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孙子兵法/（春秋）孙武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三大智慧奇书）

ISBN 978-7-5015-8430-7

Ⅰ．①孙…　Ⅱ．①孙…　Ⅲ．①兵法－中国－春秋时代　Ⅳ．①E892.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6号

三大智慧奇书　孙子兵法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　　版　发行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0

字　　数　15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0-7

定价　1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计篇

作战篇

谋攻篇

形篇

势篇

虚实篇

军争篇

九变篇

行军篇

地形篇

九地篇

火攻篇

用间篇

附录一 《史记·孙子列传》

附录二 《孙子》序

附录三 中外名人的相关评价

附录四 春秋形势图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孙子兵法》，又称《孙武兵法》《吴孙子兵法》《孙子兵书》《孙武兵书》等。它是集军事与哲学，“韬略”与“诡道”于一体的千古奇书，是中国古典军事文化遗产中的璀璨瑰宝，是中国优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素有“武学之盛典，兵家之绝唱”“百世谈兵之祖”等美誉。全书分为十三篇，总计5900余字，为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子所著。

孙子，名武，字长卿，生于春秋时期的齐国。孙子是陈国陈完（后改称田完）的后裔，名将田书和著名军事家司马穰苴是其先祖。因此，孙子得以从小诵读《司马穰苴兵法》《太公兵法》《管子》等优秀军事文化典籍，为其学习和继承前人的兵法研究成果，形成自己的军事思想奠定了基础。

《孙子兵法》的内容博大精深，思想精邃富赡，逻辑缜密严谨。作为兵家的典籍，它从作战、谋攻、虚实、行军、地形等方面对战争做了精辟的论述。书中探讨了与战争有关的一系列矛盾的对立和转化，如敌我、主客、众寡、强弱、攻守、胜败、利害等，体现了辩证法思想。

《孙子兵法》不仅深刻影响了中国军事学术的发展，而且在国际上也享有极高的声誉，已然成为全世界人民共有的财富。它被翻译成英、法、俄、德、日等20多种语言文字，全世界有数千种相关的刊印本。它还是美国最著名的军校——西点军校所列的必读书目。国际上的很多著名学者都争相研究《孙子兵法》，甚至组成学会、协会和俱乐部。

时至今日，《孙子兵法》对人们的启示早已超出了军事领域，被广泛运用于政治、经济等领域，国内外的许多企业家都将它视为“最有价值的商战百科全书”“智慧宝典”。

本书以曹操注为基础，在广泛吸取古今整理、注释、校勘的优秀成果的基础上，对《孙子兵法》进行了详细的译注。并逐一对每篇进行题解，另辅之以经典实例，力图使这颗中国历史文化遗产中的明珠散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同时希望本书能帮助读者更好地学习、研读《孙子兵法》。

编者

计篇

曹操曰：计者，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

题解

本篇是《孙子兵法》十三篇中的第一篇，具有总纲性质。它涉及战争的根本问题，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孙子的军事思想，因此本篇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作孙子军事思想的概述。“计篇”主要讲述了决定战争胜负的“五事”，即“道”“天”“地”“将”“法”，主张在出兵前进行战略决策，对敌我双方的各种情况进行全面、深入的分析和比较，估算战争胜负的可能性，并充分利用客观条件，制订周密的计划，灵活地运用战术。在本篇中，孙子对战略决策的重大意义、军事预测决策的基本模式、决定战争胜负的基本条件等也有精辟的见解。

原文

孙子曰：兵[1]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2]，不可不察[3]也。

注释

[1]兵：兵器，用兵，这里指战争。

[2]存亡之道：国家存亡的途径。

[3]察：考察，研究。ft

译文

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是关系民众生死的所在，是决定国家存亡的途径，不能不认真考察。

原文

故经之以五事[4]，校之以计[5]，而索[6]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7]，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8]、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9]、仁[10]、勇、严[11]也。法者，曲[12]制[13]、官道、主用[14]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15]？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曹操曰：谓下五事七计，求彼我之情也。

曹操曰：谓道之以教令。危者，危疑也。

曹操曰：顺天行诛，因阴阳四时之制。故《司马法》曰：“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

曹操曰：言以九地，形势不同，因时制利也。论在《九地篇》中。

曹操曰：将宜五德备也。

曹操曰：曲制者，部曲、旗帜、金鼓之制也。官者，百官之分也。道者，粮路也。主者，主军费用也。

曹操曰：同闻五者，将知其变极，即胜也。索其情者，胜负之情。

曹操曰：道德，智能。

曹操曰：天时，地利。

曹操曰：设而不犯，犯而必诛。

曹操曰：以七事计之，知胜负矣。

注释

[4]经之以五事：用道、天、地、将、法五大项目进行衡量。经，衡量。

[5]校之以计：就“主孰有道”等七方面的估算加以比较。校，比较。

[6]索：探索，探求。

[7]令民与上同意也：使民众和君主的意向相同。令，使。上，指君王。意，意向。

[8]阴阳：我国古代哲学家往往称两个既对立又有联系的现象或事物为阴阳，如天地、昼夜、高低、向背等，这里专指阴晴。

[9]信：这里指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10]仁：关心士卒，爱护人民。

[11]严：威严，这里指严格执行法令。

[12]曲：部曲，古代军队的编制。

[13]制：古代军队作战指挥信号的规定。

[14]主用：掌管军队的经费开支。主，掌管。

[15]练：训练有素。ft

译文

所以，应该以五个方面的实情为纲，通过具体比较双方的基本条件来探讨战争胜负的情形：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所谓“道”，就是从政治上使民众与君主的思想一致，这样，民众就能为君主而生，为君主而死，誓死效命，毫无二心。所谓“天”，就是阴晴、寒暑、四季节令的更替规律等。所谓“地”，就是指行程的远近、地势的险峻或平易、战地的广狭、是死地还是生地等。所谓“将”，就是看将领们是否具备智、信、仁、勇、严五种素质。所谓“法”，就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制度、军官的职责范围规定、军需物资的供应管理制度等。但凡这五个方面，将领们没有谁没听说过，但只有透彻掌握了的人才能取胜，没有透彻掌握的人则不能取胜。因此，还要通过比较双方的具体条件来探究战争胜负的情形。这些条件是：双方君主哪一方施政更清明？将领哪一方更有才能？天时、地利哪一方占得多？军中法令哪一方执行得更好？兵力哪一方更强大？士兵哪一方更训练有素？奖赏与惩罚哪一方更严明？我凭着对这些情况的分析比较，就可知道战争胜负的情形了。

原文

将听吾计[16]，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17]之。计利[18]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19]。势者，因利而制权[20]也。

曹操曰：不能定计，则退而去也。

曹操曰：常法之外也。

曹操曰：制由权也，权因事制也。

注释

[16]将听吾计：如果采纳我的计策。将，如果。听，听取，采纳。

[17]去：离开。

[18]计利：分析利害条件，列出有利的作战方略。

[19]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就造成有利的态势，作为外在的辅佐条件。

[20]制权：采取应变行动。权，权变，机动。ft

译文

如果能采纳我的计策，任用我领兵作战必定胜利，我就留下；如果不能采纳我的计策，任用我领兵作战必定失败，我就离开。分析利害条件，列出有利的作战方略，使君王采纳，然后就造成有利的态势，作为外在的辅佐条件。所谓“势”，就是利用有利的情况，采取适当的应变行动。

原文

兵者，诡道[21]也。故能而示[22]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23]而挠[24]之，卑[25]而骄之，佚[26]而劳之，亲而离[27]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28]，不可先传[29]也。

曹操曰：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

曹操曰：敌治实，须备之也。

曹操曰：避其所长也。

曹操曰：待其衰懈也。

曹操曰：以利劳之。

曹操曰：以间离之。

曹操曰：击其懈怠，出其空虚。

曹操曰：传，犹泄也。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临敌变化，不可先传也。故料敌在心，察机在目也。

注释

[21]诡道：诡诈的行为或方式，这里指靠迷惑敌人的手段取胜。

[22]示：显示，假装。

[23]怒：生气，愤怒。

[24]挠：扰乱，这里指挑逗。

[25]卑：低下，卑谦，这里是谨慎的意思。

[26]佚：同“逸”，安逸，自在。

[27]离：离间。

[28]兵家之胜：军事家用兵的奥妙。胜，奥妙，胜券。

[29]不可先传：不能事先规定。传，传授，规定。ft

译文

用兵，是一种诡诈之道。所以，能战应假装不能战，要用兵应假装不用兵，要攻近处应假装攻远处，要攻远处应假装攻近处。敌人贪利，就用利来引诱他；敌人混乱，就抓紧时机立刻消灭他；敌人实力雄厚，就要时刻戒备他；敌人精锐强大，就要注意避开他的锋芒；敌人褊急易怒，就挑逗他，使他失去理智；敌人小心谨慎，就设法使他骄傲起来；敌人处在安逸之中，就要使他疲劳；敌人内部和睦，就离间其关系。在敌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进攻，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条件下出击。这些是军事家用兵的奥妙所在，是不可事先规定的。

原文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30]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31]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32]矣。

曹操曰：以吾道观之矣。

注释

[30]得算多：即胜利的条件充分。得算，指通过“五事”“七计”进行比较后，能预见到的有利条件。

[31]多算：条件充分。

[32]见：同“现”，呈现，显现。ft

译文

凡是在没有开战之前预计可以打胜仗的，是因为取胜的条件充分；在没有开战之前预计不能打胜仗的，是因为取胜的条件不充分。条件充分的能取胜，条件不充分的不能取胜，更何况一点条件也不具备的呢！我根据这些来观察战争，胜负就显现出来了。

经典实例

实例一：退避三舍

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意思是说：用兵，是一种诡诈之道。

兵不厌诈，作为战争中的一个重要的战略思想和战术原则，可以称得上是一种高明的策略。在古代战争史上，应用“兵不厌诈”策略，以弱胜强的实例不胜枚举。

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求救。第二年春天，晋文公派兵攻占了楚的盟国——曹国和卫国，提出要他们与楚国绝交。楚国被激怒了，撤掉对宋国的包围，转过头来攻打晋国。楚晋两军在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陈兵列阵，欲决一胜负。

此时，晋文公的舅舅子犯说：“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对于注意礼仪的君子，应当多讲忠诚和信用，以取得对方信任，而在战场上，可以多用欺诈的手段来迷惑对方。所以，你不妨采取欺骗敌军的办法，也许能取胜。”而晋文公重耳在做公子的时候，曾被迫逃亡到楚国，受过楚成王的恩惠，许下过“万一晋楚两国发生战争，晋国会退避三舍（一舍为三十里）”的诺言。所以在城濮对阵时，晋文公下令军队退后九十里，假装撤退，引诱楚军左翼追赶，再以伏兵夹击。楚军果然上当，结果左翼大败，中军也被迫撤退。

楚国经过这一战之后，国力削弱了，而晋国国力得到了增强，后来成为诸侯霸主。

实例二：因势利导

孙子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意思是说：敌人贪利，就用利来引诱他；敌人混乱，就抓紧时机立刻消灭他；敌人实力雄厚，就要时刻戒备他；敌人精锐强大，就要注意避开他的锋芒；敌人褊急易怒，就挑逗他，使他失去理智；敌人小心谨慎，就设法使他骄傲起来；敌人处在安逸之中，就要使他疲劳；敌人内部和睦，就离间其关系。这告诉我们：不管对方处于怎样的状态，只要因势利导，就能找到取得优势的切入点。

公元234年，诸葛亮领兵34万伐魏，魏明帝曹叡任命司马懿为大都督，领兵40万至渭水之滨迎战。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对方略有了解，双方都是足智多谋的老将，所以战前各自做了周密部署，严阵以待。

司马懿受命离开魏都时，曾受曹叡手诏：“宜坚壁固守，勿与交战。”所以两次规模不大的交锋互有胜负之后，魏军便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蜀军劳师远来，粮草供应颇为困难，因而利于速战；而魏军以逸待劳，利于坚守。诸葛亮深知这一点，因此想尽办法诱敌出战，然而司马懿素以沉着谨慎著称，加上有魏明帝临行手诏，越发慢条斯理起来。

诸葛亮深知，己方最根本的弱点是远离后方，粮草供给困难。同时他也深知司马懿正是看准了自己这一弱点，正期待并设法使蜀军断粮，从而将蜀军困死或逼蜀军撤退，然后趁机取胜。于是诸葛亮也在粮草供给问题上做文章，打算打持久战，其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分兵屯田，与当地老百姓结合就地生产粮食。

当年8月，诸葛亮病死于军中，蜀军撤兵。

实例三：上下同心

孙子曰：“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意思是说：所谓“道”，就是从政治上使民众与君主的思想一致，这样，民众就能为君主而生，为君主而死，誓死效命，毫无二心。

在企业管理中也同样要上下同心，管理者与员工要有共同的意愿，上下沟通、相互对话、相互理解，达到上下协调，这样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才能无往不胜。

日本MK出租汽车公司的经营方法是两条：“体察下情”“切忌奢侈”。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门口不挂牌子，经营这家韩国分公司长达27年的董事长俞奉植说：“如果挂上董事长办公室的牌子，职工就不会来找我谈话了。不同职工对话，公司怎么能发展呢？”正是在这样的企业文化中，MK出租汽车公司在1986年纯利润高达18亿日元。

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董事长华逊说，最重要的信条是“我们尊重每一个人”“视员工如伙伴，待之以礼，处以尊重”。对任何员工提出的不满，公司董事长都要亲自答复。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管理者与员工上下同心，共同促进了公司的发展。2011年，公司的年营业额为1069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大的信息技术和业务解决方案公司。

美国曾有一家小企业——国民罐头公司，公司的总经理康赛丁非常关心员工，他常常到工人们中间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况，并想方设法为他们解决问题。在1977年，该公司两次将职工家属请来参加有茶点和丰富节目的联欢会。在员工心中注入一种观念——公司的发展与员工的发展是一致的。因此，国民罐头公司在激烈的竞争中竟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

综观这几个企业的成功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管理者与员工上下同心。

作战篇

曹操曰：欲战必先算其费。

题解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强有力的后勤保障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前提。在本篇中，孙子围绕战争与经济这一关系，明确地阐述了物质基础在战争中的重要作用，提出了两条重要的补给原则：一是“取用于国”，二是“因粮于敌”。前者是后方运输，运送补给；后者是取之于敌，就地补给。孙子还认为，战争的消耗和战费的开支是十分庞大的，战争旷日持久势必危及国家的生存，所以，他进一步提出了“兵贵胜，不贵久”的速胜主张。

原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1]千驷[2]，革车千乘[3]，带甲[4]十万，千里馈[5]粮，则内外[6]之费，宾客[7]之用，胶漆之材[8]，车甲之奉[9]，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10]矣。

曹操曰：驰车，轻车也，驾驷马；革车，重车也，言万骑之重。车驾四马，率三万军，养二人主炊家子，一人主保固守衣装，厩二人主养马，凡五人。步兵十人，重以大车驾牛。养二人主炊家子，一人主守衣装，凡三人也。带甲十万，士卒数也。

曹操曰：谓购赏犹在外。

注释

[1]驰车：古代作战时用以进攻的一种兵车，也叫轻车。

[2]驷：古代用四匹马拉的战车叫“驷”。

[3]革车千乘：专门用于运载粮草和军需物资的辎重车千辆。革车，古代作战用以载运辎重的一种兵车，也叫重车。乘，古代四匹马拉的兵车叫“乘”。

[4]带甲：指全副武装的士兵。甲，古代作战时穿的铠甲。

[5]馈：赠送，这里指运送，供应。

[6]内外：这里指前方和后方。

[7]宾客：指当时各国的外交使节、谋士和说客之类的人物。

[8]胶漆之材：指制作和维修弓矢等军用器械的物资材料。

[9]车甲之奉：指武器装备的补充。奉，供给，补充。

[10]举：出动。ft

译文

孙子说：要兴兵作战，需做的物资准备有轻车千辆，重车千辆，全副武装的士兵十万，并向千里之外运送粮食，那么前后方的军队内外开支，招待使节、策士的用度，用于武器维修的胶漆等材料费用，保养战车、甲胄的支出等，每天消耗巨大。按照这样的标准准备之后，十万大军才可出发上战场。

原文

其用战也贵胜，久则钝兵[11]挫锐，攻城则力屈[12]，久暴师[13]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14]，则诸侯乘其弊而起[15]，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16]。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曹操曰：钝，弊也；屈，尽也。

曹操曰：虽拙，有以速胜。未睹者，言其无也。

注释

[11]钝兵：军队疲惫。钝，疲惫。

[12]力屈：兵力耗尽。

[13]久暴师：指长期对外用兵。暴，暴露。

[14]殚货：财物枯竭。殚，尽，竭。

[15]诸侯乘其弊而起：其他诸侯就会趁你危机时出兵攻打你。乘，趁。弊，危机。

[16]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在军事上只听说用笨拙的速决也能取胜，却没见过弄巧的持久会得到什么好处。拙速，用笨拙的方法迅速取胜。巧之久，弄巧的持久。ft

译文

军队作战就要求速胜，如果时间持久则军队必然疲惫，挫失锐气，一旦攻城，则兵力将会耗尽，长期对外作战还必然导致国家财用不足。如果军队因久战疲惫不堪，锐气受挫，兵力耗尽，国内物资枯竭，其他诸侯必定趁火打劫，到那时，即使足智多谋之士也无良策来挽救了。所以，在军事上只听说用笨拙的速决也能取胜，却没见过弄巧的持久会得到什么好处。战争旷日持久而有利于国家的事，从来没有过。所以，不能详尽地了解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全面地了解用兵的益处。

原文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17]，粮不三载[18]；取用于国，因[19]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曹操曰：籍，犹赋也。言初赋民，而便取胜，不复归国发兵也。始载粮，后遂因食于敌，还兵入国，不复以粮迎之也。

曹操曰：兵甲战具，取用国中，粮食因敌也。

注释

[17]役不再籍：兵员不做第二次征集。籍，本义为名册，这里用作动词，指征集，按名籍征发。

[18]粮不三载：粮草不多次运送。载，运输，运送。

[19]因：依靠，凭借。ft

译文

善于用兵的人，不用再次征集兵员，不用多次运送粮草；武器装备由国内供应，粮草给养依靠在敌国就地解决，这样，军队的粮草就可以充足了。

原文

国之贫于师[20]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21]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22]于丘役[23]。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24]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25]，甲胄矢弩，戟楯蔽橹[26]，丘牛[27]大车，十去其六。

曹操曰：军行已出界，近师者贪财，皆贵卖，则百姓虚竭也。

曹操曰：丘，十六井也。百姓财殚尽而兵不解，则运粮尽力于原野也。十去其七者，所破费也。

曹操曰：丘牛，谓丘邑之牛；大车，乃长毂车也。

注释

[20]师：军队。

[21]贵卖：指物价飞涨。

[22]急：快，加紧。

[23]丘役：每丘出马一匹，牛三头，这是当时人民向统治者每年定期缴纳的军赋。丘，古代井田制度，八家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

[24]去：耗去，损耗。

[25]罢马：受伤和疲劳的战马。罢，同“疲”。

[26]甲胄矢弩，戟楯蔽橹：对当时攻防兵器与装备的泛指。胄，古代作战时戴的头盔。矢，箭。弩，一种用机械力量发射的强弓。戟，古代的一种长兵器。楯，通“盾”，一种防御武器。蔽，车两旁遮风尘的设备。橹，大盾，装置在车上，也是防护工具。

[27]丘牛：一种大牛。ft

译文

国家之所以贫困，是因为军队远道运输，远道运输必然导致百姓贫穷。驻军附近处物价必然飞涨，物价飞涨，必然导致国家财力枯竭，国家财力枯竭就会加紧征收军赋。在战场上，军力耗尽，在国内财力枯竭，百姓的财产损耗十分之七；公家的财产，由于车辆破损，马匹疲惫，盔甲、弓箭、矛戟、盾牌、牛车的损失，而耗去十分之六。

原文

故智将务[28]食于敌，食敌一钟[29]，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曹操曰：六斛四斗为钟。，豆稭也。秆，禾藁也。石者，一百二十斤也。转输之法，费二十石得一石。一云：音忌，豆也。七十斤为一石。当吾二十，言远费也。

注释

[28]务：务求，力求。

[29]钟：古时十斗为一斛，六斛四斗为一钟。ft

译文

所以，聪明的将领务求从敌方夺取粮草，从敌方夺取粮食一钟，相当于自己从本国运出二十钟；就地夺取敌人草料一石，相当于自己从本国运出二十石。

原文

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30]也。故车战，得车十乘已[31]上，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32]，车杂而乘之[33]，卒善而养之[34]，是谓胜敌而益[35]强。

曹操曰：威怒以致敌。

曹操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

曹操曰：以车战能得敌车十乘已上，赏赐之。不言车战得车十乘已上者赏之，而言赏得者何？言欲开示赏其所得车之卒也。陈车之法：五车为队，仆射一人；十车为官，卒长一人；车满十乘，将吏二人。因而用之，故别言赐之，欲使将恩下及也。或曰：言使自有车十乘已上，与敌战，但取其有功者赏之，其十乘已下，虽一乘独得，余九乘皆赏之，所以率进励士也。

曹操曰：与吾同也。

曹操曰：不独任也。

曹操曰：益己之强。

注释

[30]货：财物，这里指用财物奖赏士兵。

[31]已：同“以”。

[32]更其旌旗：在缴获的敌军战车上更换上我军的旗帜。更，变更，更换。旌旗，古代用羽毛装饰的旗帜，是重要的军中指挥号令工具。

[33]车杂而乘之：将俘获的敌方战车和我方车辆掺杂在一起，用于作战。杂，掺杂，混合。

[34]卒善而养之：指优待被俘虏的敌军士卒。

[35]益：增加，加强。ft

译文

所以，要使士兵拼死杀敌，就必须激励他们；要使士兵勇于夺取敌方的军需物资，就必须以缴获的财物作为奖赏。所以，在车战中，抢夺十辆战车以上的，就奖赏最先抢得战车的士兵，而夺得的战车，要立即换上我方的旗帜，把抢得的战车编入我方车队，要善待俘虏，使他们有归顺之心，这就是所谓战胜敌人也加强自己。

原文

故兵[36]贵[37]胜，不贵久。

曹操曰：久则不利。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也。

注释

[36]兵：用兵。

[37]贵：重，推重。ft

译文

所以，用兵贵在速胜，不宜持久。

原文

故知[38]兵之将，民[39]之司[40]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曹操曰：将贤则国安也。

注释

[38]知：认识，了解。

[39]民：泛指一般民众。

[40]司：主管，这里指决定，主宰。ft

译文

所以，真正懂得用兵之道的将帅，是民众生死的掌握者，是国家安危存亡的主宰。

经典实例

实例一：桓温北伐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意思是说：要兴兵作战，需做的物资准备有轻车千辆，重车千辆，全副武装的士兵十万，并向千里之外运送粮食，那么前后方的军队内外开支，招待使节、策士的用度，用于武器维修的胶漆等材料费用，保养战车、甲胄的支出等，每天消耗巨大，按照这样的标准准备之后，十万大军才可出发上战场。这说明战前做一些准备工作，充实后勤力量，是战争能够取得胜利的保证。若准备不充分，后勤补给不足，就会面临失败的境地。

东晋穆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2月，桓温展开筹划已久的北伐行动，率4万人攻打前秦。起初，晋军的攻势猛锐，攻无不克，一度攻至前秦首都长安以东的坝上，但随后前秦军队精锐尽出，晋军战亡者上万人。然而，晋军最大的致命伤，并不是前秦军队的强大，而是后勤不继的弱点被洞悉。前秦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使晋军无麦可收割。这样，晋军无粮食补给，士兵的生存问题无法解决，不得不退兵，北伐大业功败垂成。

废帝太和四年（公元369年）4月，桓温再度亲率步骑兵5万人北伐，攻打前燕。桓温的参谋官郗超，发现进攻路线不但路途遥远，而且作为水路运输的浑水有淤浅现象，到时恐怕会给补给带来困扰，便提出了异议，指出后勤补给的不足。但桓温根本不听郗超的忠告，执意进攻。时过不久，晋军果然面临难题，粮道被切断，军事攻势也遭到前燕军队强大反击，桓温的北伐大业，再一次栽在后勤补给上。

实例二：“以战养战”

孙子曰：“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意思是说：善于用兵的人，不用再次征集兵员，不用多次运送粮草；武器装备由国内供应，粮草给养依靠在敌国就地解决，这样，军队的粮草就可以充足了。也就是采用“以战养战”，利用敌国的物资和人力，既保障了军队的需要，又减轻了本国的负担；另一面也造成了敌国的供给困难，削弱了敌国的力量。

在商业领域，这种“以战养战”的例子也数不胜数。

日本当初为了发展电子计算机工业，破例让IBM公司（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在日本独资建立企业，并让其产品销往日本市场。这样，日本引进了电子计算机工业，几年以后，日本人学会了这方面的技术，促进了日本计算机工业的发展。日本在引进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技术后，加以自己的创新和改进，以质更优、价更廉的产品又打入美国和西欧市场，并在这种双方的贸易战中频频告捷，使美国在对日贸易中连年巨额赤字。

美国是个经济和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人才和资源均很丰富。但是即使是美国这样的强国，为了保持其先进的势头，为了科技和经济发展的需要，也注意从别国引进人才、资源、科技成果和本国市场所需的好商品。美国特别注重从别国引进各种人才尤其是科技人才，以此来弥补美国本国人才的不足，从而维持美国在世界科技领域的主导地位，并保持第一经济强国的地位。又因美国的优厚待遇和良好的研究条件，世界各国包括发达国家的人才都乐意去美国，美国获得了大量最宝贵的财富——人才资源。这些外来人才在美国大学、研究机构、高科技产业部门中占较大的比重，并发挥着重要作用。据资料表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已引入高级科学家、工程师、医生等共24万余人；若美国本国自己培养，每人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政府要花费教育经费5万美元，还不包括由家庭和社会付出的更大的培养费用，这样24万大学毕业生就需120亿美元的教育经费，因此有人估计，单从1952年至1975年，美国引进的各国现成人才就为美国节约了至少150亿至200亿美元的培养经费。

日本电子计算机工业的发展、日本在日美商战中的频频胜利以及美国经济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对他国资源的引进与利用，采取的就是“以战养战”的策略。

实例三：时间就是金钱

孙子曰：“兵贵胜，不贵久。”意思是说：用兵贵在速胜，不宜持久。孙子强调用兵之道贵在速战速决，而在生活中也要争时间和速度，珍惜时间资源。

有这样一个故事：

在美国，有一位名叫康妮的小姐被美国某汽车公司制造的一辆卡车撞倒，导致康妮小姐被迫切除了四肢，骨盆也被碾碎。但是，在法庭上，康妮小姐说不清楚是自己在冰上滑倒摔到车下的，还是被卡车卷入车下的，对方的辩护律师马格雷先生则巧妙地利用了各种证据，推翻了当时几名目击者的证词，康妮小姐因此而败诉。

这个时候，备感绝望的康妮小姐向女律师詹妮芙•帕克求援。

通过一段时间的详细调查，詹妮芙掌握了该汽车公司近5年来的15次车祸——原因完全相同，该汽车的制动系统有问题：紧急刹车的时候，车子的后部会打转，就会把受害者卷入车底。

于是，詹妮芙找到对方的辩护律师马格雷说：“卡车的制动装置有问题，你故意隐瞒了它。我希望汽车公司拿出200万美元来赔偿我的当事人，否则，我们将会提出控告。”

马格雷也是个老牌的律师，对于詹妮芙的质疑，他回答道：“好吧，不过，我明天要去伦敦，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来研究一下，看看具体怎么做吧。”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詹妮芙发现自己上当了，马格雷是故意拖延一个星期，诉讼时效刚好过期。当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去法院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詹妮芙急得团团转时，突然，一道灵光在她的脑海中闪现：“该汽车公司在美国各地都有分公司，我们为什么不把起诉的地点往西移呢？隔一个时区就差一个小时啊！”位于太平洋上的夏威夷在西十区，与纽约的时差整整有5个小时！于是詹妮芙就在夏威夷起诉。

后来法院受理了康妮小姐的起诉，并判决：康妮小姐胜诉，该汽车公司赔偿康妮小姐600万美元损失费！

谋攻篇

曹操曰：欲攻敌，必先谋。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如何进攻敌国的问题。孙子主张运用谋略，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去取得最大的胜利。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孙子提出了“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著名论断，并把这看成是取得谋攻的关键。本篇还谈到了集中兵力和将帅如何用兵等方面的问题。这些都是孙子进步思想的具体表现。

原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1]，破[2]国次之；全军[3]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4]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5]之兵，善之善者也。

曹操曰：兴师深入长驱，距其城郭，绝其内外，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兵击破，败而得之，其次也。

曹操曰：《司马法》曰：“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

曹操曰：五百人为旅。

曹操曰：一旅已下至一百人也。

曹操曰：百人已下至五人。

曹操曰：未战而战自屈胜，善也。

曹操曰：未战而敌自屈服。

注释

[1]全国为上：迫使敌人全国屈服为上策。

[2]破：攻破，击破。

[3]军：古时军队的编制单位。下文中的“旅”“卒”“伍”同。

[4]善：好，高明。

[5]屈人：使敌人屈服。ft

译文

孙子说：大凡用兵的原则，使敌人举国不战而降是上策，击破敌国使之降服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使敌人全军不战而降是上策，击破而取胜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使敌人全旅不战而降是上策，击破敌旅而取胜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使敌人全卒不战而降是上策，击破敌卒使之降服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使敌人全伍不战而降是上策，击破敌伍而取胜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因此，百战百胜，并非好的用兵策略中最好的；不交战而使敌人屈服，才是好的用兵策略中最好的。

原文

故上兵伐谋[6]，其次伐交[7]，其次伐兵[8]，其下攻城。攻城之法[9]，为不得已。修橹轒辒[10]，具[11]器械，三月而后成，距闉[12]，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13]，而蚁附[14]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15]者，此攻之灾也。

曹操曰：敌始有谋，伐之易也。

曹操曰：交，将合也。

曹操曰：兵形已成也。

曹操曰：敌国已收其外粮城守，攻之为下也。

曹操曰：修，治也。橹，大楯也。轒辒者，轒床也；轒床其下四轮，从中推之至城下也。具，备也。器械者，机关攻守之总名，飞楼云梯之属。距闉者，踊土积高而前，以附其城也。

曹操曰：将忿不待攻城器，而使士卒缘城而上，如蚁之缘墙，杀伤士卒也。

注释

[6]伐谋：指从谋略上战胜敌人。

[7]伐交：指在外交上战胜敌人。

[8]伐兵：进攻敌人的军队。

[9]法：途径，手段。

[10]轒辒：古代一种专备攻城用的四轮大车。

[11]具：准备。

[12]距闉：筑造高过敌人城墙的土山。闉，积土成山叫“闉”。

[13]不胜其忿：不能克制自己的急躁情绪。胜，克制，制服。

[14]蚁附：像蚂蚁一样爬城。

[15]拔：攻占，夺取。ft

译文

所以，上等的军事行动是用谋略挫败敌方的战略意图或战争行为，其次就是用外交战胜敌人，再次是用武力击败敌军，最下之策是攻打敌人的城池。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制造大盾牌和四轮车，准备攻城的所有器具，起码得三个月，堆筑攻城的土山，起码又得三个月。如果将领不能克制自己的焦躁情绪，命令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墙攻城，士兵死伤三分之一，而城池依然没有攻下，这就是攻城带来的灾难。

原文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16]人之国而非久[17]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18]而利可全[19]，此谋攻之法也。

曹操曰：毁灭人国，不久露师也。

曹操曰：不与敌战，而必完全得之，立胜于天下，不顿兵血刃也。

注释

[16]毁：破坏，这里指征服。

[17]非久：不旷日持久。

[18]顿：同“钝”，指疲惫，受挫折。

[19]全：保全，万全。ft

译文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靠战争的方法使敌人屈服，不靠硬攻的方法攻取敌人的城池，不靠打持久战的方法消灭敌国，一定要用全胜的策略争胜于天下。所以，既不使兵力受挫，又保全了胜利，这就是谋攻的方法。

原文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20]，五则攻之，倍则分[21]之，敌[22]则能战之，少则能逃[23]之，不若[24]则能避[25]之。故小敌[26]之坚[27]，大敌之擒[28]也。

曹操曰：以十敌一，则围之，是将智勇等而兵利钝均也。若主弱客强，操所以倍兵围下邳，生擒吕布也。

曹操曰：以五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

曹操曰：以二敌一，则一术为正，一术为奇。

曹操曰：己与敌人众等，善者犹当设伏奇以胜之。

曹操曰：高壁坚垒，勿与战也。

曹操曰：引兵避之也。

曹操曰：小不能当大也。

注释

[20]十则围之：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敌人。

[21]分：分散。

[22]敌：相等，实力相当。

[23]逃：退却，躲避。

[24]不若：不如。

[25]避：回避，这里指避免与敌人决战。

[26]小敌：弱小的军队。

[27]坚：坚定，强硬，这里指固守硬拼。

[28]擒：捉拿，这里指俘虏。ft

译文

所以，用兵的法则，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歼灭敌人，有五倍于敌人的兵力就猛烈进攻敌人，有一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分散消灭敌人，有与敌人相等的兵力就可以抗击，比敌人兵力少时就摆脱敌人，不如敌人兵力强大就避免与敌争锋。所以，小股兵力如果顽固硬拼，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了。

原文

夫将者，国[29]之辅也；辅周[30]则国必强，辅隙[31]则国必弱。

曹操曰：将周密，谋不泄也。

曹操曰：形见于外也。

注释

[29]国：这里指国君。下句“辅周则国必强”的“国”字指国家。

[30]辅周：辅助得周密。

[31]辅隙：辅助得不周密。隙，空，缺陷。ft

译文

将帅，是国君的辅佐，辅佐得周密，国家就强盛；辅佐得不周密，国家必然衰弱。

原文

故君之所以患[32]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33]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34]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35]三军之政[36]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37]，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38]至矣，是谓乱军引胜[39]。

曹操曰：縻，御也。

曹操曰：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礼不可以治兵也。

曹操曰：不得其人意也。

曹操曰：引，夺也。

注释

[32]患：危害，贻害。

[33]谓：告诉，这里是命令的意思。

[34]縻：束缚，牵制，与下文的“御”意思相同。

[35]同：参与，干涉。

[36]政：政务，这里专指军队的行政事务。

[37]任：任用，指挥。

[38]难：患难，这里指攻打。

[39]乱军引胜：扰乱自己的军队，给敌人以可乘之机。ft

译文

所以，国君对军队造成危害的情况有三个方面：不懂得军队不可以前进而命令将士前进，不懂得军队不可以后退而命令将士后退，这叫束缚军队。不懂军中事务却干涉军中行政管理，那么将士就会迷惑；不知军中权谋之变而参与军队指挥，那么将士就会疑虑。如果三军将士既迷惑又疑虑，诸侯趁机起而攻之的灾难就到来了，这就叫自乱其军，坐失胜利。

原文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40]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41]者胜，以虞[42]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43]也。

曹操曰：君臣同欲。

曹操曰：《司马法》曰：“进退惟时，无曰寡人也。”

曹操曰：此上五事也。

注释

[40]识：懂得。

[41]同欲：愿望相同，指同心协力。

[42]虞：有准备，有戒备。

[43]知胜之道：预测胜利的规律。ft

译文

所以，预见胜利有五个方面：能准确判断仗能打或不能打的，胜；知道根据敌我双方兵力的多少采取对策的，胜；全国上下、全军上下，意愿一致、同心协力的，胜；以有充分准备来对付毫无准备的，胜；主将精通军事、精于权变，君主又不加干预的，胜。这五个方面就是预测胜利的规律。

原文

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44]；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45]；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注释

[44]殆：危险，引申为失败。

[45]一胜一负：指无必胜的把握。ft

译文

所以说：了解敌方也了解自己，每一次战斗都不会失败；不了解敌方但了解自己，胜负的几率各半；既不了解敌方又不了解自己，每战必败。

经典实例

实例一：李世民不战而胜

孙子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意思是说：百战百胜，并非好的用兵策略中最好的；不交战而使敌人屈服，才是好的用兵策略中最好的。

“不战而胜”的战略思想为历代兵家所推崇。然而，历史上真能将这一观念运用于实践中，并取得显著战绩的国君和将领，没有几个人。唐太宗李世民可算是这少数中的佼佼者。

唐朝立国之初，东突厥屡屡侵扰中原，成为唐初的最大外患。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东突厥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率全部兵力南下攻唐，李世民、李元吉奉命率兵出豳州道抵御。突厥兵1万余骑突然冲到豳州城西，唐军将士吓得面无人色，李元吉惊惧不敢出城作战。李世民则毫无惧色，他仅带领一百名骑兵向敌阵走去。他对着敌阵喊话说：“我国已跟你们可汗和亲，为何现在要负约？我是秦王李世民，可汗如果真有本事，就出来和我单战；如果想打群架，我也只用这一百兵力迎战。”

阵前的颉利可汗深恐李世明使诈，担心除了眼前的一百人之外，另有埋伏，因此笑而不答。

李世民再度向前，派遣使者对突利可汗说：“你以前和我们有盟约——有难同当，怎能引兵攻击，不守信用？”突利可汗也是一言不发。

李世民再次向前挺进。颉利可汗见李世民这般大胆前进，又听到他对突利可汗说的那番话，心里怀疑李世民和突利可汗已暗中结盟。他越想越不对，便下令军队后退，暂缓行动。

当时连日阴雨，突厥兵的弓箭因受潮不能使用，唐军夜间偷袭，冒雨进兵，突厥兵非常惊慌。同时，李世民派人向突利可汗分析利害，突利可汗与李世民结为兄弟，拜盟而回。颉利可汗孤军无助，只好撤兵。

原本大规模的兵戎相见，就在李世民运用谋略造势，转不利为有利的情况下化解了。

实例二：要知己更要知彼

孙子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意思是说：了解敌方也了解自己，每一次战斗都不会失败；不了解敌方但了解自己，胜负的几率各半；既不了解敌方又不了解自己，每战必败。这是孙子兵法上最重要的战术思想，千百年来一直备受推崇。

《明皇杂录》中曾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姚崇与张说同为唐玄宗的宰辅大臣，但他们长期闹矛盾，姚崇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张说要算计他的后人。临终之际他把儿子们召到面前说：“我死后，作为同僚，张说一定来吊丧，你们把我平生最好的服饰和玩物罗列于灵帐前，如果张说看都不看一眼，办完丧事，你们就赶快逃命。如果他在诸多服饰玩物之前流连，你们就把他最注意的那几件送到他府上，同时请他撰写碑文；碑文写好之后立即镌刻，并设法让皇上知道，他交出碑文后会后悔，肯定会差人来讨要，你们就说已经将此事奏明皇上了。”姚崇死后，张说果然来吊丧，并对灵前的几件玩物爱不释手，姚崇的家人一见，马上把那几件玩物包好送到张说府上，并让张说写了碑文，碑文自然是称赞姚崇之词。一切都如姚崇预料的一样，张说马上就后悔了，让家人讨回碑文。姚崇的儿子一拿到碑文，一面马上让人镌刻，一面把原稿送给皇上过目。后来，张说虽想害姚崇的子孙，但由于皇上已知道这件事，他只得作罢。

故事中，姚崇正是利用他对张说的了解，才保全了家人。

知己知彼作为一种智慧，一种决策制胜方略，同样适用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尤其适用于当前的经济领域。

国外的许多有名的大公司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到位，很值得我们学习借鉴。比如，可口可乐公司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后发现，人们在每杯水中平均放3.2块冰块，每人平均每年看到可口可乐公司的69条广告。麦当劳公司通过精确的市场调查准确地了解到：在某个国家，每人每年平均吃掉156个汉堡包、95个热狗。而汉宝公司的做法更是精细，它曾经秘密地通过调查得知，消费者在使用卫生纸时是叠起来用还是折起来用，连各自的比例是多少都有详细的记录。显然，这些公司的成功与它们的“知彼”有重要的关系。

实例三：不打没把握的仗

孙子曰：“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意思是说：用兵的法则，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歼灭敌人，有五倍于敌人的兵力就猛烈进攻敌人，有一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分散消灭敌人，有与敌人相等的兵力就可以抗击，比敌人兵力少时就摆脱敌人，不如敌人兵力强大就避免与敌争锋。这段话不仅讲述了作为一个将领应该具有政治责任，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一个道理：不打没把握的仗。

有一个年轻的猎人，他带着充足的弹药和擦得锃亮的猎枪去寻找猎物。虽然老猎手们都劝他在出门之前把弹药装在枪筒里，但这个年轻的猎人不但不听老猎人们的劝说，还嚷道：“废话！我到达那里需要一个钟头，哪怕我要装一百回子弹，也有的是时间。”

然而，在年轻的猎人去往目的地的途中，他发现了一大群野鸭密密地浮在水面上。以前遇到这种情景，猎人只要一枪就能打中六七只，足够吃上一个礼拜的。可是，当年轻的猎人匆匆忙忙装着子弹的时候，野鸭一齐飞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年轻的猎人徒然穿过曲折狭窄的小径，在树林里奔跑、搜索着，但树林终究是个荒凉的地方，他连一只麻雀也没有见到。后来，下起了倾盆大雨。年轻的猎人浑身上下都是雨水，袋子里空空如也，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去了。

作为一名猎手，在看到猎物的时候才去装弹药，最起码的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好，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幸好，这是打猎，如果是在战场上，等发现了敌人才去装子弹，小命恐怕早没了。

由此我们可以很清楚地认识到，准备工作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没有准备的行动只能使一切陷入无序，最终面临失败的局面。一个缺乏准备的人一定是一个差错不断的人，纵然具有超强的能力，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能保证获得成功。因此，我们要特别重视准备工作，不打没把握的仗。

形篇

曹操曰：军之形也。我动彼应，两敌相察情也。

题解

本篇论述的主要是军事实力方面的问题，重点讲述了如何利用物质之“形”来达到保全自己、取得完胜的目的。孙子认为战争指导者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要善于考察、处置军“形”，依据战场态势的变化采取恰当的攻守策略，务求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样就能形成我方的兵力优势，胜敌于易胜之时，实现“自保而全胜”的战略意图。

原文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1]，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2]。

曹操曰：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

曹操曰：见成形也。

曹操曰：敌有备故也。

注释

[1]先为不可胜：首先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为，做，创造。胜，在这里表示被动，即被战胜。

[2]胜可知，而不可为：胜利可以预见，却不可以强求。ft

译文

孙子说：古代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总是先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然后等待敌人能被我战胜的时机。不被敌人战胜，关键在于自己创造充分的条件；可以战胜敌人，关键在于敌人提供了可乘之机。因此，善于作战的人，能创造出自己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却不能使敌人一定被我战胜。所以说，胜利可以预测，但不可强求。

原文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3]。善守者，藏于九地[4]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5]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曹操曰：藏形也。

曹操曰：敌攻己，乃可胜。

曹操曰：吾所以守者，力不足也；所以攻者，力有余也。

曹操曰：因山川丘陵之固者，藏于九地之下；因天时之变者，动于九天之上。

注释

[3]攻则有余：进攻是由于取胜的条件充分。则，乃，是。

[4]九地：指各种复杂的地形。

[5]九天：指各种复杂的气候。ft

译文

若要不被敌人战胜，就应该做好防守；能战胜敌人，就应该进攻。防守是因为取胜的条件不充分，进攻是因为取胜的条件充分。善于防守的人，能隐蔽自己的兵力于各种地形之下，使敌人无形可窥；善于进攻的人，能在各种复杂的气候条件下发挥自己的力量，使敌人措手不及，所以，既能有效地保全自己，又能获取全面的胜利。

原文

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举秋毫[6]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7]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8]。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9]，故能为胜败之政[10]。

曹操曰：当见未萌。

曹操曰：争锋也。

曹操曰：易见闻也。

曹操曰：原微易胜，攻其可胜，不攻其不可胜也。

曹操曰：敌兵形未成，胜之无赫赫之功也。

曹操曰：察敌必可败，不差忒也。

曹操曰：有谋与无虑也。

曹操曰：善用兵者，先自修治为不可胜之道，保法度不失敌之败乱也。

注释

[6]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绒毛。比喻轻微的东西。

[7]聪：听觉灵敏。

[8]忒：失误，差错，这里指发生意外的事。

[9]修道而保法：修明政治，严格规定和执行军中的法令制度。道，政治，政治条件。

[10]政：同“正”，主宰。ft

译文

预见胜利不能超过平常人的见识，算不上最高明；交战而后取胜，即使天下都称赞，也算不上最高明。正如能举起秋毫称不上力大，能看见日月算不上视力好，能听见雷鸣算不上耳朵灵敏。古代所谓善于用兵的人，只是战胜了那些容易战胜的敌人。所以，真正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智慧过人的名声，没有勇武盖世的战功。所以，他们取得胜利是不会出意外的。之所以不会出意外，是因为其谋划、措施能够作为保证，他所战胜的是已经注定失败的敌人。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但能使自己始终处于不被战胜的境地，也决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击败敌人的机会。所以，打胜仗的军队总是在具备了必胜的条件之后才交战，而打败仗的军队总是先交战，在战争中企图侥幸取胜。善于用兵的人，修明政治，严格规定和执行军中的法令制度，所以能主宰胜败。

原文

兵法：一曰度[11]，二曰量[12]，三曰数[13]，四曰称[14]，五曰胜[15]；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

曹操曰：胜败之政，用兵之法，当以此五事称量，知敌之情。

曹操曰：因地形势而度之。

曹操曰：知其远近广狭，知其人数也。

曹操曰：称量敌孰愈也。

曹操曰：称量之数，知其胜负所在。

注释

[11]度：指土地面积的大小。

[12]量：指物产资源的多少。

[13]数：指人口的众寡。

[14]称：指对双方力量的衡量。

[15]胜：指胜败。ft

译文

兵法：一是度，即土地面积的大小；二是量，即推算物产资源的多少；三是数，即统计兵源的数量；四是称，即比较双方的军事综合实力；五是胜，即得出胜负的判断。土地面积的大小决定物产资源的多少，物产资源的多少决定兵力的众寡，兵力的众寡决定双方军事实力的强弱，双方军事实力的强弱得出胜负的判断。

原文

故胜兵若以镒称铢[16]，败兵若以铢称镒。

曹操曰：轻不能举重也。

注释

[16]以镒称铢：以优势兵力对劣势兵力。镒、铢，都是古代的计量单位。ft

译文

所以，胜利之师如同以镒对铢，是以强大的军事实力战胜弱小的敌人，败亡之师如同以铢对镒，是以弱小的军事实力对抗强大的敌人。

原文

胜者之战民[17]也，若决积水于千仞[18]之溪者，形[19]也。

曹操曰：八尺曰仞。决水千仞，其高势疾也。

注释

[17]战民：指统率指挥士卒作战。

[18]千仞：形容极高。仞，古代的长度单位。

[19]形：指军事实力。ft

译文

胜利者指挥军队打仗，就像积水从千仞高的山涧冲决而出，势不可当，这就是军事实力强大的表现。

经典实例

实例一：要有忧患意识

孙子曰：“不可胜者，守也。”意思是说：若要不被敌人战胜，就应该做好防守。这从侧面告诉我们：要有忧患意识。

有这样一个故事：在一所大学的实验室里，一群研究员想观察一下青蛙的求生能力。他们把一只青蛙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青蛙感觉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拼尽全力跳出了油锅，获得了新生。可之后，同样是这只青蛙被放进冷水里，科研人员慢慢把水加热，等青蛙感觉到危险，再想逃离时，已经无能为力了，结果被活活煮死。

从这则故事中，我们应该深思：在极度恶劣的外部条件下，青蛙逃脱了死亡，获得了重生。而当外部环境由舒适向险恶逐渐转变时，它却觉察不到，结果死在了那曾让它享受的“福地”。自然界如此，人类社会更是这样。

商朝末期，由于受四方蛮夷骚扰，可以说是民不聊生。就在这水深火热之时，纣王继位，他的英明神武使四方臣服，商朝中兴。可就是这个纣王，成就大业后不思进取，贪图安逸，最终断送了商朝大好河山。

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所以人不能安于现状，要有进取心，要有忧患意识。

实例二：以退为进

孙子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意思是说：防守是因为取胜的条件不充分，进攻是因为取胜的条件充分。也就是说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时，要懂得防守，懂得以退为进。

汉代公孙弘年轻时家贫，后来贵为丞相，但生活依然十分俭朴，吃饭只有一个荤菜，睡觉只盖普通棉被。就因为这样，大臣汲黯向汉武帝参了一本，批评公孙弘位列三公，有可观的俸禄，却只盖普通棉被，实质上是使诈以沽名钓誉，目的是骗取俭朴清廉的美名。

汉武帝便问公孙弘：“汲黯所说的都是事实吗？”公孙弘回答道：“汲黯说的一点没错。满朝大臣中，他与我交情最好，也最了解我。今天他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正是切中了我的要害。我位列三公而只盖棉被，生活水准和普通百姓一样，确实是故意装作清廉以沽名钓誉。如果不是汲黯忠心耿耿，陛下怎么会听到对我的这种批评呢？”

汉武帝听了公孙弘的这一番话，反倒觉得他为人谦让，就更加尊重他了。这个故事中，公孙弘面对汲黯的指责和汉武帝的询问，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并全部承认，实际上采取的正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方法，让汉武帝觉得他为人谦让，反倒更加尊重他了。

以退为进，是一种大智慧。退，不是畏缩，不是妥协，也不是失败和害怕的表现，而是一种练达的生活态度和一个人“进”的必然选择。

势篇

曹操曰：用兵任势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在战争中如何从各方面造成有利的态势，来压倒敌方。孙子认为，只要选择有才能的将领，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以自己的军事实力为基础，造成一种势不可当的有利态势，士卒就会勇猛无比地战胜敌人。而要造成有利的态势，就必须采取灵活多变的“奇正”战术，也就是要在组织指挥、兵力部署、战术运用和战术行动等方面，能够真假虚实并用，前后正反兼施，以正兵当敌，以奇兵取胜。要出奇制胜，就应善于因时、因地、因事制宜，根据情况的变化，改换奇正的战法。此外，要造成有利的态势，还得善于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化，以创造有利于我方而不利于敌方的态势，夺取战争的胜利。

原文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1]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2]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3]受敌而无败者，奇正[4]是也；兵之所加[5]，如以碫[6]投卵者，虚实[7]是也。

曹操曰：部曲为分，什伍为数。

曹操曰：旌旗曰形，金鼓曰名。

曹操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

曹操曰：以至实击至虚。

注释

[1]分数：指组织编制。分，编列队伍。数，人数。

[2]形名：古代作战用于指挥联络的通讯工具。形，指旌旗。名，指锣鼓。

[3]必：纵然，即使。

[4]奇正：奇正在古代兵法中所指较广。通常在指挥上，遵守常规为正，灵活运用为奇。在兵力部署上，牵制为正，突击为奇；进攻、防御部队为正，侦察、警戒部队为奇。在作战方法上，正面作战为正，在敌侧翼和后方作战为奇；正面突击为正，包围、迂回为奇。在作战行动上，先击为正，后击为奇；明击为正，偷袭为奇；示敌以真实情况为正，示敌以虚假情况为奇。

[5]加：这里是施加的意思，指军队的进攻。

[6]碫：坚硬的石头。

[7]虚实：这里指运用虚实的战术原则。虚，软弱，劣势。实，强大，优势。ft

译文

孙子说：大凡管理大部队与管理小部队是一样的，这是因为组织编制合理；指挥大部队战斗与指挥小部队战斗是一样的，这是由于有规定好了的信号来指挥。统帅三军将士，能让他们即使遭受敌人的进攻，也一定不致失败，就在于巧妙地运用奇正战术；军队进攻敌人，像以石击卵一样，就在于灵活运用虚实战术。

原文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8]。故善出奇者，无穷[9]如天地，不竭[10]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11]是也。声不过五，五声[12]之变，不可胜听[13]也。色不过五，五色[14]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15]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16]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17]，如环之无端[18]，孰能穷之？

曹操曰：正者当敌，奇兵从傍击不备也。

曹操曰：自无穷如天地已下，皆以喻奇正之无穷也。

注释

[8]以正合，以奇胜：以正兵做正面交战，而用奇兵去出奇制胜。合，交战。胜，制胜，取胜。

[9]穷：尽。

[10]竭：竭尽。

[11]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

[12]五声：古代指宫、商、角、徵、羽五音。

[13]不可胜听：听之不尽。胜，尽，穷尽。

[14]五色：指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

[15]五味：指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

[16]战势：作战的方法。

[17]相生：互相转化，互为依据。

[18]无端：无始无终。ft

译文

大凡作战，都是以正兵做正面交战，而用奇兵去出奇制胜。善于运用奇兵的人，其战法的变化就像天地运行一样无穷无尽，像江海一样永不枯竭。终而复始，像日月运行一样。去而复来，像四季更迭一样。宫、商、角、徵、羽不过五音，然而五音的组合变化，永远听不完。红、黄、蓝、白、黑不过五色，但五种色调的组合变化，永远看不完。酸、甜、苦、辣、咸不过五味，而五种味道的组合变化，永远尝不完。战争中作战的方法不过奇正两种，而奇正的组合变化，永远无穷无尽。奇正相互转化，就好比圆环旋绕，无始无终，谁能穷尽它呢？

原文

激水[19]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20]之疾，至于毁折[21]者，节[22]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23]，节如发机[24]。

曹操曰：发起击敌。

曹操曰：险，犹疾也。

曹操曰：短，近也。

曹操曰：在度不远，发则中也。

注释

[19]激水：湍急的流水。

[20]鸷鸟：鹰、雕之类的猛禽。

[21]毁折：毁灭，这里指鹰捕捉、消灭其他小动物。

[22]节：这里指掌握适当时机和距离，突然打击。

[23]彍弩：拉满的弓。

[24]发机：扳动弩的击发机，意思是把箭突然射出。机，弩的击发机。ft

译文

湍急的流水疾速奔泻，以至于能冲走石头，这便是势；鸷鸟迅飞猛击，以至于能捕杀鸟雀，这就是节。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他所造成的态势是险峻的，他发动攻势的节奏是短促的。势就像拉满待发的弓弩，节就像击发弩机。

原文

纷纷纭纭[25]，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26]，形[27]圆而不可败也。

曹操曰：旌旗乱也。示敌若乱，以金鼓齐之。卒骑转而形圆者，出入有道，齐整也。

注释

[25]纷纷纭纭：形容战场旌旗杂乱的样子。

[26]浑浑沌沌：形容战场上双方交战时迷蒙不清的样子。

[27]形：阵形。ft

译文

旌旗纷纷，人马纭纭，在混乱中作战，要使军队不混乱；战车浑浑，士卒沌沌，在迷蒙不清的情况下打仗，布阵周密就不会战败。

原文

乱生于治[28]，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数也[29]；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曹操曰：皆毁形匿情也。

曹操曰：以部曲分名数为之，故不乱也。

曹操曰：形势所宜。

注释

[28]乱生于治：混乱产生于严整之中。

[29]治乱，数也：军队治理有序或者混乱，在于其组织编制是否有序。ft

译文

战场上，一方的混乱产生于对方的严整，一方的怯懦产生于对方的勇敢，一方的弱小产生于对方的强大。军队治理有序或者混乱，在于其组织编制是否有序；士兵勇敢或者胆怯，在于部队所营造的态势和声势是大还是小；军力强大或者弱小，在于部队日常训练所造就的内在实力的强弱。

原文

故善动敌者，形[30]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31]之，以卒待之。

曹操曰：见羸形也。

曹操曰：以利诱敌，敌远离其垒，而以便势击其空虚孤特也。

曹操曰：以利动敌也。

注释

[30]形：显露，表现。

[31]动：调动。ft

译文

所以，善于调动敌军的人，向敌军展示一种或真或假的军情，敌军必然据此判断而跟从；给予敌军一点实际利益作为诱饵，敌军必然趋利而来；用小利去调动敌人，用伏兵伏击敌人。

原文

故善战者，求[32]之于势，不责[33]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34]，如转木石。木石之性[35]，安[36]则静，危[37]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曹操曰：求之于势者，专任权也。不责于人者，权变明也。

曹操曰：任自然势也。

注释

[32]求：求取，追求。

[33]责：苛求，过高要求。

[34]其战人也：指挥士卒作战。

[35]木石之性：木、石的禀性。性，特性，禀性。

[36]安：安稳，这里指平坦的地势。

[37]危：高峻，危险。ft

译文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依靠自己创造的有利态势求取胜利，而不苛求部下以苦战取胜。因此，他能恰当地选择人才，巧妙地用势。善于用势的人，他指挥士卒作战，就像转动木、石一样。木、石的禀性，置于平地则静止，置于高峭之地则滑动；方形静止，圆形滚动。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所造成的有利态势就像从千仞之高的山上滚下圆石一样，这便是势。

经典实例

实例一：兵贵神速

孙子曰：“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意思是说：善于作战的人，他所造成的态势是险峻的，他发动攻势的节奏是短促的。势就像拉满待发的弓弩，节就像击发弩机。孙子“势险节短”的作战思想受到历代兵家的重视。势险节短的要领是，战前精心准备，时机一旦成熟，便以迅猛凌厉的动作发起进攻，一举成功。

唐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吐谷浑可汗伏允在权臣天柱王的唆使下，多次兴兵入侵河西走廊，截断由长安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

唐太宗李世民多次遣使交涉，伏允都置之不理。但凡有吐谷浑使者到长安，李世民都亲自接见，晓以祸福，伏允仍无悔改之心，依旧不断骚扰唐朝边境。最终伏允把唐太宗给激怒了，唐太宗决定出兵攻打吐谷浑。

吐谷浑地处西北，地形十分险恶，气候更是变幻无常。唐太宗决定派屡建奇功的名将李靖指挥作战。当李靖得知唐太宗的想法后，不顾身老病残，依旧身着戎装，上殿请行。唐太宗见李靖虽然满头银发，但雄姿不减当年，欣喜万分，当即任命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又任城王李道宗、兵部尚书侯君集为副总管，调集各路兵马西征吐谷浑。

李靖的作战方略是“连续作战，速战速决”。所以在大军到达库山后，李靖立刻分派一千轻骑绕过库山，从背后袭击伏允。伏允前后受敌，被迫西逃。狼狈不堪的伏允为了能够阻止唐军的追击，下令焚烧牧草丛生的草原，然后向沙漠中撤退。

但李靖并未因此撤兵，他下令兵分南北两路，深入敌境，钳击逃敌。结果大败伏允，伏允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就这样，李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深入大漠数千里，胜利结束了对吐谷浑的战争，打通了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又畅通无阻了。

由此可见，作战时需要用智慧去战胜对手，找准战机再出手，一旦出手，就要兵贵神速。

实例二：成功源于创新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意思是说：大凡作战，都是以正兵做正面交战，而用奇兵去出奇制胜。也就是要利用对方的惯性思维，捕捉对方的思想空隙，突破思维的常规、常法和常识，反常用兵，出奇制胜，其实质是创新。大凡成功者都不随大流，眼光独到，另辟蹊径，他们的成功源于创新。

日本的东芝电气公司1952年前后曾一度积压了大量的电风扇卖不出去，7万名员工为了打开销路，想尽办法，依然进展不大。有一天，一个小员工向当时的董事长石板提出了改变电风扇颜色的建议。在当时，全世界的电风扇都是黑色的，东芝公司生产的电风扇自然也不例外。这个小员工建议把黑色改成浅色。这一建议立即引起了石板董事长的重视。经过研究，公司采纳了这个建议。第二年夏天，东芝公司推出了一批浅蓝色电风扇，大受顾客欢迎，市场上甚至还掀起了一阵抢购热潮，几十万台电风扇在几个月之内一销而空。从此以后，在日本以及全世界，电风扇就不再是统一的黑色面孔了。

20世纪90年代中期，牛根生是伊利的一名员工。那时，伊利推出了冰激凌新品“苦咖啡”。按惯例，冬季是冰激凌业的淡季，但牛根生勇于创新，想前人之不敢想，做前人之不敢做。他把工人召集到一起说：“咱们今年冬天做一次营销——让人们在大冬天里吃雪糕！”经商定，伊利首先在呼和浩特与包头两个市做试点。在当时，牛根生采取了国内从未有过的传播策略：只要有广告时段，就加入“苦咖啡”广告，以达到“无孔不入，无人不知”的目的。这种“高密度、全覆盖广告法”得到了立竿见影的传播效果。1996年12月，呼和浩特和包头两市满大街都是“苦咖啡”，“淡季”变成了“旺季”。

最高明的行动，是别人想象不到的行动；最高明的策略，是出奇的策略。东芝电气与牛根生之所以取得成功，正是因为他们勇于创新。

虚实篇

曹操曰：能虚实彼己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如何在战争中争取主动、避免被动。孙子认为，要取得主动，就要善于诱敌以利，调动敌军而不被敌军调动，就要善于了解敌情和隐瞒我军的意图、行动和用兵规律；在作战原则上要“我专敌分”，集中自己的兵力，分散敌人的兵力，用“形人而我无形”的方法迷惑敌人，扰乱敌人，使敌人“无所不备，无所不寡”，我则“以众击寡”，取得战争中的优势。如能做到这些，就能掌握主动，集中我军兵力，分散敌军兵力；利用敌军的弱点和错误，以众击寡，避实击虚，因敌而制胜。

原文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1]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2]。

曹操曰：力有余也。

注释

[1]趋战：仓促应战。

[2]致人而不致于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致，招致，这里指调动。ft

译文

孙子说：大凡先到达战场而等待敌人到来就沉稳、安逸，后到达战场而仓促应战就紧张、劳顿。因此，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总是设法调动敌人而自己不被敌人调动。

原文

能使敌自至者，利之[3]也；能使敌不得至者，害之[4]也。故敌佚能劳之[5]，饱能饥之，安[6]能动之。

曹操曰：诱之以利也。

曹操曰：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

曹操曰：以事烦之。

曹操曰：绝粮道以饥之。

曹操曰：攻其所必爱，出其所必趋，则使敌不得不相救也。

注释

[3]利之：用利益引诱敌人。

[4]害之：用各种情况扰乱敌人。害，妨碍，阻挠。

[5]劳之：使敌人疲劳。

[6]安：安稳驻扎。ft

译文

能够调动敌人使之自动前来我军预设的战场，是用利益来引诱；能使敌人不能先于我军来到战场，是设置障碍、多方阻挠的结果。所以，若敌人安逸，就要设法使他疲劳；若敌人粮食充足，就要设法使他饥饿；若敌人驻扎安稳，就要设法使他移动。

原文

出其所不趋[7]，趋其所不意[8]。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曹操曰：使敌不得相往而救之也。

曹操曰：出空击虚，避其所守，击其不意。

注释

[7]出其所不趋：出兵要指向敌人无法救援的地方。

[8]趋其所不意：奔袭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ft

译文

在敌人无法救援的地方出击，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进攻。行军千里而不疲劳，是因为行进在敌人没有设防的地方。进攻而一定取胜，是因为进攻的是敌人不能固守的地方；防守而一定稳固，是因为在敌人不可能进攻的地方防守。

原文

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曹操曰：情不泄也。

译文

所以，善于进攻的人，使敌方不知道如何防守；善于防守的人，使敌人不知道如何进攻。

原文

微[9]乎微乎，至于无形，神[10]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注释

[9]微：微妙，高明。

[10]神：神奇，不可思议。ft

译文

微妙啊，微妙啊，达到了无形可窥的境界；神奇啊，神奇啊，以至于不露一丝声息，因而能成为敌人命运的主宰。

原文

进而不可御者，冲[11]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12]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13]也；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14]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15]。

曹操曰：卒往进攻其虚懈，退又疾也。

曹操曰：绝其粮道，守其归路，攻其君主也。

曹操曰：军不欲烦也。

曹操曰：乖，戾也。戾其道，示以利害，使敌疑也。

注释

[11]冲：冲击，袭击。

[12]不可及：追赶不上。

[13]必救：必定救援之处，指利害攸关之地。

[14]画地而守：指在防守的地方简单设防。

[15]乖其所之也：使敌人改变原来的企图。乖，改变。所之，所往，所要去的地方。ft

译文

进攻时，敌人无法抵御，那是攻击了敌人兵力空虚的地方；撤退时，敌人无法追击，那是行动迅速敌人无法追上。所以我军要交战，敌人就算垒高墙挖深沟，也不得不出来与我军交战，是因为我军攻击了他非救不可的要害之处；我军不想与敌人交战，即使只是简单设防，敌人也无法与我军交战，原因是我军已设法改变了他进攻的方向。

原文

故形人而我无形[16]，则我专[17]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18]矣。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

曹操曰：形藏敌疑，则分离其众备我也。言少而易击也。

注释

[16]形人而我无形：使敌人显露实情而我方隐蔽真形。形人，使敌人的情况暴露。我无形，我方的情况不暴露。

[17]专：专一，集中，这里指集中兵力。

[18]约：寡，少。ft

译文

所以，使敌人显露实情而我军不露实情，那么，我军就可以集中兵力而敌军势必会分散兵力。我军集中兵力为一处，敌军分散兵力为十处，这就让我军拥有局部以十攻一的态势，那么，我军就兵力众多而敌军就兵力寡少了；能以众多兵力对付寡少兵力，与我军交战的敌军必然势单力弱。我军与敌军交战的地点敌军不知道，不知道，那么敌军防备的地方就多；敌军防备的地方多，在局部与我军交战的兵力就少了。

原文

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曹操曰：上所谓形藏敌疑，则分离其众以备我也。

译文

所以，防备前面则后面兵力不足，防备后面则前面兵力不足，防备左方则右方兵力不足，防备右方则左方兵力不足，所有的地方都防备，则所有的地方都兵力不足。兵力不足，是因为分兵防御对手；兵力充足，是因为迫使对手分兵备战。

原文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19]，则可千里而会战。不知战之地，不知战之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

曹操曰：以度量知空虚会战之日。

注释

[19]知战之日：预先知道交战的时间。ft

译文

所以，既预先知道交战的地点，又预先知道交战的时间，即使行军千里也可以与敌人交战。既不能预先知道与敌人交战的地点，又不能预先知道交战的时间，仓促遇敌，就会左军不能救援右军，右军不能救援左军，前军不能救援后军，后军不能救援前军，何况行军的队伍远的相距数十里，近的也有好几里呢？

原文

以吾度[20]之，越人之兵[21]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22]？

曹操曰：越人相聚，纷然无知也。或曰：吴、越，仇国也。

注释

[20]度：估计，推测。

[21]越人之兵：越国的军队。

[22]亦奚益于胜败哉：对取胜又有什么帮助呢？奚，何，哪能够。ft

译文

依我对吴国的分析，越国的军队虽然兵多，但对取胜又有什么帮助呢？

原文

故曰：胜可为[23]也。敌虽众，可使无斗[24]。

注释

[23]为：创造，争取。

[24]无斗：丧失战斗力。ft

译文

所以说：胜利是可以创造的，敌人虽然兵多，却可以使敌人丧失战斗力。

原文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25]，作之而知动静之理[26]，形之而知死生之地[27]，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28]。

曹操曰：角，量也。

注释

[25]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仔细分析研究双方情况，可得知双方所处条件的优劣得失。

[26]作之而知动静之理：挑动敌人，可以了解敌人的活动规律。

[27]形之而知死生之地：侦察战地，可知战地各处是否利于攻守进退。

[28]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用少数兵力试探敌人，了解敌人配备的虚实。ft

译文

所以，分析研究双方情况，可得知双方所处条件的优劣得失；挑动敌人，可以了解敌人的活动规律；侦察战地，可知战地各处是否利于攻守进退；用少数兵力与敌人进行试探性较量，可知敌人兵力的虚实与强弱。

原文

故形兵之极[29]，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30]不能窥[31]，智者[32]不能谋。

注释

[29]形兵之极：指作战方式灵活多变到了极点。形兵，调动、部署军队。

[30]深间：隐藏很深的间谍。

[31]窥：偷看，这里指侦察。

[32]智者：指狡猾的敌人。ft

译文

所以，示形诱敌的方法运用得极其巧妙时，一点破绽也没有；到这种境地，即使隐藏再深的间谍也不能探明我军的虚实，再狡猾的敌人也想不出对付我军的办法。

原文

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33]；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34]。

曹操曰：因敌形而立胜。

曹操曰：不以一形之胜万形。或曰：不备知也。制胜者，人皆知吾所以胜，莫知吾因敌形制胜也。

曹操曰：不重复动而应之也。

注释

[33]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根据敌情的变化而取胜，就是把胜利摆在一般人面前，这些人还是不能明白。错，通“措”。

[34]应形于无穷：根据敌人的实际情况而灵活变化。应，适合，根据。ft

译文

根据敌情的变化而取胜，就是把胜利摆在一般人面前，这些人还是不能明白；人们都知道我克敌制胜的方法，却不知道我是怎样运用这些方法的；所以战胜敌人的战略战术每次都是不一样的，而应适应敌情灵活运用。

原文

夫兵形象水[35]，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36]流，兵因敌而制胜[37]。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曹操曰：势盛必衰，形露必败，故能因敌变化，取胜若神。

注释

[35]兵形象水：用兵的规律像水流动的规律一样。

[36]制：制约，决定。

[37]制胜：制服敌人以取胜。ft

译文

用兵的规律有如流水的规律，流水的规律是避开高处趋向低处，用兵的规律是避开实处攻击虚处。水的流向受地形高低不同的制约，作战中的取胜方法则依据敌情不同来决定。所以，用兵作战没有固定不变的战法，就像流水没有固定不变的流向，能根据敌情变化而采取灵活变化的措施取胜的人，才称得上用兵如神。

原文

故五行[38]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39]，月有死生[40]。

曹操曰：兵无常势，盈缩随敌。

注释

[38]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39]日有短长：因季节的不同，白天有长短。日，太阳，这里指白天。

[40]月有死生：月亮有圆缺。ft

译文

所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没有哪一个常胜；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没有哪一个固定不移，白天的时间有长有短，月亮有圆有缺。

经典实例

实例一：先发制人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意思是说：大凡先到达战场而等待敌人到来就沉稳、安逸，后到达战场而仓促应战就紧张、劳顿。这句话告诉我们，要先发制人。

有这样一个故事：

在秦朝末年，统治黑暗，民不聊生。为了反抗暴政，各地人民纷纷起义。在楚地，有一个叫殷通的郡守也想趁机推翻秦朝，但是他自己的威望不够，所以他就请来当时在吴国避难的项梁和项羽叔侄二人。项梁和项羽是楚国贵族的后代，在当地广结了许多知名人士和有才智的人，加上两人本身熟悉兵法，因此很受当地百姓的敬仰。

项梁是项羽的叔父，义军以他为首。项梁看出殷通性格怯弱，难成大事，于是项梁先发制人，找了个机会让项羽把殷通杀了，并收服了他的部下。后来项梁又不失时机地征集人马，壮大军队，并且打出灭秦的旗号，成为各路起义军中的佼佼者。

先发制人不只是用在战争中，在生活中、在做人做事时，也会用到。我们来看另外一个故事：

在美国历史上，有一位身材不高的总统。他就是詹姆斯·波尔克——美国历任总统中身材最瘦小的。对于蜂拥而来的想同他握手的人们，他并不因惧怕被那些争睹他风采的人踩死或握痛而躲到被首都平民戏称为“棚屋”的加兹比饭店过夜，而总是先发制人、力争主动。那么他的经验是什么呢？他曾神秘地向别人介绍了他的经验：“当我看见某个身强力壮的人朝我走来时，我总是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指尖，同他来个亲切握手。”

可见，詹姆斯·波尔克总统已经把“先发制人”充分地运用到了生活当中，从而避免了不必要的尴尬和麻烦。所以，“先发制人”也是人生兵法中重要的一篇，掌握了“先发制人”，你的人生将更加精彩。

实例二：李宁公司的成功

孙子曰：“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意思是说：使敌人显露实情而我军不露实情，那么，我军就可以集中兵力而敌军势必会分散兵力。这种作战思想同样适用于商界。

“李宁”是中国著名的运动品牌之一。到2002年底，经过10多年的经营与市场竞争，李宁公司已经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但也存在不少问题：核心消费群老化，产品定位偏向休闲，缺乏专业运动属性，没有迎合和满足年轻消费者的诉求，营销推广以传统媒体和情感型广告为主。针对这些问题，公司提出了改进方案：产品的市场定位为15～25岁的青年消费者，淡化对产品休闲性的宣传和推广，塑造专业运动用品形象，塑造运动的、个性的、成功的品牌个性，采用合适的体育代言人，中短期内以产品功能型广告为主，辅以情感型广告，加大运动营销投入。

以此策略为指导，2003年2月，李宁公司与“足球先生”李铁签约，双方共同致力于专业足球产品的开发，标志着李宁公司已走向专业足球产品领域。2004年9月，第一款“李宁”专业篮球鞋“Free Jumper”问世，标志着李宁公司进入专业篮球产品领域。

同时，在广告方面，李宁公司推出了针对提升大众对“李宁”运动产品及新型鞋系列的功能性广告，2004年4月推出以“李宁带给中国运动飞的力量”为主题的全新广告系列及“一切皆有可能”的品牌理念，这一切在中国市场都取得了令人鼓舞的市场反应。

另外，李宁公司开始了对渠道的调整，公司除了要求经销商必须开专卖店以外，还花大力气给经销商做培训，为经销商培养合格的店长。李宁公司还在北京、上海的黄金地段开设了三间店面较大、陈列及装修现代化的“旗舰店”。

市场是最好的检验者，2002年李宁公司营业额达到9.58亿元，2003年达到12.76亿元，2004年为18.78亿元，较上年大幅上升47.2%，纯利上升42%，而2005年，李宁公司的营业额突破了20亿元。自2004年6月在香港上市以来，李宁公司业绩连续六年保持高幅增长，2009年更是达到83.87亿元。目前，李宁公司的销售网络遍布中国大地，截至2009年底，李宁公司店铺总数达到8156间，遍布中国1800多个城市，并且在东南亚、中亚、欧洲等地区拥有多家销售网点。

李宁公司的成功背后是对目标物的绝对专注。这也告诉我们：要想获得成功，专注力是必不可少的。

军争篇

曹操曰：两军争胜。

题解

本篇论述的是如何通过机动掌握主动，先于敌人形成有利态势是制胜的条件。孙子十分重视对有利作战条件的争取，主张要善于“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要比敌人后出发而先到达必争之地，要先于敌人取得制胜的有利条件。孙子还针对不同的作战对象，提出了“治气”“治心”“治力”“治变”等军争之法，强调对占据制高点的敌人不要仰攻，对背靠高地的敌人不要正面强攻，对佯装溃败的敌人不要盲目追击，等等。

原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1]，交和而舍[2]，莫难于军争[3]。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4]，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曹操曰：聚国人，结行伍，选部曲，起营为军陈。

曹操曰：军门为和门，左右门为旗门，以车为营曰辕门，以人为营曰人门，两军相对为交和。

曹操曰：从始受命，至于交和，军争难也。

曹操曰：示以远，速其道里，先敌至也。

曹操曰：迂其途者，示之远也。后人发，先人至者，明于度数，先知远近之计也。

注释

[1]合军聚众：集结民众，组建军队。合，聚集，集结。

[2]交和而舍：两军对峙。交，接触。和，和门，即军门。舍，止。

[3]军争：两军争夺作战的主动权。

[4]后人发，先人至：后出发，却能先于敌人到达战场。ft

译文

孙子说：用兵的原则，将领接受君命，从集结民众，组建军队，到两军对峙，没有比争取战争先机更难的事了。军争中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以迂回进军的方式实现更快到达预定战场的目的，把看似不利的条件变为有利的条件。所以，由于我迂回前进，又以小利引诱敌人，使敌人不知我军意欲何去，因而后出发，却能先于敌人到达战场，这就是知道迂直之计的人。

原文

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5]而争利，则不及；委军[6]而争利，则辎重捐[7]。是故卷甲而趋[8]，日夜不处[9]，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10]，劲[11]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12]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13]则亡。

曹操曰：善者则以利，不善者则以危。

曹操曰：迟不及也。

曹操曰：置辎重，则恐捐弃也。

曹操曰：不得休息，罢也。

曹操曰：百里而争利，非也；三将军皆以为擒。

曹操曰：蹶，犹挫也。

曹操曰：道近至者多，故无死败也。

曹操曰：无此三者，亡之道也。

注释

[5]举军：全军，这里指携带全部辎重的军队。

[6]委军：指放弃辎重、轻装行动的军队。委，放弃，丢掉。

[7]捐：丢失。

[8]卷甲而趋：轻装急进。卷甲，捆起衣甲。

[9]不处：不停。

[10]三将军：古代军队分上、中、下三军，这里指三军的统帅。

[11]劲：强壮。

[12]十一：十分之一。

[13]委积：储备的军需物资。ft

译文

所以，军争是为了有利，但军争也有危险。带着全部辎重的军队去争利，就会影响行军速度，不能先于敌人到达战场；丢下辎重轻装去争利，辎重就会丢失。轻装急进，日夜不停，行程加倍，奔跑百里去争利，则三军的将领有可能会被俘获，健壮的士兵能够先到战场，疲惫的士兵后到，其结果是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马如期到达；强行军五十里去争利，先头部队的主将必然受挫，而一般仅有一半人马如期到达；强行军三十里去争利，一般只有三分之二的人马如期到达。所以，部队没有辎重不能生存，没有粮食供应不能生存，没有军需物资储备不能生存。

原文

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14]；不知山林、险阻、沮泽[15]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16]者，不能得地利。

曹操曰：不知敌情谋者，不能结交也。

曹操曰：高而崇者为山，众树所聚者为林，坑堑者为险，一高一下者为阻，水草渐洳者为沮，众水所归而不流者为泽。不先知军之所据及山川之形者，则不能行师也。

注释

[14]豫交：预先与诸侯结交。豫，通“预”。

[15]沮泽：水草丛生的地方。

[16]乡导：即向导，熟悉当地情况的带路者。乡，通“向”。ft

译文

所以，不了解各诸侯国的图谋，就不要预先和他们结成联盟；不熟悉山林、险阻、沼泽等地形条件，不能率军行进；不使用向导，就不能掌握和利用有利地形。

原文

故兵以诈立[17]，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掠乡分众[18]，廓地分利[19]，悬权[20]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曹操曰：兵一分一合，以敌为变也。

曹操曰：击空虚也。

曹操曰：不见利也。

曹操曰：疾也。

曹操曰：守也。

曹操曰：因敌而制胜也。

曹操曰：分敌利也。

曹操曰：量敌而动也。

注释

[17]兵以诈立：用兵打仗以诡诈多变取胜。诈，欺骗，诡诈。立，成立，这里指成功，取胜。

[18]掠乡分众：夺占乡野，分取敌国的人力。

[19]廓地分利：扩大地域，分取敌国的资源。

[20]悬权：权衡，衡量。ft

译文

所以，用兵是凭借诡诈多变而获胜的，根据是否有利于获胜决定行动，根据兵力的分散和集中来变换战术。所以，部队行动迅速时如狂风飞旋，行进从容时如森林徐徐展开，攻城掠地时如烈火迅猛，驻守防御时如大山岿然，军情隐蔽时如乌云蔽日，大军出动时如雷霆万钧。夺占乡野，分取敌国的人力；扩大地域，分取敌国的资源，这些都应该权衡利弊，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率先知道迂直之计的人能获胜，这就是军争的原则。

原文

《军政》[21]曰：“言不相闻，故为[22]鼓金；视不相见，故为旌旗。”夫鼓金旌旗者，所以一[23]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24]之法也。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25]人之耳目也。

注释

[21]《军政》：我国古代的一部兵书。

[22]为：设置。

[23]一：统一。

[24]用众：指挥大部队。

[25]变：改变，这里指适应。ft

译文

《军政》上说：“用言语指挥听不清就用战鼓和锣，用手势指挥看不清就用旌旗。”战鼓、锣、旌旗这些工具是用来统一军队视听的；军队行动统一以后，那么，勇武的人不得擅自前进，怯懦的人也不能单独后退，这就是指挥大部队作战的方法。所以，夜间作战要多用火光和鼓声作为信号，白天打仗要多用旌旗来指挥，这些不同的指挥信号是为了适应将士们的视听。

原文

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26]。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27]。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28]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29]。

曹操曰：左氏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曹操曰：正正，齐也；堂堂，大也。

注释

[26]夺心：动摇敌军将帅的决心。

[27]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指作战开始时士气锐不可当，作战渐久时士气渐趋懈怠，作战过久时士气衰竭。朝气，指作战开始时的士气。锐，旺盛。昼气，指作战渐久时的士气。惰，衰落。暮气，指作战过久时的士气。归，衰竭。

[28]治：掌握。

[29]无邀正正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不要进攻旗帜整齐、部署严密的敌人，不要攻打阵容盛大、实力雄厚的敌军，这是懂得战场上的随机应变。邀，进攻。变，灵活多变。ft

译文

所以，对于敌方的军队，可以打击他的士气，对于敌方的将帅，可以动摇他的决心。所以，作战开始时士气锐不可当，作战渐久时士气渐趋衰落，作战过久时士气衰竭。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避开敌军锐气，趁其士气衰竭时才发起猛攻，这就是正确运用士气的方法。用治理严整的军队来对付军政混乱的敌军，用军心镇定平稳的军队来对付军心躁动的敌军，这是掌握并运用军心的方法。以我军就近进入战场来迎战长途奔袭之敌，以我军从容稳定来应对仓促疲劳之敌，以我饱食之师来应对饥饿之敌，这是掌握军队战斗力的方法。不要进攻旗帜整齐、部署严密的敌人，不要攻打阵容盛大、实力雄厚的敌军，这是懂得战场上的随机应变。

原文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30]，背丘勿逆[31]，佯北勿从[32]，锐卒勿攻，饵兵[33]勿食，归师勿遏[34]，围师必阙[35]，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曹操曰：《司马法》曰：“围其三面，阙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

注释

[30]向：仰攻。

[31]逆：迎击。

[32]佯北勿从：敌人若假装败退，就不要去追击。佯北，假装败逃。从，跟随，这里指跟踪追击。

[33]饵兵：用小利引诱我方的敌人。

[34]遏：阻止。

[35]阙：同“缺”，这里指缺口。ft

译文

所以，用兵的原则是：占据高地的敌人，不要去仰攻；背靠高地的敌人，不要去迎击；假装败退的敌人，不要去追赶；精锐的敌军，不要去进攻；充当诱饵的小部队，不要去攻打；回撤的敌人，不要去遏止；包围敌人要网开一面；陷入绝境的敌人，不可逼迫太甚，这些都是用兵的原则啊。

经典实例

实例一：以迂为直

孙子曰：“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意思是说：军争中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以迂回进军的方式实现更快到达预定战场的目的，把看似不利的条件变为有利的条件。

以迂为直的实质是为达到直接目的而走间接路线。正是因为间接路线具有隐蔽性、曲折性，故在实施过程中，比较容易取得成功，所以以迂为直常被看作是取胜之道。

东汉末年，为了推翻腐朽的东汉王朝，张角花了十年之力，先从思想影响入手组织民众，而不是立即倡导暴动，他走的是一条十分巧妙的以迂为直的路线。

汉灵帝改刺史为州牧，表面上是制度的改变，其实是权力割让。

刘备示人以仁信，最终目的是使更多的民众拥护自己。

这些都是运用以迂为直策略的典型例子。当然在现代社会通过以迂为直策略取得成功的例子也不少。

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杭州娃哈哈公司因为推出儿童营养液而在江南一带迅速打开了市场，产品的销路迅速扩大，企业也随之不断发展壮大。但是，对于中原这个巨大的市场来说，娃哈哈公司的产品还无法进入，该怎么开拓中原这个极具潜力的新市场呢？娃哈哈公司没有直接进入，而是采取了以迂为直的策略：在郑州送给每个小学生一顶黄色的帽子。在当时的杭州，黄色的帽子是用来提醒机动车司机与骑自行车的人注意来往行人的安全的，但在当时，郑州的中小学校还没有采用这个办法来保护孩子们的行路安全。当然，娃哈哈公司在这些免费赠送的帽子上印上了自己企业的名字，这样，全市的中小学生都戴上了印有“娃哈哈”的黄色帽子。这件事很快引起了广大市民的关注，就这样，娃哈哈公司以极小的代价轻易地打开了中原市场，并且在一开始就为企业树立了良好的形象。

实例二：以逸待劳

孙子曰：“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意思是说：以我军就近进入战场来迎战长途奔袭之敌，以我军从容稳定来应对仓促疲劳之敌，以我饱食之师来应对饥饿之敌，这是掌握军队战斗力的方法。

以逸待劳，就是在敌人气势正盛之际，采取不直接进攻的战略，而坚守自己的阵地，消磨敌人的士气，使敌人疲于奔命，同时审时度势，寻找最有利的战机，从而后发制人、一举破敌。在中国历史上，以逸待劳的战例数不胜数。

战国末期，秦国少年将军李信率领20万军队攻打楚国，开始时，秦军连克数城，锐不可当。

不久，李信中了楚将项燕伏兵之计，丢盔弃甲，狼狈而逃，秦军损失数万人马。李信被秦王罢免，可是灭亡楚国势在必行。

秦王又起用已告老还乡的王翦。王翦率领60万人马陈兵于楚国边境。楚军立即发重兵抗敌。可老将王翦毫无进攻之意，一门心思修筑城池，摆出一副坚壁固守的姿态。就这样两军对垒，看上去战争一触即发，可就是打不起来，秦军根本没有交战的意思，相持一年有余。这期间王翦一直鼓励将士养精蓄锐。

一年过后，楚军数十万大军绷紧的弦终于松下去了，上至将军，下至士兵，皆无斗志。楚王更是认为秦军的确防守自保，于是他们决定东撤。

这个时候，王翦见时机已到，下令急速追击正在撤退的楚军。一年多的养精蓄锐，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秦军将士人人如猛虎下山，将楚军杀得溃不成军。秦军乘胜追击，势不可当。

公元前223年，秦国灭掉了楚国。

实例三：果断的决断能力

孙子曰：“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意思是说：善于用兵的人，要避开敌军锐气，趁其士气衰竭时才发起猛攻，这就是正确运用士气的方法。用治理严整的军队来对付军政混乱的敌军，用军心镇定平稳的军队来对付军心躁动的敌军，这是掌握并运用军心的方法。以我军就近进入战场来迎战长途奔袭之敌，以我军从容稳定来应对仓促疲劳之敌，以我饱食之师来应对饥饿之敌，这是掌握军队战斗力的方法。不要进攻旗帜整齐、部署严密的敌人，不要攻打阵容盛大、实力雄厚的敌军，这是懂得战场上的随机应变。

作为一个指挥作战的人，面对敌情，正确的决策能力是不能缺少的。而对于想成功的人来说，犹豫不决、优柔寡断同样是一个致命的弱点，果断的决断能力同样必不可少。

1984年，英特尔存储器业务开始衰退。英特尔公司生产出的产品像山一样堆积在仓库里，资金周转困难，公司陷入困境。

有一天，安迪·格鲁夫与英特尔董事长摩尔讨论公司困境。当时他问摩尔：“如果我们下台了，另选一位新总裁，你认为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摩尔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他也许会放弃存储器业务。”安迪·格鲁夫说：“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一年后，安迪·格鲁夫提出了新的口号：“英特尔，微处理器公司。”安迪·格鲁夫还创立了目标式管理方式，支撑住了英特尔运营的轴心，而且微处理器业务也逐渐成熟起来，英特尔顺利地渡过了危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作为一名成功的领导者，一定要雷厉风行，这样才不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个人成长过程中面对选择与取舍时，也要学会在思考后鼓起勇气，做出明智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争得先机，取得成功。

九变篇

曹操曰：变其正，得其所用九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如何根据情况灵活地运用和变换战术的问题，集中体现了孙子灵活机动的作战思想。孙子认为，要灵活地运用和变换战术得做到两点：一是权衡利弊，因为只有权衡利弊，才能在有利的情况下看到不利的因素，在不利的情况下看到有利的因素；二是在不同的地形条件下活动要采取不同的对策和行动，巧妙地利用地形，以“得地之利”。孙子还深刻地阐述了有备无患的备战观点，指出不能寄希望于敌人“不来”“不攻”，而应该立足于自己做好充分的准备、具备坚强的实力。同时，孙子还要求将帅要克服自身性格上的弱点，要能通于“九变”，避免“五危”。

原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氾地[1]无舍[2]，衢地[3]交合，绝地[4]无留，围地[5]则谋，死地[6]则战。涂有所不由[7]，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曹操曰：无所依也。水毁曰圮。

曹操曰：结诸侯也。

曹操曰：无久止也。

曹操曰：发奇谋也。

曹操曰：殊死战也。

曹操曰：隘难之地，所不当从；不得已从之，故为变。

曹操曰：军虽可击，以地险难久，留之失前利，若得之则利薄，困穷之兵，必死战也。

曹操曰：城小而固，粮饶，不可攻也。操所以置华费而深入徐州，得十四县也。

曹操曰：小利之地，方争得而失之，则不争也。

曹操曰：苟便于事，不拘于君命也。

注释

[1]氾地：被水冲坏的地区。氾，塌坏。

[2]舍：止，这里指驻扎。

[3]衢地：指几国交界的地区。衢，四通八达的地区。

[4]绝地：无粮草、无人烟的地区。

[5]围地：四周地势险要、容易被敌人包围的地区。

[6]死地：陷入敌人包围，战则生、不战则死的地区。

[7]涂有所不由：有的道路不能通过。涂，通“途”，道路。有所，有的。由，通过，经过。ft

译文

孙子说：凡是用兵的法则，将领向国君领受命令，聚集民众组成军队，在被水冲坏的地区不要驻扎，在几国交界的地区要结交诸侯，在荒芜人烟的地区不可滞留，在地势险要容易被敌人包围的地区要巧出计谋，在被敌人逼入绝境的地区要殊死奋战。有的道路不宜通过，有的敌军可以不打，有的城邑可以不攻，有的地盘可以不争，甚至国君的命令有的也可以不接受。

原文

故将通[8]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9]，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10]。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11]。杂于利，而务可信[12]也；杂于害，而患可解[13]也。

曹操曰：谓下五事也。九变，一云五变。

曹操曰：在利思害，在害思利，当难行权也。

曹操曰：计敌不能依五地为我害，所务可信也。

曹操曰：既参于利，则亦计于害，虽有患可解也。

注释

[8]通：通晓，精通。

[9]九变之术：灵活多变的作战方法。

[10]不能得人之用矣：不能充分发挥部队的战斗力。

[11]杂于利害：全面地考虑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

[12]务可信：任务可以实现。务，任务，事务，这里指“争胜于天下”的大事。

[13]解：化解，消除。ft

译文

所以，将帅精通灵活战术的具体运用，就是懂得用兵了；将帅不精通灵活战术的具体运用，就算熟悉地形，也不能得到地利。指挥作战如果不懂灵活作战的方法，即使知道决定战争胜败的各种要素，也不能充分发挥军队的战斗力。所以，高明的将领考虑问题，一定兼顾利与害两个方面。在不利的条件下看到有利的因素，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在有利的条件下看到不利的因素，祸患便可解除。

原文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14]，役诸侯者以业，趋[15]诸侯者以利。故用兵之法，无恃[16]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曹操曰：害其所恶也。

曹操曰：业，事也，使其烦劳，若彼入我出，彼出我入也。

曹操曰：令自来也。

曹操曰：安不忘危，常设备也。

注释

[14]屈诸侯者以害：要使诸侯屈服，就要用对其不利的事情去伤害他。屈诸侯，使诸侯屈服。害，伤害，打击。

[15]趋：奔赴，奔走。

[16]恃：依赖。ft

译文

因此，用对诸侯不利的事情去伤害他使他屈服，用复杂的事情去使诸侯穷于应付，以利益为诱饵引诱诸侯奔走。所以，用兵的原则是：不抱敌人不会来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自己的充分准备，严阵以待；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会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敌人不可攻破的条件。

原文

故将有五危：必[17]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18]，可侮[19]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20]，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曹操曰：勇而无虑，必欲死斗，不可曲挠，可以奇伏中之。

曹操曰：见利畏怯不进也。

曹操曰：疾急之人，可忿怒侮而致之也。

曹操曰：廉洁之人，可污辱致之也。

曹操曰：出其所必趋，爱民者，则必倍道兼行以救之；救之则烦劳也。

注释

[17]必：固执，坚持。

[18]忿速：急躁易怒。

[19]侮：怠慢，轻视。

[20]覆军杀将：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覆，覆灭，倾覆。ft

译文

所以，将领有五种致命的危险：坚持死拼硬打，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临阵畏缩，贪生怕死，则可能被俘；性情暴躁易怒，可能受敌轻侮而失去理智；过分洁身自好，珍惜名声，可能会被羞辱引发冲动；爱护民众，受不了敌方的扰民行动，则可能遭受烦恼。这五种情况，都是将领最容易有的过失，是用兵的灾难。军队覆没，将领被杀，必定是由这五种危险引起的，是不能不警惕的。

经典实例

实例一：周亚夫平七国之乱

西汉著名将军周亚夫原准备经崤山、渑池至洛阳。这时，他的属下赵涉提醒他说：“吴王知道将军的动向，必定会在崤、渑之间安置间谍，设法阻止军队东进。”赵涉建议周亚夫放弃原路线，改走经蓝田出武关至洛阳的路线，这样虽比走原路线多用一两天时间，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洛阳，控制军械库。周亚夫听从了这一建议，立即改变了进军路线，迅速由蓝田出武关，经南阳至洛阳，并派兵抢先占领了荥阳要地，控制了洛阳的武库和荥阳的敖包。这时，吴、楚联军已开始向梁国发动进攻。吴、楚联军在棘壁与梁王的军队交战，歼灭梁军数万人，占领了梁国的部分地区。梁军退保睢阳，又被吴、楚联军包围，梁国在这非常危急的时刻，请周亚夫派兵救援，周亚夫却领兵向东北进发，在昌邑深沟高垒，修筑起坚固的防御阵地，准备坚守。

吴、楚联军一再进攻睢阳，梁王天天派使者去请求救援，周亚夫按照原定的策略，没有同意发兵救梁。梁王为此上书景帝，景帝派使者去给周亚夫下达命令，要他率兵救梁。周亚夫仍然坚守营垒，不肯发兵。但是他派出轻骑兵迂回到吴、楚联军的背后，绝其粮道。梁军面对吴、楚联军的四面包围，一面竭力坚守，一面派出精锐部队袭扰吴军。吴、楚联军久攻睢阳不下，军队又缺乏足够的粮食，军中的士气受到挫败；西取荥阳、洛阳的企图亦无法实现，退路又受到周亚夫军队的威胁。于是吴、楚联军调转兵力进攻下邑，寻找周亚夫军队的主力决战。周亚夫则深沟高垒，不理睬敌军的挑战。吴、楚联军多次挑战，终不能如愿，便使出声东击西之计：吴、楚联军派部分兵力到汉军的东南角佯攻，周亚夫识破敌军诡计，派兵加强西北面营垒的军事力量。

当吴、楚联军主力进攻西北角的时候，西北角汉军给予吴、楚联军以有力的打击。吴、楚联军攻汉军营垒不克，引汉军出来决战又不得，兵疲粮尽，只好引军撤退。这时，周亚夫立即派精锐部队追击，大破吴、楚联军，楚王刘戊被迫自杀，吴王刘濞带着几千名亲兵将士逃到丹徒，企图依托东越做最后的挣扎。周亚夫乘胜追击，并悬赏黄金千两捉拿吴王。一个多月后，东越王在汉军的威胁和利诱下，诱杀了吴王。周亚夫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将吴、楚联军叛乱平息了。

当吴、楚联军向梁进攻时，其他诸王都各怀异心。齐王背约不出兵，越王则观望吴、楚联军战事，只有胶东、胶西、菑川、济南四王举兵。四王军队在胶西王的统一指挥下，改变了进攻洛阳与吴、楚联军会师长安的计划，而去围攻齐王郡城临淄。结果，临淄没有攻下，却遭到景帝所派汉军的打击，四王军队全部被汉军击败。最后，胶西王、赵王自杀，其余诸王被杀，七国叛乱彻底失败。

在西汉平定七国叛乱的战争中，周亚夫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平叛中，周亚夫指挥作战显得十分灵活，他能够根据实际情况与敌军的特点制订相应的策略，以达到战胜敌人的目的。如周亚夫临时改变行军路线，遵循孙子所说“涂有所不由”的原则，避免了在不利的地形下遭到吴王军队的袭击，以保证军队顺利地到达目的地。在吴军进攻梁国时，周亚夫坚持不分兵救援梁国，做到了孙子所说的“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周亚夫还根据敌我双方的兵势情况，灵活地处理进攻与防守的关系，在对吴、楚联军的作战中，以防御的战略手段，完成了战略进攻所能够完成的任务，最终使敌人兵败身亡。

实例二：随机应变

孙子曰：“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意思是说：有的道路不宜通过，有的敌军可以不打，有的城邑可以不攻，有的地盘可以不争，甚至国君的命令有的也可以不接受。孙子的这句话告诉我们：要懂得随机应变。

福特公司由于成功运用了生产流水线，汽车制造成本一下子下降了很多。到1924年，没有任何一家汽车公司有能力将汽车成本控制到福特汽车成本之下，福特公司始终占据着价格优势，这种优势使福特公司成为当时美国汽车行业的领头羊。

但后来福特公司忽视了消费者的需求变化：随着汽车走进千家万户，消费者对汽车的外观有了需求，民众开始渴望拥有其他颜色的汽车。而福特公司仍然持着“我可以为顾客提供任何颜色的汽车，只要他要求的是黑色”的态度，不在汽车颜色上做任何改变。

而此时，通用汽车公司将民众的愿望变成了可能，他们研发出的著名的Duco漆，能使汽车喷漆的干燥时间从几周缩短到几小时，并为汽车的外观提供了多种颜色方案。通用汽车公司的掌舵人斯隆在1924年的年度发展报告中阐述了他那著名的“不同的钱包、不同的目标、不同的车型”的市场细分策略。他根据价格范围对美国汽车市场进行了细分，通用汽车品牌的每个产品都针对一个细分市场：雪佛兰针对低端市场，凯迪拉克则瞄准高端市场。

通用汽车公司的努力换回了丰厚回报，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到50年代的20多年间，通用汽车的年度销售量翻了两番，很快就超过福特汽车，市场占有率从不足两成到超过五成，成为美国汽车市场上新的领头羊。与之相对应的是，福特汽车的市场占有率从超过五成下滑到两成左右。

通用汽车公司看到了消费者消费需求的变化，能够随机应变，率先采取应对措施，所以，通用汽车公司能够取代福特公司美国汽车行业领头羊的地位，成为新的领头羊。

实例三：居安思危

孙子曰：“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意思是说：用兵的原则是：不抱敌人不会来的侥幸心理，而要依靠自己的充分准备，严阵以待；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会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敌人不可攻破的条件。孙子的这句话告诉我们：要有居安思危的精神。

1984年，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在美国500家最大工业公司的名单中名列第二，仅次于埃克森石油公司。这一年，通用汽车公司售出各类型汽车共830万辆，总销售额达839亿美元，获得利润45亿美元。同时，由于20世纪80年代以来石油价格不断下跌，美国人似乎又可以大手大脚地使用汽油了，于是“美国式”舒适而豪华的大轿车又时兴起来。在这种好的形势下，公司的经理们理应舒口气，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可是身为总经理的罗杰·史密斯没有这样想。史密斯从公司的长远利益出发，做出了两项重大决策。

他不惜投资几十亿美元，成立一家全新的汽车制造公司——农神公司。农神公司的第一批产品在1987年秋推出。投产后的农神公司每年可生产四五十万辆小轿车。农神公司的设备是经过改进的自动化设备，生产出的小型车的车型、成本和质量等均可以和日本车一争高低。

在农神计划未实现之前，为了应对进口日本轿车，史密斯采取了美国企业界通常采用的策略，即“如果你不能战胜他们，你就加入到他们之中去”，与日本丰田公司签订了协议，在加利福尼亚的佛垒芒装配厂生产25万辆丰田设计的轿车，以通用汽车公司“雪佛兰”的车牌在美国市场出售。除了丰田以外，通用还与日本的铃木、韩国的大宇和现代等汽车公司签订协议，用“通用”的牌子出售这些厂家的汽车。史密斯之所以采用这些方式，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避免在农神计划实现之前，缺少替代产品，使通用被挤出传统的汽车市场。

史密斯还决定用25亿美元的巨资买下达拉斯电子资料系统公司。其目的是利用电子资料系统的电脑技术，推进农神计划，使咨询部门作业流水化，使公司的决策迅速而准确。收购电子资料系统公司后，通用汽车公司发展很快。目前通用汽车公司已开始用机器人武装汽车装配线。

正是因为史密斯能够居安思危，才使通用汽车公司有了快速的发展。因此，无论我们做什么事，都要有居安思危精神。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在危险突然降临时应对自如。

行军篇

曹操曰：择便利而行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讲述了如何配置、组织军队，如何准确判断敌情和如何治理军队。孙子认为，行军作战必须占据便于作战的有利地形，善于根据地形配置兵力；必须针对纷繁复杂的战争情况采取灵活多变的战法；必须洞察敌人的动静规律，判明敌人的企图，做到“并力”“料敌”“取人”，以夺取战争的胜利。孙子还指出，将帅要爱护士卒，要在取得士卒的信任后，用赏罚结合的方法训练士卒。

原文

孙子曰：凡处军、相敌[1]：绝[2]山依谷，视生处高[3]，战隆无登[4]，此处山之军也。绝水[5]必远水；客[6]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7]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8]，此处水上之军也。绝斥泽[9]，惟亟[10]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平陆处易[11]，而右背高[12]，前死后生[13]，此处平陆之军也。凡此四军之利，黄帝[14]之所以胜四帝[15]也。

曹操曰：近水草利便也。

曹操曰：生者，阳也。

曹操曰：无迎高也。

曹操曰：引敌使渡。

曹操曰：附，近也。

曹操曰：水上亦当处其高也；前向水，后当依高而处之。

曹操曰：恐溉我也。

曹操曰：不得已与敌会于斥泽之中。

曹操曰：车骑之利也。

曹操曰：战便也。

曹操曰：黄帝始立，四方诸侯无不称帝，以此四地胜之也。

注释

[1]处军、相敌：处置军队、观察敌情。

[2]绝：翻越。

[3]视生处高：把军队部署在高而向阳的地方。视生，面向阳。处高，处在高地。

[4]战隆无登：敌人占据高山，就不要去仰攻。隆，高山。

[5]绝水：渡水。

[6]客：指敌人。

[7]济：渡。

[8]无迎水流：不要逆着水流，这里指不要处在江河的下游。

[9]斥泽：盐碱沼泽地区。

[10]亟：赶快。

[11]平陆处易：在平原地区作战，军队要部署在平坦的地方。平陆，平原地区。易，平坦。

[12]右背高：主要的侧翼要依托高地。右，右侧，这里指主要侧翼。背，依托。

[13]前死后生：前低后高。

[14]黄帝：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帝王，也称轩辕。

[15]四帝：指黄帝周围的氏族部落首领。ft

译文

孙子说：在各种不同地形上处置军队和观察判断敌情时，应该注意：翻越山地，必须依靠有水草的山谷，把军队驻扎在居高向阳的地方，敌人占据高地，不要仰攻，这是在山地上对军队的处置原则。横渡江河，应远离水流驻扎；敌人渡水来战，不要在江河中迎击，而要等他渡到一半时再攻击，这样较为有利；如果要同敌人决战，不要紧靠水边列阵；在江河地带扎营，也要居高向阳，不要驻扎在江河的下游，这是在江河地带对军队的处置原则。通过盐碱沼泽地带，要迅速离开，不要逗留；如果同敌军相遇于盐碱沼泽地带，那就必须靠近水草而背靠树林，这是在盐碱沼泽地带对军队的处置原则。在平原上应占领开阔地域，而侧翼要依托高地，前低后高，这是在平原地带对军队的处置原则。以上四种“处军”原则的好处，就是黄帝之所以能战胜其他氏族部落首领的原因。

原文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16]阳而贱[17]阴，养生而处实[18]，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曹操曰：恃满实也。养生向水草，可放牧养畜乘。实，犹高也。

注释

[16]贵：重视，这里指力争。

[17]贱：轻视，这里指避开。

[18]养生而处实：指便于补给和防守的地方。ft

译文

大凡驻军总是喜欢干燥的高地，避开潮湿的洼地；力争向阳之处，避开阴暗之地；靠近水草地区，军需供应充足，占据高地便于防守，这样将士就会百病不生，也就有了胜利的保证。在丘陵堤防行军，必须占领它向阳的一面，并把主要侧翼背靠着它。这些对用兵有利的措施，是利用地形作为辅助条件的。

原文

上雨[19]，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20]也。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军行有险阻、潢井[21]、葭苇[22]、山林、蘙荟[23]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曹操曰：恐半涉而水遽涨也。

曹操曰：山深水大者为绝涧，四方高、中央下为天井，深山所过若蒙笼者为天牢，可以罗绝人者为天罗，地形陷者为天陷，山涧道迫狭、地形深数尺长数丈者为天隙。

曹操曰：用兵常远六害，令敌近背之，则我利敌凶。

曹操曰：险者，一高一下之地。阻者，多水也。潢者，池也。井者，下也。葭苇者，众草所聚也。山林者，众木所居也。蘙荟者，可屏蔽之处也。此以上论地形也，以下相敌情也。

注释

[19]上雨：上游下雨。

[20]定：平稳。

[21]潢井：水网沼泽地。

[22]葭苇：芦苇。

[23]蘙荟：指草木繁茂。ft

译文

上游下雨，洪水突至，要想涉水过河，应等待水流稍平缓以后。凡遇到或通过“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这几种地形，必须迅速离开，不要接近。我们应该远离这些地形，而让敌人去靠近它；我们应面向这些地形，而让敌人去背靠它。军队两旁遇到有险峻的隘路、湖沼、芦苇、山林和草木茂盛的地方，必须谨慎地反复搜索，这些都是敌人可能埋设伏兵和隐伏奸细的地方。

原文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24]者，利[25]也。

曹操曰：所居利也。

注释

[24]易：平易，这里指平地。

[25]利：好处。ft

译文

敌人离我军很近但很安静，是依仗他占据险要地形；敌人离我军很远但挑战不休，是想诱我军前进；敌人之所以驻扎在平坦地方，是因为对他有某种好处。

原文

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26]也；兽骇者，覆[27]也；尘高而锐[28]者，车来也；卑[29]而广者，徒[30]来也；散而条达[31]者，樵采[32]也；少而往来者，营军[33]也。

曹操曰：斩伐树木，除道进来，故动。

曹操曰：结草为障，欲使我疑也。

曹操曰：鸟起其上，下有伏兵。

曹操曰：敌广陈张翼，来覆我也。

注释

[26]伏：埋伏，伏兵。

[27]覆：遮盖，隐蔽，这里指偷袭。

[28]尘高而锐：尘土高而尖。锐，尖，细。

[29]卑：低。

[30]徒：步兵。

[31]条达：稀疏，散乱。

[32]樵采：砍柴。

[33]营军：设营。ft

译文

许多树木摇动，是敌人隐蔽前来；草丛中有许多遮障物，是敌人布下的疑阵；群鸟惊飞，是下面有伏兵；野兽骇奔，是敌人大举突袭；尘土高而尖，是敌人战车驶来；尘土低而宽广，是敌人的步兵开来；尘土疏散飞扬，是敌人正在拽柴而走；尘土少而时起时落，是敌人正在扎营。

原文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34]；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35]也；无约[36]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37]者，期[38]也；半进半退者，诱也。

曹操曰：其使来卑辞，使间视之，敌人增备也。

曹操曰：诡诈也。

曹操曰：陈兵欲战也。

注释

[34]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言辞卑下却加紧备战的，是准备进攻。

[35]陈：“阵”，布列阵势。

[36]约：受制，受困。

[37]陈兵：摆开战车，布好阵势。

[38]期：期待。ft

译文

敌人使者措辞谦卑却又在加紧备战的，是准备进攻；措辞强硬而军队又做出前进姿态的，是准备撤退；轻车先出动，部署在两翼的，是在布列阵势；敌人尚未受挫而来讲和的，是另有阴谋；敌人急速奔跑并排兵列阵的，是期待同我军决战；敌人半进半退的，是企图引诱我军。

原文

杖而立者，饥也[39]；汲[40]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41]；夜呼者，恐也；军扰[42]者，将不重[43]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44]，军无悬缻[45]，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46]，徐[47]与人言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48]；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49]也；来委谢[50]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51]，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曹操曰：士卒之疲劳也。

曹操曰：军士夜呼，将不勇也。

曹操曰：谆谆，语貌；翕翕，失志貌。

曹操曰：先轻敌，后闻其众，则心恶之也。

曹操曰：备奇伏也。

注释

[39]杖而立者，饥也：士兵拄着兵器站立，是饥饿的表现。

[40]汲：打水。

[41]鸟集者，虚也：营寨聚集了许多鸟，说明那是空营。

[42]扰：混乱。

[43]重：持重。

[44]粟马肉食：用军粮喂马，杀掉拉辎重的牛吃肉。

[45]缻：大肚小口的容器，这里指炊具。

[46]谆谆翕翕：说话低声下气的样子。

[47]徐：缓慢。

[48]数赏者，窘也：屡次实行奖赏，是没有办法。

[49]不精之至：无能到极点。

[50]委谢：求和。委，送礼。谢，道歉。

[51]合：出战。ft

译文

敌军士兵倚着兵器而站立的，是饥饿的表现；敌军士兵打水自己先饮的，是干渴的表现；敌人见利而不进兵争夺的，是疲劳的表现；敌人营寨上聚集鸟雀的，说明那是空营；敌人夜间惊叫的，是恐慌的表现；敌营惊扰混乱的，是敌将没有威严、不持重的表现；旌旗摇动不整齐的，是敌人队伍已经混乱；敌人军官易怒的，是全军疲倦的表现；用粮食喂马，杀牛吃肉，收拾起炊具，不返营房的，是要拼死的穷寇；低声下气同部下讲话的，是敌将失去人心；不断犒赏士卒的，是敌军没有办法了；不断惩罚部下的，是敌人处境困难；先粗暴然后又害怕部下的，是无能到极点的将领；派来使者送礼道歉的，是敌人想休兵息战；敌人逞怒同我军对阵，但久不出战又不撤退的，必须谨慎地观察他的企图。

原文

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52]，足以并力[53]、料敌[54]、取人[55]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曹操曰：权力均。一云：兵非贵益多。

曹操曰：未见便也。

曹操曰：厮养足也。

注释

[52]武进：莽撞冒进。

[53]并力：集中兵力。

[54]料敌：判明敌情。

[55]取人：争取人心。ft

译文

打仗不在于兵力越多越好，只要不轻敌冒进，并集中兵力、判明敌情、争取人心，也就足够了。那种既无深谋远虑又轻敌的人，必定会被敌人俘虏。

原文

卒未亲附[56]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付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57]，是谓必取。令素[58]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59]也。

曹操曰：恩信已洽，若无刑罚，则骄惰难用也。

曹操曰：文，仁也；武，法也。

注释

[56]亲附：亲近依附。

[57]令之以文，齐之以武：要用恩惠教育影响军队，用法令整顿和统一军队。文，恩惠，奖赏。武，军令，法纪。

[58]素：平素，平时。

[59]相得：相处融洽。ft

译文

士卒还没有亲近依附就执行惩罚，那么他们会不服，不服就很难用来作战。士卒已经亲近依附，如果不执行军纪军法，也不能用来作战。所以，要用恩惠教育影响军队，用法令整顿和统一军队，这才是一支必胜之军。平时严格贯彻命令，管教士卒，士卒就能养成服从的习惯；平时从来不严格贯彻命令，管教士卒，士卒就会养成不服从的习惯。平时命令能贯彻执行的，表明将帅同士卒之间相处融洽。

经典实例

实例一：精益求精

孙子曰：“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意思是说：打仗不在于兵力越多越好，只要不轻敌冒进，并集中兵力、判明敌情、争取人心，也就足够了。孙子强调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这种“精益求精”的理念在商业领域也是极其重要的。

2005年以前，美的微波炉和紫微光微波炉、蒸汽紫微光微波炉等一样，虽然试图通过产品功能创新为自己觅得一条不一样的路，但在格兰仕的攻击下，难有进展。直到获得国家专利的“食神蒸霸”问世，美的微波炉拥有了“蒸”的功能。“食神蒸霸”可以做诸如剁椒鱼头、清蒸大闸蟹之类的所有传统蒸菜，打破了此前微波炉的局限，不再只是加热工具。

自微波炉发明以来，一直横亘于行业面前的最大难题是，用微波炉直接加热的食物，脱水严重，营养流失严重，口感也不好。而“食神蒸霸”的成功推出，解决了这个问题。用微波炉蒸菜，无明火，无油烟，解决了厨房清洁难题，还可以实现智能化控制，而且与明火蒸食物相比，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消费者用于烹饪的时间。此后，美的微波炉走上了提升微波炉价值、共享价值链，从而回归商业本原的道路，不断通过技术改进，赋予产品甚至整个行业新的价值。

2007年5月，“美的微波炉美食节”开展，美的微波炉的普通员工使用美的微波炉做出了八大菜系的近百道菜肴。正是凭借“蒸”的功能所创造的创新价值，美的微波炉从价格战中冲杀了出来。高强度的理念引导和品牌的宣传，令美的微波炉取得了销量大突破——2008年全年销售量突破了550万台。

对于企业而言，要想获得商业竞争的最终胜利，就要精益求精，只有使自己具有其他公司无法超越甚至无法企及的核心竞争力，企业才能长盛不衰。

实例二：法则面前人人平等

孙子曰：“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意思是说：平时严格贯彻命令，管教士卒，士卒就能养成服从的习惯；平时从来不严格贯彻命令，管教士卒，士卒就会养成不服从的习惯。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次，CNN一个著名主持人邀请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夫人希拉里到哈佛大学一个讲演厅进行独家采访。约定的时间到了，希拉里却没有来，女主持人用手机与总部联系。这时，看门人走过来，温和地劝她到外面去用手机，因为厅壁上贴有告示：本厅禁用手机。

不一会儿，希拉里翩然而至，两人携手在厅内坐定，女主持人似乎忘了看门人的告诫，又拿起了手机。看门人再度走过来，态度虽不失礼貌，却严肃了许多：“请你离开这里，女士，按规定这里不许使用手机。”

女主持人却很不知趣，反而拉起希拉里的手，对看门人说：“你知道她是谁吗？”看门人当然知道她是美国前第一夫人，但仍然回答说：“我不在乎。”女主持人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希拉里对看门人说了声“对不起”，赶紧拉着女主持人的手走出了大厅。希拉里也因此赢得了看门人的尊重。

在这个故事里，女主持人认为像希拉里这种地位崇高的人，是有特权的。看门人却反驳了她的这一看法，并告诉我们：在现代社会里最值得尊重的并不是高贵的地位，而是公认的法则，在法则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得受制于法则，不得凌驾于法则之上，更不能凭自己的意愿胡作非为。

实例三：戚继光治军

孙子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意思是说：要用恩惠教育影响军队，用法令整顿和统一军队，这才是一支必胜之军。孙子强调，将帅要爱护士卒，要用赏罚结合的方法训练士卒。

戚继光治军素以严明著称。

戚继光训练士兵的时候，按照士兵的年龄、身高及体质的不同分别授予不同的兵器，要士兵熟练掌握金鼓、号炮、旗帜的号令，要求做到统一步调，万为一体。作战时，全体官兵必须集体向前，一人退却则一人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斩首。

关于戚继光的治军严明，有这样一个故事：

戚继光在河北迁西县主持长城防务时，得到探报，塞外朵颜部的骑兵要入犯铁门关。戚继光很快布下天罗地网，传令诸将分头行动。当时，戚继光的爱子戚卫国正在军营里，见将士们都领命出战，也吵着要去杀敌。戚卫国当时13岁，聪明伶俐，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是从没上过战场。戚继光见他执意要去，也想让他去锻炼锻炼，就答应了，让他随王将军到东山口埋伏。正像戚继光预料的那样，朵颜骑兵在铁门关吃了败仗，一窝蜂向东山口逃窜。只听一声炮响，王将军和戚卫国领兵挡住去路。骑兵头领一看不好，也发狠了，咬着牙，舞着刀，向戚卫国杀来。戚卫国毕竟年幼，又是头一次上阵，看见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有些害怕，一愣神的工夫，这个骑兵头领就突出重围，跑了。戚继光听说戚卫国放跑了敌兵头领，立刻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众将苦苦求情，但戚继光并未因为戚卫国是自己的儿子而网开一面，戚卫国仍被斩首了。

除了对违反军纪者严惩以外，戚继光还制订了各种奖赏措施，如设立固定的考选日期，武艺精通者予以奖赏，作战有功、被俘不屈、遵守军纪等一律有赏……

正是由于戚继光治军严明、赏罚结合，所以“戚家军”做到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并在抗击倭寇的战争中九战九捷，有力地打击了倭寇，保护了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为明朝边境的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地形篇

曹操曰：欲战，审地形以立胜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在不同的地形条件下如何指挥军队的行动。孙子重视地形对作战的影响，强调地形是“兵之助”“知此而用战者必胜”。孙子提出将帅应重视地形，善于利用有利地形，避免不利地形。在此基础上，将帅如能做到知己知彼，正确判断敌情，以夺取胜利为行动的唯一准则，并能使全军上下团结一心，服从指挥，那就能无往不胜。

原文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阳[1]，利粮道，以战则利。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2]，令敌半出而击之，利。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3]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4]，不盈而从之。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远形者，势均，难以挑战[5]，战而不利。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6]，不可不察也。

曹操曰：此六者，地之形也。

曹操曰：宁致人，无致于人。

曹操曰：隘形者，两山间通谷也，敌势不得挠我也。我先居之，必前齐隘口，陈而守之，以出奇也。敌若先居此地，齐口陈，勿从也。即半隘陈者从之，而与敌共此利也。

曹操曰：地形险隘，尤不可致于人。

曹操曰：挑战者，延敌也。

注释

[1]先居高阳：先占有开阔而向阳的高地。

[2]引而去之：佯装撤退，诱敌离开。引，引导，带领。

[3]盈：占满，充实。

[4]从：跟随，这里指追击。

[5]挑战：挑动敌人出战。

[6]至任：最重要的责任。ft

译文

孙子说：地形有“通”“挂”“支”“隘”“险”“远”六种。凡是我军可以去，敌人也可以来的地域，叫作“通”；在“通”形地域上，应抢先占领开阔向阳的高地，保持粮道畅通，这样作战就有利。凡是可以前进，难以返回的地域，称作“挂”；在“挂”形地域上，假如敌人没有防备，我军就能突击取胜；假如敌人有防备，出击又不能取胜，就难以回返，这就不利了。凡是我军出击不利，敌人出击也不利的地域，叫作“支”；在“支”形地域上，敌人虽然以利相诱，我军也不要出击；应该率军假装退却，诱使敌人出击一半时再回师反击，这样就有利。在“隘”形地域上，我军应该抢先占领隘口，并用重兵封锁，以等待敌人的到来；如果敌人已先占据了隘口，并用重兵把守，我军就不要去进攻，如果敌人没有用重兵据守隘口，那么就可以进攻。在“险”形地域上，如果我军先于敌人到达，就必须控制开阔向阳的高地，以等待敌人来犯；如果敌人先于我军到达，就应该率军撤离，不要去攻打他。在“远”形地域上，敌我双方形势均等，就不宜去挑战，勉强求战，很是不利。以上六点，是利用地形的原则；这是将帅的重大责任之所在，不可不认真考察。

原文

故兵[7]有走者，有弛[8]者，有陷[9]者，有崩[10]者，有乱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夫势均，以一击十，曰走；卒强吏弱，曰弛；吏强卒弱，曰陷；大吏怒而不服，遇敌怼[11]而自战，将不知其能，曰崩；将弱不严，教道[12]不明，吏卒无常[13]，陈兵纵横[14]，曰乱；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15]，曰北。凡此六者，败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曹操曰：不料力。

曹操曰：吏不能统，故弛坏。

曹操曰：吏强欲进，卒弱辄陷，败也。

曹操曰：大吏，小将也。大将怒之，心不压服，忿而赴敌，不量轻重，则必崩坏。

曹操曰：为将若此，乱之道也。

曹操曰：其势若此，必走之兵也。

注释

[7]兵：败军。

[8]弛：松懈，涣散。

[9]陷：陷没。

[10]崩：崩溃，这里指军队溃败。

[11]怼：怨恨。

[12]教道：这里指法令，制度。

[13]无常：没有一定规律。

[14]陈兵纵横：排列兵阵杂乱无章。

[15]选锋：选择精锐部队。ft

译文

军队打败仗有“走”“驰”“陷”“崩”“乱”“北”六种情况。这六种情况的发生，不是天时地理的灾害，而是将帅自身的过错。形势均等的情况下，以一击十而导致失败的，叫作“走”。士卒强悍，将帅懦弱而造成失败的，叫作“驰”。将帅强悍，士卒懦弱而失败的，叫作“陷”。部将怨恨不服从指挥，遇到敌人擅自出战，主将又不了解他们会干什么，因而失败的，叫作“崩”。将帅懦弱缺乏威严，治军没有章法，官兵关系混乱紧张，列兵布阵杂乱无章，因此而致败的，叫作“乱”。将帅不能正确判断敌情，以少击众，以弱击强，作战又没有精锐先锋部队，因而落败的，叫作“北”。以上六种情况，均是导致失败的原因；这是将帅的重大责任之所在，不可不认真考察。

原文

夫地形者，兵之助[16]也。料敌制胜，计险厄[17]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注释

[16]助：辅助，辅佐。

[17]厄：险要的地方。ft

译文

地形是用兵打仗的辅助条件。正确判断敌情，考察地形险易，计算道路远近，这是高明的将领必须掌握的方法。懂得这些道理去指挥作战的，必定胜利；不了解这些道理去指挥作战的，必定失败。

原文

故战道[18]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19]，而利合于主[20]，国之宝也。

注释

[18]战道：战争的规律。

[19]唯人是保：保护民众。人，百姓，民众。

[20]利合于主：指符合、满足国君的利益。ft

译文

所以，根据战争的规律来分析有必胜把握的，即使国君主张不打，坚持打也是可以的；根据战争的规律来分析没有必胜把握的，即使国君主张打，不打也是可以的。所以，进不谋求胜利的名声，退不回避失利的罪责，只求保护民众，符合国君利益，这样的将帅，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

原文

视[21]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22]，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23]，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曹操曰：恩不可专用，罚不可独任，若骄子之喜怒对目，还害而不可用也。

注释

[21]视：看待，对待。

[22]厚而不能使：只知厚待而不能使用。厚，厚养，厚待。

[23]乱而不能治：指士卒违法而不能加以约束惩治。ft

译文

对待士卒像对待婴儿，士卒就可以同他共患难；对待士卒像对待自己的儿子，士卒就可以跟他同生共死。如果对士卒厚待却不能使用，溺爱却不能命令，违法而不能惩治，那就如同骄惯了的子女，是不可以用来作战的。

原文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故知兵者[24]，动而不迷[25]，举[26]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曹操曰：胜之半者，未可知也。

注释

[24]知兵者：通晓用兵打仗之道的人。

[25]动而不迷：行动起来从不迷惑。迷，迷失，迷惑。

[26]举：举措，这里指措施，计谋。ft

译文

只了解自己的部队可以打，而不了解敌人不可以打，取胜的可能只有一半；只了解敌人可以打，而不了解自己的部队不可以打，取胜的可能也只有一半。知道敌人可以打，也知道自己的部队能打，但是不了解地形不利于作战，取胜的可能性仍然只有一半。所以，懂得用兵的人，行动起来不会迷惑，战术变化无穷。所以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取胜就没有危险；了解天时也了解地利，取胜就可以保证。

经典实例

实例一：贺龙烧桥灭敌

孙子曰：“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意思是说：地形是用兵打仗的辅助条件。孙子主张要活用地形，因地制宜。因地制宜是决策的指导思想，也是作战的指导原则。因地制宜用得恰当，就可以以弱击强，以少胜多，取得胜利。

1934年11月7日，贺龙率领红军进入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永顺县城。国民党军知道贺龙率红军进入永顺县城的消息之后，便马上派了两个师从贵州方向追杀过来。

贺龙及时分析了敌情，又得知追杀而来的敌人兵力是红军的两倍，武器装备也优于红军。红军要与这样的敌人硬拼，取胜的把握非常小。于是，贺龙果断地决定：红军撤出永顺县城。在做出这一决定的同时，贺龙命令部队立即烧掉猛洞河上的永顺木桥，为以后歼敌做好准备。

红军烧掉了永顺木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撤出永顺县城，来到了离城30多里的吊井岩。吊井岩地势险要，敌人以为贺龙会在吊井岩凭险据守，所以准备集中力量猛攻吊井岩，把红军歼灭在吊井岩。但敌人进到吊井岩后，发现贺龙率领红军又撤走了。敌人两次扑空，士气开始低落，但得知贺龙转移到的地点是离吊井岩只有70里的龙家寨时，他们决定继续追击。

然而贺龙出生在湘西，对湘西的地形相当熟悉。龙家寨两边是高山，中间夹着3里多宽、20多里长的大峡谷，天生一个大口袋。所以贺龙决定把吊井岩让给敌人，将敌人引到龙家寨。贺龙要让追击红军的敌人钻进这个大口袋，然后把口子一堵，这样就可以扎起口袋来打狗。

到了下午，追至龙家寨的敌军，全部掉进了贺龙的埋伏圈。贺龙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两边山上的红军，凭着有利的地形，向敌人发起了猛烈攻击，敌人死伤过半，敌人头目见大势已去，带着少数残兵败将直接往永顺县城逃跑。

而贺龙早已把永顺县城也当作大口袋的一部分，亲自率部分人马抄小路抢先占领了县城。敌人刚进到县城，便遭到了红军的袭击。敌人头目忙令残兵败将从永顺桥上撤走。但敌人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座永顺木桥早已被贺龙烧掉了。

这时的敌人，走投无路，只好纷纷举手投降。

实例二：重视团队精神

孙子曰：“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意思是说：对待士卒像对待婴儿，士卒就可以同他共患难；对待士卒像对待自己的儿子，士卒就可以跟他同生共死。孙子的这种思想运用到企业管理中就是：提倡内部和谐，培养团队精神。

海尔讲究对待员工要“三心换一心”：解决疾苦要热心，批评错误要诚心，做思想工作要知心，用这“三心”换来职工对企业的“铁心”。

海尔有一个运转体系，专门帮助职工及时解决生活上的实际困难。公司成立了许多员工自救自助形式的援助队，员工人手一册《排忧解难本》，如有困难，只要填一张卡或打一个电话，排忧解难小组会马上派人帮助解决。在海尔，这被称作“上班满负荷，下班减负荷”的排忧解难工程。

工人肖同山1994年5月4日患脑溢血住进医院，不巧他母亲也卧病在床，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小孩，他妻子一个人要顾三头，实在应付不了。正在万般无奈之时，海尔从生产一线抽调人24小时护理他，让他妻子安心回家照顾婆婆和小孩。领导和同事还送去了钱和食品，经常到医院和家中探望他。他妻子不禁写信给公司讲出了心里话：“我从没想到丈夫的病能够牵动公司上下那么多人，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对单位还没做出什么贡献。他受到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不仅让我感动不已，也让病房其他病人羡慕不已。大家都说，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人间的这种真情已经不多了。肖同山出院回单位该怎样干，我们心里都很明白。”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员工跟企业的关系不仅是雇佣与被雇佣关系，还应是和谐、共同发展的“友谊关系”。维系这种“友谊”的纽带就是企业要给员工一种“企业就是家”的感觉。企业越关心、爱护员工，员工就越会拼命地为企业效力。也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一个团结的团队，创造更好的效益。

九地篇

曹操曰：欲战之地有九。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深入敌国作战时，在不同地区要采取不同作战方法的问题。孙子从战略态势上概括了九种不同作战地区的地理特点及对官兵心理状态所产生的影响，进而提出主动灵活的作战指导，即进入不同地区应采取不同的行动方针，遇到不同情况要采取不同战法。孙子主张战略攻，提出要善于发现敌人的可乘之隙，乘其不备，迅速行动，集中兵力，抢先攻占战略要地，以压倒敌军的抵抗。

原文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氾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1]，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2]，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3]多者，为重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氾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是故散地则无战[4]，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5]，交地则无绝[6]，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氾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曹操曰：此九地之名也。

曹操曰：士卒恋土，道近易散。

曹操曰：士卒皆轻返也。

曹操曰：可以少胜众、弱击强。

曹操曰：道正相交错也。

曹操曰：我与敌相当，而旁有他国也。

曹操曰：先至得其国助也。

曹操曰：难返之地。

曹操曰：少固也。

曹操曰：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进则不得，退则有碍。

曹操曰：不当攻，当先至为利也。

曹操曰：相及属也。

曹操曰：结诸侯也。

曹操曰：蓄积粮食也。

曹操曰：无稽留也。

曹操曰：发奇谋也。

曹操曰：殊死战也。

注释

[1]自战其地：在本国领土上作战。

[2]诸侯之地三属：作战的地区处于几个国家相互接壤处。

[3]城邑：泛指城镇。

[4]无战：不要把这种地区作为战场。

[5]争地则无攻：敌人已占据有利地形就不要硬去攻打他。

[6]绝：断绝，这里指部队联络断绝。ft

译文

孙子说：按照用兵的规律，军事地理有“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氾地”“围地”“死地”。诸侯在本国境内作战的地区，叫作“散地”。在敌国浅近作战的地区，叫作“轻地”。我军得到有利，敌人得到也有利的地区，叫作“争地”。我军可以前往，敌军也可以前往的地区，叫作“交地”。多国相毗邻，先到就可以获得诸侯列国援助的地区，叫作“衢地”。深入敌国腹地，背靠敌人众多城邑的地区，叫作“重地”。山林、险阻、沼泽等难于通行的地区，叫作“氾地”。行军的道路狭窄，退兵的道路迂远，敌人可以用少量兵力攻击我军众多兵力的地区，叫作“围地”。迅速奋战就能生存，不迅速奋战就会全军覆没的地区，叫作“死地”。因此，处于“散地”就不宜作战，处于“轻地”就不宜停留，遇上“争地”就不要勉强强攻，遇上“交地”就不要断绝联络，进入“衢地”就应该结交诸侯，深入“重地”就要掠取粮草，碰到“氾地”就必须迅速通过，陷入“围地”就要设法脱险，处于“死地”就要死战求生。

原文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7]，众寡不相恃[8]，贵贱[9]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10]：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苦何[11]？曰：先夺其所爱[12]，则听矣。

曹操曰：暴之使离，乱之使不齐，动兵而战。

曹操曰：或问也。

曹操曰：夺其所恃之利。若先据利地，则我所欲必得也。

注释

[7]及：顾及，策应。

[8]恃：依靠。

[9]贵贱：指军官和士卒。

[10]敢问：请问。敢，表示谦虚。

[11]若何：怎么样。

[12]爱：珍爱，这里引申为要害、关键。ft

译文

古代善于指挥作战的人，能使敌人前后不能相互策应，主力和小部队无法相互依靠，官兵之间不能相互救援，上下级之间不能相互联络，士兵分散不能集中，合兵布阵也不整齐。对我军有利就战，对我军不利就停止行动。请问：敌人兵员众多且又阵势严整地向我军发起进攻，那该用什么办法对付呢？回答是：先夺取敌人的要害之处，敌人就会听从我军的调动了。

原文

兵之情[13]主[14]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曹操曰：孙子应难以覆陈兵情也。

注释

[13]兵之情：用兵的关键。情，情理，这里引申为关键。

[14]主：重在，贵在。ft

译文

用兵的关键在于神速，要趁敌人措手不及的时机，走敌人意料不到的道路，攻击敌人没有戒备的地方。

原文

凡为客[15]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16]；掠于饶野[17]，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18]积力。运兵计谋[19]，为不可测[20]。

曹操曰：养士并气运兵，为不可测度之计。

注释

[15]客：客人，这里指进入别国作战的军队，和下文的“主人”相对。

[16]克：胜。

[17]饶野：富饶的乡野。

[18]并气：提高士气。并，合，这里指提高。

[19]运兵计谋；部署兵力，巧设计谋。

[20]测：推测，预料。ft

译文

凡是在敌国境内作战的一般规律是：越深入敌国腹地，我军军心就越坚固，敌人就不易战胜我军；在敌国丰饶地区掠取粮草，部队给养就有了保障；要注意休整部队，不要使其过于疲劳，提高士气，养精蓄锐。部署兵力，巧设计谋，使敌人无法判断我军的意图。

原文

投[21]之无所往[22]，死且不北，死焉[23]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24]而亲，不令而信[25]，禁祥去疑[26]，至死无所之。吾士无余财，非恶[27]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28]，卧[29]者涕交颐[30]。投之无所往者，诸[31]、刿[32]之勇也。

曹操曰：士死安不得也。

曹操曰：在难地心并也。

曹操曰：拘，缚也。

曹操曰：人穷则死战也。

曹操曰：不求索其意，自得力也。

曹操曰：禁妖祥之言，去疑惑之计。一本作“至死无所灾”。

曹操曰：皆烧焚财物，非恶货之多也；弃财致死者，不得已也。

曹操曰：皆持必死之计。

注释

[21]投：投放，这里指部署。

[22]所往：要去的地方。

[23]焉：怎能。

[24]约：约束。

[25]信：这里指遵守纪律。

[26]禁祥去疑：禁止迷信，消除疑虑。

[27]恶：讨厌。

[28]涕沾襟：眼泪浸湿了衣襟。

[29]卧：躺着。

[30]颐：面颊。

[31]诸：即专诸，春秋时吴国人，为吴国的公子光刺杀吴王僚而死。

[32]刿：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曾自告奋勇帮助鲁国指挥军队，打败了强大的齐国。ft

译文

将部队置于无路可走的绝境，士卒就会宁死不退，又哪有不取胜的道理，上下也就尽力而战了。士卒深陷危险的境地，就不再存在恐惧，一旦无路可走，军心就会牢固，深入敌境，军队就不易涣散，遇到迫不得已的情况，军队就会殊死奋战。因此，不待修整就能注意戒备，不用鼓励就能完成任务，无须约束就能紧密团结，不待申令就会遵守纪律。禁止占卜迷信，消除士卒的疑虑，士卒至死也不会逃避。我军士卒没有多余的钱财，并不是讨厌钱财；士卒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是不想长寿。当作战命令颁布之时，坐着的士卒泪沾衣襟，躺着的士卒泪流满面。把士卒置于无路可走的绝境，他们就都会像专诸、曹刿一样勇敢了。

原文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33]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34]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35]；刚柔[36]皆得，地之理[37]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曹操曰：方马，缚马也。埋轮，恃不动也。此言专难不如权巧。故曰：虽方马埋轮，不足恃也。

曹操曰：强弱一势也。

曹操曰：齐一貌也。

注释

[33]常山：地名，今浙江省常山县一带。

[34]方马：缚住马缰。

[35]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军队整齐一致得如同一个人，这在于治理得好。

[36]刚柔：这里指强弱。

[37]理：这里指地形条件。ft

译文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使部队自我策应如同“率然”一样；“率然”是常山一带的一种蛇。打它的头，尾巴就来救应；打它的尾巴，头就来救应；打它的腰，头尾都来救应。请问：可以使军队像“率然”一样吗？回答是：可以。吴国人和越国人是互相仇视的，但当他们同船渡河遇上大风时，他们相互救援，就如同人的左右手一样。所以，想用缚住马缰、深埋车轮这种显示死战决心的办法来稳定部队，是靠不住的；要使部队能够齐心协力奋勇作战如同一人，关键在于部队治理得好；要使强弱不同的士卒都能发挥作用，在于恰当地利用地形。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使全军上下携手团结如同一人，这是因为客观形势迫使部队不得不这样。

原文

将军之事：静[38]以幽[39]，正[40]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41]其事，革[42]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43]；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九地之变，屈伸[44]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曹操曰：谓清净幽深平正。

曹操曰：愚，误也。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

曹操曰：一其心也。

曹操曰：险，难也。

曹操曰：人情见利而进，见害而退。

注释

[38]静：冷静。

[39]幽：幽深莫测。

[40]正：严正。

[41]易：改变。

[42]革：更新，改变。

[43]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将帅给士兵规定了时间，就如同让士兵登到高处再撤去梯子，使士兵只能上不能下。期，时间，期限。

[44]屈伸：指部队的前进或后退。ft

译文

统率军队这种事：要沉着冷静而幽密深邃，公平严正而整肃有方。能蒙蔽士卒的耳目，使他们不知晓军情。常改变所行之事，常变更所设之谋，使人无法识破用意；驻扎常变地方，行军常迂回绕道，使人无法捉摸其真实意图。将帅给士兵规定了时间，就如同让士兵登到高处再撤去梯子，使士兵只能上不能下；将帅与士卒深入诸侯国境，要像弓弩射出箭矢一般只能往而不能返，烧掉渡船，打破饭锅，像驱赶群羊一样，赶过去，赶过来，没有谁明白到底要到哪里去。聚集三军之众，将他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这就是统率军队的职责。各种地形的灵活运用，攻守进退的利害关系，士卒在不同环境中的心理变化规律，不能不认真加以考察。

原文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45]；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46]；重地，吾将继其食；氾地，吾将进其涂；围地，吾将塞[47]其阙；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故兵之情：围则御[48]，不得已则斗，过[49]则从。

曹操曰：使相及属。

曹操曰：利地在前，当速进其后也。

曹操曰：掠彼也。

曹操曰：疾过去也。

曹操曰：以一士心也。

曹操曰：励志也。

曹操曰：相持御也。

曹操曰：势有不得已也。

曹操曰：陷之甚过，则从计也。

注释

[45]属：连接，相连。

[46]固其结：巩固与诸侯的联盟。

[47]塞：堵塞。

[48]御：防御，这里指抵抗。

[49]过：超过，这里指超过一般的情况。ft

译文

大凡在敌国境内作战，规律是：深入敌境则军心稳固，浅入敌境则军心容易涣散。进入敌境作战的地区叫作“绝地”，四通八达的地区叫作“衢地”，进入敌境纵深的地区叫作“重地”，进入敌境浅的地区叫作“轻地”，背有险阻前有隘路的地区叫作“围地”，无路可走的地区叫作“死地”。因此，在“散地”，要统一士卒意志；在“轻地”，要使营阵紧密相连；在“争地”，要迅速出兵抄到敌人的后面；在“交地”，就要谨慎防守；在“衢地”，就要巩固与诸侯的结盟；在“重地”，就要保障军粮供应；在“氾地”，就必须迅速通过；在“围地”，就要堵塞缺口；在“死地”，就要显示死战的决心。所以，士卒的心理状态是：陷入包围就会竭力抵抗，形势逼迫就会拼死战斗，身处绝境就会听从指挥。

原文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四五者[50]，一不知，非霸王[51]之兵也。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52]己之私[53]，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54]。

曹操曰：上已陈此三事，而复云者，力恶不能用兵，故复言之。

曹操曰：谓九地之利害。或曰：上四五事也。

曹操曰：霸者，不结成天下诸侯之权也。绝天下之交，夺天下之权，故己威得伸而自私。

注释

[50]四五者：指上面说的几件事情。四五，虚数，表示几件。

[51]霸王：指称王称霸。

[52]信：同“伸”，伸展。

[53]私：自己的意图、打算。

[54]隳：毁灭。ft

译文

所以，不了解诸侯列国的企图，就不要预先与之结交；不熟悉山林、险阻、沼泽等地形，就不能行军打仗；不用向导，就得不到有利的地形。这几个方面，有一个方面不知道，就不能成为称王称霸的军队。所谓称王称霸的军队，攻伐大国，迅猛得使敌国无法及时调动民众与集结军队；兵威指向敌人，那么敌人的外交就无法成功。因此，不必争着与任何诸侯结交，也不随便培植他国的势力，只要伸展自己的意图，把兵威指向敌人，那么，敌人城池可拔，国都可毁。

原文

施无法之赏[55]，悬无政之令[56]，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

曹操曰：犯，用也。言明赏罚，虽用众，若使一人也。

曹操曰：勿使知害。

注释

[55]施无法之赏：颁发不在规定之内的奖赏。施，颁发。法，奖赏的规定。

[56]悬无政之令：颁布不在规定之内的条令。悬，颁布。政，治理军队的政策条令。ft

译文

颁发不在规定之内的奖赏，颁布不在规定之内的条令，指挥全军就如同使用一个人一样。只交给士兵任务，不告诉士兵行动的意图；只让士兵知道有利的方面，不告诉士兵危害的方面。

原文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57]，然后能为胜败[58]。

曹操曰：必殊死战，在亡地无败者。孙膑曰：“兵恐不投之死地也。”

注释

[57]害：害处，这里指恶劣处境。

[58]胜败：指取胜，胜利。ft

译文

将士卒置于危地，才能转危为安；使士卒陷于死地，才能起死回生。军队深陷绝境，然后才能赢得胜利。

原文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59]详[60]敌之意，并敌一向[61]，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

曹操曰：佯，愚也。或曰：彼欲进，设伏而退；彼欲去，开而击之。

曹操曰：并兵向敌，虽千里能擒其将也。

曹操曰：是成事巧者也。一作“是谓巧攻成事”。

注释

[59]顺：通“慎”，谨慎。

[60]详：详细考察。

[61]并敌一向：集中兵力向敌人的一点进攻。ft

译文

所以，指导战争的关键，在于谨慎地观察敌人的战略意图，集中兵力攻击敌人的一点，千里奔袭，斩杀敌将，这就是所谓的以巧妙的手段成就大事。

原文

是故政举[62]之日，夷关折符[63]，无通其使；厉于廊庙[64]之上，以诛[65]其事。敌人开阖[66]，必亟入之。先其所受，微[67]与之期[68]。践墨随敌[69]，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70]，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曹操曰：谋定，则闭关以绝其符信，勿通其使。

曹操曰：诛，治也。

曹操曰：敌有间隙，当急入之也。

曹操曰：据利便也。

曹操曰：后人发，先人至。

曹操曰：行践规矩无常也。

曹操曰：处女示弱，脱兔往疾也。

注释

[62]政举：战争开始。政，这里指战争。

[63]夷关折符：封锁住关口，废除通行的凭证。夷，灭，这里指封锁。关，关卡。折，折断，这里指销毁。符，古代用符作为凭证信件。

[64]廊庙：朝廷。

[65]诛：治，这里指谋划。

[66]开阖：指敌人进退未决。阖，关闭。

[67]微：无，不。

[68]期：约定的时日，这里指约期决战。

[69]践墨随敌：执行作战计划要随敌情而变化。

[70]开户：暴露弱点。ft

译文

因此，在决定实施战争的时候，就封锁关口，废除通行凭证，停止与敌国的使节往来；在朝廷上反复研讨，制订战争计划。敌人进退未决，出现可乘之隙，一定要马上攻入。首先夺取敌人的要地，不要与敌人约期决战。执行作战计划一定要随敌情变化而灵活处置，来争取战争的胜利。因此，开始要像处女一般沉静，使敌人放松戒备，暴露弱点，然后突然发动攻击，如同脱逃的兔子一般迅速，使敌人来不及抗拒。

经典实例

实例一：巨鹿之战

孙子曰：“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意思是说：聚集三军之众，将他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这就是统率军队的职责。“投之于险”其实质是破釜沉舟。

公元前206年，秦军大败赵军，赵王歇与张耳被迫退守巨鹿。秦将章邯坐镇巨鹿南部的棘原，派部将王离等率兵猛攻巨鹿，并亲自接济粮草。赵国形势危急，赵王只好向诸侯求救，但当时秦军兵强马壮，实力雄厚，诸侯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时，楚怀王令项羽统兵救赵。项羽决心与秦军决一死战，他命令英布率两万人渡过漳水作为先锋，先断秦军粮道。待楚军全部渡过漳水，项羽下令将所有的渡船凿沉，每位将士只带3天干粮，砸烂所有的炊具。这样做的目的是鞭策将士勇往直前，断绝后退之念。果然，项羽军以一当十，作战奇勇，九战九捷，大破秦军，声震诸侯。这就是著名的“破釜沉舟”的巨鹿之战。

这个故事给我们的启示是：当面临人生的绝境时，不要轻易地放弃，而要破釜沉舟，在绝境中抓住机会，从而扭转时局，取得成功。

实例二：背水一战

孙子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意思是说：将士卒置于危地，才能转危为安；使士卒陷于死地，才能起死回生。军队深陷绝境，然后才能赢得胜利。西汉开国功臣韩信背水一战就是一个典型的战例。

韩信是汉王刘邦手下的一员大将。为了打败项羽，韩信率军先攻取了关中，然后东渡黄河，打败并俘虏了背叛刘邦、听命于项羽的魏王豹，接着往东攻打赵王歇。

韩信的部队要通过一道极狭窄的山口，叫井陉口。赵王手下的谋士李左车主张一面堵住井陉口，一面派兵抄小路切断汉军的辎重粮草运输线，使韩信的远征部队没有后援，这样，韩信就一定会败走。但大将陈余不听，仗着兵力优势，坚持要与汉军正面交战。

韩信了解到这一情况，非常高兴。他命令部队在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安营，到了半夜，让将士们吃些点心，告诉他们打了胜仗再吃饱饭。随后，他派出两千轻骑从小路隐蔽前进，要他们在赵军离开营地后迅速冲入赵军营地，换上汉军旗号；又派一万人马故意背靠河水排列阵势来引诱赵军。

到了天明，韩信率军发动进攻，双方展开激战。不一会儿，汉军假意败回水边阵地，赵军全部离开营地，前来追击。这时，韩信命令主力部队出击，背水结阵的士兵因为没有退路，也回身猛扑敌军。赵军无法取胜，正要回营，发现营中已插满了汉军旗帜，于是四散奔逃。汉军乘胜追击，打了一个大胜仗。

在庆祝胜利的时候，将领们问韩信：“兵法上说，列阵可以背靠山，前面可以临水泽，现在您让我们背靠水排阵，还说打败赵军再饱饱地吃一顿，我们当时不相信，然而竟然取胜了，这是一种什么策略呢？”

韩信笑着说：“这就是《孙子兵法》上说的‘陷之死地然后生’。如果是有退路的地方，士兵都逃散了，怎么能让他们拼命呢？”

实例三：取得先机，掌握主动

孙子曰：“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意思是说：用兵的关键在于神速，要趁敌人措手不及的时机，走敌人意料不到的道路，攻击敌人没有戒备的地方。这也告诉我们：要乘人不备，取得先机，才可以获得主动权，才更容易成功。

有一次，美国洛杉矶的华裔商人陈东在香港繁荣集团购买了一批景泰蓝，言明一半付现金，一半付一个月期票。交易那天，陈东却不出面，派来儿子陈小东。一个月后，期票到期了，银行却退了票，几经联系，陈东一推再推，后来索性不接电话了。繁荣集团这才知道中了圈套。繁荣集团老板陈玉书说：“除非他永远缩在美国，不来香港做生意；只要他来香港，我一定让他把钱交出来。”

陈玉书广布眼线，终于有一天，陈东来到了香港。陈玉书马上派人同他联系，并以鸟兽景泰蓝优惠售价相诱，将陈东请到公司。

陈玉书大脚一踹，房门大开，大喝一声：“陈东，你上当了！”陈东这时脸色大变，站立在对面。

陈玉书问他：“我的钱呢？”

“我没欠你钱，是我儿子欠的。”

“不是你在电话里答应，我怎么会让你儿子取货？”

“儿子欠债，要老子还钱，这不符合美国法律！”

“这里是香港！你今天要能走出这个门，我就不姓陈！我是讲道理的，对不讲理的人我总有办法处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等对方回答，陈玉书大声说，“我从小在印尼就是流氓！”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时，陈东冷汗直流。

陈玉书对陈东说：“你今天必须得还钱，否则别想走出这个门。”陈东知道抵赖是无用的，只得乖乖地把钱还了。

陈玉书在恐吓时先发制人，占据了心理优势，在与陈东对垒中取得先机，掌握主动，因此顺利拿回了钱。

火攻篇

曹操曰：以火攻人，当择时日也。

题解

本篇提出了火攻战术，指出火攻的目标、种类，发火的物质，气象条件以及实施方法，并论述了火攻在战争中的重要作用。孙子认为，火攻只是辅助军事进攻的一种手段。所以，火攻者应利用纵火所引起的敌军的骚乱，适时发起攻击，发展并扩大战果。孙子还强调“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要求作战指挥者要根据不同情况灵活地运用火攻战法（火烧营寨、火烧积蓄、火烧辎重、火烧仓库、火烧粮道等）。

原文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1]，二曰火积[2]，三曰火辎[3]，四曰火库[4]，五曰火队[5]。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6]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曹操曰：因奸人。

曹操曰：烟火，烧具也。

曹操曰：燥者，旱也。

注释

[1]火人：火烧营寨，烧杀敌军士卒。

[2]火积：火烧敌军储存的粮草。

[3]火辎：火烧辎重，烧毁敌军携带的武器装备等。

[4]火库：火烧敌军的物资仓库。

[5]火队：火烧粮道，切断敌军的运输线。

[6]箕、壁、翼、轸：中国古代星宿的名称，是二十八宿中的四宿。ft

译文

孙子说：火攻形式有五种：一是火烧敌军士卒，二是火烧敌军粮草，三是火烧敌军辎重，四是火烧敌军仓库，五是火烧敌军运输设施。实施火攻必须具备条件，火攻器材必须在平时就准备好。放火要看准天时，起火要选好日子。天时是指气候干燥，日子是指月亮行经“箕”“壁”“翼”“轸”四个星宿位置的时候。月亮经过这四个星宿的时候，就是起风的日子。

原文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7]之于外。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8]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昼风久，夜风止。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9]之。

曹操曰：以兵应之也。

曹操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

曹操曰：不便也。

曹操曰：数当然也。

注释

[7]应：接应，策应。

[8]极：顶点，这里指火势最猛的时候。

[9]守：等待，等候。ft

译文

大凡火攻，一定根据五种火攻所引起的情况变化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从敌营内部放火，就要早派兵在外策应。火已烧起敌兵仍镇静的，要等待观察，不要急于进攻，待到火势最旺时，可进攻就进攻，不可进攻就停止。火也可从敌营外部放，不必等待内应，按准确的时机发火就行。火施放在上风，不要从下风进攻。白天风刮久了，夜间就容易停止。大凡军队作战一定要熟悉五种火攻所引起的情况变化，并等候具备火攻的条件。

原文

故以火佐攻者明[10]，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11]。

曹操曰：火佐者，取胜明也。水佐者，但可以绝敌道，分敌军，不可以夺敌蓄积。

注释

[10]明：明显。

[11]夺：销毁。ft

译文

所以，用火来辅助军队进攻，效果显著，用水来辅助军队进攻，攻势必能加强。水可以把敌军分割隔绝，却不能焚毁敌人的军需物资。

原文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12]其功者凶[13]，命曰费留[14]。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

曹操曰：若水之留，不复还也。或曰：赏不以时，但费留也，赏善不逾日也。

注释

[12]修：这里指巩固。

[13]凶：不吉利，这里指灾祸的征兆。

[14]费留：白白耗费兵力财力，使军队久留在外。ft

译文

凡打了胜仗，攻取了土地城邑，而不能巩固战果的，会很危险，这种情况叫作“费留”。所以说：明智的国君要慎重地考虑这个问题，贤良的将帅要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

原文

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15]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16]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17]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曹操曰：不得已而用兵。

曹操曰：不得以己之喜怒而用兵也。

注释

[15]以：因为，由于。

[16]愠：恼怒，怨愤。

[17]警：警惕，警戒。ft

译文

不是对国家有利就不要采取军事行动，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用兵，不是处于危急关头就不要交战。君主不能因为一时愤怒而发动战争，将领也不能因为一时恼怒而命令作战；符合国家长远利益就行动，不符合国家长远利益就停止。愤怒可以转化为高兴，恼怒可以转化为喜悦，但灭亡了的国家不可能再存在，死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所以，明智的君主应慎重地对待这个问题，优良的将帅应该警惕这个问题，这可是安定国家和保全军队的根本原则啊！

经典实例

实例一：火烧赤壁

孙子曰：“以火佐攻者明。”意思是说：用火来辅助军队进攻，效果显著。东汉末年，孙刘联军火烧赤壁，大败曹军就是一个典型战例。

东汉末年，曹操、刘备、孙权为了争夺统治权而争战不休。当时曹操已经平定了北方，统一了中原，实力日盛。于是曹操率军向占据江南六郡的孙权发动进攻，以图一统中国。

与此同时，刘备在诸葛亮的说服下，与孙权联合共抗曹操。因为曹军军营内瘟疫流行，而新编水军及新附荆州水军难以磨合，士气明显不足，所以初战曹军被周瑜水军打败。曹操不得不把水军“引次江北”与陆军会合，把战船靠到北岸乌林一侧，操练水军，等待良机。周瑜则把战船停靠在南岸赤壁一侧，隔长江与曹军对峙。因为曹操军中将士都是北方人，不习惯坐船，于是曹操将舰船首尾连接起来，人马在船上如履平地。周瑜部将黄盖于是建议：“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周瑜采纳了黄盖的火攻计策，并让黄盖向曹操写信诈降，以接近曹操战船。

黄盖立即派人送伪降书给曹操，随后带了几十艘战船出发，前面10艘装满了浸油的干柴草，用布遮掩着，插上与曹操约定的旗帜，并系了轻快的小船在战船后，顺着东南风的方向驶往乌林。在接近曹军战船时，戒备松懈的曹军都争相观看来投降的黄盖。此时，黄盖下令点燃柴草，并立即换乘小船撤离。火船乘风闯入曹军船阵，顿时形成一片火海，曹军士卒被烧死、溺死者无数。在对岸的孙刘联军也趁势横渡长江，攻打曹军，曹军伤亡惨重。曹操见已经无法挽回败局，于是下令焚烧剩下的战船，率军撤退，孙刘联军取得了赤壁之战的胜利。

实例二：曹彬巧得“火力”围攻金陵城

孙子曰：“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意思是说：实施火攻必须具备条件，火攻器材必须在平时就准备好。孙子强调，在战争中应重视“火攻”的作用。

宋朝时，大将曹彬攻下金陵城，灭亡南唐政权正是采取了“火攻”战术。

974年9月，宋太祖赵匡胤命令大将曹彬统率水军进攻金陵的南唐政权。曹彬攻下铜陵、芜湖等地后，直接来到南唐都城金陵城外。此时已是975年正月了。

曹彬挥师进至金陵城外围，南唐的军队背靠金陵城摆下阵势，旌旗猎猎，非常壮观。特别是南唐的水军，扼江而守，一道又一道的栅门，十分坚固，令宋军不敢小觑。

当时正值初春，北风凛冽。曹彬与部将李汉琼看了南唐的水寨，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周瑜火烧赤壁的典故来。李汉琼叹道：“可惜没有内应，不然，何不效仿周郎，来一次火烧金陵！”

曹彬道：“如今西北风猛烈，如用火攻，定可将南唐水军所设的栅门烧毁。到那时，我们趁势攻击，南唐军必然一片混乱，不怕金陵城不破。”

于是，曹彬与李汉琼进一步商定火攻的具体措施。

李汉琼命令士兵割取河岸的芦苇装上船，又在芦苇上浇上油料，将小船驶近栅门，点燃油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大火顷刻之间将坚固的栅门烧毁了。小船驶入南唐军的水寨，火焰熊熊的小船迅速引燃了南唐军的战船，南唐水军纷纷跳船逃生，乱作一团。曹彬趁势冲杀，一举攻破南唐水寨，兵临金陵城下，将金陵城团团包围。在第二年的11月，曹彬率领宋军全力攻城，城内南唐军士饥寒交迫，无力抵抗，固若金汤的金陵城终于被曹彬攻破，南唐政权至此灭亡。

用间篇

曹操曰：战者必用间谍，以知敌之情实也。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了使用间谍的重要性以及间谍的种类、特点和使用方式。“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孙子朴素唯物主义的战略战术原则。孙子认为，“知彼”对战争的胜负具有重要影响，而“知彼”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便是使用间谍，只有大圣大智大仁大义之人才能使用各种间谍，获得广泛的情报。

原文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1]，怠[2]于道路，不得操事[3]者，七十万家。相守[4]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5]爵禄[6]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7]于事，不可验于度[8]，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曹操曰：古者八家为邻，一家从军，七家奉之，言十万之师举，不事耕稼者七十万家。

曹操曰：不可以祷祀而求，亦不可以事类而求也。

曹操曰：不可以事数度也。

曹操曰：因人也。

注释

[1]骚动：受扰而不得安宁。

[2]怠：怠惰，这里指疲惫。

[3]操事：从事农业生产。

[4]相守：相持。

[5]爱：吝惜。

[6]爵禄：官位俸禄。

[7]象：类似，这里指类推、类比。

[8]不可验于度：不能靠夜观天象来预卜。验，取验。度，度数，这里指星辰在天空中所处的位置。ft

译文

孙子说：凡是兴兵十万，征战千里，百姓的耗费，国家的开支，每天都要花费千金；举国内外动乱不安，民众疲惫地在路上奔波，不能从事农业生产的有七十万家。这样相持数年，就是为了争一朝胜利，如果吝惜爵禄和金钱，不能重用间谍，以致因为不能掌握敌情而导致失败，那就是不仁到极点了。这种人不配做军队的统帅，算不上国家的辅佐，也不是胜利的主宰。所以，明君和贤将之所以一出兵就能战胜敌人，功业超越众人，就在于能预先掌握敌情。要事先了解敌情，不可用求神问鬼来获取，也不可用对相似现象的类比推测来获得，不可用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去验证，一定要取之于人，从那些熟悉敌情的人的口中去获取。

原文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9]，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10]，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11]，是谓神纪[12]，人君之宝也。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13]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14]也。

曹操曰：同时任用五间也。

注释

[9]因间：收买敌国老百姓做间谍，这种间谍叫作“因间”。

[10]死间：打入敌人内部的间谍。传假消息使敌人上当，事后敌人必因受骗把他处死，所以称为“死间”。

[11]其道：用间的规律。

[12]神纪：高明的方法。纪，方法。

[13]诳事：假消息。诳，欺骗。

[14]反报：回来报告。反，通“返”。ft

译文

所以，使用间谍有五种：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一齐使用，使敌人无法窥探我军用间的规律，这便可称为高明的方法，是国君的法宝。所谓“因间”，就是利用敌国老百姓为间谍。所谓“内间”，就是利用敌国朝内官员做间谍。所谓“反间”，就是利用敌方派来的间谍，使之反过来为我军效力。所谓“死间”，就是我军故意在外散布假情报，让我军间谍明白并有意识传给敌军，使敌军受骗，一旦真相败露，我军间谍不免被处死。所谓“生间”，就是能亲自回来报告敌情的间谍。

原文

故三军之事[15]，莫亲[16]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17]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18]。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间事未发，而发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

注释

[15]三军之事：军队的所有事务。

[16]亲：亲近，关系密切。

[17]圣智：非凡卓越的才智，指具有杰出才智的人。

[18]实：实情。ft

译文

所以，在军队中，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人，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奖赏，没有比间谍更秘密的事情。不是才智超群的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慈慷慨的人不能指使间谍，不是谋虑精细的人不能得到间谍提供的真实情报。微妙啊！微妙啊！无时无处不可以使用间谍。间谍的工作还未开展，却泄露出去了，那么间谍和了解内情的人都要处死。

原文

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19]、谒者[20]、门者[21]、舍人[22]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23]之。

注释

[19]左右：国君、将领身边的亲信和随从。

[20]谒者：负责传达通报的官员。

[21]门者：守门的官吏。

[22]舍人：门客。

[23]索知：侦察了解。索，搜索，侦察。ft

译文

凡是要攻击敌军，夺取敌方城邑，斩杀敌方重要人员，一定要事先了解敌方主管将帅、左右亲信、负责传达通报的官员、守门的官吏、门客幕僚的姓名，要命令我方间谍一定查探清楚。

原文

必索敌人之间来间[24]我者，因而利之，导[25]而舍之，故反间可得而用也。因是而知之[26]，故乡间、内间可得而使也；因是而知之，故死间为诳事可使告敌；因是而知之，故生间可使如期[27]。五间之事，主必知之，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

曹操曰：舍，居止也。

注释

[24]间：刺探。

[25]导：引导，诱导。

[26]因是而知之：从反间那里得知消息。

[27]如期：按期，这里指按期返回报告敌情。ft

译文

一定要搜查出敌方派来刺探我方军情的间谍，从而用重金收买他，引诱开导他，然后再放他回去，这样，“反间”就可以为我所用了。通过“反间”了解敌情，“乡间”“内间”也就可以利用起来了；通过“反间”了解敌倩，就能使“死间”传播假情报给敌人了；通过“反间”了解敌情，就能使“生间”按预定时间回报敌情了。五种间谍的使用，国君都必须了解掌握，了解情况的关键在于使用“反间”，所以对“反间”不可不给予优厚的待遇。

原文

昔殷之兴也，伊挚[28]在夏；周之兴也，吕牙[29]在殷。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30]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31]，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曹操曰：伊挚，伊尹也。

曹操曰：吕牙，太公也。

注释

[28]伊挚：即伊尹，商朝贤臣。

[29]吕牙：即姜尚，字子牙，俗称姜太公。

[30]上智：最有智能谋略的人。

[31]此兵之要：这是用兵的关键。ft

译文

从前，殷代兴起之际，伊挚在夏当间谍；周代兴起之时，姜子牙在殷搜集情报。所以，明智的国君和贤能的将帅能用智慧高超的人充当间谍，一定能建树功业，这是用兵的关键，整个军队都要依靠间谍提供的情报来决定军事行动。

经典实例

实例一：无所不用间

孙子曰：“无所不用间也。”意思是说：无时无处不可以使用间谍。孙子从残酷的战争实践中，认识到情报间谍工作的重要性，而他的这种高度重视战略情报的思想，备受人们的重视。

在经济领域用间非常普遍。香港康力集团的子公司——联华电子有限公司，在日本设有一个开发部，雇了十几个当地的技术人员，其主要任务就是及时地掌握和传递日本市场电子工业的新技术、新产品的情报，再依据这些情报开发本公司的新产品。联华公司还与美国企业搞联合开发，由联华公司负责开发费用，美国企业负责技术投资并提出新的产品方案。联华公司又依据这些在香港组织生产，生产后由双方负责在世界市场销售，美国企业按销售台数提取佣金。联华公司这种做法，实际上就是一种“因间”之计。

在科技领域用间也非常广泛。根据美国《新闻周刊》对1558家公司的调查，其中有1324家公司承认对竞争对手进行过间谍活动。日本的工业间谍情报网更是广布世界各地，如三井物产、伊藤忠商社等都有电脑化的环球通讯网。法国自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了大规模的经济间谍活动，约有5000名情报人员重点对美、日等国开展间谍活动。在商业情报中对科技情报的搜集更是不遗余力，其手段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令人防不胜防。

在政治、文化等领域也是无所不用间，用间已经成为做人做事的一个非常手段。所以，我们有必要学习、借鉴孙子的用间思想和方法，使我们在做人做事时更加游刃有余。

实例二：索尼公司的成功

孙子曰：“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意思是说：明君和贤将之所以一出兵就能战胜敌人，功业超越众人，就在于能预先掌握敌情。敌情就是信息，也就是说，要想做出正确的决策，就需要获得有利于决策的信息。

1947年，美国著名的贝尔实验室发明了晶体管。相对于电子管而言，晶体管具有体积小、耗电少等显著优点，许多专家都认为电子管将要被晶体管取代，但同时他们认为这种改变并非短期可以实现。当时在世界电子行业中称雄的几家大公司，如美国无线电公司、通用电气公司、荷兰的飞利浦公司也认为晶体管取代电子管绝非易事。

当时，盛田昭夫领导下的日本索尼公司看到了晶体管带来的巨大商机。此时的索尼公司还名不见经传，它太小了，只是一个做电饭锅的小公司。盛田昭夫认为，电子管和晶体管都是电子设备的基础元配件，晶体管的诞生，意味着一个电子应用全新领域的时代来临，从这个层面上讲，晶体管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价值。如果索尼公司能顺应形势，必将快速成长为一家大公司。

于是，这家在国际上还鲜为人知，而且根本不生产家用电器产品的公司，仅仅以2.5万美元的价格，就从贝尔实验室购得了技术转让权。两年后，索尼公司率先推出了首批便携式半导体收音机，与市场上同功能的电子管收音机相比，重量不到五分之一，成本不到三分之一。三年后，索尼公司占领了美国低档收音机市场。

显然，索尼公司购买晶体管技术转让权并大举进入收音机市场的决策是极其正确的。其实，盛田昭夫能够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在于他获得了两大利于决策的关键信息：一是消费者具有希望电子产品越来越轻、越来越省电的消费期望，如果能够推出质量轻、使用时间长的收音机，一定会大受欢迎；二是晶体管的研制成功，使消费者的期望具有实现的可能。

附录一
《史记·孙子列传》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

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选自《史记》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

附录二
《孙子》序

曹操

操闻上古有弧矢之利，《论语》曰“足兵”，《尚书》八政曰“师”，《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黄帝、汤、武咸用干戚以济世也。《司马法》曰：“人故杀人，杀之可也。”恃武者灭，恃文者亡，夫差、偃王是也。圣人之用兵，戢而时动，不得已而用之。

吾观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所著深矣。孙子者，齐人也，名武，为吴王阖闾作《兵法》一十三篇，试之妇人，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后百岁余有孙膑，是武之后也。

审计重举，明画深图，不可相诬。而但世人未之深亮训说，况文烦富，行于世者失其旨要，故撰为略解焉。

附录三
中外名人的相关评价

此人精通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诚得此任为将，虽天下莫敌，何论楚哉！

——〔春秋〕伍子胥

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

——〔西汉〕司马迁

孙武阖闾，世已善用兵者也。知或学其法者，战必胜。

——〔东汉〕王充

战非孙武之谋，无以出其计运。

——〔三国〕诸葛亮

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

——〔唐〕李世民

自古以兵著书列于后世、可以教于后生者，凡十数家，且百万言。其孙子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圈模刻，一不差跌。

——〔唐〕杜牧

（韩信）但用孙武一二言，即能成功名。

——〔宋〕王安石

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奇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

——〔宋〕苏轼

故夫经之《易》也，子之《老》也。兵家之《孙》也，其道皆冒万有，其心皆照宇宙，其术皆合天人，综常变者也。

——〔清〕魏源

孙子一书，兵学之精神备焉，虽拿破仑之用兵，不能出其范围也。

——〔清〕梁启超

就中国历史来考究，两千多年的兵法，有十三篇，那十三篇兵书，便成立为中国的军事哲学。

——孙中山

《孙子》的规律，“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仍是科学的真理。

——毛泽东

2500年前，中国的哲学家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真正成功的军队是这样一支军队：由于其力量、能力和忠诚，它将不是用来打仗的一般军队，因为谁都不敢向它寻衅。

——［美］里根

孙子是中国古代第一个形成战略思想的伟大人物。孙子十三篇可与历代名著包括2200年后克劳塞维茨的著作相媲美。

——［美］约翰·柯林斯

《孙子》在用人方面的论述，对今天的企业管理有很大价值。

——［美］C·S. 乔治

这位中国的天才战略家，于24个世纪以前即撰一部《孙子兵法》，在24个世纪之后，全世界的军事学校，还奉他的书为金科玉律，列为必修课，足见武器虽有变更，战争的价值则今古无异。

——［美］松得尔恩

我希望能把这部书列为自由世界中所有官兵、一切从事政治活动的人以及政府和大学里所有人的必读之作。如果我是最高统帅，或被选为总统或当上总理，我还要更进一步。我要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所有的军官，特别是所有的将官，每年都要参加两次《孙子兵法》13篇的考试，一次口试，一次笔试，及格分数是95分。考试不及格的将官立即自动罢免，并不准上诉，其他军衔的军官则自动降级。

——［美］詹姆斯·克拉维尔

《孙子兵法》是天下第一神灵，我们必须顶礼膜拜，认真背诵，灵活运用，公司才能发达。

——［日］松下幸之助

孙子十三篇，在兵法上固是不朽，在外交术上、社交术上以及商战术上亦为万事不易的法则。

——［日］坂井未雄

孙子为富于天才的人，其书之在今日，无论任何人，莫不谓为万古不易之真理；又其头脑之甚有组织，思想之博大，读者不胜惊叹。

——［日］阿多俊介

如武学，则无出于孙子之右者。

——［日］松宫观山

《孙子》的确是一部东方产生的，可以夸耀于世界的有关“战略”的书。

——［日］小山内宏

《孙子》是锐利的两刃之剑。《孙子》之真髓是融通无碍、阔达自在的灵活的智能，周到精致的思想方法。

——［日］冈村诚之

所有的军事学院都应该把《孙子》这部著作列为必读之书。孙子引人入胜的地方，是他的思想多么惊人的“时兴”——把一切辞句稍加变换，他的话就像昨天刚写出来的。

——［英］约翰·斯来瑟

孙子的著作《兵法》揭示了许多谍报活动的原理。令人惊讶的是，就是在技术进步的今天，这些原理仍然不失其应用价值。

——［英］理查德·迪肯

《孙子兵法》是研究战争的最佳入门捷径，又是深入全面地研究战争问题时经常要参考的宝贵的材料。

——［英］利德尔·哈特

倘若我早日见到《孙子兵法》这本书，我是不会失败的。

——［法］拿破仑

无论任何政治家或军事家的评论如何，孙子的思想首先是让人们得以发现和认识一种古老艺术的秘密——获胜的艺术。

——［意］亚力山德罗·高尔纳利

军事科学的萌芽在远古时代即已产生……在这方面，人们奉为泰斗的通常是希腊的军事理论家，其中最著名的有色诺芬，还有后来的韦格蒂乌斯。韦格蒂乌斯在很长时期内是拜占庭与西欧的军事理论权威，但实际上排在最前面的应当是古代中国，中国古代军事理论家中最杰出的是孙子。

——［苏］拉辛

不战而胜是那些最伟大的战略思想家认为最理想的事，奉为座右铭。在苏联对此有深入的研究。在苏联的政治教育中学习孙子的原则：不战而胜。这也是20世纪社会主义政治的座右铭。

——［苏］汉斯·格拉夫·胡思

《孙子兵法》这一伟大的世界文化遗产，可以为国际和平和安全做出贡献。

——［俄］维克托·加夫里洛夫

战争有两个关键原则，即欺骗性与突然性。孙子是提出心理战的第一人，他的说法是：“兵者，诡道也。”

——［印度］J.N. 萨尔卡尔

《孙子兵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部战术著作。……非军人是难以评估《孙子兵法》这部书的全部价值的。

——［捷］雅罗斯拉夫·普鲁塞克

《孙子兵法》系古代世界军事思想最佳名著之一，它使我们更好地认识当时的世界史实，同时该书以其带有原则性和具有普遍意义的、已证明为永恒的格言，至今仍神力犹存，并使我们沉思。

——［罗马尼亚］康斯坦丁·安蒂普

附录四
春秋形势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十六计／佚名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三大智慧奇书）

ISBN 978-7-5015-8429-1

Ⅰ. ①三… Ⅱ. ①佚… Ⅲ. ①兵法-中国-古代 Ⅳ. ①E89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5号

三大智慧奇书　三十六计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0

字　　数　15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29-1

定　　价　1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总说

第一套 胜战计

第一计 瞒天过海

第二计 围魏救赵

第三计 借刀杀人

第四计 以逸待劳

第五计 趁火打劫

第六计 声东击西

第二套 敌战计

第七计 无中生有

第八计 暗度陈仓

第九计 隔岸观火

第十计 笑里藏刀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第三套 攻战计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第四套 混战计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第二十计 浑水摸鱼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第五套 并战计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第六套 败战计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跋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三十六计》与《孙子兵法》可以并称为中国军事史上的双璧，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军事谋略奇书，也是世界军事谋略学的宝贵遗产。它囊括了中国古代军事谋略的全部精华，其中蕴含的智慧更是远超一般军事理论，历来为古今中外政治、军事、商界精英所推崇。

遗憾的是，这样一本闻名全世界的智慧奇书，在历史上却找不到它准确的成书时间和作者，有人认为它的作者是秦朝时的杨南柯，也有人认为作者是南北朝时的檀道济。最早出现“三十六计”一语的是《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汝父子唯应走耳。”可见，“三十六计”一语早在1500年前就已形成。现在市面上通行的《三十六计》最早的版本是1941年由四川成都兴华印刷厂印制的土纸翻印本，它是根据同年在陕西彬县（当时称邠州）发现的一个手抄本翻印的。这也是目前对《三十六计》这本书最早的记载了。尽管《三十六计》出处不详，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去解读、学习其内容。《三十六计》全书共分为六套（胜战计、敌战计、攻敌计、混战计、并战计和败战计），每套皆包含六计。前三套是我强敌弱，我方处于优势下所用之计，后三套是敌强我弱，我方处于劣势下所用之计。

在《三十六计》里，作者常常用《周易》中的卦辞、爻辞进行辅助说明，例如第三计“借刀杀人”，原文为“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也就是说，“借刀杀人”与《周易·损》卦密切相关。先定计，后推卦，这是它的一大特色。可见“三十六计”和《周易》中的阴阳法则息息相关。《三十六计·总说》对这一关系也做了明确说明：“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书中常运用阴阳变化之理，论证刚柔、奇正、攻防、虚实、劳逸等相反相成的关系，包含着丰富的辩证法思想。

虽然《三十六计》是一部兵书，内容仅局限于古代战争，但在今天它已被当作一部各行各业人士学习借鉴的实用谋略手册，被广泛应用于商业竞争、企业管理、人际交往等各个领域。所以此次编者将“三十六计”定位在综合性的智谋上，力求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对其进行全方位的解读，从而赋予《三十六计》以新的价值。

本书忠于原著，再现经典，并结合《周易》进行精确注释，同时对其出处尽可能地追根溯源，最后再针对各计挑选历史名战、经典商战、文学典例等进行例证。当然有些实例中不止包含一条计谋，这是因为“三十六计”本来就需要灵活变换、综合运用。这里提前说明此点，目的就是希望读者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能够主动去分析每则实例的精华，从而灵活运用“三十六计”，做到紧急情况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真诚希望本书能给广大读者带来历史的思索和智慧的启迪。文中若有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抨批指正。

编者

总说

原文

六六三十六[1]，数[2]中有术[3]，术中有数。阴阳燮理[4]，机[5]在其中。机不可设[6]，设则不中[7]。

按语

解语重数不重理[8]。盖理，术语自明；而数，则在言外。若徒知术之为术，而不知术中有数，则术多不应。且诡谋权术，原在事理之中，人情之内。倘事出不经[9]，是诡异立见，诧世惑俗，而机谋泄矣。

或曰：三十六计中，每六计成为一套。第一套为胜战计[10]，第二套为敌战计[11]，第三套为攻战计[12]，第四套为混战计[13]，第五套为并战计[14]，第六套为败战计[15]。

注解

[1]六六三十六：语出《嘉祐集·太玄论下》：“太玄之策，三十有六。”军事谋略六大类，每一大类包括六小类，六六三十六个计谋。

[2]数：易数。天地变易生生之理。

[3]术：方法，手段。

[4]阴阳燮理：指事物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规律。

[5]机：天机，机变。

[6]设：主观创造。

[7]中：成功，实现。

[8]理：易理，客观情况。

[9]不经：不合常规。

[10]胜战计：可打胜仗条件的计谋。

[11]敌战计：可抗拒力量条件的计谋。

[12]攻战计：可谋攻取胜条件下的计谋。

[13]混战计：混乱局势条件下的计谋。

[14]并战计：兼并战条件下的计谋。

[15]败战计：以劣势对战优势条件下的计谋。ft

原文译文

六个六构成三十六这个变易之数，数的变易中包含术法，术法中又包含数的变易。阴阳之间可交替运作，运作中又生化出机变。机变是天然的，不是人为创造的，人为创造的，是无法成功的。

按语译文

解语注重变易之数，不注重变易之理。变易之理，可以在各计解语中能解释清楚；而数的变易，则不是解语的字面意义可以解释清楚的。如果有人只知道术法就是术法，而不知道术法中还有数的变易，那么他的术法便不会成功。而且术法计谋原本就在自然规律、人情之中。如果术法计谋者做事不合常规，人们很快便会发现他行事诡谲怪异，会感到惊诧和疑惑，然后特别留意，这样术法计谋就会被泄漏。

或者说，三十六计中，每六计为一套。第一套为胜战计，第二套为敌战计，第三套为攻战计，第四套为混战计，第五套为并战计，第六套为败战计。

第一套　胜战计

第一计　瞒天过海

原文

备周[1]则意怠[2]，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3]。太阳，太阴。

按语

阴谋[4]作为，不能于背时秘处行之。夜半行窃，僻巷杀人，愚俗之行，非谋士之所为也。

如开皇九年[5]，大举伐陈。先是弼[6]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历阳[7]，大列旗帜，营幕蔽野。陈人以为大兵至，悉发国中士马，既而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及若弼以大军济江，陈人弗之觉也。因袭南徐州[8]，拔之。

注解

[1]备周：防备周密。

[2]意怠：斗志松懈。

[3]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阴阳，是我国古代传统哲学和思想文化的基点，它把宇宙万物作为一个对立的统一体来看待，表现出朴素的辩证思想。此计中所讲的阴，指的是机密、隐蔽；阳，指的是公开、暴露。

[4]阴谋：计谋，计策。

[5]开皇九年：隋文帝的年号，即589年。

[6]弼：即贺若弼，隋朝将领。

[7]历阳：今安徽省和县地区。一作“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8]南徐州：今江苏镇江市。ft

原文译文

防备十分周全的，往往容易斗志松懈；习以为常的事情，就不会产生怀疑。秘密常潜藏在公开的事物里，而不是在公开暴露的事物之外。非常公开的事情里，往往就蕴藏着最隐秘的秘密。

按语译文

施行秘密的谋略，不能在不适合的时候和偏僻的地方进行。半夜抢劫，在偏僻的巷子里杀人，都是愚蠢粗俗的人干的，智谋之士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例如，开皇九年，隋军讨伐陈国。在此之前，隋将贺若弼统兵驻防江岸，每次换防时，一定要把军队集中至历阳，然后大张旗鼓，营帐蔽野。陈国以为隋军要大举进攻了，就调发国中所有兵马准备迎战，后来才发现隋军只是在换防，所以又把集中的兵马解散。以后陈国习以为常，就不再防备了。等到贺若弼率兵渡江时，陈国还没有察觉。因此隋军顺利地攻下了陈国的南徐州。

计名探源

本计出自《永乐大典·薛仁贵征辽事略》。

相传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御驾亲征，领30万大军远征辽东。一日，大军东进到达大海边上，唐太宗看见眼前白浪滔天，无边无际，不禁焦急起来。当即向众将士询问渡海之计，将士们也是面面相觑，无计可施。这时大将薛仁贵心生一计，他请唐太宗进入海边的一座用彩色幕布遮围起来的营帐，帐内挂满了绣幔彩锦，地上也铺满了茵褥。唐太宗看后大喜，命百官宴饮作乐。一时间，营帐内莺歌燕舞，觥筹交错。正在酒酣之时，唐太宗听到帐外波涛声响如雷，帐内杯盏倾侧、人身摇动，良久不止。唐太宗震惊，忙令近臣揭开彩幕察看，不看则已，一看愕然。满目竟是一望无际的海水，大军已航行至大海之上，而且马上就要到达彼岸！原来华丽的营帐竟是一艘装饰一新的大船。薛仁贵担心唐太宗因大海阻隔而放弃东征，便瞒着他指挥大军渡海。因皇帝又称“天子”，故此计被称为“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用在兵法上，实属一种示假隐真的疑兵之计，用作战役伪装，以期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经典实例

实例一：孙膑减灶诱庞涓

魏惠王派太子申和大将庞涓聚集全国兵力，攻打韩国。韩哀侯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起兵救韩。孙膑深知庞涓有勇无谋，宜智取，不宜硬拼，于是提出再次使用“围魏救赵”的办法。田忌听后顾虑道：“军师已用过此计，再用恐怕会被敌人识破。”孙膑笑道：“此次我另有良谋诱敌上当。”田忌细问良谋，孙膑便将他的“减灶诱敌”之计娓娓道来，田忌听后，喜上眉梢，当即率齐军直奔魏都大梁。

魏惠王见齐军来攻大梁，急忙命令太子申和庞涓回兵救魏。

很快，魏齐两军就要相遇了。就在这时，孙膑命令齐军立刻撤退。庞涓追到齐军驻地时，地上只剩下用来煮饭的灶头了，庞涓命人仔细清点之后，发现灶头共有10万之多，于是命令全军继续追击齐军。次日，就在魏齐两军又要相遇时，齐军又急急退却，只在驻地留下5万多个灶头。第三日齐军的灶头减少到了2万多个。

庞涓见状，大笑不止，命令魏军继续追击齐军。太子申不明就里，问其缘故，庞涓答道：“我早就听说齐军胆小怕死，果真不假。三日之内他们的士兵就逃走了大半。我军穷追不舍，定能取胜。”太子申不解道：“将军如何得知他们的士兵已逃走大半。”庞涓便将其清点齐军灶头之事说与公子申听。

后来，齐军退到了两山之间的马陵道，孙膑认真地视察了此地的地形，发现这里溪谷深隘，道路狭窄，很适宜设兵埋伏，就命令士兵砍下树木作为路障，又把路旁一棵大树的树皮剥去，在上面刻下“庞涓死于此树下”几个大字。接着，孙膑吩咐1万弓箭手夹道埋伏，只等庞涓前来送死。

黄昏时分，庞涓带着疲惫不堪的魏军追到了马陵道。在魏军清理路障时，有人发现了那棵刻了字的大树，忙向庞涓报告。庞涓一看，大惊失色。正想撤兵，却听到齐军鼓声震天。埋伏在两旁的齐军弓箭手对准魏军万箭齐发，顷刻间，魏军死伤无数。中了箭的庞涓自知生还无望，只得拔剑自刎。

实例二：特洛伊木马

公元前12世纪，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出使希腊，拐走了希腊王后海伦。这件事激起了全希腊人的愤怒，为了洗刷耻辱，希腊人很快组织了一支希腊联军，准备渡海远征特洛伊。

然而特洛伊城固若金汤，希腊联军攻打了10年之久也未能攻克。一天，足智多谋的希腊将领奥德修斯心生一计，他命人打造了一匹腹部中空的巨大的木马。木马造成后，奥德修斯命军中最骁勇的一队士兵藏身其中，然后故意将木马放在特洛伊城外。其余希腊士兵则假装撤退，乘船躲避在近海处。

特洛伊人发现希腊联军撤退后，全城人都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并把木马当作战利品拖进城里。为了让这匹巨大的木马完整无损地进入特洛伊城，他们还在固若金汤的城墙上开了一个大洞，并在木马的脚下安装了轮轴。天黑以后，特洛伊人摆下了丰富的宴席，像欢庆盛大的节日一样，饮酒作乐，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半夜时分，藏在木马肚内的希腊士兵悄悄地爬了出来，并打开城门，与希腊联军一齐杀进城中。特洛伊城很快便被希腊联军占领了。

实例三：珠宝商制造假新闻

1985年，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的结婚盛典是当时英国乃至全世界的一大要闻。很长一段时间，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对这场婚礼津津乐道。当时，伦敦的一位珠宝商就从中看到了商机，他利用人们对此次婚礼的关注，精心策划了一则关于戴安娜王妃的假新闻，成功地使其生意红火一时。

这位珠宝商首先找到了一位长相酷似戴安娜王妃的模特，把她打扮成戴安娜王妃的模样，不仅服装和发型相同，甚至在神态、气质方面经过煞费苦心的模仿训练后也与戴安娜王妃本人相差无几。

一天晚上，这家珠宝店灯火辉煌，珠宝商带着他的店员们神情庄重地站在门口，好像在恭候什么重要的人光临。他们过分正式的行为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不一会儿，一辆高级轿车缓缓地停在了珠宝店门口，“戴安娜王妃”从容地从车上走下，对聚拢来的行人优雅地点头致意。珠宝商笑容可掬地把“戴安娜王妃”迎进他的珠宝店，并十分绅士地向她介绍店中的项链、耳环等贵重首饰。“戴安娜王妃”听后面露喜色，一边称赞一边挑选了几件首饰。而这一过程也早已被珠宝商请来的记者拍摄了下来。

第二天，电视台播放了这段新闻录像。因受珠宝商的关照，记者把它拍成了“默片”——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解说词。很快，这则新闻震动了整个伦敦城，崇拜戴安娜王妃的年轻人纷纷来到这家珠宝店，抢购“戴安娜王妃”称赞过的各种首饰。这家珠宝店一夜之间变得门庭若市，生意异常兴隆，几天的营业额就远远超过开业多年的总和。

这则新闻也惊动了皇家内宅。几天后，皇家发言人郑重声明：“经查日程安排，戴安娜王妃并未去过那家珠宝店。”面对质疑，这位珠宝商则笑着说道：“新闻录像中并没有说那位嘉宾就是戴安娜王妃，是围观的公众想当然地把她当成王妃了。”

第二计　围魏救赵

原文

共敌[9]不如分敌[10]，敌阳不如敌阴[11]。

按语

治兵如治水：锐者避其锋，如导疏；弱者塞其虚，如筑堰。

如当齐救赵时，孙子谓田忌曰：“夫解杂乱纠纷者不控捲[12]，救斗者不搏撠[13]。批亢捣虚[14]，形格势禁[15]，则自为解耳。”

注解

[9]共敌：兵力集中的敌人。共，集中。

[10]分敌：分散的敌人。分，分散。

[11]敌阳不如敌阴：先打击气势旺盛的敌人，不如打击气势不旺盛的敌人。敌，动词，攻打。

[12]捲：拳。

[13]撠：击。

[14]批亢捣虚：回避刚强部分，打击虚弱部分。

[15]形格势禁：事态受到限制或阻碍。格，限制。禁，阻碍。ft

原文译文

进攻兵力集中的敌人，不如攻打兵力分散的敌人；攻击气势旺盛的敌人，不如打击气势不旺盛的敌人。

按语译文

用兵作战就像治理洪水：对于来势汹汹的敌人要避开他的锋芒，就像治理洪水要避开洪峰一样；对于气势虚弱的敌人就要堵住他歼灭他，就像治理洪水要修长堤坝一样。

例如，齐国派田忌援救赵国时，孙膑对田忌说：“要解开纷繁复杂的丝线，不能用拳头；要解开打架斗殴的人，自己就不能动手参加。对敌人就要避实就虚，使对方的形势受挫而不能发展，赵都之围自然也就解决了。”

计名探源

本计出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的桂陵之战。

中山，原是东周时期魏国北部的一个小国，后被魏国收服，之后又被赵国乘魏国国丧之机夺去。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想一解失中山的旧恨，决定派魏国大将庞涓前去攻打中山。但庞涓认为中山不过弹丸之地，且靠近赵国，攻打中山不如直接攻打赵国都城邯郸，这样既能解旧恨又能扩疆土，一举两得。魏王听后大喜，当即拨五百战车以庞涓为将，直奔赵国都城邯郸。

国难当前，赵王只好向齐国求援，并向齐威王许诺解围后便以中山相赠。齐威王应允，令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率兵救赵。

当齐国大军进入魏赵交界之地时，田忌想直逼赵国都城邯郸，孙膑制止说：“要解开纷繁复杂的丝线，不能用拳头；要解开打架斗殴的人，自己就不能动手参加。对敌人就要避实就虚，使对方的形势受挫而不能发展，赵都之围自然也就解决了。现在梁赵交战，精兵强将必然全部投放在邯郸前线，国内只留一些老弱残兵。将军不如带部队迅速切入魏国的后方大梁，占据大梁要道，冲击魏国目前兵力最薄弱的地方，魏国必然放弃赵国而去自救。这样既解了赵国之危，又可进一步击败魏国。”田忌依计而行。果然，魏军听到齐军攻打魏国的消息后，立即撤离邯郸。齐军早就埋伏在魏军回国的必经之地——桂陵，当疲惫的魏军到达桂陵时，齐军立刻展开攻势，将魏军击得溃不成军。庞涓只得勉强收拾残部，退回大梁。齐军大胜，赵都之围也就解了。

经典实例

实例一：诸葛亮借马超退曹操

周瑜刚死，曹操便想进兵东吴，消灭孙权。就在这时，曹操接到探子来报，说刘备正在训练军队，打造兵器，准备攻取西川。曹操闻言大惊，因为他知道刘备如果占据西川，就会日益壮大，到那时想再进攻刘备就几乎不可能了。就在曹操处于两难境地，不知是该去攻打刘备，还是去抓住这个灭吴的大好时机时，谋士陈群献计说：“如今刘备和孙权已结为唇齿之盟，若刘备攻取西川，丞相您就可以命人带兵直趋江南，孙权定会向刘备求救。而刘备只想着攻取西川，必定无心救孙权。这样，我们就可以先攻下东吴，平定荆州，然后再慢慢图谋西川。”曹操听罢，茅塞顿开，使率领30万大军，去攻打东吴的孙权。

得知曹操30万大军即将到来，孙权惊慌失措，立即命鲁肃派人前往荆州，向刘备求援。刘备收到孙权的求援信，深感为难：如果只取西川，不顾东吴，那么孙刘联盟必定瓦解；如果支援孙权，放弃西川，岂不可惜？正在这时，诸葛亮献计道：“主公不必出兵东吴，也不必停止攻打西川，只修书一封，劝说马超进攻曹操，使曹操首尾不得兼顾，便可让他自动从东吴撤兵。”刘备闻言大喜，立刻命人携其亲笔书信劝说马超进攻曹操。

马超是西凉马腾之子，马腾被曹操所杀，马超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恨不能立刻斩杀曹操以祭亡父。一见刘备来信，知关内空虚，便立刻率20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关内，连续攻下长安、潼关。果不出诸葛亮所料，曹操立刻停止攻打东吴，急忙搬师回西北了。

实例二：班超智说鄯善王

东汉初年，汉明帝派大将军窦固率军进攻匈奴，班超也随军前往。

为联合西域诸国共同对付匈奴，窦固命班超为使者前往西域。班超一行36人历尽千辛万苦，首先来到西域的鄯善国。起初，鄯善王对班超等人十分友好，但不久之后，就开始冷淡起来。原来，匈奴也派使者来到了鄯善国，匈奴使者不断向鄯善王施加压力。

班超查明原因之后，立即召集大家商议对策，道：“我们来到西域，无非是想联合西域各国一起对付匈奴，可现在鄯善王因匈奴使者的到来而变得优柔寡断。我们该怎么办？”大家都表示愿听从班超的吩咐。班超顿了顿之后，语气坚定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晚我们便趁夜消灭匈奴使者，这样鄯善王就没有退路，只能与汉友好了。”然后班超交待了行动的具体计划。

当夜，班超和其他35位勇士悄悄来到匈奴使者的营地。其中10人在一侧不停地擂鼓呐喊，制造人多的声势，其余的人则放火烧帐，一齐冲杀进去。一时间，匈奴使者的营帐大火熊熊，鼓声和喊杀声响成一片。匈奴人从梦中惊醒，吓得四处逃窜，死伤一大片。

完全消灭匈奴使者之后，班超把鄯善王请来，并递上了匈奴使者的首级。鄯善王吓得面如土色。班超乘机说服他与汉朝建立盟约，鄯善王只得连连点头答应。为表诚意，鄯善王还把他的儿子送去洛阳做人质。

实例三：汉尼拔遗恨卡普兰城

公元前219年初，迦太基人和罗马人之间的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了。迦太基军队统帅汉尼拔率领大军出人意料地翻过了比利牛斯山和阿尔卑斯山，深入罗马腹地，大有吞并罗马的势头。

罗马军队统帅费边认为汉尼拔善于用计，指挥有方，迦太基人士气正盛，不宜正面硬拼。因此，费边采取消耗敌人的战术，避免与汉尼拔的主力相遇，并专门袭击汉尼拔的零散部队，同时打击投靠汉尼拔的同盟者，破坏其粮食储备，使迦太基人在罗马境内无法建立永久性的补给基地。

费边的计谋果然奏效了。孤军深入的汉尼拔军因为没有充足的粮食供应和战略物资补给，军心开始浮动，士气渐渐低落。这时，费边抓住机会率10万大军攻打战略重镇卡普兰城。

如果卡普兰城丢失了，汉尼拔将无法在罗马立足。汉尼拔深感形势的严峻，当即与卡普兰城结为同盟，并立即率精锐部队赶往卡普兰城。但当其来到卡普兰城外时，罗马人早就已经在城外布置了重重防线，仅凭汉尼拔手中的兵力，根本打不过罗马人。汉尼拔并没有被严峻的形势吓倒，相反他在十分冷静地思考，他知道自己擅长运动战，所以只有把罗马人从重重防线中调出来自己才有胜利的希望。但要怎样才能把罗马人调出来呢？汉尼拔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命令全军掉转方向，去攻打罗马首都罗马城。

躲在战壕里的罗马人见迦太基人掉头而去，都感到疑惑不解，于是急忙派遣一支骑兵去侦察。不久，他们便收到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汉尼拔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罗马城。罗马军队的将领纷纷要求调兵支援罗马城，以解燃眉之急。费边却对大家说：“各位守卫祖国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汉尼拔的计谋，目的就是让我们放弃卡普兰城，等我们回援，然后在路上夹击我们。打运动战我们不是迦太基人的对手，但是打持久战迦太基人不是我们的对手。如果汉尼拔长期占据卡普兰城，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取得胜利。现在罗马城中还有4万兵力，我相信汉尼拔是无法轻易攻陷罗马城的。我们现在不但不要撤兵卡普兰城，反而要继续围困卡普兰城，切断汉尼拔军队的给养。”听了费边的话，将士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费边又鼓励大家说：“我们攻下卡普兰城，就等于打败了汉尼拔。没有了粮食和补给，迦太基人只有死路一条！”

汉尼拔本来想假借围攻罗马城，以解卡普兰城燃眉之急。其实，这条计谋不可谓不妙，但他遇到了更聪明的费边。结果很快，汉尼拔便收到了卡普兰城失守的消息。

第三计　借刀杀人

原文

敌已明，友未定[16]，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17]推演。

按语

敌象已露，而另一势力更张，将有所为；便应借此力以毁敌人。

如郑桓公将欲袭郐，先向郐之豪杰、良臣、辨智、果敢之士，尽书姓名，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处而埋之，衅之以鸡豭[18]，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

诸葛亮之和吴拒魏及关羽围樊、襄，曹欲徙都，懿及蒋济说曹曰：“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心不愿也。可遣人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释。”曹从之，羽遂见擒。

注解

[16]友未定：盟友对主战的双方，还持有徘徊、观望的态度。友，指军事上的盟友，也即除敌、我双方之外的第三者，可一时结盟而借力的人或国家。

[17]《损》：即《周易·损》卦：“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孚，信用；元，大；贞，正。意即只要有诚心，就会有大的吉利，没有错失，合于正道，这样行事就可一切如意。《损》卦的《彖》辞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意指“损”与“益”的转化关系，借用盟友的力量去打击敌人，势必要使盟友利益受损，但盟友的损失正可以换得自己的利益。

[18]豭：公猪。ft

原文译文

敌人的情况已经明确，而盟友的态度还未明朗，利用盟友的力量去消灭敌人，就不必自己付出什么力量了，这是从《损》卦中推演出来的计策。

按语译文

敌方已经显露出来，而另一股势力又在发展，将要有所行动；这时应该借这股力量去摧毁敌人。

例如，西周末年，郑桓公想要袭击郐国，先将郐国豪杰、良臣、能言善辩之士、勇士等有本领的文臣武将的名单列出来，然后把郐国肥沃的田地及各种名称的官职爵位写在其姓名之下，并在城门外开设祭坛，把名单埋于坛下，用公鸡和公猪做祭品，装作盟誓的样子。郐国国君一听到这个消息，担心名单上的人会勾结郑国，便将其全部杀害。之后，郑桓公起兵进攻郐国，轻而易举就拿下了郐国。

又如，蜀国诸葛亮联合吴国共同抗魏，当大将关羽围攻魏地樊城、襄阳时，魏主曹操想迁都，司马懿和蒋济劝曹操说：“刘备、孙权表面上是亲戚，实际上却是疏远的，关羽得志，孙权内心是不甘愿的。因此我们可以派人去劝孙权攻击关羽的后方，并答应割江南之地给他，那么樊城的围困就会自然得到解救。”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结果关羽被孙权给擒拿了。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韩非子·内储说下》，即原按中郑桓公袭郐的故事。

经典实例

实例一：张居正夺权之术

隆庆六年，明穆宗驾崩，年仅10岁的明神宗即位，内阁大学士高拱把持朝政。张居正表面与高拱交厚，实际上却想取而代之。当时太监冯保居中用事，张居正明白，要夺大权非借冯保之力不可，于是偷偷结好冯保，与其称兄道弟。

一天，明神宗早朝后刚走出宫殿，便看见迎面蹿出一名无须男子。身旁侍卫见状，急忙纷纷上前将其拿住，并在其身上搜出一把利刃，其行的意图不言而喻。明神宗不禁吓出一身冷汗，马上命冯保亲自审问。无须男子供说他名叫王大臣，来自南方戚继光营中。冯保闻言，立即停审，亲往张居正家，询问如何处理此事。

张居正听完冯保的描述后内心窃喜，对冯保说道：“冯公啊，内阁大学士高拱屡次想把你逐出宫门，如今何不趁此机会除去高拱，你只需如此……”冯保听后连连称妙，立即派亲信年儒去对王大臣说：“下次审问你时，你如果一口咬定是高拱派你来行刺的，便可赦你无罪，还有赏赐；如若不然，定将你杖毙。”王大臣在年儒的威逼利诱之下，只得答应。

第二次审问开始了，冯保一脸严肃地斥问王大臣：“大胆狂徒，你来行刺皇上，究竟受谁人指使？”王大臣吃尽了皮肉之苦，没有好气地答道：“是你派人教我说是受高拱主使的。”旁听者听到之后纷纷议论起来，冯保更是如五雷轰顶，惊得连忙宣布退堂。

次日再审时，王大臣已中了哑毒，口不能言。冯保也不细问，朱笔一批，令人将犯人推出午门斩首。

尽管冯保弄巧成拙，但张居正达到了他借刀杀人的目的。高拱知道有人想陷害自己之后，害怕得立即向明神宗请求告老还乡。不久，朝廷大权便落入张居正一人之手。

实例二：皇太极计除袁崇焕

明天启六年，努尔哈赤亲自率领部下攻打宁远，以13万兵力围攻宁远，当时宁远只有1万守兵。尽管双方力量相差十分悬殊。但宁远守将袁崇焕仍身先士卒，奋勇抗敌，3次击退满军的大规模进攻。明军的奋勇抵抗，力挫了满军的锐气。袁崇焕趁满军士气低落之时，开城反攻，追击满军数十里，甚至打伤努尔哈赤，让满军惨败而归。努尔哈赤遭此大败，一时间羞愧愤懑，气极而亡。其子皇太极继位后第二年，又率师攻打宁远。因袁崇焕早有准备，皇太极也兵败而回。

又经过几年的准备，皇太极再次准备攻打明朝。崇祯三年，皇太极避开袁崇焕守地，由内蒙翻越长城，直攻山海关的后方，气势汹汹。袁崇焕闻报后，立即率部日夜兼程，比满军早3天抵达京城的广渠门外，并做好迎敌准备。满军刚到，即遭迎头痛击，满军先锋巴添更是狼狈而逃。

皇太极视袁崇焕为从未有过的劲敌，又忌又恨，袁崇焕成了他的心病。皇太极为除掉袁崇焕，绞尽脑汁。他深知崇祯皇帝疑心相当重，难以容人，于是想出了借刀杀人之计。之后皇太极秘密派人用重金贿赂明朝宦官，向崇祯皇帝“告密”，说袁崇焕已和满州订下密约，所以满军才能深入内地。崇祯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即将袁崇焕下狱问罪，并不顾文武百官的求情，将袁崇焕斩首。皇太极借崇祯皇帝之刀，除掉了自己的心腹大患，从此开始了他的宏图大业。

实例三：许继慎之死

许继慎曾在北伐战争中担任过叶挺独立团营长，后来又先后担任过红四军十一师、十二师的师长。在与国民党军队的战斗中，许继慎运筹帷幄，屡出奇兵，克敌制胜，令敌人闻风丧胆。1931年8月1日，许继慎率领红四军十二师冲出大别山区，突袭英山城，一举歼敌3000余人。一个月后，许继慎配合兄弟部队将残敌分割包围起来。就在即将发动攻击的前夕，许继慎接到时任鄂豫皖军委会主席的张国焘的召回信。

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一向敢于坚持真理的许继慎，曾对张国焘的一些不合适的军事部署提出过不同意见，张国焘为此记恨在心，一直在伺机报复。当时担任国民党中央军校政治部主任的曾扩情了解这一情况后，就精心制作了一封策反信，由两个特务送给许继慎。许继慎不知是计，立即把两个特务扣押起来，并把那封策反信上交军部。张国焘见到这封信后如获至宝，立刻派人逮捕了许继慎，接着又审问那两个特务。这两个特务煞有介事地供认说，许继慎与汉口国民党特务机关头子钟俊有联系。张国焘对两个特务的口供深信不疑，不久便以“投降蒋介石，阴谋组织暴动”的罪名宣布处决许继慎。就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红军虎将，竟被张国焘下令用绳子活活勒死。

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以后，与许继慎同是黄埔军校一期学员、后来当上国民党大员的冷欣，有一次不无得意地对陈毅说：“当年我们搞了一个借刀杀人的把戏。我们略施小计，你们那位张国焘就杀了许继慎。”

第四计　以逸待劳

原文

困敌之势[19]，不以战；损刚益柔[20]。

按语

此即致[21]敌之法也。兵书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兵书论敌，此为论势，则其旨非择地以待敌，而在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22]也。

如管仲寓军令于内政，实而备之；孙膑于马陵道伏击庞涓；李牧守雁门，久而不战，而实备之，战而大破匈奴。

注解

[19]困敌之势：迫使敌人处于困顿的境地。困，造成困境。势，势力，实力。

[20]损刚益柔：语出《周易·损》卦。“损刚益柔”是根据此卦象讲述“刚柔相推，而主变化”的法则。此计正是根据《损》卦的道理，以“刚”比喻敌人，以“柔”比喻自己，意为困敌可用积极防御，逐渐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使之由强变弱，而我因势利导又可使自己变被动为主动，不用直接进攻的方法，同样可以制胜。

[21]致：调动。

[22]以枢应环：以抓住中心环节来应付周围环境的变化。枢，中心。ft

原文译文

迫使敌人处于困难的境地，不一定要出兵直接攻打；可以采取“损刚益柔”的办法，使敌人由盛转衰，由强变弱。

按语译文

这就是调动敌人的方法。兵书上说：“凡是先到战场等待敌人的一方，就会安逸而精力充沛，后赶到阵地仓促应战的一方，必然会显得疲劳困顿。所以善于打仗的人，都会调动敌人而不会被敌人调动。”兵书上讲的是如何应敌的问题，这里讲的是如何抓住主动权，它的要点并不是让人选好地形来等待敌人，而是泛指以简便控制繁难，以不变应万变，以小变应大变，以静制动，以小变动来应付大的变动，以抓住中心环节来应付周围环境的变化。

例如，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寓军令于内政，寓兵于民，这实际上是在备战；战国时期齐国军师孙膑在马陵道伏击庞涓；战国时期赵国大将李牧戍守雁门关，很长时间都不与匈奴交战，实际上却是在积极备战，后来一交战便大破了匈奴。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孙武《孙子兵法·军争篇》：“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经典实例

实例一：曹刿三鼓后胜敌

公元前684年，齐国背弃盟约，入侵鲁国。齐鲁两军在长勺相遇。鲁庄公御驾亲征，旁边坐着参谋曹刿。对面的齐军早已摆开架式，只等作战的鼓声擂响。

不一会儿，齐军便战鼓齐鸣，杀声震天，士兵如潮水般冲向鲁军。鲁庄公也想下令擂鼓出击，却被曹刿制止了。曹刿解释道：“现在敌人锐气正盛，我军只可严阵以待，不得急躁。”鲁庄公从之。齐军一齐冲过来，却如碰到铁壁一般冲不垮的鲁军，只得撤退。

不久，齐军再次擂鼓冲锋，鲁军依然坚守着，铁壁似乎更坚硬了。

随着一声令下，齐军的战鼓第三次像雷声一样响彻战场。但这时的齐军虽然口中大声叫喊着，心里却认为鲁军不敢出击，斗志也无形中松懈了下来。就在这时，曹刿对鲁庄公说：“是出击的时候了！”于是，久已待命的鲁军将士们大喊着向齐军冲去。齐军临场遇变而纷纷变得慌乱起来，被杀得七零八散大败而逃。

鲁庄公见敌人逃跑，忙下令乘胜追击。曹刿又一次制止道：“别忙，再等一会儿。”说完，他跳下车，看看地上的车辙马迹，又站在车顶上向逃走的齐军远望了一阵，然后说：“现在可以去追击了。”鲁军乘胜追击，很快就将齐军赶回了齐国，俘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

在庆功宴会上，鲁庄公问曹刿：“为什么要在敌人击鼓三次后才出击？”

曹刿答道：“打仗，都是靠士兵们的一股勇气。第一次击鼓时的齐军，士气最旺，就像一群猛虎下山，这个时候切不可硬碰；第二次击鼓时的齐军，斗志开始松懈，但士气还是旺盛；到第三次击鼓时的齐军，士气低落，战斗力骤减。而这时我军是初次鸣鼓进攻，士气最旺，策新羁之马，攻疲乏之敌，自然就可以旗开得胜。”

鲁庄公恍然大悟，接着问道：“可是，当齐军败退时，你阻止我下令追击，待望过天、看过地之后又允许追击，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曹刿答道：“兵者，诡道也。齐军诡计多端，如果败走有诈，诱我追击，就可能中了他们的埋伏。因此，我下车仔细察看了他们的车辙和马迹，发现他们的车辙和马迹都非常乱，这就证明齐军是仓皇逃跑的。远远望去，齐军旗帜歪倒、阵形凌乱，这就说明他们确实是打了败仗。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敢让我军大胆追击。”

鲁庄公听了曹刿这番话，对曹刿大加赞赏，并赐给了曹刿一杯胜利酒。

实例二：元昊智退辽兵

1044年，辽兴宗亲自率领骑兵10万讨伐西夏，一路直接攻到了贺兰山下。而当时的西夏国皇帝元昊自知不敌，只好施行缓兵之计，亲自率众将到辽营“请罪”，请求辽军后撤。辽兴宗见元昊态度恭谨，便有了罢兵议和的打算。但辽国大将萧惠不愿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于是他趁辽兴宗还没有下定决心之时，便率军对西夏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元昊见辽军势盛，难以硬拼，就采用了疲劳战的办法，与辽军周旋。他下令西夏军主动后撤30里，并命人将沿途的野草点燃，以阻挡辽军的追击。当地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辽军将士根本无法前行。就这样，元昊接连后撤了3次，使得辽军人困马乏，饥饿难忍。辽兴宗见势不妙，马上就同意与西夏议和了。

但此时元昊却改变了主意，他决心要与辽军一决雌雄。接下来的几天，元昊命令西夏军继续采用疲劳战消耗辽军，很快，辽军将士们就变得疲惫不堪了，而西夏军则以逸待劳，士气高涨。随着元昊一声令下，西夏军开始全面反攻，一举便击溃辽军。

实例三：丰臣秀吉攻城不动刀枪

日本有名的武将丰臣秀吉早年投身在远江的今川义元麾下，因不受重视便转到尾张的织田信长手下当差。但因丰臣秀吉其貌不扬，一开始也未能引起织田信长的注意。

一天，织田信长所在的清州城倒塌了近200米的城墙，20多天过后仍未修复。丰臣秀吉见状，感叹督修的方法不当。织田信长知道后，便命丰臣秀吉负责督修。丰臣秀吉受命后，将倒塌的城墙分成10小段，分别承包给当地的民工，结果第二天城墙便修好了。从此，织田信长便对丰臣秀吉刮目相看。

1566年，织田信长出兵进攻美浓国。然而因尾张与美浓之间河道纵横，不利于排兵布阵，织田信长屡攻屡败。于是，织田信长命丰臣秀吉在河流汇合处——墨股筑城。墨股地势低洼而潮湿，又处在敌军阵前，在此筑城十分困难，但丰臣秀吉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从而进一步博得了织田信长的赏识。

1580年，丰臣秀吉已经是织田信长手下的得力部将。织田信长命他围攻鸟取城。鸟取城建在海拔260米的久松山上，易守难攻。丰臣秀吉观察周围的形势之后，命令士兵将鸟取城方圆3里之内的田地全部毁掉，并在四周筑起了坚固的栅栏，在河中打入乱桩，在水底结网，从而切断了鸟取城的粮源，将鸟取城变成了一座孤城。起初，敌军杀马为食，马吃光了便以草木为食。城中经常有饿鬼样的男女哭叫着翻跃栅栏，都被丰臣秀吉用炮火轰倒。

草木吃完之后，饿得红眼的敌军便吃同伴的尸体。很快，鸟取城便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就这样，丰臣秀吉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攻占了鸟取城。

第五计　趁火打劫

原文

敌之害[23]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24]。

按语

敌害在内，则劫其地；敌害在外，则劫其民；内外交害，则劫其国。

如越王乘吴国内蟹稻不遗种而谋攻之。后卒乘吴北会诸侯于黄池之际，国内空虚，因而捣之，大获全胜。

注解

[23]害：指敌人所遭遇到的困难。

[24]刚决柔也：语出《周易·夬》卦。《夬》卦中的《彖》辞说：“夬，决也。刚决柔也。”决，决断的意思。《夬》下卦为乾，乾为健，上卦为兑，兑为悦。所谓“刚决柔”，就是下乾这个阳刚之卦在冲决上兑这个阴柔的卦。此计以“刚”比喻自己，以“柔”比喻敌人，意思是说乘敌之危，就势取胜。ft

原文译文

敌方出现危难时，就要乘机进攻获取利益。这就是“以刚克柔”的方法。

按语译文

敌人遭遇内乱，就可以乘机占领其领土；敌人遭受外患，就可以乘机笼络其子民；敌人内忧外患，就可以乘机占领这个国家。

例如，越王勾践想乘吴国遭遇大灾害，连螃蟹和稻子都没有时，进攻吴国。后来终于乘吴王夫差北上到黄池与诸侯会盟，国内空虚时，大举进攻吴国，大获全胜。

计名探源

本计出自徐珂《清稗类钞·盗贼类·趁火打劫》：“有所谓趁火打劫者，临时之盗也。遇有人家失火，即约一二伴侣，飞奔入内，见物即取，或持之，或负之，或扛之。主人加以诃斥，则曰：‘将为汝寄顿于吾家也。’盖仓卒起意，利人之危而乘之也。”

经典实例

实例一：荀攸授计除二袁

官渡之战结束后，袁绍因其在官渡之战中的惨败而内心愤懑不已，很快便郁郁而终。这对袁氏家族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袁绍之子及其女婿仍手握重兵。

203年，曹操打算采用各个击破的办法，一举消灭袁氏的残余势力。首先，曹操率兵进攻占据黎阳的袁绍长子袁谭，袁谭难以抵挡，便派人火速向袁绍幼子袁尚求助。很快，袁尚便派兵前来支援。二袁合兵之后，形成掎角之势，于是曹操采取分路攻打的策略，将二袁打得退到了冀州城。因冀州城易守难攻，曹操转而南征荆州刘表。袁氏两兄弟见曹操撤兵而去，便开始放心地争夺继承权，并大打出手。最终袁谭兵败，逃到平原，但仍被袁尚团团围住，无奈之下，袁谭只好向曹操求援。

曹操想要答应，谋臣荀攸劝谏道：“如今天下群雄争霸，而刘表据江汉之间，却无扩张之意，可知其人胸无大志，不足为虑。但袁氏兄弟兵甲十万，占地千里，若他们和睦相处，共守成业，冀州便无法相谋。今应乘兄弟二人相攻，势穷而投我，先提兵除袁尚，后观其变，并灭袁谭。此等良机不可丧失。”

曹操听后大喜，当即采用了荀攸的计谋，兴兵至黎阳，先与袁谭联姻以稳其心，接着进攻袁尚。到次年8月，便扫清了袁尚的势力。第三年春，曹操又以“负约背盟”为名，消灭了袁谭。就这样，曹操占领了冀州之地。

实例二：摩根财团乘乱揽金

1894年，美国财政部的库存黄金大量外流，市面上掀起了一阵抢购黄金的风潮。美国总统向大金融家摩根和贝尔蒙求救，希望他们能帮忙稳定美国的金融市场。

摩根早就知道此次的抢购黄金风潮，与当时美国各地工人为争取8小时工作制而举行的罢工有关，而且美国政府也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境地。于是，他同贝尔蒙拟定了一个计划，那就是由他们两家银行财团组织一个辛迪加（垄断组织形式之一），承办黄金公债，一方面可以解决财政部的危机，另一方面还可以获得高额的利润。

当然，摩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在提出这个计划的同时也提出了非常苛刻的附加条件。美国总统见后拒不接受。摩根没有放弃，而是通过秘密渠道打探美国国库的存金，当他得知美国国库只剩下900万美元时，他知道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他对美国总统说：“总统先生，据我所知，××先生手中有一张总额1200万美元且今天就到期的黄金支票，如果他明天去兑现，那么一切就都完了。现在只有我的计划才能确保美国顺利渡过难关。”

无奈之下，总统答应了摩根提出的条件。当夜，摩根就拿出大量美元交给美国财政部，帮助美国财政部融通资金。而在后来承办政府公债的过程中，摩根财团利用市场差价，轻而易举地净赚了1200万美元。

实例三：苏军入侵阿富汗

1977年，阿富汗政府总理、国防部长阿明处死了由苏联扶植上台的塔拉基，自任执政党总书记和革命委员会主席，政变成功。阿明执政伊始，便试图摆脱苏联的控制，等到阿富汗政局稳定后，便对曾参与谋害他的苏联大使采取驱逐行动，反对苏联要求改组阿富汗军队、警察的主张，拒绝苏联表示的愿意直接出兵镇压穆斯林反政府武装的“请求”。此外，阿明还全面改组了阿富汗保安部门和情报机构，彻底粉碎了苏联控制阿富汗情报机构的图谋。与此同时，阿明还加紧了与西方国家的接触，以寻求广泛的支持。阿明的种种举动，都使苏联深感不安。

不久之后，阿富汗国内形势骤变，反政府武装力量不增断强，许多地区都已被游击队控制。苏联认为这是一个除去阿明政权的好机会。于是，苏联决定乘阿富汗国内混乱之机出兵干涉，然后在阿富汗扶植一个唯己命是从的傀儡政权。

1979年12月27日晚，苏联第105空降师首先攻占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电报大楼和广播电台，使喀布尔同外界的通讯联系完全中断。随即大批苏军冲进阿明的官邸，屠杀了阿明及其家人。很快，苏军便占领了阿富汗的所有城市及交通干线。几天以后，以卡尔迈勒为总理的亲苏政府在阿富汗宣布成立。

尽管苏联“趁火打劫”的计谋在战争中来说相当高妙，但它的霸权主义行径受到了世界各国的一致谴责。

第六计　声东击西

原文

敌志乱萃[25]，不虞[26]，坤下兑上[27]之象，利其不自主[28]而取之。

按语

西汉，七国反[29]，周亚夫坚壁不战。吴兵奔壁之东南陬[30]，亚夫便备西北；已而，吴王精兵，果攻西北，遂不得入。此敌志不乱，能自主也。

汉末，朱儁围黄巾于宛。起土山以临城内，鸣鼓攻其西南，黄巾悉众赴之；儁自将精兵五千，掩[31]东北，遂乘城虚而入。此敌志乱萃，不虞也。

然则声东击西之策，须视敌志乱否为定。乱，则胜；不乱，将自取败亡。险策也。

注解

[25]敌志乱萃：使敌人处于混乱状况，无法防范，从而乘机给予打击。出自《周易·萃》卦中的《象》辞：“乃乱乃萃，其志乱也。”《萃》卦中的《彖》辞说：“萃，聚也。”萃，即聚集的意思。

[26]不虞：未预料到。

[27]坤下兑上：《萃》卦为坤下兑上。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坤，坤为地。象征聚集，如有泽水淹及大地，洪水横流之象。这里比喻意外的变化。

[28]主：主导，指挥。

[29]七国反：西汉景帝采纳了御使大夫晁错的建议，削藩限制诸侯王的势力。吴王刘濞联合楚、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赵等六个诸侯，以“诛晁错，清君侧”为由，发动兵变。汉景帝腰斩晁错之后，叛军仍然直捣长安，汉景帝任用周亚夫用武力平定了叛乱。史称“七国之乱”。

[30]陬：角落。

[31]掩：突然袭击。ft

原文译文

使敌人处于心迷神惑、行为紊乱、意志混沌的状况，不能判明和应对突发事件的发生，这是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的一种征兆，这时就要利用敌人心智混乱、无主张的时机将其消灭。

按语译文

西汉景帝时，七国叛乱。汉将周亚夫固守城池，拒不出战。吴王刘濞带兵攻打城池的东南角，周亚夫却命令加强西北面的防备；不久之后，吴王刘濞的精兵果然向西北面发起了进攻，于是刘濞的军队没能攻入城池。这是面对敌人能够意志不乱，镇定自若，沉着应战的结果。

东汉末年，朱儁包围了宛城的黄巾军。他在城外垒起一座土山观察城内的形势，当他击鼓进攻西南角时，所有的黄巾军都马上到西南面进行抵抗；在这种情况下，朱儁亲自率领5000精兵，突然袭击东北角，于是乘着城内空虚而攻入。这是由于敌人神志慌乱，不能正确预料和判断战场形势的结果。

然而声东击西的计策，必须根据敌人的意志是否混乱来决定。敌人意志混乱时，运用这一计谋就能取胜；敌人不慌乱而有准备时，运用这一计谋将是自取灭亡。因此这是一条十分冒险的计谋。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在诸多文献中都有记载，如：吕尚在《六韬·文韬·兵道》中说：“欲其西，袭其东。”韩非在《韩非子·说林上》中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戍东边。荆人辍行。”刘安在《淮南子·卷十五·兵略训》中说：“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杜佑在《通典·兵典》中说：“声言击东，其实击西。”刘基在《百战奇略·声战》中说：“凡战，所谓声者，张虚声也。声东击西，声彼而击此，使敌人不知其所备。则我所攻者，乃敌人所不守也。”

经典实例

实例一：毕再遇智败金军

1206年，南宋将领毕再遇和镇江都统陈孝庆决定联合攻打当时被金军占据的泗州城。身在泗州城内的金军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关闭了城门，并加强了防范措施。看到金军接二连三的动作，毕再遇知道金军已探听到宋军将进攻泗州城的消息，于是与陈孝庆商量改变进攻的时间，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到达泗州城时，毕再遇发现泗州城不大，却分为东、西两城，于是心生一计。他命人把所有的战船和武器装备全部转移到西城外，假装要全力攻击西城，然后再亲领主力部队偷袭东城。由于金军主力都被引到了西城，东城的防守自然就十分薄弱，不久之后，东城便陷落了。

攻克东城以后，毕再遇又乘胜率军进攻西城。一边竖起宋军大旗，军鼓齐鸣，制造声势；一边向金军喊话，劝其投降。腹背受敌的金军见东城已失，便毫不抵抗地献城投降了。

实例二：邓小平“葫芦计”破敌军

1947年冬天的一个夜里，驻扎在黄河南岸的国民党军队哨兵，借助探照灯，突然发现一排排戴着钢盔的士兵正从北岸潜渡过来，于是马上上报师部。国民党师长命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只要这支渡河部队进入火炮射程之内，就马上开火。等到渡河部队渐渐逼近南岸时，国民党师长一声令下，枪炮齐发，激起万千水柱。顿时，河面上钢盔炸裂，鲜血飞溅，染红了大片河水。

正当国民党军洋洋得意之时，其阵地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枪声。国民党军腹背受敌，顿时乱了阵脚。很快，国民党军就被击得溃不成军，国民党师长也被活捉了。原来，这是邓小平的一条计谋——“葫芦计”，他首先让我军主力趁着夜色，从黄河上游乘船和木排潜渡黄河，然后迂回至敌人背后，实施突袭。而国民党哨兵发现的“渡河部队”，其实都是假的，它们只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钢盔，只不过每一个钢盔的下面都绑着一个葫芦，每个葫芦上又都系着一个灌满红色水的猪尿泡。

实例三：蒙哥马利智破阿拉曼防线

1942年秋，蒙哥马利将军率领英军抵挡住了德国陆军元帅隆美尔的猛烈进攻，并计划沿阿拉曼防线展开反攻，一举夺取北非战役的最后胜利。

阿拉曼防线从地中海岸一直绵延到广漠的内陆沙海，全线长达40英里，唯有北段地区可进军。为减少损失，顺利完成反攻，蒙哥马利仔细斟酌之后，制定出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蒙哥马利一方面巧妙地伪装准备北面进攻的部队，同时命令其余士兵以缓慢的速度向南推进，以掩德军耳目。另一方面，他又让人在南部铺设一条长达20英里的新水道，并修建了模拟泵房、高架油箱、加油站、浅蓄水池等，还在那里摆满了“军车”和“军用物资”，从飞机上往下看，这里完全是一个阵地，且阵地里的士兵都在忙碌地进行着进攻前的准备。蒙哥马利的精心布置，终于让隆美尔上当了。隆美尔认为英军很有可能会在南部开战，于是他把旗下一半的坦克调到了南部。

1942年10月23日晚，蒙哥马利命令在阿拉曼防线北面和南面的英军同时发起进攻，而德军仍不知哪面是主攻方向，只能两头应付。突然，早已隐蔽在前沿阵地的英军从北面发起最猛烈的进攻。直到这时，隆美尔才知道蒙哥马利的真正目标，连忙重新部署兵力，可为时已晚。英军很快就突破了阿拉曼防线，取得了全面胜利，并乘胜夺取了北非战役的最后胜利。

第二套　敌战计

第七计　无中生有

原文

诳[1]也，非诳也，实[2]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3]。

按语

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故无不可以终无。无中生有，则由诳而真，由虚而实矣。无不可以败敌，生有则败敌矣。

如令狐潮[4]围雍丘，张巡[5]缚藁为人千余，披黑夜，夜缒[6]城下，潮兵争射之，得箭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潮兵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7]潮营，焚垒幕，追奔十余里。

注解

[1]诳：欺骗。

[2]实：使……成为现实。

[3]少阴、太阴、太阳：少阴，虚假；太阴，虚假之极；太阳，真相之极。这样的排列，表现出欺敌活动的发展过程，即先用小假象欺骗，再用大假象，最后突然推出真相。

[4]令狐潮：唐代雍丘令。安史之乱时，想献城以投靠安禄山，后失败。

[5]张巡：唐代真源县令。安史之乱时，起兵守雍丘，后转守睢阳阵亡。

[6]缒：用绳子拴着人或物从高处往下送。

[7]斫：砍，削。ft

原文译文

运用假象欺骗对方，但并非全部都是假的，而是让对方把假象当成真相。这就是要巧妙地用阴阳转化之理，把小假象发展到大假象，在极端虚假之后，再采用真实的行动。

按语译文

没有而装作有，这就叫作欺骗。欺骗不能长久使用，因为长久使用容易被对方觉察，所以没有的不能长久没有。无中生有，就是把假象变成事实，把空虚变成实在。什么都没有是不可能打败敌人的，而在假象之下推出真实，就能打败敌人。

例如，唐朝叛将令狐潮围困雍丘城，张巡扎了1000多个草人，并给它们都穿上黑衣服，乘夜用绳索把草人从城墙上吊下去，令狐潮手下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用箭射击，因此张巡获得几十万支箭。后来，张巡又乘夜将草人吊下去，令狐潮手下的士兵看着发笑，不再提防。于是张巡乘机吊下500名死士，杀向令狐潮的军营，烧毁令狐潮的营帐，并且追杀令狐潮的军队十多里。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老子·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经典实例

战例一：骊姬下毒害申生

春秋时候，晋献公在一次战役中打败了骊戎，骊戎向晋献公进献一名美女，名叫骊姬。骊姬年轻貌美，深得晋献公宠爱。就在被封为夫人后不久，骊姬便为晋献公生了个儿子，起名奚齐。

骊姬一直想立奚齐为晋国太子，以继承王位。可当时晋献公已立已故夫人齐姜之子申生为太子。要想立奚齐为太子，就必须除掉申生，为此骊姬想出了一条毒计。

一天，骊姬派人对申生说：“国君最近梦见你的母亲齐姜向他哭诉说没有食物十分饥饿，希望你能早点去宗庙去祭拜她。”申生毫不怀疑，立刻便前往曲沃去祭拜生母。祭拜结束后，他把祭祀所用的酒肉带回来孝敬晋献公。当时，晋献公在外打猎还未回，骊姬便趁无人之时在酒肉里下毒。等晋献公打猎归来，骊姬殷勤地把毒酒献上并说：“臣妾近日梦见齐姜对臣妾说没有食物十分饥饿，因为国君出去了，所以请太子前去祭拜齐姜。现在留祭品在此，等国君很久了。”晋献公取酒欲饮。骊姬跪下阻止说：“酒食从外面来，不可不试。”晋献公于是将酒洒在地上，突然沾了酒的地面上突起了一个个小土泡，晋献公望之色变，马上叫人把肉给狗吃，狗当场身亡。骊姬假装不信，又传来内侍，让其尝酒肉。内侍才吃下便七窍流血而亡。晋献公龙颜大怒。申生知道之后，虽知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也无计可施，最后自杀。

申生死后，骊姬又诬陷申生的两个弟弟重耳和夷吾，说他们也参与了下毒谋害国君的阴谋。结果，申生的两个弟弟也吓得逃走，骊姬的阴谋终于得逞。晋献公死后，奚齐顺利继位。但因奚齐治国无方，晋国从此一蹶不振，直到后来重耳回国主政，晋国才得以中兴。

战例二：彼得大帝智退敌军

18世纪初，为争夺波罗的海的制海权，俄国和瑞典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瑞典在第一次进攻失利后，经过认真准备，再次向俄国发起进攻，并很快在俄国沿海登陆。当时，俄国沿海地区兵力薄弱，被瑞典人逼得一退再退，以致俄国国内一片混乱。

面对危机，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异常冷静。他知道瑞典国王查理十二和瑞典军队的将领们做事一向优柔寡断，缺乏坚定的意志。如果利用瑞典人的这一弱点，俄国就有可能转危为安。于是，彼得大帝派遣了一大批紧急信使携带着他的亲笔信奔赴全国各地，命令各地的指挥官立刻派兵支援俄国沿海地区。事实上，彼得大帝信中所说的那些援军根本就不存在，有的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很多负责传送命令的信使故意乱走，并暴露身份，结果很快便被瑞典人俘获了，就连身上的密信也被瑞典人搜了去。瑞典将领对彼得大帝的绝密命令十分在意，都认为俄国人隐瞒了军事实力，俄国军队之所以不怎么抵抗就退出沿海地区，是因为他们有更大的阴谋。于是他们决定放弃已经占领的俄国沿海地区，迅速撤兵回国。

就这样，彼得大帝不费一枪一弹就吓退了敌人，解除了俄国的危机，并保住了新都彼得格勒和其战略设施。

实例三：凭空编造的风水宝地

为发展旅游业，增加经济收益，地处日本偏僻地区的伊那镇，人为地“创造了一个古迹”。首先他们派出大队人马前往日本各地，经过几个月的调查，搜集到了一个关于侠客勘太郎的民间故事。尽管这只是一个子虚乌有的神话，但主管部门却借题发挥，对此大做文章。

不久之后，伊那镇的火车站广场上，奇迹般竖立起了一座勘太郎的铜像。同时，人们也在书店里惊奇地发现一下子多了许多描写勘太郎侠骨仁心、扶危济困的故事书。而在旅游品商店里，也出现了大量的勘太郎木雕、勘太郎腰带、勘太郎兵器等新玩意，甚至在伊那镇的街头也一夜间到处传唱起了勘太郎的赞歌。

经过如此的刻意经营，勘太郎竟被捧为了日本家喻户晓的英雄，而作为传说中勘太郎的诞生地伊那镇，自然也随之热闹了起来，成为了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第八计　暗度陈仓

原文

示之以动[8]，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9]。

按语

奇出于正，无正则不能出奇。不明修栈道，则不能暗度陈仓。

昔邓艾[10]屯白水之北，姜维[11]遣廖化[12]屯白水之南而结营焉。艾谓诸将曰：“维令卒还，吾军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必自东袭取洮城矣。”艾即夜潜军，径到洮城。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破。

此则是姜维不善用暗度陈仓之计，而邓艾察知其声东击西之谋也。

注解

[8]动：此指军事上的假装正面进攻等迷惑敌方的行动。

[9]益动而巽：语出《周易·益》卦。《益》卦中的《彖》辞说：“益动而巽，日进无疆。”《益》之下卦为震，上卦为巽，故曰“动而巽”；以雷动之威，风行之速，则“进无疆”。

[10]邓艾：三国时期魏国名将。

[11]姜维：三国时蜀国名将，诸葛亮的继承人。

[12]廖化：三国时人，早年参加黄巾起义，后降刘备。ft

原文译文

故意暴露行动，利用敌方在这里固守时，暗地里开展真实的行动，出奇制胜。事物的增益因为变动而顺达。

按语译文

出奇制胜的用兵之法是从正常的用兵原则中变化出来的，没有正常的用兵原则也就没有出奇制胜的用兵之法了。同样，不去明修栈道，也就不能暗度陈仓了。

三国时邓艾驻军在白水北岸，姜维则派遣廖化在白水南岸安营扎寨。邓艾对几位将领说：“姜维突然将他的军队撤回去了。我军人少，按常理他应该不等架桥就急速过江进攻；而现在我看他们不急着架桥，这肯定是姜维利用廖化来牵制我军，使我们不得返回。姜维他自己则率领大部队向东去袭取洮城了。”于是邓艾连夜带领部队抄小路赶到洮城。果不出他所料，姜维正在那里渡河。由于邓艾抢先一步赶到，占据了洮城，洮城才没有被姜维攻破。

这就是姜维不善于运用“暗度陈仓”之计，而邓艾却识破了他“声东击西”的计谋。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又见《三国演义》第九十六回：“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古今小说·闹阴司司马貌断狱》：“韩信道：‘阎君在上，韩信一一告诉。某受汉王筑坛拜将之恩，使尽心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汉王定了三秦。’”

经典实例

实例一：吕蒙巧计瞒关羽

《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中，关羽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曹操为解樊城之围，派人向吴国孙权求救，孙权原本就想取荆州，便欣然应允，并命大将军吕蒙进军荆州。

吕蒙刚开始想乘关羽远在樊城，偷袭荆州，没想到关羽虽北上讨伐曹操，但并没有忽略对南线的防守，不仅在南线驻扎了重兵，还在沿江地带造起一线烽火台，偷袭基本上不能取胜。为麻痹关羽，吕蒙借口染病交出帅印，并向孙权推荐年少的陆逊接替自己守陆口，暗地里却做好了进攻南线的准备。关羽一见吴国竟任名不见经传的陆逊为将军，不以为意，果然放松了对南线的防备，把防守南线的军队调到北方攻打曹操。

看到时机已到，吕蒙立刻派出一支船队，命一部分士兵藏于船舱中，另一部分士兵则装扮成商人模样，向荆州进发。这支船队轻易地闯过了哨卫的防线，抵达了荆州岸边。这时，原本隐藏在船舱中的士兵立刻跳了出来，并展开迅猛的攻势，很快便占领了荆州。

实例二：伊凡四世智攻喀山城

16世纪初，与俄国仅一线之隔的喀山汗国逐渐强大起来，这对俄国来说，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因此，俄国沙皇打算灭掉喀山汗国，但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伊凡四世当权后，俄国军事实力大增，而同时期的喀山汗国却出现了内部争权的现象，政局十分混乱。

伊凡四世看准时机，决定乘机远征喀山汗国。

1552年6月，伊凡四世亲率俄国大军向喀山汗国进发，40天后，俄军抵达了喀山城下。然而喀山城地势高峻，城边又有坚固的护墙，四周还有护城河，易守难攻，且喀山城内还有四五万骁勇善战的士兵。

伊凡四世对这些情况都很清楚，但他一点也不惊慌，并很快就制订出一套攻城方略。他一边在喀山城边架起重型火炮，对着喀山城就是一阵猛轰；一边命人在喀山城的正面挖掘战壕，让一部分俄军埋伏在里面，不停地用各种武器对着喀山城开火，并不时发起冲击。另外，他还派人建造了一个攻城塔，在塔上装上火炮，居高临下地向喀山城内射击，打得喀山城内一片慌乱。然而，这一系列看起来气势汹汹的进攻行为，都只是为了吸引喀山城守军的注意力。伊凡四世真正的进攻方向其实在地下，他命令俄国士兵偷偷地在喀山城墙下挖了一条深洞，并在洞内埋下大量火药桶。他还让人破坏了喀山城的地下水道，给城内军民的用水造成重大困难。

10月12日，一切准备就绪的俄军开始对喀山城发动总攻。就在总攻之前的一瞬间，接二连三的巨响从喀山城的四面八方响起。喀山城的城墙顷刻间便被炸毁了数处，俄军紧接着便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尽管喀山城内守军个个英勇奋战，但最后还是因寡不敌众而全部壮烈牺牲，喀山汗也被俘了。

实例三：兄弟商人“竞骂”

一位老板在美国费城开了一家名叫“纽约贸易商店”的商店，可不久之后，他发现他的隔壁也开了一家商店，名叫“美洲贸易商店”，这家商店卖的商品和他卖的差不多。于是，两家商店开始了激烈的竞争，同样的商品就比价低，同样的价格就比质量。很快两家商店之间的竞争便演变成了互相“竞骂”。

“纽约贸易商店”挂出促销牌：“新到爱尔兰亚麻被单，质量上乘，价格低廉，每床仅6.50美元。”紧接着，“美洲贸易商店”也挂出了促销牌，上面写着明显带有针锋相对的话：“只有我们的被单才货真价实，每床5.95美元，大家要擦亮双眼，谨防假冒。”接着，双方对骂，然后又竞相降价。最后，“纽约贸易商店”支持不住，败下阵来。于是人们争相到“美洲贸易商店”抢购。很快，“美洲贸易商店”的被单便被抢购一空。

许多年后的一天，两家商店中的一位老板去世了，另一位老板竟然停业了。人们都感到很奇怪：竞争对手走了，为什么要停业呢？后来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两位老板是一对亲兄弟，他们之间的“竞骂”都是在演戏，目的就是让人们以为自己买了最便宜的商品。

第九计　隔岸观火

原文

阳乖[13]序乱，明以待逆[14]。暴戾恣睢[15]，其势自毙。顺以动豫，豫顺以动[16]。

按语

乖气浮张[17]，逼则受击，退则远之，则乱自起。

昔袁尚、袁熙[18]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19]，恃远不服。及曹操破乌丸，或说曹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来，不烦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传其首。诸将问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相图，其势然也。”

或曰：“此兵书火攻之道也，按兵书《火攻篇》[20]，前段言火攻之法，后段言慎动[21]之理，与隔岸观火之意，亦相吻合。”

注解

[13]乖：违背，不协调。

[14]逆：叛逆。

[15]暴戾恣睢：指残暴凶狠，任意胡为。戾，凶暴，猛烈。睢：任意胡为。

[16]顺以动豫，豫顺以动：语出《周易·豫》卦。《豫》卦中的《彖》辞说：“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意思是凡事要顺应时机、自然规律而采取行动。

[17]乖气浮张：指残暴毒狠的气焰格外嚣张。乖气，叛逆的情绪。浮张，嚣张。

[18]袁尚、袁熙：三国时期袁绍的儿子。

[19]公孙康：三国时期曾为辽东太守。

[20]《火攻篇》：《孙子兵法》篇目之一。

[21]慎动：语出《孙子兵法·火攻篇》：“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意思是关系到国家安全、保全军队的重大问题，一定要慎重行动，不能草率从事，轻举妄动。ft

原文译文

敌人内部明显地表现出多方混乱时，我方应暗中观察和等待其内部发生叛逆。待其内部残暴凶狠至气焰格外嚣张时，就会自取灭亡。我方顺其自然，自然有所得，这就是《豫》卦中所讲的“顺以动”的道理。

按语译文

当敌方内部明显地表现出多方面混乱时，若再从外部直接进逼，必然会遭到敌人的拼命反击；若是避而远之，顺其自然，就会使敌人内部发生混乱。

从前，袁尚、袁熙逃到辽东时，还有数千骑兵。起初，辽东太守公孙康自恃离曹操遥远，并不臣服曹操。到曹操击败乌丸后，有人建议曹操立刻去征伐公孙康，还能擒获袁氏兄弟。曹操却说：“我刚想让公孙康斩杀袁尚、袁熙，把首级亲自送来，不用派兵了。”九月，当曹操率领大军从柳城返回时，公孙康果然杀了袁氏兄弟，派人把他们的首级送给曹操。众将领向曹操请教其中缘由，曹操说：“公孙康向来惧怕袁氏兄弟，如果我从外部急追紧攻，他们就会合力抗击我；如果我暂缓进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这种形势是客观必然的。”

有人说：“这是兵书上讲的火攻的道理，从《孙子兵法·火攻篇》来看，前部分是讲叙火攻的方法，后部分是讲叙慎重用兵的道理，这与隔岸观火计谋意思也是相吻合的。”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于诸多文献中皆有记载，如：在《三国志·魏志·武帝》中，曹操对付公孙康、袁氏兄弟时就采取了这个办法，即按语中故事，但当时尚未形成词组。《全唐诗·第十二函·第五册》说：唐代乾康在《投谒齐己》中记载：“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意思是说河对岸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河的这一边却早已看破红尘，心冷如冰。梁启超在《饮冰室文集·五·呵旁观者文》中说：“旁观者，如立于东岸，观西岸之火灾，而望其红光以为乐；如立于此船，观彼船之沉溺，而睹其凫浴以为欢。”

经典实例

实例一：陈轸说秦王

战国时期，韩、魏两国连年交战。秦惠王很想调解两国纷争，于是他和大臣们一同商议此事，有的大臣赞同，有的大臣反对。一时间，秦惠王也拿不定主意。

恰巧，战国时期著名的谋士陈轸来到秦国，于是秦惠王向陈轸请教。陈轸深思片刻之后，对秦惠王说：“国君有没有听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一次，卞庄子和一个童仆发现两只老虎正在争食一头牛，卞庄子当即抽出宝剑想去刺虎。旁边的童仆阻止他说：‘现在两只老虎正在争食牛，争夺必然会互相厮斗，厮斗的结果是实力强的老虎受伤，实力弱的老虎死亡。到那时你再追赶那只受伤的老虎，将其刺死。这样你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擒获两只老虎了。’现在，韩、魏两国相互争战，也像两只老虎一样，结局一定是强国受损，弱国失败。而后大王再出兵受损之国，这样秦国就能像卞庄子那样坐收渔人之利了。国君，您以为如何呢？”

秦惠王听罢，连连称妙，于是再也不提调解之事，只是静观形势。几年后，韩国战败，魏国元气大伤。秦惠王则立即派兵进攻魏国，轻而易举地获取了胜利。

实例二：高永昌替人做嫁衣

1115年，辽国命大将高永昌率3000渤海兵，屯驻东京辽阳城外，以抵御金国的入侵。次年正月初一，辽阳城内发生内乱，高永昌率军入城平叛，乘机在辽阳登基当起了皇帝，自称大渤海王，国号大元。

高永昌深知自己的这一行为，会导致辽国起兵讨伐自己，于是提前写信给金国皇帝阿骨打，提出两国合作共同对付辽国。但阿骨打打算隔岸观火，既不正面与辽国作对，也不断然拒绝高永昌的请求，好让高永昌去对抗辽国，等双方力量都被削弱时，自己再去灭了高永昌，然后再顺势攻克辽国。于是，阿骨打回信道，愿意与高永昌协力取辽，但因为近期金国兵力匮乏，暂时无力出兵。

两个月后，辽国派大将张琳率2万军队攻打高永昌。刚开始时，辽军一路高奏凯歌，很快便突破了高永昌的辽河防线，准备渡太子河直取东京辽阳。然而待到辽军渡河至半时，高永昌急中生智，派精兵果断出击，打得辽军措手不及，大败而归。

就在高永昌得意忘形的时候，阿骨打立遣精兵进攻辽阳城，轻而易举地攻占了辽阳城。高永昌惨败后，派人前往金国，表示愿意取消国号，对金称臣。阿骨打表面上表示同意，以安抚高永昌，暗地里却收买高永昌部将做内应，然后一举击溃高永昌。最后高永昌被叛将杀害。

实例三：失败的绥靖政策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出任德国总理。希特勒上台后，不顾《凡尔赛和约》的规定，肆意扩张备战。然而面对欧洲各国，希特勒也没有称霸世界的信心，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个“探测性气球”。

3月28日，希特勒将康拉德·汉莱因秘密召至德国柏林，当时的康拉德·汉莱因是捷克苏台德区日耳曼人的头目，希特勒要求他在苏台德区组织闹事，以便借苏台德区自治之名出兵捷克。希特勒想以此试探各国的反应，如果欧洲各国对此一致反对，那么他就暂缓行动。然而，当时的英国首相张伯伦、法国总理达拉第却采取了绥靖政策，这让希特勒喜出望外。

9月15日，张伯伦飞往柏林，亲自与希特勒协商苏台德区问题。但希特勒抓住张伯伦谨慎怕事的弱点，在会谈过程中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张伯伦为息事宁人，提出了一个牺牲他人、保全自己的办法，同意将捷克的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并表示自己会负责在欧洲各国之间斡旋。

9月29日，希特勒、墨索里尼、张伯伦、达拉第在德国慕尼黑召开了“四巨头”会议。意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在会上提出了一个让希特勒相当满意的建议，即后来臭名昭著的《慕尼黑协定》，而张伯伦、达拉第当时慑于希特勒的武力威胁，只好忍气吞声地迎合。《慕尼黑协定》规定，捷克必须从1938年10月1日起，把捷克的苏台德区以及与奥地利接壤的南部地区划归德国管辖，而且这些地区的军事设施、工业企业、运输工具也要移交给德国。正是这个协定，大大增强了德国的军事力量，从而打开了希特勒进攻欧洲、称霸世界的大门。

第十计　笑里藏刀

原文

信而安之[22]，阴[23]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刚中柔外[24]也。

按语

兵书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故凡敌人之巧言令色[25]，皆杀机之外露也。

宋曹玮[26]知渭州，号令明肃，西夏[27]人惮之。一日玮方对客奕棋，会有叛卒数千，亡奔夏境。堠骑[28]报至，诸侯相顾失色，公言笑如平时。徐谓骑曰：“吾命也，汝勿显言。”西夏人闻之，以为袭己，尽杀之。此临机应变之用也。若勾践之事夫差，则竟使其久而安之矣[29]。

注解

[22]信而安之：使人相信，不生疑心。信，使……相信。安，使……安然，此指不生疑心。

[23]阴：暗地里。

[24]刚中柔外：表面柔和，实质刚硬尖利。语出《周易·兑》卦：“兑，说也。刚中而柔外。”兑，喜悦的意思。

[25]巧言令色：花言巧语。

[26]曹玮：宋朝名将曹彬第三子。善于用兵，年仅19岁便做了渭州同知。

[27]西夏：在今宁夏银川一带，后被成吉思汗所灭。

[28]堠骑：骑马报敌情的侦察员。

[29]若勾践之事夫差，则竟使其久而安之矣：春秋末年，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囚于会稽。勾践卧薪尝胆十年，并进献大量美女与珍宝给夫差，以麻痹夫差，最后勾践复仇灭吴，迫使夫差自杀。ft

原文译文

表面上要做到使敌人相信我方而丧失警惕，麻痹大意，暗地里我方则秘密策划消灭敌人的办法；准备充分以后再伺机而动，不要使敌人有所察觉而产生变动。这就是表面柔和而内中刚毅的谋略。

按语译文

《孙子兵法》上说：“敌人言语十分谦卑，实际上却在暗中加紧备战，这是敌人要向我方发起进攻的征兆……没有前约而请求媾和的，一定是另有阴谋。”所以，凡是敌人花言巧语，都是暗藏杀机的表现。

宋朝的曹玮做渭州同知时，纪律严明，西夏人都很害怕他。有一天，曹玮正在与客人下棋，突然有几千名士兵叛变，逃奔到西夏去了。当边防的侦察员骑马来报告时，曹玮下面的将领都大惊失色，而曹玮却依然谈笑自如，不慌不忙地对侦察员说：“这是我命令他们这样做的，你们千万不要声张。”西夏人听说这件事后，以为这些叛军是来袭击自己的，于是把他们全都杀掉了。这就是对随机应变计谋的运用。就像越王勾践忍辱侍奉吴王夫差，竟然能使夫差长期安逸而失去戒备。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旧唐书·卷八二·李义府列传》：“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

经典实例

实例一：晋灵公之死

战国时期，赵穿为保全赵盾的性命，决定黜杀荒淫无道的晋灵公。要黜杀一国国君并非易事，但赵穿想出了一条计谋。

首先，赵穿在晋灵公面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主动要求晋灵公治赵家的罪，以博取晋灵公的信任。然后，赵穿投晋灵公所好，向晋灵公进献大批美女。一天，赵穿向晋灵公献计说：“大王身边的侍卫武艺都不强，这怎能保证大王的安全？不如让微臣为大王精选一批强悍的甲兵，这样，大王就不担心了。”晋灵公不知是计，连连称妙。

赵穿挑选了200名忠于自己的甲兵，经过一番精心的部署之后，请晋灵公亲自检阅。当天，晋灵公一边检阅，一边饮酒助兴。酒至半酣时，只见赵穿一声令下，200名甲兵同时手持刀枪朝晋灵公而来，片刻之后，荒淫无道的晋灵公就变成了一堆肉泥。

实例二：犹大之吻

《圣经》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耶稣的12个门徒之一犹大，表面上对耶稣十分顺从，背地里却想出卖耶稣。

一日，犹大遇见了当地的祭司长，对其说道：“如果我把耶稣交给你们，你们愿意给我什么？”祭司长马上就递给了他30块银币。犹大高兴地把银币揣进口袋，然后领着一群带刀棒的打手悄悄来到耶稣家的门口。当时耶稣正和大家说话，犹大对打手们说：“待会我吻了谁，谁就是耶稣，你们就去抓他。”接着，犹大走进屋内，来到耶稣面前，说：“老师，你好！”然后就吻了耶稣。打手们见状，立刻蜂拥而上，把耶稣绑了起来。

实例三：谈判前的“鸿门宴”

一位总经理为了一桩十分重要的生意，亲自飞往日本参加商业谈判。

经过13个小时的飞行，这位总经理感到十分疲劳，于是在下飞机前对随行人员说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睡上一觉。所以下飞机后我们直接去旅馆。”没想到，他们刚走下飞机的舷梯，就看到了要与他们谈判的那家日本公司的欢迎队伍。其公关小姐上前一边对这位总经理躬身施礼，一边说：“欢迎您来到日本。我们总经理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欢迎晚宴，现在已经恭候多时了，请您一定赏光。”总经理盛情难却，只好与随行人员一起先去赴宴。

当晚的宴会，酒菜十分丰盛，东道主也相当热情，而且来了很多部门的负责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向这位远到而来的总经理敬酒。这位总经理喝得很痛快，直到深夜才到旅馆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这位总经理还在梦乡当中时，日本公司代表便来敲门，说已恭候多时了。这位总经理连忙洗漱、穿戴，同日本公司代表来到谈判桌前。因为日本公司代表准备充分，头脑清醒，口齿伶俐，而这位总经理及其随行人员都还酒醉未醒，满脸倦意。结果，这场谈判理所当然地以日方的胜利而告终。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原文

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30]。

按语

我敌之情，各有长短[31]。战争之事，难得全胜，而胜负之诀，即在长短之相较。而长短之相较，乃有以短胜长之秘诀。

如以下驷[32]敌上驷，以上驷敌中驷，以中驷敌下驷之类，则诚兵家独具之诡谋，非常理之可测也。

注解

[30]损阴以益阳：损失弱小的兵力以保存强大的兵力。损，减损。阴，阴弱，此处指弱小的兵力。阳，刚强，此处指强大的兵力。

[31]各有长短：各自都必然存在长处与短处，强处与弱处。

[32]驷：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这里指马。ft

原文译文

如果形势发展到必然有所损失时，应该舍弃弱小的兵力以保存强大的兵力。

按语译文

敌我双方的情况，各自都存在着长处和短处。在战争中，很难取得全面的胜利。而战事胜败的秘诀，就在于双方力量中的长处与短处的较量。在长处与短处的较量中，也存在着以短处战胜长处的秘诀。

比如田忌赛马，就是用自己的下等马对付对方的上等马，用自己的上等马对付对方的中等马，用自己的中等马对付对方的下等马，这是军事家独具的计谋，不是用常理可以推断出来的。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西汉无名氏《鸡鸣》，又见宋朝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八·相和歌辞》：“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经典实例

实例一：赵氏孤儿

春秋时期，晋国奸臣屠岸贾鼓动晋景公灭掉对晋国有功的赵氏家族，将赵氏家族惨遭灭门，只有赵朔之妻庄姬公主因早已被秘密送入宫中才得以幸存。屠岸贾知道后想要赶尽杀绝，请晋景公杀掉公主。但晋景公念姑侄之情，不肯杀害公主。当时的庄姬公主已身怀六甲，屠岸贾见晋景公不杀她，就定下了斩草除根之计，准备杀掉赵氏的后代。当庄姬公主刚诞下男婴，屠岸贾便亲自带人入宫搜查，庄姬公主立即将婴儿藏在裤内，这才躲过了搜查。屠岸贾找不到婴儿，认为婴儿已被偷送出宫，马上便悬赏缉拿。

赵家门客公孙杵臼悄悄与程婴商量：“如果能将一名婴儿与赵氏孤儿对调，我带这名婴儿逃到首阳山，你便去告密，让屠岸贾去搜那个假赵氏孤儿。只有让屠岸贾以为找到了真正的赵氏孤儿，他才会停止搜捕，这样赵氏血脉才能保全。”就在这时，程婴的妻子恰巧生下一名男婴，程婴决定用自己的儿子代替赵氏孤儿。他以大义说服妻子让公孙杵臼把儿子带走。程婴依计，向屠岸贾告密。屠岸贾迅速带兵追到了首阳山，并在公孙杵臼的茅屋里，搜出一名用锦被包裹着的男婴。屠岸贾当下就摔死了婴儿，并认为自己已经斩草除根，于是放松了警戒。之后在忠臣韩厥的帮助下，程婴假装入宫给公主看病，用药箱偷偷把婴儿带出宫外，并带着赵氏孤儿逃往外地。

15年后，赵氏孤儿长大成人，程婴将其身世告知于他。他回到晋国，在韩厥的帮助下，杀了奸臣屠岸贾，报了赵家大仇。

程婴见赵氏大仇已报，不肯独享富贵，拔剑自刎，赵氏孤儿将他与公孙杵臼合葬一墓，后人称此墓为“二义冢”。

实例二：假伯爵上断头台

狄更斯的小说《双城记》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主人公查尔斯伯爵因不满法国政治流亡到了英国，在那里以教授法语为生。法国大革命爆发后，查尔斯同外貌与其十分相似的英国律师悉尼·卡通一起回到了巴黎。后因营救了一个革命者，不幸被捕入狱，不久后就被判了死刑。卡通为救查尔斯，用重金收买了查尔斯的看守者巴沙特。

就在行刑前的几个小时，卡通通过巴沙特来到了查尔斯所在的牢房，并趁查尔斯不注意，给查尔斯注射了一剂麻醉剂。很快，查尔斯就失去了知觉。然后，卡通帮查尔斯换上自己的衣服和靴子，还把查尔斯的头发弄得和自己一样蓬乱，接着又把自己装扮成查尔斯的模样。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卡通把巴沙特叫了进来，并请巴沙特将昏迷的查尔斯背到外面的一辆马车上。就这样，查尔斯拿着卡通的护照顺利地离开了巴黎。而卡通则在不久之后，代替查尔斯上了断头台。

实例三：克里斯蒂智退强盗

一天晚上，英国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走在回家的路上。当她走到一幢大楼的阴影处时，一个身材高大、手持尖刀的强盗突然跳了出来，并恶狠狠地对克里斯蒂说道：“把你的耳环摘下来！”

克里斯蒂着实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便从慌乱中冷静下来，并且想出了应对之策。她首先努力用大衣的领子护住自己的脖子，同时摘下自己的耳环，将其扔到地上：“你拿去吧！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强盗看到克里斯蒂对耳环毫不在乎，却用衣领紧紧地遮住脖子，便认为她的脖子上肯定有一条值钱的项链。于是强盗没有去拣地上的耳环，而是向克里斯蒂厉声喊道：“把你050

的项链给我！”克里斯蒂用颤抖的手极不情愿地摘下项链。项链刚被摘下来，强盗便一把抢了过去，然后飞快地跑走了。看到强盗远去，克里斯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高兴地把扔在地上的耳环拾起。

其实，强盗抢走的项链只是一件玻璃制品，价值6英镑，而克里斯蒂的耳环却是钻石的，价值480英镑！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原文

微隙[33]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34]。少阴，少阳[35]。

按语

大军动[36]处，其隙甚多，乘间取利[37]，不必以胜。胜固可用，败亦可用。

注解

[33]微隙：小的漏洞或疏忽。

[34]微利在所必得：小的利益也必须要争取。

[35]少阴，少阳：指从敌方小的疏漏中，可以获得小的利益。少阴，指敌方小的疏漏。少阳，指我方小的得利。

[36]动：调遣，转移。

[37]乘间取利：利用空隙，获取利益。ft

原文译文

敌方再细微的疏忽也必须抓住并利用，我方再微小的利益也必须要争取。从敌方小的疏忽为我方获取小的利益。

按语译文

敌人在调动大部队的过程中一定会有很多疏漏，要利用敌人的疏忽来获取利益，不一定要通过战斗。这个方法在胜利的形势下能够使用，在失败的形势下同样也能使用。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记载颇多。《礼记·曲礼上》有“效马效羊者右牵之”的记载。汉朝郑玄注解说：“用右手便。”清朝顾张思在《土风录·一二·顺手牵羊》说：“伺便窃取曰顺手牵羊。按《曲礼》‘效羊者右手牵之’。俗呼右手曰顺手，取顺便之意。”

经典实例

实例一：弦高献牛计

春秋时期，秦将孟明视准备率领大军偷袭郑国，郑国却对此毫不知情。

当时郑国有一个十分机灵的商人，名叫弦高。他在贩牛的路上正好遇到气势汹汹的秦军，他知道情况非常严重，于是一边派人迅速回国报信，一边将自己的几头牛和上千张牛皮进献给秦将孟明视，并说：“我们郑国虽小，但自知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危机四伏，所以从未敢掉以轻心。今日郑国国君听说将军前来，特奉上一点薄礼，以示心意。”孟明视听罢大吃一惊，以为郑国早有防备，于是更改计划，带领秦军去攻打滑地了。后来在引兵回国途中，秦军遭到晋国军队的伏击，全军覆灭。

实例二：诸葛恪得驴化尴尬

东吴大臣诸葛瑾脸长，为此常被人取笑。

一次，孙权在大会群臣时，让人牵入一头驴，并在驴的脸上贴着一张写着“诸葛子瑜”四个字的纸条，以此来取笑诸葛瑾。群臣皆哄笑。诸葛瑾有个儿子，名叫诸葛恪。当天，诸葛恪随父上朝，见此情景，立即向孙权跪拜说：“主公，请借笔一用，让我添上两个字。”孙权不知其意，便命人拿来了毛笔。

诸葛恪接过毛笔，便在“诸葛子瑜”下面添上了“之驴”两字。群臣见之，纷纷夸赞诸葛恪聪明。孙权也笑着对诸葛恪说：“既然是诸葛子瑜之驴，你就牵回家去吧！”

实例三：会赚钱的美国商人

中国电影《少林寺》在美国上映之后，少林寺和尚的身价在美国倍增，就连他们脚上穿的粗布鞋也成为美国人追求的时尚品。

这让一个美国商人看到了商机，他很快便仿造电影《少林寺》中和尚们所穿的鞋，设计出了一种“少林鞋”。这种鞋以黑色灯芯绒做鞋面，大舌口，“烧麦”皱，橡胶底。而后他又专程赶往上海，与当地的一家鞋厂签订合约，让该鞋厂为其生产这种鞋。很快，这种“少林鞋”便生产出来，并返销至美国，立刻成为畅销货。这个美国商人也因此大赚了一笔。

第三套　攻战计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原文

疑以叩[1]实，察而后动。复[2]者，阴之媒也[3]。

按语

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应遍探其锋。兵书云：“军行有险阻、潢[4]井、葭苇、山林、蘙[5]荟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注解

[1]叩：询问，侦察。

[2]复：指《周易·复》卦。《复》卦中的《彖》辞说：“刚反，动而以顺行。”意思是让行动遵循自然与社会规律。

[3]阴之媒也：与《周易·复》卦相关，阴指《周易·坤》卦。此指某些隐藏着的、暂时尚未暴露的事物、情况。媒，媒介，手段。

[4]潢：积水池。

[5]蘙：遮蔽。ft

原文译文

对于有疑问的要进行侦察核实，察看清楚后方可行动。反复侦察核实，是对付敌人阴谋的重要手段。

按语译文

敌人的情况没有暴露，必定藏有阴谋诡计，此时万万不可轻视敌人而贸然前进，应当多处去侦察，查清敌人主力之所在。《孙子兵法》说：“行军中有重险关隘、湖沼芦苇、灌木茂林、杂草丛生的地方，必须谨慎地反复进行搜索，因为这些地方都是敌人可能设伏的地方。”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在历代典籍中多处可见。如：《祖堂集·七·雪峰和尚》：“雪峰招掴。龙云：‘养子代老。’慈云：‘打草惊蛇。’”宋朝郑文宝《南唐近事·王鲁为当涂宰》：“王鲁为当涂宰，颇以资产为务。会部民连状诉主簿贪贿于县尹，鲁乃判曰：‘汝虽打草，吾已蛇惊。’为好事者口实焉。”北宋普济《五灯会元·首山省念禅师》：“问：‘四众围绕，师说何法？’师曰：‘打草惊蛇。’”

经典实例

实例一：徐庶以马试刘备

东汉末年，有位著名的谋士，名叫徐庶。他听说刘备是一个为人宽厚的贤明之主，想去投靠刘备。但又担心刘备名不副实，便想去亲自试探刘备一番。

于是徐庶故意在城内高歌，以吸引刘备的注意。当时的刘备正想去找伏龙和凤雏，听徐庶之歌，便以为其为二者之一，于是前去相见，并邀其入县衙，将其待为上宾。到了县衙之后，徐庶对刘备说：“我以前学过相马术，请让我来看看您的马。”刘备便叫人把他的马解去马鞍牵到堂下。徐庶仔细相过之后，说道：“主公之马名叫的卢马，虽是一匹好马，但是妨主，主公可以把这匹马送给您所痛恨的人，等它妨过了此人，再来骑它，就平安无事了。”刘备一听这话，很不高兴地说：“我希望先生告诉我做善事的道理，不要教我害人的办法。”徐庶在旁哈哈大笑：“主公，得罪了！我一直听人说主公仁德，今日特用这番话试探您，果然名不虚传。”

从此，徐庶开始尽心辅佐刘备，后来又为刘备推荐了旷世奇才诸葛亮。

实例二：李自成巧战明军

1642年，李自成率部围攻开封。崇祯皇帝连忙调集25万兵马和1万辆炮车增援开封，却因李自成早已把开封团团围住，不得不把兵马驻扎在离开封西南45里外的朱仙镇。李自成为防止明军会合，在开封和朱仙镇内分别布置了一个包围圈，将明军分割开来。另外还在南方交通线上挖了一条长5万米、宽5米多的大壕沟，切断明军的粮道和退路。明军虽有25万之众，内部却貌合神离，各怀鬼胎。于是李自成兵分两路，一路打草惊蛇，突袭驻扎在朱仙镇南部的虎大威部队，一路则牵制明军中力量最强的左良玉部队。

击溃虎大威后，左良玉果然因人马损失过半被围困，拼命往西南方突围。这时李自成故意放开一条路，让其逃走。很快左良玉的部队便来到了李自成早已挖好的大壕沟前，面对如此宽的壕沟，左良玉部士兵只得弃马渡沟。就在这时，早就埋伏在此地的伏兵迅速出击。明军顷刻间尸填沟壑，全军覆没。

实例三：炮打人造伞兵

1956年7月26日，埃及总统纳赛尔宣布收回英法资本控制的苏伊士运河。埃及的这一行动，严重损害了英法在中东的利益。为实施报复，英法决定对埃及发动军事行动，并制定了一系列行动策略，其中就暗含了打草惊蛇之计。

11月5日，天还没亮，英法联军的飞机便悄悄进入埃及塞得港领空。在此之前，埃及军民已在工事里做好了战斗准备，看见一个个空降兵从天而降，埃及军立即向空降兵开火。

其实，这些空降兵都是用木头和橡皮做的假人，作用就是引诱埃及军暴露其军事防御体系。正当埃及军卖力地向那些假人进行射击时，英法联军的轰炸机迅速地向已经暴露了的埃及地面火力点进行精准的投弹。

由于塞得港的防御体系被摧毁，英法联军仅以155人的伤亡为代价，就占领了塞得港。而埃及军民有1000多人死亡，2万多人受伤。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原文

有用者[6]，不可借；不能用者[7]，求[8]借。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匪[9]我求童蒙，童蒙求我[10]。

按语

换代之际，纷立亡国之后者，固借尸还魂之意也。凡一切寄兵权于人，而代其攻守者，皆此用也。

注解

[6]有用者：指与“尸”义相对立的具有生机的事物。

[7]不能用者：指腐朽衰亡的事物。

[8]求：寻找，求索。

[9]匪：同“非”，不是。

[10]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语出《周易·蒙》卦。童蒙，指求师教诲的儿童，引申为愚昧之人。此句意为不是我求教于愚昧之人，而是愚昧之人求教于我。ft

原文译文

具有生机、有作为的事物，不能利用；腐朽衰亡、无所作为的事物，要加以利用。利用无所作为的事物为我方所用，这就是《周易·蒙》卦说的：不是我求教于愚昧之人，而是愚昧之人求教于我。

按语译文

每当改朝换代的时候，会纷纷出现拥立亡国之君后代的情况，这是“借尸还魂”的意思。凡是把一切兵力都寄托给别人，并让别人代替进攻或防守的，都是用的此计。

计名探源

此计源出道教神话中有关“铁拐李”的故事：传说，铁拐李原姓李，名玄，因遇上太上老君而得道，位列八仙之一。一次铁拐李在神游时，其肉身误被弟子焚烧，其游魂无处依附，无奈之下附在一位饿死的人的尸身之上，才得以还魂。还魂后的铁拐李蓬头垢面，袒腹跛脚，又用水喷向倚身的竹杖，变成铁杖。于是被称为“铁拐李”。

“借尸还魂”一词则出自元代岳伯川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见臧晋叔《元曲选》：“吕洞宾云：‘岳寿，谁想你浑家将你尸骸烧化了。我如今着你借尸还魂，尸骸是小李屠，魂灵是岳寿，休迷了本来面目！’”

经典实例

实例一：刘备巧取荆州

赤壁之战大胜之后，刘备便立刻占据荆州。然而荆州原是刘表的属地，所以初来乍到的刘备一时间无法控制当时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时，名士马良向刘备献计道：“主公如果举荐刘表长子刘琦做荆州刺史，子承父业，名正言顺，荆州人一定会心悦诚服，而且孙权也没有借口来索要荆州了。”刘备觉得很有道理，便让刘琦做了荆州刺史。果然，荆州的局势很快就安定下来了，孙权也没有再来索要荆州。

刘琦死后，刘备便自领荆州牧，后长期占据荆州。

实例二：埋石人举义旗

元朝末年，白莲教广为流行。为了顺利地组织起义，白莲教领袖韩山童、刘福通采用借尸还魂的计谋来发动民众。

当时，元朝征集20万民工修整黄河。韩、刘二人知道黄陵岗是挖河道的必经之地。于是，他们偷偷凿了一个独眼石人，并在石人的背后刻了14个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然后将石人埋在了黄陵岗的地下。同时，他们把这两句话编成歌谣，教给白莲教徒，让其在民工中传唱。

不久之后，民工们便在黄陵岗挖出了那个独眼石人，因其背后的字与传唱的歌谣惊人相似，所以一时间引起了哄动。大家纷纷信服地说：“歌谣如此灵验，看来天下要大乱了！”就这样，韩山童、刘福通顺利聚集了3000多人，揭开了反抗元朝统治大起义的序幕。

实例三：波兰智借假沙皇

1603年，在波兰辖区的乌克兰出现了一个人，他一出现就受到逃亡至波兰的俄国领主们的拥戴。这个人自称德米特里，是俄国前沙皇伊凡四世之子。俄国官方史书称他为“伪皇德米特里一世”，而真正的德米特里早在幼年时就被俄国沙皇戈都诺夫杀害了。

一直在密切注意俄国动静，准备伺机夺取俄国土地的波兰国王得到这一消息之后，喜出望外，他觉得这个假德米特里正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他可以利用这个假德米特里达到控制、吞并俄国的目的。于是，波兰国王派人找到假德米特里，并许诺给他经济上的帮助和军事上的支援，协助他夺回俄国政权。

在波兰国王的支持下，假德米特里率领4000名波兰精兵向俄国进军，且一路上，对戈都诺夫不满的人都纷纷投至其麾下，农奴们甚至把他视为真正的沙皇。就这样，假德米特里屡战屡胜，于1605年2月攻占了莫斯科，成为真正的沙皇。波兰也成功通过假德米特里达到了控制俄国的目的。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原文

待天[11]以困之，用人以诱之[12]，往蹇来返[13]。

按语

兵书曰：“下政攻城[14]。”若攻坚，则自取败亡矣。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且敌有主而势大。有主，则非利不来趋；势大，则非天人合用，不能胜。

汉末，羌率众数千，遮虞诩[15]于陈仓崤谷[16]。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乃发。羌闻之，乃分抄旁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军士各做两灶，日倍增之，羌不敢逼，遂大破之。

兵到乃发者，利诱之也；日夜兼进者，用天时以困之也；倍增其灶者，惑之以人事也。

注解

[11]天：气候季节，泛指自然的各种条件或情况。

[12]用人以诱之：用人为的假象去诱惑敌人，使敌人向我方就范。

[13]往蹇来返：语出《周易·蹇》卦。《蹇》卦中的《象》辞说：“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往蹇来返，内喜之也。”蹇，困难；连，艰难。此句意为往来有限险，就返回原地，不去硬碰，便可在将来享受胜利的喜悦。

[14]下政攻城：语出《孙子兵法·谋攻篇》：“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春秋时期，因条件有限，没有先进的攻城工具，所以当时的人把攻城当作最困难的事。政，策略。

[15]虞诩：东汉时期陈国武平（今河南鹿邑西北）人，曾为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北）太守，镇压羌人起义，稳固了武都郡地。

[16]陈仓崤谷：位于今陕西宝鸡东。ft

原文译文

利用自然条件去围困敌人，用人为的假象去诱惑敌人，如果前进有危险，就返回原地，不再攻打，而是引诱敌人过来。

按语译文

《孙子兵法》说：“最下的策略是攻城。”如果强行攻城，就是自取灭亡。既然敌人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我方就不应该去强攻争地。更何况敌人早就有所准备，且力量处于优势。敌人早有准备，如果没有利益，他们是不会轻易来进攻我方的；敌人力量处于优势，我方如果不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等有利条件，就不可能取胜。

东汉末年，羌人首领率领数千兵马，在陈仓崤谷中阻挡虞诩行军。虞诩立即就停止前进，并扬言向朝廷请求援兵，等援兵到来之后再进军。羌人听到这一消息后，信以为真，就分散到邻县抢夺财物去了。虞诩便趁羌人兵力分散，下令日夜兼程向前进军，每日行军百余里，虞诩又命令士兵们驻军做饭时各做两个灶，并每日增加一倍，羌人（以为诩军援兵已到）不敢再去追击，结果虞诩大败羌人。

虞诩扬言要等援军来到之后再进军，就是用利诱的方法将羌人调开；他命令士兵们日夜行军，就是要利用天时来使敌人受困；而加倍修灶，就是人为地制造援军陆续赶到的假象来迷惑敌人。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明朝吴承恩《西游记》第五十三回：“……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二是明朝冯惟敏《海浮山堂词稿·二上·玉芙蓉·嘲赠（其二）》：“使不了调虎离山计，当不得将军八面威。”

经典实例

实例一：秦军智取长平关

战国时期，秦国出兵赵国。赵国名将廉颇凭借长平关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势，屡次挫败秦军。

秦国把坚守长平关的廉颇视为最大的敌人，为此精心策划了一项反间计，使赵王对廉颇起了疑心，将廉颇从长平关撤换了下来，并派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取而代之。

秦将白起为引赵括离开长平关，假装打了几个败仗便开始撤逃。求胜心切的赵括果真上当，带着40万大军杀出长平关追击秦军，结果中了秦军的埋伏。部队被白起切成两段，分而制之。面对如此境况，赵括只好就地筑起营垒，等待援兵。

而赵括期待的援兵早被白起悉数歼灭。躲在营垒里的赵括，每日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40天后，秦军故意网开一面，引诱赵括强行突围，结果毫无实战经验的赵括又一次上当，再次带兵进入秦军的埋伏圈，最终导致全军覆没。长平关落入秦国之手。

实例二：韩世忠征讨刘忠

南宋初年，刘忠拥兵数万，占据蕲阳白面山，与朝廷为敌。朝廷派韩世忠前去征讨。

韩世忠率兵来到白面山下，观察了当地的地形之后，便下令全军结营扎寨，不许出战。就这样，两军对峙了好多天，而统率韩世忠每日只是下棋喝酒，似乎无心打仗，众将士都感到很奇怪。其实，这都是韩世忠为掩人耳目而装出来的，事实上，他早已密派细作深入敌营查探，并在心中谋划胜敌之策。只是细作传回来的消息仍不够详备，于是一天夜里他悄悄带领一名部将来到敌营附近巡察。仔细探查了一遍之后，韩世忠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已有破敌妙计了！”

回营后，韩世忠派2000精兵乘着夜色埋伏于白面山下。自己则率其余将士拔营向刘忠发起突然袭击。刘忠一面率兵仓促应战，觉得兵力不足，便把山上的兵马全都调集了过来。而早已埋伏在白面山的2000精兵见山上已空虚，便迅速占领了中军瞭望台。

正在与韩世忠激战的刘忠部卒，见中军的瞭望台上插满了官军的旗帜，知后方已失守，顿时军心涣散，争相奔逃。刘忠最后死于非命。

实例三：玻利瓦尔假书欺敌

西蒙·玻利瓦尔是拉丁美洲独立运动最著名的领袖，为委内瑞拉的独立和自由立下了丰功伟绩。

1812年，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夭折，玻利瓦尔逃亡到国外。1813年2月，玻利瓦尔亲自带领一支400人的队伍返回委内瑞拉，向首都加拉加斯进军。西班牙殖民军命科雷阿将军率军在安第斯山下阻击玻利瓦尔的队伍。

玻利瓦尔面对敌军的重兵堵截，马上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驻扎在附近的爱国部队司令卡斯提里奥，请卡斯提里奥从后方袭击敌人，并故意让西班牙人截获到这封信。科雷阿将军见信大惊失色，立即率军从安第斯山下撤离。其实，这只是玻利瓦尔的调虎离山之计，目的是将科雷阿这只“虎”调离安第斯山。就这样，玻利瓦尔率军顺利地翻过了安第斯山，在广大人民的支持下，打败了西班牙殖民军，于8月解放了加拉加斯。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原文

逼[17]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18]。需，有孚，光[19]。

按语

所谓纵者，非放之也，随之，而稍松之耳。“穷寇勿追[20]”，亦即此意。盖不追者，非不随也，不迫之而已。

武侯[21]之七纵七擒[22]，即纵而蹑[23]之，故展转推进，至于不毛之地。

武侯之七纵，其意在拓地，在借孟获以服诸蛮，非兵法也。若论战，则擒者不可复纵。

注解

[17]逼：逼迫。

[18]兵不血刃：兵器上不沾血。兵，兵器。刃，刀锋。

[19]需，有孚，光：语出《周易·需》卦。需，等待的意思。孚，诚信。光，光明。

[20]穷寇勿追：意思是追击残敌要讲究策略，不要过分紧追不放。《孙子兵法·军争篇》作“穷寇勿迫”。

[21]武侯：即诸葛亮，他曾被刘备封为武乡侯。

[22]七纵七擒：指的是诸葛亮南征，将孟获擒了七次，又放了七次，最后使孟获臣服的事情。

[23]蹑：跟踪，追随。ft

原文译文

逼迫敌人过于猛烈，就会遭到反扑，让其逃跑，反而会削弱敌人的气势。紧紧跟随而不要逼迫敌人，以消耗敌人的体力，消弱敌人的斗志，等敌人兵力分散时再去擒拿他们，这样不用经过血战就可以取得战争的胜利。这就是《周易·需》卦中“有孚，光”所说的让敌人相信还有一线光明，也会给我方带来胜利的光明。

按语译文

所谓“纵”，并不是说要将敌人放走，而是要跟随其后，只是稍微放松一点而已。“穷寇勿追”，就是这个意思。所谓“不追”，并不是说不去跟踪，只是不紧逼而已。

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就是采用了放了又追的计策，从而辗转推进，直到将其部队推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诸葛亮七次放了孟获，目的在于扩展土地，是要利用孟获使南方蛮族全部臣服，这不属于兵法的范畴。如果从战争角度来讲，擒获的敌人是不能再放走的。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一般认为出自《太平天国·文书（附一）》：“欲擒先纵，欲急姑缓，待而其懈而击之，无不胜者。”而“欲擒故纵”这一计谋的思想则源于《老子》和《鬼谷子》：

《老子·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鬼谷子·卷中·谋篇》：“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

经典实例

实例一：石勒巧灭王浚

西晋末年，名将石勒得知幽州都督王浚企图谋权篡位后，欲率兵灭王浚部队。但王浚势力强大，石勒怕一时难以取胜，所以决定采用“欲擒故纵”之计，以麻痹王浚。

他派门客王子春，带着大量珍宝及其亲笔书信前往王浚处，向王浚表示自己的臣服之心。王浚见其信内容言辞真切，再加上王子春能言善辩，当下便有八分相信石勒的话了。正在这时，王浚部下有位名叫游统的人，他去找石勒说他可以帮助石勒消灭王浚。为博取王浚的信任，石勒杀了游统，并将游统首级送给了王浚。自此，王浚对石勒的信任就有十分了。

314年，幽州遭受大水灾，百姓颗粒无收，王浚不但不开仓赈灾，反而增加苛捐杂税，以致当地民怨沸腾，军心浮动。石勒看准时机，亲自率领部队进军幽州。这年4月，当石勒部队到达幽州城下时，王浚还懵然无知，以为石勒是来拥其称帝的，毫无应战的准备。等到被石勒将士活捉时，他才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

实例二：尚婢婢迷敌之计

唐朝时，吐蕃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为人宽厚，有勇有谋，却遭到另一贵族论恐热的忌妒。

公元225年，论恐热阴谋篡权，但他害怕尚婢婢袭击他的后方，于是想先消灭尚婢婢。这年6月，论恐热率大军进攻尚婢婢。部队来到镇西时，恰遇狂风大雨，人畜死伤不少。论恐热徘徊不敢轻进。尚婢婢看出论恐热的意图和犹豫。于是派人送上金银财宝、牛羊美酒等，并致信表示自己性情愚钝，只喜读书，请求论恐热让其隐居，并对论恐热进行了大肆的夸赞。论恐热见信后大喜，对尚婢婢的话也深信不疑，认为尚婢婢就是个书呆子，于是他回信答应了尚婢婢的要求，随即率军返回。

同年9月，论恐热率部驻扎在大夏川，尚婢婢带领精兵强将前去军营挑衅，同时令1000骑兵将辱骂论恐热的信绑在箭上，射向其驻地。论恐热大怒，毫不犹豫地亲率数万人追击，尚婢婢佯败退走，论恐热则步步紧逼，追了数十里后，尚婢婢的伏兵突然发起进攻，将论恐热的军队杀得尸横遍野，只剩下论恐热一人骑马逃跑。

实例三：包拯智破牛舌案

宋仁宗年间，天长县的一个农民一天早上突然发现自家的耕牛口中不停地流血，仔细一看原来是牛的舌头被人割掉了。于是，这个农民跑到县衙向知县包拯报案。

包拯一听案情便知此事定是这个农民的仇人所为，但没有证据，又不能随便抓人打草惊蛇，于是他对报案的农民说：“没有舌头的牛反正不能活了，你回去把牛杀了卖钱吧！”农民说：“没有牛我家的地无法耕种。求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包拯假装生气呵斥道：“一条牛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点小事也来告状，速速出去！”

报案的农民见包大人生气，不敢再说话，只好抹着眼泪把牛牵回家杀了。没过几天，又有人来县衙报案，说有农民私宰耕牛。按宋律，私宰耕牛是违法的。包拯一听，勃然大怒，厉声说道：“你为何偷偷割了人家牛的舌头，又来告他的状？”这人一听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包大人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诡计，吓得连忙叩头认罪。

原来包拯早就知道害人者不达目地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他采取了欲擒故纵的方法来引诱害人者自动前来报案，从而一举破案。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原文

类[24]以诱之，击蒙[25]也。

按语

诱敌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26]之间，而在类同，以固[27]其惑。以旌旗金鼓诱敌者，疑似也；以老弱粮草诱敌者，则类同也。

如楚伐绞[28]，军其南门。屈瑕[29]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捍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利。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徙于山中。楚人坐守其北门，而伏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又如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30]。

注解

[24]类：类似。

[25]击蒙：攻击处于受蒙骗状态的敌人。语出《周易·蒙》卦：“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击，敲击，打击。这句话的意思是打击蒙昧，不宜用伤害别人的方法，而宜用抵御别人伤害的办法。

[26]疑似：似是而非。

[27]固：加固，巩固。

[28]楚伐绞：楚国讨伐绞国是在周桓王五十二年，即公元前700年。绞，在今湖北郧县西。

[29]屈瑕：楚国的大臣。

[30]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公元前342年，齐国采用“围魏救赵”的方法，使魏将庞涓从赵国撤兵，孙膑又让齐军每天将做饭灶的数量减少。庞涓见了，以为齐军人数天天在减少，因此只率一支轻装精锐部队便去追赶齐军，追至马陵道时，孙膑的伏兵全体冲出，魏军损失惨重，庞涓羞愧自杀。ft

原文译文

用某种类似的方法去诱惑敌人，然后攻击被蒙骗的敌人。

按语译文

引诱敌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最妙的方法，不是用似是而非的方法，而是利用类同的东西，以加强对敌人的迷惑。用摇旗呐喊、鸣金击鼓的方法去引诱敌人，就属于似是而非的一类；以老弱残兵、遗弃粮草的方法去引诱敌人，就属于用类同的一类。

例如，春秋时期楚国进攻绞国，楚军驻扎在绞国都城的南门外。楚国大将屈瑕向楚武王献策说：“绞国弱小且国人轻浮，轻浮则少谋略，请派遣一些没有士兵保护的樵夫去引诱绞军。”楚武王听从了他的计策，从而，绞人获得了不少楚国的樵夫。第二天，绞国人争相出城，在山里追捕楚国樵夫。楚军主力列阵于绞国的北门外，另设伏兵于山下，这时发起突袭，大败绞军，并迫使绞国签了城下之盟。又如孙膑减灶诱杀庞涓也属于这类计谋。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宋朝道原《景德传灯录》卷十《赵州东院从稔禅师》：“大众晚参，师云：‘今夜答话去也，有解问世者出来。’时有一僧便出，礼拜。稔曰：‘比来抛砖引玉，却引得个墼子。’”二是明朝李开先《中麓小令·仙吕南曲傍妆台（其八三）》：“兴来直举双钩笔，横扫五花笺。抛砖引玉虽云易，点铁成金亦不难。”

“抛砖引玉”中的“抛砖”原作“投砖”。《全唐诗》中卢纶《卧病寓居龙兴观……因题十四韵寄冯生，并赠乔尊师》说：“倚玉翻成难，投砖敢望酬？”而《全唐诗》的另一篇李端《酬丘拱外甥览余旧文见寄》说：“投砖聊取笑，赠绮一何妍！”只是后世多作“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的故事出自唐代进士常建的《题破山寺后禅院》：相传，常建十分仰慕赵嘏的诗，所以当他打听到赵嘏要到吴地游览灵岩寺之后，便立刻赶到灵岩寺，在寺前的墙上题了诗句：“清晨人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用以吸引赵嘏题诗。果然，赵嘏来到灵岩寺，看到这首未完之诗，诗兴大发，马上便在后面接了句“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声”，以续成一首。因赵嘏续的诗比常建的原句要好，所以当时人们评论常建的做法是“抛砖引玉”。明人程登吉在作《幼学求源》时引用了这个故事，并在文中指出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常建乃开元十五年（727年）进士，而赵嘏是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进士，两人相距100多年，不可能会有对诗之事。实际上这首诗是常建一人所作。

经典实例

实例一：安陵缠请求陪葬

从前有个叫安陵缠的女子，貌似天仙，深得楚共王的宠爱。

大臣江乙拜见安陵缠，说道：“我听说，以财事人者，一旦财用尽，人们便会疏远他；以色悦人者，一旦美貌不再，就会失宠。如今您是一朵花，但花总有枯萎的一天。请问到时您要怎样继续得到大王的宠爱？”

安陵缠一听，连忙施礼请教道：“我年少无知，望先生为我出主意。”

江乙说：“人死不能复生，天下事没有比这更令人悲哀的了。如果您主动提出愿意日后为大王殉葬，大王一定会永远宠您的。”

安陵缠点头道：“敬听先生之言。”

有一次，楚共王带安陵缠出外打猎。突然，一只发了狂的犀牛向楚共王冲去，一旁的弓箭手急忙开弓放箭，一箭就射死了犀牛。楚共王满意地说道：“此次行猎，甚娱我心。”突然，他脸色一转，感叹道：“人生如白驹过隙，我千秋万岁之后，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安陵缠见时机已到，立刻跪在楚共王面前，哭诉道：“大王千秋万岁之后，臣妾愿与大王同葬。”

楚共王闻言，大为感动。当即赏给了安陵缠一块领地。

实例二：一瓶茅台酒

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世界各国送展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然而中国送展的茅台酒，却因为包装太过古旧，无人问津。

当时身在博览会上的中国工作人员见状都十分着急，但又无计可施。突然，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心生一计。只见他提起一瓶茅台酒，快速走到展厅中最热闹的地方，然后故作不小心地把酒瓶摔在了地上。当酒瓶落地后，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整个会展大厅，闻到酒香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好酒！好酒！”

茅台酒因此在这次博览会上被评为世界名酒，从此声名远播。

实例三：小铜牌大利润

1957年，芝加哥市举办了一次全国博览会。当时身为一家罐头食品公司经理的汉斯也申请参加了此次博览会，但因参展的商品中大多数是大品牌，所以汉斯的展品被安排在了展厅中最偏僻的阁楼里。

博览会开幕后，参观者络绎不绝，但光顾汉斯柜台的人却很少。汉斯为此苦恼不已，经过两天的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第三天，参展的人发现展厅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小铜牌，铜牌上都刻着一行字：“拾到此铜牌者，可到展厅阁楼上的汉斯食品公司柜台处领取一件纪念品。”很快，那些拾到铜牌的人纷纷涌到阁楼上。本来门可罗雀的阁楼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而且人们还到处向其他人宣传这件新鲜事，记者们也对此做了专门报道。汉斯因此在这次博览会上赚了55万美元。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原文

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31]。龙战于野，其道穷也[32]。

按语

攻胜，则利不胜取。取小遗大，卒之利，将之累，帅之害，攻之亏也。全胜而不摧坚擒王，是纵虎归山[33]也。擒王之法，不可图辨旌旗，而当察其阵中之首动[34]。

昔张巡与尹子奇战[35]，直冲敌营，至子奇麾下[36]，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剡[37]蒿[38]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39]射之，中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收军退还。

注解

[31]解其体：瓦解敌人的整体力量。

[32]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比喻战斗之中擒贼擒王谋略的威力。语出《周易·坤》卦。《坤》卦上六中的《象》辞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意为龙在旷野里战斗，快到穷途末路了。

[33]纵虎归山：把老虎放回山中，比喻把敌人放回巢穴，留下祸根。纵，释放。

[34]首动：战阵中指挥者的行动。

[35]张巡与尹子奇战：安史之乱时，张巡为真源（在今河南鹿邑县东）县令。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南），被安庆绪部将尹子奇围困，坚守数月，后因兵粮俱尽而殉国。

[36]麾下：古代皆使用军旗指挥作战，所以尊称将帅为“麾下”。

[37]剡：削尖。

[38]蒿：一种草本植物。

[39]霁云：即南霁云，张巡部下。张巡被困睢阳，南霁云突围求救不成，又突围入城，后与张巡一同殉国。ft

原文译文

摧毁敌人的主力，擒获敌人的首领，就可以瓦解敌人的整体力量。就好比龙在旷野里战斗，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按语译文

战争取得了全胜，利益便是取之不尽的。如果满足于小的胜利而错过获取大胜利的时机，那是士兵的胜利、将军的累赘、将帅的祸害，甚至前功尽弃。如果取得全胜而不去摧毁敌人的主力、擒获敌人的首领，就无异于放虎归山。擒获敌人首领的办法，不能只从旌旗上去辨认，而是要观察敌人阵营中指挥者的动静。

过去张巡和尹子奇交战，张巡的部队一直冲到了敌营的帅旗下面，当时敌营大乱，张巡的部队斩杀敌军将领50余人，斩杀敌人士兵5000余人。张巡想射死敌人首领尹子奇，却又不认识尹子奇，便命士兵用削尖的蒿杆当箭射敌，中箭的敌人发现是蒿杆后很高兴，都认为张巡的箭已经射完，急忙跑去禀告首领尹子奇，于是张巡看清楚了尹子奇的模样，立刻命令南霁云放箭射尹子奇南霁云射中了尹子奇的左眼，几乎俘虏了尹子奇，尹子奇只好收兵回营。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唐朝杜甫的《前出塞·其六》：“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二是张云的《老林行》：“岂不闻擒贼必先擒其王，得虎终须入虎穴。莫使王多贼易成，莫使穴多虎偷活。”

经典实例

实例一：王世充智用假李密

王世充天资聪敏，多谋善断，深受隋文帝、隋炀帝器重。

有一次，王世充与李密对战。王世充战前派人四处搜寻，找到了一个长相酷似李密的人，将其捆起来藏于军中。等到两军打得难解难分之时，王世充命人将那个假李密牵到两军阵前，让士兵大声嚷嚷：“抓到李密了！抓到李密了！”结果，王世充的军队见活捉了敌首，士气大振，而李密的军队见主帅被擒，方寸大乱，落荒而逃。王世充立即指挥军队乘胜追击，结果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王世充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虽不能真正捉到敌方首领，但找一个人假扮敌方首领将其抓获，同样也能起到瓦解敌人军心的作用，所以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实例二：泰王智斩缅甸王储

1569年，泰国被缅甸所灭。15年后，泰国王子长大成人，在肯城自立为泰王。缅王得知这一消息后，派王储率兵讨伐。

泰王知道缅甸王储是缅甸国的王位继承人。此次缅王派他亲自带兵，就是想要让他在群臣面前树立威信，以便日后继承王位。于是泰王在召开军事会议时，提议采取“擒贼擒王”的计策，设法生擒王储作为人质，从而逼缅军退兵。大家听后，纷纷表示赞成。

泰王在缅甸王储的必经之地上设下埋伏，静待缅军进入伏击圈。不久之后，缅军便进入了伏击圈，泰王一声令下，伏兵四起，缅军立刻阵脚大乱。但不料泰王所骑的战象正值发情期，见缅军战象四处奔逃，立即前去追赶。等到战事平息之后，泰王已经孤入敌阵，而此时缅甸王储正率众立于一棵大树下。泰王心想：不好了，这下擒人不成，反要被擒。情急之下，泰王对缅甸王储喊道：“皇兄！为何待在树下乘凉，难道是怕我？敢不敢与我一对一决斗？”缅甸王储顾及身份，只好跳上战象应战。泰王的战象行动稍缓一步，被缅甸王储一刀砍掉了头盔。泰王急忙指挥战象反身一撞，然后乘缅甸王储战象横对自己时，举刀猛砍，这一刀正中缅甸王储的右肩。顷刻间，缅甸王储血流如注，倒在了战象脖子上。

缅军见主帅被斩，皆无心恋战，匆匆退兵。缅王知道后，追悔莫及，此后150年间，再也没有派兵侵犯泰国。

实例三：价值25000元的秘诀

一天，美国某公司经理办公室来了一位医生，他声称自己有一条经营秘诀。经理不屑地打量了一下医生，然后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在这个公司几十年了，也没发现什么秘诀，对不起，我很忙，你还是回去给你的病人看病吧！”

医生丝毫不在意经理的话，说道：“给有病的公司开药方也是我的职责。我现在对您可是机会之神。您就当受骗挤出2分钟时间如何？”经理只得耐着性子听，医生说道：“请您按轻重缓急的顺序，依次列出每天经理必须做的6件事情，然后依次认真完成，其余的事情交给下级去做。”经理很不以为然：“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秘诀？”医生明白经理的心思，便说：“请您试一下，如果觉得这个秘诀毫无价值，那么请忘记我；如果觉得有效，您可根据对它的相信程度看着付钱。”

经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改变了自己的工作方法，结果取得了令人惊奇的成就。这一年的圣诞节，那位医生收到了经理亲笔写的感谢信和一张25000美元的支票。也就是说，在经理看来，医生的秘诀值25000美元。

这位医生的秘决其实就是对“擒贼擒王”一计的活用，每天必须做的6件事，就是工作中的“王”，只要擒住了这个“王”，那么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第四套　混战计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原文

不敌其力[1]，而消其势[2]，兑下乾上之象[3]。

按语

水沸者，力也，火之力也，阳中之阳[4]也，锐不可当；薪者，火之魄也，即力之势也，阳中之阴[5]也，近而无害。故力不可当而势犹可消。尉缭子[6]曰：“气实[7]则斗，气夺[8]则走。”而夺气之法，则在攻心。

昔吴汉[9]为大司马，有寇夜攻汉营，军中惊扰，汉坚卧不动。军中闻汉不动，有顷乃定。乃选精兵反击，大破之。此即不直当其力而扑消其势也。

宋，薛长儒[10]为汉、湖、滑三州通判[11]，驻汉州。州兵数百叛，开营门，谋杀知州[12]、兵马监押[13]，烧营以为乱。有来告者，知州、监押皆不敢出。长儒挺身徒步，自坏垣入其营中，以福祸语乱卒曰：“汝辈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作此？叛者立于左，胁从者立于右！”于是，不与谋者数百人皆趋立于右，独主谋者十三人突门而出，散于诸村野，寻捕获。时谓非长儒，则一城涂炭[14]矣！此即攻心夺气之用也。

或曰：敌与敌对，捣强敌之虚，以败其将成之功也。

注解

[1]力：敌人最坚强的部位，主力部队。

[2]势：事物存在的根据，力量产生的本源。

[3]兑下乾上之象：比喻我方取此计可胜强敌。语出《周易·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意思是人轻轻地踩了一下猛虎的尾巴，因未踩痛猛虎，猛虎不咬人，所以亨通。

[4]阳中之阳：语出《周易》，为四象之一，太阳是至刚之体，以三爻卦《乾》卦来象征。水为《坎》卦，火为《离》卦；《坎》中满，《离》中虚，水火合力成沸，是《坎》《离》之力结合，成《乾》象。因此说，沸水刚火是至刚至强至亢的太阳。

[5]阳中之阴：语出《周易》，为四象之一，少阴，以三爻卦《震》卦来象征。《震》虽属阳，但卦中阴爻多于阳爻，无至刚至强至亢之力，却是至刚至强力之源。

[6]尉缭子：战国末期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传说是鬼谷子的优秀学生，曾被魏惠王任为军师。

[7]气实：力量充实，士气旺盛。

[8]气夺：力量被削弱，士气低落。

[9]吴汉：东汉的偏将军，刘秀即位后，被任命为大司马，封舞阳侯。

[10]薛长儒：宋代绛州（今山西新绛）人，历任汉、湖、滑三州通判，后知彭州。

[11]通判：官职名。宋初，为削减藩镇的权力，朝廷派大臣担任通判，与知府、知州共同掌管政治。

[12]知州：官职名，宋代州一级的地方行政长官。

[13]兵马监押：宋代掌管全州军事的武官。

[14]涂炭：比喻生活困苦。涂，泥沼。炭，炭火。ft

原文译文

不能直接抗击敌人的主力，就可以削弱敌人力量的来源，从《履》卦的原理出发，分离出至刚至阳的力量。

按语译文

水的沸腾，靠的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就是火，火的力量是“阳中之阳”，其锐气是无法抵挡的；柴草，是火力产生的根本，是强大力量产生的源泉，这是“阳中之阴”，接近它是没有害处的。所以凶猛的火力虽然不能抵挡，却可以削弱产生这种力量的源泉。尉缭子说：“士气旺盛，就投入战斗，士气低落，就避开战斗。”而消弱敌人气势的办法就是采取攻心战术。

东汉时，吴汉被任命为大司马，有一次敌人夜袭汉营，营内士兵都吓得惊慌失措，只有吴汉依然卧床不动。官兵们听说吴汉依然卧床不动，不一会儿，他们的情绪就稳定下来了。于是吴汉挑选精锐勇士进行反击，把敌人打得大败。这就是不直接抵挡敌人的主力，而削弱其锋锐势力的策略。

北宋时，薛长儒做汉、湖、滑三州通判时，驻军在汉州。一次，有数百名守卫的士兵叛变，他们打开营门，准备谋杀知州和兵马监押，烧毁营寨，进行叛乱。有人前来禀报，知州和兵马监押吓得都不敢出来。薛长儒挺身出营，徒步从毁坏了的矮墙进入军营中，用祸福皆由天定之类的话来扰乱士兵的心，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儿，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凡是叛变者站到左边，胁从者站到右边。”于是没有参加叛乱的数百人都站到了右边，只有主谋的13个人冲出营门逃跑，分散躲到了野外的村庄里，但不久之后都被捕获了。当时人们都说，如果不是有薛长儒在，全城人就要遭殃了。这里用的就是消弱士气的攻心计。

有人说：“当两军对垒时，必须捣毁强敌的虚弱之处，来破坏它即将取得的成功。”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吕氏春秋·尽数》：“夫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二是西汉刘向《淮南子·精神训》：“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釜底抽薪”又作“抽薪止沸”，在北齐魏收《为侯景叛移梁朝文》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侯景原是后魏尔朱荣的定州刺史。魏相高欢在征讨尔朱荣的时候，侯景投降高欢，被任命为司徒行台，守河南。高欢病重后，他又投靠梁武帝，被封为河南王。后又举兵，逼死梁武帝，立简文帝。后又杀了简文帝，自立为汉帝。

《为侯景叛移梁朝文》这篇文章就是魏收在侯景叛梁逼死梁武帝后写的，魏收还在文中提出对侯景这类人必须“抽薪止沸，翦草除根”。

经典实例

实例一：神偷巧退齐军

战国时期，齐国出兵攻打楚国。楚国令尹子发奉命率兵抵御，但是三次交战皆败。子发想了很多办法，但齐军始终未受影响，声势依然十分强大。

就在这时，楚国一个外号神偷的人求见子发，他神色严肃地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请将军让我今晚去敌营一试，说不定能扭转局势。”子发正无计可施，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神偷趁着夜色偷偷潜入齐军营地，然后把齐军统帅的营帐给偷了回来。天明之后，子发派人将偷来的营帐礼貌地送还给齐军统帅。第二天晚上，神偷又悄无声息地偷回了齐军统帅的枕头，子发又恭敬地将其送还。第三天晚上，神偷又偷回了齐军统帅的鞋子，子发依旧命人堂而皇之地将其送回。

东西没有丢，齐军统帅的内心却忐忑不安，担心这样下去，自己的脑袋也会被偷去，于是急忙下令班师回朝。

实例二：刘锜巧用豆子

南宋时期，有一位战功显赫的将军，擅于施计胜敌，他就是刘锜。

一天，刘锜命令一队士兵每人背上一个装满煮熟豆子的竹筒，士兵们不解其意，但主帅之命，不得不从。出征前，刘锜对他们说：“今日出征不同以往，不要急于求胜，关键在于消耗敌人。要打一会儿，拖一会儿。拖到敌人疲乏时，你们就把竹筒扔在地上。然后伺机杀敌，定能大获全胜。”

这队士兵奉命出战，遇到敌军后依计而行，打一会儿，拖一会儿，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刘锜的士兵见敌军面有困色，于是把所背的竹筒都扔到地上。竹筒中的豆子撒得满地都是。敌人的战马正处在饥饿之中，闻到豆香哪里还听指挥，加之竹筒遍地滚动，人马站立不稳，敌人乱作一团。刘锜的部将见时机已到，立刻下令放箭，敌人瞬间就变成了“刺猬”。

实例三：林肯一语胜罗根

美国总统林肯在入主白宫之前，曾担任过律师。

一次，一位富农诬告一位贫农偷了他的马，还聘请了能言善辩的律师罗根为其打官司。而那位贫农无钱请律师，眼看着就要吃哑巴亏了。林肯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立刻找到那位贫农，表示愿意为他免费打官司。

开庭那天，当地气温突然升高。人们都穿着衬衫来到法庭。原告律师罗根匆忙之中穿反了衬衫。开庭后，罗根首先发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对马的了解。一个多小时后，才轮到林肯为被告辩护。林肯一上台就说：“罗根先生花了一个多小时谈论马，目的就是要农民们多学点马知识。但是，我们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呢？他连自己的衬衫都穿不正！”此语一出，全场哄堂大笑。结果原告败诉。

林肯利用罗根反穿衬衫这一视觉信息，引导人们不要相信罗根在法庭上所说的一切，仅用一句话就胜过罗根滔滔不绝的一个多小时。林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可谓釜底抽薪。

第二十计　浑水摸鱼

原文

乘其阴乱[15]，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16]。

按语

动荡之际，数力冲撞，弱者依[17]违无主，散蔽而不察，我随而取之。《六韬》[18]曰：“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是鱼[19]，混战之际，择此而取之。

如刘备[20]之得荆州、取西川，皆此计也。

注解

[15]乘其阴乱：乘敌人内部发生混乱。阴，内部。

[16]随，以向晦入宴息：语出《周易·随》卦。《随》卦中的《象》辞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晦：天黑，夜晚。原意为大泽中有雷声，象征着顺随。君子效法，随着夜晚的来到，也回家休息。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方在混浊的泽水中伏雷；小势力听我方摆布，已经走向了黄昏，马上要长息了。这里的泽水象征着时局，伏雷则象征着捞好处。

[17]依：依靠，顺从。

[18]《六韬》：兵书。相传为周朝吕尚所作。该书在宋代被定为“武经七书”之一。

[19]鱼：捕获的对象，这里比喻敌人。

[20]刘备：东汉时期涿州涿县（今河北涿县）人。东汉末年，起兵镇压黄巾军起义，并参与争帝混战，后得到荆州西川等地，同魏、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公元221年称帝，国号“汉”。ft

原文译文

乘敌人内部发生混乱之际，利用小势力力量虚弱和没有主导的局面，使他们顺从我方。就像人要顺随天时去作息，到了夜晚就要回家休息一样。

按语译文

在动荡不定的时候，就会有多种力量在互相冲击，其中弱小者则依靠谁和反对谁都没有确定，敌人受到蒙蔽而没有察觉到他们，此时我方应该顺势把他们争取过来。《六韬》说：“全军多次惊慌，队伍混乱，又因把敌人估计得过于强大而产生畏惧心理，互相说着泄气的话，交头接耳，谣言不断，蛊惑人心，不怕军令，不尊重将帅，所有这些都是虚弱的迹象啊。”这就像无所适从的“鱼”，应该在混战之时乘机捕捉。

比如刘备得荆州、取西川，都是用的这一计谋。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

唐朝开元年间，契丹叛乱，多次入侵唐朝。朝廷派张守珪为幽州节度使，平定契丹之乱。在张守珪的镇守下，契丹大将可突干几次进攻皆失败而归。于是可突干派使者前往幽州探听唐军虚实，并假意表示愿重新归顺唐朝，永不进犯。

张守珪深知此时契丹势力正旺，不会求和，如今主动求和，必定有诈。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礼貌地接待了来使。第二天，他派王悔到可突干营中宣抚，实际上是让王悔去查明契丹内部的底细。王悔到了契丹营中之后，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他在招待的酒宴上发现契丹各将领对唐朝的态度不一样，之后，他又从一个士兵口中探听到分掌兵权的李过折与可突干素有矛盾。于是，王悔特意去拜访李过折，并当着李过折的面，大肆夸奖可突干的才干。李过折听后，怒火中烧，不仅责怪可突干因反唐使契丹陷于战乱，还说出了契丹此次假意求和，背地里已向突厥借兵，不日就要攻打幽州的消息。王悔乘机劝说李过折，如果他脱离可突干，建功立业，唐朝保证重用他。李过折果然心动，表示愿意归顺大唐朝。王悔完成任务后，立刻辞别契丹王返回幽州。

第二天晚上，李过折率领本部人马，突袭可突干的中军大帐。可突干毫无防备，被李过折斩于营中。契丹营大乱。忠于可突干的大将涅礼召集人马，与李过折展开激战，杀了李过折。张守珪知道消息后，马上亲率部队赶来接应李过折的部从。唐军火速冲入契丹军营，当时契丹军内正在对战，混乱不堪。张守珪乘势发动猛攻，生擒涅礼，大破契丹军。

经典实例

实例一：智借“鸭兵”败敌

1180年，源赖朝与平清盛在富士川进行决战。虽然当时源赖朝的兵力远超平清盛，但平清盛军队的战斗力较强，所以严守“战略上求稳、战术上求快、不打则已、一打必胜”战略原则的源赖朝不敢轻敌。除了正面进攻外，源赖朝还采取了迂回包抄的战术，命令部下武田信义率军在夜深人静之时包抄敌人后方。

武田信义在率军挺进敌人后方的途中，经过了一块沼泽地。沼泽地里栖息着成群的水鸭。水鸭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惊吓得乱叫乱飞，四处窜逃。武田信义见此情景，立刻心生一计。他叫士兵们轰赶着水鸭前进。一时间，成群结队的水鸭向敌人阵地飞去，就像一支庞大的军队迅猛地向前扑去。平清盛军听到后方嘈杂声一片，吓得失魂落魄，竟主动放弃阵地，慌忙逃走。

实例二：隆美尔巧用疑兵计

隆美尔是希特勒手下的一员大将，尤其擅长沙漠作战，被人誉为“沙漠之狐”。

在北非会战中，隆美尔遇到了部队燃料不足的问题，在广袤的沙漠中，只有英法联军的装甲部队中有燃料，于是他准备去抢夺英法联军的燃料。然而英法联军阵容强大，如果从正面突击，德军必定损兵折将。隆美尔略为思索，便有了主意。他让手中为数不多的坦克围成一圈，在沙漠上横冲直撞，不一会儿，沙漠上便掀起了漫天黄沙。然后坦克向英法联军的阵地推进。英法联军远远望见前方的沙尘遮天蔽日，疑是大军来袭，匆忙间不敢应战，纷纷丢盔弃甲逃走。于是，隆美尔不费一枪一弹就得到了大量的燃料和其他军用物资。

实例三：精心导演的车祸

一天下午，在莫斯科郊外，一辆挂有外交牌照的小汽车从机场向市内疾驶。汽车里坐着的中年男子是西方某国驻苏使馆的高级官员，他身边的公文包里有一份机密文件。虽然汽车在飞速行驶，但这位外交官依然心急如焚，他希望能更快一些到达大使馆。

突然，这位外交官乘坐的汽车的右侧冲出来一辆汽车，司机躲闪不及，两辆车“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外交官和司机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一群警察火速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他俩送往医院。等外交官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公文包不见了。警察告诉他混乱之中，他的公文包不知被谁偷走了。过了几天，警察送还了他的公文包，说偷包贼已经抓到了。外交官明明感到此事蹊跷，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只好作罢。

其实，这场车祸是由克格勃（原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一手导演的，外交官的公文包也是被克格勃偷去的。公文包虽然物归原主，但里面的机密文件早已被全部复印过了。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原文

存其形，完其势[21]，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22]。

按语

共友击敌，坐观其势。倘另有一敌，则须去而存势。则金蝉脱壳者，非徒走也，盖为分身之法也。故大军转动。而旌旗金鼓，俨然原阵，使敌不敢动，友不生疑，待已摧他敌而返，而友敌始知，或犹且不知。然则金蝉脱壳者，在对敌之际，而抽精锐以袭别阵也。

如诸葛亮卒于军，司马懿追焉，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向懿者，懿退，于是仪结营而去。

檀道济被围，乃命军士悉甲，身白服，乘舆徐出外围。魏惧有伏，不敢逼，乃归。

注解

[21]存其形，完其势：保存阵地中已有的战斗阵形，然后进一步完善继续战斗的各种态势。

[22]巽而止，蛊：语出《周易·蛊》卦。《蛊》卦中的《彖》辞说：“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用蛊惑他人的方法，顺利制止时局朝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此处意为要达到隐蔽前进的目的，必须要用迷惑敌人的方法。ft

原文译文

保持阵地中已有的战斗阵形，然后进一步完善继续战斗的各种态势，使友军不产生怀疑，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在敌人迷惑不解时转移我方主力。

按语译文

同友军联合抗击敌人时，首先要冷静地观察形势。如果还存在另一股敌人，就必须保持原来的阵容气势，悄悄离开。所谓“金蝉脱壳”，并不是一走了之，而是一种分身之法。所以，当我方转移主力时，依然要旌旗招展，金鼓齐鸣，就像在原阵地一样，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友军也不会产生怀疑，等到已经消灭了别处的敌人返回来时，友军和敌军才发觉，或者仍然没有发觉。所谓“金蝉脱壳”就是指在对敌作战时，暗中抽调精锐的主力去袭击别处的敌人。

例如，诸葛亮北伐时病死于军中，魏将司马懿乘机追击，蜀将姜维命令杨仪把战旗指向司马懿，击鼓鸣金装作要进攻司马懿，司马懿怕中计而退兵，于是杨仪带着部队安然而去。

南北朝时，檀道济被敌人所困，便命令军士全副武装，自己则穿一身白衣，悠闲地坐在车子上，慢慢地走出敌人的包围。魏军怕有埋伏，都不敢逼近，于是檀道济安然回国。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在历代典籍中可见多处，如：仲长统《述志诗二首（其一）》：“飞鸟遗迹，蝉蜕亡壳。”马致远《马丹阳三度任风子》第四折：“唬的我五魂消，怎提防笑里刀……天也，我几时能勾金蝉脱壳，可不道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关汉卿《谢天香》杂剧第二折：“便使尽些伎俩，干愁断我肚肠，觅不的个脱壳金蝉这一个谎。”《金瓶梅词话》第三十五回：“这贲四巴不得要去，听见这一声儿，一个金蝉脱壳走了。”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回：“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盖在此，他却走了。”

经典实例

实例一：田豫借烟退兵

魏文帝初年，田豫奉命前去镇抚代郡的鲜卑人。当时，鲜卑人分裂出数十部互相攻伐。田豫担心鲜卑人兵合一处，于是率先带军深入远地，征讨鲜卑人中兵力最强的一支。然而进兵后不久，就因寡不敌众，没有了退路，情况万分危急。

但田豫异常镇定，他命令部队在距敌不远处安营扎寨，并且命令士兵多拾柴草及牛马粪便，聚集点燃。一时间军中浓烟四起，鲜卑人见田豫军中烟火不绝，以为田豫会久驻此地，便不以为意。但当鲜卑人再次派兵去偷袭田豫营地时，才发现整个营地只剩下柴草和牛马粪便在燃烧，大队人马早已不知去向。

原来，田豫知己不敌众，于是决定采用金蝉脱壳之计。在点燃柴草和牛马粪便后，便率军撤退。等鲜卑人发现真相时，他早已率领大军远走几十里了。

实例二：王守仁金蝉脱壳

明武宗正德年间，宦官刘瑾专权，恣意妄为，致使朝中文武百官多敢怒不敢言。御史戴铣不满刘瑾，上书弹劾刘瑾，却反遭刘瑾诬陷，被贬为平民，发配边疆。兵部主事王守仁想要为戴铣鸣不平，上书求情，奏本却被刘瑾截获，最后被杖刑50大板，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贵州龙场距京师万里，是个人烟稀少，荒凉不堪的地方，但刘瑾仍不甘心，又派了刺客在半路劫杀王守仁。当从他的仆人那儿得到这个消息时，王守仁表面上不以为然地说：“不必过虑，我想刘瑾不会这样做。”心里却早有了另一番打算。

第二天，仆人起床后发现王守仁不见了，只看见枕头旁边留有一首绝命诗：“百年臣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仆人一看，诗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要去投江啊。于是他急忙赶去江边，到达江边时，却只见江水上浮着冠履，捞起一看果然是王守仁的。王守仁投江自尽的消息就这样被传了出去。追杀王守仁的刺客听到这个消息后信以为真，便拿着王守仁的冠履回京去复命了。

原来，这只是王守仁的金蝉脱壳之计。正当他的好友们在江边祭奠他时，他却换上道袍，藏身到五夷山中去了。

实例三：刘少奇巧施空棺计

1941年夏的一天，担任新四军政委的刘少奇带着通讯员外出开会，却被日本特务发现了。为此，大批日伪军出动，准备活捉刘少奇。

一天，刘少奇为躲避日伪军，来到了建阳县马庄，他敲响了一家农户的屋门。开门的中年人仔细打量了刘少奇一番后，惊喜地说：“你是胡服（刘少奇的化名）同志？”刘少奇惊讶地望着对方，很快他也认出了对方：“你是马玉甫同志！”原来，刘少奇在盐城工作时，曾与抗日民主政府的代表马玉甫有过一面之交。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日伪军跟进庄了。刘少奇说：“老马，咱们要想办法把我身边的文件藏好，现在庄里有空棺材吗？”见马玉甫不明白，刘少奇解释道：“我们把文件装进棺材里，文件不就安全了吗？”马玉甫受到启发连忙说：“好主意！再把棺材封好，贴上灵柩纸，我们再穿上孝衣装作发丧，肯定能脱身。”刘少奇说：“对！我们就来个空棺计。”

于是，大家马上准备起来，封棺材的封棺材，借孝衣的借孝衣，不久一支“送葬”队伍就出现在了马庄大街上。刘少奇等穿着孝衣，把棺材抬上了船。船刚要离岸，一队日伪军追了过来，凶神恶煞地命令船靠岸检查。刘少奇镇定地说：“棺材里的人是得霍乱病死的，开棺会传染人的。”说完，他装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日伪军一听说是得霍乱病死的，连忙用手捂住鼻子，命令他们赶快开船。

就这样，刘少奇巧脱离了险境。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原文

小敌困之[23]。剥，不利有攸往[24]。

按语

捉贼而必关门，非恐其逸[25]也，恐其逸而为他人所得也。且逸者不可复追，恐其诱也。贼者，奇兵[26]也，游兵[27]也，所以劳我者也。

《吴子》[28]曰：“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29]狼顾[30]。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31]，足惧千夫。”

追贼者，贼有脱逃之机，势必死斗；若断其去路，则成擒也。故小敌必困之，不能，则放之可也。

注解

[23]小敌困之：对弱小或是数量较少的敌人，要设法去围困他。

[24]剥，不利有攸往：语出《周易·剥》卦：“剥，不利有攸往。”原意是：《剥》卦说，不利于前往行动。《剥》卦中的《彖》辞说：“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意思是阳气被阴气剥落，阴弱的力量变成强刚的力量，小人的势力增强，不利于有所前往。这里指小股敌人原本是阴弱不堪一击的，但如果让他们逃脱，他们便变成强刚的难以攻克的力量。

[25]逸：逃跑。

[26]奇兵：使用袭击战术的部队。

[27]游兵：作战机动灵活的部队。《草庐经略·游兵》：“游兵者，谓其无定在也。必士果锐而骑超捷，将勇悍而善应变。时而东，复时而西；时而出，复时而入。敌怒而迎，我引而退；敌倦而息，我临而扰。击其左，击其右，击其前，复击其后，击其懈弛而无备，仓卒难救。”

[28]《吴子》：即《吴子兵法》，战国时期军事家吴起著。事实上，吴起所著的兵书《吴起兵法》已散佚，现有的《吴子兵法》疑为后人伪作。本文所引见《吴子兵法·励士第六》。

[29]枭视：猫头鹰白天看东西视而不见。

[30]狼顾：狼行走时，为防被袭，总是习惯性地东张西望。

[31]投命：拼命，不怕死。ft

原文译文

对弱小或是数量较少的敌人，要设法去围困他。如果让他逃脱，就对我方不利。

按语译文

捉贼时必须要关门，这并不是害怕他逃走，而是怕他逃走后又被别人抓去。而且，对于已经逃走的贼不可以再去追赶，以免中了贼的诱兵之计。所谓“贼”，就是指那些性情狡猾、善于突袭、神出鬼没的部队，他们的目的就是使我方疲惫不堪。

《吴子兵法》说：“现在让一个亡命之徒隐藏到广阔的野外，尽管让1000个人去追捕他，追捕者没有一个不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怕贼突然跳出来伤害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不怕死的，就足以让1000个人害怕。”

追击贼，只要贼有逃脱的机会，他就必然会以死相拼；如果截断了他的退路，他就必然会被捉住。因此，对付小股敌人，就必须围困住他，如果办不到，就放走他。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语源不详。

战国后期，秦国攻打赵国，在长平受阻。长平守将是赵国名将廉颇，他见秦军势力强大，便令部队坚壁固守，不与秦军交战。两军相持4个多月后，秦军仍拿不下长平。这时，范睢向秦王献计，可用离间法让赵王怀疑廉颇，从而调走廉颇。秦王从之。

果然，赵王中计，调回廉颇，然后派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接任廉颇守长平。赵括到长平后，主张与秦军正面决战。秦将白起故意让赵括取得了几次小胜，以使赵括骄傲自满。果然，打了胜的赵括得意忘形，还派人到秦营下战书。白起见计谋见效，立即分兵几路，形成对赵括军的包围圈。

第二天，赵括亲率40万大军前来与秦兵决战。秦军又诈败，赵括毫不怀疑，立即命令大军追击，一直追到了秦壁。秦军坚守不出，赵括一连数日也攻克不下，只得退兵。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营早已被秦军攻占，粮道也被秦军截断。此时的他，已被赵军团团包围。46天后，赵军绝粮，士兵杀人相食，赵括只得拼命突围，但在白起的严密部署之下，多次突围都失败了，最后，赵括中箭身亡。赵军大乱。

经典实例

实例一：黄巢回师长安城

公元880年，黄巢率起义军攻下东都洛阳，唐都长安危在旦夕。唐僖宗见势不妙，便带着文武大臣向陕西兴元方向逃跑。长安城中空虚，起义军很快便占领了长安。

黄巢进入长安后，并没有对唐僖宗进行追击，而是立即自立为帝，开始享受当皇帝的滋味，这让逃到成都后的唐僖宗得到了喘息和休整的时间。唐僖宗在兴元积极训练士卒，调集军队，准备反攻。

第二年，唐军在凤翔一战中大获全胜，之后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急欲夺功。而黄巢根据当时的军事形势，制订了以退为进、关门捉贼的军事策略。五月初六，黄巢亲率所有起义军退出长安城，命众将士露宿于霸上。唐军杀入长安城时，见城内没有一个起义军，意志立刻松懈下来，甚至开始大肆奸淫虏掠。就在这时，起义军迅速回师长安城，把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这时的唐军将士个个都是金银财物满袋，毫无心思打仗，而起义军则精神饱满，杀得唐军尸横遍野。长安城又回到了黄巢手中。

实例二：俞大猷献计歼倭寇

明嘉靖三十三年，倭寇组织2万多名武土，屯集于松江拓林，在中国沿海一带肆意掠夺，以致当地民不聊生。

明世宗闻报后大怒，立即派右都御史张经前赴沿海地区剿除倭寇。苏松副总兵俞大猷向张经建议说：“倭寇势众，且占据有利位置。如果强攻，倭寇定然乘船入海而逃。况且我军新集，恐怕会力不从心。所以我军应采取‘关门捉贼’之良策。先派兵守住倭寇的必经之路，再密令一支队伍深入敌后，断绝其水路。待倭寇进入圈套后，我军再前后夹击，势必破敌。”张经听后，对俞大猷的建议大为赞赏，当下便令俞大猷、邹继芳、汤克宽兵分三路，分别把守金山卫、闵港、乍浦三地，暂时按兵不动，又檄令永顺、保靖两军联合围剿。

永顺、保靖两军依令按时到达，一声炮响，各路人马争相杀倭寇。俞大猷更是一马当先，所向披靡。此次战役，明军围倭寇于王江泾，斩杀2000多名倭寇，余下的倭寇皆四散逃命。

实例三：日本海军沉船堵口

1905年，日俄海战爆发后，整个战局对俄国十分不利。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卡罗夫又因旗舰触雷而葬身鱼腹，太平洋舰队好几艘主力舰连遭重创。为赢得战争的胜利，俄国沙皇决定派俄国当时最强的舰队——波罗的海舰队增援太平洋舰队。太平洋舰队接到消息后，兴奋不已，打算在波罗的海舰队到来之前，凭借固若金汤的旅顺港紧守不出。这对日本联合舰队来说，无疑是一个坏消息。因为日本联合舰队只对俄国太平洋舰队是占据优势的，但如果俄国两大舰队会合，日本联合舰队肯定不是对手，所以日本联合舰队打算在波罗的海舰队到来之前解决太平洋舰队，然后再以逸待劳，迎战远道而来的波罗的海舰队。为了实现这一战略，日本联合舰队决定在俄国盘踞的旅顺港入口处沉船，来封锁躲在港内的太平洋舰队。所谓“沉船堵口”就是在商船上载满石块，并用水泥浇灌加固，然后让商船自沉在港口的最窄处。

日本人接连在旅顺港进行了三次“沉船堵口”，自沉商船20多艘，基本上堵住了旅顺港口。紧接着，日本陆军便开始强攻旅顺。但因为俄国人的大力清理疏通，日本“沉船堵口”的战略目的最终并没有达到。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原文

形禁势格[32]，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33]。

按语

混战之局，纵横捭阖[34]之中，各自取利。远不可攻，而可以利相结；近者交之，反使变生肘腋[35]。范雎[36]之谋，为地理之定则，其理甚明。

注解

[32]形禁势格：又作“形格势禁”，意为受到地势的限制和阻碍。禁，禁止。格，阻碍。

[33]上火下泽：语出《周易·睽》卦。睽，乘违。《睽》卦中的《象》辞说：“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意思是：火向上烧，水往下流，象征乖离。君子应当求大同存小异。

[34]纵横捭阖：伺机行事，采取联合与分化、公开与秘密的手段来对付敌人。纵横，是“合纵连横”的简称，战国时期苏秦联合南北六国抗秦叫“合纵”；张仪瓦解六国，使六国服从秦国叫“连横”。捭阖，指运用手段，随机应变。《鬼谷子·捭阖》：“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35]肘腋：指非常近的地方。肘，胳膊肘。腋，胳肢窝。

[36]范雎：战国时期魏国人。入秦前游说秦昭王，让其从外戚手中夺回王权。公元前266年被任命为秦国相国。他主张远交近攻，由近而远地逐个消灭敌人，帮助秦国先后吞灭六国，形成秦一统天下的局面。ft

原文译文

如果受到地势的限制和阻碍，攻取较近的敌人就有利，攻取相隔很远的敌人就有害。这是从《睽》卦中“上火下泽”里悟出的道理。

按语译文

在混战的局面中，任何势力都会陷于联合与分裂的频繁变换之中，各自争夺自己的利益。远处的敌人不要去进攻，可以用利益与其友好相交；但如果与邻近的敌人结交，反而会使变乱发生在我方肘腋等要害处。战国时范雎倡导的谋略，就是以地理位置的远近作为结交或攻打的准则，其中的道理阐述得很明确。

计名探源

此计本是战国时期范雎向秦昭王提出的一种外交政策。据西汉刘向的《战国策·秦策三》及司马迁的《史记·卷七十九·范雎蔡泽列传》记载，原为魏国人的范雎，因受须贾诬陷，被魏相魏齐打得半死，后改名为张禄去了秦国，游说秦昭王。他主张对外要实行远交近攻的政策，对内要驱逐贵族外戚——当时的秦相魏冉。秦昭王采纳了他的意见，于公元前266年拜范雎为相。秦国用范雎的谋略最终兼并了六国，建立了统一的封建王朝。

经典实例

实例一：郑庄公的外交策略

春秋初期，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郑庄公在此混乱局势下，巧妙地运用了“远交近攻”的策略，取得了当时的霸主地位。

公元前719年，宋、卫两国联合陈、蔡两国一起攻打郑国，鲁国也派兵助战，五国联手将郑国的东门围困了五天五夜。通过此战，郑国知道本国与鲁国的关系存在着问题，便想方设法地去与鲁国重修旧好，以共同对付宋、卫两国。

公元前717年，郑庄公以帮邾国雪耻为由，出师宋国。同时，积极开展外交，派使臣前往鲁国，主动把郑国在鲁国境内的访枋交归鲁国，从而与鲁国重修旧谊；在齐国出面调停郑、宋两国关系之时，也表示尊齐国之见，暂时与宋国修好，从而加深了与齐国的感情。

公元前714年，郑国以宋国不朝拜周天子为名，代周天子发令出兵宋国。很快，齐、鲁两国也发兵攻宋，郑、齐、鲁三国各自占领了宋国大片土地。宋、卫两国军队巧妙地避开三国军队，乘虚攻入郑国。郑庄公把新占领的宋国土地全部送给齐、鲁两国，然后迅速回兵，再次大败宋、卫大军。接着郑国乘胜追击，一举击溃宋国。卫国为自保被迫求和。自此郑庄公势力大增，霸主地位形成。

实例二：拿破仑拉拢俄国

拿破仑一直把近邻英国视为心腹大患，为制服英国，他想尽了办法，甚至千方百计地去拉拢远在千里之外的俄国。

刚上台，拿破仑便开始利用英俄之间的矛盾，寻求接近俄国的途径。于是他一直密切注意着英俄争夺马耳他的形势，并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1800年7月，拿破仑让他的外交部长给俄国政府写了一封信，表示法国将立即释放6000名俄军战俘，并给每个战俘配备武器和军服。随后，拿破仑又向沙皇保罗一世寄出第二封信，在信中重申了法国站在俄国这边的决心，并表示全力支持俄国占领马耳他地区。

沙皇保罗一世看到拿破仑如此友好地对待俄国战俘，并且表示支持俄国占领马耳他地区，于是改变了对拿破仑的态度，并决定与法国建立友好关系，放弃干涉法国的政策。

之后，在法国的支持下，沙皇宣布了对英国所有船舶的封港令，驱逐路易十八，还提出了与法国联合把英国人赶出印度的计划。不久，沙皇便派使者到巴黎签署俄法两国和约。从此，俄、法两国开始了友好合作的关系。

实例三：坎宁重树英国形象

拿破仑帝国瓦解之后，欧洲各封建君主国一起结成了神圣同盟，并希望借此长期稳定下来。而最早开展资产阶级革命的英国，因政治倾向不同而被当时的欧洲各国孤立和排挤。

1822年，坎宁担任英国外交大臣，他决心打破当前神圣同盟一统欧洲的局面，恢复昔日英国在欧洲事务中的领导作用。

自18世纪末开始，拉丁美洲各国陆续掀起了反对宗主国殖民统治的独立运动。坎宁认为远交这些新独立的拉美国家，对于对抗欧洲神圣同盟大有益处。于是在1823年，当神圣同盟决定派兵镇压拉美新独立国家时，坎宁立即站了出来。他声明承认这些新独立的国家，反对任何武装干涉的行为。坎宁还向美国发出呼吁，希望两国联合起来反对神圣同盟干涉别国事务。与此同时，坎宁让英国船艇巡戈于大西洋，阻止欧洲船只开往美洲。

在世界舆论的压力之下，神圣同盟核心人物梅特涅建议就拉丁美洲问题召开全欧洲会议。收到通知后，坎宁立即表示，英国决不参加这样的会议，也不承认会上通过的任何决议。

1825年，在坎宁的努力下，英国承认了阿根廷、哥伦比亚、墨西哥等拉美新国家，并与它们建立了友好合作关系。坎宁的一系列举动，打击了欧洲神圣同盟，赢得了拉美新国家的好感，很快便使英国恢复了昔日在欧洲的威望。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原文

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37]以势。困，有言不信[38]。

按语

假地用兵之举，非巧言可诳，必其势不受一方之胁从，则将受双方之夹击。如此境况之际，敌必迫之以威，我则诳之以不害，利其幸存之心，速得全势。彼将不能自阵，故不战而灭之矣。

如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袭虞灭之。

注解

[37]假：借。

[38]困，有言不信：语出《周易·困》卦：“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意思是《困》卦象征穷困，能求得出困之道，则必亨通；大人占得此卦，虽处困境，但仍能坚守正道，所以吉利，没有灾难。处于困境时，所说的话是不会有人相信的。ft

原文译文

处于敌我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当敌方用武力胁迫小国屈服时，我方应立即出兵援助，以借机把力量渗透进去。对于处在困境中的国家，只有口头上的许诺，是没有人相信的。

按语译文

借路去打仗，不是仅靠花言巧语就能蒙骗取得的，必须是这个中间势力不是受到一方势力的威胁，而是遭到了两方势力的夹击。在这种情况下，敌方必然会用武力去逼迫他，我方则以不使他受害来诱骗他，利用他侥幸图存的心理，迅速控制整个局势。这样，他就不能守住阵地，所以不需要经过战斗就能把他消灭了。

例如，春秋时晋国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晋国消灭虢国以后，虢公丑逃奔到了周朝的京师洛阳。晋军在回师的途中，突然袭击虞国，又将虞国消灭了。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左传·僖公》，即按语中“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的故事：

公元前658年，晋国大夫荀息向晋献公建议：将屈产出产的名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送给虞国，然后向虞国借用他们的道路行军去攻打虢国。晋献公内心舍不得，就回答说：“名马和美玉都是晋国的珍贵之物啊！”荀息答道：“如果能让虞国借出道路给我们，那么这些进献给虞国的宝贝就等于只是暂时放在虞国的仓库之中而已，宝物最终都是您自己的。”晋献公又说道：“虞国有个叫宫之奇的人，他是个忠臣，一定会劝阻虞国国君的。”荀息说：“宫之奇这个人性格很懦弱，不可能强力规劝，更何况他从小在虞国国君身边长大，虞国国君与他非常亲近，十分了解他的性格，就算宫之奇出面劝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晋献公便派荀息前往虞国去借道。荀息对虞公说：“冀国大逆不道，首先侵占虞国的颠轮，然后又掠取鄍地。虞国奋起反抗并打败冀国，全靠您的英明圣德啊！如今虢国不断派部队扰乱我国的南方边境，因此想向您借用进军的道路，以便讨伐虢国。”虞国国君听后就答应了，同时还提出发兵充当先头部队去攻打虢国的想法。宫之奇果然出面劝阻虞国国君，但是虞国国君不听他的劝告。这年夏天，晋国大将里克、荀息带领晋国的军队和虞国的军队，一起讨伐虢国，很快就攻下了虢国的下阳。

三年后，农历十二月丙子日，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国国君逃跑到洛阳。晋国军队班师回国时，驻军在虞国，趁虞国不设防发动突然袭击，虞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灭掉了。

经典实例

实例一：前秦王灭前燕

公元339年，东晋大将军桓温率大军讨伐前燕。前燕王慕容玮派使臣前往前秦，提出用虎牢关以西之地送给前秦为条件，请求前秦出兵支援。

前秦王苻坚并未立刻答复前燕使臣，而是先与群臣商议。前秦大臣多因之前前秦有难时前燕袖手旁观，而表示不同意支援前燕。然而，大臣王猛却说：“如果我们不支援燕国，桓温便会占领燕国，到那时，他的力量会变得更加强大，这对秦国来说是十分不利的。若我们答应支援燕国，桓温将不是我们两国的对手。且经过此次交战，燕国的力量将会大大削弱，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乘机占领燕国。”前秦王苻坚听从了王猛的意见，立刻派兵2万支援前燕。

在前燕、前秦两国的联合抵抗下，桓温被迫退出前燕。前秦军在前燕撤退之前，向前燕王索要虎牢关以西地区。前燕王见战事结局已定，前燕危机已过，便有意抵赖。前秦王苻坚立刻以此为由，出兵吞并了前燕。

实例二：别有用心的俄国

1700年，俄国与瑞典两国为争夺北欧霸权爆发了战争。而波兰正处于俄国与瑞典之间，因此俄国拼命地拉拢波兰，企图让波兰与其结为联盟。其实，俄国此举不仅是为攻打瑞典，还是为日后吞并波兰做准备。最后，波兰在俄国的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同意与俄国结盟。

此后，俄国的大军迅速开进波兰，在瑞典边界与瑞典军队进行激战。波兰引狼入室，饱经了战争之苦，同时经济上也受到很大的创伤。而俄军却趁机占据了波兰的军事要地和重要城市。

15年后，俄国在波兰境内打败了瑞典，但毫无撤军之意。无奈之下，波兰国王被迫答应了俄军留驻波兰的无理要求。而这批俄军正是后来俄国灭波兰的“先遣部队”。

实例三：聪明的买主

有位商人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广告的内容是他打算以5000美元的价格卖掉一所房子。广告登出后不久，就有很多买主闻讯而来，但到来的买主都喜欢讨价还价，有的只愿出3000美元，有的只愿出3500美元，最多的也只有4000美元。

正当商人在与那位出价4000美元的买主商谈时，突然又来了一个买主，他称自己愿出4500美元，并且还可以付500美元订金。商人对4500美元的价格基本上满意，所以同意与这位买主交易，同时拒绝了其他所有的买主。只等这位买主开出支票，交易就算正式完成了。

然而过了很久，这位买主也没有来找商人。商人等不急了，给这位买主打电话，却听到这位买主说：“我夫人认为这个价格不合理，她说能够在别处买到更便宜的房子。如果我们还继续合作的话，是否可以再商量一下房子的价格？”

商人一听叫苦不迭，但为了不失掉这个最后卖房的机会，还是强忍下来与这位买主讨价还价。最终，两人以3000美元的价格成交。

这种先战胜其他竞争对手，再战胜卖主的策略，实际上是假道伐虢之计在商场中的典型体现。

第五套　并战计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原文

频更其[1]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曳其轮也[2]。

按语

阵有纵横，天衡[3]为梁，地轴[4]为柱，梁柱以精兵为之。故观其阵，则知其精兵之所在。共战他敌时，频更其阵，暗中抽换其精兵，或竟代其为梁柱，势成阵塌，遂兼其兵。并此敌以击他敌之首策也。

注解

[1]其：与下文的“抽其劲旅，待其自败”中的“其”同意，均指盟友、盟军。

[2]曳其轮也：语出《周易·既济》卦。既，已经。济，成功。爻辞曰：“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意思是，往后拖住车轮，沾湿狐狸的尾巴，便没有害处。这样做的理由如《既济》卦《象》辞中所说的“……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意思是，任务已经完成了，君子应当考虑可能出现的祸患，预先加以防范。本计意为设法牵制友军，使其受我方控制，无法发展。

[3]天衡：指战阵的前后部位。

[4]地轴：指战阵的中央部位。ft

原文译文

多次变换盟军的阵容，暗中抽换盟军的主力，等待他自己失败，然后趁机控制吞并他。这就像拖住了大车的轮子，大车就不能运行了。

按语译文

阵势有纵有横，阵中有天衡，首尾相对，是阵的大梁；地轴在阵中央，是阵的支柱。大梁和支柱的位置都是用主力部队防守的。因此，察看敌人的阵势，就能发现主力部队之所在。如果与盟军共同作战，应设法更换盟军的阵容，暗中更换盟军的主力，或者完全取代他，让自己的部队去代替他做梁柱，这样就会使他的阵地无法自控，这时就立即吞并他的部队。这就是吞并这股敌人，再去攻击另一股敌人的首要策略。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语出唐朝张守节在《正义》中引用的《帝王世纪》：“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后世多作“偷梁换柱”，用以比喻玩弄手法，暗中改变事物的内容或事情的性质。如《红楼梦》第九十七回：（李纨）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

经典实例

实例一：未央宫斩韩信

公元前200年，刘邦派陈豨为代相，统率边兵，对付匈奴。被贬为淮阴侯的韩信私下会见陈豨，以自己的遭遇为例，劝诫陈豨说：“虽然你如今手握重兵，但皇上不会一直信任你，你不如乘此机会，带兵反汉。我会在京城里接应你。”接着，两人秘密商量好细节，只等伺机起事。

公元前197年，陈豨在代郡反汉，自立为代王。刘邦亲领大军声讨陈豨。韩信则按照与陈豨的约定，准备在京城内诈称奉刘邦密诏，袭击吕后及太子，两面夹击刘邦。但是这一计谋被吕后知道了，吕后与相国萧何决定将计就计，并设下一计，来对付韩信。

吕后先是派人在京城散布陈豨已死、皇上得胜、即将凯旋的消息。几天后，相国萧何又奉吕后之命亲自前往韩信家中，对韩信说：“陈豨已死，叛乱已定，皇上已班师回朝，文武百官都要入朝庆贺，请您立即进宫。”本来内心就十分恐慌的韩信，见萧何亲自来请其进宫庆贺，就对“陈豨已死”的消息深信不疑了。韩信与萧何同车进宫后，立刻被吕后逮捕，囚在了长乐宫的钟室内。半夜时分，韩信被处死。后世称此次事件为“未央宫斩韩信”。

韩信到死也不知“陈豨已死”的消息，是吕后的计谋。至于陈豨的叛乱，则是在韩信死后两年才被平定的。

实例二：方志敏智擒豪绅

1929年，方志敏领导信江农民进行“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然而当地的一些土豪劣绅在反动武装的支持下，进行反攻倒算，经常迫害那些分到田地的农民。为了维护革命果实，方志敏决定好好打击一下豪绅们的嚣张气焰。

11月的一天黄昏，方志敏化装成白军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几名“卫兵”进了村。村里的豪绅们纷纷前来献殷勤，大设接风宴。在酒桌上，方志敏装出一副“长官”派头，对豪绅们说道：“你们怕方志敏，方志敏有什么？等明天我们的大军一到就立刻让方志敏脑袋搬家！”豪绅们闻言都不停地点头。方志敏见豪绅们对他毫不怀疑，于是又说道：“为配合大军行动，定于今晚8点在周家祠堂商议军机。你们立刻去通知各村要人，务必准时参加。”

当晚8点，附近各村的豪绅纷纷前往周家祠堂。忽然，祠堂外传来一阵哨声，紧接着无数手持梭标的赤卫队员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方志敏。他严肃地说：“你们这些人反攻倒算，罪大恶极，老百姓还要公审你们，现在跟我们走！”这时，豪绅们才知道，原来那位长官正是他们谈虎色变的方志敏。

方志敏偷梁换柱，一举擒获了37个村庄里的77个豪绅。

实例三：化妆师智斗逃犯

日本有一位手艺极高的女化妆师，她能让人返老还童，也能让美女片刻就变为丑八怪。

一天，她家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谎称自己是一名邮递员，实际上他是一名刚刚越狱的逃犯。进屋后，他迅速抽出一把匕首，对着女化妆师威胁道：“我请你帮我化化妆！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化妆，我就不伤你半根毫毛。否则，就要你的命！”

女化妆师着实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应付的办法，一边顺从地说道：“您想化妆成什么样子呢？您看化妆成女人，怎么样？”“不行！化妆成女人后，行动不方便。只要换个样貌就行了。”逃犯凶神恶煞地说道。“好吧，那我就把您化成一个难看的中年人吧！”说完，女化妆师便拿起她的工具，在逃犯的脸上飞快地化起妆来。不一会儿，她就将逃犯化成了一个脸色黝黑、面目狰狞的中年男子。

逃犯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十分满意地走了。但让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他刚走上街就被警察抓住了。

原来就在前几天，女化妆师看到过一张通缉犯的照片，于是她把这个逃犯化成了通缉犯的模样。这样，逃犯一露面自然就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了。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原文

大凌[5]小者，警以诱之。刚中而应，行险而顺[6]。

按语

率数未服者以对敌，若策[7]之不行，而利诱之，又反启其疑。于是故为自误，责他人之失，以暗警之。警之者，反诱之也，此盖以刚险[8]驱之也。或曰：此遣将之法[9]也。

注解

[5]凌：压服，约束。

[6]刚中而应，行险而顺：语出《周易·师》卦。《师》卦中的《彖》辞说：“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意思是刚健中正之人在部队中，执行危险的任务而能顺应民心，以此来治理天下，民众就会纷纷顺从，就会有吉祥，而不会有祸患。这里强调的是树立军队将帅刚强的威严。

[7]策：指挥。

[8]刚险：以杀伐来树立权威。

[9]遣将之法：调兵遣将的方法和手段。ft

原文译文

强大者控制弱小者，要用警告的办法去诱导他。将帅刚强中正就会有部属应和，行事艰险而不会有祸患。

按语译文

率领一贯不服从指挥的人去同敌人打仗，如果不听指挥，这时若用利益来引诱他们，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故意制造事端，借此惩罚他人的过错，借以暗中警告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所谓“警告”，就是从反面来诱导他们，这就是一种用强硬的手段来使部属服从管制的方法。或者说，这是一种调兵遣将的方法。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

“指桑骂槐”原本是比喻指着张三骂李四。《三十六计》将它演绎成间接训诫部属，以部属其敬服的谋略。《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二回：“他每日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娘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红楼梦》第十六回：“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地抱怨。”

经典实例

实例一：东方朔计留奶妈

西汉时期，长大成人的汉武帝逐渐开始讨厌他的奶妈，嫌她说话啰嗦，好管闲事，准备把她迁出宫去。

奶妈不愿意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于是她找到了东方朔。东方朔安慰她说：“奶妈，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在向皇上辞行时，两次回头看皇上，我就有办法将你留下。”奶妈听到东方朔的话，马上高兴地点头称谢。

这天，奶妈去向汉武帝告别，出宫时，她眼含着泪水，频频回头去看汉武帝。就在这时，一旁的东方朔对奶妈大声说道：“奶妈，你快走吧！皇上现在不用你喂奶了，你还留在宫里干什么？”

汉武帝听到东方朔的话，深感愧疚，当即挽留奶妈，让她继续住在宫里。

实例二：苏轼巧拒“后门”

北宋时期，苏轼与苏辙两兄弟同时在朝中为官，当时，每天前来求兄弟二人帮忙的人有许多。

一次，苏辙的一个朋友来到苏府，想请苏辙帮他谋份差事。苏辙避而不见，这个人就去向苏轼求助。苏轼只好先把他请进府中。到了府里，苏轼绝口不提差事的事，而是给这个人讲起故事来：“古时有一个人家境穷困，又无处谋生，于是他决定去盗墓。他好不容易挖开了第一个墓，却看见棺中的古人光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道：‘你没听说过汉朝杨王子孙轻财傲世，下葬时连衣服都不穿吗？我自己都光着身子，还能拿什么接济你呢？’”苏辙的朋友并不明白苏轼的意思，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于是苏轼继续讲下去：“穷汉又掘开了第二个墓，这是个帝王墓，墓里的帝王很和气地说：‘我是汉文帝，我早已立下遗诏，墓中不放金玉之物，你还是到别处去吧！”苏轼讲到这里大笑起来，苏辙的朋友似乎明白了苏轼的深意，脸红了起来。苏轼见状，接着讲道：“穷汉十分生气，但又没有办法，只好再去找墓。这次他发现了两座连在一起的墓，他先挖开了左边的墓，见到了一个羸弱的人。这个人有气无力地对他说：‘我是伯夷，早年饿死在首阳山下，我一无所有，怎么能满足你的要求呢？’穷汉又想去挖右边的墓，伯夷劝道：‘那里住着我的朋友叔齐，他和我差不多，我看你挖也是白费力气。’”听到这里，苏辙的朋友再也坐不住了，马上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实例三：吃了哑巴亏的尼克松

1959年9月，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邀请当时身为苏共总书记的赫鲁晓夫访问华盛顿。在戴维营的一次会谈中，艾森豪威尔还邀请了尼克松。

赫鲁晓夫早就知道尼克松是个反共主义者，而且他还极力反对自己的这次美国之行。碍于外交礼节，赫鲁晓夫无法正面谩骂尼克松，于是他在会谈中对艾森豪威尔总统说：“美国政府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非常友好的，都希望能改善美国同苏联的关系，但还是有少数人不同意这样做。”说到这时，赫鲁晓夫把目光转到尼克松身上，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人简直拙劣至极，愚蠢至极！”在场的人都知道赫鲁晓夫的这些话说的是尼克松。尼克松也明白这一点，但因赫鲁晓夫没有指名道姓，所以无法反驳，只好忍气吞声。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原文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10]也。

按语

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实不可为，或将有所为。司马懿之假病昏以诛曹爽[11]，受巾帼、假请命以老蜀兵[12]，所以成功。姜维九伐中原，明知不可为而妄为之，则似痴矣，所以破灭。

兵书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当其机未发时，静屯似痴；若假癫，则不但露机，则乱动而群疑。故假痴者胜，假癫者败。或曰：假痴可以对敌，并可以用兵。

宋代，南俗尚鬼。狄青征侬智高[13]时，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佯祝曰：“胜负无以为据。”乃取百钱自持，与神约：“果大捷，则投此钱尽钱面也。”左右谏止：“倘不如意，恐沮师。”青不听。万众方耸视，已而挥手一掷，百钱皆面。于是举兵欢呼，声震林野。青亦大喜，顾左右，取百钉来，即随钱疏密，布地而帖钉之，加以青纱笼，手自封焉。曰：“俟凯旋，当酬神取钱。”其后平邕州还师，如言取钱，幕府[14]士大夫共祝视，乃两面钱[15]也。

注解

[10]云雷屯：语出《周易·屯》卦。《屯》卦中的《象》辞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意思是云下面压着雷，象征着困难。在这种境况下，君子应进行谋划安排治理国家。这里引申为把雷掩藏在云雾底下，装痴弄傻，等待时机打击敌人。

[11]司马懿之假病昏以诛曹爽：239年，魏主曹芳继位。当时本为大将军的司马懿虽明升为太傅，但手中的兵权实际上已落入曹爽之手。司马懿想夺取兵权，装成衰老病重的样子，使曹爽放松对他的警惕。后来司马懿乘曹爽陪魏主出城打猎之机，发起兵变，杀死曹爽及其党羽，夺回了兵权。

[12]受巾帼、假请命以老蜀兵：三国时，蜀魏大军对峙于五丈原，魏司马懿固守不战。诸葛亮派人送妇女头巾、衣物给司马懿，以激其出战。司马懿部将见到此二物都非常气愤，纷纷请战，司马懿为了能够继续坚守不战，拖垮敌人，只好上表请示，假装请战。魏主派专使到营寨传谕不战，这才安定了魏军内部的情绪，最成功拖得远征的蜀军疲惫不堪。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装饰。老，衰朽自灭之意。

[13]狄青征侬智高：狄青乃北宋名将，曾经打败了长期盘踞在广源州一带、并在此建立南天国的蛮族侬智高。

[14]幕府：将帅在外临时设置作为府署的营帐。

[15]两面钱：两面图案相同的铜钱。ft

原文译文

宁可假装不知道而不采取行动，也不可假装知道而轻举妄动。要冷静沉着，不露出真实动机，如同雷霆掩藏在云雾之下，不显露自己。

按语译文

假装不知而实际上清楚明了，假装不做而实际上是时机不成熟不能做，或者是等待条件具备、时机成熟时才行动。三国时，司马懿装病而杀死曹爽，接到诸葛亮送来的妇女头巾衣服，他并不为此侮辱而恼怒，而是上表假装请战，把蜀军拖得疲惫不堪，因此获得成功。蜀将姜维九次率兵讨伐中原，明知这样做不行而偏要做，简直就像是个白痴，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孙子兵法》上说：“善于用兵而取得胜利的人，并不显露出智慧的名声，也不表现为勇武的战功。”当他们的计谋还没有机会实行时，他们会沉着冷静得像个白痴；如果假装癫狂，不仅会泄露战机，而且会因胡乱行动而引起大家猜疑。所以，假装成白痴的人必胜，假装成癫狂的人必败。有人说：假装成白痴的方法既可以用来对付敌人，也可以用来治理军队。

宋代，南方少数民族有迷信鬼神的风俗。狄青率军征伐侬智高时，大军刚到桂林以南，狄青便假装拜神说：“天神啊！这次打仗胜负难料呀！”说着就拿出100枚铜钱放在手中，向神明许愿道：“如果能取胜，请让这些钱投下去全部正面朝天吧！”左右官员劝阻道：“倘若这些钱不能都正面朝天，恐怕会影响士气！”狄青不听从劝说。在千万士兵的注视之下，他将100枚铜钱掷在地上，100枚铜钱全都正面朝上！这时全军欢呼，声音响彻山林旷野。狄青也很兴奋，回头命令左右随从取来100根钉子，根据铜钱散落的疏密，用钉子把它们钉起来，并亲手在上面盖上青纱，还加了封，说：“等到凯旋时，我一定要来酬谢神灵，并取回铜钱。”后来，狄青率军平定了邕州，凯旋时，遵守诺言去取那些钱，他的同僚们都虔诚地蹲在周围祷告观看，却看见那些铜钱原来两面的图案都一样。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孙子兵法·九地篇》：“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二是《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自古诡道。存之则余诡不复增矣，废之则使贪使愚之术从何而哉？”

经典实例

实例一：宽宏大量的楚庄王

一次宴会上，楚庄王命令他宠爱的美人给百官敬酒。突然，一阵狂风把灯烛吹灭了，大厅里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人趁机拽了拽美人的衣袖，美人急中生智把那人系帽子的带子扯断了，然后将这一切告诉了楚庄王，并请楚庄王查出此人，并予以严惩。

可不料楚庄王听后只是安慰了美人几句，然后继续请百官喝酒，还高声说道：“今晚喝酒一定要尽兴，谁的冠缨不断，就是没喝够。”百官听后，纷纷扯断冠缨，个个喝得烂醉如泥。等灯烛点燃之后，在场所有人的冠缨都断了，美人手中的证据也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三年后，楚晋开战。楚军中有一位勇士总是一马当先，冲在阵前。楚庄王知道后问他为什么如此拼命。勇士回答道：“末将该死。三年前，我在宴会上酒醉失礼，大王非但没有治我的罪，还为我掩盖过失，我只有在战场奋勇杀敌，才能报答大王的恩德。”

实例二：宋太宗假醉恕罪

一天，都虞侯孔守正和王荣等人在北园陪宋太宗饮酒。

不知不觉间，孔守正已喝得大醉，酒醉中的孔守正举着酒杯，大声夸耀自己驻守边疆的功劳，此时，也有八分醉意的王荣听到后内心不服，当下便指着孔守正的鼻子说：“论起守边的功劳，你根本算不了什么！”接着，两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起来，全然忘记宋太宗的存在。

侍臣见此情形，要求立即将两人抓起来治不敬之罪。宋太宗摆了摆手，命人将两人送回各自家中。第二天，两人酒醒后，想起昨晚之事，自知已经犯下滔天大罪，连忙前往宫中向宋太宗叩头请罪。

正当他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等候皇帝发落时，宋太宗笑着说道：“昨天朕也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两人知皇帝宽恕了他们的罪过，于是赶紧再拜谢恩而出，并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切不可再犯了。

实例三：唐伯虎假痴自救

唐寅，字伯虎，知识渊博，精于书画，被喻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弘治十一年唐伯虎得了乡试的第一名，其才名在当时轰动一时。宁王朱宸濠非常欣赏唐伯虎的才华，于是用重金聘请唐伯虎到他的属地做官。

走马上任后不久，唐伯虎便发现宁王朱宸濠竟然在养兵蓄财，准备图谋不轨，于是暗暗感叹道：“此地是火坑，不可久留。”但他清楚，如果自己公开请辞还乡，必然会引起叛乱者的怀疑，很有可能会因此人头落地。于是他仿效战国时的孙膑，假装发疯：说话颠三倒四，忽哭忽笑，起居饮食异常。宁王朱宸濠不相信唐伯虎会疯，于是派人前去察看。来人看见唐伯虎赤裸着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玩弄生殖器，随地大小便，而后又抓起污秽物来吃，便对唐伯虎发疯之事深信不疑，立刻回去禀报宁王。宁王朱宸濠听到回报者的描述，也相信唐伯虎是真的疯了，于是起了怜悯之心，命人把他送回了家乡。

后来，宁王朱宸濠叛乱失败，伏法被诛，其党羽无一幸免。唯有唐伯虎因及早脱身，未被株连。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原文

假[16]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17]。

按语

唆者，利使之也。利使之而不先为之便，或犹且不行。故抽梯之局，须先置梯，或示之梯。

如慕容垂、姚苌诸人怂秦苻坚侵晋，以乘机自起[18]。

注解

[16]假：假装，故意。

[17]遇毒，位不当也：语出《周易·噬嗑》卦。《噬嗑》卦中的《象》辞说：“遇毒，位不当也。”是连接本卦中“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各，无咎”而来的，意为之所以遇到有毒的物质，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这里引申为敌人争夺腊肉中毒，就会失去原来的地盘。

[18]慕容垂、姚苌诸人怂秦苻坚侵晋，以乘机自起：南北朝时期，前秦苻坚称帝。慕容垂、姚苌等人极力怂恿苻坚南下攻打晋国，以便乘机独立。苻坚上了他们的当，率领全部兵力南下，大败于淝水。ft

原文译文

假装给别人方便，引诱他们前进，然后切断他们的后援和接应，使他们陷于死地。敌人争夺腊肉中毒，就会失去原有的地盘。

按语译文

所谓“唆使”，就是用利益去引诱敌人。如果只用利益去引诱敌人而不给其提供方便，那么有的敌人还是会犹豫不前。所以，要采用“上屋抽梯”之计，就必须先给敌人准备好梯子，或让敌人知道有方便上屋的梯子。

例如，前秦权臣慕容垂、姚苌怂恿前秦王苻坚攻打晋国，以便乘机自己独立。

计名探源

此计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孙子兵法·九地篇》：“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二是《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刘）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入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

经典实例

实例一：御史巧破诬告案

唐朝初年，高祖收到一封告发岐州刺史李靖谋反的检举信，龙颜大怒，立即派了一名御史前去调查。

这位御史根本就不相信李靖会谋反，但皇命在身，他必须认真对待此事，沉思片刻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首先他找到告发李靖之人，然后邀请其一起去歧州。途中，御史谎称随从不小心把检举信丢了，并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请求告发者帮他重新写一封检举信。待告发者写完，御史将前后两封检举信放在一起比较，很快便发现这是告发者的阴谋，因为两封检举信出入很大，甚至有些地方相互矛盾。于是御史立即将告发者逮捕回京，并向唐高祖如实禀报。唐高祖听后大为吃惊，一气之下，判了告发者死刑。

实例二：陈述古借钟辨贼

宋朝，陈述古担任建州浦城县的知县时，浦城县有个富翁家被盗了，抓了一些嫌疑犯。为分辨出真正的罪犯，陈述古让人从庙里抬过来一口钟，将它放在后阁中供奉着，然后再把诸多嫌疑犯带到钟前，对他们说：“这口钟相当灵验，它能够分辨盗贼。不是盗贼的人，摸钟时钟不会发出声响；如果是盗贼，摸钟时钟就会发出声响。”说完之后，陈述古带领着县衙的大小官员一起虔诚地对钟进行祭拜。祭拜完毕后，再命人用帐幕把那口钟用黑布围了起来，并叫人暗中把墨汁涂在那口钟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引着所有的嫌疑犯进入帐幕中去摸钟。等他们摸完钟出来后，陈述古说道：“钟已经告诉我谁是盗贼了。”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所已。陈述古没有理会大家的表情，而是让所有的嫌疑犯伸出双手，结果大家的手上都有墨，只有一个人手上没有墨。陈述古指着那个手上没有墨的人厉声说道：“你还不从实招来！”原来陈述古早就知道做贼心虚的人一定会害怕自己摸钟时，钟会发出声响，从而暴露自己，于是不敢去摸钟。这个人知道自己上当后，只好乖乖认罪伏法。

陈述古就是利用当时人们迷信神明，先刻意制造舆论，再根据做贼心虚的犯罪心理，借钟辨贼，上屋抽梯，最后找出了真正的罪犯。

实例三：英美外交官饮酒误事

1967年秋，一名美国大使馆官员和一名英国大使馆官员在苏联一名旅行社导游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游览着苏联各地。

一天，两名官员游览到了希基涅夫城。陪同他们的导游极力推荐他们去参观当地的一家酿酒厂，并说这家酿酒厂生产的酒世界闻名。两名官员听后欣然前往。到了酿酒厂，酒厂工作人员异常热情地邀请他们品尝这里酿造的酒。盛情难却，他们只好喝了一小杯。可谁知，刚回到旅馆他们便感到恶心想吐，很快就昏昏入睡了。直到六个多小时后，他们才头昏脑涨地醒来。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而且整个房间都被搜得天翻地覆。而这一切都是克格勃的杰作。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原文

借局布势[19]，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20]也。

按语

此树本无花，而树则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21]全局也。此盖布精兵于友军之阵，完其势以威敌也。

注解

[19]势：阵势。

[20]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语出《周易·渐》卦：“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意为大雁渐进于山头，它的羽毛可以用来装饰仪表，吉祥。鸿，大雁。渐，前进。仪，装饰。

[21]玲珑：精巧可爱。ft

原文译文

借助别人的局势来布置成有利的阵势，虽然兵力弱小也会显得阵容庞大。大雁飞到山头，它的羽毛可用来装饰，这是吉利的征兆。

按语译文

这棵树本来不开花，然而可以人为地使它有花，把彩色的绸绢剪成花朵粘在树枝上，不仔细察看的人就不容易发觉。让美丽的假花和树交相辉映，就可造成一个精巧的阵局。这就是说把精锐的兵力布置到阵局之中，造成强大的声势以震慑敌人。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

三国时期，有一位猛将，令天下英雄都闻之变色，他就是张飞。但世人只道张飞是员猛将，却不知他也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大将。刘备起兵之初，与曹操交战，多次失利。刘表死后，刘备占据了荆州，但仍然势孤力薄。曹操乘机领兵南下，直达宛城，刘备慌忙率荆州军民退守江陵。但因跟随撤退的百姓太多，所以撤退的速度非常慢。曹兵追到当阳，与刘备的部队打了一仗，刘备败退，其妻儿也在乱军中被冲散了。刘备只得率军民撤退，并令张飞断后，阻截追兵。

当时，张飞的手下只有二三十个骑兵，但张飞丝毫不惧，紧急时刻，张飞心生一计。他让所有骑兵都到树林里去砍树枝，然后将树枝绑在马后，骑马在林中飞跑打转。而张飞本人，则一人骑着黑马，横着丈二长矛，威风凛凛地站在长坂坡的桥上。

追兵赶到时，见张飞独自骑马立于桥上，都觉得奇怪，又看见桥东树林中尘土飞扬，以为树林中有伏兵，马上便停下了脚步。就这样，张飞凭借二三十个骑兵，就阻挡住了追击的曹兵，让刘备和荆州军民得以顺利撤退。

经典实例

实例一：李园的野心

楚国考烈王无子，楚相春申君为此十分担忧，并找了许多女子献给楚王，但楚王也没能生下一个儿子。

赵国人李园想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楚王，但又害怕妹妹也生不出儿子而失宠，因此想了一计。他先是设法把他的妹妹留在春申君身边，等他的妹妹怀了春申君的孩子之后，又鼓动其去说服春申君。妹妹听从了他的建议，对春申君说：“现在楚王很器重您，就连他的兄弟也比不上您在他心中的地位。但楚王无子，待到楚王百年之后，他的兄弟便会继位。到时您可能就会灾祸临头。如今我有孕在身，别人都不知道。如果您能够把我献给楚王，楚王定会与我同居。如果我生了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可以继承王位，到时整个楚国就是您的了，这不比遭受灾祸更好吗？”春申君听后点头称是，很快便把李园之妹献给了楚王。

李园之妹与楚王同居后，生了一个男孩。不久之后，楚王便立这个男孩为太子，立李园之妹为王后。李园从此飞黄腾达，但他担心真相败露，于是想把知道真情的春申君灭口。

门客朱英建议春申君早做准备，以防不测。但春申君相信李园不会对他下毒手，对朱英的建议置之不理。果然，楚王一死，李园便在宫里安排好刺客。春申君匆匆赶入宫中后，就被刺客割下了头。接着，李园又派人将春申君满门抄斩了。

李园之妹所生之子成了楚幽王。

实例二：假皇帝行骗

唐懿宗喜欢微服私访，而且特别喜欢游览寺院。于是，一群游手好闲的人便经常假装皇帝去寺院行骗。

一天，这群人得到了一个消息：当地官员将上千匹苏州产的绸缎寄存在大安国寺内。他们想从中谋利，于是策划了一系列行动。他们让其中一个相貌酷似皇帝的人，穿上皇帝微服私访时常穿的衣服，然后其他人假扮成仆人，一起大摇大摆地来到大安国寺。

当时大安国寺内有两个穷困潦倒的乞丐，假皇帝假装善意地给他们一些钱，打发他们走了。可不久之后，又来了几个乞丐，他们接二连三地向假皇帝讨要钱物，假皇帝把身上带的钱施舍完了之后，便问寺院里的和尚：“寺院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借我一用？”和尚看到眼前的人是微服私访的皇帝，吓得毕恭毕敬地答道：“寺内有别人寄存的绸缎一千匹，听凭万岁处理。”接着，和尚把一千匹绸缎全部拿了出来。假皇帝手一挥，几个仆人便将绸缎飞快地搬走了。临行前，一个仆人对和尚说道：“明天早晨你到朝门来找我，我带你入宫，皇上是不会亏待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和尚便去朝门等待，等了很久，他都没有看见昨天让他过来的那个仆人，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实例三：塔夫托拍马上任

罗斯福任满之前，塔夫托很想继任，他知道按照美国惯例，当一个总统任满时，他可以推荐一名总统候选人。于是塔夫托逢人便说：“我是罗斯福内阁中最忠实的成员，我尊敬罗斯福，他的政策令我十分钦佩。老实说，在我未与罗斯福谋面之前，他的政见就是我的政见了。”塔夫托还当面吹捧罗斯福道：“历史上只有两个总统可与您相提并论，一个是华盛顿，一个是林肯，您的功绩与他俩相比毫不逊色。”罗斯福被塔夫托吹捧得有些飘飘然，便推荐塔夫托为下届总统候选人。

在罗斯福的支持下，塔夫托毫不费力地击败了民主党候选人布赖恩，当选为美国第二十七届总统。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原文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22]，渐之进也[23]。

按语

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故反客为主之局，第一步须争客位，第二步须乘隙，第三步须插足，第四步须握机，第五步乃成为主。为主，则并人之军矣。此渐进之阴谋也。

如李渊书尊李密，密卒以败。汉高祖势未敌项羽之先，卑事项羽，使其见信，而渐以侵其势。至垓下一役，一亡举之。

注解

[22]主机：指要害关节部位。

[23]渐之进也：循环渐进。语出《周易·渐》卦。《渐》卦中的《彖》辞说：“渐之进也。”ft

原文译文

乘着有漏洞就赶紧插足进去，扼住它的要害之处，循序渐进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按语译文

受人驱使的人是奴仆，受人尊重的人是贵客；到别人家里做客，不能站稳脚跟的人是短客，能够长久立足的人是长客；虽然能站稳脚跟长久当客人，但不能主事的是地位卑下的客人，能主事并且可以渐渐掌握大权的人，就可以变成主人。所以反客为主的计谋，第一步必须争取客人的地位，第二步必须善于抓住漏洞，第三步必须乘机插足进去，第四步必须掌握大权，第五步就可以变成主人了。变成主人后，就可以兼并别人的军队了。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谋略。

例如，隋末李渊在没有取得天下之前，曾写信推崇李密，后来就打败了李密。汉高祖刘邦在势力敌不过项羽之前，谦卑地侍奉项羽，使他相信自己，然后慢慢削弱项羽的势力。等到垓下一役，便一举消灭了项羽。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出自《战国策·秦策一》：“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客为主，大王更为臣也。”

“反客为主”原或作“变客为主”，指变客人的地位为主人的地位。“变客为主”出自《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臣较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

经典实例

实例一：黄忠计斩夏侯渊

三国时，老将黄忠奉命去攻打夏侯渊。当时，夏侯渊占据有利地形，且营垒坚固，而黄忠远道而来，兵马劳顿。所以交战几个回合之后，黄忠便大败而归。

谋士法正向黄忠献计道：“夏侯渊性情十分急躁，又缺少智谋。我们可设法激怒他来进攻我们，将他引到我们事先设好埋伏的地点，然后打败他。”黄忠采纳了法正的计谋，一边减缓进攻的速度，一边设伏。

有勇无谋的夏侯渊果然忍耐不住，想要带兵攻打黄忠。大将张郃劝道：“这是黄忠使用的反客为主之计，我们决不能首先出战，否则会有危险。”夏侯渊不听，带着士兵气势汹汹地去找黄忠决战，结果中了黄忠的埋伏，丢掉了性命。曹军大败而归。

实例二：英国挑衅“海上马车夫”

17世纪中叶，被誉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正处于资本主义发展的黄金时期，拥有近2万艘商船。为与荷兰人夺取海上贸易权，确立自己的海上霸主地位，英国准备与荷兰进行一场较量。

1651年10月9日，英国议会通过了《航海条例》，规定凡英国进口的产品必须用英国船只或原生产国船只运送，出口产品则只允许英国船只运送。该条例危及荷兰的海上利益，激怒了荷兰。英、荷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

因英国蓄谋已久，而荷兰是仓促应战。整场战争以荷兰失败而告终，荷兰被迫承认《航海条例》。从此，英国确立了它的海上霸主地位。

实例三：蒙哥马利反败为胜

1942年8月，担任英国中东集团军第八军团司令的奥金莱克，因指挥不利，导致英军在北非战场中伤亡惨重，为保存实力，他下达了第八军团撤出埃及的命令。这实际上是等于把北非拱手让给德国，将会对整个战局产生不良影响。英国国会知道后，撤消了奥金莱克司令的职务，并派蒙哥马利前往埃及，接任第八军团司令。

刚到达前线，蒙哥马利便当机立断，撤消了奥金莱克准备撤退的命令，并要求部队坚守阵地，粉碎敌人的进攻。

8月31日晚，隆美尔指挥德军在阿拉曼沿线发动进攻。在蒙哥马利的率领下，英军顽强抵抗，使德军损失惨重。且德军像蒙哥马利预料的那样，最后动用坦克向英军阵地发起进攻。400多辆早已待命多时的英军坦克，在轰炸机和反坦克炮的掩护下，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重创了德军的坦克群。接着，蒙哥马利指挥英军进行全面反攻，打得德军15天内溃退700英里。

此次德军在北非战场的失败，标志着隆美尔非洲军团的覆灭，也是希特勒末日的开始。

第六套　败战计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原文

兵强者，攻其将；将智[1]者，伐[2]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3]。

按语

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之。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势，如六国之事秦[4]，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币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辽金[5]，策之下者也。惟事之以美人，以佚[6]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吴王夫差[7]，乃可转败为胜。

注解

[1]将智：指将领英明果敢、明智。

[2]伐：动摇，破坏。

[3]利用御寇，顺相保也：语出《周易·渐》卦。《渐》卦九三中的《象》辞说：“利御寇，顺相保也。”原意是有利于抵御外来强寇，同类相互保护。这里的意思是前面的做法有利于抵御外部敌人，顺利地保卫我方。

[4]六国之事秦：指公元前230至公元前221年间，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的合纵策略被秦国张仪瓦解之后，六国纷纷割地给秦国，表示臣服，最后都被秦国所灭。

[5]宋之事辽金：指北宋对辽、南宋对金的屈服行为，即每年向其纳银、绢几十万。

[6]佚：消磨。

[7]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吴王夫差：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之后，开始卧薪尝胆，发愤图强。他一面整治国家，一面送美女西施和金银财宝给吴王夫差，以消磨夫差的斗志，最后灭掉了吴国。ft

原文译文

对于兵力强大的敌人，就攻击他的将帅；对于将帅有智慧的敌人，就动摇他的意志。等到将帅情绪低落、士兵颓废消沉时，敌人的气势自然就会萎缩衰退。利用这种方法来抵御敌人，就可以顺利保存自己了。

按语译文

对于实力强大而将帅又明智的敌人，不能与他们为敌，必然要暂时侍奉、屈从他们。用割地的办法来讨好敌人，会增强敌人的势力，这就如同六国侍奉秦国一样，是最下的策略。用金钱和绸缎来侍奉敌人，会增加敌人的财富，如同宋朝侍奉辽、金一样，也是下等策略。只有用美女来侍奉敌人，消磨敌人的意志、削弱敌人的体力，并且增加其部下对他们的抱怨，就像越王勾践用美女西施和金银财宝去取悦吴王夫差一样，这样才可以反败为胜。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于《韩非子·内储说下》：“晋献公伐虞、虢，乃遗之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女乐二八，以荧其意，而乱其政。”但其计名出自《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国太大怒，骂周瑜曰：“……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

经典实例

实例一：美马计

安史之乱发生后，唐将李光弼奉命对付叛将史思明。很快，两军便因攻守无进展而形成隔河对峙之势。

当时史思明的实力比李光弼稍强，仅良马便有1000多匹。史思明命人带这1000多匹良马到河边去洗浴，目的就是向李光弼炫耀。见此情景，李光弼心生一计，他命令部下士兵将军中所有母马，共500匹，集中起来。等到史思明再让他的良马去河边洗浴时，李光弼命人将这500匹母马一起赶出城去。

这些母马，因思念城中的幼子和公马，嘶叫不已。而史思明那边的公马听到母马的叫声，立刻飞奔过河。同群的母马也不受控制地追赶着公马，悉数渡河而来。

就这样，李光弼得到了1000多匹良马，实力大增。而史思明因实力受损，士兵们怨声载道，不得不后撤数里。

实例二：克格勃的美人计

1966年夏，一位在苏联休假旅行的美国空军工程师，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和接待。

一天，这位工程师走进了哈尔科夫的一家餐馆，服务员让他和一位漂亮的金发姑娘共坐一桌。等待中，两人交谈起来，因这位姑娘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两人交谈得十分愉快。临别时，两人约好第二天晚上再一起共进晚餐。

第二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后，在公园的长凳上热烈地拥抱。就在工程师忘乎所以时，金发姑娘突然用俄语大叫起来。与此同时，公园附近的树丛中跳出来几个人，他们用照相机对着工程师就是一阵狂拍。工程师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以强奸未遂罪逮捕了。

在克格勃的办公室里，一位军官对工程师说：“如果不认罪，你将被处以6至10年的刑罚；如果认罪，并答应与我们合作，你就可以马上回去了。”威逼利诱之下，美国工程师不得不答应与克格勃“合作”，同意充当克格勃的间谍，并于第二年12月在墨西哥与克格勃的工作人员接头。此外，他还向克格勃的专家讲述了一项关于美国空军的绝密研究计划。

毫无疑问，美国工程师中了克格勃的美人计。而那位金发姑娘，正是克格勃的特工。

实例三：谢莉尔计捕瓦努努

1986年9月的一天，以色列总理佩雷斯收到了一条让人震惊的密电：原以色列迪莫纳核研究中心技术员莫迪凯·瓦努努在被除名后去了英国，并向《星期日泰晤士报》泄露了以色列核武器工厂的内幕，以色列隐藏了30年之久的核秘密面临着大曝光。佩雷斯当即指示以色列情报机构“摩沙迪”，要不惜一切代价，于9月底前将瓦努努缉拿回国。

“摩沙迪”利用其广阔的情报网，很快便找到了瓦努努的地址——伦敦蒙巴顿饭店。这是《星期日泰晤士报》特意为他安排的。“摩沙迪”决定派谢莉尔实施美人计捕捉瓦努努。

事实上，瓦努努在泄露机密后内心一直不安，他深知以色列“摩沙迪”的厉害。所以他不断更换住址，也极少与外界往来。但在住进蒙巴顿饭店的第二天，他例外地在吃完晚餐后到附近的来斯特广场去散步。突然，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她美丽的容颜、性感的身材和时尚的打扮，立刻吸引住了瓦努努的眼睛。瓦努努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与这位姑娘攀谈起来。交谈之后，瓦努努知道这位姑娘名叫欣蒂，是美国的一位美容化妆师。瓦努努被欣蒂的美貌和温情所迷，其后几天频频与欣蒂约会。

9月29日，欣蒂对瓦努努说，她要去罗马找她姐姐，并在那儿住几天，问瓦努努是否愿陪她一起去，还许诺到罗马后就与瓦努努同居。瓦努努禁不住欣蒂的诱惑，第二天便与欣蒂乘飞机飞抵罗马。然而，当瓦努努刚到欣蒂“姐姐”家时，就被等待多时的“摩沙迪”工作人员击倒。醒来时，他已经被戴上了手铐。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原文

虚者虚之[8]，疑中生疑；刚柔之际[9]，奇而复奇。

按语

虚虚实实，兵无常势[10]。虚而示虚，诸葛而后，不乏其人。

如吐蕃[11]陷瓜州[12]，王君焕[13]死，河西恟惧。以张守珪[14]为瓜州刺史，领余众，方复筑州城。版干裁立[15]，敌又暴至。略无守御之具，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珪曰：“徒众我寡，又疮痍[16]之后，不可以矢石相持，须以权道[17]制之。”乃于城上，置酒作乐，以会将士。敌疑城中有备，不敢攻而退。

又如齐祖珽[18]为北徐州[19]刺史。至州，会有陈寇[20]，百姓多反。珽不关城门。守陴[21]者皆令下城，静座街巷，禁断行人，鸡犬不乱鸣吠。贼无所见闻，不测所以，或疑人走城空，不设警备。珽复令大叫，鼓噪聒天，贼大惊，登时走散。

注解

[8]虚者虚之：第一个“虚”为名词，意为空虚的；第二个“虚”为动词，让它空虚的意思。

[9]刚柔之际：语出《周易·解》卦。《解》卦中的《象》辞说：“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原义为阳刚与阴柔相交之际，其中的道理没有什么过错。这里指以阴敌刚，是奇计中的奇计。

[10]兵无常势：用兵没有固定的模式。语出《孙子兵法·虚实篇》：“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11]吐蕃：唐代一国名。

[12]瓜州：今甘肃安西县。

[13]王君焕：唐代开元时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因打败吐蕃有功，升为大将军。吐蕃攻陷了瓜州、回纥等部叛乱时，王君焕因力战而死。

[14]张守珪：唐代开元时为瓜州刺史，因打败吐蕃有功，官升至辅国大将军。

[15]版干裁立：打土墙的木桩刚刚架好。版，筑土墙用的夹墙板。干，夹墙板两头所立的木桩。裁，通“才”，仅仅，刚刚。

[16]疮痍：遭受战乱之后的景象。

[17]权道：权谋，计谋。

[18]祖珽：北齐人，曾担任北徐州刺史，陈寇进犯时，祖珽孤军战守，使徐州得以保全。

[19]北徐州：北齐设置，在今安徽凤阳东北部。

[20]陈寇：公元573年，南朝陈宣帝派10万大军进攻北齐，《北齐书》称之为“陈寇”。陈，指南朝的陈。寇，骚扰，侵犯。

[21]陴：城上的矮墙。ft

原文译文

兵力空虚时，就故意显示防备空虚的样子，使敌人在疑惑中产生新的疑惑。用这种以柔敌刚的方法对付强大的敌人，是奇计中的奇计。

按语译文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用兵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空虚，就显示出空虚，诸葛亮之后，运用此计的人有不少。

例如，吐蕃人攻陷了瓜州，守将王君焕战死，河西地区百姓十分惊慌。这时张守珪被任命为瓜州刺史，他带领一部分民众去修复城墙。筑墙夹板两端的木桩刚刚立好，吐蕃人又来突袭。这时没有防御的武器，城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毫无斗志。这时张守珪对大家说：“敌众我寡，战乱的创伤还没有平复，不能用弓箭和石头去硬拼，必须用智谋来战胜敌人。”于是他命人在城墙上面摆好了酒席，让将士们在上面饮酒作乐。吐蕃人因此怀疑城中有埋伏，不敢向前进攻，从而撤退了。

又如，北齐祖珽被任命为北徐州刺史。刚到任就遇陈军入侵，当地的老百姓也有大多数起来造反。祖珽下令不关城门，并让守城的士兵一律撤下，静坐在大街小巷中，禁止行人通行，全城顿时一片寂然，鸡鸣狗吠声音不乱。陈军没有探听到城中的情况，摸不清城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此怀疑北齐军都已撤离，只剩下一座空城，所以就没有什么防备了。就在这时，祖珽命令城中士兵大叫，同时锣鼓喧天，陈军大惊，不一会儿就逃散了。

计名探源

春秋时期，楚文王死后，其弟公子元任楚国令尹。公子元时常想占有漂亮的文夫人。为讨文夫人的欢心，他决定显显自己的能耐，建立一番功勋。

公元前666年，公子元亲率兵车600乘前去攻打郑国。楚国大军一路连克几城，直逼郑国国都。当时郑国都城内的兵力十分空虚，根本无法抵挡楚军的进犯。

郑国危在旦夕，群臣慌乱，有的主张纳款请和，有的主张决一死战，有的主张固守待援。上卿叔詹说：“请和与死战都非上策。固守待援，倒是可取。郑国和齐国有盟约，如今郑国有难，齐国定会出兵相助。但若只是固守，恐怕也难守住。公子元伐郑，实际上是要讨好文夫人，所以他一定急于求成，而且特别害怕失败。如今我有一计，可退楚军。”

郑国国君听了叔詹的计策之后，对叔詹大为称赞，并按叔詹的计策在城内做起了安排。他令士兵全部埋伏起来，又令城中所有店铺照常营业，百姓往来如常，不准露出一丝慌乱之色。大开城门，放下吊桥，摆出一副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先到达郑国都城城下的楚军先锋，见此情景，顿时生疑，担心城中有埋伏，于是不敢妄动。公子元赶到城下后，也觉得好生奇怪。他率众将到城外高地眺望，见城中确实空虚，但又隐约看见郑国的战旗甲士。公子元认为其中有诈，于是按兵不动。

而齐国在接到郑国的求援信之后，联合鲁、宋两国准备发兵救郑。公子元闻报，知道援兵一到，楚军定不能胜，当即决定撤军。他担心撤退时遭受郑军追击，于是下令所有营寨都不拆，全军连夜撤离。

次日清晨，叔詹登城一望，笑道：“楚军已经撤走。”众人见敌营中旌旗招展，皆不信。叔詹说：“如果营中有人，怎会有那么多飞鸟在上空盘旋呢？他也想用空城计欺骗我，实际上早已撤兵了。”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用空城计的战例。

经典实例

实例一：李广巧计退匈奴

西汉时期，逐渐强大的北方匈奴，不断进犯中原。飞将军李广被任命为上郡太守，抵挡匈奴南进。

一天，皇帝派到上郡的宦官带人外出打猎，途中遇到三个匈奴兵偷袭，受伤而回。李广知道后大怒不已，亲率100名骑兵前去追击。追了几十里才追上，斩杀两个，活捉了一个。正准备回营时，李广忽然发现前方有数千名匈奴骑兵迎面而来。同一时刻，匈奴队伍也看到了李广，但见李广仅百名骑兵，以为其是诱敌的先锋部队，都不敢贸然攻击，急忙上山摆开阵势，观察动静。

看到部下骑兵都神色慌张，李广说道：“现在我们只有百名骑兵，且离大营有几十里。如果我们逃跑，匈奴大军定会知道我们只有这一百人，他们肯定会来追杀我们。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匈奴人就会疑心我们有大部队在后方，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我们继续前进。”到了离敌阵仅二里远的地方，李广下令全军下马休息。接着，李广让士兵们都卸下马鞍，到草地上去休息，让战马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匈奴部将都感到十分奇怪，于是派出一名军官出阵观察形势。李广立即命令全军上马，冲杀过去，一箭射死了这个军官。然后又回到原地，继续休息。直到天黑，李广的人马仍毫无动静。匈奴部将见此情形，都认为附近定有伏兵，李广才会如此胸有成竹，于是趁着天黑，慌慌张张地引兵逃跑了。于是第二天，李广的百名骑兵带着一名匈奴俘虏安全返回大营。

实例二：诸葛亮巧施空城计

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兵阳平。不久之后，诸葛亮派大将魏延率大军东下，仅留1万人守阳平城。这时，魏兵统帅司马懿亲率20万大军逼近阳平城。诸葛亮知道此时叫魏延回军为时已晚，若弃城而逃，也会很快被魏兵追上。他深知司马懿多疑，于是精心布置了一个空城计：命所有士兵隐蔽起来，大开四面城门，挑选20名老弱士兵扮作百姓在街上洒水扫地。

魏兵先头部队来到阳平城下，看到这种情形，立即止住了脚步，派人回报统帅司马懿。司马懿上前观望，只见20名百姓旁若无人地低头扫地，毫无敌军压境的惊慌。再看城头之上，诸葛亮身披鹤氅，镇定自若地弹琴。司马懿立即下令全军撤退。司马昭劝父亲说：“也许城里并没有士兵，这一切都是诸葛亮故弄玄虚，来骗我们的。”司马懿自信地说：“诸葛亮向来办事谨慎。今天却四门大开，城内必有埋伏。若我们贸然进城，必然会中他的诡计。不要耽误时间了，赶快退兵！”

等司马懿知道阳平城的虚实之后，诸葛亮早已做好了防备，司马懿后悔不已，大叹智慧不如诸葛亮。

实例三：木牌地雷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天，苏联红军上尉高策里泽领导的突击小分队接到了一项特别的任务，那就是在德军的一条给养运输通道上布雷。但是，当时高策里泽小分队的手里已没有地雷了，如果等地雷从别处运来，又会错失良机。

突然，高策里泽想到了一个主意，他先是命令士兵做了许多小木牌，并在木牌上用德文写上“小心！地雷！”的字样，等到天黑后，再率领小分队潜过德军防线，偷偷把这些木牌插在需要布雷的那条公路上。天亮后，德军的运输车走上那条公路后，发现了插在路上的木牌，司机感到很奇怪，于是下车察看。司机们看清木牌上的字后，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前进。不一会儿，公路上就堵满了装有军用物资的德军汽车。等待多时的红军炮兵立即对其进行炮击。顷刻间，德军的运输车几乎全部被毁。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原文

疑中之疑[22]，比之自内，不自失也[23]。

按语

间[24]者，使敌自相疑忌也；反间[25]者，因敌之间而间之也。

如燕昭王薨[26]，惠王[27]自为太子时，不快于乐毅[28]。田单[29]乃纵反间曰：“乐毅与燕王有隙，畏诛，欲连兵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30]，以待其事。齐人惟恐他将来，即墨残矣。”惠王闻之，即使骑劫[31]代将，毅遂奔赵。

又如周瑜利用曹操间谍[32]，以间其将。陈平[33]以金纵反间于楚军，间范增，楚王疑而去之。亦疑中之疑之局也。

注解

[22]疑中之疑：在疑阵中再布疑阵。

[23]比之自内，不自失也：语出《周易·比》卦。《比》卦中的《象》辞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原意是说，以中正仁和之心亲近归附君王，不会使自己有所过失。此计中的意思是，人们通常相信亲密辅助来自内部，便不会导致自己的失败；我方可以利用这一常理，在敌人的内部插上钉子，打击敌人。

[24]间：间谍。此处意为使用间谍。

[25]反间：指利用敌方的间谍，使其为我所用。《孙子兵法·用间篇》：“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孙子十家注》曰：“杜牧曰：‘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或厚赂诱之，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

[26]薨：死。古代称君王的死叫作“薨”。唐代以后二品以上官员的死也叫作“薨”。

[27]惠王：燕昭王的儿子，名乐资，公元前279年即位。

[28]乐毅：战国时期燕国将领。因进攻齐国有功，被燕昭王封为昌国君。燕国大夫骑劫与太子乐资友好，他纵容乐资在燕昭王面前中伤乐毅，燕昭王不信，打了乐资20大板。燕昭王死后，乐资即位，即燕惠王。后来燕惠王中了齐国的反间计，改命骑劫为将，乐毅被迫逃往赵国。

[29]田单：战国时期齐国名将。他曾施反间计，使燕惠王让骑劫取代乐毅为将。

[30]即墨：齐国领地，今山东省平度东南。

[31]骑劫：原为燕国大夫，深得太子欢心。太子立为燕惠王后，中田单反间计，任其为将，代替乐毅，后被齐军大败，死于乱军之中。

[32]周瑜利用曹操间谍：蒋干以间谍身份从周瑜处窃取了假情报讨好曹操，使曹操误杀魏国两员水上重要将领。周瑜，三国时期吴国名将。曹操间谍，指赤壁之战中的曹操帐下幕宾蒋干。

[33]陈平：汉朝刘邦的谋士。ft

原文译文

在疑阵中再布疑阵，使敌方安插在我方的间谍去为我方传递假情报，打击敌人，这样辅助力就来自于内部，便不会导致自己的失败，

按语译文

所谓“用间”，就是使敌人内部互相怀疑和猜忌；所谓“反间”，就是利用敌人派来的间谍反过来去离间敌人。

例如，战国时燕昭王死后，燕惠王继位，燕惠王在做太子时就不满大将乐毅。齐国大将田单乘机使用反间计，故意派人到燕国散布谣言说：“乐毅与燕惠王有矛盾，怕燕惠王杀他，所以他想联合齐国军队，自己称王。因为齐人还没有归顺他，所以他才暂缓攻打即墨，目的是等待时机，成就大事。齐国人惟恐燕国改派别的大将来取代乐毅，如果那样，即墨城早就陷落了！”燕惠王听信了谣言，马上派骑劫取代乐毅为大将，乐毅被迫逃到赵国去了。

又如，三国时东吴大将周瑜曾利用曹操派来的间谍进行反间活动，来挑拨离间他的将领，使曹操斩杀了大将。汉朝刘邦的谋士陈平，用金钱收买了楚国将士，让他们传播谣言，离间楚王与范增的关系，项羽果然怀疑范增与刘邦暗中勾结，便让范增离去。这同样也是疑阵中再设疑阵的谋略。

计名探源

此计计名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孙子兵法·用间篇》：“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二是唐朝赵蕤《长短经·卷九·五间》：“陈平以金纵反间楚军，间范增，楚王疑之，此用反间计者也。”

经典实例

实例一：韩世忠智击金兵

1134年，韩世忠镇守扬州。南宋朝廷派魏良臣、王绘二人前往金营议和。二人北上，途经扬州。韩世忠生怕二人为讨好敌人，泄露了军情。但他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利用他们向金兵传递一些假情报来引敌上钩呢？

于是，韩世忠命令一支部队随时待命，只要魏、王二人一出现，他们便从东门而出，如果魏、王二人问起他们的去向，便回答是去防守江口的先头部队。魏、王二人听到韩世忠派人去防守江口，都感到疑惑不已。而之后再拜见韩世忠时，又看见一直有流星庚牌送到，二人便更加疑惑了。再加上韩世忠的有意，二人看到流星庚牌上写的是朝廷催促韩世忠马上移营守江的命令。

第二天一早，魏、王二人便匆匆离开扬州，前往金营。为讨好金军大将聂呼贝勒，他们将韩世忠接到朝廷命其移营守江的命令告诉了聂呼贝勒。聂呼贝勒将二人送到金兀术处后，便立即调兵遣将，准备趁韩世忠移营守江、扬州城内空虚时，夺下扬州城。

而韩世忠送走魏、王二人后，便立即命令“先头部队”返回，并在扬州城北面的大仪镇等20多处设下伏兵，只要金兵一来，便马上形成包围圈，围剿金兵。

聂呼贝勒亲率精锐骑兵，很快便杀到了扬州城，韩世忠率少数士兵迎战，边战边退，把金兵引进了埋伏圈。事先埋伏好的宋军立刻从四面杀出，一举擒住了金兵的先锋，让金兵乱了阵脚，主帅更是吓得仓皇逃命。金兀术得知这一消息后，大怒，立刻将送假情报的魏、王二人囚禁了起来。

实例二：王德用不战而胜

北宋名将王德用任定州路总管时，每天操练士兵，积极备战，以防北方契丹人突然进犯。

有一次，部下发现了一个契丹间谍在偷偷侦察，就建议王德用把间谍抓起来。王德用说：“不要抓他，我将计就计。他回去后会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契丹将领，这样契丹人就要认真地考虑是否和我们交战了。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

第二天，王德用故意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受阅士卒生龙活虎，精神百倍。阅兵完毕后，王德用故意大声宣布：“备好粮草，随时待命出发。”

契丹间谍果然回去把阅兵的情况报告给了契丹将领。契丹将领听了，认为此时出兵等于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于是派使者与宋议和。

王德用发现敌军的间谍后，并不急于抓获，而是利用他传递信息，因而未损一兵一卒就使契丹人屈服求和。这就是运用反间计的典型战例。

实例三：岳飞大败匪寇

宋高宗绍兴二年，土匪头子曹成聚集了十万兵马，占领道、贺二州，匪兵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岳飞带兵去围剿。

岳飞率军来到贺州后，安营扎寨，让军队休息整顿，同时也等待时机出战。一天，岳飞正在大帐中思考破敌良策，忽然有人来报告说抓到匪军的一个探子。岳飞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岳飞知道这个探子此刻正被绑在大帐外面，所以故意叫来管粮草的军吏。

岳飞问：“军中粮草充足吗？”军吏回答：“禀告将军，粮草都快吃完了，怎么办？”岳飞说：“如此，只好迅速返回茶陵了。”

二人的对话，那探子听得一清二楚。半夜，岳飞故意让士兵放松警惕，探子乘隙跑掉。探子回去后向曹成报告了此事，曹成心中大喜，命令人马休息，准备第二天在半路阻截返回茶陵的岳家军。可正当曹成大军还在熟睡之时，岳家军突然出现了。曹成手下的土匪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打了胜仗你争我夺，见势不妙便四散而去。此时岳家军杀声震天，这些土匪早就各自逃命了。就这样，岳飞很轻松地平定了这股匪寇。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原文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34]。童蒙之吉，顺以巽也[35]。

按语

间者，使敌人相疑也；反间者，因敌人之疑，而实其疑也。苦肉计者，盖假作自间以间人也。凡遣与己有隙者以诱敌人，约为响应，或约为共力者，皆苦肉计之类也。

如郑武公伐胡，而先以女妻胡君，并戮关其思[36]，韩信下齐而骊生遭烹[37]。

注解

[34]人不自害，受害为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正常情况下）人不会自我伤害，若他受到伤害，就一定是真情。（利用这种常理）我方以假作真，以真作假，那么离间计就可实行了。

[35]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出自《周易·蒙》卦。《蒙》卦六五中的《象》辞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原意为幼童受到启蒙的吉祥，是因为他能和风一样恭顺地学习。这里的意思是，敌方的将领像幼童一样好蒙骗，我方可以顺利地操纵他，这是吉祥之兆。蒙，启蒙，教育。

[36]郑武公伐胡，而先以女妻胡君，并戮关其思：战国时期，郑武公要讨伐胡国，他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国君，然后又杀了本国主张伐胡的大夫关其思。胡国国君以为郑国把自己当成亲属，便不对郑国设防。后来郑国突然袭击胡国，把它给消灭了。

[37]韩信下齐而骊生遭烹：汉高祖刘邦派郦食其去齐国劝说齐王田广投降，让齐王与汉联合起来攻击项羽。后来韩信突然进攻齐国，齐王田广认为被骗，便将郦食其煮杀了。ft

原文译文

人们一般不会自我伤害，如果受到伤害，就一定是真的。以假作真，以真作假，那么离间计就可实行了。这样，就像蒙骗幼童一样蒙骗敌人，使敌人为我方所用，这是吉祥之兆。

按语译文

使用间谍，就是使敌人内部互相猜疑；使用反间计，就是利用敌人的疑心，使他们的怀疑得到证实。所谓“苦肉计”，就是假装自己内部有矛盾，愿当敌人的间谍，实际是打入敌人内部诱骗敌人，或者约定里应外合，或者约定协作行动，都属于苦肉计一类。

例如，春秋时期的郑武公讨伐胡国，就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国君，又杀了本国主张征伐胡国的大臣关其思。又如汉朝时韩信攻打齐国，齐王把郦食其煮杀了。

计名探源

此计出自《吴越春秋·阖闾内传》中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

庆忌正在卫国扩大势力，准备攻打齐国，夺取王位。春秋时期，吴王阖闾杀了吴王僚之后，夺得王位。他担心吴王僚之子庆忌会为父报仇，于是要大臣伍子胥设法除掉正在卫国的庆忌。伍于胥向阖闾推荐了智勇双全的要离。阖闾见要离矮小瘦弱，问道：“庆忌人高马大，勇力过人，你如何杀得了他？”要离说：“刺杀庆忌，要靠智而不是靠力。只要能接近他，事情就好办了。”阖闾问：“庆忌对吴国防范最严，你怎么能够接近他？”要离说：“只要大王砍断我的右臂，杀掉我的妻子，我就能取信于庆忌。”阖闾不肯答应。要离说：“为国亡家，为主残身，我心甘情愿。”

不久之后，吴都流言四起：阖闾弑君篡位，是无道昏君。吴王下令追查，发现流言是要离散布的。阖闾下令捉拿要离及其妻子，要离当面大骂阖闾昏君。阖闾假借追查同谋，未杀要离而只是斩断其右臂，然后把他夫妻二人关进了监狱。几天后，伍子胥让狱卒放松看管，要离乘机逃走。阖闾听说要离逃跑，就杀了他的妻子。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列国。要离逃到卫国后，求见庆忌，要求庆忌为他报断臂杀妻之仇，庆忌毫不怀疑，便接纳了他。要离接近庆忌后不久，便成为庆忌的贴身亲信，并极力劝说庆忌伐吴。要离和庆忌乘船向吴国进发，要离趁庆忌没有防备，用矛刺穿了庆忌的胸膛。庆忌的卫士要捉拿要离，庆忌却说：“敢杀我的也是个勇士，放他走吧！”最后，庆忌因失血过多而死。而要离虽然完成了刺杀庆忌的任务，但家毁身残，最终也自刎身亡。

经典实例

实例一：王佐断臂说陆文龙

南宋时期，金逐渐壮大，常常派兵南侵。一次，金兀术与岳飞在朱仙镇摆开决战的阵势。金兀术有个叫陆文龙的义子，他虽然年仅十六岁，却英勇过人，是岳家军的劲敌。陆文龙本是宋朝潞安州节度使陆登之子，金攻陷潞安州，陆登夫妻双双殉国。还是婴儿的陆文龙和奶娘被掳至金营，并被金兀术收为义子。而陆文龙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一日，部将王佐进帐，岳飞见王佐脸色蜡黄，右臂已被斩断，吃了一惊，忙问王佐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王佐打算只身到金营，策反陆文龙。但为了不让金兀术起疑，他采取了断臂之计。岳飞听完后泪如泉涌，为王佐的大义感动不已。

王佐连夜赶到金营，对金兀术说：“小臣王佐，本是杨么的部下。杨么失败，我只得归顺岳飞。昨夜帐中议事，小臣向岳飞进言，金兵200万，实难抵挡，不如议和。岳飞听了大怒，命人斩断我的右臂，还命我到金营通报，说岳家军即日要来生擒狼主，踏平金营。我要是不来，便要斩断我另一只手臂。因此，我只得在此哀求狼主。”

金兀术相信了他，还叫他“苦人儿”，王佐于是得以留在金军营中。王佐乘机接近陆文龙的奶娘，他说服奶娘，一同向陆文龙讲述了他的身世。陆文龙知道真相后，下决心要为父母报仇血恨，诛杀金贼。王佐教导他要伺机行动。

恰巧，金兵此时运来一批轰天大炮，准备深夜轰击岳家军营。多亏陆文龙用箭书报了信，使岳家军免受损失。当晚，陆文龙、王佐、奶娘投奔宋营。王佐大义断臂，替宋朝赢得了一员猛将。

实例二：司马夫妇智施苦肉计

司马相如是西汉时期著名的文学家，他原是梁王刘武的门客。刘武死后，他回到了家乡成都。

一次，司马相如到临邛财主卓王孙家去作客，偶遇了在家守寡的卓文君。两人一见钟情。卓文君不顾父亲反对，与司马相如私奔到了成都。卓王孙知道后气得暴跳如雷。

而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到了成都后，日子日渐窘迫，不得不又回到临邛，去求卓王孙接济。然而当时卓王孙余气未消，直接把他们赶了出去，更别说给他们钱了。夫妇二人商量之后，把身边的车、马、琴、剑和首饰通通变卖，用换来的钱在离卓府不远的地方租下一间铺面，开了一家小酒铺。

酒铺刚开张，就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人们都想看看穿着伙计衣服的司马相如帮他们擦桌椅、端酒菜，更想看穿着粗布衣裙的卓文君招待客人。司马夫妇虽知人们来此的目的，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而十分高兴，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不仅是丢自己的脸，更是丢了卓王孙的脸。

很快，临邛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卓王孙爱面子，受不了全城人的非议。没过几天，便答应资助女儿和女婿，送给了他们100个奴仆，100万贯钱。司马夫妇得到这些财物，谢过卓王孙之后，便关闭了酒铺，双双回到成都去了。

实例三：赫梯人大胜埃军

古埃及国王拉美西斯二世妄图恢复其祖先图特摩斯第三建立的大帝国，四处征战。叙利亚一带的赫梯人结成联盟，共同反对埃及扩张。拉美西斯二世闻报后，率领大军前去征讨。

赫梯人自知力量弱小，硬拼难以取胜，于是商量出了一条苦肉计。

赫梯人挑选了两名士兵，让他们被埃及人俘虏，在埃及人威逼拷打之下谎报赫梯军队的驻地在迦叠什。这两名士兵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拉美西斯二世从这两名俘虏口里得知赫梯军队驻地后，信以为真，带领一个师团向北进发。来到迦叠什，拉美西斯二世下令扎营休息。正在这时，早已埋伏好的赫梯人发动突然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埃及军队面前。埃及士兵遭受突袭后惊慌失措，只顾四散逃命，埃及军队立刻溃不成军。危急关头，一队巴勒斯坦兵将拉美西斯二世从包围中救出，否则拉美西斯二世也就客死他乡了。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原文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38]，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39]。

按语

庞统[40]使曹操战舰勾连，而后纵火焚之，使不得脱，则连环计者。其法在使敌自累，而后图之。盖一计累敌，一计攻敌，两计扣用，以摧强势也。

如宋毕再遇[41]，尝引敌与战，且前且却，至于数四。视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复前博战，佯败走。敌乘胜追逐，其马已饥，闻豆香，就食，鞭之不前。遇率师反攻之，遂大胜。皆连环之计也。

注解

[38]累：牵制，拖累。

[39]在师中吉，承天宠也：语出《周易·师》卦。《师》卦九二中的《象》辞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原意是贤明长者在军旅之中就吉利，这是承受君王的宠爱。这里引申为将帅巧妙地运用此计，克敌制胜，就像有天神保佑一样。师，军队，兵众。天宠，天助。

[40]庞统：三国时期刘备的谋士，初与诸葛亮齐名。

[41]毕再遇：宋朝抗金名将，有谋略。ft

原文译文

敌人兵多将广，不可与之硬拼，应设法使他们自相牵制，以削弱他们的势力。将帅在军中指挥，如果用兵得法，就会像有天神保佑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战胜敌人。

按语译文

庞统怂恿曹操用铁链把大小船只连接在一起，然后派人纵火焚烧，使之无法逃脱，这就是连环计。连环计就是设法使敌人互相牵制，然后再去进攻。前一计是使敌人自己牵制自己，后一计是配合进攻敌人，两则计谋一环扣一环，灵活运用，就能摧毁势力强大的敌人。

例如，宋代抗金将领毕再遇，曾设计引诱敌人与他作战，他却时进时退，如此三番五次地引诱敌人。见天色已晚，就把用香料煮过的黑豆撒在阵地上。然后又前去挑战，战不多时，又假装败走。敌人乘胜追击，可这时，敌人的战马又累又饿，闻到豆子的香味，就吃了起来，任凭鞭子抽打也不肯往前走。这时，毕再遇率领大军进行反攻，于是大获全胜。这里用的也是连环计。

计名探源

此计语源不详，最著名的战例要属《三国演义》第四十七回的“庞统巧授连环计”。

赤壁大战时，东吴老将黄盖见曹操水寨的大船一艘连一艘，且无得力指挥，于是建议周瑜采用火攻。并主动提出，愿诈降去曹营趁曹操不备，放火烧船。周瑜说：“此计甚好，只是将军若去诈降，曹贼定生疑心。”黄盖说：“何不使用苦肉计？”周瑜说：“那样，将军会吃大苦。”黄盖说：“为了击败曹贼，我甘愿受苦。”

第二天，周瑜与众将在营中议事。黄盖故意当众顶撞周瑜，骂周瑜不识时务，还极力主张投降曹操。周瑜大怒，当即下令将黄盖推出去斩首。众将苦苦求情，周瑜才说：“死罪既免，活罪难逃。”命令重打一百军棍，将黄盖打得鲜血淋漓。

受刑之后，黄盖私下派人送信给曹操，他在信中大骂周瑜，并表示一定寻找机会前来降曹。曹操派人打听后，知道黄盖确实受过刑，现在正在养伤，但还是不能确信，于是，派蒋干过江去察看虚实。

周瑜见了蒋干，指责他前次来吴盗书逃跑之事，然后将蒋干软禁了起来。其实，周瑜是想再次利用蒋干。被软禁的蒋干心中烦闷，一日在山间闲逛。忽听到一阵读书声从一间茅屋中传了出来。蒋干循声而去，见一隐士正在读兵书，攀谈之后，知道此人是名士庞统。庞统说周瑜年轻自负，难以容人，所以他才隐居在此。蒋干听后大喜，请庞统去投奔曹操。庞统应允，并偷偷把蒋干引到江边僻静处，坐船离开。蒋干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周瑜的计谋：原来庞统早与周瑜谋划好，要向曹操献锁船之计，以让周瑜火攻之计更显神效。

曹操得了庞统，十分欢喜，带庞统巡视各营寨，请庞统提意见。庞统说：“北方兵士不习水战，在风浪中颠簸，肯定受不了，怎能与周瑜决战？”曹操问：“先生有何妙计？”庞统说：“曹军兵多船众，数倍于东吴，不愁不胜。要克服北方兵士不习水性的弱点，可将船连锁起来，上铺阔板，这样就平平稳稳，如在陆地之上了。”曹操果然依计而行，将士们也都十分满意。

不久之后，黄盖便乘着载满油、柴、硫、硝等引火物资的快船，按事先与曹操联系的信号，插上青牙旗，飞速渡江诈降。曹营官兵，见是黄盖投降的船只，并不防备。忽然间，黄盖的船上火势熊熊，借着东南风，直冲向曹营。而曹营水寨的大船一艘连着一艘，很快便全部着了火。周瑜则率领早已准备好的快船，杀向曹营。曹军烧死、杀死、溺死者不计其数。曹操仓皇逃奔，捡了一条性命。

经典实例

实例一：诸葛亮智取汉中

蜀兵挺进汉中，曹操亲率大军前来抵御，两军于汉水两岸隔河相对。诸葛亮察看地势之后，吩咐赵云道：“你带兵500人，携带战鼓号角，埋伏在上游的丘陵地带。只要听到我军营中炮响，便擂鼓助威，只是不许出战。”赵云领命去了。

第二天，曹兵前来挑战，见蜀兵坚守不出，只好悻悻回营。晚上，诸葛亮见敌军灯火熄灭，命人放响号炮。赵云听到后，也吩咐鼓角齐鸣。曹兵以为蜀兵来劫寨，急忙起床应战，但未发现一个蜀兵。刚刚睡下，蜀兵那边又擂起战鼓，曹兵还是未发现一个人影。一连三夜，夜夜如此，搞得曹兵精疲力尽。曹操心里发怵，便后退30里扎寨。

诸葛亮又请刘备渡汉水后在岸边扎营。次日，曹操领兵向刘备挑战。蜀将刘封出战，曹操命徐晃出战。刘封战不过徐晃，拨马便跑。蜀兵往水边逃跑，军器马匹散落一地。曹兵追赶过来，争相拾取，不战自乱。曹操见势不好，忙下令鸣金收兵。正在这时，只见诸葛亮令旗举起，刘备领兵杀回，黄忠、赵云从两翼杀来。曹操逃到南郑，见南郑已被张飞、魏延攻占，只好逃往阳平关。

诸葛亮抓住时机，急令张飞、魏延截断曹兵粮道，又叫黄忠、赵云去放火烧山。曹操在阳平关听说粮道被截、山野被烧，知道后勤方面已无保障，遂领兵出阳平关，希望以一战之功杀败蜀兵。蜀兵出阵的仍是刘封，战了几个回合便败走，曹操追了一阵，怕中埋伏，退回阳平关。这时蜀兵又返身杀回，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曹操心中大惧，急忙弃城突围，到斜谷界口驻扎。蜀兵杀了过来，曹操勉强出战，被魏延一箭射掉两颗门牙，仓皇率军逃奔许都，整个汉中丢给了刘备。

在这场战役中，诸葛亮几番用计都十分精妙。他先是布置疑兵，瞒天过海，夜间擂鼓疲惫敌人，迫使曹操后退30里。继而，又过河背水结营，引诱曹操前来进攻，然后设伏兵杀敌。曹操退守阳平关后，诸葛亮又釜底抽薪，放火烧山，截断粮道。此后又打草惊蛇，在阳平关四座城门放火呐喊，弄得曹军士卒心惊肉跳，迫使曹操放弃阳平关和斜谷界口，于是整个汉中落入刘备之手。

实例二：武则天除异己

武则天登基，当上中国第一个女皇帝之后，受到了许多文武百官的反对。为铲除异己，武则天想出了一个办法。她诏告天下：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进京面圣，告发贪官污吏。告发属实者，授予一定官职。即使告发不实，也不予以追究。

诏令一出，告发者蜂拥而至。被告的有贪赃枉法的，有欺压百姓的，甚至还有反对武则天当皇帝的。武则天选拔一批狡诈残忍的人来处理这些案件，要求他们对那些反对自己的人格杀勿论。就这样，武则天利用“暗度陈仓”和“借刀杀人”两计，很快便铲除了异己。

实例三：麦克阿瑟痛击日军

1943年初，美军将领麦克阿瑟率军对日军实施“车轮”战役。麦克阿瑟知道要赢得此次战役的胜利，就必须攻下莱城，因为它是整个战略部署的关键。为顺利拿下莱城，麦克阿瑟制定了一套声东击西的战术。

当年7月，麦克阿瑟命令部分盟军向萨拉茅阿进军，给日军造成他准备主攻萨拉茅阿的假象。见日军没有上当，麦克阿瑟又派轰炸机炸毁了日军在萨拉茅阿的机场。这下，日军再也无法镇定了，马上派兵支援萨拉茅阿，并挖壕筑垒，准备在此与盟军决一死战。

麦克阿瑟见计策奏效，立即于9月4日凌晨向莱城发动突然袭击。当天，在5艘驱逐舰的掩护下，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澳军第九师直攻莱城日军要塞。次日，美国空军在对莱城背后的纳德机场进行扫射之后，派出了1700多名伞兵。伞兵们很快便占领了纳德机场。9月10日，占领纳德机场的盟军开始从背后攻击日军。莱城的日军被前后夹击，5天后，就再也抵抗不住了。

直到莱城落入麦克阿瑟之手，日军统帅才明白盟军真实的作战意图，急忙令驻守在萨拉茅阿的部队去进攻莱城。麦克阿瑟又乘虚而入，轻而易举地占领了萨拉茅阿。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原文

全师[42]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43]。

按语

敌势全胜，我不能战，则必降、必和、必走。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未败者，胜之转机也。

如宋毕再遇与金人对垒，度金兵至者日众，难与争锋。一夕拔营去，留旗帜于营，豫[44]缚生羊悬之，置其前二足于鼓上，羊不堪倒悬，则足击鼓有声。金人不觉，相持数日，始觉之，欲追之，则已远矣。可谓善走者矣！

注解

[42]师：古代兵制，2500人为师，五师为军。这里泛指军队。

[43]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指军队扎营在左边，就没有危险，因为没有违背行军常道。语出《周易·师》卦。《师》卦六四中的《象》辞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左，古代以右为正，左为副。次，差。咎，灾祸，过失。

[44]豫：事先准备。ft

原文译文

为了保全军事实力，军队退却避强。退在左边扎营，既不会有危险，也没有违背行军常道。

按语译文

敌人的兵力占绝对优势时，我方不能战胜他，那就应该投降、求和或撤退。如果采取投降的手段，就是彻底的失败；采取求和的手段，就是失败了一半；采取撤退的手段，就是没有失败。没有失败，是转败为胜的关键。

例如，宋代毕再遇和金兵对抗，因为金兵强大，而且每天来的援兵都很多，很难与其相抗衡。于是毕再遇便在一天夜里把队伍全部撤走了，只留下旗帜在阵地上飘扬，并预先把活羊捆吊起来，把羊的两只前腿放在鼓面上，羊不堪倒悬，两腿乱蹬，就把鼓敲得咚咚作响。金兵没能察觉，就这样相持了好几天，金兵才发觉情况异常，想追赶宋兵，宋兵已经走远了。这可称得上是“走为上”的典型了。

计名探源

此计在历代典籍中有两处记载：一是《孙子兵法·虚实篇》：“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二是《吴子兵法·料敌》：“有不占而避之者六：一曰……所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也。”

经典实例

实例一：师叔佯败胜敌

城濮大战之前，楚庄王为扩张势力，发兵攻打庸国。庸国奋力抵抗，并在一次战斗中俘虏了楚将杨窗。但由于庸国疏忽，三天之后，杨窗从庸国逃了出来。杨窗回去后向楚军报告了庸国的情况，说：“庸国人人奋战，若不调集主力大军，我们恐怕难以取胜。”

楚将师叔建议用佯装败退之计，以骄庸军。于是在之后的几次战斗中，师叔总是在开战后不久，便命楚军佯装败退。就这样接连打了七次。庸军七战七胜，不由得骄傲起来，军心麻痹，戒备也渐渐松散了。

这时，楚庄王率领增援部队赶来，师叔说：“我军七次佯装败退，庸人已十分骄傲，现在正是发动总攻的大好时机。”楚庄王听从了师叔的建议，下令兵分两路进攻庸国。庸国将士正陶醉在胜利之中，毫无准备，仓促应战，根本不是士气正旺的楚军的对手。楚军因此一举消灭了庸国。

实例二：徐庶巧脱身

庞统献连环计骗了曹操之后，急登船欲回江南，不料正欲下船，便被岸上一人一把扯住，只听得那人说：“你好大的胆子！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使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

庞统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回视此人，原来是徐庶，这才放下心来。见左右无人，问道：“徐兄真想破我计策？”徐庶摇头答道：“曹操害死我母亲，我已说过终生不为他谋划一策，怎会破你计策？只是我身在曹营，兵败之后，玉石不分，我定难自保。还望兄教我脱身之术。”庞统在徐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徐庶闻罢大喜，便放庞统回江南了。

当晚，徐庶便在曹营散布谣言。第二天，军中就到处流传西凉韩遂、马腾举兵造反之事。曹操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很震惊，急忙召集谋臣商议。徐庶进言道：“我自蒙丞相收留以来，尚无寸功。我愿领3000人马，星夜赶往散关把守，以防韩、马东来。”曹操见徐庶终于肯为自己效力，高兴地说：“徐兄如果能去，我便高枕无忧了。你现在就领3000人马出发，千万不要迟留。”徐庶当即辞别曹操，统兵而去，从而免遭了战祸。

实例三：毕再遇撤兵有术

1206年，金兵在宿州大败宋军。这时，刚到灵壁城奉命前去接应宋军的统制李孝庆，听说宋军大败，决定班师回朝。

恰巧，宋将毕再遇带480名骑兵路经此地，他知道李孝庆想退军后，赞同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目前形势对我军不利，理应暂时退兵。但用兵易进而难退，若退兵方法不当，定会损兵折将。如今宿州新败，金兵必然乘胜追击，我们应该派一部分人坚守灵壁城，以掩护大军乘夜撤退。”

果然，宋军撤退没多久，5000金兵便分两路追来。毕再遇只留少数骑兵坚守城门，自己则亲自率领众将士杀出城去。金兵一见毕再遇，便吓得四处逃窜。毕再遇一马当先，穷追不舍。金兵则一路溃逃，直至30里外。

当毕再遇返回灵壁城时，天已大亮，他估计大军已走出20多里，便下令烧城。手下将士不解道：“为什么不趁夜烧城呢？”毕再遇解释道：“夜间点火容易照见虚实，白天就只能望见烟尘，这样敌人就不敢轻进，可保我军安然退军。”就这样，宋军得以安然撤兵。

跋

原文

夫战争之事，其道多端。强国、练兵、选将、择敌、战前、战后，一切施为，皆兵道也。惟比比者，大都有一定之规，有陈例可循。而其中变化万端、诙诡奇谲、光怪陆离、不可捉摸者，厥为对战之策。

三十六计者，对敌之策也，诚大将之要略也。闲尝论之，胜战、攻战、并战之计，优势之计也；敌战、混战、败战之计，劣势之计也。而每套之中，皆有首尾次第。六套次序，亦可演以阴……（缺）

原文译文

关于军事，它的内容是相当复杂的。加强国防、训练士兵、选拔将领、选择作战对象、战前动员和准备、战后扫尾等所有工作，都属于军事内容。这类工作尽管很多，但大多都有一定的规律，有许多的战例可以借鉴。但是其中变化多端、诡诈难测、千奇百怪、不可捉摸的情况，就属于作战策略的范畴了。

所谓“三十六计”，就是对付敌人的策略，也确实是将帅指挥作战的重要诀窍。我曾经对此做过一些探讨，认为胜战计、攻战计和并战计是处于优势情况下使用的计策；敌战计、混战计和败战计是处于劣势情况下使用的计策。而每套计谋之中，都有开头、结尾的排列顺序。至于六套次序，也可推演为隐秘的……（后文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鬼谷子/（战国）鬼谷子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三大智慧奇书）

ISBN 978-7-5015-8428-4

Ⅰ．①鬼… Ⅱ．①鬼… Ⅲ．①纵横家 Ⅳ．①B228.0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4号

三大智慧奇书　鬼谷子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0

字　　数　15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28-4

定　　价　1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本经阴符七术

持枢

中经

附录 《鬼谷子》研究文献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鬼谷子，姓名不详，因隐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又被尊为“子”，故名鬼谷子。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军事家、教育家，也是纵横家的鼻祖，是中国历史上一位极具神秘色彩的人物。鬼谷子既精通政治家的《六韬》《三略》，又擅长外交家的纵横之术，更兼有阴阳家的祖宗衣钵、预言家的江湖神算，所以世人称其为奇才、全才。

《鬼谷子》，据传是由鬼谷先生之后的学者根据其言论整理而成的，是一部研究社会政治斗争谋略权术的旷世奇书，也是纵横家唯一保存至今的理论专著，是一本散发着智慧光芒的中国传统文化奇书。由于其中涉及到大量的谋略问题，与军事问题触类旁通，因此也被称为兵书。全书可分为三卷：第一篇至第四篇为上卷，以权谋策略为主；第五篇至第十四篇为中卷（其中第十三、十四篇已经亡佚），以言辩游说为主；《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为下卷，以修身养性、内心修炼为核心。

《鬼谷子》作为纵横家游说经验的总结，融会了鬼谷子毕生学术研究的精华，其价值是不言自明的。纵横家所崇尚的是权谋策略及言谈辩论的技巧，其指导思想与儒家所推崇的仁义道德大相径庭。因此，历来学者对《鬼谷子》一书推崇者甚少，而批判者极多。其实《鬼谷子》的智慧与谋略，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也具有很强的现实指导意义：外交战术与军事策略的得益与否，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兴衰；生意谈判与竞争策略的得当与否，关系到经济上的成败盈亏；日常生活中，言谈技巧也关系到一个人为人处世的得体与否。

正是因为《鬼谷子》的独特及其现实指导意义，才引起了今天的人们对《鬼谷子》的研究兴趣，掀起了一股“鬼谷子研究”的热潮。

本书综合参考了当前较为流行和权威的各家版本，每一篇都包括题解、注释、译文三个部分。题解简明扼要；注释内容广泛，包括以陶弘景（南朝齐梁时道教思想家、医学家）为主的诸家注释，供读者参考；译文通畅贴切，便于读者理解文意。本书还特别辑录了前人研究《鬼谷子》的相关文献资料，以供读者参详。

本书在编辑过程中，无论是原文、注释还是译文都采用简化字，考虑到个别文字用简化字会造成句意误解而保留繁体字。题解和注释参考了前人的观点，并在文中标明了注者，有一些未能查到出处未能逐一标明，特此说明！

希望能带给读者以智慧启迪。

编者

捭阖第一

题解

“捭”是分开、撕裂的意思，“阖”是闭合的意思。捭阖，在这里指纵横驰骋，大开大合，是鬼谷子学说中的一种基本方法。在本篇中，鬼谷子认为，“捭”“阖”是一对极其重要的哲学概念。陶弘景题注云：“捭，拨动也；阖，闭藏也。凡与人言之道，或拨动之令有言，示其同也；或闭藏之令自言，示其异也。”

捭阖之术是世间万物运转的根本，也是纵横家游说的重要说术言略。本篇作为《鬼谷子》的第一篇，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也成为战国的谋士们游说诸侯、安身立命的重要法则。

粤若稽古[1]，圣人之在天地间也[2]，为众生之先[3]。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4]，知存亡之门户[5]，筹策万类之终始[6]，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7]，而守司其门户[8]。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9]。

注释

[1]粤若稽古：此四字是模仿《尚书·尧典》的开头，意即按照一定的规律考察历史。陶弘景注：“若，顺；稽，考也。”粤，语首助词。若，顺。稽，考。

[2]圣人：《鬼谷子》中出现的“圣人”有两种含义：一种指古代有所贡献、有所创见的大智大勇之人，一种指当代精于纵横权术的游说辩士，与儒家所说的“圣人”有所区别。此句中的“圣人”取前一种含义。

[3]为众生之先：陶弘景注：“首出万物以前人，用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故为众生先。”先，先觉者，引导者。

[4]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陶弘景注：“阳开以生物，阴阖以成物。生成既著，须立名以命之也。”阴阳，古代哲学观念，代表对立统一的两种性质以及由此形成的万事万物。阳象征雄性、刚健、热烈、积极，阴象征阴性、柔顺、冷静、消极。阴阳被引申来概括对立统一的两类事物或现象。《老子》第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命物，为万物命名。

[5]知存亡之门户：陶弘景注：“不忘亡者存，有其存者亡。能知吉凶之先见者，其唯知几者乎？故曰：知存亡之门户也。”门户，途径。

[6]筹策：计算，谋划。万类：万物。

[7]见变化之朕焉：陶弘景注：“万类之终始，人心之理，变化之朕，莫不朗然玄悟而无幽不测，故能筹策远见焉。”朕，征兆，形迹。

[8]守司其门户：陶弘景注：“司，主守也。门户，即上‘存亡之门户’也。圣人既达物理之终始，知存亡之门户，故能守而司之，令其背亡而趣存也。”守司，掌握，运用。

[9]其道一也：陶弘景注：“莫不背亡而趣存，故曰其道一也。”道，大自然的规律。一，同一。ft

译文

按照规律考察历史便可知道，圣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是芸芸众生的引导者。通过观察阴阳两类现象的变化来为万物命名，并进一步了解事物生存和死亡的途径，计算自然万物从诞生到死亡的全过程，领悟人们内心的细微变化，揭示事物变化的征兆，从而掌握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所以，从古至今，处在天地间的圣人在社会上立身处世，遵循的都是同一自然规律。

变化无穷，各有所归[10]：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11]。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12]，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13]。

注释

[10]变化无穷，各有所归：陶弘景注：“其道虽一，所行不同，故曰变化无穷；然有条而不紊，故曰各有所归也。”归，归宿。

[11]“或阴或阳”四句：陶弘景注：“此言象法各异，施教不同。”或，有的。弛，松弛，放松。张，拉紧。

[12]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陶弘景注：“政教虽殊，至于守司门户则一，故审察其所宜先者先行，所宜后者后行之也。”一，专一，自始至终。先后：这里指事物的发展过程。

[13]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陶弘景注：“权，谓权谋；能，谓才能；伎巧，谓百工之役。言圣人之用人，必量度其谋能之优劣，校考其伎巧之长短，然后因材而任之也。”度权量能，审查、衡量对方的智谋与能力。度，《四库全书》作“广”。校，比较。伎巧，技巧。伎，《说文》作“技”。ft

译文

事物的变化虽然无穷无尽，却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归宿：有的属阴，有的归阳；有的柔弱，有的刚强；有的开放，有的封闭；有的松弛，有的紧张。因此，圣人要始终把握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周密地考察事物的发展过程，衡量人们的智谋和能力，再比较技巧方面的长处和短处。

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14]。乃可捭，乃可阖[15]；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16]。审定有无与其实虚[17]，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18]。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19]，以求其实，贵得其指[20]；阖而捭之，以求其利[21]。

注释

[14]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陶弘景注：“言贤不肖、智愚、勇怯，材性不同，各有差品。”贤，具有德行、才能的人。不肖，不具有德行、才能的人。

[15]乃可捭，乃可阖：陶弘景注：“贤者可捭而同之，不肖者可阖而异之。智之与勇，可进而贵之；愚之与怯，可退而贱之。”捭，开。

[16]无为以牧之：陶弘景注：“贤愚各当其分，股肱各尽其力，但恭己无为，牧之而已矣。”无为，道家哲学概念，即顺应自然的规律与变化。牧，治理，管理。

[17]有无：指才能的有无。实虚：指表现的真假。

[18]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陶弘景注：“言任贤之道，必审定其材术之有无，性行之虚实。然后随其嗜欲而任之，以见其志意之真伪也。”见，通“现”，表现出来。志意，志向与意愿。

[19]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陶弘景注：“凡臣言事者，君则微排抑其所言，拨动而反难之，以求其实情。”微，暗中，不被对方察觉。排，排查。反，反复阐述。

[20]指：通“旨”，旨意，真实主张。

[21]阖而捭之，以求其利：陶弘景注：“实情既得，又自闭藏而拨动之，彼以求其所言之利何如耳。”阖，指对方闭口不说话。捭，使动用法，促使对方开口说话。利，指对方追求的利益、目标等。ft

译文

至于贤良和不贤良，智慧和愚蠢，勇敢和怯懦，都是有区别的。根据每个人的禀性，有的可以开放，有的可以封闭；有的可以晋升，有的可以辞退；有的可以轻视，有的可以敬重，要顺应自然规律来管理他们。当要重用某人时，一定要先审查其是否有才能智慧，摸清他品性德行的虚实，然后放任他的嗜好和欲望，以让他的志向和意愿得以表现。再暗中排查他所说的话，反复发言责难，以探察其实情，了解他的真实主张；先让他沉默再让他畅所欲言，从而探求他所追求的利益所在。

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22]。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23]。离合有守，先从其志[24]。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25]。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26]。

注释

[22]“或开而示之”六句：陶弘景注：“开而同之，所以尽其情；阖而异之，所以知其诚也。”示，启示，启发。这里指启发对方让他敞开思想。闭，闭藏。这里指使对方控制感情。同其情，即考察对方感情上与我们的同异点。异其诚，即考察对方诚意如何。“同”与“异”为互词。

[23]“可与不可”三句：陶弘景注：“凡臣所言，有可有不可。必明审其计谋，以原其同异。”可，赞同。原，探究、分析。

[24]离合有守，先从其志：陶弘景注：“谓其计谋，虽离合不同，但能有所执守，则先从其志以尽之，以知成败之归也。”离合，原指二人相离或相逢，这里指认识上的差距。守，原指各据一方，这里指有距离。从，同“纵”，纵容，放纵。

[25]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陶弘景注：“言拨动之，贵其周遍；闭藏之，贵其隐密。”冯叔吉对这句评论说：“苏子之党，仰庆吊变，说匿情以拒缴乘危，即是祖此。”贵，以……为贵，这里指“首先要”“关键是”。密，与上句的“周”为互词，都是周密的意思。

[26]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陶弘景注：“而此二者，皆须微妙合于道之理，然后为得也。”道，这里指阴阳之道，即变动阴阳，因势利导而处理事物的方法。《老子》第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追，相合。ft

译文

或者公开自己的真实想法显示给对方，或者沉默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不让对方知道。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真实想法，是用赞同的办法使双方思想相合；向对方沉默，是用反对的办法来试探对方的诚意。不管对方是赞同还是不赞同，都要审察清楚他的计谋，考察清楚双方意见同异的原因。意见乖离或是相合，有一个要点，就是要首先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如果想开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周详为贵，不可草率；如果想闭合以沉默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以隐秘为贵，不可泄露。周详和隐秘的可贵，在于它的微妙，并与阴阳之道相合。

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27]。皆见其权衡轻重[28]，乃为之度数[29]。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30]。

注释

[27]“捭之者”四句：陶弘景注：“料谓简择，结谓系束。情有真伪，故须简择；诚或无终，故须系束也。”料其情，探测对方的虚实真假。

[28]权衡轻重：这里指处理事情的谋略与措施。权是秤锤，衡是秤杆，权衡可以称物，引申为处理事情的方法和措施。

[29]乃为之度数：陶弘景注：“权衡既陈，轻重自分。然后为之度数，以制其轻重，轻重得所，因而为设谋虑，使之遵行也。”度数，秤杆上的刻度，引申为标准、准则。

[30]“圣人因而为之虑”三句：尹桐阳注：“乱世而隐退不仕是圣人之自为虑者。”俞棪曰：“自行者，自为之虑也；为人行者，因而为之虑也。”陶弘景注：“谓轻重不合于斤两，长短不充于度数，便为废物，何所施哉？圣人因是自为谋虑，更求其反也。”自为之虑，为自己考虑。ft

译文

开放使其显现，是为了探测对方的虚实真假；封闭使其隐藏，是为了争取对方的真诚合作。全部了解了对方对事物的重要性的判断，再确定处理标准，圣人就要参照他的意见进行思考谋划。如果对方对事物的重要性没有正确的判断，圣人就要替自己谋划，留好退路。

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内之[31]；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32]。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33]，以化万物[34]。纵横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35]。

注释

[31]“故捭者”三句：陶弘景注：“谓中权衡者，出而用之；其不中者，内而藏之也。”内，同“纳”，接纳，吸收。

[32]“阖者”三句：陶弘景注：“诚者，阖而取之；不诚者，阖而去之。”去，离开。

[33]四时：春夏秋冬四季，这里指自然顺序。

[34]以化万物：陶弘景注：“阴阳变动，四时开闭，皆捭阖之道也。”化，化育。

[35]“纵横反出”三句：陶弘景注：“纵横，谓废起万物，或开以起之，或阖而废之。”又曰：“言捭阖之道，或反之令出于彼，或反之覆来于此，或反之于彼忤之于此，皆从捭阖而生。故曰：必由此也。”皆从愿曰：“纵横，即纵横说之纵横，非谓废起也。”尹桐阳曰：“合纵曰阖，连横反之则曰捭。故云：纵横之反出。”反，同“返”。忤，相背，抵触。ft

译文

所以，开启发动之后，对适合的计谋要拿出来实施，对不适合的计谋要坚决不予采用；闭合观察之后，了解到对方有诚意便争取他，了解到对方无诚意便离开他。总之，开启与闭合是与自然之道相符合的办法。天地也就是通过开启与闭合，使阴阳二气发生变化，使四季交替运行，万物化育生长。游说中的纵横变化，对道理的反复阐述，也必定要通过开放与闭合来实现。

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36]。必豫审其变化[37]，吉凶大命系焉[38]。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39]。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40]。故关之捭阖，制之以出入[41]。

注释

[36]“捭阖者”三句：陶弘景注：“言事无开阖则大道不化，言说无变。故开闭者，所以化大道，变言说。”道之大化，阴阳之道的关键所在。说之变，指游说中的某些变化。

[37]必豫审其变化：陶弘景注：“事虽大，莫不成之于变化。故必豫审之。”豫，通“预”，预先。

[38]吉凶大命系焉：陶弘景注：“天命，谓圣人禀天命王天下，然此亦因变化而起，故曰吉凶大命系焉。”吉凶，这里指游说的成功或失败。大命，生命，这里指游说目的。

[39]“口者”四句：陶弘景注：“心因口宣，故曰‘口者，心之门户也’；神为心用，故曰‘心者，神之主’。”心，古人认为“心”为思维器官，思虑由心产生，而心中所想，又皆由口出。人的精神住宿在心，所以说心为“神之主”。主，住。这里引申为住所。尹桐阳注：“主，住也。”

[40]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陶弘景注：“凡此八者，皆往来于口中，故曰皆由门户出入也。”出入，这里指表达、表述。

[41]故关之捭阖，制之以出入：陶弘景注：“言上八者，若无开闭，事或不节。故关之以捭阖者，所以制其出入。”关，原指门闩，这里指控制。ft

译文

开启与闭合，是阴阳之道的关键，也是游说之辞的主要变化。一定要预先周详地研究开合变化的方法，游说的成功与否全系于此。口是心灵的门面和窗户，心灵是精神的主宰。心所产生的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等，都由口这座门户说表达出来。因此，用开放和封闭来把守这个关口，控制思想的表达。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42]。阴阳其和，终始其义[43]。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44]。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45]。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其谋[46]。

注释

[42]“捭之者”八句：陶弘景注：“开言于外，故曰阳也；闭情于内，故曰阴也。”默，沉默。

[43]阴阳其和，终始其义：陶弘景注：“开闭有节，故阴阳和，先后合宜。故终始义。”和，调和。

[44]“故言长生”三句：长生等九者使人能够生存下去，代表积极、进步的趋向，为“阳”，这也是人生行动的动力和起点。由此可见《鬼谷子》倡导积极的人生态度。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生，故曰阳曰始。”尊荣，以地位高为荣耀。显名，名声显赫。始，起点。

[45]“故言死亡”三句：死亡等十者使人的生存受到损害，代表倒退与死亡，为“阴”，这是人生的忌讳，凡是遇到类似情况，都要竭力避免。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死，故曰阴曰终。”

[46]“诸言法阳之类者”六句：陶弘景注：“谓言说者，有于阳言之，有于阴言之，听者宜知其然也。”法，效法。善，善言，即言对方的优点或优势的一面。恶，恶言，即言对方缺点或劣势的一面。ft

译文

所谓“捭”，就是开启，就是说话，就是“阳”的内容；所谓“阖”，就是闭合，就是沉默，就是“阴”的内容。只有阴阳两方协调，才能始终相宜。所以说，把凡是有关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的事物，都视作“阳”，称为“始”。把凡是有关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的事物，都视作“阴”，称为“终”。各种言论属于“阳”一类的，都叫作“始”，它从正面宣传利益好处，从而使事情有一个好的开端；各种言论属于“阴”一类的，都叫作“终”，它从反面宣传危害坏处，从而结束不适当的谋略。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47]。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48]。以下求小，以高求大[49]。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50]。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51]。为小无内，为大无外[52]。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53]。

注释

[47]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尹桐阳注：“道，言也。试，用也。”陶弘景注：“谓或拨动之，或闭藏之。以阴阳之言试之，则其情慕可知。”以阴阳试之，从阴阳两个方面试探。

[48]“故与阳言者”四句：陶弘景注：“谓与阳情言者，依崇高以引之；与阴情言者，依卑小以引之。”阳，指具有积极的人生态度，积极进取、做事果断、品行高尚的人。崇高，指内容高远积极。阴，指具有消极的人生态度，消极畏惧、做事优柔寡断、品行低贱的人。卑小，指内容微小切近。

[49]以下求小，以高求大：陶弘景注：“阴言卑小，故曰以下求小；阳言崇高，故曰以高求大。”下，卑下的阴言。求，求合，顺应。小，这里指小人。高，崇高的阳言。大，这里指君子。

[50]无所不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陶弘景注：“阴阳之理尽，小大之情得，故出入皆可。出入皆可，何所不可乎？”

[51]“可以说人”四句：陶弘景注：“无所不可，故所说皆可也。”人，普通人。家，有封地的大夫。国，诸侯国的国君。天下，这里指周天子。

[52]为小无内，为大无外：处理小的事情，不能仅从事物的内部着眼；处理大的事情，也不能光看事物的外部。陶弘景注：“尽阴则无内，尽阳则无外。”无，不论。

[53]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陶弘景注：“以道相成曰益，以事相贼曰损。义乖曰去，志同曰就。去而遂绝曰倍，去而覆来曰反。凡此不出阴阳之情。故曰：皆以阴阳御其事也。”倍，通“背”，背弃。ft

译文

开启和闭合的方法，要从阴阳两个方面反复地试探。跟性情阳刚、积极进取的人说话，内容要高远积极；跟性情柔弱、消极退守的人说话，内容要微小切近。用低下的言论去求合志向渺小的人，用高尚的言论去求合志趣高远的人。照这样去游说，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以出入的，没有什么对象是不可以说服的。用捭阖之术，可以游说普通人，可以游说大夫，可以游说诸侯国国君，可以游说周天子。不论内部有多小，也不论外部有多大，都不能局限于本身，而必须辩证地对待。所有的损害和补益，离去和接近，背叛和归附等行为，都是运用阴阳的变化来实行的。

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54]。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55]。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56]。阴阳相求，由捭阖也[57]。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58]。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59]。

注释

[54]阳还终阴，阴极反阳：陶弘景注：“此言君臣相成，由阴阳相生也。”

[55]“以阳动者”四句：《鬼谷子》认为，万物皆有形体与精神。阳动，道迈开生成万物的第一步，此时“德”已经生成“精神”；阴静，万物的形体生成，精神与形体合一，物乃生成。

[56]“以阳求阴”四句：陶弘景注：“此言君以爵禄养臣，臣以股肱宣力。”求，寻求，达到。结，这里是辅助的意思。苞，通“包”，包容。施以力，施以外力，由外去影响内。

[57]阴阳相求，由捭阖也：陶弘景注：“君臣所以能相求者，由开闭而生也。”相求，相互需求，相互辅助。

[58]说人之法：陶弘景注：“言既体天地，象阴阳，故其法可以说人也。”说，游说。

[59]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陶弘景注：“天圆地方，君臣之义也。理尽开闭，然后能生万物，故为万事先。君臣之道，因此出入，故曰圆方之门户。圆，君也；方，臣也。”圆方，指不同的表现或手段。ft

译文

阳活动前进，阴静止隐藏；阳活动外出，阴隐藏入内。阳反复运动，转化为阴；阴发展到极点，转化为阳。凡是凭阳气行动的人，要用道德相互促进感化；凡是凭阴气静止的人，要用可见的行动相互帮助成功。用阳气来追求阴气，要靠道德来包容；用阴气结纳阳气，要用外力来约束。阴阳之气相互追求，相互结合，必须通过开启与闭合的途径。这就是天地间的阴阳之道，也是游说别人的方法。它是处理好万事的先决条件，也是方正、圆融等各种手段变化的途径。

反应第二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游说下”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反覆》。“反应”是一种回环反复的思考方式。反，谓反观对方；覆，谓审察自己。反，反过来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覆，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后，再审察自己现在的做法。反应是指投石问路以观回应，再行对策之术。本篇作为一种游说之术，主要含义是：无论是在计谋时，还是在游说前，首先必须要了解清楚对方的情况，然后以自己的情况推测对方的实情，做到知己知彼。陶弘景题注曰：“听言之道，或有不合，必反以难之，彼因难而更思，必有以应也。”尹桐阳曰：“《说文》：‘反，覆也。’《尔雅》：‘应，当也。’不合者反覆而使之合，其终必归于当，是谓反应。圣人审慎之至策耳。”

古之大化者[1]，乃与无形俱生[2]。反以观往，覆以验来[3]；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4]。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5]。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6]，不可不察[7]。

注释

[1]大化：天地万物的造化。即混沌初开，阴阳变化以生天地、化育万物的自然界生成与变化的过程。在《鬼谷子》中，这一过程为圣人所掌控，如《捭阖》篇曰：“捭阖者，道之大化。”陶弘景注：“大化者，谓古之圣人，以大道化物也。”尹桐阳曰：“圣人以大道化物，因名圣人曰大化。”

[2]乃与无形俱生：陶弘景注：“无形者，道也。动必由道，故曰无形俱生也。”无形，道，这里指事物的本原，阴阳变化的法则。《易·系辞上》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3]反以观往，覆以验来：俞棪曰：“《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此反覆之说之所由本也。”反，同“返”，回来。往，历史。覆，回，回复。来，未来之事。

[4]“反以知古”四句：陶弘景注：“言大化圣人，稽众舍己，举事重慎，反覆详验。欲以知来，先以观往；欲以知今，先以考古；欲以知彼，先度于己。故能举无遗策，动必成功。”

[5]“动静虚实之理”三句：陶弘景注：“动静由行止也，虚实由真伪也。其理不合于今，反求诸古者也。”动静，行动和停止。

[6]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陶弘景注：“事有不合，反而求彼，翻得覆会于此，成此在于考彼，契今由于求古，斯圣人之意也。”

[7]不可不察：陶弘景注：“不审则失之于几，故不可不察也。”察，仔细考察。ft

译文

古代普育众生的圣人，都是与大道共存的。他返过去观察以往，回过来验证将来；返过去了解古代，回过来了解现在；返过去了解别人，回过来了解自己。动和静、虚与实的道理，如果在未来和今天都得不到应用，那就要返回去研究古代的历史，考察前人的经验，从而寻求出正确答案。事情往往是要通过研究古代而验证现在的，这是圣人教导给我们的，我们不能不仔细考察。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8]。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9]。言有象[10]，事有比[11]，其有象比，以观其次[12]。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13]。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14]。其犹张罝网而取兽也[15]。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16]，常持其网驱之[17]。

注释

[8]因其言，听其辞：陶弘景注：“以静观动，则所见审；因言听辞，则所得明。”因，根据，依靠。

[9]“言有不合者”三句：陶弘景注：“谓言者或不合于理，未可即斥，但反而难之，使自求之，则契理之应，怡然自出也。”言有不合，对方言辞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反，反复。求，探求。应，反应，应和。出，露出（真情）。

[10]言有象：陶弘景注：“象谓法象。”象，象征。

[11]事有比：陶弘景注：“比谓比例。”比，并列，类比。这里指同类事物。

[12]其有象比，以观其次：陶弘景注：“应理既出，故能言有象，事有比。前事既有象比，更当观其次，令得自尽。”次，后边。这里指言辞背后隐藏的意图。

[13]以无形求有声：陶弘景注：“理在玄微，故无形也。无言则不彰，故以无形求有声。声即言也，比谓比类也。”

[14]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陶弘景注：“得鱼在于投饵，得语在于发端。发端则语应，投饵则鱼来，故曰‘钓语’。语则事合，故曰‘合事’。明试在于敷言，故曰‘得人实’也。”钓语，用作引诱的话。俞樾注：“钓语，谓人所隐藏不出之言，以术钓而出之。”

[15]罝网：原指捕兔子的网，这里指捕野兽的网。

[16]“多张其会而司之”四句：陶弘景注：“张网而司之，彼兽自得。道合其事，彼理自出。言理既彰，圣贤斯辨，虽欲自隐，其道无由。故曰钓人之网也。”俞樾曰：“盖谓钓取人之言语，合之其人之行事而得其实，犹之乎张罝网而取兽也。”会，聚集。这里指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司，通“伺”，侦察。道，这里指方法，即说话恰如其分。

[17]常持其网驱之：陶弘景注：“持钓人之网，驱令就职事也。”ft

译文

别人在说话，是动；自己沉默不说，是静。要根据对方说的话，听出对方言辞中透露的真实想法。对方言辞中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便反复询求，对方一定会应和，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语言常常使用象征的手法，事物一定有可供类比的先例。有了象征和类比，就可以观察对方下一步的想法和言行。所谓“象”，就是用语言象征所要表达的某种事物；所谓“比”，就是用言辞反映可供类比的先例。然后，根据无形的道理来探求有声的言辞。启发诱导的话如果符合事理，便能使对方回答，从而了解到他的真实情况。这就像张着兽网捕猎野兽一样，只要在野兽出没的地方多设一些网，伺机观察等候着，就一定能捕捉到野兽。方法适合事理，对方当然会自己说出一切，这便是一张钓人的网，自己经常拿着这张网驱使对方，使其为我所用。

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18]。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19]。己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20]。重之袭之，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21]。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22]。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23]。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24]。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25]。

注释

[18]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陶弘景注：“或乖彼，遂不言无比，如此则为之变。变常易网，更有以象之者矣。”高金体说：“其不言无比者，彼人犹不相应也。”尹桐阳解释说：“无比则彼情不能见。”不言，沉默不言。无比，没有用来做类比的信息。

[19]“以象动之”四句：陶弘景注：“此言其变也。报，犹合也，谓更开法象以动之，既合其心，则其情可见，因随其情慕而牧养之也。”报，回应。牧，治理。

[20]“己反往”四句：陶弘景注：“己反往以求彼，彼必覆来而就职，则奇策必申。故言有象比，则口无择言。故可以定邦家之基也。”己反往，彼覆来，意即我们发出揣测言辞，对方应答，如此多次反复。定基，确定基本的策略。

[21]“重之袭之”三句：陶弘景注：“谓象比之言，既可以定基，然后重之袭之、反之覆之，皆谓再三详审，不容谬妄。故能万事允惬，无复失其辞也。”袭，重复。

[22]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陶弘景注：“圣人诱愚则闭藏以知其诚，诱智则拨动以尽其情。咸得其实，故事皆不疑也。”诱，引导。

[23]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陶弘景注：“言善反听者，乃坐忘遗鉴，不思玄览。故能变鬼神以得其情，洞幽微而冥会。夫鬼神本密，今则不能，故曰变也。”变鬼神，像神鬼一样变幻莫测。

[24]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陶弘景注：“言既变而当理，然后牧之之道审也。”当，适当，合理。审，详尽，周密。

[25]“牧之不审”四句：陶弘景注：“情明在于审牧，故不审则不明；审基在于情明，故不明则不审。”ft

译文

如果对方沉默不言，或者其言辞中没有用来做推理、类比的信息，这时就要改变谈论的方式。用“象”的方法打动对方，投合对方的内心想法，了解他的真情，从而控制他。双方一来一往，反复交谈，而且语言有象征反映的内容，又有可供类此的先例。因此，在反复交谈中可以判断出对方的基本情况，确定基本的策略。然后，反复地推敲琢磨，反复地试探、诘问、观察、验证，以使其表达的语言准确无误，任何事都可以从对方言辞里探知。圣人诱导愚人和智者的方法不同，但都可以确定无疑地取得成功。所以，自古那些善于从正反两面反复了解事物的人，往往能采用神鬼不测的变化手段来了解真实情况。他的变化适当合理，他的观察非常周密。如果观察不周密，得到的情况便不清楚；得到的情况不清楚，决定的基本策略便不周详。

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26]。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27]。欲开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28]。

注释

[26]“变象比”三句：陶弘景注：“谓言者于象比有变，必有反辞以难之，令其有言，我乃还静以听之。”反辞，对方反应的言辞。还，返回。

[27]“欲闻其声反默”四句：此句承《老子》而来。《老子》第三十六章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使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陶弘景注：“此言反听之道，有以诱致之，故欲闻彼声，我反静默；欲彼开张，我反睑敛；欲彼高大，我反卑下；欲彼收取，我反施与。如此则物情可致，无能自隐也。”反，反而。敛，收拢。与，给予。

[28]同声相呼，实理同归：陶弘景注：“欲开彼情，先设象比以动之，彼情既动，将欲生辞，徐徐牧养，令其自言。譬犹鹤鸣于阴，声同必应，故能实理相归也。”高金体说：“蛙鸣鳖应，类自相从。”ft

译文

灵活运用象征和类比，对方一定有反应的言辞，然后自己返回来听取。想要听到对方的声音，自己反而要沉默；想要张开，反而要先收拢；想要上升，反而要先下降；想要夺取，反而要先给予。想要使对方坦诚相见，就用象征性的语言试探，并说出先例，从而诱导他发言。声音相同自然会彼此呼应，看法一致就会走到一起。

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29]。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30]。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31]。皆以先定为之法则[32]。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33]。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34]。虽非其事，见微知类[35]。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符应不失[36]，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37]。

注释

[29]“或因此”四句：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或因此发端，或因彼发端，其事有可以事上，可以牧下也。”上，上级，君主。下，臣下，民众。

[30]“此听真伪”三句：陶弘景注：“谓真伪、同异、情诈，因此上事而知也。”此，指以上的方法。情诈，真诚和欺诈。

[31]“动作言默”三句：陶弘景注：“谓动作言默莫不由情，与之出入。至于或喜或怒，亦由此情以见其式也。”动作，举止。见，表现。式，模式。

[32]先定：预先的决断。

[33]“以反求覆”三句：陶弘景注：“反于彼者，所以求覆于此。因以观彼情之所托，此谓信也。知人在于见情，故言用此也。”托，寄托。

[34]“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四句：陶弘景注：“谓听言之道，先自平静，既得其辞，然后察其事，或论序万物，或分别雄雌也。”雄雌，高低、强弱。

[35]见微知类：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虽非时要，然观此可以知彼，故曰见微知类也。”微，微小的征兆。类，同类的事物。

[36]符：古代朝廷用以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材料有竹木或金玉，上面书写有文字，剖分为二，当事双方各持一半，使用时验证两半是否相合。

[37]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陶弘景注：“闻其言则可知其情。故若探人而居其内，则情原必尽。故量能射意，万无一失。若合符契。螣蛇所指，祸福不差。羿之引矢命处辄中。听言察情，不异于此。故以相况也。”螣蛇，传说中能飞的神蛇。郭璞云：“龙类，能兴云雾而游其中也。”羿，后羿。神话中善射的英雄。矢，箭。ft

译文

或者顺着这种道理，或者顺着那种道理，或者用来侍奉君长，或者用来管理臣民。这就是分辨真伪，了解异同，以分辨对手的真实情报或诡诈之术。活动、举止，言说、沉默，都要通过这种方法表现出来，喜怒哀乐也都要借助这些模式，事先确定法则。通过反复的言辞试探，求得对方答复，再观察分析他所寄托的内容。使用这种方法，自己要保持平静，才能听取对方的言辞，考察他所说的事情，探讨万事万物，分辨实力强弱。即使对方所说的不是自己当前急于了解的事，也可以凭借微小的征兆推知同类的情况。这就好像要想了解别人而能深入他的内部，从中知悉对方的能力，捕捉对方的意图，像验合符契一样不差分毫，像螣蛇所指祸福不差，像后羿射箭一样百发百中。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38]。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其见形也，若光之与影[39]。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如舌之取燔骨[40]。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41]。如阴与阳，如圆与方[42]。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43]。进退左右，以是司之[44]。己不先定，牧人不正[45]。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46]。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47]。

注释

[38]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孙武强调知彼知己，而且知彼在前，知己在后，可见知彼比知己更加重要。《鬼谷子》则更强调知己。陶弘景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从明生，明能生智。故欲知人，先须自知也。”始己，始于己，从自己开始。

[39]“其相知也”四句：陶弘景注：“我能知彼，彼须我知，必两得之，然后圣贤道合。故若比目之鱼，圣贤合则理自彰，犹光生而影见也。”相知，相互了解。比目之鱼，据说是一种只有一只眼睛的鱼类，所以常常是两条鱼并排在一起游行。见，同“现”。

[40]“其察言也不失”三句：陶弘景注：“以圣察贤，复何所失。故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也。”燔骨，烤熟的骨肉。燔，烧，烤。

[41]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陶弘景注：“圣贤相与，其道甚微，不移寸阴，见情甚疾。”微，微妙。见，发现。

[42]如阴与阳，如圆与方：陶弘景注：“君臣之道，取类股肱比之一体，其来尚矣。故其相成也，如阴与阳；其相形也，犹圆与方。”阴与阳，圆与方，皆相对应。这里泛指一切事物。圆，指圆融灵活的方法。方，指方正直率的方法。

[43]“未见形”四句：陶弘景注：“谓臣向晦入息，未见之时，君当以圆道之，亦既出潜离隐，见形之后，即以才职任之。”《本经阴符七术》曰：“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道，通“导”，引导。事，从事，办理。

[44]进退左右，以是司之：陶弘景注：“此言用臣之道，或升进，或黜退，或贬左，或崇右，一准上圆方之理。故曰以是司之。”进，前进，任用。退，后退，隐退。左，向左，贬谪（左迁）。右，向右，升迁（右调）。司，主管。

[45]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陶弘景注：“方圆进退，己不先定，则于牧人之理，不得其正也。”

[46]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陶弘景注：“用事不巧，则操末续颠，圆凿方枘，情道两失，故曰忘情失道也。”忘情，遗忘真实情况。失道，偏离正道。

[47]“己审先定以牧人”四句：陶弘景注：“己能审定，以之牧人。至德潜畅，玄风远扇，非形非容，无门无户。见形而不及道，日用而不知。故谓之天神也。”形容，形状和容貌。ft

译文

所以，了解外界事物要从了解自己开始，只有先了解了自己才能了解别人。双方互相了解，志同道合，就好像比目鱼一样形影不离。能够及时掌握对方的言辞，就好像发出声音就会有回声一样；能够及时掌握对方的表现，就好像有光线就会出现阴影一样。了解自己的人，审察别人的言论就不会失误，就像用磁铁去吸铁针一样简单，也像用舌头去吮吸烤熟的骨肉一样容易。他结交别人，方式微妙，他发现情况，反应迅速。他的方法，有时阴柔，有时阳刚，阴柔与阳刚相互结合；有时圆融，有时直率，圆融与直率相互搭配。如果情形还不清楚，便采用圆融灵活的方法来引导对方；如果情形已经清楚，就用方正直率的方法来处理事情。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都可用这个方法来对待。总之，不能先了解自己，就不能驾驭对方，处理事情就不会巧妙，这便是“忘情失道”；自己先确定斗争策略，再去管理别人，策略就会巧妙而不露痕迹，没有谁能懂得其中的诀窍，这就是获得对方实情的最高境界，可以叫作“天神”。

内揵第三

题解

《鬼谷子》曰：“内者，进说辞也；揵者，揵所谋也。”内，指内心世界。揵，通“楗”，闭塞的开关，即锁。内揵，字面的意思是从内心深处锁住，作为游说之术，其含义是：向君主进献说辞，要深入到君主的内心世界，使双方的关系就像门闩和门、钥匙和锁一样紧密结合，亲密无间。陶弘景题注曰：“揵者，持之令固也。言君臣之际，上下之交，必内情相得，然后结固而不离。”俞樾曰：“此篇名《内楗》。楗即键也。《周官》：‘司门掌授管键。’司农注曰：‘管谓钥也，键谓牡。’然则内楗者，谓纳键于管中。”

“内揵”之术应遵循“得其情，乃制其事”的原则，也就是说，要取得君主的信任，成功与否的关键是了解对方的真实情况、真实思想。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1]，就之不用，去之反求[2]。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3]。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4]。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5]。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6]。若蚨母之从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7]。

注释

[1]远而亲，近而疏：陶弘景注：“道合则远而亲，情乖则近而疏。”远、近，指血缘或亲戚关系。亲、疏，指实际上的交往关系。

[2]就之不用，去之反求：陶弘景注：“非其意则就之而不用，顺其事则去之反求。”就，靠近。用，任用。去，离开。求，征召。

[3]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陶弘景注：“分违则日进前而不御，理契则遥闻声而相思。”御，通“迓”，迎接，欢迎。

[4]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陶弘景注：“言或有远而相亲，去之反求，闻声而思者，皆有内合相持，素结其始。故曰皆有内揵，素结本始也。”素，平时。结，建立关系。本始，开始，开端。

[5]“或结以道德”四句：陶弘景注：“结以道德，谓以道德结连于君。若帝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师也。结以党友，谓以友道结连于君。王者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友也。结以货财，结以采色，谓若桀纣之臣，费仲、恶来之类是也。”或，有的。党友，志趣相投的朋友。财货，金钱、货物。采色，绚丽成章的颜色。这里指满足耳目视听之好的女色、音乐、歌舞等娱乐形式。

[6]“用其意”九句：陶弘景注：“自入出以下八事，皆用臣之意，随其所欲，故能固志于君，物莫能间也。”用其意，根据对方的意图而结交。入，入世，参与政事。出，出世，不参与政事。

[7]“若蚨母之从子也”五句：陶弘景注：“言蚨母养子，以盖覆穴，出入往来，初无间朕，故物不能止之。今内揵之臣，委曲从君以自结固，无有间隙，亦由是也。”蚨母，昆虫名，即青蚨。外形似蝉，比蝉稍大。取蚨子，其母无论远近都会飞来相救。干宝《搜神记》卷十三云：“（蚨母）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陶弘景注：“蚨母，螲也。似蜘蛛，在穴中，有盖。”ft

译文

君臣上下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微妙的。有的关系疏远，思想上却很亲密；有的关系亲近，思想上却很疏远。有的人主动亲近君主，反而不被任用；有的人离开了君主，反而被君主征诏。有的人天天出现在君主面前也得不到任用，有的人只是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君主却朝思暮想要得到他。这都是由于内心相知的程度不同所致，取决于君臣之间平时的结交。君臣之间的关系，有的以道德相交，有的以志趣相投的朋友之道相交，有的以财物相交，有的以美色娱乐相交。能够揣摩君主意图而相互结交，那么，你就能想入世就入世，想出世就出世；想亲密就亲密，想疏远就疏远；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想自己得到征召就得到征召，想让君主思念自己就能让君主思念。就好像青蚨虫一样，母虫一定要细心地保护它的幼虫，无论出入，都没有间隔的迹象，自由往来，没有谁可以阻止。

内者，进说辞也[8]；揵者，揵所谋也[9]。欲说者，务隐度[10]；计事者，务循顺[11]。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12]。方来应时[13]，以合其谋[14]。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15]。

注释

[8]内者，进说辞也：陶弘景注：“说辞既进，内结于君，故曰内者进说辞也。”俞樾曰：“内，读为纳。”内，使动用法，使……进入内心。

[9]揵者，揵所谋也：陶弘景注：“度情为谋，君必持而不舍，故曰揵者揵所谋也。”俞樾曰：“内揵者，谓纳键于管中。”揵所谋，使谋略与对方相合。揵，也是使动用法。

[10]欲说者，务隐度：陶弘景注：“说而隐度，则其说必行。”隐度，暗中揣度。

[11]计事者，务循顺：陶弘景注：“计而循顺，则其计必用。”循顺，依靠，顺着。

[12]“阴虑可否”三句：陶弘景注：“谓隐虑可否，然后明言得失，以御君志也。”阴虑，暗中考虑。明言，公开讲。

[13]方来应时：进献计谋要契合时机。方，计谋。应时，切合时宜。

[14]合其谋：合于君谋。其，君主。

[15]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陶弘景注：“详思，计虑来进于君，可以自固；然后往应时宜，必当君心也。”来揵，前来进献的计谋。ft

译文

所谓“内”，就是使进献说辞能够深入君主的内心；所谓“揵”，就是使自己的谋略与君主相合。想去游说君主的时候，必须先审时度势，暗中揣测君主的真实想法和意图；想向君主进献计谋时，必须顺着君主的意愿。暗中揣度是否可行，再对君主公开说出所得所失，以便迎合君主的心志。进献计谋要选准时机，对方一旦有应，便立即进献说辞以合于君主的谋略。详细地思考后再来进献计谋，去迎合君意，适应形势。

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16]。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17]。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18]。言往者，先顺辞也；说来者，以变言也[19]。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以化四时；使鬼神，合于阴阳，而牧人民[20]。见其谋事，知其志意[21]。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22]。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23]。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24]。

注释

[16]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陶弘景注：“计谋不合于君，则不可施行也。”内，这里既指言辞，也指计谋。

[17]“乃揣切时宜”三句：陶弘景注：“前计既有不合，乃更揣量切摩当时所为之便，以求所以变计也。”揣切，切磋，揣摩。时宜，时机是否适宜。从便所为，从便于实施的角度出发。

[18]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陶弘景注：“以管取揵，揵必离；以变求内，内必合。”管，钥匙。揵，通“楗”，门闩。

[19]“言往者”四句：陶弘景注：“往事已著，故言之贵顺辞；来事未形，故说之贵通变也。”言往者，讲历史。顺辞，顺从君主心意的言辞。说来者，讨论未来。变言，变通的言辞。

[20]“善变者”七句：陶弘景注：“善变者，谓善识通变之理，审知地势则天道可知。故曰：乃通于天。知天则四时顺理而从化，故曰：以化四时。鬼神者，助阴阳以生物者也，道通天地，乃能使鬼神，合德于阴阳也。既能知地通天，化四时，合阴阳，乃可以牧养人民。”化四时，精通四时的变化。使鬼神，役使鬼神。

[21]见其谋事，知其志意：陶弘景注：“其养人也，必见其谋事而知其志意也。”谋事，处理事务。志意，心志和意向。

[22]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陶弘景注：“谓知之即与合，未知即不与合也。”事有不合，决策不合君心。知，了解，掌握。

[23]阳：这里指表面。阴：这里指内心。

[24]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陶弘景注：“不合，谓圆凿而方枘。故圣人不为谋也。”ft

译文

如果自己的言辞或计谋与君主不合，就不能施行。这时就要揣摩时机是否适宜，从有便实施的角度出发，来改变策略。用善于变化来争取被采纳，就像用钥匙开锁一样，变被动为主动，极易达到目的。游说时，凡是谈论过去的事情，要采用顺从君主心意的言辞；凡是谈论未来的事情，要采用变通的言辞。善于应变的，必须详细了解各国地理形势，精通天文四时的变化，这样才能做到役使鬼神，与阴阳之理相合，管理民众。见到君主处理事情的计谋和措施，就能知道他的心志和意向。所办的事情有时不能合君心，是因为对君主的心志和意向还不够了解。意见一致了，而不能密切结合是因为只停留于表面亲近，而背地里还有距离。凡是与君主之意不合的事，圣人是不会为其谋划的。

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25]。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26]。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以待决事也[27]。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28]。得其情，乃制其术[29]。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30]。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31]。

注释

[25]“故远而亲者”四句：回应上文“远而亲，近而疏”。陶弘景注：“阴德谓阴私相得之德也。”阴德，暗合君心。德，通“得”。

[26]“就而不用者”四句：回应上文“就之不用，去之反求”。陶弘景注：“谓所言当时未合，事过始验。故曰事中来也。”策不得，谋略不恰当，不符合君心。事中来，预测的事情后来应验了。

[27]“日进前而不御者”四句：回应上文“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陶弘景注：“谓彼所行合于己谋，待之以决其事，故遥闻声而相思也。”施，措施。待，期待。

[28]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陶弘景注：“言不得其情类而为说者，若北辕适楚，陈轸游秦，所以见非逆也。”见逆，被拒绝。见非，被否定。

[29]得其情，乃制其术：陶弘景注：“得其情则鸿遇长风，鱼纵大壑，沛然莫之能御。故能制其术也。”情，实情。制，制订。术，谋略，主张。

[30]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陶弘景注：“此用者，谓用其情也，则出入自由，揵开任意也。”此用，用此，即使用这种方法。

[31]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陶弘景注：“言以得情立事，故能先知可否，万品所以结固而不离者，皆由得情也。”此，指上文提到的“得情”。揵万物，控制万事万物。先知，预先了解情况。ft

译文

所以那些关系疏远反而得到君主亲近的人，是因为他们能与君主心意暗合；那些关系亲近反而被君主疏远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心意不一。主动亲近君主反而不被任用的，一定是谋略不恰当，不符合君心；离开君主反而被征召的，一定是他所预测的事在后来应验了。天天在君主面前却不被任用的人，一定是建议措施不合君主之意；君主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就朝思暮想要得到的人，一定是谋略相合，期待他前来决断大事。所以说，如果找不到双方的共同之处而制订谋略，必定会被排斥；不了解对方的实情而实行游说，必定会被否定。了解到真情，才能制订并实现自己的谋略。使用这种办法既可以进入，也可以出来，既可以相合，也可以离开。所以圣人立身处事，就是遵循这种规律来预先了解情况，从而跟各种人和事物紧密结合的。

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32]，先取《诗》《书》[33]，混说损益，议论去就[34]。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35]。揣策来事，见疑决之[36]。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37]。

注释

[32]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陶弘景注：“由夫得情，故能行其道德仁义以下事也。”由，通过，从中经过。

[33]《诗》：《诗经》。先秦时称“诗”或“诗三百”，西汉时尊为经，称《诗经》。《书》：《尚书》。先秦时称“书”，西汉时尊为经，又称《书经》。春秋战国时期，在外交场合往往引用《诗经》或《尚书》中的只言片语，来做说服的例证。

[34]混说损益，议论去就：陶弘景注：“混，同也。谓先考《诗》《书》之言，以同己说，然后损益时事，议论去就也。”混说，夹杂进自己的说法。损益，减少和增加，有斟酌、研讨的含义。

[35]“欲合者用内”三句：陶弘景注：“内谓情内，外谓情外。得情自合，失情自去，此盖理之常也。言善知内外者，必明识道术之数。”内，靠拢、进取的方法。外，疏远、退让的方法。道数，规律。

[36]揣策来事，见疑决之：陶弘景注：“预揣来事，见疑能决也。”揣，揣测。策，计划。

[37]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陶弘景注：“既能明道数，故策无失计。策无失计，乃立功建德也。”失计，失算，发生错误。ft

译文

在游说时，要顺着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等方面来进言，从《诗经》《尚书》中征引例证，在此基础上加入自己的言辞，或增加或减少，再仔细研讨在当前情况下自己是离开还是留下辅助君主。如果决定辅助君主，就从进取方面努力，以求思想与君主相合；如果要离开，就采取消极的办法，尽量退避。如果想要离开，无论是积极进取还是消极退避，都一定要通晓与君主相处的规律，这样才可以揣测计划未来的事情，发现疑难之处才可以迅速决断。策略上没有失误之处，就能立功建立德业。

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38]。上暗不治，下乱不寤，揵而反之[39]。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40]。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41]。若欲去之，因危与之[42]。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43]。

注释

[38]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陶弘景注：“理君臣之名，使上下有序；入贡赋之业，使远近无差。上下有序则职分明，远近无差则徭役简，如此则为国之基日固。故曰揵而内合也。”治名，辨析名分，指确立君臣的职责。入产业，治理民众，使国家增加财富。

[39]“上暗不治”三句：陶弘景注：“上暗不治其任，下乱不寤其萌。如此天下无邦，域中旷主。兼昧者，可行其事；侮亡者，由是而兴。故曰揵而反之。”上，君主。暗，昏庸。下，臣下。寤，醒悟。

[40]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陶弘景注：“言自贤之主，自以所行为得，而外不留贤者之说。如此者，则为作声誉而飞扬之，以钓其欢心也。”自得，自鸣得意。外不留，别人进言，不被采纳。飞，假意称颂。

[41]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陶弘景注：“君心既善，己必自有命来。召己则迎而御之，以行其志也。”命，命令。迎，接受。

[42]若欲去之，因危与之：陶弘景注：“翔而后集，意欲去之，因其将危与之辞矣。”俞樾曰：“危，读为诡。古字‘诡’与‘危’通。”尹桐阳认为：“危与，高举也。高举，谓不仕。”

[43]“环转因化”三句：陶弘景注：“去就之际，反复量宜，如圆环之转，因彼变化。虽优者莫知其所为，如是而退，可谓全身大仪。仪者，法也。”环转因化，像圆环一样转动，顺应对方的变化。仪，法则。ft

译文

既能帮助君主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帮助君主治理百姓，增加财富，使国家富强，这就叫从内部与君主结交。如果君主昏庸不理政事，臣下胡乱行事而不觉悟，那么进献谋略就会遭到拒绝，自己要反身而退，不再为其谋划。如果君主自鸣得意而不采纳外人的建议，只能假意去称颂他，以赢得他的欢心。如果君主有命令来征召自己，便接受任命，发挥作用，施行自己的主张。如果想要离开君主，就说自己继续留在君主身边将会危害到他，这样君主自然会放行。总而言之，要做到像圆环一样灵活转动，顺应对方情势的变化，使谁也无法了解自己的计谋，隐退往往也是一种全身而退的大法。

抵巇第四

题解

抵，本义是击、接触，可引申为处理、利用。颜师古注解曰：“抵，击也。陒，毁也。言因事形势而击毁之也。”巇，本义是险峻、险恶，引申为缝隙、矛盾、漏洞等。归有光曰：“巇，音僖，山险也，间隙也。”抵巇就是针对社会上所出现的裂缝（各种矛盾与问题）而采取不同的手段。陶弘景题注：“抵，击实也。巇，衅隙也。墙崩因隙，器坏因衅，方其衅隙而击实之，则墙器不败，若不可救，因而除之，更有所营置，人事亦犹是也。”

与前三篇不同，本篇不是讨论具体的游说方法，而是讨论游说之士从政的原则与态度，内容上主要包含抵巇的原理与抵巇的方法两个部分。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1]。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2]。巇者，罅也[3]。罅者，涧也；涧者，成大隙也[4]。巇始有眹[5]，可抵而塞[6]，可抵而却[7]，可抵而息[8]，可抵而匿[9]，可抵而得[10]。此谓抵巇之理也[11]。

注释

[1]物有自然，事有合离：陶弘景注：“此言合离者，乃自然之理。”李善《文选注》引云：“鬼谷子曰：物有自然。”物有自然，万物都有自然之理。合，相合。离，背离。

[2]“近而不可见者”四句：陶弘景注：“察辞观行则近情可见，反往验来则远事可知。古犹今也。故反考往古则可验来今，故曰反往以验来也。”反，同“返”。往，过去。来，未来。

[3]罅：裂缝，漏洞。这里指小的缝隙。

[4]“罅者”四句：陶弘景注：“隙大则崩毁将至，故宜有以抵之也。”涧，两山间的水沟。这里指大裂缝。

[5]眹：通“朕”，征兆，迹象。陶弘景注：“眹者，隙之将兆，谓其微也。”

[6]抵：挡，即采取措施对待缝隙。塞：堵塞。

[7]却：退却。

[8]息：止息，平息。

[9]匿：隐藏。

[10]得：得到，取代。

[11]此谓抵巇之理也：陶弘景注：“自中成者，可抵而塞；自外来者，可抵而却；自下生者，可抵而息；其萌微者，可抵而匿；都不可治者，可抵而得。深知此五者，然后尽抵巇之理也。”ft

译文

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存在，事物在发展过程中，有时相合，有时背离。有时近在眼前却看不到，有时远在天边却了解得很清楚。近在眼前却看不见，是因为没有考察对方的言辞；远在天边却了解得很清楚，是因为能够借鉴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来预测将要发生的事。巇是小的裂缝，小的裂缝不及时堵塞，便会成为大裂缝，使得事物崩裂。小的裂缝在内部开始显示征兆的时候，可以采取不同的措施对待它：或者堵塞，或者排除，或者使事故平息，或者使事故消失；如果小的缝隙已经大得不能弥补了，就用新的事物来取代它。这就是“抵巇”的道理。

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身[12]。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13]。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14]。其施外，兆萌牙蘖之谋，皆由抵巇[15]。抵巇之隙，为道术用[16]。

注释

[12]“事之危也”三句：陶弘景注：“形而上者，谓之圣人。故危兆才形，朗然先觉，既明且哲，故独保其身也。”危，危险的征兆。独保其身，独自保持清醒，使精神不受干扰。

[13]“因化说事”三句：陶弘景注：“因化说事，随机逞术，通达计谋以经纬，识细微而预防之也。”因化说事，顺应客观情况的变化来分析事物。

[14]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陶弘景注：“汉高奋布衣以登皇极，殷汤由百里而取万邦。经，始也；挥，发也。”经，经始，开始。秋毫之末，即秋天鸟类羽毛的末端，形容最细微的事物。挥，挥动，这里指成长壮大。太山，指泰山。

[15]“其施外”三句：陶弘景注：“宫乱政施外兆萌牙蘖之时，智谋因此而起。盖由善抵巇之理。故能不失其机。”兆萌，萌芽的征兆，即微小的征兆。牙蘖，即小芽。这里喻新的小计谋、小对策。牙，古代“芽”字。

[16]抵巇之隙，为道术用：陶弘景注：“然则巇隙既发，乃可行道术。故曰：巇隙为道术用也。”抵巇之隙，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为道术用，为道术之用，即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ft

译文

事物出现危险的征兆时，圣人就能察觉，并且能够独自保持清醒，使精神不受干扰。在自保基础上，圣人再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来筹划计谋和制订弥补的策略，辨识细微缝隙产生的原因。万物开始时，经常都微小得像秋天鸟类羽毛的末端；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就会成长壮大到像泰山的根基那样巨大稳固。圣人把他的智谋用于处理外界情况时，必须根据抵巇的原理，在事物尚处在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缝隙，并想出新的计策来堵塞它。针对裂缝采取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就是道术之用，就是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天下纷错[17]，士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18]，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19]。父子离散，乖乱反目[20]。是谓萌牙巇罅[21]。圣人见萌牙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22]，不可治则抵而得之[23]。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24]。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25]。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26]。

注释

[17]纷错：错乱，杂乱。

[18]窜匿：逃离隐藏。

[19]相伐射：相互残杀攻击。陶弘景注：“伐射，谓相攻伐而激射也。”

[20]乖：背离，不一致。反目：指不和。

[21]是谓萌牙巇罅：陶弘景注：“此谓乱政萌牙，为国之巇罅。”

[22]塞之：堵塞裂缝，使其恢复往常态势。

[23]得之：乘机取代，建立新秩序。

[24]“或抵如此”四句：陶弘景注：“如此谓抵而塞之，如彼谓抵而得之。反之谓助之为理，覆之谓自取其国。”反之，返回原来的态势。反，通“返”。覆之，使之覆灭。

[25]“五帝之政”四句：陶弘景注：“五帝之政，世犹可理，故曰抵而塞之，是以有禅让之事。三王之事，世不可理，故曰抵而得之，是以有征伐之事。”五帝，先秦时期五帝有东、西两说，“东方五帝说”为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西方五帝说”为少暤、太暤、黄帝、炎帝、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26]当此之时，能抵为右：陶弘景注：“谓五伯时。右，犹上也。”ft

译文

天下动乱不止，士没有遇到贤明的君主，公侯大臣没有道德，小人谗害贤臣戕害忠良，贤臣得不到重用。圣人逃离隐藏起来，一些贪图利禄、奸诈虚伪的人飞黄腾达。君臣之间互相猜疑，各种势力之间互相残杀攻击，国家面临着土崩瓦解的局面。而普通民众中也是父子离散，彼此不和。这些都叫社会有裂缝的状态。圣人见产生了裂缝，便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如果世道还可以治理，便采取“抵巇之法”堵塞裂缝；如果已经不可挽救，便用新的秩序来取代它。或者用“抵巇之法”治理，或者用“抵巇之法”使它返回到原来的状态，或者使它翻转覆灭。上古时代，五帝相互禅让，发现裂缝便及时堵塞；夏、商、周建立新王朝，除掉原来的暴政，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各诸侯国之间互相征伐，战争频繁，不可胜数。在当今这个混乱的时代，能及时采取“抵巇之法”的人便是处理国家关系的上策。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27]。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28]。圣人者，天地之使也[29]。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此道可以上合，可以检下[30]。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31]。

注释

[27]“自天地之合离、终始”三句：陶弘景注：“合离谓否泰，言天地之道正观，尚有否泰为之巇隙，而况于人乎！故曰不可不察也。”尹桐阳曰：“合离谓闭开，终始谓阴阳。”

[28]“察之以捭阖”三句：陶弘景注：“捭阖亦否泰也。体大道以经人事者，圣人也。”此道，指抵巇之法。

[29]圣人者，天地之使也：陶弘景注：“后天而奉天时，故曰天地之使也。”天地之使，天地的使臣，即体察天地之道。

[30]“世无可抵”六句：陶弘景注：“上合谓抵而塞之，助时为治；检下谓抵而得之，使来归己也。”检，约束。

[31]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陶弘景注：“言能因循此道，则大宝之位可居，故能为天地守其神化也。”因、循，都是遵循的意思。守神，把握精神，即顺应天地间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ft

译文

自从天地之间有了“合离”“终始”以来，万事万物必然存在着裂缝，这是不可不仔细研究的问题。能够用捭阖手段观察、用“抵巇之法”来研究处理事物的人，就是圣人。圣人便是体察天地自然之道的使者。世上没有什么裂缝可处理，他便深深隐居起来，等待时代召唤；时代产生裂缝，可以采取措施时，他就出来谋划。用这个方法，上可以暗合君主，帮助他治理国家；下可以约束民众，收拾局面。如果能够遵循这种方法，他就能掌握住天地间的神妙变化。

飞箝第五

题解

“飞”是飞语的意思，即假装赞扬对方，抬高他的声誉，以获得对方的好感。“箝”是钳制的意思。“飞箝”，就是故意抬高对方，等到对方消除了戒心，内情必露，进而钳制对方的制人之术。陶弘景题注：“飞，谓作声誉以飞扬之；箝，谓牵持缄束令不得脱也。言取人之道，先作声誉以飞扬之，彼必露情竭志而无隐，然后因其所好，牵持缄束，令不得转移也。”俞棪注：“飞箝者，飞言以箝取之，使同于我也。”

本篇是《鬼谷子》中的制人术专论，主要涉及目的、方法、对象等内容，其主旨是：强调研究对方的性情、才能、爱好，使对方说出真实思想，然后运用各种手段（“钩箝”“飞箝”）控制。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1]。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2]，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3]，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4]。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5]。

注释

[1]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陶弘景注：“凡度其权略，量其材能，为作声誉者，所以征远而来近也。谓贤者所在，或远或近，以此征来，若燕昭尊郭隗，即其事也。”桑重第评点说：“此篇开篇凡制事必先度量之，亦是探取钩索之法。”远，远方的人。近，近处的人。

[2]“立势而制事”三句：陶弘景注：“言远近既至，乃立赏罚之势，制能否之事。事、势既立，必先察党与之同异，别言语之是非。”势，权势，态势。制事，行事。

[3]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陶弘景注：“外谓虚无，内谓情实，有无谓道术能否。又必见其情伪之辞，知其能否之数也。”内外之辞，即真假之语。

[4]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陶弘景注：“既察同异、别是非、见内外、知有无，然后与之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则贤不肖可知也。”定亲疏之事，确定与对方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

[5]“然后乃权量之”五句：陶弘景注：“权之所以知其轻重，量之所以知其长短。轻重既分，长短又形，乃施隐括以辅其曲直。如此，则征之又可，求之亦可，用之亦可。”权，原指秤锤，这里指衡量轻重。量，测量长度。隐括，原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这里借指对同异、是非、内外、有无加以调整和修改。ft

译文

作为君主，估量别人的权谋、测量别人的才能，都是为了征召远方或近处的人才，使他们前来效力。确立做事获得成功的态势而能有效地去行事，一定要先仔细观察事物的相同点和不同点，分辨出对方言语中的是与非；要了解对方言辞的真实与虚假，谋略的有用与无用；要决定关系到国家安危的计策，确立君臣间应有的亲疏关系。然后在实践中加以检验衡量。如果他能对上述同与异、是与非、内与外、有与无等做法加以调整和修改，那么就可以征召他，聘取他，重用他。

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6]。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7]。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8]，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9]。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10]。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11]，或量能立势以钩之[12]，或伺候见涧而箝之[13]，其事用抵巇[14]。

注释

[6]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陶弘景注：“钩谓诱致其情，言人之材性，各有差品，故钩箝之辞，亦有等级。故内感而得其情曰钩，外誉而得其情曰飞。得情则箝持之，令不得脱移，故曰钩箝，故曰飞箝。”引，拉开弓，这里是运用的意思。钩，诱致。箝，钳制。飞，飞翔，这里是从远处传递话语的意思。

[7]“钩箝之语”三句：陶弘景注：“谓说钩箝之辞，或捭而同之，或阖而异之。故曰乍同乍异也。”乍，忽然，变化非常快。

[8]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陶弘景注：“不可善，谓钩箝之辞所不能动。如此者，必先命征召之；重累者，谓其人既至，然后状其材术所有，知其所能，人或因此从化也。”不可善，不可善待的人，即用飞箝之术不能轻易对待的人。征，远去。这里指言辞远离某一个话题。重累，反复叠加。与“毁”相对。这里指不断抬高。《吕氏春秋·行论》：“《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高诱注曰：“累之重，乃易毁也。踣，破也；举之高乃易破也。以喻湣王骄乱甚，乃易破也。”

[9]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陶弘景注：“或有虽都状其所有，犹未从化，然后就其材术短者訾毁之。人知过而从之，无不知化也。”或，有时。毁，诋毁。

[10]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陶弘景注：“或有状其所有，其短自形，此以重累为毁也；或有历说其短，材术便著，此以毁为重累也。为其人难动，故或重累之，或訾毁之，所以驱诱之，令从化也。”

[11]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陶弘景注：“其用谓人能从化，将欲用之，必先知其性行好恶，动以财货采色者，欲知其人贪廉也。”其用，运用飞箝的方法。称，称举。琦玮，美玉珍宝。

[12]或量能立势以钩之：陶弘景注：“量其能之优劣，然后立去就之势，以钩其情，以知其智谋也。”量能，衡量对方的才能。立势，确立控制对方的形势。

[13]或伺候见涧而箝之：陶弘景注：“谓伺彼行事，见其涧隙而箝持之，以知其勇怯也。”伺候，等待时机。

[14]其事用抵巇：陶弘景注：“谓此上事用抵巇之术而为之。”ft

译文

一般的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对这些人要用奉承的话，故意赞扬他们，为他们制造声誉，使他们高兴而泄露实情，然后钳制他们。作为说辞的“钩箝之语”要根据情势而善于变化，一会儿表示赞同对方，一会儿又表示与对方不合。对那些不喜欢虚名，不喜欢听人吹捧，用“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人，可以先行离开奉承的话题，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诋毁他做准备。一次飞扬不成，就反复使用，直到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有时，高扬对方优点使其缺点暴露是诋毁；有时，历数其缺点使他的优点显露出来，以诋毁他。想要重用某些人时，或者用金钱、美玉、珍宝、玉璧、丝帛、美女去试探他是否廉洁；或者根据他的才能使他担任某种职位，考察他是否有智谋；或者抓住他的弱点错误，进一步钳制住他。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结合“抵巇之法”来使用了。

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15]，岨崄之难易[16]，人民货财之多少，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17]。审其意，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18]，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19]。

注释

[15]制：裁断。这里指判断。

[16]岨崄：指险要的地理形势，包括山川关隘等。岨，同“阻”。崄，同“险”。

[17]心意之虑怀：陶弘景注：“‘将用之于天下’，谓用飞箝之术，辅于帝王；‘度权量能’，欲知帝王材能可辅成否，天时盛衰，地形广狭，人民多少，又欲知天时、地利、人和合其泰否，诸侯之交，亲疏爱憎，又欲知从否之众寡。”

[18]其所重：君主最关心、最急于解决的问题。

[19]以箝求之：陶弘景注：“既审其虑怀，又知其好恶，然后就其所最重者而说之；又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既知其所好，乃箝而求之，所好不逮，则何说而不行哉！”ft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诸侯国之间的斗争中去，在游说君主时，必须审时度势，能够看到天时是否助其盛或者使其衰，准确判断该国的地理形势，疆域是广大还是狭小，地势险要是不是易于攻战或据守，知悉其国人口多少、经济实力如何，了解这个国家与各诸侯国之间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君主比较亲近哪个国家，比较憎恨哪个国家，君主心中最担心的是什么。仔细观察君主的意图，知道他的喜好和憎恶，然后去游说君主最关心的事情，传出诱导赞扬的话语，从而抓住他的爱好，牢牢控制住他。

用之于人[20]，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21]，为之枢机[22]。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此飞箝之缀也[23]。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纵，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24]。虽覆能复，不失其度[25]。

注释

[20]用之于人：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用飞箝之术于诸侯之国也。”

[21]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陶弘景注：“量智能、料气势者，亦欲知其智谋能否也。”量、权、料，都是估量、估计的意思。气势，气概与声势。

[22]枢机：这里指关键。枢，门上的转轴。机，弩机，指安装在弩弓上控制发箭的装置。陶弘景注：“枢，所以主门之动静；机，所以主弩之放发。”

[23]飞箝之缀：陶弘景注：“言既知其诸侯智谋能否，然后立法镇其动静，制其放发，犹枢之于门，机之于弩，或先而迎之，或后而随之，皆箝其情以和之，用其意以宣之，如此则诸侯之权可得而执，己之恩信可得而固，故曰飞箝之缀也，谓用飞箝之术连于人也。”高金体注：“缀，连而相从也。”

[24]可引而覆：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以飞箝之术任使人也。但以声誉飞扬之，故曰‘空往’。彼则开心露情，归附于己，故曰‘实来’。既得其情，必缀而勿失，又令敷奏以言，以究其辞。如此则纵横、东西、南北、反覆，惟在己之箝引，无思不服也。”覆，翻转到反面。

[25]虽覆能复，不失其度：陶弘景注：“虽有覆，败必能复振；不失其节度，此箝之终也。”覆，倾覆，失败。复，恢复。度，节度，节制。ft

译文

运用“飞箝之术”和别人打交道，就要先衡量别人的智慧、才能、气魄，把对对方的充分了解作为与之相处的关键。先迎合他、附和他，然后用诱导的话语结交他，揣度他的想法，叫他满意。这便是“飞箝之术”中的牵制手段。与人打交道时，运用“飞箝之术”，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使对方与自己紧密联结而不会失去控制；然后紧跟不放，研究他话语中的真意。做到这些，就能钳制对方，或者使他向纵的方向，或者使他向横的方向，或者使他向东，或者使他向西；或者使他向南，或者使他向北；或者使他从起点返回，或者使他返回后再走到反面。这样即使有失败，也可以恢复主动，不会失去控制手段。

忤合第六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午合》。“忤”是抵触、违背心愿的意思，“合”是闭合、符合的意思。“忤合”，就是趋向与背反之术。陶弘景题注：“大道既隐，正道不得，坦然而行。故将合于此，必忤于彼。令其不疑，然后可行其意，若伊吕之去就是也。”尹桐阳说“忤合”与“遇合”同，“意如篇中所谓伊尹合汤，吕尚合文王是也”。

本篇讨论的是纵横游说之士的归宿问题，也就是如何选择君主以从政的问题，内容上主要包括忤合的原理、方法与对象。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1]。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2]。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3]，必因事物之会[4]，观天时之宜，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5]。

注释

[1]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陶弘景注：“言趋合倍反，虽参差不齐，然施之计谋，理乃适合也。”趋合，指意见相合就走到一起。倍反，指意见相反就各自离开。倍，通“背”。

[2]“化转环属”四句：陶弘景注：“言倍反之理，随化而转，如连环之属。然其去就，各有形势。或反或覆，理自相求，莫不因彼事情为之立制也。”化转，变化转换。环属，像圆环一样首尾相互连接。

[3]立身：养成处世的道德本领，自立于社会。御世：处理世事。施教：实施教化。扬声：振起声名。明名：显示名声。

[4]因：顺着。会：这里指时机、关键。

[5]“因知所多所少”三句：陶弘景注：“所多所少，谓政教所宜多所宜少也。既知多少所宜，然后为之增减。故曰：以此先知，谓用倍反之理，知之也。转化，谓转变以从化也。”与之转化，跟随它一起运转变化。ft

译文

无论是意见相合而结合在一起，还是意见相反而各自离开，都要有恰当合适的计谋。事物不断变化运转，首尾相互连接起来就像圆环一样，各自形成不同的形势。因此，人们要反反复复从正面反面仔细研究，根据不同事态确定不同的处理办法。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自立于社会，处理世事，实施教化，使自己的名声扬起，显示于外，必定顺着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看准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的适当时机，据此知道并决定自己所做的是多还是少，根据忤合的原理能够事先知道事情的发展趋势，然后随着事物的形势转变而随时改变自己的决策。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6]。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无所听，无不听[7]。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8]。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9]。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10]。其术也[11]。

注释

[6]世无常贵，事无常师：陶弘景注：“能仁为贵，故无常贵；主善为师，故无常师。”常贵，永远高贵。

[7]“圣人无常与”四句：陶弘景注：“善必与之，故无不与。无稽之言勿听，故无所听。”与，赞许。

[8]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陶弘景注：“于事必成，于谋必合。如此者，与众立之，推以为主也。”与之为主，跟他结合，选择他做君主。

[9]“合于彼而离于此”三句：陶弘景注：“合于彼必离于此，是其忠谋不得两施也。”反忤，忤合。

[10]“反于此”四句：陶弘景注：“既忠不两施，故宜行反忤之术。反忤者，意欲反合于此，必行忤于彼；忤者，设疑似之事，令昧者不知觉其事也。”

[11]术：反忤之术。ft

译文

世界上没有永远高贵的事物，也没有永远不变的老师。圣人做事，没有恒久不变的赞许或不赞许，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或不听从。只要看准哪位君主办事能够成功，能与自己计谋相合，就跟他结合，选择他做君主。合乎那一方的利益，就要背叛这一方的利益。因为计谋不可能同时忠于两个对立的君主，必然违背某一方的意愿。合乎这一方的意愿，就要违背另一方的意愿；违背另一方的意愿，才可能合乎这一方的意愿。这就是“忤合之术”。

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12]。大小进退，其用一也[13]。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14]。

注释

[12]“用之于天下”八句：陶弘景注：“用之者，谓用反忤之术；量者，谓量其事业有无；与，谓与之亲。凡行忤者必称其事业所有而亲媚之，则暗主无从而觉，故得行其术也。”量，衡量。与，结交。国，指当时的诸侯各国。家，指卿大夫的封地食邑。气，指气质、品行。势，指权势、地位。

[13]大小进退，其用一也：陶弘景注：“所行之术，虽有大小进退之异，然而至于称事扬亲则一。故曰其用一也。”大小，指对象的大小，从天下到个人。

[14]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陶弘景注：“将行反忤之术，必须先定计谋，然后行之。又用飞箝之术以弥缝之也。”行之以飞箝之术，以飞箝之术实现忤合的目的。ft

译文

如果把“忤合之术”运用到天下，必须先衡量天下的实际情况再决定顺从谁；如果运用到诸侯国，一定要先衡量诸侯国的实际情况再决定顺从谁；如果运用到卿大夫之家，也必须先衡量其封地的实际情况再决定顺从谁；如果运用到个人，必须先衡量对方的才能、品行气质、地位等再决定怎么办。无论是对象的大小还是策略的进退，运用的原则都是一致的。一定要先谋划考虑，确定何去何从，然后用“飞箝之术”来实现它。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15]。故伊尹五就汤[16]，五就桀[17]，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18]，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19]。此知天命之箝[20]，故归之不疑也。

注释

[15]“古之善背向者”五句：陶弘景注：“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背向，背离谁与归向谁，即选择君主。协，服从。这里指对对象的掌控。

[16]伊尹：商朝的大臣，名伊，一说名挚。尹是官名。他是商汤妻子的陪嫁奴隶，后来辅佐商汤伐灭夏桀。汤：商朝的建立者，又称天乙、成汤。

[17]桀：夏代的最后一位君主。古时暴君典型，与商纣王并称。

[18]吕尚：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号太公望，民间称为姜太公、姜子牙。相传吕尚在渭水边垂钓，与出猎的周文王相遇，两人交谈十分投机，周文王便与他同乘一辆车回到都城，并任命他为军师。武王即位，被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文王：姬昌。殷商时诸侯，居于岐山之下。曾被纣囚于羑里，后获释，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为武王灭商奠定基业。

[19]然后合于文王：陶弘景注：“伊尹、吕尚所以就桀、纣者，所以忤之令不疑。彼既不疑，然后得合于真主矣。”

[20]天命之箝：天命的归向。ft

译文

古代那些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能够把天子和诸侯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运用“忤合之术”去驾驭他们，使他们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而改变，然后与他们相合。所以，商朝的开国贤臣伊尹，五次接近商汤，五次接近夏桀，他在夏朝得不到赏识，然后选择商汤侍奉，君臣亲密合作；周朝的开国元勋吕尚，三次接近文王，三次进入殷商国都，他在殷商得不到赏识，然后侍奉周文王，君臣亲密合作。他们经过多次忤合之后，明白了天命的归向，所以最后毫无疑虑地投向了新王朝。

非至圣达奥[21]，不能御世；非劳心苦思，不能原事[22]；不悉心见情，不能成名[23]；材质不惠[24]，不能用兵；忠实无真[25]，不能知人。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26]。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27]。

注释

[21]至圣：最聪明、最高尚的人。达奥：通达高深的道理。

[22]原事：穷尽事物的原理。原，推原，推究。

[23]名：事物的名称。这里用作动词，命名。

[24]惠：通“慧”，聪慧，聪明。俞樾曰：“惠，读为慧，古字通。”

[25]忠实：忠于实际。

[26]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陶弘景注：“夫忤合之道，不能行于胜己而必用之于不我若，故知谁不如，然后行之也。”自度，估量自己。

[27]“乃可以进”四句：陶弘景注：“既行忤合之道于不如己者，则进退纵横，唯吾所欲耳。”ft

译文

如果不是最聪明最高尚并能通达高深道理的人，就不能治理天下；如果不用心苦苦思考，就不能穷尽事物的原理；如果不全神贯注地观察事物，就不能成功地给事物命名；如果才能、胆量都不足，就不能统兵作战；如果只是愚昧地忠于实际而没有真知灼见，就不可能了解别人。所以要运用“忤合”的原则，决定背离谁与归向谁，一定先要衡量自己的才能与智慧，然后度量他人的优劣长短，分析在远近范围之内还比不上谁。只有在知己知彼以后再实施，才可以进取隐退，才可以合纵连横，一切活动自如。

揣篇第七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揣情》。“揣”是揣测、探求的意思。嘉庆本本篇题注遗失。《四库全书》题注曰：“揣者，测而探之也。”尹桐阳注：“《史记索隐》引高诱曰：‘揣，定也；摩，合也。定诸侯使雠其术以成六国之从也。’江邃曰：‘揣人主之情，摩而近之。’”

本篇主要论述的是“量权”和“揣情”，即纵横家在游说君主时，必须要对一个国家的国情与君主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有全面准确的认识和了解，从而做出准确的判断，制订自己的计谋策略，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揣篇》是《鬼谷子》中非常重要的一篇，所论述的“揣情”为纵横家的核心思想之一。从上下结构来看，《揣篇》是下文《摩篇》《权篇》《谋篇》《决篇》的前提与基础。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1]。量权不审[2]，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注释

[1]揣：量度，揣测。主要指对内，即对人的内心的探测。

[2]量权：衡量，比较。主要指对外，即对天下局势和各诸侯国综合实力的熟知和比较。审：详明，周密。ft

译文

古代善于把游说之术运用于天下的人，必定能洞察到天下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揣度各诸侯国国君的真实详情。如果对天下政治形势的衡量不详明周密，就不了解各国强弱虚实的差别；如果对诸侯国国君内心的揣测不详明周密，就不知道对方内心隐秘的真实想法，以及他对外界情况发生变化时的内心反应。

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3]，谋于众寡[4]，称货财有无之数[5]，料人民多少[6]，饶乏有馀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揆君臣之亲疏[7]，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慧[8]，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交，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辩[9]，能知此者，是谓量权[10]。

注释

[3]度：计算。大小：指国家的大小、力量的大小。

[4]谋：考虑。众寡：指谋士的数量。

[5]称货财有无之数：《道藏》本作“称货财之有无”，与本书不同。称，衡量。

[6]料：估量。人民：人口。

[7]揆：测度，度量。

[8]与：通“预”，预测，预料。知：同“智”。

[9]反侧：翻来复去。这里指从正面、侧面等多个方面来对待。孰：同“熟”，熟练。辩：同“辨”，辨明，辨别。

[10]量权：即对一国综合国力的充分了解。陶弘景注：“天下之情，必见于权也，善于量权，其情可得而知之；知其情而用之者，何适而不可哉。”ft

译文

什么叫衡量权势实力呢？回答是：要考虑一个国家地域的大小，谋士的多少，估量一个国家的物产资源和国家财富的数量，人口的多少，物资丰富或者缺乏的有哪些；分辨清楚地形是险峻还是平坦，哪里的地形有利，哪里的地形有害；对一国的谋士，要了解其中哪些谋士善于谋划长远，哪些谋士善于谋划眼前；揣测君臣之间的亲疏关系，发现大臣之中谁贤明谁不贤明；预料对方的宾客哪些足智多谋，哪些缺少智谋；观察天象时序的变化，何时给人带来福祉，何时给人带来祸患，何时行事为吉，何时行事为凶；观察诸侯间的关系，看谁有可依靠的盟国，亲密可用，谁没有可依靠的盟国，不能利用；观察民心向背和变化状况，看哪国民心安定，哪国民心不稳，谁被人民热爱，谁被人民憎恶。能够从多个方面对以上情况进行熟练的辨别，并能够知道如何应对的，就叫作衡量权势实力。

揣情者[11]，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12]，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出其变[13]。感动而不知其变者[14]，乃且错其人[15]，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16]。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17]。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18]。

注释

[11]揣情：探测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

[12]往：前往。极：尽。

[13]情欲必出其变：了解对方情感和欲望的变化。陶弘景注：“夫人之性，甚喜则所欲著，甚惧则所恶彰。故因其彰著而往极之，恶欲既极，则其情不隐；是以情欲因喜惧之变而生也。”

[14]感动：触动了对方的情感。

[15]错：同“措”，安置。

[16]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陶弘景注：“虽因喜惧之时以欲恶感动而尚不知其变，如此者，乃且置其人，无与之语。徐徐更问斯人之所亲，则其情欲所安可知也。”所安，满足、喜爱的东西。

[17]见：同“现”，表现。

[18]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陶弘景注：“夫情貌不差，内变者必外见，故常以其外见而知其内隐；观色而知情者，必用此道。此所谓测深揣情也。”见者，表现在外的形态。隐者，隐藏在内心的思想感情。ft

译文

探测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一定要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去迎合他，尽力刺激并满足他的欲望，对方有欲望，内心的真情就隐藏不住；一定要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去见他，最大限度地诱发他的恐惧憎恶，有恐惧憎恶的心理，内心的真情就隐藏不住。人内心的真情和欲望必定在其情绪极端变化时不自觉地显露出来。如果触动了对方的感情，但还是摸不清他的变化，那么暂且将他放在一边，不跟他交谈，转而去询问他亲近的人，从而了解到他所满足的是什么。内心的感情发生变化，一定会从外部表现出来。所以常常可以通过外在的表现来推测人的内心，这就叫测深揣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19]。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20]。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可索之[21]。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22]。

注释

[19]谋虑情欲必出于此：陶弘景注：“审权量则国事可计，审揣情则人主可说。至于谋虑情欲皆揣而后行。故曰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也。”

[20]其数一也：陶弘景注：“言审于揣术，则贵贱成败，惟己所制，无非揣术所为。故曰其数一也。”数，规律、法则。

[21]索：求索。

[22]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陶弘景注：“先王之道，圣智之谋，虽宏旷元妙，若不兼揣情之术，则彼之隐匿从何而索之？然则揣情者，诚谋之大本而说之法则也。”此，指揣情。大本，最根本的东西。ft

译文

所以，如果要谋划国家大事，就一定要详细地衡量天下的权势实力；如果要游说君主，就一定要周详地揣测他真实的思想感情。一切谋略和思虑的出发点都在于此。善于运用“揣情之术”的人，可使自己获得富贵，使别人落于贫贱；使自己得到重用，使别人受到轻视；使自己获得利益，使别人受到损害；使自己取得成功，使别人最终失败。其法则是一致的。所以，虽然有古代先王的德行，有圣人高超的智谋，不揣度透彻所有隐蔽和深藏的实情，就什么也追求不到。可见，这“揣情之术”是谋略的根本，是游说的法则。

常有事于人，人莫能先，先事而生，此最难为[23]。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24]。故观蜎飞蠕动[25]，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26]，几之势也[27]。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28]。

注释

[23]“常有事于人”四句：陶弘景注：“挟揣情之术者，必包独见之明，故有事于人，人莫能先也。又能穷几应变，故先事而生，自非体元极妙，则莫能为此矣。故曰此最难为也。”先事而生，事情发生之前就能预料，就已经做了准备。

[24]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陶弘景注：“人情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今欲揣度而守司之，不亦难乎！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谋虑出于人情，必当知其时节。此其所以为最难也。”守司，掌管，掌控。

[25]蜎飞蠕动：这里指小虫子的飞动或爬动。蜎，通“翾”，飞翔。这里特指小昆虫飞动。

[26]美生事：大的事端生出来。美，大。

[27]几之势也：陶弘景注：“蜎飞蠕动，微虫耳，亦犹怀利害之心。故顺之则喜悦，逆之则勃怒，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以利害者，理所不能无顺逆者，事之所必行，然则顺之招利，逆之致害，理之常也。故观此可以成生事之美，生事者，必审几微之势。故曰生事者几之势也。”几，几微，事物微小的征兆。

[28]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然后修饰言语以导之，故说辞必使成文章而后可论也。”文章，文辞，说辞。ft

译文

善于揣测的人，经常跟别人接触谋事，却没有谁能够超过他。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料到，并做好准备，这是“揣情之术”中最难的。所以说，揣情是最难掌握的，游说时一定要时时谋虑，小心应对。即使是小昆虫飞动那样微小的事情，也都包含着利益与祸害，使事物发生变化。大的事端生出来，往往都有小的征兆。这就要求我们在揣情中善于修饰言辞，然后去进行论说。

摩篇第八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摩意》。本篇与《揣篇》为姊妹篇，人们往往以“揣摩”并称。“摩”是切磋的意思，是揣术的一种。高诱《战国策·秦策一》注解：“揣，定也；摩，合也。”《四库全书》题注曰：“摩者，顺而抚之也。摩得其情，则顺而抚之，以成其事。”嘉庆本本篇题注遗失。俞棪曰：“《学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摩者，由外而合于内者也。”《四部精华》引注曰：“摩，揣摩也。符，合也。谓外揣摩而内符合也。”

《鬼谷子》认为，善于摩意的人就像渔翁一样不动声色，“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强调谋划要周密，沟通方法要得当，将游说法则与实际紧密结合起来。“摩”的目的就是“成事”，还要在隐秘中进行。

《揣篇》论述的重点在于揣悉对方内心之情，《摩篇》主要论述其方法，所以说《摩篇》是《揣篇》的延续。

摩者，揣之术也[1]。内符者，揣之主也[2]。用之有道[3]，其道必隐[4]。微摩之[5]，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所应也，必有为之[6]。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能成其事而无患[7]。摩之在此，符应在彼，从而用之，事无不可[8]。

注释

[1]摩者，揣之术也：陶弘景注：“谓揣知其情，然后以其所欲切摩之，故摩为揣之术。”摩，本意为切磋、研究，这里借指探测对方心理的一种方法，是“揣情之术”的一种。

[2]内符者，揣之主也：陶弘景注：“内符者，谓情欲动于内而符验见于外。揣者见外，符而知内情。故内符为揣之主也。”内符，内心情感活动的外在表现。尹桐阳注：“情在于内，摩之可得，则彼情如符信然，故云内符。”主，主旨，目的。

[3]用之有道：陶弘景注：“揣者所以度其情慕，摩者所以动其内符。用揣摩者，必先定其理。故曰用之有道。”

[4]其道必隐：陶弘景注：“以情度情，情本潜密，故曰其道必隐也。”隐，隐蔽，隐秘。

[5]微：微暗，暗地里。

[6]其所应也，必有为之：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所趋向，然后以其所欲微切摩之，得所欲而情必动；又测而探之，如此则内符必应。内符既应，必欲为其所为也。”有为，有所作为。这里指根据对方的外部表情来探测他的内心。

[7]“故微而去之”四句：陶弘景注：“君既欲为事必可成，然后从之；臣事贵于无成有终，故微而去之尔。若己不同于此，计令功归于君，如此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情逃而窌塞，则人何从而知之。人既不知，所以息其僭妬，故能成事而无患也。”塞窌，堵塞漏洞。窌，地窖，这里指漏洞。匿端，隐藏头绪。尹桐阳注：“窌、端，皆所以藏物者。”《四部精华》注曰：“窌，音教，与窖同，地藏也。塞窌匿端，谓塞其所藏而隐匿其端，不使人见也。”隐貌，隐藏自己的外在表现。逃情，隐藏自己内心的真情。逃，隐藏。

[8]“摩之在此”四句：陶弘景注：“此摩甚微，彼应自著。观者但睹其著而不见其微，如此用之，功专在彼，故事无不可也。”此，指己方。彼，指君主一方。ft

译文

“摩”是揣术的一种。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必定表露于外，通过“摩”的手法将人内心的隐秘实情暴露出来为我所知，这是揣测的主旨。运用“摩”的规律，关键在于要做到隐蔽。暗暗地运用“摩”的手法，根据对方的需要，从满足其喜好欲望的角度，暗中试探他，他的内心在欲望的驱使下一定会有所反应。一旦反应出来，我们必定有所作为。在达到目的之后再暗暗地离开，这就叫作堵塞漏洞，藏匿头绪，隐藏自己的外在表现和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让自己的表情泄密，做到对方和他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和心理，这样事情办成功了，也没有留下后患。我们用满足对方的喜好欲望来引诱他，对方一定会有所反应，接着我们再根据他的反应来做事，那么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9]。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10]。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11]，而天下比之神明也[12]。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13]。

注释

[9]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陶弘景注：“钓者露饵而藏钩，故鱼不见钩而可得；贤者显功而隐摩，故人不知摩而自服。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也。兵胜由于善摩，摩隐则无从而畏，故曰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主事，这里指主持掌管国家政治、经济、外交等大事。主兵，指挥战争。人不畏，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

[10]“圣人谋之于阴”四句：陶弘景注：“潜谋阴密，日用不知，若神道之不测，故曰神也。功成事遂，焕然彰著，故曰明也。”阴，隐蔽，隐秘。神，神妙，神奇。阳，公开。

[11]道：通“导”。

[12]而天下比之神明也：陶弘景注：“圣人者，体神道而设教，参天地而施化，韬光晦迹，藏用显仁。故人安德而不知其所以利，从道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比之神明也。”神明，像神一样无所不知。

[13]“主兵日胜者”五句：陶弘景注：“善战者，绝祸于心胸，禁邪于未萌。故以不争为战，师旅不起。故国用不费，至德潜畅，玄风遐扇，功成事就，百姓皆得自然。故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比之于神明也。”不争，不必争斗。不费，没有花费。ft

译文

古代的那些善于使用“摩”的人，就好像拿着钓竿蹲在深渊旁边垂钓一样，装上钓饵，投到水中，就一定能够钓到鱼。所以说，这种人主持政事每天都会有成绩但别人并不知道，指挥战争每天都能打胜仗，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圣人便是这样在隐秘中谋划，所以被称为“神妙”；他的成绩人人都能看到，所以叫作“圣明”。所谓主持政事每天都有成绩，是因为他积累德政，人民安居乐业，却不知道谁给了他们利益；他积累善政，人人都遵循着做，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天下的人都把他比作“神明”。所谓指挥战争每天都能打胜仗的，是说他经常不用攻伐的手段进行战斗，也没有耗费人力和物力就结束了战争，因而老百姓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顺服的，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害怕的。所以，天下的人都把他比作“神明”。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14]。平者，静也；正者，宜也；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15]；行者，成也[16]；廉者，洁也；信者，期也；利者，求也；卑者，谄也[17]。故圣人所以独用者[18]，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19]。

注释

[14]“有以平”十句：陶弘景注：“凡此十者，皆摩之所由而发。言人之材性参差，事务变化，故摩者亦消息盈虚，因几而动之。”

[15]名者，发也：陶弘景注：“名贵发扬，故曰发也。”发，散发。

[16]行者，成也：陶弘景注：“行贵成功，故曰成也。”行，行动。

[17]谄：谄媚，讨好。

[18]独用：独自使用，这里指圣人使用的手段。

[19]其用之非也：陶弘景注：“言上十事，圣人独用以为摩而能成功立事，然众人莫不有之。所以用之，非其道，故不能成功也。”用之非，这里指用非其道，使用时没有按照其规律。ft

译文

圣人在实施“摩”时有很多种，有用和平进攻的，有用正义责难的，有用娱乐讨好的，有用愤怒激励的，有用名望威吓的，有用行为逼迫的，有用廉洁感化的，有用信誉说服的，有用利益诱惑的，有用谦卑夺取的。和平就是安静，正义就是刚直，娱乐就是喜悦，愤怒就是激动，名望就是声誉，行为就是实施，廉洁就是清明，信誉就是明事，利益就是需求，谦卑就是迎合。所以，圣人独自使用的“摩之术”并不神秘，普通人都可以使用；但是，普通人没有取得成功，原因就在于用得不正确。

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唯圣人然后能任之[20]。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21]。夫事成必合于数[22]，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23]。

注释

[20]“故谋莫难于周密”五句：陶弘景注：“谋不周密则失机而害成，说不悉听则违理而生疑，事不必成则止篑而中废，皆有所难。能任之而无疑者，其唯圣人乎？”《太平御览》引佚注曰：“摩不失其情，故能建功。”任，负担。

[21]“故谋必欲周密”三句：陶弘景注：“为通者说谋，彼必虚受；如受石投水，开流而纳泉，如此则何隙而可得。故曰结而无隙也。”所与通者，所结交的心意相通的人。说，商量，谋划。结而无隙，像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

[22]数：技术。这里指游说技术。

[23]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陶弘景注：“夫谋成，必先考合于术数，故道、数、时三者相偶合，然后事可成而功可立也。”偶，相合。ft

译文

所以谋略最难的是做到周详严密，游说最难的是做到让对方全部听从自己的意见，办事最难的是让所做之事一定成功。在谋略、游说、办事这三个方面都做得正确，只有圣人才能够达到。所以要想谋略一定周详严密，必须选择与自己亲密结交的心意相通的人一起谋划，这就像给绳子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要想办事成功，必须要符合游说所要求的技术，这就叫作道理、技术、时机三者相互结合。

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24]。故物归类，抱薪趋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25]。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26]。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27]。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故曰独行之道[28]。夫几者不晚，成而不拘，久而化成[29]。

注释

[24]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陶弘景注：“进说而能令听者，其唯情合者乎。”情，这里指人内心的感情。听，听从。

[25]濡：浸润。

[26]势：形势。

[27]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陶弘景注：“言内符之应外摩，得类则应。譬犹水流就湿，火行就燥也。”内符之应外摩，指自己从外部出发去摩对方，对方内心的反应一定会表露出来。

[28]独行之道：指“摩”是唯一能够通行的方法。陶弘景注：“善于摩者，其唯圣人乎！故曰独行之道也。”

[29]“夫几者不晚”三句：陶弘景注：“见几而作，何晚之有？功成不居，何拘之有？久行此二者，可以化天下。”几，事物的微小征兆。拘，取。化，生成。ft

译文

游说时所说的话要使对方听从，就一定要合于对方内心的真情，只有内心情感切合的才会听取。所以物都是以类而聚，抱着柴薪走向火，干燥的会率先燃烧；平坦的地面注入水，湿润的地面先积水。这就是物类相应的道理，在形势上必然如此。这里说的内符回应外摩也是这个道理。所以说，运用“摩”的手法，就是要用同类去感应，如果不感应，就改用满足对方欲望的办法来引诱，这样对方怎么会有不听从的呢？因此说“摩之术”是唯一能通行的方法。见到了事物的微小征兆便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这样就不会错失良机。事情成功了却不保守居功，默默地退出。长此以往，便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

权篇第九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量权》。权，本义为秤锤，引申为衡量变化。《道藏》本、嘉庆本皆无题注，《四库全书》题注：“权者，反复进却，以居当也。”

游说是战国时期纵横家们从事社会政治斗争的主要手段，《鬼谷子》作为纵横家唯一的子部书籍，对游说的原理和方法特别重视。本篇即为讨论游说原理与技术的专论，其主旨是：要根据游说对象的特点反复衡量、修饰游说的言辞，以达到游说的目的。

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1]。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2]；应对者，利辞也，利辞者，轻论也[3]；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4]。言或反覆，欲相却也[5]。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6]。

注释

[1]“说者”四句：陶弘景注：“说者，说之于彼人也；说之者，所以资于彼人也。资，取也。”说，游说。说之，说服对方。资，资助。

[2]“饰言者”四句：陶弘景注：“说者所以文饰言语，但假借以求入于彼，非事要也；亦既假之须有损益。故曰假之者，损益也。”饰言，修饰言辞。假，借助。

[3]“应对者”四句：陶弘景注：“谓彼有所问，卒应而对之，但便利辞也。辞务便利，故所论之事，自然利辞，非至言也。”应对，应承与对答。利，便利，这里指机巧。轻，快速，浮泛。

[4]“成义者”四句：陶弘景注：“核实事务以成义理者，欲明其真伪也；真伪既明则符验自著。故曰明之者符验也。”成义，成义理的言辞。这里指申说义理的言辞。

[5]言或反覆，欲相却也：陶弘景注：“言或不合反覆相难，所以却论前事也。”却，退却，引申为打消对方的顾虑。

[6]“难言者”四句：陶弘景注：“却论者，必理精而事明，几微可得而尽矣，故曰却论者钓几也。求其深隐曰钓也。”却论，反驳对方的言论。却，这里指拒绝对方，反驳对方。ft

译文

游说，就是说服对方；说服对方，是为了凭借他的力量做一番事业。修饰言辞，是为了借助言辞的力量去说服人；借助言辞的力量，必然要对言辞进行增减剪裁，以适合对方心理。回答对方突然的发问，要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要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列举事实加以验证。言谈时双方可能意见不合，就需要反复辩难，打消对方的顾虑，使对方让步。诘难的言辞就是反驳别人的言论；反驳的目的，是为了引诱对方说出心中隐秘的打算。

佞言者，谄而干忠[7]；谀言者，博而干智[8]；平言者，决而干勇[9]；戚言者，权而干信[10]；静言者，反而干胜[11]。先意承欲者[12]，谄也；繁称文辞者[13]，博也；纵舍不疑者[14]，决也；策选进谋者[15]，权也；先分不足以窒非者[16]，反也。

注释

[7]佞言者，谄而干忠：陶弘景注：“谄者，先意承欲以求忠名，故曰谄而干忠。”佞言，奸巧的言辞，即花言巧语。干，求，博取。

[8]谀言者，博而干智：陶弘景注：“博者繁称文辞以求智名，故曰博而干智。”谀言，阿谀的言辞。博而与智：炫耀渊博而显示出智慧。

[9]平言者，决而干勇：陶弘景注：“决者，纵舍不疑以求勇名，故曰决而干勇。”平言，平实的言辞。

[10]戚言者，权而干信：陶弘景注：“戚者忧也。谓象忧戚而陈言也。权者策选进谋，以求信名，故曰权而干信。”戚言，忧戚的言辞。

[11]静言者，反而干胜：陶弘景注：“静言者，谓象清净而陈言；反者，他分不足以窒非，以求胜名。故曰反而干胜。”静言，镇静的言辞。

[12]先意承欲：预先揣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着他的欲望去说。

[13]繁称文辞：广泛征引文辞去说。

[14]纵舍不疑：抛却疑虑，放开去说。

[15]策选进谋：进献计谋时要注意策略的选择。

[16]先分不足以窒非：陶弘景注：“己实不足，不自知而内讼，而反攻人之过，窒他为非，如此者反也。”ft

译文

奸巧的言辞，谄媚讨好，而显示出忠诚；阿谀的言辞，炫耀渊博，而显示出智慧；平实的言辞，果决而显示出勇敢；忧戚的言辞，善于权变，而显示出真诚；镇静的言辞，改正原来的不足，图谋取得胜利。预先揣摩到对方的意愿，然后顺承他的欲望，以博取欢心，就是“谄媚”；堆砌词藻，以炫耀自己，就是“渊博”；说话时斩钉截铁，对放任什么或舍弃什么都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的态度，就是“果决”；善于选择谋略，然后开口说话，就是“权变”；自己的理由不足，却反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就是“反”。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关闭情意也[17]；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瞷奸邪[18]。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19]。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睹要得理[20]。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21]。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22]。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23]。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24]。”言者，有讳忌也[25]。“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26]。

注释

[17]“故口者”三句：陶弘景注：“口者所以发言语，故曰机关也；情意宣否在于机关，故曰所以开闭情意也。”机关，事物的枢要、关键。

[18]“耳目者”三句：陶弘景注：“耳目者所以助心通理，故曰心之佐助也；心得耳目即能窥见间隙，见彼奸邪，故曰窥瞷奸邪也。”心，古人以心代指大脑。瞷，窥视。

[19]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陶弘景注：“耳目心三者调和而相应，则动必成功，吉无不利，其所以无不利者，则以顺道而动，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也。”参，通“叁”，指口、耳、目三者。

[20]“故繁言而不乱”四句：陶弘景注：“苟能睹要得理，便可曲成不失。故虽繁言纷葩而不乱，翱翔越道而不迷，变易改当而不危也。”翱翔，像鸟一样在天上飞。这里指行动自由。危，诡，欺诈。

[21]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陶弘景注：“五色为有目者施，故无目者不可得而示；五音为有耳者作，故无耳者不可得而告。此二者为下文分也。”五色，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这里泛指各种颜色。五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这里泛指各种声音。

[22]“故不可以往者”四句：陶弘景注：“此不可以往说于彼者，为彼暗滞，无所可开也；彼所以不来说于此者，为此浅局无所可受也。”开，开通，使对方明白。

[23]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陶弘景注：“夫浅局之与暗滞，常闭塞而不通，故圣人不事也。”尹桐阳曰：“故不事者，谓言当止而不事。”事，做，从事。

[24]口可以食，不可以言：陶弘景注：“口食可以肥百体，故可食也；口言或有招百殃，故不可以言也。”

[25]言者，有讳忌也：陶弘景注：“言者触忌讳，故曰有忌讳也。”言，原脱，今据《道藏》本补。

[26]“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陶弘景注：“金为坚物，众口能烁之，则以众口有私曲故也。故曰言有曲故也。”铄金，使金属融化。曲故，因怀有私心而歪曲事实。ft

译文

所以嘴巴是人心的一个机关，是用来控制实情和心意的；耳朵和眼睛是心的辅助器官，是用来窥探奸邪的。所以说耳朵、眼睛、心三者调和相应，选择有利的途径然后行动。这样便能做到：言辞繁多而不会混乱，行动自由而不会迷失方向，情况变化而不被欺骗，这都是因为看准了要点而得到应对的原则。所以没有眼睛的人是不能显示各种颜色给他看的，没有耳朵的人是不能发出各种声音给他听的。如果不去游说，就不会打开对方的心扉而了解实情；如果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就不会知道对方的想法。双方信息不通，圣人是不会乱做的。古人说过：“嘴巴可以吃东西，却不可以随便说话。”这是说，说话要有忌讳。俗话说：“很多人开口议论，连金属都会熔化掉。”这是因为人们在说话时，往往由于怀有私心而歪曲真相。

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27]。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28]。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29]。故介虫之扞也，必为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30]。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31]。

注释

[27]“人之情”三句：陶弘景注：“可听在于合彼，可成在于顺理。此为下起端也。”情，常情，常态。

[28]“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五句：陶弘景注：“智者之短，不胜愚人之长；智者之拙，不胜愚人之工。常能弃此拙短而用彼工长，故不困也。”拙，笨拙，不擅长。工，巧妙，擅长。

[29]“言其有利者”四句：《太平御览》引佚注曰：“人辞说条通理达，即叙述从其长者，以昭其德，人言壅滞，即避其短，称宣其善，以显其行。言说之枢机，事物之志务者也。”陶弘景注：“人能从利之所长，避害之所短，故出言必见听，举事必成功也。”其，指对方。

[30]“故介虫之扞也”四句：本句《太平御览》引作“介虫之扞，必以甲而后动；螫虫之动，必先螫毒”。介虫，带甲壳的虫。扞，捍卫，保卫。螫虫，带毒刺的虫。

[31]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本句《太平御览》引作“故禽兽知其所长，而谈者不知用也”。陶弘景注：“言介虫之扞也，入坚厚以自藏，螫虫之动也，行毒螫以自卫，此用其所长，故能自勉于害，至于他鸟兽，莫不知用其长，以自保全。谈者感此，亦知其所用而用也。”ft

译文

人之常情是说出话来总希望别人听从，干什么事都想取得成功。因此，聪明的人总是避免使用自己的短处，而利用愚笨人的长处，避免使用自己笨拙的地方，而利用愚笨人擅长的地方，所以不会陷入困境。说出对方的有利条件，是为了发挥他的长处；说出对方的有害因素，是为了避开他的短处。所以，有甲壳的动物在捍卫自己时，一定凭借它那又坚又厚的甲壳；有毒刺的昆虫在活动时，一定使用它的毒刺刺伤对方。禽兽都知道使用它们的长处，游说的人当然应该懂得使用自己该使用的长处。

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32]。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33]。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34]。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锐[35]。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36]。

注释

[32]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陶弘景注：“五者有一，必失中和而不平畅。”辞言，指不被接受之言。

[33]宣散而无要也：陶弘景注：“病者恍惚，故气衰而言不神也；恐者内动，故肠绝而言无主也；忧者怏悒，故闭塞而言不泄也；怒者郁勃，故妄动而言不治也；喜者摇荡，故宣散而言无要也。”宣散，散漫。要，要点。

[34]“此五者”三句：陶弘景注：“此五者既失其平常，故用之在精，而行之在利。其不精利则废而止之也。”精，精气。

[35]“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九句：势，势力，权势。高，尊敬，看重。贱，地位低下。锐，细小。

[36]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陶弘景注：“此量宜发言，言之术也。不达者反之，则逆理而不免于害也。”反，违反。ft

译文

游说时应摒弃的言辞，可按表情分为五类：病言、怨言、忧言、怒言、喜言。病言，指气息衰弱而没有精神的语言；怨言，指伤心到极点而没有主见的语言；忧言，指感情抑郁而不顺畅的语言；怒言，指胡乱发泄而没有条理的语言；喜言，指尽情诉说，散漫而没有要点的语言。这五种言辞，只有人精气通畅了才能使用，只有情况有利才可实行。所以，与智者说话要凭借渊博的知识，与知识渊博的人说话要善于辨析事理，与善于辨析事理的人说话要善于抓住要领，简单扼要，与达官贵人说话要围绕权势来进行，与富有的人说话要本着尊敬的态度对待他，与贫穷的人说话要从能够给他带来利益的角度出发，与地位低下的人说话要态度谦卑使对方容易接受，与勇敢的人说话要围绕勇敢果断的话题开展，与愚笨的人说话要从细微之处着眼，用对方容易理解的言语作答。这些就是游说的原则，但是一般人常常违反这些原则。

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37]。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而事不乱[38]。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39]，故智贵不妄[40]。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41]。

注释

[37]“是故与智者言”五句：陶弘景注：“与智者语，将以明斯术；与不智者语，将以此术教之。然人迷日久，教之不易，故难为也。”难为，难以办到。

[38]“故言多类”四句：陶弘景注：“言者条流舛杂，故多类也；事则随时而化，故多变也。若言不失类，则事亦不乱也。”类，类型，种类。

[39]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陶弘景注：“不乱故不变，不变故存主有常。”主，主旨。

[40]故智贵不妄：陶弘景注：“能令有常而不变者，智之用也；故其智可贵而不妄也。”不妄，不妄动。

[41]“听贵聪”三句：陶弘景注：“听聪则真伪不乱，智明则可否自分，辞奇则是非有诠。三者能行则功成事立，故须贵也。”奇，奇妙。ft

译文

所以在跟聪明人的讲话过程中使用这些原则，他是很容易明白的；跟不聪明的人讲话，教他使用这些原则，这是很难办到的。言辞有不同的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有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即使整天在说，那么事情也不会混乱。虽然整日所谈的内容不变，也不会迷失主旨。所以，智慧的可贵在于能够按照言说的原则去处理事情而不妄动。听话贵在听得真切，智慧贵在通达，言辞贵在奇妙。

谋篇第十

题解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时，称本篇为《谋虑》。“谋”是计谋、谋略的意思。

本篇与《权篇》也是姊妹篇，人们常常以“权谋”并称。《权篇》主要讨论如何衡量游说对象，本篇则主要讨论如何讲究谋略，出谋划策。本篇的题注已遗失，从内容来看，涉及到计谋的准备、对象、方法、原则等，是关于谋略的专论。本篇在论述时，始终贯彻着从实际出发的基本原则与重视人的作用的主导思想，反映了《鬼谷子》独特的价值观。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1]。审得其情，乃立三仪[2]。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3]。奇不知其所雍，始于古之所从[4]。故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5]，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

注释

[1]“凡谋有道”三句：陶弘景注：“得其所因，则其情可求；见情而谋，则事无不济。”

[2]三仪：《太平御览》引有佚注曰：“三仪，有上有下有中。”仪，标准，法则。

[3]参以立焉，以生奇：陶弘景注：“言审情之术，必立上智、中才、下愚。三者参以验之，然后奇计可得而生。”参，参验，比照。

[4]奇不知其所雍，始于古之所从：陶弘景注：“奇计既生，莫不通达，故不知其所雍蔽。然此奇计，非自今也，乃始于古之顺道而动者，盖从于顺也。”雍，通“壅”，壅塞。从，从事，实践。

[5]司南：指南针，古代用来测方向的仪器。ft

译文

凡是给人家谋划事情，都有一定的规律，那就是一定要追寻当前问题产生的原因和发生的经过，特别是当前面临的处境等实情。知道这些实情后，设计上、中、下三种标准的计策。然后将这三种标准的计策相互参验，吸收互补，确定出所需要的那一种，奇计就产生了。奇计产生后便可以无往而不胜。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必须遵循。所以，郑国人进山采玉的时候，一定要驾上装有指南针的车，就是为了不迷失方向。揣度对方的才干，衡量对方的能力，揣摩对方的实情，就是处理事情、设计计谋的指南针。

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6]。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7]。故相益则亲，相损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8]。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9]。故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10]，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11]。

注释

[6]“故同情而相亲者”四句：陶弘景注：“同情，谓欲共谋立事，事若俱成，后必相亲。若乃一成一害，后必相疏，理之常也。”同情，这里指感情、欲望相同的人。相亲，相互亲近。偏害，其中一方受到伤害。

[7]“同恶而相亲者”四句：陶弘景注：“同恶，谓同为彼所恶。后若俱害，情必相亲，若乃一全一害，后必相疏，亦理之常也。”同恶，共同被人憎恶。

[8]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陶弘景注：“异同之分，用此而察。”尹桐阳注：“数行犹云常事。”数行，屡次发生，经常发生。

[9]“故墙坏于其隙”三句：陶弘景注：“墙木坏毁，由于隙节，况人事之变生于异同，故曰斯盖其分也。”节，树木枝干交接的部位。

[10]议：议论，讨论。

[11]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陶弘景注：“言事有根本，各有从来，譬之卉木，因根而有枝条花叶，故因变隙，然后生于事业。事业者，必须计谋成；计谋者，必须议说；议说者，必有当否。故须进退之。既有黜陟，须别事以为法，而百事百度，何莫由斯而至。故其道数一也。”百事，各种食物。百度，各种法度。ft

译文

凡是思想欲望相同而互相亲近的人，是因为双方都能获得成效；凡是思想欲望相同而互相疏远的人，是因为其中一方必定会受到伤害。凡是同时被人憎恶而互相亲近的人，是因为都受到了伤害；凡是同时被人憎恶而互相疏远的人，是因为只有一方受到了伤害。所以，对双方有利就相互亲近，对双方有害就彼此疏远。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也是审察同异分界的一种根本办法。所以，土墙从有裂缝的地方崩坏，树木从有节的地方折断，缝隙和节就是它们的分界之处。变化都是从旧事件中发生的；有事态，就必须有谋略；要谋略，就必须计划考虑；要计划考虑，就必须商讨议论；商讨议论就产生了游说的言辞；游说是为了进取；有进取，就有退却；有退却，就要有节制。因而要使用节制的办法来处理事情。各种事情，各种制度，其根本道理都是相同的。

夫仁人轻货[12]，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13]；勇士轻难[14]，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15]；智者达于数[16]，明于理，不可欺以不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也[17]。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18]。故为强者，积于弱也；为直者，积于曲也[19]；有馀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20]。

注释

[12]轻货：轻视财物。

[13]费：经费，财物。

[14]难：祸难，灾难。

[15]据危：据守险要的地方。

[16]达：通达。

[17]三才：三种类型的人才，这里指仁人、勇士、智者。陶弘景注：“使轻货者出费，则费可全；使轻难者据危，则危可安；使达数者立功，则功可成。总三才而用之，可以光耀千里，岂徒十二乘而已。”

[18]是因事而裁之：陶弘景注：“以此三术驭彼三短，可以立事立功也。谋者因事兴虑，宜知而裁之。故曰因事裁之。”

[19]为直者，积于曲也：此句采用了比喻的手法，木工在做活的时候，要得到平直的木料，必须用锯、刨等工具削去弯曲的部分。所以说，平直的东西都是从弯曲中积累起来的。

[20]此其道术行也：意为懂得积弱为强，积曲为直，积不足为有余的道理，就能通于道了。陶弘景注：“柔弱胜于刚强，故积弱可以为强大；直若曲，故积曲可以为直；少则可以得众，故积不足可以为有余，然则以弱为强，以曲为直，以不足为有余，斯道术之所行，故曰道术行也。”ft

译文

仁义的人轻视财物，不可能用利益诱惑他，却可以叫他拿出财物；勇敢的人不怕危难，不可能用祸患吓住他，却可以叫他镇守险要的地方；聪明的人通达事理，不可能用诡计欺骗他，却可以向他讲明道理，使他建立功业。这是三种不同类型的人才。所以愚蠢的人容易受到蒙蔽，不肖的人容易感到害怕，贪婪的人容易受到引诱，这是根据不同的人来做决定。所以，强大是从弱小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平直是从弯曲积累起来的，有余也是从不足积累起来的。懂得这个道理，道术就得以实行了。

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21]。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22]。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23]，符而应之[24]，拥而塞之[25]，乱而惑之，是谓计谋[26]。

注释

[21]“故外亲而内疏者”四句：陶弘景注：“外阳相亲而内实疏者，说内以除其内疏也；内实相亲而外阳疏者，说外以除其外疏也。”

[22]“故因其疑以变之”六句：陶弘景注：“若内外无亲而怀疑者，则因其疑以变化之；彼或因变而有所见，则因其所见以然之。既然见彼或有可否之说，则因其说以要结之；可否既形，便有去就之势，则因其势以成就之。去就既成，或有恶患，则因其恶也为权量之，因其患也为斥除之。”要，应和。权，谋划。

[23]正：证明。

[24]符：内符，由外在表象推测出内心想法。

[25]拥：通“壅”，堵塞。

[26]是谓计谋：《孙子·计篇》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陶弘景注：“患恶既除，或恃胜而骄者，便切摩以恐惧之，高危以感动之。虽恐动之，尚不知变者，则微有所引，据以证之，为设符验以应之也。虽为设引据符验，尚不知变者，此则惑深不可救也；便拥而塞之，乱而惑之，因抵而得之，如此者，可以为计谋之用也。”ft

译文

所以，如果对方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就要通过游说改变他的内心想法；如果对方内心亲密而表面疏远，就要通过游说改变他的表面态度。因此，要根据对方的疑问所在来改变自己游说的内容，要根据对方的表现来判断游说是否得法，要根据对方的言辞来应和他，要根据对方的形势来成全他，要根据对方所厌恶的东西为他谋划对付的办法，要根据对方可能遇到的祸患来设法防范。要相互切磋，防止骄纵，叫他产生戒惧心理；要用高超的议论来激励对方，使他行动起来；对方不理解时，要微妙地引用先例和相应的事实来验证，使对方觉悟并接受建议；堵塞、蒙蔽他，使他处于混乱迷惑之中。这就是商定和使用谋略。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27]。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28]。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29]。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30]。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31]。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也[32]。

注释

[27]“公不如私”三句：陶弘景注：“公者扬于王庭，名为聚讼，莫执其咎，其事难成；私者不出门庭，慎密无失，其功可立。故曰公不如私。虽复潜谋，不如与彼要结。二人同心，物莫之间，欲求其隙，其可得乎？”公，公开。私，私下。结，结盟。

[28]奇流而不止：奇计使用的效果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陶弘景注：“正者循理守常，难以速进；奇者反经合义，因事机发。故正不如奇，奇计一行，则流通而不知止。故曰奇流而不止也。”

[29]“故说人主者”四句：陶弘景注：“与人主言奇，则非常之功可立；与人臣言私，则保身之道可全。”

[30]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陶弘景注：“身在内而言外泄者，必见疏也；身居外而言深切者，必见危也。”内，亲近。外，疏远。

[31]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陶弘景注：“谓其事虽近，彼所不欲，莫强与之，将生恨怒也；教人当以所知，今反以人所不知者教之，犹以暗除暗，岂为益哉。”无，通“毋”，不要。

[32]阴道而阳取：在隐秘中行事，在公开场合收获。陶弘景注：“学顺人之所好，避讳人之所恶，但阴自为之，非彼所逆，彼必感悦，明言以报之。故曰阴道而阳取之也。”ft

译文

在商定和使用谋略时，公开商讨，不如私下密谋；私下密谋，又不如结成盟党；结成了盟党，就不会有空隙泄露出去。计谋的使用，遵守常道不如使用奇计，奇计的使用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所以游说君主，一对要对他说奇计，才能引起他的关注；游说权臣，一定要跟他讲私人的利害，方可实施。虽然是自己人，却说有利于外人的话，就要被疏远。如果是外人，但是知道太多内情的话，就会有危险。不要把对方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他，不要把对方不知道的强教给他。人家有什么爱好，要学着顺从他；人家有什么厌恶忌讳，要学着避免和替他隐讳。因此，在隐秘中行事时使用这些方法，而在公开场合收到明显的收获。

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33]。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34]。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35]。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36]。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37]。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38]。

注释

[33]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陶弘景注：“将欲去之，必先听从，令极其过恶，过恶既极，便可以法乘之，故曰从之者乘之也。”去，去掉，除掉。纵，放纵，听任。乘，利用。

[34]“貌者”三句：陶弘景注：“貌者谓察人之貌，以知其情也。谓其人中和平淡，见善不美，见恶不非，如此者，可以至情托之。故曰至情托焉。”

[35]“可知者”四句：陶弘景注：“谓彼情宽，密可令知者，可为用谋。故曰可知者，可用也。其人不宽，密不可令知者，谋者不为用谋也。故曰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

[36]“制人者”四句：陶弘景注：“制命者，言命为人所制也。”握权，掌握主动权。制命，被别人控制了命运。

[37]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陶弘景注：“圣人之道，内阳而外阴；愚人之道，内阴而外阳。”

[38]“亡不可以为存”三句：陶弘景注：“智者宽恕，故易事；愚者猜忌，故难事。然而不智者，必有危亡之祸。以其难事，故贤者莫得申其计画，则亡者遂亡，危者遂危。欲求安存，不亦难乎。今欲存其亡，安其危，则他莫能为，惟智者可矣。故曰无为而贵智矣。”无为，顺应规律。ft

译文

所以如果要除掉对方，就要先放纵他，待他作恶到一定阶段后，再顺理成章除掉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既不喜形于色也不怒目相待的人，是感情深沉的人，可以托之以机密大事。在人的任用上，如果能彻底地了解他，才能重用他；如果还不能足够地了解他，谋划时就不要重用他。所以说，从事政治活动最重要的是控制人，绝对不要被别人控制。控制人的人是掌握大权的统治者；被别人控制的人，是唯命是从的被统治者。所以圣人运用谋略的原则是隐而不露，而愚人运用谋略的原则是大肆宣扬。聪明的人做事就比较容易，而愚笨的人做事就比较困难。由此看来，虽然消失的东西已不能再出现，已有的危险也不能转为安全，但是在事情处理的过程中，顺应规律、重视智慧仍然是十分必要的。

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39]。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40]。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41]。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与语[42]。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43]。

注释

[39]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陶弘景注：“众人所不能知，众人所不能见，智独能用之，所以贵于智也。”

[40]“既用”七句：陶弘景注：“亦既用智，先己而后人。所见可，否择事为之，将此自为；所见不可，择事而为之，将此为人，亦犹伯乐教所亲相驽骀，教所憎相千里也。”可，认可。

[41]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陶弘景注：“言先王之道贵于阴，密寻古遗言，证有此理，曰：‘天地之化，唯在高深，圣人之道，唯在隐匿。’所隐者中正，自然合道，非专在忠信仁义也。故曰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不偏不倚。

[42]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以语：陶弘景注：“言谋者晓达道理，能于此义，达畅则可以语，至而言极也。”道理达于此之义，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

[43]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陶弘景注：“谷，养也。若能得此道之义，则可居大宝之位，养远近之人，诱于仁寿之域也。”谷，俞樾《诸子平议·补录》当作“觳”，意为“毂”，即悦近来远，让天下归服。ft

译文

智慧要用在众人目前无法察知的地方，才干也要用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运用智谋和才干之后，被人认可，便选择应该做的事去做，这是为自己的办法；运用智谋和才干之后，被人否定，还是选择应该做的事去做，这是为别人的办法。所以古代的先王所推行的大道是属于“阴”的。俗话说：“天地的造化在于高深莫测，圣人治世的法则在于隐藏不露。”运用智慧、才干虽然讲究隐秘，但是不能失去忠信、仁义和中正的法则。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才能和他谈计谋。能够懂得这些道理的，就能够悦近来远，就可以与之商讨处理一切远近的事务。

决篇第十一

题解

“决”是决断的意思。决断主要是针对各种有疑虑的事情，所以本篇的中心是“决情定疑”，主要内容是为王公大臣们决断疑难。《太平御览》未见引，题注也遗失，内容上有残缺。从现存的文字来看，本篇论述了决断的起因、目的、方法等方面，文字虽然少，内容却十分丰富。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有患[1]。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2]。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3]。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4]。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5]。

注释

[1]“凡决物”四句：陶弘景注：“有疑然后决，故曰必托于疑者。凡人之情，用福则善，有患则恶。福患之理未明，疑之所由生。故曰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决物，决断事情。

[2]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俞樾对本句的解释很有启发性：“此言天下祸福之来，皆先有以诱之，能终不为其惑，乃可以言决矣。”陶弘景注：“然善于决疑者，必诱得其情，乃能断其可否也。怀疑曰惑，不正曰偏，决者能无惑偏，行者乃有通济，然后福利生焉。”诱，诱导。惑，疑惑。偏，偏颇。

[3]“有利焉”三句：陶弘景注：“若乃去其福利，则疑者不更其决，更使托意于奇也。趋异变常曰奇。”奇，与“正”相对，出人意料，变幻莫测。

[4]“若有利于善者”四句：陶弘景注：“谓疑者本其利，善而决者隐其利；善之情反托之于恶，则不受其决，更致疏远矣。”

[5]“故其有使失利者”三句：陶弘景注：“言上之二者，或去利托于恶，疑者既不更其决，则所行罔能通济，故有失利，罹害之败焉。凡此，皆决事之失也。”离，通“罹”，遭受。此事之失，这是决断事情的失误。ft

译文

凡做决断，必定是因为犹豫不决，善于决断就会得到福报，不善于决断就会招致祸患。善于决断，一定要先诱得实情，再做决断就不会有迷惑或偏失。决断要带来利益，如果不能带来利益，人们就不会接受它，而每次决断都要带来利益，就必须寄托于决断的变幻莫测，做到出人意料。如果所做决断从总的方面来看是有利的，但其中蕴藏着不利的一面，那么这个决断就不会被人们接受，反而导致关系疏远。所以，在决断时如果使对方丧失某种利益，或者使对方遭受灾害，这就是决断的失误。

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6]。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机枢以用。四者，微而施之[7]。于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8]。王公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9]；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10]；用力犯勤苦，然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11]；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12]。

注释

[6]“有以阳德之者”五句：陶弘景注：“圣人善变通，穷物理，凡所决事，期于必成。事成理著者，以阳德决之；情隐言伪者，以阴贼决之；道诚志直者，以信诚决之；奸小祸微者，以蔽匿决之；循常守故者，以平素决之。”

[7]“阳励于一言”五句：陶弘景注：“励，勉也。阳为君道，故所言必励于一。一，无为也。阴为臣道，故所言必励于二。二，有为也。君道无为，故以平素为主；臣道有为，故以枢机为用。言一也、二也、平素也、枢机也，四者其所施为，必精微而契妙，然后事行而理不壅矣。”励，勉励。这里指追求。一言，前后一致的话。二言，前后不一、真假难辨的话。机枢，机巧的手段。

[8]“于是度之往事”四句：陶弘景注：“君臣既有定分，然后度往验来，参以平素，计其是非，于理既可，则为决之。”度、验、参，都有验证的意思。

[9]“王公大人之事也”三句：陶弘景注：“危，由高也。事高而名美者，则为决之。”王公大人之事也，即侍奉王公大臣，为其谋划。

[10]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陶弘景注：“所谓惠而不费，故为决之。”费力，费用和力气。

[11]“用力犯勤苦”三句：陶弘景注：“所谓知之，无可奈何，安之若命，故为决之。”犯，遭受。

[12]“去患者”四句：陶弘景注：“去患、从福之人，理之大顺，故为决之。”去患，除去祸患。从福，招来福佑。ft

译文

圣人能够办成事的原因和手段有五种：用道德公开感化别人，用计谋暗中伤害别人，用忠实的态度收服别人，用包瞒的办法掩护别人，用公平惯常的办法对待别人。以上五种分为“公开办事”和“暗中谋划”两类：公开办事，要讲究言辞如一，前后一致；暗中谋划，要说真假难辨的话。有时公开办事，有时暗中办事，有时用惯常的办法，有时用机巧的手段。这四种方式都要微妙地使用。在决断事情时，用过去的事来衡量，用将来的事来检验，用平日经常发生的事来参考佐证。如果可行的话，便要决断下来。给王公大臣做事，有以下五种情况可以帮其决断：王公大臣处在危险之中，而且事情做成之后能够获得好名声的，可以给他决断；不用费多少力事情就能办成功的，可以给他决断；虽然此事做起来费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决断。

故夫决情定疑，万事之基。以正乱治[13]，决成败[14]，难为者[15]。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16]。

注释

[13]正乱治：纠正乱世达到治理的目的。

[14]决成败：决定成功或失败。

[15]难为者：做决断是很难的。陶弘景注：“治乱以之正，成败以之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枢机之发，荣辱之主，故曰难为。”

[16]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陶弘景注：“夫以先王之圣智，无所不通，犹用蓍龟以自决，况自斯以下而可以专己自信，不博谋于通识者哉？”蓍，蓍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用其茎占卜。龟，龟甲，古人用灼烧龟甲的办法占卜。ft

译文

总之，决断事情与消除疑虑，是办好各种事情的基础，关系到社会的治乱，决定事业的成败，因此下决断是很难做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圣明的先王，也要用蓍草和龟甲占卜，从而使自己的决断正确无误。

符言第十二

题解

“符”，又称“符节”。古代用竹木或金属制作，上书文字，剖为两半，朝廷与受命者各执一半，对证时两半相合，称为“符验”。这里指内符，即君主的外在表情或表现与其内心相符。“言”，即格言。“符言”，就是对身居高位的人提出的治理国家的行为准则，是君主常用的治国之道。“符言”追求的是言行合一，名实相符。陶弘景题注曰：“发言必验，有若符契，故曰符言。”杨慎曰：“符言者，揣摩之所归也，捭阖之所守也，千圣之所宗也，如符然，故言曰符言。”尹桐阳曰：“符言，犹《管子》所谓内言人主所当执守者，其文与《管子·九守》篇略同。”

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1]。善与而不静[2]，虚心平意以待倾损[3]。右主位[4]。

注释

[1]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陶弘景注：“被，及也；肉，肥也，谓饶裕也。言人若居位能安徐正静，则所及之节度无不饶裕也。”被节无不肉，骨节之上无不有肉加于其上。被，施及，加于……之上。

[2]与：给予。

[3]虚心平意以待倾损：陶弘景注：“言人君善与事接而不安静者，但虚心平意以待之，倾损之期必至矣。”倾损，倾倒与损害。

[4]右主位：陶弘景注：“主于位者，安徐正静而已。”右，古代书籍都是从右向左直行书写的，所以“右”有上文的意义。ft

译文

如果身居君位的人能做到安详、从容、正派、沉静，就像骨节必须有肉附着于其上一样，才能活动，发挥作用。他对臣民友善，能够给予而不争夺利益，心意虚静平和，用这种态度来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危机。以上说的是如何保持君位。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5]。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思虑者，则无不知[6]。辐辏并进，则明不可塞[7]。右主明[8]。

注释

[5]“目贵明”三句：陶弘景注：“目明则视无不见，耳聪则听无不闻，心智则思无不通。是三者无壅，则何措而非当也。”

[6]“以天下之目视者”六句：陶弘景注：“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盖用此道也。”天下，天下的人。

[7]辐辏并进，则明不可塞：陶弘景注：“夫圣人不自用其聪明思虑而任之天下，故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智者为之谋。若云从龙，风从虎，沛然而莫之御。辐辏并进，则亦宜乎。若日月之照临，其可塞哉？故曰明不可塞也。”辐，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直木条。辏，车轮的辐集中于轴心。

[8]右主明：陶弘景注：“主于明者以天下之目视也。”ft

译文

眼睛贵在清晰明亮，耳朵贵在灵敏机警，心灵贵在富有智慧。如果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倾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听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智慧来思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被认知的。如果全天下的人都能像车辐条集中于车轴一样，齐心协力，就能明察一切，无可阻塞。以上说的是如何保持明察。

德之术曰[9]：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10]。高山仰之可极[11]，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位德术正静[12]，其莫之极[13]。右主德[14]。

注释

[9]德之术：“德”字《管子·九守》篇作“听”。因为“听”的繁体字为“聽”，与“德”字形近，所以此处是“听之术”。陶弘景注：“崇德之术，在于恢宏博纳，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圣人不拒众，故能成其大。”

[10]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陶弘景注：“言许而容之，众必归而防守；拒而逆之，众必违而闭塞。归而防守，则危可安；违而闭塞，则通更壅。夫崇德者，安可以不宏纳哉。”闭塞，阻绝，隔断。

[11]极：至，到达。

[12]神明：指能够洞察一切。《淮南子·兵略》云：“见人之所不见，谓之明；知人之所不知，谓之神。”

[13]莫之极：测不出他的高深，即深不可测。陶弘景注：“高莫过山，犹可极；深莫过渊，犹可测。若乃神明之位德术正静，迎之不见其前，随之不见其后，其可测量哉。”

[14]右主德：陶弘景注：“主于德者，在于含弘而勿距也。”ft

译文

听取采纳意见的方法是：不要胡乱许诺，也不要胡乱拒绝。如果随便许诺，对方便会保守自满；如果随便拒绝，对方便会闭口不说，堵塞了言路。高山再高，抬起头就能看到它的顶点；深渊再深，也可以测量出它的深度；君主处在最尊贵的位置，只要方法公正而沉着，就没有人可以探测出他的高深。以上说的是如何听取意见。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15]。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闻见，其所不闻见者，莫不暗化矣[16]。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17]。右主赏[18]。

注释

[15]用赏贵信，用刑贵正：陶弘景注：“赏信，则立功之士致命捐生；刑正，则更戮之人没齿无怨。”信，信用。正，公正。

[16]“赏赐贵信”四句：陶弘景注：“言施恩行赏，耳目所闻见，则能验察不谬，动必当功，如此，则信在言前，虽不闻见者，莫不暗化也。”暗化，暗自被感化。

[17]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陶弘景注：“言每赏必信，则至诚畅于天下，神明保之如赤子，天禄不倾如泰山，又况不逞之徒，而欲奋其奸谋，干于君位者哉。此犹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诚，诚信。畅，畅达。干君，冒犯君主。

[18]右主赏：陶弘景注：“主于赏者，贵于信也。”ft

译文

使用赏赐贵在守信，使用刑罚贵在公正。赏赐讲信用，刑罚讲公正，都要从君主身边经常接触的人和事情做起，这样可以使那些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人暗中受到感化。君主的诚信如果能畅达天下，那么连神明也会来保佑，又何惧那些奸邪之徒冒犯君主呢？以上说的是如何进行赏赐。

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19]。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之处安在[20]。右主问[21]。

注释

[19]“一曰天之”三句：陶弘景注：“天有逆顺之纪，地有孤虚之位，人有通塞之分。有天下者，宜皆知之。”天，天时。地，地利。人，人和。

[20]“四方上下”三句：陶弘景注：“夫四方上下，左右前后，有阴阳向背之宜。有国从事者，不可不知。又荧惑，天之法星，所居灾眚吉凶尤著。故曰虽有明天子，必察荧惑之所在，故亦须知之。”荧惑，蒙蔽迷惑。

[21]右主问：陶弘景注：“主于问者，须辨三才之道。”ft

译文

君主要善问天时、地利、人和。天地上下，东南西北四方，左右前后都问遍，哪里还有被人蒙蔽和迷惑的地方？以上说的是如何询问情况。

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22]。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23]。君因其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24]。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25]。右主因[26]。

注释

[22]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陶弘景注：“九窍运，为心之所使；五官动作，君之所命。”九窍，指双耳、双目、双鼻孔、口、尿道、肛门。五官，殷商时期的五种官职，即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这里泛指百官。

[23]“为善者”四句：陶弘景注：“赏善罚非，为政之大经也。”

[24]“君因其所以求”三句：陶弘景注：“与者，应彼所求；求者，得应而悦。应求则取施不妄，得应则行之无怠，循性而动，何劳之有。”因，顺应。

[25]因之循理，固能久长：陶弘景注：“因求而与，悦莫大焉，虽无玉帛劝同赏矣。然因逆理，祸莫速焉。因之循理，故能长久。”尹桐阳注：“《论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太史公自序》：‘因者，君之纲也。’皆此所谓主因者。”

[26]右主因：陶弘景注：“主于因者，贵于循理。”ft

译文

心是九窍的主宰，君主是各级官员的主宰。官员中，做了善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赏赐；做了坏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惩罚。君主顺应他们表现出来的一切给予赏罚，就不会劳神费力。圣人能够任用官吏，便能掌握他们；因顺形势而遵循道理，所以能够长治久安。以上说的是君主如何因势顺理管理官吏。

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27]。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28]。开闭不善，不见原也[29]。右主周[30]。

注释

[27]“人主不可不周”三句：陶弘景注：“周谓遍知物理，于理不周，故群臣乱也。”周，周全，周到。

[28]“家于其无常也”三句：陶弘景注：“家犹业也。群臣既乱，故所业者无常，而内外闭塞；触途多碍，何如知所开乎。”家于其无常，即处于无常。家，居。其，指代群臣。

[29]开闭不善，不见原也：陶弘景注：“开闭即捭阖也，既不用捭阖之理，故不见为善之源也。”原，本原。

[30]右主周：陶弘景注：“主于周者，在于遍知物理。”ft

译文

君主考虑事情不能不周到，要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君主一旦做得不周到，群臣之间就会有人因照顾不到而生出祸乱。群臣处于无常状态，内外信息就不会畅通，君主怎么能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呢？如果君主不能成功解开与群臣之间的误会，并成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就不能发现问题产生的根源。以上说的是周到的重要性。

一曰长目，二曰飞耳，三曰树明[31]。明知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暗变更[32]。右主恭[33]。

注释

[31]“一曰长目”三句：陶弘景注：“用天下之目视，故曰长目；用天下之耳听，故曰飞耳。用天下之心虑，故曰树明。”长目，使眼睛看得更远。飞耳，使耳朵听得更远。树明，使心里明察一切。

[32]“明知千里之外”四句：陶弘景注：“言用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故千里之外，隐微之中，莫不玄览。既察隐微，故为奸之徒，绝邪于心胸。故曰莫不暗变更改也。”洞，洞察。

[33]右主恭：陶弘景注：“主于恭者，在于聪明文思。”ft

译文

一要使眼睛看得更远，二要使耳朵听得更远，三要使心里洞察一切。明白知道千里之外的情况，了解隐蔽微小的事情，这就叫作洞察。如果能够洞察一切，那么天下为非作歹的人都会暗暗地改变自己的恶劣行为。以上说的是如何洞察验证一切。

循名而为，实安而完[34]。名实相生，反相为情[35]。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36]。右主名[37]。

注释

[34]实安而完：陶弘景注：“实既副名，所以安全。”实，实际。

[35]反相为情：陶弘景注：“循名而为实，因实而生名。名实不亏则情在其中矣。”情，这里指事物的本性。

[36]“名当则生于实”五句：陶弘景注：“名当自生于实，实立自生于理。又曰：无理不当，则名实之德自生也。又曰：有德必和，能和自当。”

[37]右主名：陶弘景注：“主于名者，在于称实。”ft

译文

依照名分去考察实际，根据实际来确定名分。名与实是相互依存的，互为对方的本性。所以说：名分适当，就说明它是从实际中产生的；实际之物，是从事理中产生的，事理是从名分和实在的品格中产生的；品格是从和谐中产生的；和谐是从适当中产生的。以上说的是名实相符的重要性。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题解

《转丸》《胠乱》两篇已经亡佚。刘勰《文心雕龙》曰：“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可见《转丸》篇在南朝齐梁时期并未亡佚。到了唐代，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了《鬼谷子》的一段话，这段话也是《庄子·胠箧》篇的内容，由此推测《胠乱》篇在盛唐时期已经亡佚，有人误把《胠箧》篇当成了《胠乱》。总体来看，《转丸》《胠乱》大概是在隋至唐初亡佚的。

这两篇篇目下的佚《注》，横秋阁刻本《鬼谷子》、高金体《鬼谷子评点》和《四库全书》等署名为“陶弘景注”，清朝的秦恩复认为是“尹知章注”。编者认为，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以“佚《注》”形式较为恰当。

佚《注》曰：或有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按，鬼谷之书，崇尚计谋，祖述圣智，而庄周《胠箧》乃以圣人为大盗之资，圣法为桀、跖之失。乱天下者，圣人之由也。盖欲纵圣弃智，驱一代于混茫之中，殊非此书之意，盖无取焉。或曰《转丸》《胠箧》者，《本经》《中经》是也。

秦恩复曰：唐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鬼谷子》曰：“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为之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代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智者，有不为盗积者乎？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里者，曷常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代而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其文与《庄子》小异，即注所云，或有取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也。窃疑《鬼谷》篇目既经陶弘景删定，不应唐世尚有此篇。赵蕤生于开元，与尹知章同时，可为是尹非陶之证。录之以俟博考。

本经阴符七术

题解

“本”是根本的意思，这里指人的内心。“本经”主要讨论精神修养，“阴符”则强调谋略的隐蔽性与变幻莫测。陶弘景题注：“阴符者，私志于内，物应于外，若合符契，故曰阴符。由本以经末，故曰本经。”尹桐阳曰：“经，常也，法也。本书有《中经》，此故云《本经》耳。《秦策》：‘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史记·苏秦列传》索隐云：‘《阴符》是太公兵法，谓阴谋之在其列。’”

《鬼谷子》前面十四篇（今存十二篇）主要讲权谋策略及言谈辩论技巧，《本经阴符七术》则主要讲养精蓄锐之道。《本经阴符七术》由七篇构成，前三篇说明如何充实意志，涵养精神；后四篇讨论如何将内在的精神运用于外，如何以内在的心神去处理外在的事物。

《中经》篇云：“《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陶弘景注云：“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可见《本经阴符七术》与《中经》《持枢》在内容上是相关联的。

盛神

盛神法五龙[1]。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2]。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3]，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4]。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5]。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6]。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7]。

注释

[1]盛神法五龙：陶弘景注：“五龙，五行之龙也。龙则变化无穷，神则阴阳不测，故盛神之道法五龙也。”法，效法。五龙，即五行之龙，这里指木、火、金、水、土五行的神气。

[2]“盛神中有五气”五句：陶弘景注：“五气，五藏之气也。谓精、神、魂、魄、志也。神居四者之中，故为之长；心能含容，故为之舍；德能制御，故为之大。然则养神之所宜，归之于道也。”五气，指心、肝、脾、肺、肾五脏之气，表现为神、魂、魄、精、志。其中神气由心产生，是调节其他四气乃至人体的原动力。舍，居所。大，壮大。道，道家认为“道”是世界的本原与规律。

[3]一其纪：一是它的开端。纪，开端。

[4]谓之神灵：陶弘景注：“无名，天地之始，故曰道者天地之始也。道始所生者一，故曰一其纪也。言天道混成，阴阳陶铸，万物以之造化，天地以之生成，包容宏厚，莫见其形，至于化育之气，乃先天地而成，不可以状貌诘，不可以名字寻，妙万物而为言，是以谓之神灵也。”神灵，指产生天地与万物、包容弘厚、无形化气的“道”。

[5]“故道者”六句：陶弘景注：“神明禀道而生，故曰道者神明之源也。化端不一，则有时不化，故曰一其化端也。循理有成，谓之德五气各能循理，则成功可致，故曰德养五气也。一者，无为而自然者也。心能无为，其术自生。故曰心能得一，乃有其术也。”术，术数，道术。

[6]“术者”三句：陶弘景注：“心气合自然之道，乃能生术。术者，道之由舍，则神乃为之使。”心气之道，心气的活动规律，这里指心气按照规律活动的结果。

[7]“九窍十二舍者”六句：陶弘景注：“十二舍者，谓目见色、耳闻声、鼻嗅香、口知味、身觉触、意思事、根境互相停舍。舍有十二，故曰十二舍也。气候由之出入，故曰气之门户也。唯心之所操舍，故曰心之总摄也。凡此皆受之于天，不其素，故曰真人。真人者，体同于天。故曰与天为一也。”十二舍，人体中气的十二处止息之所，分别为心、肝、脾、肺、肾、胃、膀胱、大肠、小肠，胆、膻中、三焦。总摄，总领。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ft

译文

要使精神旺盛充沛，就要效法五龙。旺盛的精神中包含着五脏的精气，精神是五脏精气的统帅，心是五脏精气的居所，只有道德才能使精神伟大，所以养神的方法归结为道。道，是天地的开始，一是万物的开端，万物皆由道来创造，天地皆由道来创生，道包容广大，无影无形，化为气，在天地产生之前就形成了，既看不见它的形，也不知它的名，称之为“神灵”。所以说，道是神明的根源，一是变化的开端。因此，人们只有用道德涵养五气，心里能守住一，才能掌握住道术。道术是根据道而采用的策略、方法，是心气按规律活动的结果，精神是道术的使者。人体九窍和十二个中气止息之处是气出入的门户，是心的总开关。直接从上天获得本性的人，叫作真人。真人与天地万物是合为一体的。

内修炼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8]。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9]。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心无其术，必有不通[10]。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11]。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12]。静和者养气，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13]。归于身，谓之真人[14]。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15]。

注释

[8]“内修炼而知之”四句：陶弘景注：“内修练，谓假学而知者也。然圣人虽圣，犹假学而知；假学即非自然，故曰以类知之也。”以类知之，根据同类事物的品性来推理认识万事万物。这是战国时期常见的认识事物的方法，即类知法。《吕氏春秋·召类》有“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之说。

[9]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陶弘景注：“言人相与生在天地之间，得其一耳。但既出之后，随物而化，故有不同也。”人、生，分别指人的肉体和生命。物化，化于物，即随着外物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10]“知类在窍”五句：陶弘景注：“窍，谓孔窍也。言知事类在于九窍，然九窍之所疑，必与术相通。若乃心无其术，术必不通也。”窍，九窍。心术，心对九窍的支配是通过气来交流的。

[11]“其通也”四句：陶弘景注：“心术能通，五气自养。然养五气者，务令神来归舍，神既来舍，自然随理而化也。”舍神，使精神得到归宿，保持镇定专一。

[12]“化有五气者”三句：陶弘景注：“言能化者，在于全五气；神其一长者，言能齐一志思而君长之。”一长，统一管理。

[13]“静和者养气”六句：陶弘景注：“神既一长故能静和而养气，气既养，德必和焉。四者谓志、思、神、德也。是四者能不衰，则四边威势，无有不为常存而舍之，则神道变化，自归于身。”四边威势，向四边发出威势。

[14]归于身，谓之真人：陶弘景注：“神化归身，可谓真人也。”

[15]“真人者”十句：陶弘景注：“一者，无为也。言真人养产万类，怀抱天心，施德养育，皆以无为为之。故曰执一而养产万类。至于志意思虑运行，威势莫非自然循理而动，故曰无为以包也。然通达此道，其唯善为士者乎！既能盛神，然后乃可养志也。”执一，坚守自然之道。ft

译文

通过专心学习磨炼而掌握道的人，就称作圣人。圣人是用类知法来掌握道的。所以人类的肉体与生命，都是源于天地的造化。人类通过九窍等外在感官来认识同类事物，如果感官不能直接感知，就需要借助心来思维，如果不能感知，那么就是心与九窍之间的气不通，就会思路堵塞，无法认识同类事物。如果思路畅通，五脏精气得到培养，这时要努力使精神保持镇定专一，这就叫作“化”。五脏精气达到了化的境界，便产生了志向、思想、精神、道德，精神是统一管理这四者的。宁静平和才能养气，五气融和合一，志向、思想、精神、道德四者才能永不衰败，向四方散发威势。什么事都可以办到，长存不散，这就叫作全身达到了神化的境界。归之于肉体，便成为真人。真人，是跟天道合一的，坚守自然之道来生产、养育万物，怀抱上天的心意，施行道德恩惠，以无为之道来指导思虑，通过这种途径来散发威势。游说之士通晓了这一点，就会精神旺盛充沛，就能培养志向。

养志

养志法灵龟[16]。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17]。有所欲，志存而思之[18]。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19]。故心气一，则欲不徨[20]；欲不徨，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21]。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22]。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23]。

注释

[16]养志法灵龟：陶弘景注：“志者察是非，龟能知吉凶，故曰养志法灵龟。”灵龟，古人认为乌龟是一种长寿而有灵性的动物。乌龟为了自我保护，总是将头、四肢和尾巴缩在龟壳里。培养志气就像乌龟自我保护一样，将四散的心气收起来，所以叫“养志法灵龟”。

[17]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陶弘景注：“言以心气不达，故须养志以求通也。”气，指人体的活动机能。思，思绪，思路。

[18]思：思慕，想念。

[19]“欲多则心散”三句：陶弘景注：“此明纵欲者，不能养气志，故所思不达者也。”

[20]徨：心神不安。

[21]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陶弘景注：“此明寡欲者，能养其志，故思理达矣。”思理达，思维的理路畅达。

[22]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陶弘景注：“和通则莫不调畅，故乱气自消。”和，和气。这里指心气平和地运行。乱气，指心气被堵塞之后而乱行之气。

[23]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陶弘景注：“心通则一身泰，职明则天下平。”职分，职责分明。ft

译文

培养志气的办法是效法灵龟。培养志气，是因为心气所产生的思绪不畅达。人一旦有了某种欲望，就会在心中想着去满足欲望，志气就会受到欲望的驱使。欲望多了，心神就会涣散；心神涣散，志气就会衰弱；志气衰弱，思路就无法畅达。因此，心神专一，欲望就不会扰乱心神；欲望不会扰乱心神，志气就不会衰弱；志气不衰弱，思路就会畅达；思路畅达，就能心气和顺；心气和顺，就没有乱气郁积于心中。所以，对内要培养志气，对外要了解明察各种人。培养志气能做到心气畅通，了解他人就能做到人尽其用。

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志气，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24]。志不养，则心气不固[25]；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26]；应对不猛，则志失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27]。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28]。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29]。

注释

[24]“将欲用之于人”六句：陶弘景注：“将欲用之于人，谓之养志之术用人也。养志则气盛，不养则气衰。盛衰既形，则其所安所能可知矣。然则善于养志者，其唯寡欲乎。”养其志气，通过培养志气之法替对方培养气和志。所安，对方心思所在的地方，即兴趣、爱好。所能，对方能干的事情，即能力、才干。

[25]固：稳固，坚定。

[26]应对：应付，对答。猛：急骤。这里指反应迅捷灵敏。

[27]“应对不猛”四句：陶弘景注：“此明丧神始于志不养也。”

[28]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陶弘景注：“仿佛，不精明之貌；参会，谓志、心、神三者之交会也。神不精明则多违错，故参会不得其一也。”仿佛，心意彷徨，精神恍惚。参会不一，指意志、心气、精神三者不能相互沟通协调配合。

[29]“养志之始”六句：陶弘景注：“安者谓寡欲而心安也。威势既不分散，神明常来固守。如此则威积而势震物也。上‘分’，谓散亡也，下‘分’，谓我有其威，而能动彼，故曰：乃能分之也。”神明，人的精神。ft

译文

如果要把培养志气之法用于人，就一定先要考察他是如何培养志气的。了解别人志气的盛衰状况，就可以培养他的志气；观察别人的兴趣爱好，就可以了解他的才能。如果不培养志气，心气就不稳固；心气不稳固，思路就不畅达；思路不畅达，意志就不充实；意志不充实，应对就不迅捷灵敏；应对不迅捷灵敏，就是丧失志向和心气衰弱的表现；丧失志向和心气衰弱，说明他丧失了神智；人一旦丧失了神智，精神就会陷入恍惚的状态；精神一旦陷入恍惚状态，那么意志、心气、精神三者就不会协调一致。所以培养志气的首要前提是使自己镇定下来。只有自己镇定了，志向意愿才会充实坚定；志向意愿充实坚定，威势就会凝聚不散，人的精神就常常固守在体内，这样才能使对手的威势分散。

实意

实意法螣蛇[30]。实意者，气之虑也[31]。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神策生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32]。意虑定则心遂安，心遂安则所行不错，神自得矣，得则凝[33]。识气寄，奸邪而倚之，诈谋而惑之，言无由心矣[34]。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之也[35]。

注释

[30]实意法螣蛇：这里的“意”和“志”对应，是“志”所表现出来的意图。陶弘景注：“意有委曲，蛇能屈伸，故实意者，法螣蛇也。”实意，使思想充实镇定。螣蛇，传说中一种能飞的神蛇。

[31]实意者，气之虑也：陶弘景注：“意实则气平，气平则虑审。故曰：实意者气之虑也。”虑，思虑，与“气”对应，受心气主宰。

[32]“心欲安静”六句：陶弘景注：“智不可乱，故能成其计谋；功不可间，故能宁其邦国。”

[33]“意虑定则心遂安”四句：陶弘景注：“心安则无为而顺理，不思而玄览。故心之所行不错，神自得之。得则无不成矣。凝者，成也。”遂，顺畅。凝，精力集中。

[34]“识气寄”四句：陶弘景注：“寄谓客寄。言识气非真，但客寄耳。故奸邪得而倚之，诈谋得而惑之，如此则言皆胸臆，无复由心矣。”识气寄，思想活动不安定而游离在外。言无由心，言不由衷。

[35]“故信心术”四句：陶弘景注：“言心术诚明而不亏，真一守固而不化，然后待人接物，彼必输诚尽意，智者虑能，明者献策，上下同心，故能谋虑交会也。用天下之耳听，故物候可知矣。”信心术，使心术真诚。真一，专一之道。ft

译文

要使思想充实，必须效法螣蛇。思想充实，就是充分调动心的思虑，也就是充分提高思维能力。心要求安静，思虑要求深远。心一安静，神奇的策略就产生了；思考一深远，谋划事情就能成熟。神奇的策略产生了，志向就不会被扰乱；谋划成熟，事业的成功便没有阻隔。思想坚定，心便安定了；心里安定，行动就不会出差错。精神满足，就会专一集中。如果思想活动不安定而游离在外，奸邪之徒便可凭借这种状况做坏事，自己就可能被欺诈阴谋迷惑，说出来的话就不会经过心的仔细思考，言不由衷。所以，要使心术真诚，必须坚守专一之道而不改变，静静地等待意志和思虑的交会，听候期待这一时机的到来。

计谋者，存亡之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36]。故计谋之虑，务在实意，实意必从心术始[37]。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38]，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39]。虑之太虚[40]，待神往来[41]。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42]，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43]。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44]。

注释

[36]“虑不会”六句：陶弘景注：“虑不合物，则听者不为己听，故听不审矣。听既不审，候岂得哉！乖候而谋，非失而何，计既失矣，意何所信，唯有虚伪，无复诚实也。”虑不会，“虑”与“意”不交会。审，周详。

[37]“故计谋之虑”三句：陶弘景注：“实意则计谋得，故曰务在实意；实意由于心安，故曰必在心术始也。”

[38]和通：和气通畅。六腑：指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胆。

[39]内视：不是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看。反听：不是用耳去听，而是用心去听。

[40]太虚：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

[41]待神往来：陶弘景注：“言欲求安心之道，必寂澹无为。如此则五脏安静，六腑和通，精神魂魄各守所司，澹然不动则可以内视无形，反听无声，志虑宅太虚，至神明千万往来归于己也。”

[42]政理：为政的道理，即治国的原理。

[43]不行而至：陶弘景注：“唯神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能知于不知，见于不见，岂待出户窥牖，然后知见哉！同于不见而命，不行而至也。”

[44]“是谓道知”四句：陶弘景注：“道，无思也，无为也。然则道知者，岂用知而知哉！以其无知，故能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来舍矣。宿犹舍也。”道知，无为而知。ft

译文

计谋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如果思虑不与意志交会，所听到的事就不周详，即使等候，时机也不会到来，计谋也就失去了作用，那么意志也就无所依赖，计谋也就成了虚而不实的东西。所以在计谋的开始，务必要做到实意，实意也必须从静心之术开始。静心之术就是：要自然无为，使得五脏和谐，六腑通畅，精、神、魂、魄都固守不动，才能做到用心去看，用心去听，最后安定心志。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精神就能自由往来。在这样的状态下，来看天地开辟，知悉万物产生和变化的规律，看阴阳的起始变化，探索人世间治国安邦的道理，做到足不出户就能知晓天下大势，不开窗户就能悟到自然之道，不等到事情发生就能准确预见并发布命令，不做事就能成功。这就是所谓的无为而知，它可以与神明交往，与无限的世界相应和，并能使神明长驻心中。

分威

分威法伏熊[45]。分威者，神之覆也[46]。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47]。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48]。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铢[49]。

注释

[45]分威法伏熊：陶弘景注：“精虚动物谓之威，发近震远谓之分。熊之搏击，必先伏而后动。故分威法伏熊也。”分威，散发威势。尹桐阳《鬼谷子新释》认为“分”即“奋”，分威即“奋己之威”。伏熊，趴在地上准备出击的熊。

[46]分威者，神之覆也：陶弘景注：“覆，犹衣被也。神明衣被，然后其威可分也。”

[47]“故静意固志”三句：陶弘景注：“言致神之道，必须静意固志，自归其舍，则神之威覆隆盛矣。舍者，志意之宅也。”神归其舍，指精神集中而不分散。

[48]“威覆盛”八句：陶弘景注：“外威既盛，则内志坚实，表里相符，谁敢当之。物不能当，则我之威分矣。威分势动，则物皆肃然，畏敬其人若天也。”莫当，没有什么能够抵挡。

[49]“以实取虚”三句：陶弘景注：“言威势既盛，人物肃然，是我实有而彼虚无，故能以我实取彼虚，以我有取彼无，其取之也，动必相应，犹称铢以成镒也。二十四铢为两，二十四两为镒也。”以镒称铢，用重的砝码称量轻物，比喻以重驭轻，轻而易得。镒、铢，古代两种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相当于二十四两，一两为二十四铢。ft

译文

散发威势，要效法趴在地上准备出击的熊。散发威势，就是要先积蓄威势，让神伏于其中。所以，只有使自己思想安静，志向坚定，精神集中，威势才能发挥盛大。威势要发挥盛大，就要凭借内部充实坚定；内部充实坚定，威势发出时就没有人能够抵挡；没有人能够抵挡，就能分散他人的威势，那动摇他人的威势就像天一样无不覆盖。这就是用坚实去对付虚弱，用有威势去对付无威势，就像用镒来称珠一样轻而易举。

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馀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50]。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51]。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52]。知其固实者，自养也；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53]。

注释

[50]“故动者必随”六句：陶弘景注：“言威分势震，靡物犹风，故能动必有随，唱必有和。但挠其指，以名呼之，则群物毕至，然徐徐以次观其馀，众循性安之，各令得所。于是风以动之，变以化之，犹泥之在钧，群器之形自见。如此，则天下乐推而不厌，谁能间之也。”挠，弯曲。

[51]“审于唱和”三句：陶弘景注：“言审识唱和之理，故能有间，必知我；既知间，故能见间，而既见间，即莫能间，故能明于动变而威可分也。”以间见间，用寻找间隙的方法去找对方的缺陷。

[52]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陶弘景注：“既能养志伏意，视知其间，则变动之术可成矣。”伏意，把意愿隐藏起来。视间，观察对方的间隙。

[53]“知其固实者”六句：陶弘景注：“谓自知志意固实者，此可以自养也；能行礼让于己者，乃可以养人也。如此则神存于内，兵亡于外，乃可为之形势也。”固实，使自己的思想意识坚定而充实。让己，把自己所拥有的给别人。ft

译文

所以只要行动，就会有人跟随；只要呐喊，就会有人附和；只要屈起一个指头，就能看到其他指头的变化；威势一发出，就可以使情况发生变化，就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对唱和的状况进行周详考察，可以发现对方的任何间隙，明了活动变化的情况，威势就可以发挥出来。自己要活动变化，一定先要培养志向、隐蔽意图，从而观察对方的间隙，把握住时机。懂得使自己思想意识充实坚定的人，是懂得提高自我修养的人；懂得把自己所拥有的给予别人的人，是懂得以德服人的人。所以只要神存就可以达到威势自奋，武力自然就失去了作用，然后根据形势用神去驾驭对方。

散势

散势法鸷鸟[54]。散势者，神之使也[55]。用之，必循间而动[56]。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57]。夫散势者，心虚志溢[58]。意衰威失，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59]。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短长[60]。

注释

[54]散势法鸷鸟：陶弘景注：“势散而后物服，犹鸟击禽获，故散势法鸷鸟也。”散势，分散对方的威势。散，分散，使丧失。鸷鸟，凶猛而迅速出击的鸟，如鹰、隼之类。

[55]散势者，神之使也：陶弘景注：“势由神发，故势者神之使。”使，这里指“出”，派的意思。

[56]用之，必循间而动：陶弘景注：“无间则势不行，故用之必循间而动。”循间，寻找对方的间隙和漏洞。

[57]“威肃内盛”三句：陶弘景注：“言威势内盛行之，又因间而发，则其势自然而布散矣。”肃，内敛。这里指积聚。推间，寻找间隙，寻找机会。推，推算，排查。

[58]夫散势者，心虚志溢：陶弘景注：“心虚则物无不包，志溢则事无不决，所以能散其势。”

[59]“意衰威失”三句：陶弘景注：“志意衰微而失势，精神挫衄而不专，则言疏外而谲变也。”言外，对方的言辞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多变，意即如果他想故意用言辞掩饰内心的慌张，往往就会闪烁其词。

[60]“故观其志意为度数”四句：陶弘景注：“知其志意隆替，然后为之度数。度数既立，乃复揣而说之。其图其事也，必尽圆方之理，齐短长之用也。”揣说，揣摩游说。图事，谋划事情。尽圆方，针对“揣说”而言，即尽情使用圆转灵活或方正直率的游说方法。齐短长，针对“图事”而言，即灵活运用各种计谋。短长，纵横策略。ft

译文

分散对方的威势，要效法鸷鸟一样凶猛而迅速出击。分散对方的威势，是自己的神发出的结果。要散发威势，一定要寻找到对方的间隙然后采取行动。经过内心的蓄积，自己的威势在内心积聚已经很盛了，找到对方的间隙而发出，对方的威势势必就会散失。对方的威势一旦散失，他就会心虚，内在的志气也会溢出。志气溢出就会导致意志衰微，意志衰微就会失去威势，加上精神不专一，这样对方的言辞就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如果他想故意在言辞上掩饰，往往就会闪烁其词，词不达意。所以，要观察对方的思想意志和办事标准，就可以运用“揣摩之术”去游说他，并采取不同的政治权谋谋划各种事情，有时圆转灵活，有时方正直率。

无间则不散势，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势分矣[61]。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62]。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63]。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威；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64]。

注释

[61]“无间则不散势”四句：陶弘景注：“散不得间，则势不行。故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得间，势自分矣。”

[62]“故善思间者”四句：陶弘景注：“五气内精，然后可以外察虚实之理。不失则间必可知，其有间，故能不失分散之实也。”思间，意义跟“推间”相近。精五气，修炼五脏精气。动，行动。实，实效。

[63]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陶弘景注：“计谋者，志意之所成。故随其志意，必知其计谋也。”

[64]“势者”五句：陶弘景注：“神不肃察，所以势败也。”权变，灵活运用权术。败，衰败。ft

译文

如果没有间隙可用，就不能分散对方的威势，散势，必须要等到有间隙可钻的时候才能行动，一旦行动，对方的威势必然崩溃。所以，那些善于发现间隙的人，一定是在内心修炼着五脏精气，在外探查对方的虚实，一旦行动就不会失去散发威势的实效，他的行动就能紧紧抓住对方的意志思想，及时了解对方的计谋。威势，是处理利害关系的决定因素，也是灵活运用权术的威慑力量；威势衰败，往往是因为不能够集中精神去审察事物。

转圆

转圆法猛兽[65]。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而通心术[66]。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类，说义无穷[67]。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68]。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69]。故与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70]。

注释

[65]转圆法猛兽：陶弘景注：“言圣智之不穷，若转圆之无止。转圆之无止，犹兽威无尽，故转圆法猛兽也。”转圆，转动圆珠，指计谋像圆珠一样运转自如，能够应付各种复杂的情况。

[66]“无穷者”三句：陶弘景注：“圣心若镜，物感斯应。故不测之智可原，心术之要可通也。”不测，无法测量。

[67]“而神道混沌为一”三句：陶弘景注：“既以圣心原不测，通心术，故虽神道混沌如物，杳冥而能论其万类之变，说无穷之义也。”神道，神妙莫测的自然之道。变，通“辩”。说义无穷，所说的道理无穷无尽。

[68]“智略计谋”六句：陶弘景注：“事至，然后谋兴；谋兴，然后事济。事无常准，故形容不同。圆者运而无穷，方者止而有分。阴则潜谋未兆，阳则功用斯彰。吉则福至，凶则祸来。凡此事皆反覆，故曰事类不同也。”形容，形态。事类不同，因为事物不同而采取不同的计谋。

[69]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陶弘景注：“此谓所谋‘圆方’以下六事，既有不同，或多乖谬。故圣人怀转圆之思，以求顺通合也。”怀此用，根据这种情况来运用计谋。求其合，寻求计谋与事物状况相吻合。

[70]“故与造化者为始”三句：陶弘景注：“圣人体道以为用。其动也，神其随也。天故与造化其初，动作先合大道之理，以稽神明之域。神道不违，然后发施号令也。”ft

译文

要把计谋运用得像圆珠那样转动自如，就要效法猛兽。所谓计谋要像圆珠那样运转自如，是指计谋没有穷尽。要没有穷尽的计谋，必须有圣人的胸怀，以施展深不可测的智慧，再使用深不可测的智慧来沟通心术。自然之道是神妙莫测的，处于一种混沌的统一状态。用变化的观点来讨论万事万物，所阐明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不论是智慧韬略还是奇计良谋，都各有各的形式和内容：有的圆转灵活，有的方正直率；有的公开，有的隐秘；有的顺利，有的凶险，随着事物种类和情况的不同而不断变化。所以圣人根据这种情况来运用计谋，像转动圆珠一样，以求计谋与事物状况相吻合。所以从创造化育万事万物的人开始，各种活动和行为没有不与天道相合的，并且能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神明的境地。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71]。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72]。圆者，所以合语[73]；方者，所以错事[74]。转化者，所以观计谋[75]；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76]。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77]。

注释

[71]“天地无极”五句：陶弘景注：“天地则独长且久，故无极；人事则吉凶相生，故无穷。天地以日月不过陵谷，不迁为成人事，以长保元亨，考终厥命为成。故见其事之成否，则知其计谋之得失。知其计谋之得失，则吉凶成败之所终，皆可知也。”以，因。所终，结果。

[72]“转圆者”五句：陶弘景注：“言吉凶无常准，故取类转圆。然唯圣人坐忘遗鉴，体同乎道。故能先知存亡之所在，乃后转圆而从其方，弃凶而趋吉，方谓吉之所在也。”

[73]圆者，所以合语：陶弘景注：“圆者，通变不穷，故能合彼此之语。”合语，言语融洽，说话投机。

[74]方者，所以错事：陶弘景注：“方者，分位斯定，故可以错有为之事。”错事，处理事务，解决问题。错，同“措”。

[75]转化者，所以观计谋：陶弘景注：“转化者，改祸为福，故可观计谋之得失。”转化，因转动而变化。

[76]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陶弘景注：“接物者，顺通人情，故可以观进退之意是非之事也。”

[77]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陶弘景注：“谓上四者，必见其会通之变，然后总其纲要以结之，则情伪之说，可接引而尽矣。”会，会聚，这里指各种问题的症结所在。要结，关键。接其说，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ft

译文

天地是广大无边的，人事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各自按照自然之道而形成类别，考察其中的计谋，就可以知道吉凶、成败的结果。计谋像圆珠一样运转变化，有的转化为吉，有的转化为凶。圣人凭借自然之道，能够预先了解事情的成败，因此能够灵活运转而确立某种方正的策略，抓住事情成败的关键。圆转灵活，是为了使彼此意见融洽；方正直率，是为了正确地处理事务。运转变化，是为了观察计谋的得失；接触外物，即与人交往，是为了观察别人进退的意图。只有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抓住了事情的关键之处，才能去进行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

损兑

损兑法灵蓍[78]。损兑者，机危之决也[79]。事有适然，物有成败，机危之动，不可不察[80]。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81]。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82]。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之辞[83]。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84]。

注释

[78]损兑法灵蓍：陶弘景注：“《老子》曰：‘塞其兑。’河上公曰：‘兑，目也。’《庄子》曰：‘心有眼。’然则兑者，谓以心眼察理也。损者，谓减损他虑，专以心察也。兑能知得失，蓍能知休咎，故损兑法灵蓍也。”损兑，指减少杂念，使思想专一。损，减少。兑，空穴。

[79]损兑者，机危之决也：陶弘景注：“几危之兆，动理之微，非心眼莫能察见，故曰损兑者，机危之决也。”机危，隐微难测的征兆。

[80]“事有适然”四句：陶弘景注：“适然者，有时而然也。物之成败，有时而然。机危之动，自微至著，若非情识远深，知机玄览，则不能知于未兆，察于未形，使风涛潜骇，危机密发，然后河海之量堙为穷流，一篑之积叠成山岳。不谋其始，虽悔何追，故曰不可不察。”适然，偶然。

[81]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陶弘景注：“夫圣人者，勤于求贤，密于任使，故端拱无为以待有德之士，士之至也，必敷奏以言，故曰言察辞也。又当明试以功，故曰合于事也。”德，通“得”。

[82]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陶弘景注：“用其心眼，故能知之；减损他虑，故能行之。”

[83]“损之说之”三句：陶弘景注：“言减损之，说及其所说之物，理有不可，圣人不生辞以论之也。”

[84]“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三句：陶弘景注：“智者听舆人之讼，采刍荛之言，虽复辩周万物不自说也，故不以己能言而弃人之言。既用众言，故辞当而不烦。还任众心，故心诚而不伪。心诚言当，志意岂复乱邪哉。”不以言失人之言，不因为自己的主张而排斥别人的主张。烦，烦琐。ft

译文

减少杂念以使心神专一，要效法灵验的蓍草。减少杂念、心神专一，是判断事物隐微征兆的方法。任何事情或事物在运行发展过程中都会有偶然状况发生，既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即使是隐微的变化，也不能不仔细观察。所以圣人处理事情，用顺应自然的原则来对待，根据对方的言辞与其所做的事之间是否相合来做出判断，对方有危险之处即会得知。心神专一，是为了了解事物；减少杂念，是为了坚决行动。行动了，解说了，外界还是不赞同，圣人不强加辞令进行辩解。所以，圣人不会因为自己的主张而排斥别人的主张，因而能够做到语言扼要而不烦琐，内心虚静而不乱想，志向坚定而不被扰乱，意念正当而不偏邪。

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85]，因自然之道以为实[86]。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87]。益之损之，皆为之辞[88]。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89]。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磎[90]。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

注释

[85]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陶弘景注：“夫事变而后谋生，改常而后计起。故必当其难易之际，然后为之计谋。”当，遇到。

[86]因自然之道以为实：陶弘景注：“失自然之道，则事废而功亏。故必因自然之道，以为用谋之实也。”实，这里指施行。

[87]“圆者不行”三句：陶弘景注：“夫谋之妙者，必能转祸为福，因败成功，沮彼而成我也。彼用圆者，谋令不行；彼用方者，谋令不止。然则圆行方止，理之常也。吾谋既发，彼不得守其常，岂非大功哉！”

[88]益之损之，皆为之辞：陶弘景注：“至于谋之损益，皆为生辞，以论其得失也。”益，增加。

[89]“用分威散势之权”三句：陶弘景注：“夫所以能分威散势者，心眼之由也。心眼既明，机危之威可知之矣。既知之，然后能决之也。”

[90]“故善损兑者”三句：陶弘景注：“言善损虑以专心眼者，见事审，得理明，意决而不疑，志雄而不滞。其犹决水转石，谁能当御哉。”仞，古代长度单位。在不同时期，对一仞的长度说法不一，如周代的仞为八尺，汉代的仞为七尺，东汉末年的仞为五尺六寸。ft

译文

面对困难或者容易的事，去想出种种对策，根据自然之道来决定施行。如果能够使对方圆转灵活的策略不能实现，使对方方正直率的计谋不能确立，那就叫“大功”。无论是增加还是减少，都是为了言辞能够合适地加以表达。要善于利用“分威”“散势”的权谋，发现对方的用心，了解隐微的征兆，然后进行决断。所以说，善于减少杂念而心神专一的人，就像决开千仞的大堤放水而下，水冲向万仞之深的溪谷中的石头能够让其旋转一样容易。水虽柔弱却能转动起大石头，是水的形势造成的必然结果。

持枢

题解

枢，是门的转轴，主管门的开关。持枢，比喻抓住事物的关键。陶弘景注：“枢者，居中以运外，处近而制远，主于转动者也。故天之北辰，谓之天枢；门之运转者，谓之户枢。然则持枢者，执运动之柄以制物者也。”

本篇有残缺，主旨与结构都不完整。从现存的文字来看，主要讲君主治国要遵从天道，顺应自然规律，只有效法自然规律，才能抓住治国安民的关键。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1]。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2]。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3]，亦复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4]。

注释

[1]天之正也：大自然的法则，也是人间君主应该遵循的治国关键。陶弘景注：“言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不为而自然也，不为而自然，所以为正也。”正，政。《论语·颜渊》：“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2]“不可干而逆之”三句：陶弘景注：“言理所必有物之自然，静而顺之，则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若乃干其时令，逆其气候，成者犹败，况未成者乎？元亮曰：‘含气之类，顺之必悦，逆之必怒，况天为万物之尊而逆之乎？”干，触犯。逆，倒向，这里指违反。

[3]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陶弘景注：“言人君法天以运动，故曰亦有天枢。然其生养成藏，天道之行也。人事之正，亦复不别耳。”生、养、成、藏，指出生、养育、长成、储藏。

[4]“亦复不可干而逆之”五句：陶弘景注：“言干天之行，逆人之正，所谓倒置之。故曰逆非衰而何。此持枢之术，恨太简促，畅理不尽，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大纲，基本纲领。ft

译文

抓住关键，就是说春季让万物生长，夏季让万物得到足够的养育，秋季让万物充分地长成，冬季让万物得到储藏，这是自然运行的正常法则，是不可以触犯和违背的。谁违背了它，事情即便一时做成功了最终也会失败。所以人间君主也应该把握自然之道，即使百姓生息，使百姓安居乐业，把百姓教养成才，并爱护民力，不可使用过度。这种顺应自然的为政之道也是不可以触犯和违背的，违背了它，即使一时兴盛，最终也必然走向衰败。这就是天道，是君主治国的基本纲领。

中经

题解

《中经》是与《本经》相对而言的。本篇的主旨是讲如何收服人心，使自己可以控制别人，掌握主动权。《中经》可以说是游说之士的心传之经。陶弘景题注：“谓由中以经外，发于心本，以弥缝于物者也，故曰《中经》。”

本篇讲了很多待人的秘诀，具体包括“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七术。

《中经》，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1]。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2]。能言者，俦善博惠[3]。施德者，依道[4]。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5]。盖士遭世异时危，或当因免阗坑[6]，或当伐害能言[7]，或当破德为雄[8]，或当抑拘成罪[9]，或当戚戚自善[10]，或当败败自立[11]。

注释

[1]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陶弘景注：“振，起也；趋，向也。物有穷急，当振趋而向护之，及其施之，必在能言之士、厚德之人。”振穷趋急，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振，通“赈”，救济。

[2]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陶弘景注：“若能救彼拘执，则穷者怀德，终不忘恩也。”拘执，被拘禁的人，也泛指处于困境中的人。

[3]能言者，俦善博惠：陶弘景注：“俦，类也。谓能言之士，解纷救难，不失善人之类，而能博行恩惠也。”能言者，能言善辩的人。俦善，多善。俦，同伴。这里指成对出现，比喻多。

[4]施德者，依道：陶弘景注：“言施德之人，动能循理，所为不失道也。”

[5]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陶弘景注：“言小人在拘执而能救养之，则小人可得而使也。”小人，平常普通之人。

[6]因免阗坑：指在困境中挣扎。陶弘景注：“阗坑，谓时有兵难，转死沟壑，士或有所因，而能免斯祸者。”因免，通“黾勉”，努力，挣扎。阗坑，通“颠蹶”，受挫折，不顺利。

[7]伐害能言：指当道者加害能言善辩的人。陶弘景注：“伐害能言，谓小人之道，谗人罔极，故能言之士，多被残害。”

[8]破德为雄：放弃仁德而成为一世雄主。陶弘景注：“破德为雄，谓毁文德，崇兵战。”

[9]抑拘成罪：拘役成为罪人。陶弘景注：“抑拘成罪，谓贤人不辜，横被缧绁。”

[10]戚戚自善：心里想只要自我保持良善。陶弘景注：“戚戚自善，谓天下荡荡，无复纲纪，而贤者守死善道，真心不渝，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者也。”

[11]败败自立：在危败的情形中谋得自立。陶弘景注：“败败自立，谓天未悔过，危败相仍，君子穷而必通，终能自立，若管仲者也。”ft

译文

《中经》，说的是能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要对善于辞令的人和品德淳厚的人施行恩惠；要救助处于困境的人，使他们永远不忘恩惠。能言善辩之士，多行善事，广施恩惠。施行厚德的人，行事都依据于道。救助处于困境的人，目的是豢养他们，使他们听从使唤。士人在乱世之中往往会处于危险境地：有的在困境中挣扎，有的因能言善辩而遭谗害，有的放弃仁德而成为一世雄主，有的被拘成为罪人，有的明哲保身，有的处于危败的境况中而能够自立。

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12]。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13]。《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14]。

注释

[12]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陶弘景注：“贵有术而制人，不贵无术而为人所制者也。”

[13]“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七句：陶弘景注：“此总其目，下别序之。”郄，通“隙”，这里指矛盾。

[14]“《本经》纪事者”三句：陶弘景注：“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道数，道术。ft

译文

所以为人处世之道，贵在控制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控制。控制别人就掌握着主动权，被别人控制就会丢掉性命。所以，看见外形要能判断面容，估量身材要能推知相貌，听到声音要能随声唱和，要善于解除仇恨和与敌斗争，要善于挽留想要离去的人和对付前来游说的人，要善于摄取真情和恪守正义。《本经》是记录如何做到这些方法的根本道理的，其运用时变通的要点在《持枢》和《中经》。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15]。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16]。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淫僻[17]，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之。如是，隐情塞郄而去之[18]。

注释

[15]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陶弘景注：“见彼形，象彼体，即知其容貌者，谓用爻卦占卜而知之也。”形，形状，这里指八卦中爻的形状和位置。象，这里指八卦的卦象。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分阳爻和阴爻。爻有爻位，以爻之位次表明事物的位置关系。

[16]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陶弘景注：“谓彼人之无守，故可以影响形容象貌，占而得之。”影响，影子和回声。

[17]淫：过分。僻：邪僻，越轨。

[18]隐情塞郄而去之：陶弘景注：“有守之人，动皆正直，举无淫僻，浸昌浸盛，晖光日新，虽有辩士之舌，无从而发，故隐情、塞郄、闭藏而去之。”塞郄，弥补缝隙，堵塞漏洞。ft

译文

所谓“见形为容、象体为貌”，就是根据卦爻和卦象来推测事物的吉凶征兆，这也就是爻所起到的作用。就像依据阴爻阳爻的位置和卦象之理可以推断吉凶，可以从一个人的外在行动、声音、体态容貌等信息推测出他的内心世界。有道德操守的人，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说话必定引用《诗经》和《尚书》中的文句，行为既不过分，也不邪僻越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遵循道德的要求，容貌庄重，表情温和。这种人不可能凭借外表来了解他的真情并取得他的信任。遇见这种人，就要赶快隐藏自己的真情，堵塞好语言和行为中的漏洞，离他而去。

闻声知音者，谓声气不同，恩爱不接[19]。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20]，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21]。故音不和则悲[22]，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23]。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24]。

注释

[19]接：接通。

[20]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商、角、徵、羽，皆为五音之一。五音即宫、商、角、徵、羽。古代以五音配五行，商配金，角配木，徵配火，羽配水，宫配土。五行之中有相克关系，如金克木，所以商与角就不相配；又如水克火，所以徵和羽也不相配。陶弘景注：“商金、角木、徵火、羽水，递相克食，性气不同，故不相配合也。宫则土也，土主四季。四者由之以生，故能为四声之主也。”

[21]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宫是五音之主。根据五音配五行的原则，宫对应的是土。五行又与五方相配，东方为木，南方为火，西方为金，北方为水，中央为土。由于土居中央，统领四方，反映在音中，宫声就居于主宰地位了。所以说，能为四声之主的只有宫。

[22]悲：悲伤。这里指难过，难受。

[23]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陶弘景注：“散、伤、丑、害，不和之音，音气不和，必与彼乖，故其言必逆于耳。”散、伤、丑、害，言语中的四种毛病。散，与人言谈时心意不专。伤，言辞伤人。丑，言辞不雅，说脏话。害，言辞中暗藏祸端。

[24]“虽有美行、盛誉”四句：陶弘景注：“言若音气乖彼，虽行誉美盛，非彼所好，则不可如比目之鱼、合翼之鸟，两相须也。其有能令两相交应，不与同气者乎。”合翼，比翼鸟。ft

译文

所谓“闻声知音”，就是处理双方意气不合，彼此之间施恩惠和行友爱不能相通的一种方法。在五音中，商音与角音不相合，徵音与羽音不协调，能够主宰协调四声的，只有宫音了。所以音调不和谐，人听起来就会感到难受，因而言谈话语或说话声音中如果有散、伤、丑、害的毛病，那么说出的话必然是非常刺耳而无法让人接受的。即使有美好的德行和盛大的声誉，彼此间也不能像比目鱼和比翼鸟那样亲密无间和谐相处。这都是因为彼此意气不合、语言不协调的缘故。

解仇斗郄，谓解羸微之仇；斗郄者，斗强也[25]。强郄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也[26]。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27]。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而是也[28]。郄无强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29]。

注释

[25]“解仇斗郄”四句：陶弘景注：“辩说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羸微为仇，从而解之；强者为郄，从而斗之也。”解仇斗郄，即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解仇，解救弱小的同伴。仇，伴。斗郄，使强者相斗。羸，瘦弱。

[26]“强郄既斗”三句：陶弘景注：“斗而胜者，从而高其功，盛其势也。”

[27]“弱者哀其负”四句：陶弘景注：“斗而弱者，从而哀其负劣，伤其卑小，污下其名，耻辱其宗也。”哀其负，为自己的失败感到悲哀。伤其卑，为自己地位低下感到伤心。污其名，为自己的名声感到侮辱。耻其宗，为自己的宗族感到羞辱。

[28]“故胜者闻其功势”六句：陶弘景注：“知进而不知退，必有亢龙之悔。弱者闻我哀伤，则勉强其力，倍意致死，为我为是也。”

[29]“郄无强大”三句：陶弘景注：“言虽为郄，非能强大，其于扞御，亦非强大。如是者，则以兵威胁，令从己，而并其国也。”可胁而并，胁迫而吞并。ft

译文

所谓“解仇斗郄”，就是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所谓“斗郄”，就是使强者互相争斗。强者相斗之后，取胜的一方，就会夸耀功劳，壮大声势；失败的一方，就会为自己的失败感到悲哀，为自己地位低下感到伤心，为自己的名声感到污辱，为自己的宗族感到羞耻。取胜的一方宣扬自己的武功、威势，一味地进攻而不知后退；失败的一方，看到自己的损伤便奋发图强，于是增加了成倍的力量，拼死抵抗，那么结果也许会改变。无论对方的威势有多强大，我的防御也会更强大，甚至可以胁迫他们服从自己并吞并他们。

缀去者，谓缀己之系言，使有馀思也[30]。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为可复，会之期喜[31]。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32]。

注释

[30]“缀去者”三句：陶弘景注：“系，属也，谓己令去，而欲缀其所属之言，令后思而同也。”缀、系，都是连接、联络的意思。

[31]“故接贞信者”五句：陶弘景注：“欲令去后有思，故接贞信之人，称其行之盛美，厉其志令不怠，谓此美行必可常为，必可报复，会通其人，必令至于喜悦也。”

[32]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陶弘景注：“言既称行厉志，令其喜悦，然后以他人庶几于此行者，引之以为成，验以结已往之心，又明己款款至诚如是而去之，必思己而不忘也。”庶，也许可以，表示揣测和希望。款款而去，依依不舍地离去。ft

译文

所谓“缀去”，是指联络将要离开自己的人，用关心他的话去挽留他，让他离开后还想念不止。对待忠贞守信的人，要称赞他的品行，鼓励他的志向，言辞中流露出希望他们回来的愿望，表达出再次相会的喜悦之情。引证过去别人相似的成功案例来验证自己的话，希望对方能够明白将来仍能与自己保持密切关系，然后在他离开时，自己明白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样子。

却语者，察伺短也[33]。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识其短，验之[34]。动以忌讳，示以时禁[35]。其人恐畏，然后结信，以安其心，收语盖藏而却之[36]。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37]。

注释

[33]却语者，察伺短也：陶弘景注：“言却语之道，必察伺彼短也。”却语，有缺陷的言语。却，间隙。察伺，观察，发觉。

[34]“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三句：陶弘景注：“言多不能无短，既察其短，必记识之，取验以明也。”验，检验，考察。

[35]动以忌讳，示以时禁：陶弘景注：“既验其短，则以忌讳动之，时禁示之。”动以忌讳，用犯忌讳的事来触动他。示以时禁，将当时的禁令明示给他。

[36]“其人恐畏”四句：陶弘景注：“其人既以怀惧，必有求服之情，然后结以诚信，以安其惧，以收其向语，盖藏而却之，则其人之恩感，固以深矣。”收语盖藏，把话收藏起来。却，退出，离开。

[37]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陶弘景注：“既藏向语，又戒之曰：勿于多方人前，见其所不能也。”见，同“现”，显现。多方，知识、经验丰富的人。ft

译文

所谓“却语”，就是善于发觉别人言语的缺陷或漏洞，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对方言语一多，必定有所失误，暴露出很多短处。要研讨他的短处，加以验证。可以指出他犯了忌讳，这样来触动他，也可以明白指出他违反了当时的某个禁令。等对方恐惧害怕的时候，与他交好，使他安心，把话收藏起来，为他保密，再让他离开。一定不要把自己的弱点显示给见闻广博的人。

摄心者，谓逢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38]。方验之道，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己[39]。效之于人，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己[40]。遭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41]。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42]。

注释

[38]“摄心者”三句：陶弘景注：“欲将摄取彼心，见其好学伎术，则为作声誉，令远近知之也。”摄心，摄取人心，收买赢得人心。逢，遇到。伎术，技艺道术。称远，称扬其名，使之远播。

[39]“方验之道”三句：陶弘景注：“既为作声誉，方且以道验其伎术，又以奇怪从而惊动之。如此，则彼人必系其心于己也。”

[40]“效之于人”四句：陶弘景注：“人既系心于己，又效之于时人，验之于往贤，然后更理其目前所为，谓之曰：吾所以然者，归诚于彼人之已。如此，则贤人之心可得，而摄乱者，理也。”效，呈现。去，过去。乱其前，将他的技术整齐摆放在众人面前。乱，治理。

[41]“遭淫酒色者”五句：陶弘景注：“言将欲探愚人之心，见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之可说，又以过于酒色，必之死地，生日减少，以此可忧之事，以感动之也。”遭，遇上。

[42]“喜以自所不见之事”三句：陶弘景注：“又以音乐之事，彼所不见者，以喜悦之言，终以可观，何必淫于酒色。若能好此，则性命漫澜而无极，终会于永年。愚人非可以道胜说，故唯音乐可以探其心。”喜，使他欢喜。漫澜之命，灿烂的生命。会，会心，体悟。ft

译文

所谓“摄心”，就是收买人心。如果遇到爱好技艺道术的人，就为他宣传，使他的名声远播。再用本身所知晓的道术来验证他的所学，对他的特长表示惊叹，他就会把他的心意系属在你身上。然后，把他的特长放在别人面前验证，并用他过去使用过的获得成功的技术作为案例，摆在众人面前，他就会更加诚心地归属于你。如果碰上沉迷酒色的人，就用音乐去感动他，使他认识到贪恋酒色必然早死，从而产生担心生命短促的想法。再用他所不知道的高雅事情来引导他，使他喜悦，并最终感受到生活中灿烂的生命价值，然后有所体悟。

守义者，谓守以人义，探其在内以合也[43]。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曲而随之[44]。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夺国[45]。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46]。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注释

[43]“守义者”三句：陶弘景注：“义，宜也。探其内心，随其人所宜，遂所欲以合之也。”守义，谨守做人的道义。人义，仁义。

[44]“探心”四句：陶弘景注：“既探知其心，所以得主深也。得心既深，故能从外制内。内由我制，则何事不行。故事有所属，莫不由曲而随己也。”事有系曲而随之，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

[45]“故小人比人”三句：陶弘景注：“小人以探心之术来比于君子，必以左道用权。凡事非公正者，皆由小人反道乱常、害贤伐善，所用者左，所违者公，百度昏亡，万机旷紊，家败国夺，不亦宜乎！”比，以利与人结交。左道，旁门左道。

[46]道：陶弘景注：“道，谓中经之道也。”ft

译文

所谓“守义”，就是要谨守做人的道义，探寻对方的内心想法，以求彼此相合。深入探寻对方的内心，就可以掌握他的真正想法，然后从外到内来控制他的内心，让他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而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是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的内心，导致对方国破家亡。不是贤能智慧的人，不能用义来守家，不能用道来治国。圣人之所以推崇微妙之道，就是因为它的确可以使国家和家庭转危为安，可以救亡图存。

附录　《鬼谷子》研究文献

一、《史记》

司马迁[1]

1. 《史记·苏秦列传》：“苏秦者[2]，东周洛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鬼谷先生。”“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里，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裴骃《史记集解》[3]：“徐广曰[4]：颍川阳城有鬼谷，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风俗通义》曰[5]：鬼谷先生，六国时纵横家。”“《鬼谷子》有揣摩篇也。”司马贞《史记索隐》[6]：“苏秦，字季子。盖苏忿生之后，己姓也。谯周曰[7]：‘秦兄弟五人，秦最少。兄代，代弟厉，及辟、鹄，并为游说之士。’此下云：‘秦弟代，代弟厉也。”’“鬼谷，地名也。扶风池阳、颍川阳城并有鬼谷墟，盖是其人所居，因为号。又，乐壹注《鬼谷子》书云[8]：‘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王劭云：‘《揣情》《摩意》是《鬼谷子》之二章名。’非为一篇也。”张守节《史记正义》[9]：“《战国策》云：‘苏秦，洛阳乘轩里人也。’《艺文志》云[10]：‘《苏子》三十一篇。在纵横流。’”

2. 《史记·张仪列传》：“张仪者[11]，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张守节《史记正义》：“《艺文志》云：《张子》十篇。在纵横流。”

3. 《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司马贞《史记索隐》：“徐广云：‘在阳城。’刘氏云：‘此鬼谷，在关内云阳。’是也。”张守节《史记正义》：“刘伯庄云：‘此鬼谷，关内云阳，非阳城者也。’案：阳城鬼谷时属韩，秦不得言置之。”

4. 《史记·太史公自序》：“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司马贞《史记索隐》：“故曰‘圣人不朽’至‘因者君之纲’，此出《鬼谷子》，迁引之，以成其章，故称‘故曰’也。”张守节《史记正义》：“言圣人教迹不朽灭者，顺时变化。”

注释

[1]司马迁：西汉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其代表作《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也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

[2]苏秦：鬼谷子的学生，战国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他说服山东六国合纵抗秦，曾经佩带六国的相印。

[3]裴骃：南朝著名的史学家，为《史记》作了集解。

[4]徐广：东晋学者，《南史》有传。著有《晋纪》《车服仪注》等。

[5]《风俗通义》：应劭作。应劭，东汉末年学者，著述颇多。

[6]司马贞：唐玄宗开元年间学者，为《史记》作索隐，并补《三皇本纪》。

[7]谯周：三国蜀汉史学家，著有《古史考》等。

[8]乐壹：南朝萧梁时代学者。

[9]张守节：唐朝开元年间史学家，为《史记》作正义。

[10]《艺文志》：班固《汉书》十志之一，著录先秦以及汉朝作家作品。

[11]张仪：鬼谷子学生，跟苏秦是同学。他向秦王进献连横计谋，破坏六国的合纵，是纵横家中连横派的代表人物。ft

二、《说苑·善说》

刘向[12]

孙卿曰[13]：“夫谈说之术，齐庄以立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欢欣愤满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行矣。……”鬼谷子曰：“人之不善而能矫之者，难矣！说之不行、言之不从者，其辩之不明也；既明而不行者，持之不固也；既固而不行者，未中其心之所善也。辩之，明之，持之，固之，又中其人之所善；其言神而珍，白而分，能入于人之心，如此而说不行者，天下未尝闻也。此之谓善说。”子贡曰[14]：“出言陈辞，身之得失，国之安危也。”《诗》云：“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夫辞者人之所以通也。主父偃曰[15]：“人而无辞，安所用之？”昔子产修其辞而赵武致敬[16]，王孙满明其言而楚庄以惭[17]，苏秦行其说而六国以安，蒯通陈其说而身得以全[18]。夫辞者，乃所以尊君、重身、安国、全性者也。故辞不可不修，而说不可不善。

《九叹·思古》[19]：“凌警雷以轶骇电兮，缀鬼谷于北辰。”

注释

[12]刘向：西汉著名学者、文学家、目录学家。著有《说苑》《新序》《列女传》《洪范五行传》等。

[13]孙卿：即战国大思想家荀子。

[14]子贡：即孔子学生端木赐，善于外交辞令。

[15]主父偃：汉武帝时代政治家，建议采用“推恩法”削弱诸侯的势力。

[16]子产：即姫侨，春秋时代郑国的政治家。他很重视外交辞令。

[17]王孙满：春秋时期周朝大夫。楚庄：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公元前606年，楚庄王经过洛阳，向王孙满询问象征王朝权威的九鼎的轻重，表现出政治野心。王孙满给以明确的否定回答，使他不敢再问。

[18]蒯通：楚汉相争时期的纵横游说家。他曾经劝韩信背叛刘邦，后来被刘邦捉住，刘邦要烹煮他，他依靠巧妙的辩说，使自己免除了酷刑。

[19]《九叹·思古》：刘向所作的赋。ft

三、《法言·渊骞》

扬雄[20]

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馀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

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

曰：“然则，子贡不为欤？”曰：“乱而不解，子贡耻诸；说而不富贵，仪、秦耻诸。”

或曰：“仪、秦其才乎？迹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曰难之，亦才矣。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注释

[20]扬雄：西汉末年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写有《法言》《太玄》《方言》等著作及12篇大赋。ft

四、《论衡》

王充[21]

问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正世人乎？将有师学检也？”

曰：“佞人自有知以诈人，及其说人主，须术以动上。犹上人自有勇威人，及其战斗，须兵法以进众。术则纵横，师则鬼谷也。”传曰：“苏秦、张仪纵横习之鬼谷先生。”（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下，说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苏秦。座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让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之，曰：“此在其术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答佞》）

雍门子悲哭，孟尝君为之流涕；苏秦、张仪悲说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或者倘可为雍门之声，出苏、张之说，以感天乎？（《明雩》）

注释

[21]王充：东汉时期的思想家。ft

五、《文心雕龙》

刘勰[22]

1. 《文心雕龙·诸子》：“孟轲膺儒以磬折[23]，庄周述道以翱翔[24]；墨翟执俭确之教[25]，尹文课名实之符[26]；野老治国于地利[27]，邹子养政于天文[28]；申商刀锯以制理[29]，鬼谷唇吻以策勋。”“鬼谷渺渺，每环奥义。”

2. 《文心雕龙·论说》：“暨战国争雄，辩士云涌，纵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

注释

[22]刘勰：字彦和，萧梁时代东莞莒县（今属山东）人，著名文艺理论家。所著《文心雕龙》，是我国古代最系统的文艺理论批评著作。

[23]孟轲：即孟子，儒家代表人物，著有《孟子》。磬折：形容弯腰讲究礼仪的样子。

[24]庄周：即庄子，道家代表人物，著有《庄子》。翱翔：逍遥的样子。

[25]墨翟：即墨子，墨家创始人，著有《墨子》。

[26]尹文：即尹文子，名家代表人物，著有《尹文子》。

[27]野老：战国时期农家代表人物。

[28]邹子：即邹衍，阴阳家代表人物。

[29]申商：指申不害、商鞅，均为法家代表人物。ft

六、《隋书·经籍志》

魏徵等[30]

子部纵横家类：“《鬼谷子》三卷，皇甫谧注[31]。鬼谷子，周世隐于鬼谷。”“《鬼谷子》三卷，乐壹注。”

注释

[30]魏徵：唐朝初年著名政治家、历史学家。唐太宗时担任门下省侍中，受诏总管编撰梁、陈、齐、周、隋史。

[31]皇甫谧：西晋初年学者，著有《帝王世纪》《高士传》《甲乙经》等。ft

七、《鬼谷子序》

长孙无忌[32]

《隋书·经籍志》：“《鬼谷子》三卷，皇甫谧注。鬼谷子，楚人也，周世隐于鬼谷。”梁有陶弘景注三卷[33]，又有乐壹注三卷。”

纵横者，所以明辩说、善辞令，以通上下之志也。汉世以为本行人之官[34]，受命出疆，临事而制。故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35]？”《周官·掌交》“以节与币巡邦国之诸侯及万姓之聚，导王之德意志虑，使辟行之；而和诸侯之好，达万民之说，谕以九税之利、九仪之亲、九牧之维、九禁之难、九戎之威[36]”，是也。佞人为之，则便辞利口，倾危变诈，至于贼害忠信，覆乱家邦。

监修国史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上。

注释

[32]长孙无忌：本姓拓跋，后改姓长孙。唐初大臣。

[33]陶弘景：字通明，谥贞白先生。丹阳秣陵（今南京市）人。南朝齐梁时代的著名道士、医药学家、化学家。他著作甚多，《隋书》《唐书》都有著录。长孙无忌这篇序首次提出了陶弘景注，对后世影响很大。

[34]汉世：是《汉志》之误。《汉书·艺文志》云：“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而且，“世”字触犯唐太宗的名讳。

[35]“诵诗三百”四句：转引自《汉书·艺文志》。它出自《论语·子路》，字句有出入。

[36]“以节与”六句：引自《周礼·秋官司寇·掌交》，字句有出入。ft

八、《文选注》

李善[37]

注郭璞《游仙诗》[38]，引庾仲雍《荆州记》曰：“临沮县有青溪山，山东有泉，泉侧有道士精舍。”又引《鬼谷子序》曰：“周时有豪士隐于鬼谷者，自号鬼谷先生。言其自远也。然鬼谷之名，隐者通号也。”注应德琏《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鬼谷子》曰：‘以识细微。’”注卢子谅《赠刘琨一首并书》：“《鬼谷子》曰：‘物有自然。’乐氏曰[39]：‘自然，继本名也。’”注陆士衡《汉高祖功臣颂》：“《鬼谷子》曰：‘测深揣情。”’注刘孝标《辨命论》：“《鬼谷子》曰：‘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注陆士衡《演连珠五十首》：“《鬼谷子》曰：‘藏形其有欲也，本能隐其情。’”

又，五臣注左思《吴都赋》：“《鬼谷子》曰：‘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

注释

[37]李善：唐高宗时期学者，他为《昭明文选》作的注非常著名。

[38]郭璞：东晋诗人，其代表作是十四首《游仙诗》。

[39]乐氏：即梁代为《鬼谷子》作注的乐壹。ft

九、《感遇》（十一）

陈子昂[40]

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七雄方龙斗，天下乱无君。浮云不足贵，遵养晦时文。舒之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岂图山不寿，空与麋鹿群！

注释

[40]陈子昂：唐朝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早年爱好纵横之术，晚年归向道家。ft

十、《鬼谷子叙》

尹知章[41]

此书即授秦、仪者。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篇。秦、仪复往见，先生乃正席而后坐，严颜而言，告二子以全身之道。

注释

[41]尹知章：唐朝经学家。他生活在武则天、中宗时代，卒于开元六年。他爱好注释古书，注释过《孝经》《老子》《庄子》《管子》《韩非子》以及《鬼谷子》。ft

十一、《辨鬼谷子》

柳宗元[42]

元冀好读古书[43]，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盩峭薄[44]，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时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45]。尤者，晚乃益出七术[46]，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47]。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述也过矣！

注释

[42]柳宗元：唐朝著名散文家、思想家。著有《柳河东集》。

[43]元冀：其所著《鬼谷子指要》已失传。

[44]险盩：乖戾。峭薄：刻薄，不厚道。

[45]葆：通“宝”，珍视。

[46]七术：指《鬼谷子》中的《本经阴符七术》。

[47]：狭隘，偏颇。ft

十二、《太平御览》

李昉等[48]

1. 《人事部·游说下》：《鬼谷子》曰，《抵巇》篇云：“巇始有眹，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

2. 《礼仪部·斋戒·傩》：《鬼谷子》曰：“周时有豪士，居鬼谷，自号鬼谷先生。苏秦、张仪往见之。先生曰：‘吾将为二子陈言至道，子其斋戒，择日而学。’后，仪、秦斋戒而往。”

注释

[48]李昉：五代、北宋学者，官至宰相。主持编写《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等书。ft

十三、《旧唐书·经籍志》

赵莹、刘煦等[49]

子部纵横家类：“《鬼谷子》二卷，苏秦撰。”“又三卷，乐壹注。”“又三卷，尹知章注。”“《补阙子》十卷，梁元帝撰。”

注释

[49]赵莹、刘煦：五代后晋的大臣，先后负责监修《旧唐书》。ft

十四、《新唐书·艺文志》

欧阳修、宋祁等[50]

子部纵横家类：“《鬼谷子》二卷，苏秦。”“乐壹注《鬼谷子》三卷。”“尹知章注《鬼谷子》三卷。”“梁元帝《补阙子》十卷。”

注释

[50]欧阳修：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史学家。宋祁：北宋词人，史学家。ft

十五、《通志·艺文略》

郑樵[51]

纵横家：“《鬼谷子》三卷。皇甫谧注：‘鬼谷先生，楚人也。生于周世，隐居鬼谷。’又三卷，乐壹注。又三卷，唐尹知章注。又三卷，梁陶弘景注。”

注释

[51]郑樵：南宋著名史学家。其代表作《通志》，是一部上起三皇五帝、下迄唐朝的纪传体通史。ft

十六、《郡斋读书志》

晁公武[52]

《郡斋读书志》卷十一：《鬼谷子》三卷，“右鬼谷先生撰。按《史记》，战国时隐居颍川阳城之鬼谷，因以自号。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师之。叙谓此书即授二子者。言捭阖之术，凡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篇。梁陶弘景注。《隋志》以为苏秦书，《唐志》以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陆龟蒙诗谓鬼谷先生名，不详所从出。柳子厚尝曰：‘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盩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时不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其道益。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陷坠。’来鹄亦曰：‘《鬼谷子》昔教人诡绐激讦、揣测滑之术，悉备于章旨。六国时得之者，惟仪、秦而已。如捭阖、飞箝，实今之常态。是知渐漓之后，不读鬼谷子书者，其行事皆若自然符合也。昔仓颉造字，鬼为之哭；不知鬼谷子作是书，鬼复何为哉？’世人欲知《鬼谷子》者，观二子之言略尽矣。故掇其大要，著之篇首。”

注释

[52]晁公武：南宋初绍兴年间的进士，著述颇多，其《郡斋读书志》开创了写有解题的目录学的先河。ft

十七、《鬼谷子略》

高似孙[53]

战国之事危矣！士有挟隽异豪伟之气，求聘乎用，其应对酬酢，变诈激昂，以自放于文章，见于顿挫险怪、离合揣摩者，其辞又极矣。

《鬼谷子》书，其智谋，其术数，其变谲，其辞谈，盖出于战国诸人之表[54]。夫一辟一阖，《易》之神也：一翕一张，老氏之几也[55]。鬼谷之术，往往有得于阖辟翕张之外，神而明之，益至于自放溃裂而不可御。予尝观诸《阴符》矣，穷天之用，贼人之私，而阴谋诡秘，有金匮韬略所不可该者[56]。而鬼谷尽得而泄之，其亦一代之雄乎！

按：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然苏秦所记，以为周时豪士隐者，居鬼谷，自号鬼谷先生，无乡里、族姓、名字。今考其言，有曰：“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又曰：“人动我静，人言我听[57]。”“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凡此之类，其为辞亦卓然矣。至若《盛神》《养志》诸篇，所谓“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赜”者，不亦几乎！郭璞《登楼赋》有曰：“揖首阳之二老，招鬼谷之隐士。”又《游仙诗》曰：“清溪千馀仞，中有一道士。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可谓慨想其人矣！徐广曰：“颍川阳城有鬼谷。”注其书者，乐壹、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

注释

[53]高似孙：南宋学者，著有《史略》《子略》《骚略》《纬略》《蟹略》等。

[54]表：外面，上面。

[55]老氏：即《老子》。

[56]金匮韬略：秘密珍藏的研究军事谋略的书籍。该：包括。

[57]人动我静，人言我听：与“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应为《鬼谷子》佚文中的话，唐朝马总曾在《意林》中引。ft

十八、《直斋书录解题》

陈振孙[58]

《鬼谷子解题》：战国时，苏秦、张仪所师事者，号鬼谷先生。其地在颍川阳城。名氏不传于世。此书，《汉志》亦无有。隋唐《志》始见之。《唐志》则直以为苏秦撰，不可考也。《隋志》有皇甫谧、乐壹二家注。今本称陶弘景注。

注释

[58]陈振孙：南宋著名目录学家。其《直斋书录解题》对于后世书目使用题解产生了巨大影响。ft

十九、《玉海》

王应麟[59]

《玉海》卷五十三：《唐志》纵横家，《鬼谷子》二卷；又，乐壹注，三卷；尹知章注，三卷。《史记正义》，鬼谷，谷名，在洛州阳城县北五里。《七录》有《苏秦书》[60]。乐壹注云：“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也。”《鬼谷子》三卷，乐壹注。乐壹，字正，鲁郡人。有阴符七篇，有《揣》及《摩》二篇。《战国策》云：“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期年揣摩成。”案，《鬼谷子》乃苏秦书明矣。《中兴书目》[61]：三卷。“周时高士，无乡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隐，自号鬼谷先生。苏秦、张仪事之，授以《捭阖》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转丸》《本经》《持枢》《中经》等篇，亦以告仪、秦者也。”一本，始末皆东晋陶弘景注；一本，《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四篇，不详何人训释，中、下二卷与陶弘景注同。

注释

[59]王应麟：南宋末年学者，著述丰富。其所编《玉海》，与《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册府元龟》并称宋朝四大类书。

[60]《七录》：南朝梁代阮孝绪所撰书目，现已失传。

[61]《中兴书目》：即《中兴馆阁书目》，南宋官修书目。ft

二十、《文献通考》

马端临[62]

《文献通考》纵横家类录《鬼谷子》，文字跟《郡斋读书志》相同。

注释

[62]马端临：宋、元之际的史学家。其《文献通考》叙述自上古至宋朝的典章制度，与《通典》《通志》并称“三通”。ft

二十一、《宋史·艺文志》

脱脱等[63]

子部纵横家类：“《鬼谷子》三卷。”“高诱注《战国策》三卷。”“鲍彪注《战国策》三卷。”

注释

[63]脱脱：元顺帝时期的丞相，主管修《宋史》。ft

二十二、《鬼谷子辨》

宋濂[64]

《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撰，一名玄微子。鬼谷子无姓名、里居，战国时隐颍川阳城之鬼谷，故以为号。或云王誗者[65]，妄也。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师之，受捭阖之术十三章，又受《转丸》《胠乱》及《本经》《持枢》《中经》三篇。《转丸》《胠乱》今亡。梁陶弘景注。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隋志》始有之，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

大抵其书皆捭阖、钩箝、揣摩之术。其曰：“凡与人言之道，或拨动之，令有言以示其同；或闭藏之，使自言以示其异[66]。”捭阖也。“既内感之而得其情，即外持之使不得移[67]。”钩箝也。“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而以其所欲动之。”揣摩也。是皆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偾，天下用之则失天下。学士大夫宜唾去不道。高氏独谓其得于《易》阖辟翕张之外[68]，不亦过许矣哉！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知命不忧”，及“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赜”等言，亦恒语尔，初非有甚高论也！呜呼！曷不观之仪、秦乎？仪、秦用其术而最售者，其后竟何如也？高爱之，慕之，则吾有以识高矣。

注释

[64]宋濂：明朝初年散文家，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本篇是其《诸子辨》的一部分。他站在正统立场，对《鬼谷子》持完全否定的态度。

[65]王誗：一作王诩。

[66]“凡与人言之道”七句：实为陶弘景对《捭阖》篇所作题注，字句有出入。

[67]“既内感之而得其情”两句：此处引文与下文“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两句引文均与原文有出入。

[68]高氏：指南宋时代的高似孙。ft

二十三、《升庵集》

杨慎[69]

《汉书·艺文志》：“《鬼容区》三篇。”注：“即鬼臾区也[70]。”《郊祀志》“黄帝得宝鼎，冕侯问于鬼臾区”云云，注：“即鬼容区。‘容’‘臾’声相近。”今案：“鬼谷”即“鬼容”者，又字相似而误也。高似孙《子略》便谓《艺文志》无《鬼谷子》，何其轻于立论乎？”

注释

[69]杨慎：明朝著名文学家、学者。

[70]鬼臾区：《汉书·艺文志》“兵书略”的“兵阴阳”部分，著录《鬼臾区》三篇，明确注明鬼臾区是“黄帝臣”。ft

二十四、《四部正讹》

胡应麟[71]

《鬼谷子》，《汉志》绝无其书，文体亦不类战国。晋皇甫谧序传之。案：《汉志》纵横家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隋经籍志》已亡。盖东汉人本二书之言，荟萃附益为此；或即谧手所成，而托名鬼谷，若子虚、亡是云耳。《隋志》占气家又有《鬼谷》一卷，今不传。又，关尹傅亦称鬼谷，见《隋志》。

《鬼经》纵横之书也。余读之，浅而陋也。

注释

[71]胡应麟：明朝著名学者，藏书家。著有《少室山房笔丛》等。ft

二十五、《古今伪书考》

姚际恒[72]

《鬼谷子》，《汉志》无，《隋志》始有，列于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按《史记·苏秦列传》云：“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史记索隐》曰：“乐壹注《鬼谷子》书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然则其人本无考，况其书乎！是六朝所托无疑。

杨升庵谓《汉志》有《鬼容区》三篇，即《鬼谷子》。然无考；即有之，亦非今所传也。

注释

[72]姚际恒：清初学者。ft

二十六、《鬼谷子提要》

纪昀等[73]

案《鬼谷子》，《汉志》不著录；《隋志》纵横家有《鬼谷子》三卷，注曰：“周世隐于鬼谷。”《玉海》引《中兴书目》曰：“周时高士，无乡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隐，自号鬼谷先生。苏秦、张仪事之，授以《捭阖》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转丸》《本经》《持枢》《中经》等篇。”因《隋志》之说也。《唐志》卷数相同，而注曰苏秦。张守节《史记正义》曰：“鬼谷在洛州阳城县北五里。”《七录》有《苏秦书》[74]，乐壹注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此又《唐志》之所本也。胡应麟《笔丛》则谓《隋志》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必东汉人本二书之言，荟萃为此，而托于鬼谷，若子虚、亡是之属。其言颇为近理，然亦终无确证。《隋志》称皇甫谧注，则为魏晋以来书固无疑耳。

《说苑》引《鬼谷子》，有“人之不善而能矫之者难矣”一语，今本不载。又惠洪《冷斋夜话》[75]，引《鬼谷子》曰：“崖蜜，樱桃也。”今本亦不载。疑非其旧。然今本已佚其《转丸》《胠乱》二篇，惟存《捭阖》至《符言》十二篇。刘向所引或在佚篇之内。至惠洪所引，据王直方《诗话》[76]，乃《金楼子》之文[77]，惠洪误以为《鬼谷子》耳。案：《王直方诗话》今无全本，此条见朱翊《猗觉寮杂记》所引[78]。——均不足以致疑也。

高似孙《鬼谷子略》，称其“出于战国诸人之表。夫一辟一阖，《易》之神也；一翕一张，老氏之几也”，诚为过当。宋濂《鬼谷子辨》诋为“蛇鼠之智”，又谓其文浅近，不类战国时人；又抑之过甚。柳宗元《辨鬼谷子》，以为“言益奇，而道益”，差得其真。盖其术虽不足道，其文之奇变诡伟，要非后世所能为也。

注释

[73]纪昀：清朝著名学者。乾隆年间主持《四库全书》编撰。这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对《鬼谷子》一书的提要。

[74]《七录》：南朝萧梁时代阮孝绪所撰写的一部图书分类目录专著。原书已经失传。

[75]惠洪：宋朝僧人，擅长作诗，著有《冷斋夜话》十卷。

[76]王直方：江西派诗人，著有《王直方诗话》六卷。

[77]《金楼子》：梁元帝萧绎的著作。

[78]朱翊：南宋初年人。ft

二十七、《鬼谷子跋》

卢文弨[79]

是书，余年家子江都秦太史敦夫[80]，曾依道藏本绣梓为校一过。今年甲寅，始见钱遵王手抄本[81]，乃知藏本之讹脱不可胜计。《内揵》篇内至脱去正文、注文四百十有二字，余亟借以补正之。噫！若使无此本，不即以藏本为善本哉！校既竟，因为书其后。

注释

[79]卢文弨：乾隆时代学者，精于校订古籍。著有《群书拾补》《抱经堂集》。

[80]秦太史：指秦恩复。太史，指翰林院编修。

[81]钱遵王：指著名藏书家钱曾，遵王是钱曾的字。著有《读书敏求记》《述古堂藏书目》等。ft

二十八、《鬼谷子叙》（乾隆刊本）

秦恩复[82]

《鬼谷子》，陶弘景注三卷，阳湖孙渊如同年读道藏于华阴岳庙时所录本也[83]。乾隆丁未[84]，恩复与渊如校书于文源阁，暇日出以相示，计欲付梓，旋以乞假归里，不果。戊申冬[85]，来京师，因取而校之。

按，鬼谷子，不知何人。《道藏目录》云：“姓王，名诩，晋平公时人。”《史记》云：“（苏秦)东事师于齐，而习之鬼谷先生。”《拾遗记》则以“鬼谷”为“归谷”[86]，盖“归”“鬼”声转。《尔雅》曰[87]：“鬼之为言，归也。”其谓苏秦托名鬼谷者，以《史记·苏秦列传》有“简练以为揣摩，期年揣摩成”之语，而《鬼谷子》适有《揣》《摩》二篇，遂附会其说。实无所据。或云：“周时豪士隐于鬼谷者。”近是[88]。

书凡三卷，自《捭阖》至《符言》，凡十二篇；《转丸》《胠乱》二篇，旧亡。又有《本经阴符七术》七篇，及《持枢》《中经》，共二十一篇。考《说苑》《史记注》《文选注》《太平御览》《意林》诸书，所引颇有数条，为今书所不载，或文与今本差异。则知书之脱佚，不仅《转丸》《胠乱》二篇也。是书不见《汉志》，至隋唐始著录。《隋书》作三卷；《旧唐书》《新唐书》皆作二卷，又作三卷，直题曰苏秦撰。《史记索隐》引乐壹注云：“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然《汉书》纵横家有《苏子》三十一篇，使假名鬼谷，何以班固略而不注也？柳子厚尝讥其“险盩峭薄，恐其妄言乱世”[89]。今观其书，词峭义奥，反复变幻，苏秦得其绪余，即掉舌为从约长，真纵横家之祖也！

至注《鬼谷子》者，旧有乐壹、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四家。陶注，至《中兴书目》始见。乐注，《文选注》中一引之[90]。《太平御览·游说部》所引注，皆与陶注不同，意亦乐氏注也。今藏本不著注者名氏，渊如据注中有“元亮曰”云云，元亮为陶潜字，弘景引其言，故去姓称字，断为陶注。恩复按：《中兴书目》，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钱遵王《读书敏求记》，皆称陶弘景注。则知陶注自宋迄今犹存。《鬼谷子》，世多有其书，而陶注不传，向非道藏所存，则亦终湮失矣。恩复因刺取唐宋书注所引校正文字，一二旧注亦掇而存之，附于本文之下。其或他书所引，本文今本不载，及称鬼谷事迹足相考证者，并附录于后，以备览观焉。

乾隆五十四年八月朔日书。翰林院编修、充内廷国史馆纂修、英武殿纂修、文渊阁详校官秦恩复撰。

注释

[82]秦恩复：字近光，乾隆、嘉庆年间学者。曾经担任翰林院编修等职务。

[83]孙渊如：即孙星衍。道藏：道教典籍的汇刻。华阴岳庙：陕西华阴县的西岳庙。

[84]乾隆丁未：乾隆五十二年。

[85]戊申：乾隆五十三年。

[86]《拾遗记》：志怪小说，又名《王子年拾遗记》。作者是十六国时代前秦的方士王嘉。

[87]《尔雅》：中国古代著名辞书，被列入儒家经典。

[88]近是：接近正确。

[89]柳子厚：柳宗元。

[90]一引之：曾经引用了一次。李善《文选注》云：“《鬼谷子》曰：‘物有自然。’乐氏曰：‘自然，继本名也。’”ft

二十九、《鬼谷子跋》

阮元[91]

陶弘景注《鬼谷子》，为道藏旧本。吾乡秦编修敦夫，博览嗜古，精于校雠。因刺取诸书，考讹订谬，梓行之。其略见自序[92]。中元读《鬼谷子》[93]，中多韵语。又其《抵巇》篇曰：“巇者，罅也。”读巇如呼合，古声训字之义，非后人所能依托。其篇名有《飞箝》，按《周礼·春官·典同》“微声韽”[94]，后郑“读为飞钻涅暗之暗”[95]，“箝”“钻”同字，贾疏即引《鬼谷子》证之。又《揣》《摩》二篇，似仿《苏秦列传》“简练以为揣摩”之语为之；然《史记·虞卿列传》[96]，称《虞氏春秋》亦有《揣摩》篇，则亦游说者之通语也。窃谓，书苟为隋唐志所著录而今仅存者[97]，无不当精校传世。况是编为纵横家独存之子书[98]，陶氏注又世所久佚，诚网罗古籍者所乐睹也！

阮元跋尾。

注释

[91]阮元：清朝著名学者、政治家。他主持编辑的《十三经校勘记》《经籍籑诂》《皇清经解》等，都是经学与训诂学名著。

[92]自序：指秦恩复乾隆刊本的《鬼谷子叙》。

[93]中元：阴历七月十五日。

[94]《周礼》：儒家经典。典同：属于春官宗伯管辖的掌管音乐的官职。微声韽：《典同》中的文字，意思是小的乐音幽微不清晰。

[95]后郑：东汉著名经学家郑玄。郑玄《周礼注》：“韽音读为飞钻涅暗之暗。”唐朝贾公彦为《周礼》作疏云：“读为飞箝涅暗之暗者，谓《鬼谷子》有《飞箝》《揣》《摩》之篇，皆言纵横辩说之术。飞箝者，言察是非语飞而箝持之。”阮元校勘云：“《释文》作‘飞钻’，贾疏作‘飞箝’，言察是非语飞而箝持之。《集韵》二十四盐、二十五沾，皆云《鬼谷子》篇有‘飞钻涅暗’。段玉裁云：‘《集韵》所本者，是也。’注当作‘涅暗之暗’。”

[96]虞卿：战国时代辩说之士。

[97]隋唐志：指《隋书》《唐书》中的《经籍志》。

[98]子书：诸子的著作，独自成理论体系的著作。战国纵横家除《鬼谷子》外，没有其他理论著作传世。《汉书·艺文志》所录的十二部纵横家著作，当时只残存《苏子》，其余已经散亡。ft

三十、《读书脞录》

孙志祖[99]

《读书脞录》“鬼谷子”条云：《鬼谷子》注，向有乐壹、皇甫谧、陶弘景、尹知章四家。近所传者，不著撰人名氏。近，秦太史恩复刻本题为“梁陶弘景注”。以注中有引“元亮曰”之文，元亮为陶潜字，弘景引其言去姓称字，故断为陶注。

志祖案：注中又有称“陶弘景曰”者，则其人在弘景后，而非弘景注明矣。近刻去此四字，但注云“别本引称陶弘景曰”。去姓称字，古人注书亦无此体例。疑所称元亮者，或其人姓元，未定是五柳先生也。今本盖唐尹知章注。尹知章《鬼谷子叙》《困学纪闻》尝引之。

注释

[99]孙志祖：乾隆年间进士，精于考订。著有《读书脞录》七卷。ft

三十一、《鬼谷子跋》

周广业[100]

渌饮鲍君购得《鬼谷子》抄本，属余是正。注甚明白简当，自非五季[101]、宋人可及。乃其卷首题曰“东晋贞白先生丹阳陶弘景注”，则非也。陶系梁人，大同初，赐谥贞白。东晋之误，无待深辨。案：《鬼谷子》录自《隋志》，有皇甫谧、乐壹注各三卷。新旧《唐志》，无皇甫，而增尹知章注三卷，不闻陶也。陶注始见于晁氏《读书志》；潜溪《诸子辨》继之，卷如乐、尹，而亡《转丸》《胠乱》二篇；是本篇卷，适与相符，当即宋氏所见者。其书不类古本，如以《捭阖》《反应》《内揵》《抵巇》列上；《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事》《符言》，并亡篇列中；《本经阴符七术》及《持枢》《中经》列下，与近刻无异。凡文之轶，见于《史记》《意林》《太平御览》诸书者，此皆无之。其篇名，旧有作《反覆》《抵巇》《飞箝》《涅暗》《忤合》《揣情》《摩意》《量权》《谋虑》者，今亦不然。至《盛神》《养志》诸篇，正柳子厚所讥“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之言。梁世宁遽有此？纵有之，隐居抗志华阳，安用险诡之谈？《梁史》及邵陵王碑铭，亦绝不言其注《鬼谷子》，而伪托焉可乎？

《困学纪闻》载[102]，尹知章《鬼谷子叙》有云：“此书即授秦、仪者，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篇。”晁氏则但言序谓此书即授秦、仪者。虽详略不同，可证其皆为尹序。序出于尹，安见注不出于尹？观其注文，往往避唐讳，如：以“民”为“人”，“世”为“代”，“治”为“理”，“缧绁”作“缧絏”之类。而笔法又绝是《管子注》。是为尹注无疑。尹生中宗、睿宗之世，卒于开元六年，故于“隆基”字不复避也。

其注亡篇云：“或有取庄周《胠箧》充次第者，以非此书之意，不取。”注《持枢》云：“恨太简促。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盖自底柱漂没之后，五部残缺，不能复睹文德旧本，故注家以为憾事。若果系陶注；则同时刘勰作《文心雕龙》，明言“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矣，此岂不见原文者？可遽云《转丸》已亡乎？庾仲文亦梁人，其所抄之今在《意林》“人动我静”及“以德养民”二条，显有完书可据。何是本独以脱烂为恨？此亦是尹非陶之明征矣。

乃其讹尹为陶，莫解其由。以意揣之：尹注在旧史，虽云颇行于时；而新志却自注云“尹知章不著录”。意其本在宋初，原无标识。而《持枢》篇注中尝一称“元亮曰”，元亮系东晋陶渊明字，或错认陶渊明为陶通明，遂妄立主名，而读者不察，致成久假耳。抑或谄道之徒，即诡鬼谷子为王诩，强名为玄微子；复以贞白寓情仙术，矫托以注，未可知也。

然是注，世已罕传，大可宝贵。似宜改题曰：“唐国子博士尹知章注。”与赵蕤《长短经》合梓以行，其裨益人神智，正不少也。

注释

[100]周广业：清朝学者，乾隆年间举人。著有《蓬庐诗文集》《孟子四考》等。

[101]五季：五代。

[102]《困学纪闻》：宋朝末年学者王应麟的著作。ft

三十二、《鬼谷子序》（嘉庆刊本）

秦恩复

《鬼谷子》，不见于《汉志》，至隋唐始著录。新、旧《唐书》皆以为苏秦撰。然《汉书》“纵横家”别有《苏子》三十二篇，其文与《鬼谷子》不类。使苏秦托名鬼谷，班固何以略而不注？陆龟蒙以鬼谷为王诩。王嘉《拾遗记》以鬼谷为归谷，盖归、鬼声转。《尔雅》曰：“鬼之为言归也。”其谓苏秦假托者，以仪、秦师事鬼谷；而《史记·苏秦列传》有“简练揣摩”之语，鬼谷书适有《揣》《摩》二篇，遂附会其说，实无所据。或云“周时豪士隐于鬼谷者”，近是。

书凡三卷，自《捭阖》至《符言》十二篇，《转丸》《胠乱》二篇旧亡。又有《本经阴符七术》及《持枢》《中经》，共二十一篇。柳子厚尝讥其“险盩峭薄，妄言乱世”。今观其书抉摘幽隐，反覆变幻，苏秦得其余绪即掉舌为从约长，真纵横家之祖也。

考《说苑》《史记注》《文选注》《意林》《太平御览》诸书所引，或不见于今书，或文与今本差异。盖自五季散乱之后，传写渐失其真，陶阴帝虎[103]，讹、脱相仍，不仅《转丸》《胠乱》也。

注《鬼谷子》者，旧有乐壹、皇甫谧、尹知章三家。乐注一见于《文选注》中；《太平御览》数条，亦不著注者名氏。《中兴书目》始列陶弘景注，晁、陈二家继之。贞白生于萧梁，书乃晚出，读者不无然疑。同年海宁周耕崖孝廉[104]，以注中多避唐讳，断为是尹非陶，词颇博辩。然亦凭虚臆言，绝无佐证。惟马文贵《文献通考》于陶注下云：“《唐志》以为尹知章注，未知孰是。”则在宋时已两存其说。幸赖华阳真逸之名，得借收于《道藏》，无论为陶为尹，皆可决其非宋以后之书矣。

是书刻于乾隆己酉[105]，仅据孙渊如观察华阴岳庙所录本，雠校刊行。卢抱经先生重加勘定[106]，至再至三，最后邮示述古堂旧抄[107]，始知《道藏》所存，讹脱正复不少。读书固难，校书亦不易也。因重付剞劂[108]，一以钱本为主。其有钱本所无而藏本所有者，审其异同，互相考证。又刺取唐宋书注所引旧注，掇而存之，附于本文之下。其或今本亡佚，别见他书，及称鬼谷事迹足资参考者，附录于后，以备观览焉。

嘉庆十年乙丑八月十五日。

注释

[103]陶阴帝虎：形容讹误。把“陶”讹为“阴”，把“帝”讹为“虎”。

[104]周耕崖：即周广业。孝廉：对举人的称呼。

[105]是书：指《鬼谷子》的乾隆刊本。己酉：乾隆五十四年。

[106]卢抱经：即卢文弨。

[107]述古堂：钱曾的藏书室名“述古堂”，钱曾写有《述古堂藏书目》。

[108]剞劂：刻书用的刀、凿。ft

三十三、《鬼谷子真伪考》

俞樾[109]

据吾考定为苏秦述其师学之作。其中有为鬼谷传诵于弟子之言，书中凡古韵之文，均是；有苏秦自撰之篇，如《揣》《摩》及《阴符》说解，是也；有为苏子纂集吕尚周书之言，如《符言》录自齐太公《阴符》，是也。

注释

[109]俞樾：清末著名学者，著作很多，总称《春在堂全书》。他在《读书余录》中校订、注释《鬼谷子》及其古注中的疑难问题，写了55条颇有创见的心得。后来，李天根将这55条辑录进《诸子平议补录》第13卷。ft

三十四、《鬼谷子校记》

陈乃乾[110]

明抄《鬼谷子》，苏州文氏旧藏。乾隆甲寅严九能以述古堂抄本校过，又经卢绍弓复校。明年，徐北溟再校。咸丰丁巳，劳平甫又校。今归江安傅氏，缪筱珊尝借校于秦刻本上[111]，佳处甚多。古书流通处既影印秦本，因录其异同为校记付之，俾附印于后。

注释

[110]陈乃乾：现代学者，精于版本、目录之学。

[111]缪筱珊：近代著名学者缪荃孙，精于校雠之学。ft

三十五、《鬼谷子新注》

俞棪[112]

余于民国初元，始读《鬼谷子》。辄苦其古奥，以为非浅学所能解……

然以战国时代，学人辈出，其与鬼谷先生同时并世或先后者不少，其文体义理，较相接近。取彼释此，义自恰当。至于学说从同，或且溯流寻源而本出于鬼谷者，则举一反三，其理易显。其或义无可索，则取之秦汉诸家学说，虽历时稍远，而旁搜远绍，摭其片词剩义，亦足资诠诂。以视陶注之以己意诠释者，其取径自殊，庶几或犹不悖鬼谷先生之真义也欤！

至于《鬼谷子》原书，历代传本，文多舛错。余维战国初期作品，文多从韵，以便口诵，流习传授，斯为正宗。《鬼谷子》文中错简，类多可以古韵校正。

注释

[112]俞棪：民国时期学者。他作了《鬼谷子新注》，并写了这篇序言，书中有《鬼谷子真伪考》一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长生殿／（清）洪昇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ISBN 978-7-5015-8434-5

Ⅰ．①长…　Ⅱ．①洪…　Ⅲ．①传奇剧（戏曲）－剧本－中国－清代　Ⅳ．①I23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685号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长生殿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2

字　　数　179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4-5

定　　价　1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第一出　传概

第二出　定情

第三出　贿权

第四出　春睡

第五出　禊游

第六出　傍讶

第七出　幸恩

第八出　献发

第九出　复召

第十出　疑谶

第十一出　闻乐

第十二出　制谱

第十三出　权哄

第十四出　偷曲

第十五出　进果

第十六出　舞盘

第十七出　合围

第十八出　夜怨

第十九出　絮阁

第二十出　侦报

第二十一出　窥浴

第二十二出　密誓

第二十三出　陷关

第二十四出　惊变

第二十五出　埋玉

第二十六出　献饭

第二十七出　冥追

第二十八出　骂贼

第二十九出　闻铃

第三十出　情悔

第三十一出　剿寇

第三十二出　哭像

第三十三出　神诉

第三十四出　刺逆

第三十五出　收京

第三十六出　看袜

第三十七出　尸解

第三十八出　弹词

第三十九出　私祭

第四十出　仙忆

第四十一出　见月

第四十二出　驿备

第四十三出　改葬

第四十四出　怂合

第四十五出　雨梦

第四十六出　觅魂

第四十七出　补恨

第四十八出　寄情

第四十九出　得信

第五十出　重圆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自序

例言

真人真事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长生殿》是清代戏曲家洪昇的代表作，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优秀著作，与孔尚任的《桃花扇》齐名。洪昇与孔尚任并称“南洪北孔”。金埴题诗说：“两家乐府盛康熙，进御均叨天子知。纵使元人多院本，勾栏争唱孔洪词。”

洪昇出生于世宦之家，他的父亲可以说是一位知识分子，他的母亲也工诗文，通晓音律。这样的家庭环境使少年时期的洪昇受到了良好的文学熏陶，对他的戏曲创作起到了积极的影响。然而自从他二十四岁从国子监肄业后，不仅仕途不如意，家境也败落，“八口总为衣食累，半生空混利名场”（《省觐南归留简长安故人》）。就是在生活如此穷困潦倒期间，洪昇写就了《长生殿》。可不幸的是康熙二十七年（1689），正值孝懿皇后佟氏丧葬期间，《长生殿》却在京城盛演，洪昇因此犯了“大不敬”之罪名，被国子监除名。他晚年于吴兴醉后失足落水而死。

《长生殿》取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句“长生殿”三字作为剧本题目，主要以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为题材。洪昇创作《长生殿》，深受白居易的《长恨歌》、陈鸿的《长恨歌传》和白朴的《梧桐雨》的影响。他在《长生殿》的自序中说：“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辄作数日恶。”他认为：“史载杨妃多污乱事。予撰此剧，止按白居易《长恨歌》、陈鸿《长恨歌传》为之。”

《长生殿》虚实相生，既尊重历史，又有艺术的虚构，脉络清晰，情节错综复杂又自然紧凑，以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为主线，辅以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如安史之乱，清楚地交代了杨国忠和安禄山，郭子仪与安禄山等的矛盾冲突。作品的前半部分主要是写实，写唐玄宗和杨贵妃生前的爱情，充满悲剧色彩；后半部分主要为虚幻，写他们死后的相思，强调真情。洪昇在《长生殿》的自序中说：“然而乐极哀来，垂戒来世，意即寓焉。”《长生殿》不仅表现了洪昇对唐玄宗和杨贵妃忠贞爱情的歌颂、同情，也表现了他作为一代文人对国家兴衰的历史责任感。

另外，《长生殿》糅合了唐诗、元曲的特点，曲文风格清丽流畅，唐诗、元曲的名句，或引用，或化用，可谓信手拈来，极为巧妙，不仅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了人物的内心情感活动，也使曲文更添浓厚的抒情色彩。如《惊变》《雨梦》等曲词，基本上使用《梧桐雨》的曲文，将唐玄宗痛失杨贵妃的烦闷、怨恨、悲痛，都表达得很细腻、真切。

塑造了诸多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也是《长生殿》的艺术成就之一。如唐玄宗作为帝王的风度和作为普通人的痴情，皆表现得淋漓尽致，杨贵妃的聪慧娇媚，杨国忠的奸诈妄为，安禄山的狂妄狡黠，郭子仪的忠诚正直，等等，皆鲜活地跃然于纸上。

编者对《长生殿》的整理，除注释外，还于正文后对中国戏曲和与《长生殿》相关的真人真事等进行了介绍，方便读者全方面地了解本部作品。

编　者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李隆基——即唐玄宗，一称唐明皇。生扮。

杨玉环——贵妃。旦扮。

郭子仪——灵武太守，天德军使，朔方节度使。外扮。

李龟年——唐代宫廷音乐家，梨园班首。末扮。

李　謩——唐代著名笛师。小生扮。

高力士——太监。丑扮。

陈元礼——右龙武将军，统领禁军。末扮。

雷海青——唐代宫廷音乐家，善琵琶。外扮。

安禄山——范阳节度使。净扮。

杨国忠——杨贵妃堂兄，右丞相。副净扮。

永　新——宫女。老旦扮。

念　奴——宫女。贴扮。

土地神——副净扮。

织女仙——贴扮。

西州道使臣——末扮。

海南道使臣——副净扮。

老田夫——外扮。

算命瞎子——小生扮。

女瞎子——净扮。

驿　卒——丑扮。

第一出　传概[1]

【南吕引子·满江红】（末上）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2]。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3]。先圣不曾删《郑》《卫》[4]，吾侪取义翻宫徵[5]。借太真外传[6]谱新词，情而已。

【中吕慢词·沁园春】天宝明皇，玉环妃子，宿缘正当。自华清赐浴，初承恩泽。长生乞巧，永订盟香。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阗[7]起范阳。马嵬驿[8]，六军不发，断送红妆[9]。西川巡幸[10]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11]，情传羽客[12]，钿盒金钗重寄将。月宫会[13]，霓裳遗事，流播词场。

唐明皇欢好霓裳宴，
杨贵妃魂断渔阳变[14]。
鸿都客[15]引会广寒宫，
织女星盟证长生殿。

注释

[1]传概：家门引子。通常传奇第一出开始时，由一个角色在场上说明作者的创作意图和剧情提要。这里大致包括两个内容：创作意图（见《满江红》）和剧情提要（见《沁园春》）。

[2]连理：即连理枝，枝干连在一起生长而不同根的树木，用来比喻恩爱的夫妻。

[3]“感金石”六句：即“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只要足够诚心，便能感动天地，使金石为之开裂，比喻只要诚心诚意去做，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庄周《庄子·渔父》：“真者，精诚所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青史，史书。因古人在竹简上记事，故称。

[4]先圣不曾删《郑》《卫》：先圣，指孔子。《郑》《卫》，《诗经》中的《郑风》《卫风》。

[5]翻宫徵：作曲。古代音乐以宫、商、角、徵、羽为音阶名。宫徵，泛指乐曲。

[6]太真外传：宋代乐史作有《杨太真外传》。这里并不专指乐史的作品，是借用杨贵妃的故事。

[7]鼙鼓喧阗：鼙鼓，战鼓。喧阗，哄闹声。

[8]马嵬驿：古地名。在今陕西兴平市西。相传古代马嵬在此筑城，故名。

[9]断送红妆：红妆，指杨贵妃。断送，葬送。

[10]西川巡幸：西川，泛指蜀地。巡幸，本来指皇帝出外巡历，这里指逃难。

[11]天孙：星官名。天帝的孙女，即神话传说中的织女。

[12]羽客：道士。

[13]月宫会：指唐玄宗和杨贵妃在月宫重逢的情节，见第五十出《重圆》。

[14]渔阳变：指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变。

[15]鸿都客：指道士杨通幽。

第二出　定情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生扮唐明皇引二内侍上）端冕中天，垂衣南面，山河一统皇唐。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升平》[1]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韶华入禁闱，宫树发春晖。天喜时相合，人和事不违。《九歌》[2]扬政要，《六舞》散朝衣。别赏阳台[3]乐，前旬暮雨飞。”朕乃大唐天宝皇帝是也。起自潜邸[4]，入缵皇图[5]。任人不二，委姚、宋[6]于朝堂；从谏如流[7]，列张、韩[8]于省闼。且喜塞外风清万里，民间粟贱三钱。真个太平致治，庶几贞观之年[9]；刑措[10]成风，不减汉文之世。近来机务馀闲，寄情声色。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已曾传旨，在华清池赐浴，命永新、念奴服侍更衣。即着高力士引来朝见，想必就到也。

【玉楼春】（丑扮高力士，二宫女执扇引，旦扮杨贵妃上）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宫女）六宫未见一时愁，齐立金阶偷眼望。

（到介，丑进见生跪介）奴婢高力士见驾。册封贵妃杨氏，已到殿门候旨。（生）宣进来。（丑出介）万岁爷有旨，宣贵妃杨娘娘上殿。（旦进，拜介）臣妾贵妃杨玉环见驾，愿吾皇万岁！（内侍）平身。（旦）臣妾寒门陋质，充选掖庭[11]，忽闻宠命之加，不胜陨越[12]之惧。（生）妃子世胄[13]名家，德容兼备。取供内职[14]，深惬朕心。（旦）万岁。（丑）平身。（旦起介，生）传旨排宴。（丑传介）（内奏乐。旦送生酒，宫女送旦酒。生正坐，旦傍坐介）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生）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墙？佳丽今朝，天付与，端的绝世无双。思想，擅宠瑶宫，褒封玉册[15]，三千粉黛总甘让。（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旦）蒙奖。沉吟半晌，怕庸姿下体，不堪陪从椒房[16]。受宠承恩，一霎里身判人间天上。须仿，冯嫟当熊[17]，班姬辞辇[18]，永持彤管[19]侍君傍。（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宫女）欢赏，借问从此宫中，阿谁第一？似赵家飞燕[20]在昭阳。宠爱处，应是一身承当。休让，金屋[21]妆成，玉楼歌彻，千秋万岁捧霞觞。（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内侍）瞻仰，日绕龙鳞，云移雉尾[22]，天颜有喜对新妆。频进酒，合殿春风飘香。堪赏，圆月摇金，馀霞散绮，五云多处[23]易昏黄。（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丑）月上了。启万岁爷撤宴。（生）朕与妃子同步阶前，玩月一回。（内作乐。生携旦前立，众退后，齐立介）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相，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低笑，向旦介）此夕欢娱，风清月朗，笑他梦雨暗高唐。（旦）追游宴赏，幸从今得侍君王。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24]，玉露冷沾裳。还凝望，重重金殿宿鸳鸯。

（生）掌灯往西宫去。（北应介，内侍、宫女各执灯引生、旦行介）（合）

【前腔】【换头】辉煌，簇拥银烛影千行。回看处珠箔斜开，银河微亮。复道回廊，到处有香尘飘扬。夜色如何？月高仙掌[25]。今宵占断好风光，红遮翠障，锦云中一对鸾凰。《琼花》《玉树》，《春江夜月》[26]，声声齐唱，月影过宫墙。褰[27]罗幌，好扶残醉入兰房。

（丑）启万岁爷，到西宫了。（生）内侍回避。（丑）“春风开紫殿，（内侍）天乐下珠楼”。（同下）

【馀文】（生）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合）莫问他别院离宫玉漏长。

（宫女与生、旦更衣，暗下，生、旦坐介，生）“银烛回光散绮罗，（旦）御香深处奉恩多。（生）六宫此夜含颦望，（合）明日争传《得宝歌》[28]。”（生）朕与妃子偕老之盟，今夕伊始。（袖出钗、盒介）特携得金钗、钿盒在此，与卿定情。

【越调近词·绵搭絮】（生）这金钗、钿盒，百宝翠花攒。我紧护怀中，珍重奇擎[29]有万般。今夜把这钗呵，与你助云盘[30]，斜插双鸾；这盒呵，早晚深藏锦袖，密裹香纨。愿似他并翅交飞，牢扣同心结合欢。（付旦介，旦接钗、盒谢介）

【前腔】【换头】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31]雨露团。（作背看介）恰偷观，凤翥龙蟠，爱杀这双头旖旎，两扇团。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

（生）胧明春月照花枝，（元稹）
（旦）始是新承恩泽时。（白居易）
（生）长倚玉人心自醉，（雍陶）
（合）年年岁岁乐于斯。（赵彦照）

注释

[1]《升平》：歌颂太平的曲调。

[2]《九歌》：夏代的庙堂乐曲。

[3]阳台：据宋玉《高唐赋序》记载，楚襄王游高唐时曾梦见一位自称在“阳台之下”的巫山神女。后称男女寻欢之所为阳台。

[4]潜邸：皇帝在即位以前所住的府第。

[5]入缵皇图：缵，继承。皇图，指皇位。

[6]姚、宋：指唐开元时著名的贤相姚崇、宋璟。

[7]从谏如流：听从劝告如水流顺畅而下，比喻帝王虚心接受大臣的劝告。

[8]张、韩：指唐开元时著名的贤相张说（或为张九龄）、韩休。

[9]庶几贞观之年：庶几，或许，可能，差不多。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为历史上著名的太平盛世，号称“贞观之治”。

[10]刑措：弃置刑法。汉文帝时，为使社会安定，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措，弃置，废弃。

[11]掖庭：皇宫里妃嫔所住的地方。

[12]陨越：跌倒，坠落，后比喻失败，失职。

[13]世胄：指贵族后裔。

[14]内职：宫内妇女的职务，这里指贵妃。

[15]玉册：亦作“玉策”。帝王祭祀告天的册书。《宋史·舆服志六》：“册制，用珉玉简，长一尺二寸，阔一寸二分。”这里指册封贵妃的册书。

[16]椒房：古时用气味芳香、性温的花椒来涂抹后妃居室的墙壁，所以称后妃居室为椒房。

[17]冯嫟当熊：冯嫟为汉元帝的婕妤，后被封为昭仪。她曾为了保护汉元帝，挺身而出，挡住了从笼中跑出来的熊。

[18]班姬辞辇：汉成帝的婕妤班姬曾谢绝汉成帝和她同坐一辆车的要求，劝成帝近贤臣、远女色。

[19]彤管：笔杆为红色的笔，通常为宫中女史官所用。

[20]赵家飞燕：指赵飞燕，貌美，能歌善舞，后为汉成帝的皇后，长期得宠。

[21]金屋：指宠妃居住的地方，借用汉武帝“金屋藏娇”之意。典出《汉武故事》，汉武帝幼时看上姑母长公主之女阿娇，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22]“日绕龙鳞”两句：杜甫《秋兴》八首之一：“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龙，这里指皇帝。雉尾，雉尾扇，皇帝仪仗队所用。

[23]五云多处：相传天子所在的地方有五色云彩。这里指宫中。

[24]仙仗：指皇帝的仪仗。

[25]月高仙掌：月亮高挂夜空，已高过了仙人盘，指夜已深。仙掌，仙人盘。汉时宫中有仙人铜像，“高二十四丈，大十围”，手托巨盘以接天上的甘露。

[26]《琼花》《玉树》，《春江夜月》：均为歌曲名。《玉树》，即《玉树后庭花》。《春江夜月》，即《春江花月夜》。

[27]褰：掀起。

[28]《得宝歌》：即《得宝子》，曲调名。《杨太真外传》：“上喜甚，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

[29]奇擎：用手托。

[30]云盘：指发髻。

[31]天家：指帝王。

第三出　贿权[1]

【正宫引子·破阵子】（净扮安禄山箭衣、毡帽上）失意空悲头角[2]，伤心更陷罗罝[3]。异志十分难屈伏，悍气千寻[4]怎蔽遮？权时[5]宁耐些。

“腹垂过膝力千钧，足智多谋胆绝伦。谁道孽龙甘蠖屈[6]，翻江搅海便惊人。”自家安禄山，营州柳城人也。俺母亲阿史德，求子轧荦山中，归家生俺，因名禄山。那时光满帐房，鸟兽尽都鸣窜。后随母改嫁安延偃[7]，遂冒姓安氏。在节度使张守珪帐下投军。他道我生有异相，养为义子。授我讨击使之职，去征讨奚契丹。一时恃勇轻进，杀得大败逃回。幸得张节度宽恩不杀，解京请旨。昨日到京，吉凶未保。且喜有个结义兄弟，唤作张千，原是杨丞相府中干办。昨已买嘱解官，暂时松放。寻他通个关节[8]，把礼物收去了。着我今日到彼候复。不免前去走遭。（行介）唉，俺安禄山，也是个好汉，难道便这般结果了么？想起来好恨也！

【正宫过曲·锦缠道】莽龙蛇，本待将河翻海决，反做了失水瓮中鳖，恨樊笼霎时困了豪杰。早知道失军机要遭斧钺，倒不如丧沙场免受缧绁，蓦地里脚双跌。全凭仗金投暮夜[9]，把一身离阱穴。算有意天生吾也，不争[10]待半路枉摧折。

来此已是相府门首，且待张兄弟出来。（丑扮张千上）“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见介）安大哥来了。丞相爷已将礼物全收，着你进府相见。（净揖介）多谢兄弟周旋。（丑）丞相爷尚未出堂，且到班房少待。“全凭内阁调元[11]手，（净）救取边关失利人。”（同下）

【仙吕引子·鹊桥仙】（副净扮杨国忠引祗从上）荣夸帝里，恩连戚畹[12]，兄妹都承天眷。中书[13]独坐揽朝权，看炙手威风赫烜。

“国政归吾掌握中，三台八座[14]极尊崇。退朝日晏归私第，无数官僚拜下风。”下官杨国忠，乃西宫贵妃之兄也。官居右相，秩[15]晋司空。分日月之光华，掌风雷之号令。（冷笑介）穷奢极欲，无非行乐及时；纳贿招权，真个回天有力。左右回避。（从应下）（副净）适才张千禀说，有个边将安禄山，为因临阵失机，解京正法。特献礼物到府，要求免死发落。我想胜败乃兵家常事，临阵偶然失利，情有可原。（笑介）就将他免死，也是为朝廷爱惜人才。已曾吩咐令他进见，再作道理。（丑暗上，见介）张千禀事：安禄山在外伺候。（副净）着他进来。（丑）领钧旨。（虚下，引净青衣、小帽上，丑）这里来。（净膝行进见介）犯弁[16]安禄山，叩见丞相爷。（副净）起来。（净）犯弁是应死囚徒，理当跪禀。（副净）你的来意，张千已讲过了。且把犯罪情由，细说一番。（净）丞相爷听禀：犯弁遵奉军令，去征讨奚契丹呵，（副净）起来讲。（净起介）

【仙吕过曲·解三酲】恃勇锐冲锋出战，指征途所向无前。不提防番兵夜来围合转，临白刃剩空弮[17]。（副净）后来怎生得脱？（净）那时犯弁杀条血路，奔出重围。单枪匹马身幸免，只指望鉴录微功折罪愆。谁想今日呵，当刑宪！（叩首介）望高抬贵手，曲赐矜怜。

【前腔】【换头】（副净起介）论失律丧师关巨典，我虽总朝纲敢擅专？况刑书已定难更变，恐无力可回天。（净跪哭介）丞相爷若肯救援，犯弁就得生了。（副净笑介）便道我言从计听微有权，这就里机关不易言。（净叩头介）全仗丞相爷做主！（副净）也罢。待我明日进朝，相机而行便了。乘其便，便好开罗撤网，保汝生全。

（净叩头介）蒙丞相爷大恩，容犯弁犬马图报。就此告辞。（副净）张千引他出去。（丑应，同净出介）“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同下）（副净想介）我想安禄山乃边方末弁，从未著有劳绩，今日犯了死罪，我若特地救他，必动圣上之疑。（笑介）哦，有了。前日张节度疏[18]内，曾说他通晓六番言语，精熟诸般武艺，可当边将之任。我就授意兵部，以此为辞，奏请圣上，召他御前试验。于中乘机取旨，却不是好。

专权意气本豪雄，（卢照邻）
万态千端一瞬中。（吴融）
多积黄金买刑戮，（李咸用）
不妨私荐也成公。（杜荀鹤）

注释

[1]贿权：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派部下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去攻打奚契丹部落。安禄山吃了败仗，应该被处死。张守珪是他的义父，为了避免他被重罚，把他押到京师问罪。丞相张九龄主张把他杀了。唐玄宗宽赦了他，只解除他的官职，仍旧叫他带兵。

[2]头角：比喻超群的才华。

[3]罗罝：罗网。指解京问罪。

[4]千寻：形容高大威猛。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或七尺）为一寻。

[5]权时：暂时。

[6]蠖屈：形容物形屈曲，状如屈蠖。比喻人郁郁不得志，屈身隐退。蠖，尺蠖，昆虫名，行动时一伸一屈。

[7]安延偃：突厥族一个部落的酋长。

[8]通个关节：为了获得包庇而买通官员。

[9]金投暮夜：据《后汉书·杨震传》记载，东汉时昌邑令王密于夜晚以十斤黄金送给东莱太守杨震，杨震不收。这里指安禄山通过张千私下向杨国忠行贿。

[10]不争：不曾，不至于。

[11]调元：调和阴阳，这里指宰相治理国家。

[12]戚畹：外戚。俞文豹《吹剑四录》：“汉之天下，弊于戚畹。”

[13]中书：官名，唐朝中书省的长官叫中书令。杨国忠当过右相兼文（吏）部尚书，右相相当于中书令。

[14]三台八座：封建皇朝的最高政权机关。三台，汉代有三台，即尚书、御史、谒者。八座，官名合称。唐朝尚书令，左、右仆射为宰相，故以左、右丞及六部尚书为八座。

[15]秩：官吏的官阶、品级。

[16]弁：武官。《儒林外史》三十九回：“叫各弁在辕门听候。”

[17]剩空弮：只剩下最后一张弩弓。弮，弩弓。

[18]张节度疏：指节度使张守珪的奏章。

第四出　春睡

【越调引子·祝英台近】（旦引老旦扮永新、贴旦扮念奴上）梦回初，春透了，人倦懒梳裹。欲傍妆台，羞被粉脂涴[1]。（老旦、贴旦）趁他迟日房栊，好风帘幕，且消受熏香闲坐。

永新、念奴叩头。（旦）起来。【海棠春】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老）翠被晓寒轻，（贴）宝篆[2]沉烟袅。（旦）宿酲[3]未醒宫娥报，（老、贴）道别院笙歌会早。（旦）试问海棠花，（合）昨夜开多少？（旦）奴家杨氏，弘农人也。父亲元琰，官为蜀中司户。早失怙恃[4]，养在叔父之家。生有玉环，在于左臂，上隐“太真”二字。因名玉环，小字太真。性格温柔，姿容艳丽。漫揩罗袂，泪滴红冰；薄试霞绡，汗流香玉。荷蒙圣眷，拔自宫嫔。位列贵妃，礼同皇后。有兄国忠，拜为右相，三姐尽封夫人，一门荣宠极矣。昨宵侍寝西宫，（低介）未免云娇雨怯。今日晌午时分，才得起来。（老、贴）镜奁齐备，请娘娘理妆。（旦行介）绮疏[5]晓日珠帘映，红粉春妆宝镜催。

【越调过曲·祝英台】（坐对镜介）把鬓轻撩，鬟细整，临镜眼频睃[6]。（老）请娘娘贴上这花钿。（旦）贴了翠钿，（贴）再点上这胭脂。（旦）注了红脂，（老）请娘娘画眉。（旦画眉介）着意再描双蛾。（旦立起介）延俄[7]，慢支持杨柳腰身。（贴）呀，娘娘花儿也忘戴了。（代旦插花介）好添上樱桃花朵。（老、贴作看旦介）看了这粉容嫩，只怕风儿弹破。（老、贴）请娘娘更衣。（与旦更衣介）

【前腔】【换头】飘堕，麝兰香，金绣影，更了杏衫罗。（旦步介）（老、贴看介）你看小颤步摇[8]，轻荡湘裙。（旦兜鞋介）低蹴半弯凌波[9]，停妥。（旦顾影介）（老、贴）袅临风百种娇娆，（旦回身临镜介）（老，贴）还对镜千般婀娜。（旦作倦态，欠伸介）（老、贴扶介）娘娘，恁恹恹，何妨重就衾窝。

（旦）也罢，身子困倦，且自略睡片时。永新、念奴，与我放下帐儿。正是：“无端春色熏人困，才起梳头又欲眠。”（睡介）（老、贴放帐介）（老）万岁爷此时不进宫来，敢是到梅娘娘[10]那边去么？（贴）姐姐，你还不知道，梅娘娘已迁置上阳楼东了！（老）哦，有这等事！（贴）永新姐姐，这几日万岁爷专爱杨娘娘，不时来往西宫，连内侍也不教随驾了。我与你须要小心伺候。（生行上）

【前腔】【换头】欣可[11]，后宫新得娇娃，一日几摩挲！（生作进，老、贴见介）万岁爷驾到。娘娘刚才睡哩。（生）不要惊他。（作揭帐介）试把绡帐慢开，龙脑[12]微闻，一片美人香和[13]。瞧科，爱他红玉一团，压着鸳衾侧卧。（老、贴背介）这温存，怎不占了风流高座！

【前腔】【换头】（旦作惊醒，低介）谁个？蓦然揭起鸳帷，星眼倦还挼。（作坐起，摩眼、撩鬓介）（生）早则[14]浅淡粉容，消褪唇朱，掠削[15]鬓儿欹矬。（老、贴作扶旦起，旦作开眼复闭，立起又坐倒介）（生）怜他，侍儿扶起腰肢，娇怯怯难存难坐。（老、贴扶旦坐介）（生扶住介）恁朦腾，且索消详停和。

（旦）万岁！（生）春昼晴和，正好及时游赏，为何当午睡眠？（旦低介）夜来承宠，雨露恩浓，不觉花枝力弱。强起梳头，却又朦胧睡去。因此失迎圣驾。（生笑介）这等说，倒是寡人唐突了。（旦娇羞不语介）（生）妃子，看你神思困倦，且同到前殿去，消遣片时。（旦）领旨。（生、旦同行，老、贴随行介）（生）“落日留王母，（旦）微风倚少儿。（老、贴合）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生、旦转坐介）（丑上）“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启万岁爷，国舅杨丞相，遵旨试验安禄山，在宫门外回奏。（生）宣奏来。（丑宣介）杨丞相有宣。（副净上）“天下表章经院过，宫中笑语隔墙闻。”（拜见介）臣杨国忠见驾。愿吾皇万岁，娘娘千岁！（丑）平身。（副）臣启陛下，蒙委试验安禄山，果系人才壮健，弓马熟娴，特此复旨。（生）朕昨见张守珪奏称：禄山通晓六番言语，精熟诸般武艺，可当边将之任。今失机当斩，是以委卿验之。既然所奏不诬，卿可传旨禄山，赦其前罪。明日早朝引见，授职在京，以观后效。（副）领旨。（下）（丑）启万岁爷，沉香亭牡丹盛开，请万岁爷同娘娘赏玩。（生）今日对妃子，赏名花。高力士，可宣翰林李白，到沉香亭上，立草新词供奉。（丑）领旨。（下）（生）妃子，和你赏花去来。

倚槛繁花带露开，（罗虬）
（旦）相将游戏绕池台。（孟浩然）
（生）新歌一曲令人艳，（万楚）
（合）只待相如奉诏来。（李商隐）

注释

[1]涴：沾污，污染。

[2]篆：形容缕缕烟雾在空中飘扬，好像一个“篆”字。

[3]宿酲：宿醉。

[4]怙恃：父母的代称。

[5]绮疏：窗户上的镂空花纹。也指镂花的窗户。

[6]睃：斜视，斜着眼睛看。

[7]延俄：待会儿。

[8]步摇：一种首饰，上面缀着垂珠之类，插于发鬓，走路时会摇动。

[9]半弯凌波：形容脚纤小，走路时袅袅婷婷，好像仙女洛神在水波上行走一样。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0]梅娘娘：梅妃，即江采。

[11]欣可：满意。

[12]龙脑：即冰片，一种香料。

[13]美人香和：形容贵妃一身清香。

[14]早则：早是，原来是。

[15]掠削：梳理。

第五出　禊游

【双调引子·贺圣朝】（丑上）崇班内殿称尊，天颜亲奉朝昏。金貂玉带蟒袍新，出入荷殊恩。

咱家高力士是也，官拜骠骑将军。职掌六宫之中，权压百僚之上。迎机导窾，摸揣圣情；曲意小心，荷承天宠。今乃三月三日，万岁爷与贵妃娘娘游幸曲江[1]，命咱召杨丞相并秦、韩、虢三国夫人，一同随驾。不免前去传旨与他。“传声报戚里，今日幸长杨[2]。”（下）

【前腔】（净冠带引从上）一从请托权门，天家雨露重新。纍臣[3]今喜作亲臣，壮怀会当伸。

俺安禄山，自蒙圣恩复官之后，十分宠眷。所喜俺生的一个大肚皮，直垂过膝。一日圣上见了，笑问此中何有？俺就对说，惟有一片赤心。天颜大喜，自此愈加亲信，许俺不日封王。岂不是非常之遇！左右，回避。（从应下）（净）今乃三月三日，皇上与贵妃游幸曲江。三国夫人随驾。倾城士女，无不往观。俺不免换了便服，单骑前往，游玩一番。（作更衣、上马行介）出得门来，你看香尘满路，车马如云，好不热闹也。正是：“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下）（副净、外扮王孙，末扮公子；各丽服，同行上）（合）

【仙吕入双调·夜行船序】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行过处，辨不出紫陌红尘。（见介）请了。（副净、外）今日修禊[4]之辰，我每同往曲江游玩。（末、小生）便是，那边簇拥着一队车儿，敢是三国夫人来了。我每快些前去。（行介）纷纭，绣幕雕轩，珠绕翠围，争妍夺俊。氤氲，兰麝逐风来，衣彩珮光遥认。（同下）

（老旦绣衣扮韩国，贴白衣扮虢国，杂绯衣扮秦国，引院子、梅香各乘车行上）（合）

【前腔】【换头】安顿，罗绮如云，斗妖娆，各逞黛娥蝉鬓。蒙天宠，特敕共探江春。（老旦）奴家韩国夫人，（贴）奴家虢国夫人，（杂）奴家秦国夫人，（合）奉旨召游曲江。院子把车儿趱行前去。（院）晓得。（行介）（合）朱轮，碾破芳堤，遗珥坠簪，落花相衬。荣分，戚里从宸游，几队宫妆前进。（同下）

【黑蟆序】【换头】（净策马上，目视三国下介）妙啊，回瞬，绝代丰神，猛令咱一见，半晌销魂。恨车中马上，杳难亲近。俺安禄山，前往曲江，恰好遇着三国夫人，一个个天姿国色。唉，唐天子，唐天子！你有了一位贵妃，又添上这几个阿姨，好不风流也！评论，群花归一人，方知天子尊。且赶上前去，饱看一回。望前尘，馋眼迷奚，不免挥策频频。

（作鞭马前奔，杂扮从人上，拦介）咄，丞相爷在此，甚么人这等乱撞！（副净骑马上）为何喧嚷？（净、副净作打照面，净回马急下）（从）小的方才见一人，骑马乱撞过来，向前拦阻。（副净笑介）那去的是安禄山。怎么见了下官，就疾忙躲避了。（作沉吟介）三位夫人的车儿在那里？（从）就在前面。（副净）呀，安禄山那厮怎敢这般无礼！

【前腔】【换头】堪恨，藐视皇亲，傍香车行处，无礼厮混。陡冲冲怒起，心下难忍。叫左右，紧紧跟随着车儿行走，把闲人打开。（众应行介）（副净）忙奔，把金鞭辟路尘[5]，将雕鞍逐画轮。（合）语行人，慎莫来前，怕惹丞相生嗔。（同下）

【锦衣香】（净扮村妇，丑扮丑女，老旦扮卖花娘子，小生扮舍人[6]，行上）（合）妆扮新，添淹润；身段村，乔丰韵[7]，更堪怜芳草沾裾，野花堆鬓。（见介）（净）列位都是去游曲江的么？（众）正是。今日皇帝、娘娘，都在那里，我每同去看一看。（丑）听得皇帝把娘娘爱的似宝贝一般，不知比奴家容貌如何？（老旦笑介）（小生作看丑介）（丑）你怎么只管看我？（小生）我看大姐的脸上，倒有几件宝贝。（净）甚么宝贝？（小生）你看眼嵌猫睛石，额雕玛瑙纹，蜜蜡装牙齿，珊瑚镶嘴唇。（净笑介）（丑将扇打小生介）小油嘴，偏你没有宝贝。（小生）你说来。（丑）你后庭像银矿，掘过几多人！（净笑介）休得取笑。闻得三国夫人的车儿过去，一路上有东西遗下，我每赶上寻看。（丑）如此快走。（行介）（丑作娇态与小生诨介）（合）和风徐起荡晴云，钿车一过，草木皆春。（小生）且在这草里寻一寻，可有甚么？（老旦）我先去了。向朱门绣阁，卖花声叫的殷勤。（叫卖花下）（众作寻、各拾介）（丑问净介）你拾的甚么？（净）是一支簪子。（丑看介）是金的，上面一粒绯红的宝石。好造化！（净问丑介）你呢？（丑）一只凤鞋套儿。（净）好好，你就穿了何如？（丑作伸脚比介）啐，一个脚指头也着不下。鞋尖上这粒珍珠，摘下来罢。（作摘珠、丢鞋介）（小生）待我袖[8]了去。（丑）你倒会作揽收拾！你拾的东西，也拿出来瞧瞧。（小生）一幅鲛绡帕儿，裹着个金盒子。（净接作开看介）咦，黑黑的黄黄的薄片儿[9]，闻着又有些香，莫不是耍药么？（小生笑介）是香茶。（丑）待我尝一尝。（净争吃，各吐介）呸！稀苦的，吃他怎么！（小生作收介）罢了，大家再往前去。（行介）（合）蜂蝶闲相趁，柳迎花引，望龙楼倒泻，曲江将近。

（小生、净先下，丑吊场[10]叫介）你们等我一等。阿呀，尿急了，且在这里打个沙窝儿[11]去。（下）（老旦、贴、杂引院子、梅香行上）

【浆水令】扑衣香花香乱熏，杂莺声笑声细闻。看杨花雪落覆白，双双青鸟，衔堕红巾。春光好，过二分，迟迟丽日催车进。（院）禀夫人：到曲江了。（老旦）丞相爷在那里？（院）万岁爷在望春宫，丞相爷先到那边去了。（老旦、杂、贴作下车介）你看果然好风景也！环曲岸，环曲岸，红酣绿匀。临曲水，临曲水，柳细蒲新。

（丑引小内侍、控马上）“敕传玉勒桃花马，骑坐金泥[12]蛱蝶裙。”（见介）皇上口敕：韩、秦二国夫人，赐宴别殿。虢国夫人，即令乘马入宫，陪杨娘娘饮宴。（老旦、杂、贴跪介）万岁！（起介）（丑向贴介）就请夫人上马。（贴）

【尾声】内家官[13]，催何紧。姐姐妹妹，偏背了[14]春风独近。（老旦、杂）不枉你淡扫蛾眉朝至尊。

（贴乘马，丑引下）（杂）你看裴家姐姐，竟自扬鞭去了。（老旦）且自由他。（梅香）请夫人别殿里上宴。

红桃碧柳禊堂春，（沈佺期）
（老旦）一种佳游事也均。（张谔）
（杂）愿奉圣情欢不极，（武平一）
（合）向风偏笑艳阳人。（杜牧）

注释

[1]曲江：唐朝长安著名的风景区，皇帝和后妃常来此游玩。

[2]今日幸长杨：指游曲江。长杨，秦、汉时的一座宫殿。

[3]纍臣：被俘者自称，这里指自己以前解京问罪。《左传·成公三年》：“以君之灵，纍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

[4]修禊：古代一种迷信活动。农历三月上巳日（魏以后固定为三月三日），在水边嬉戏以消除不祥。

[5]辟路尘：开路。

[6]舍人：宋元以来称显贵子弟为舍人。

[7]乔丰韵：怪模样。

[8]袖：作动词用，把东西放在袖子里。

[9]黑黑的黄黄的薄片儿：应该指槟榔，吃了助消化。

[10]吊场：一出戏，其他角色先下场，只留下一人独唱下场诗（或打诨），称吊场。这里指一场戏结束，马上要转到另一场戏了。

[11]打个沙窝儿：俗语，指女人随地小便。

[12]金泥：金屑做的一种颜料。

[13]内家官：宫内官，这里指传旨的小内侍。

[14]偏背了：意思是我自己独自去了。

第六出　傍讶

【中吕过曲·缕缕金】（丑上）欢游罢，驾归来。西宫因个甚，恼君怀？敢为春筵畔，风流尴尬，怎一场乐事陡成乖[1]？教人好疑怪，教人好疑怪。

前日万岁爷同杨娘娘游幸曲江，欢天喜地。不想昨日娘娘忽然先自回宫，万岁爷今日才回，圣情十分不悦。未知何故？远远望见永新姐来了，咱试问他。（老旦上）

【前腔】宫闱事[2]，费安排。云翻和雨覆，蓦地闹阳台。（丑见介）永新姐，来得恰好。我问你，万岁爷为何不到杨娘娘宫中去？（老）唉，公公，你还不知么！两下参商[3]后，装幺作态。（丑）为着甚来？（老）只为并头莲傍有一枝开。（丑）是那一枝呢？（老笑介）公公，你聪明人自参解，聪明人自参解。

（丑笑介）咱那里得知！永新姐，你可说与我听。（老）若说此事，原是我娘娘自己惹下的。（丑）为何？（老）只为娘娘把那虢国夫人呵，

【剔银灯】常则向君前喝采，妆梳淡天然无赛。那日在望春宫，教万岁召他侍宴。三杯之后，便暗中筑座连环寨[4]，哄结上同心罗带。（丑拍手笑介）阿呀，咱也疑心有此。却为何烦恼哩？（老）后来娘娘恐怕夺了恩宠，因此上嫌猜。恩情顿乖，热打对鸳鸯散开。

（丑）原来虢国夫人，在望春宫有了言语，才回去的。（老）便是。那虢国夫人去时，我娘娘不曾留得。万岁爷好生[5]不快，今日竟不进西宫去了。娘娘在那里只是哭哩。（丑）咱想杨娘娘呵，

【前腔】娇痴性天生忒利害。前时逼得个梅娘娘，直迁置楼东无奈。如今这虢国夫人，是自家的妹子，须知道连枝同气情非外，怎这点儿也难分爱。（老）这且休提。只是往常，万岁爷与娘娘行坐不离，如今两下不相见面，怎生是好？（丑）吾侪，如何布摆，且和你从旁看来。

（内）有旨宣高公公。（丑）来了。

狎宴临春[6]日正迟，（韩偓）
（老旦）宠深还恐宠先衰。（罗虬）
（丑）外头笑语中猜忌，（陆龟蒙）
（老旦）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

注释

[1]陡成乖：突然闹别扭。

[2]宫闱事：指皇帝和后妃之间的事。宫闱，后妃居住的地方。

[3]两下参商：两人因为意见不合而闹别扭。

[4]筑座连环寨：军队分兵扎营，以便互相呼应。这里用来比喻相互勾结。

[5]好生：非常。

[6]临春：南朝陈后主的宫殿名。

第七出　幸恩

【商调引子·绕池游】（贴上）瑶池陪从，何意承新宠？怪青鸾把人和哄，寻思万种。这其间无端噷[1]动，奈谣诼蛾眉未容[2]。

“玉燕轻盈弄雪辉，杏梁偷宿影双依。赵家姐妹多相妒，莫向昭阳殿里飞。”奴家杨氏，幼适裴门。琴断朱弦[3]，不幸文君早寡[4]；香含青琐，肯容韩掾轻偷？以妹玉环之宠，叨膺虢国之封。虽居富贵，不爱铅华[5]。敢夸绝世佳人，自许朝天素面。不想前日驾幸曲江，敕陪游赏。诸姐妹俱赐宴于外，独召奴家，到望春宫侍宴。遂蒙天眷，勉尔承恩。圣意虽浓，人言可畏。昨日要奴同进大内，再四辞归。仔细想来，好侥幸人也。

【商调过曲·字字锦】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金笼花下开，巧赚娟娟凤。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不是路】（末扮院子、副净扮梅香暗上）（老旦引外扮院子，丑扮梅香上）吹透春风，戚畹花开别样秾[6]。前日裴家妹子独承恩幸。我约柳家妹子，同去打觑[7]一番。不料他气的病了，因此独自前去。（外）禀夫人：到虢府了。（老旦）通报去。（外报介）（末传介）韩国夫人到。（贴）道有请。（副净请介）（外、末暗下）（贴出，迎老旦进介）（贴）姐姐请。（副净、丑诨[8]下）（老旦）妹妹喜也。（贴）有何喜来？（老旦）邀殊宠，一枝已傍日边红。（贴作羞介）姐姐，说那里话！我进离宫，也不过杯酒相陪奉，湛露君恩内外同。（老旦笑介）虽则一般赐宴，外边怎及里边。休调哄，九重[9]春色偏知重，有谁能共？（贴）有何难共？

（老旦）我且问你，看见玉环妹妹，在宫光景如何？

【满园春】（贴）春江上，景融融。催侍宴，望春宫。那玉环妹妹呵，新来倚贵添尊重。（老旦）不知皇上与他怎生恩爱？（贴）春宵里，春宵里，比目儿和同。谁知得雨云踪？（老旦）难道一些不觉？（贴）只见玉环妹妹的性儿，越发骄纵了些。细窥他个中，漫参他意中，使惯娇憨。惯使娇憨，寻瘢索绽[10]，一谜儿自逞心胸。

（老旦）他自小性儿是这般的，妹妹，你还该劝他才是。（贴）那个耐烦劝他？

【前腔】【换头】（老旦）他情性多骄纵，恃天生百样玲珑，姐妹行且休傍作诵[11]。况他近日呵，昭阳内，昭阳内，一人独占三千宠。问阿谁能与竞雌雄？（贴）谁与他争！只是他如此性儿，恐怕君心不测！（老旦起，背介）细听裴家妹子之言，必有缘故。细窥他个中，漫参他意中，使恁骄嗔。恁使骄嗔，藏头露尾，敢别有一段心胸！

（末上）“意外闻严旨，堂前报贵人。”（见介）禀夫人：不好了。贵妃娘娘忤旨，圣上大怒，命高公公送归丞相府中了。（老旦惊介）有这等事！（贴）我说这般心性，定然惹下事来。（老旦）虽然如此，我与你姐妹之情，且是关系大家荣辱，须索前去看他才是！（贴）正是，就请同行。（老旦）

【尾声】忽闻严谴心惊恐，（贴）整香车同探吉凶。姐姐，那玉环妹妹，可不被梅妃笑杀也！（合）倒不如冷淡梅花仍开紫禁中！

（贴）传闻阙下降丝纶[12]，（刘长卿）
（老旦）出得朱门入戟门[13]。（贾岛）
（贴）何必君恩能独久，（乔知之）
（老旦）可怜荣落在朝昏。（李商隐）

注释

[1]噷：表示申斥或不满意。

[2]奈谣诼蛾眉未容：意思是有人造谣使我感到无奈，无法容身。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蛾眉，虢国夫人自称。

[3]琴断朱弦：比喻配偶已去世。

[4]文君早寡：卓文君以前寡居在家，后遇到司马相如嫁给了他。这里指虢国夫人说自己寡居。

[5]不爱铅华：不爱打扮。铅华，铅粉。用于涂面的化妆品。曹植《七启》：“玄眉弛兮铅华落，收乱发兮拂兰泽。”

[6]秾：花木茂盛的样子。

[7]打觑：探看。

[8]诨：演员即兴添加的有趣的对话，也可以语言幽默，带有讽刺的意味。

[9]九重：帝王住的宫禁之地。《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这里指天子。

[10]寻瘢索绽：挑剔别人的不是。

[11]作诵：说别人的不好。

[12]丝纶：指天子之言，帝王的诏书。《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这里指圣旨。

[13]戟门：以戟为门。后比喻显贵人家。元稹《暮秋》：“看著墙西日又沉，步廊回合戟门深。”这里比喻杨贵妃从宫门出来，进入了丞相府门。戟，古代的一种兵器，是矛和戈的合体，兼备直刺、旁击、横钩的作用。

第八出　献发

（副净急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下官杨国忠，自从妹子册立贵妃，权势日盛。不想今早忽传贵妃忤旨，被谪出宫，命高内监单车送到门来。未知何故，好生惊骇！且到门前迎接去。（暂下）

【仙吕过曲·望吾乡】（丑引旦乘车上）无定君心，恩光那处寻？蛾眉忽地遭窨[1]，思量就里知他怎？弃掷何偏甚！长门隔，永巷深[2]，回首处，愁难禁。

（副净上，跪接介）臣杨国忠迎接娘娘。（丑）丞相，快请娘娘进府，咱家还有话说。（副）院子，吩咐丫鬟每，迎接娘娘到后堂去。（丫鬟上，扶旦下车，拥下）（副净揖丑介）老公公请坐，不知此事因何而起？（丑）娘娘呵，

【一封书】君王宠最深，冠椒房专侍寝。昨日呵，无端忤圣心，骤然间商与参。丞相不要怪咱家多口，娘娘呵，生性娇痴多习惯，未免嫌疑生抱衾[3]。（副净）如今谪遣出来，怎生是好？（丑）丞相且到朝门谢罪，相机而行。（副净）老公公，全仗你进规箴，悟当今[4]。（丑）这个自然。（合）管重取宫花入上林[5]。

（丑）就此告别。（副净）下官同行。（向内介）吩咐丫鬟，好生伺候娘娘。（内应介）（副净）“乌鸦与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同丑下）

【中吕引子·行香子】（旦引梅香上）乍出宫门，未定惊魂，渍愁妆满面啼痕。其间心事，多少难论。但惜芳容，怜薄命，忆深恩。

“君恩如水付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樽前奏《花落》[6]，凉风只在殿西头。”我杨玉环，自入宫闱，过蒙宠眷。只道君心可托，百岁为欢。谁想妾命不犹[7]，一朝逢怒。遂致促驾宫车，放归私第。金门一出，如隔九天。（泪介）天那，禁中明月，永无照影之期；苑外飞花，已绝上枝之望。抚躬自悼，掩袂徒嗟。好生伤感人也！

【中吕过曲·榴花泣】【石榴花】罗衣拂拭犹是御香熏，向何处谢前恩？想春游春从晓和昏，【泣颜回】岂知有断雨残云？我含娇带嗔，往常间他百样相依顺，不提防为着横枝[8]，陡然把连理轻分。

丫鬟，此间可有那里望见宫中？（梅）前面御书楼上，西北望去，便是宫墙了。（旦）你随我楼上去来。（梅）晓得。（旦登楼介）“西宫渺不见，肠断一登楼。”（梅指介）娘娘，这一带黄设设的琉璃瓦，不是九重宫殿么？（旦作泪介）

【前腔】凭高洒泪，遥望九重阍，咫尺里隔红云。叹昨宵还是凤帷人，冀回心重与温存。天乎太忍，未白头先使君恩尽。（梅指介）呀，远远望见一个公公，骑马而来，敢是召娘娘哩！（旦叹介）料非他丹凤衔书[9]，多又恐乌鸦传信。

（旦下楼介）（丑上）“暗将怀旧意，报与失欢人。”（见介）高力士叩见娘娘。（旦）高力士，你来怎么？（丑）奴婢恰才复旨，万岁爷细问娘娘回府光景，似有悔心。现今独坐宫中，长吁短叹，一定是思想娘娘。因此特来报知。（旦）唉，那里还想着我！（丑）奴婢愚不谏贤，娘娘未可太执意了。倘有甚么东西，付与奴婢，乘间进上，或者感动圣心，也未可知。（旦）高力士，你教我进甚么东西去好？（想介）

【喜渔灯犯】【喜渔灯】思将何物传情悃，可感动君？我想一身之外，皆君所赐，算只有愁泪千行，作珍珠乱滚；又难穿成金缕，把雕盘进。哦，有了，【剔银灯】这一缕青丝香润，曾共君枕上并头相偎衬，曾对君镜里撩云。丫鬟，取镜台金剪过来。（梅应，取上介）（旦解发介）哎，头发，头发！【渔家傲】可惜你伴我芳年，剪去心儿未忍。只为欲表我衷肠。（作剪发介）剪去心儿自悯。（作执发起，哭介）头发，头发！【喜渔灯】全仗你寄我殷勤。（拜介）我那圣上呵，奴身，止鬖鬖发数根，这便是我的残丝断魂。

（起介）高力士，你将去与我转奏圣上。（哭介）说妾罪该万死，此生此世，不能再睹天颜！谨献此发，以表依恋。（丑跪接发搭肩上介）娘娘请免愁烦，奴婢就此去了。“好凭缕缕青丝发，重结双双白首缘。”（下）（旦坐哭介）（老旦、贴上）

【榴花灯犯】【剔银灯】听说是贵妃妹忤君。【石榴花】听说是返家门，【普天乐】听说是失势兄忧悯，听说是中官[10]至，未审何云？（进介）贵妃娘娘那里？（梅）韩、虢二国夫人到了。（旦作哭不语介）（老旦、贴见介）（老旦）贵妃请免愁烦。（同哭介）（贴）前日在望春宫，皇上十分欢喜，为何忽有此变？【渔家傲】我只道万岁千秋欢无尽，【尾犯序】我只道任伊行笑颦，【石榴花】我只道纵差池，谁和你评论！（老旦）裴家妹子，【锦缠道】休只管闲言絮陈。贵妃，你逢薄怒[11]其中有甚根因？（旦作不理介）（贴）贵妃，你莫怪我说，【剔银灯】自来宠多生嫌衅，可知道秋叶君恩？恁为人，怎趋承至尊？（老旦合）【雁过声】姐妹每情切来相问，为甚么耳畔哝哝总似不闻！（旦）

【尾声】秋风团扇原吾分，多谢连枝特过存[12]。总有万语千言，只在心上忖。

（竟下）（贴）姐姐，你看这个样子，如何使得？（老旦）正是，我每特来看他，他心上有事，竟自进房去了。妹子，你再到望春宫时，休要学他。（贴羞介）啐！

今朝忽见下天门，（张籍）
（老旦）相对那能不怆神。（廖匡图）
（贴）冷眼静看真好笑，（徐夤）
（老旦）中含芒刺欲伤人。（陆龟蒙）

注释

[1]窨：挫折，这里是被谴的意思。

[2]“长门隔”两句：意思是长门、永巷都去不了。长门，指失宠后妃的居所。永巷，禁闭有罪宫女的地方。

[3]抱衾：《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裯。”这里指虢国夫人与唐明皇偷偷地发生关系。

[4]当今：称在位的皇帝。

[5]上林：上林苑，秦汉时的皇家园林。这里指唐宫苑。

[6]《花落》：乐曲名，即《梅花落》。

[7]不犹：比平常坏的意思。《诗经·召南·小星》：“寔命不犹。”

[8]横枝：丫杈。这里比喻虢国夫人。

[9]丹凤衔书：指赦免的圣旨。

[10]中官：太监。

[11]薄怒：发怒。《诗经·邶风·柏舟》：“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12]多谢连枝特过存：感谢姐姐们特地过来安慰我。

第九出　复召

【南吕引子·虞美人】（生上）无端惹起闲烦恼，有话将谁告？此情已自费支持，怪杀鹦哥不住向人提。

“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寡人昨因杨妃娇妒，心中不忿，一时失计，将他遣出。谁想佳人难得，自他去后，触目总是生憎，对景无非惹恨。那杨国忠入朝谢罪，寡人也无颜见他。（叹介）咳，欲待召取回宫，却又难于出口，若是不召他来，教朕怎生消遣，好划不下也！

【南吕过曲·十样锦】【绣带儿】春风静，宫帘半启，难消日影迟迟。听好鸟犹作欢声[1]，睹新花似斗容辉。追悔，【宜春令】悔杀咱一刬儿粗疏，不解他十分的娇[2]。枉负了怜香惜玉，那些情致。（副净扮内监上）“脍下玉盘红缕[3]细，酒开金瓮绿醅浓。”（跪见介）请万岁爷上膳。（生不应介）（副净又请介）（生恼介）唗，谁着你请来！（副净）万岁爷自清晨不曾进膳，后宫传催排膳伺候。（生）唗，甚么后宫！叫内侍。（二内侍应上）（生）揣这厮去打一百，发入净军所[4]去。（内侍）领旨。（同揣副净下）（生）哎，朕在此想念妃子，却被这厮来搅乱一番。好烦恼也！【降黄龙换头】思伊，纵有天上琼浆，海外珍馐知他甚般滋味！除非可意，立向跟前，方慰调饥[5]。（净扮内监上）“尊前绮席陈歌舞，花外红楼列管弦。”（见跪介）请万岁爷沉香亭上饮宴，听赏梨园新乐。（生）唗，说甚沉香亭，好打！（净叩头介）非干奴婢之事，是太子诸王，说万岁爷心绪不快，特请消遣。（生）唗，我心绪有何不快！叫内侍。（内侍应上）（生）揣这厮去，打一百，发入惜薪司当火者去。（内侍）领旨。（同揣净下）（生）内侍过来。（内侍应上）（生）着你二人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入，违者重打。（内侍）领旨。（作立前场介）（生）唉，朕此时有甚心情，还去听歌饮酒。【醉太平】想亭际，凭阑仍是玉阑干，问新妆有谁同倚？就有新声呵，知音人逝，他鹍弦[6]绝响，我玉笛羞吹。（丑肩搭发上）【浣溪纱】离别悲，相思意，两下里抹媚[7]谁知！我从旁参透个中机，要打合鸾凰在一处飞。（见内侍介）万岁爷在那里？（内侍）独自坐在宫中。（丑欲入，内侍拦介）（丑）你怎么拦阻咱家？（内侍）万岁爷十分着恼，把进膳的连打了两个，特着我每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入。（丑）原来如此，咱家且候着。（生）朕委无聊赖，且到宫门外闲步片时。（行介）看一带瑶阶依然芳草齐，不见蹴裙裾珠履追随。（丑望介）万岁爷出来了，咱且闪在门外，觑个机会。（虚下，即上，听介）（生）寡人在此思念妃子，不知妃子又怎生思念寡人哩！早间问高力士，他说妃子出去，泪眼不干，教朕寸心如割。这半日间，无从再知消息。高力士这厮，也竟不到朕跟前，好生可恶！（丑见介）奴婢在这里。（生）（作看丑介）（生）高力士，你肩上搭的甚么东西？（丑）是杨娘娘的头发。（生笑介）甚么头发？（丑）娘娘说道：自恨愚昧，上忤圣心，罪应万死。今生今世，不能够再睹天颜，特剪下这头发，着奴婢献上万岁爷，以表依恋之意。（献发介）（生执发看，哭介）哎哟，我那妃子呵！【啄木儿】记前宵枕边闻香气，到今朝剪却和愁寄。觑青丝肠断魂迷。想寡人与妃子，恩情中断，就似这头发也。一霎里落金刀长辞云髻。（丑）万岁爷！【鲍老催】请休惨凄，奴婢想杨娘娘既蒙恩幸，万岁爷何惜宫中片席之地，乃使沦落外边！春风肯教天上回，名花便从苑外移[8]。（生作想介）只是寡人已经放出，怎好召还？（丑）有罪放出，悔过召还，正是圣主如天之度。（生点头介）（丑）况今早单车送出，才是黎明，此时天色已暮，开了安庆坊，从太华宅而入，外人谁得知之。（叩头介）乞鉴原，赐迎归，无淹滞。稳情取一笑愁城自解围。（生）高力士，就着你迎取贵妃回宫便了。（丑）领旨。（下）（生）咳，妃子来时，教寡人怎生相见也！【下小楼】喜得玉人归矣，又愁他惯娇嗔，背面啼，那时将何言语饰前非！罢，罢，这原是寡人不是，拚[9]把百般亲媚，酬他半日分离。（丑同内侍、宫女纱灯引旦上）【双声子】香车曳，香车曳，穿过了宫槐翠。纱笼对，纱笼对，掩映着宫花丽。（内侍、宫女下）（丑进报介）杨娘娘到了。（生）快宣进来。（丑）领旨。杨娘娘有宣。（旦进见介）臣妾杨氏见驾，死罪，死罪！（俯伏介）（生）平身。（丑暗下）（旦跪泣介）臣妾无状，上干天谴。今得重睹圣颜，死亦瞑目。（生同泣介）妃子何出此言？（旦）【玉漏迟序】念臣妾如山罪累，荷皇恩如天容庇。今自艾，愿承鱼贯[10]敢妒蛾眉？

（生扶旦起介）寡人一时错见，从前的话，不必再提了。（旦泣起介）万岁！（生携旦手与旦拭泪介）

【尾声】从今识破愁滋味，这恩情更添十倍。妃子，我且把这一日相思诉与伊！

（宫娥上）西宫宴备，请万岁爷、娘娘上宴。

（生）陶出真情酒满尊，（李中）
（旦）此心从此更何言。（罗隐）
（生）别离不惯无穷忆，（苏颋）
（旦）重入椒房拭泪痕。（柳公权）

注释

[1]欢声：双关之意，既指鸟叫声，又指情人。

[2]：困扰，纠缠。

[3]红缕：被切细的肉。

[4]净军所：古代监禁太监的地方。

[5]调饥：早上没吃东西时的饥饿状态。

[6]鹍弦：用鹍鸡筋做的琵琶弦。苏轼《杜介熙熙堂》：“遥想闭门投辖饮，鹍弦铁拨响如雷。”这里指代琵琶。

[7]抹媚：因为相思而痴迷的样子。

[8]“春风肯教天上回”两句：意思是如果您（皇帝）回心转意，贵妃就会从外面回来。

[9]拚：舍弃，不顾惜一切。晏几道《鹧鸪天》：“彩神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10]愿承鱼贯：愿意依次而进，不再嫉妒。鱼贯，像鱼游一样先后相续。《三国志·魏书·邓艾传》：“山高谷深，至为艰险……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第十出　疑谶[1]

（外扮郭子仪将巾、佩剑上）“壮怀磊落有谁知，一剑防身且自随。整顿乾坤济时了，那回方表是男儿。”自家姓郭名子仪，本贯华州郑县人氏。学成韬略[2]，腹满经纶[3]。要思量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干一桩定国安邦的事业。今以武举出身，到京谒选[4]。正值杨国忠窃弄威权，安禄山滥膺[5]宠眷。把一个朝纲，看看弄得不成模样了。似俺郭子仪，未得一官半职，不知何时，才得替朝廷出力也呵！

【商调·集贤宾】论男儿壮怀须自吐，肯空向杞天呼？笑他每似堂间处燕[6]，有谁曾屋上瞻乌[7]！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纵横社鼠城狐[8]。几回家听鸡鸣起身独夜舞[9]。想古来多少乘除[10]，显得个勋名垂宇宙，不争便姓字老樵渔！

且到长安市上，买醉一回。（行科）

【逍遥乐】向天街徐步，暂遣牢骚，聊宽逆旅。俺则见来往纷如，闹昏昏似醉汉[11]难扶，那里有独醒行吟楚大夫[12]！俺郭子仪呵，待觅个同心伴侣，怅钓鱼人去，射虎人遥，屠狗人无[13]。

（下）（丑扮酒保上）“我家酒铺十分高，罚誓无赊挂酒标。只要有钱凭你饮，无钱滴水也难消。”小子是这长安市上，新丰馆大酒楼，一个小二哥的便是。俺这酒楼，在东、西两市中间，往来十分热闹。凡是京城内外，王孙公子，官员市户，军民百姓，没一个不到俺楼上来吃三杯。也有吃寡酒的，吃案酒的，买酒去的，包酒来的，打发个不了。道犹未了，又一个吃酒的来也。（外行上）

【上京马】遥望见绿杨斜靠画楼隅，滴溜溜一片青帘风外舞，怎得个燕市酒人[14]来共沽！（唤科）酒家有么？（丑迎科）客官，请楼上坐。（外作上楼科）是好一座酒楼也。敞轩窗日朗风疏。见四周遭粉壁上，都画着醉仙图。

（丑）客官自饮，还是待客？（外）独饮三杯，有好酒呵取来。（丑）有好酒。（取酒上科）酒在此。（内叫科）小二哥，这里来。（丑应忙下）（外饮酒科）

【梧叶儿】俺非是爱酒的闲陶令[15]，也不学使酒的莽灌夫[16]，一谜价痛饮兴豪粗。撑着这醒眼儿谁偢睬？问醉乡深可容得吾？听街市恁喳呼，偏冷落高阳酒徒[17]。

（作起看科）（老旦扮内监，副净、末、净扮官，各吉服，杂捧金币、牵羊担酒随行上，绕场下）（丑捧酒上）客官，热酒在此。（外）酒保，我问你咱，这楼前那些官员，是往何处去来？（丑）客官，你一面吃酒，我一面告诉你波。只为国舅杨丞相，并韩国、虢国、秦国三位夫人，万岁爷各赐造新第。在这宣阳里中，四家府门相连，俱照大内一般造法。这一家造来，要胜似那一家的；那一家造来，又要赛过这一家的。若见那家造得华丽，这家便拆毁了，重新再造。定要与那家一样，方才住手。一座厅堂，足费上千万贯钱钞。今日完工，因此合朝大小官员，都备了羊酒礼物，前往各家称贺，打从这里过去。（外惊科）哦，有这等事！（丑）待我再去看热酒来波。（下）（外叹科）呀，外戚宠盛，到这个地位，如何是了也！

【醋葫芦】怪私家恁僭窃[18]，竞豪奢夸土木。一班儿公卿甘作折腰趋，争向权门如市附。再没有一个人呵，把舆情向九重分诉。可知他朱甍碧瓦，总是血膏涂！

（起科）心中一时忿懑，不觉酒涌上来，且向四壁闲看一回。（作看科）这壁厢细字数行，有人题的诗句。我试觑波。（作看念科）“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呀，这诗是好奇怪也！

【幺篇】我这里停睛一直看，从头儿逐句读。细端详诗意少祯符[19]。且看是甚么人题的？（又看念科）李遐周题。（作想科）李遐周，这名字好生识熟！哦，是了，我闻得有个术士李遐周，能知过去未来，必定就是他了。多则是就里难言藏谶语，猜诗谜杜家何处？早难道醉来墙上信笔乱鸦涂[20]！

（内作喧闹科）（外唤科）酒保那里？（丑上）客官，做甚么？（外）楼下为何又这般喧闹？（丑）客官，你靠着这窗儿，往下看去就是。（外看科）（净王服、骑马，头踏[21]职事前导引上，绕场行下科）（外）那是何人？（丑笑指科）客官，你不见他那个大肚皮么？这人姓安名禄山。万岁爷十分宠爱他，把御座的金鸡步障，都赐与他坐过，今日又封他做东平郡王。方才谢恩出朝，赐归东华门外新第，打从这里经过。（外惊怒科）呀，这、这就是安禄山么？有何功劳，遽封王爵？唉，我看这厮面有反相，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金菊香】见了这野心杂种牧羊的奴，料蜂目豺声定是狡徒。怎把个野狼引来屋里居？怕不将题壁诗符？更和那私门贵戚一例逞妖狐。

（丑）客官，为甚事这般着恼来？（外）

【柳叶儿】哎，不由人冷飕飕冲冠发竖，热烘烘气夯胸脯，咭当当把腰间宝剑频频觑。（丑）客官，请息怒，再与我消一壶波。（外）呀，便教俺倾千盏，饮尽了百壶，怎把这重沉沉一个愁担儿消除！

（作起身科）不吃酒了，收了这酒钱去者。（丑作收科）别人来“三杯和万事”，这客官“一气惹千愁”。（下）（外作下楼、转行科）我且回到寓中去波。

【浪来里】见着那一桩桩伤心的时事迕，凑着那一句句感时的诗谶伏，怕天心人意两难摸，好教俺费沉吟、趷地将眉对蹙。看满地斜阳欲暮，到萧条客馆兀自意踌蹰。

（作到寓进坐科）（副净扮家将上）（见科）禀爷：朝报到来。（外看科）“兵部一本：为除授官员事。奉圣旨，郭子仪授为天德军使。钦此。”原来旨意已下，索早收拾行李，即日上任去者。（副净应科）（外）俺郭子仪虽则官卑职小，便可从此报效朝廷也呵！

【高过随调煞】赤紧似尺水中展鬣鳞，枳棘中拂毛羽。且喜奋云霄有分上天衢，直待的把乾坤重整顿，将百千秋第一等勋业图。纵有妖氛孽蛊[22]，少不得肩担日月，手把大唐扶。

马蹄空踏几年尘，（胡宿）
长是豪家据要津[23]。（司空图）
卑散[24]自应霄汉隔，（王建）
不知忧国是何人？（吕温）

注释

[1]谶：预示未来事态的隐语、图记。

[2]韬略：用兵的谋略。古代兵书有《六韬》《三略》，故称。《三国演义》二十九回：“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

[3]经纶：理出丝绪为经，编丝成绳为纶。比喻筹划国家大事。《后汉书·南匈奴传论》：“自后经纶失方，畔服不一，其为疢毒，胡可单言！”

[4]谒选：等候任用。

[5]膺：受。《后汉书·章帝纪》：“膺五福之庆，获来仪之贶。”

[6]堂间处燕：比喻不知处境危险。典出《孔丛子·论势》，燕子在屋子上筑巢，老喂幼，却不知烟囱冒出的火焰快把屋子烧着了，还很快活，不知大祸即将来临。

[7]屋上瞻乌：看那象征灾难的乌鸦不知会停在谁家的屋上。比喻担忧国家的前途。《诗经·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8]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纵横社鼠城狐：柙虎、樊熊，皆为野兽，这里指安禄山野心勃勃，随时可能叛变。社鼠、城狐，比喻杨国忠等奸臣。

[9]几回家听鸡鸣起身独夜舞：闻鸡起舞，表达自己的报国大志。典出《晋书·祖逖传》，东晋将领祖逖年轻时和刘琨友善，二人同床而眠。祖逖夜里听到鸡鸣，就叫刘琨起床，一起习武。

[10]乘除：指人事的消长、兴衰、成败。陆游《遣兴》：“寄语莺花休入梦，世间万事有乘除。”

[11]醉汉：指看不清时局的人。

[12]楚大夫：屈原。这里是郭子仪自称。

[13]“怅钓鱼人去”两句：钓鱼人、射虎人、屠狗人，皆为古代有所作为的名人。钓鱼人，即西周的开国大臣吕尚。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吕尚隐居时于渭滨磻溪垂钓，与打猎的周文王相遇。后来他助武王灭商有功，建立周朝。射虎人，即西汉名将李广。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在蓝田南山打猎时，把石头当成老虎来射，竟然将石头射穿，后又多次射猛虎。屠狗人，即西汉初将领樊哙。樊哙原以屠狗为生，后随刘邦起兵，助刘邦灭秦，统一天下。被封舞阳侯。

[14]燕市酒人：指战国时的荆轲。他曾刺秦王。

[15]闲陶令：指悠闲自得的东晋著名隐士陶潜（陶渊明）。他曾任彭泽县令，著有《桃花源记》。

[16]莽灌夫：鲁莽的灌夫。西汉人，性情刚烈，因酒后骂丞相田蚡而被杀。

[17]高阳酒徒：指汉朝谋士郦食其。高阳人，爱喝酒，故自称高阳酒徒。

[18]僭窃：胡乱冒充名位，进行非分的享受。

[19]少祯符：不吉利。

[20]鸦涂：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画的乌鸦一样。

[21]头踏：古代官员出行时排在前面的仪仗队。

[22]孽蛊：祸害。

[23]要津：重要的渡口，比喻政府中的重要职位。李商隐《为张周封上杨相公启》：“心惊于急弦劲矢，目断于高足要津。”

[24]卑散：不重要的卑官散职。

第十一出　闻乐

【南吕引子·步蟾宫】（老旦扮嫦娥，引仙女上）清光独把良宵占，经万古纤尘不染。散瑶空，风露洒银蟾[1]，一派仙音微飐。

“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2]落，仍倚苍苍桂一轮。”吾乃嫦娥是也，本属太阴之主，浪传后羿之妻[3]。七宝团，周三万六千年内；一轮皎洁，满一千二百里中。玉兔、金蟾，产结长明至宝；白榆、丹桂，种成万古奇葩。向有《霓裳羽衣》[4]仙乐一部，久秘月宫，未传人世。今下界唐天子，知音好乐。他妃子杨玉环，前身原是蓬莱玉妃，曾经到此。不免召他梦魂，重听此曲。使其醒来记忆，谱入管弦。竟将天下仙音，留作人间佳话。却不是好！寒簧过来。（贴）有。（老旦）你可到唐宫之内，引杨玉环梦魂到此听曲。曲终之后，仍旧送回。（贴）领旨。（老旦）“好凭一枕游仙梦，暗授千秋法曲音。”（引丑下）（贴）奉着娘娘之命，不免出了月宫，到唐宫中走一遭也。（行介）

【南吕过曲·梁州序犯】【本调】明河[5]斜映，繁星微闪。俯将尘世遥觇，只见空蒙香雾。早离却玉府清严。一任珮摇风影，衣动霞光，小步红云垫。待将天上乐，授宫襜[6]，密召芳魂入彩蟾。来此已是唐宫之内。【贺新郎】你看鱼钥[7]闭，龙帷掩，那杨妃呵，似海棠睡足增娇艳。【本序尾】轻唤起，拥冰簟。

（唤介）杨娘娘起来。（旦扮梦中魂上）

【渔灯儿】恰才的追凉后，雨困云淹。畅好是酣眠处，粉腻黄黏。（贴）娘娘有请。（旦）呀，深宫之内，檐下何人叫唤？悄没个宫娥报，轻来画檐。（贴）娘娘快请。（旦作倦态欠身介）我娇怯怯朦胧身欠，慢腾腾待自起开帘。

（作出见贴介）呀，原来是一个宫人！（贴）

【前腔】俺不是隶长门帚奉曾嫌[8]，（旦）不是宫人，敢是别院的美人？（贴）俺不是列昭容[9]御座曾瞻。（旦）这等你是何人？（贴）儿家月中侍儿，名唤寒簧，则俺的名在瑶宫月殿签。（旦惊介）原来是月中仙子，何因到此？（贴）恰才奉姮娥口敕亲传点，请娘娘到桂宫中花下消炎。

（旦）哦，有这等事！（贴）娘娘不必迟疑。儿家引导，就请同行。（引旦行介）（合）

【锦渔灯】指碧落，足下云生冉冉，步青霄，听耳中风弄纤纤。乍凝眸，星斗垂垂似可拈，早望见，烂辉辉宫殿影在镜中潜。

（旦）呀，时当仲夏，为何这般寒冷？（贴）此即太阴月府，人间所传广寒宫者是也。就请进去。（旦喜介）想我浊质凡姿，今夕得到月府，好侥幸也。（作进看介）

【锦上花】清游胜满意忺[10]。（想介）这些景物都似曾见过来！环玉砌绕碧檐，依稀风景漫猜嫌。那壁桂花开的恁早！（贴）此乃月中丹桂，四时常茂，花叶俱香。（旦看介）果然好花也。看不足喜更添。金英缀[11]翠叶兼。氤氲芳气透衣缣，人在桂阴潜。

（内作乐介）（旦）你看一群仙女，素衣红裳，从桂树下奏乐而来，好不美听。（贴）此乃《霓裳羽衣》之曲也。（杂扮仙女四人、六人或八人，白衣、红裙、锦云肩、璎珞、飘带，各奏乐，唱，绕场行上介）（旦、贴旁立看介）（众）

【锦中拍】携天乐，花丛斗拈，拂霓裳露沾。迥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清艳。纵吹弹舌尖玉纤韵添，惊不醒人间梦魇，停不驻天宫漏签[12]。一枕游仙，曲终闻盐，付知音重翻检。

（同下）（旦）妙哉此乐。清高婉转，感我心魂，真非人间所有也！

【锦后拍】缥缈中簇仙姿宛曾觇。听彻清音意厌厌，数琳琅琬琰；数琳琅琬琰，一字字偷将凤鞋轻点，按宫商掐记指儿尖。晕羞脸，枉自许舞娇歌艳，比着这钧天雅奏多是歉。

请问仙子，愿求月主一见。（贴）要见月主还早。天色渐明，请娘娘回宫去罢。

【尾声】你攀蟾有路应相念，（旦）好记取新声无欠，（贴）只误了你把枕上君王半夜儿闪。

（旦下）（贴）杨妃已回唐宫，我索向月主娘娘复旨则个。

碧瓦桐轩月殿开，（曹唐）
还将明月送君回。（丁仙芝）
钧天虽许人间听，（李商隐）
却被人间更漏催。（黄滔）

注释

[1]银蟾：月亮。相传月宫里有蟾蜍，因此用蟾蜍来指月亮。

[2]天香：指月宫里的桂花。

[3]浪传后羿之妻：传说嫦娥是后羿之妻，因为偷吃了西王母的仙药，所以飞奔到月宫。浪传，不可信的传说。

[4]《霓裳羽衣》：唐朝舞曲名。相传为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唐玄宗曾润色。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将此舞曲和唐玄宗、杨贵妃的故事联系在一起。

[5]明河：银河。

[6]宫襜：宫闱，这里指杨贵妃。

[7]鱼钥：古代一种鱼形锁。鱼目不闭，警守的象征。

[8]俺不是隶长门帚奉曾嫌：我不是失宠的宫女。长门宫，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时的居所。帚奉曾嫌，指汉成帝时班婕妤失宠，于长信宫侍奉太后。

[9]俺不是列昭容：我不在昭容之列。昭容，唐宋妃嫔封号，比贵妃的地位略低。

[10]忺：适意，高兴。范成大《除夜地炉书事》：“人家忺夜话，我已困蒙茸。”

[11]金英缀：金黄色的花盛开了。

[12]“纵吹弹舌尖玉纤韵添”三句：纵使仙女们舌尖吹，纤纤玉手弹，很有风韵，但是不能惊醒做梦的人（指贵妃），也不能使时间停止。漏签，即漏箭。漏壶是古代计时器，用漏箭表示时间。

第十二出　制谱

【仙吕过曲·醉罗歌】【醉扶归】（老旦上）西宫才奉传呼罢，安排水榭要清佳。慢卷晶帘散朝霞，玉钩却映初阳挂。奴家永新是也。与念奴妹子同在西宫，承应贵妃杨娘娘。我娘娘再入宫闱，万岁爷更加恩幸。真乃“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今早娘娘吩咐，收拾荷亭，要制曲谱。念奴妹子在那里服侍晓妆，奴家先到此间，不免将文房四宝，摆设起来。【皂罗袍】你看笔床初拂，光分素劄[1]；砚池新注，香浮墨华，绿阴深处多幽雅。【排歌尾】竹风引，荷露洒，对波纹帘影弄参差。

呀，兰麝香飘，珮环风定，娘娘早则到也。（旦引贴上）

【正宫引子·新荷叶】幽梦清宵度月华，听《霓裳羽衣》歌罢。醒来音节记无差，拟翻新谱消长夏。

“斗画长眉翠淡浓，远山[2]移入镜当中。晓窗日射胭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我杨玉环自从截发感君之后，荷宠弥深。只有梅妃《惊鸿》一舞，圣上时常夸奖。思欲另制一曲，掩出其上。正在推敲，昨夜忽然梦入月宫。见桂树之下，仙女数人，素衣红裳，奏乐甚美。醒来追忆，音节宛然。因此吩咐永新，收拾荷亭，只待细配宫商，谱成新曲。（老旦）启娘娘，纸、墨、笔、砚，已安排齐备了。（旦）你与念奴一同在此伺候。（老旦、贴应，作打扇、添香介）（旦作制谱介）

【正宫过曲·刷子带芙蓉】【刷子序】荷气满窗纱，鸾笺慢伸犀管轻拿，待谱他月里清音，细吐我心上灵芽。这声调虽出月宫，其间转移过度，细微曲折之处，须索自加细审。安插，一字字要调停如法，一段段须融和入化。这几声尚欠调匀，拍[3]怎下？（内作莺啼，旦执笔听介）呀，妙阿！（作改介）【玉芙蓉】听宫莺、数声恰好应红牙。

（搁笔介）谱已制完，永新，是甚么时候了？（老旦）晌午了。（旦）万岁爷可曾退朝？（老旦）尚未。（旦）永新，且随我更衣去来。念奴在此伺候，万岁爷到时，即忙通报。（贴）领旨。（旦）“好凭晚镜增蛾翠，漫试香纱换蝶衣。”（引老旦随下）（生行上）

【渔灯映芙蓉】【山渔灯】散千官，朝初罢。拟对玉人，长昼闲话。寡人方才回宫，听说妃子在荷亭上，因此一径前来。依流水待觅胡麻[4]，把银塘路踏。（作到介）（贴见介）呀，万岁爷到了。（生）念奴，你娘娘在何处闲欢耍？怎堆香几，有笔砚交加？（贴）娘娘在此制谱，方才更衣去了。（生）妃子，妃子！美人韵事，被你都占尽也。但不知制甚曲谱，待寡人看来。（作坐翻看介）消详，从头觑咱。妙哉，只这锦字荧荧银钩小，更度羽换宫没半米差。好奇怪，这谱连寡人也不知道。细按音节，不是人间所有，似从天下，果曲高和寡。妃子，不要说你娉婷绝世，只这一点灵心，有谁及得你来？【玉芙蓉】恁聪明、也堪压倒上阳花。

【普天赏芙蓉】【普天乐】（旦换妆，引老旦上）换轻妆，多幽雅；试生绡添潇洒。（见生介）臣妾见驾。（生扶介）妃子坐了。（坐介）（生）妃子，看你晚妆新试，妩媚益增。似迎风袅袅杨枝，宛凌波濯濯莲花。芳兰一朵斜把云鬟压，越显得庞儿风流煞。（旦）陛下今日退朝，因何恁晚？（生）只为灵武太守员缺，地方紧要，与廷臣议了半日，难得其人。朕特擢郭子仪，补授此缺，因此退朝迟了。（旦）妾候陛下不至，独坐荷亭，爱风来一弄明纱，闲学谱新声奏雅。【玉芙蓉】怕输他舞《惊鸿》，曲终满座有光华。

（生）寡人适见此谱，真乃千古奇音，《惊鸿》何足道也！（旦）妾凭臆见，草草创成。其中错误，还望陛下更定[5]。

（生）再同妃子，细细点勘一番。（老旦、贴暗下）（生、旦并坐翻谱介）

【朱奴折芙蓉】【朱奴儿】倚长袖，香肩并亚[6]，翻新谱，玉纤同把。（生）妃子，似你绝调佳人世真寡，要觅破绽并无毫发。再问妃子，此谱何名？（旦）妾于昨夜梦入月宫，见一群仙女奏乐，尽着霓裳羽衣。意欲取此四字，以名此曲。（生）好个《霓裳羽衣》！非虚假，果合伴天香桂花[7]。【玉芙蓉】（作看旦介）觑仙姿，想前身原是月中娃。

此谱即当宣付梨园，但恐俗手伶工，未谙其妙。朕欲令永新、念奴，先抄图谱，妃子亲自指授。然后传与李龟年[8]等，教习梨园子弟，却不是好。（旦）领旨。（生携旦起介）天已薄暮，进宫去来。

【尾声】晚风吹，新月挂，（旦）正一缕凉生凤榻。（生）妃子，你看这池上鸳鸯，早双眠并蒂花。

（生）芙蓉不及美人妆，（王昌龄）
（旦）杨柳风多水殿凉，（刘长卿）
（老旦）花下偶然歌一曲，（曹唐）
（合）传呼法部按《霓裳》。（王建）

注释

[1]素劄：白纸。

[2]远山：画眉毛的一种式样，眉毛画出来淡淡的，好像远山。

[3]拍：拍，不合节拍。王骥德《曲律·论板眼》：“盖凡曲，句有长短，字有多寡，调有紧慢，一视以为节制……其板先于曲者，病曰‘促板’；板于后曲者，病曰‘滞板’，古皆谓之‘拍’，言不中拍也。”

[4]依流水待觅胡麻：想看到仙女。相传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采药，看见胡麻饭自水上漂来，因此遇见仙女。胡麻，芝麻。

[5]更定：改定。

[6]香肩并亚：肩膀挨着肩膀。

[7]果合伴天香桂花：这样的曲子，果然只配在天上月宫出现。

[8]李龟年：唐玄宗时著名宫廷乐师。

第十三出　权哄

【双调引子·秋蕊香】（副净引祗从上）狼子野心难料，看跋扈渐肆咆哮，挟势辜恩更堪恼，索假忠言入告[1]。

下官杨国忠。外凭右相之尊，内恃贵妃之宠。满朝文武，谁不趋承！独有安禄山这厮，外面假作痴愚，肚里暗藏狡诈。不知圣上因甚爱他，加封王爵！他竟忘了下官救命之恩，每每遇事欺凌，出言挺撞。好生可恨！前日曾奏圣上，说他狼子野心，面有反相，恐防日后酿祸，怎奈未见听从。今日进朝，须索相机再奏，必要黜退了他，方快吾意。来此已是朝门，左右回避。（从下）（内喝道介）（副净）呀，那边呵殿[2]之声，且看是谁？（净引祗从上）

【玉井莲后】宠固君心，暗中包藏计狡。

左右回避。（从下）（净见副净介）请了。（副净笑介）哦，原来是安禄山！（净）老杨，你叫我怎么？（副净）这是九重禁地，你怎敢在此大声呵殿？（净作势介）老杨，你看我：“脱下御衣亲赐着，进来龙马每教骑。常承密旨趋朝数，独奏边机出殿迟。”我做郡王的，便呵殿这么一声，也不妨，比似你右相还早哩！（副净冷笑介）好，好个“不妨”！安禄山，我且问你，这般大模大样是几时起的？（净）下官从来如此。（副净）安禄山，你也还该自去想一想！（净）想甚么？（副净）你只想当日来见我的时节，可是这个模样么？（净）彼一时，此一时，说他怎的。（副净）唉，安禄山。

【仙吕入双调过曲·风入松】你本是刀头活鬼罪难逃，那时节长跪阶前哀告。我封章入奏机关巧，才把你身躯全保。（净）赦罪复官，出自圣恩。与你何涉？（副净）好，倒说得干净！只太把良心昧了。恩和义，付与水萍飘。

（净）唉，杨国忠，你可晓得。

【前腔】世间荣落偶相遭？休夸着势压群僚。你道我失机之罪，可也记得南诏的事么？胡卢提[3]掩败将功冒，怪浮云[4]蔽遮天表。（副净）圣明在上，谁敢蒙蔽？这不是谤君么！（净）还说不蒙蔽，你卖爵鬻官多少？贪财货，竭脂膏。（副净）住了，你道卖官鬻爵，只问你的富贵，是那里来的？（冷笑介）（净）也非止这一桩。若论你、恃戚里，施奸狡；误国罪，有千条。（副净）休得把诬蔑语，凭虚造。（扯净介）我与你同去面当朝！

（净）谁怕你来，同去，同去！（作同扭进朝俯伏介）（副净）臣杨国忠谨奏：

【前腔】【本调】禄山异志[5]腹藏刀，外作痴愚容貌。奸同石勒倚东门啸[6]。他不拜储君公然桀傲，这无礼难容圣朝。望吾皇立赐罢斥，除凶恶早绝祸根苗。

（净伏介）臣安禄山谨奏：

【前腔】念微臣谬荷主恩高，遂使嫌生权要[7]，愚蒙[8]触忤知难保。（泣介）陛下呵，怕孤立终落他圈套。微臣呵，寸心赤，只有吾皇鉴昭。容出镇，犬马效微劳。（内）圣旨道来：杨国忠、安禄山互相讦奏，将相不和，难以同朝共理。特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剋期赴镇。谢恩。（净、副净）万岁！（起介）（净向副净拱手介）老丞相，下官今日去了，你再休怪我大模大样。朝门内，一任你张牙爪，我去开幕府[9]，自逍遥。（副净冷笑介）（净欲下，复转向副净介）还有一句话儿，今日下官出镇，想也仗回天力相提调。（举手介）请了，我且将冷眼，看伊曹。

（下）（副净看净下介）呀，有这等事！

【前腔】【本调】一腔块垒[10]怎生消，我待把他威风抹倒，谁知反分节钺[11]添荣耀，这话靶教人嘲笑。咳，但愿禄山此去，做出事来[12]，方信我忠言最早！圣上，圣上，到此际可也悔今朝！

去邪当断勿狐疑，（周昙）
祸稔萧墙竟不知[13]。（储嗣宗）
壮气未平空咄咄，（徐铉）
甘言狡计奈娇痴！（郑嵎）

注释

[1]索假忠言入告：指杨国忠因为个人利益妒忌安禄山，对他不满，但是要装作忠心的样子，奏给皇帝听。

[2]呵殿：前呼后拥。

[3]胡卢提：稀里糊涂。

[4]浮云：比喻杨国忠的耳目。他们为杨国忠而蒙蔽皇帝。

[5]异志：想造反。

[6]奸同石勒倚东门啸：据《晋书》记载，石勒“年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石勒，同安禄山一样是羯人，在十六国时代，自立为后赵国皇帝。这里用石勒来指代安禄山。

[7]权要：指杨国忠。

[8]愚蒙：指自己。

[9]开幕府：建立府署，独当一面。这里指担任节度使。

[10]块垒：郁积在心头的牢骚、愤慨。

[11]节钺：符节与斧钺。

[12]做出事来：指造反。

[13]祸稔萧墙竟不知：朝廷内部祸患已积累，竟一点也不知道。稔，积久而成。萧墙，这里指朝廷内部的祸患，《论语·季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第十四出　偷曲

【仙吕过曲·八声甘州】（老旦、贴携谱上）（老旦）《霓裳》谱定，（贴合）向绮窗深处秘本翻誊。香喉玉口，亲将绝调教成。（老旦）奴家[1]永新，（贴）奴家念奴。（老旦）自从娘娘制就《霓裳》新谱，我二人亲蒙教授。今驾[2]幸华清宫，即日要奏此曲。命我二人，在朝元阁上，传谱与李龟年，连夜教演梨园子弟。（贴）散序[3]俱已传习，今日该传拍序[4]了。（老旦）你看月明如水，正好演奏。我和你携了曲谱，先到阁中便了。（行介）（合）凉蟾正当高阁升，帘卷熏风[5]映水晶。高清，恰称广寒宫仙乐声声。（下）

【道宫近词·鱼儿赚】（末苍髯，扮李龟年上）乐部旧闻名，班首新推独老成。早暮趋承[6]，上直更番[7]入内廷。自家李龟年是也。向作伶官，蒙万岁爷点为梨园班首。今有贵妃娘娘《霓裳》新曲，奉旨令永新、念奴传谱出来，在朝元阁上教演，立等供奉。只得连夜趱习[8]，不免唤齐众兄弟每同去。兄弟每那里？（副净扮马仙期上）仙期方响[9]鬼神惊，（外扮雷海青上）铁拨[10]争推雷海青。（净白须扮贺怀智上）贺老琵琶擅场屋[11]，（丑扮黄幡绰上）黄家幡绰板尤精。（同见末介）李师父拜揖。（末）请了。列位呵，君王命，《霓裳》催演不教停。那永新、念奴呵，两娉婷，把红牙小谱携端正，早向朝元待月明。（众）如此，我每就去便了。（末）请同行。（同行介）趁迟迟宫漏[12]夜凉生，把新腔敲订，新腔敲订。（同下）

【仙吕过曲·解三酲犯】（小生巾服扮李謩上）【解三酲】逞风魔少年逸兴，借曲中妙理陶情。传闻今夜蓬莱境，翻妙谱，奏新声。小生李謩是也，本贯江南，遨游京国。自小谙通音律，久以铁笛擅名。近闻宫中新制一曲，名曰《霓裳羽衣》。乐工李龟年等，每夜在朝元阁中演习。小生慕此新声，无从得其秘谱。打听的那阁子，恰好临着宫墙，声闻于外。不免袖了铁笛，来到骊山，趁此月明如昼，窃听一回。一路行来，果然好景致也。（行介）林收暮霭天气清，山入寒空月彩横。真佳景，【八声甘州】宛身从画里游行。

（场上设红帷作墙，墙内搭一阁介）（小生）说话之间，早来到宫墙下了。

【道宫调近词·应时明近】只见五云中，宫阙影，窈窕玲珑映月明。光辉看不定，光辉看不定。想潜通御气[13]，处处仙楼，阑干畔有玉人闲凭。

闻那朝元阁，在禁苑西首，我且绕着红墙，迤逦行去。（行介）

【前腔】花阴下，御路平，紧傍红墙款款行。（望介）只这垂杨影里，一座高楼露出墙头，想就是了。凝眸重细省，凝眸重细省，只见画帘缥缈，文窗掩映。（指介）兀的不是上有红灯！

（老旦、贴在墙内上阁介）（末众在内云）今日该演拍序，大家先将散序，从头演习一番。（小生）你看上面灯光隐隐，似有人声，一定是这里了。我且潜听一回。（作潜立听介）

【双赤子】悄悄冥冥[14]，墙阴窃听。（内作乐介）（小生作袖出笛介）不免取出笛来，倚声和之[15]。就将音节，细细记明便了。听到月高初更后，果然弦索齐鸣。恰喜禁垣夜深人静，琤璁[16]齐应。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细十番[17]，小生吹笛和介）（乐止，老旦、贴在内阁上唱后曲，小生吹笛合介）（老旦、贴）

【画眉儿】骊珠散迸[18]，入拍初惊。云翻袂影，飘然回雪舞风轻。飘然回雪舞风轻，约略[19]烟蛾态不胜。（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细十番如前，老旦、贴内唱，小生笛合介）（老旦、贴）

【前腔】珠辉翠映，凤翥鸾停。玉山蓬顶[20]，上元挥袂引双成[21]。上元挥袂引双成，萼绿回肩招许琼。（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又如前十番，老旦、贴内唱，小生笛合介）（老旦、贴）

【前腔】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翔云忽定，慢收舞袖弄轻盈。慢收舞袖弄轻盈，飞上瑶天歌一声。（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又十番一通，老旦、贴暗下）（小生）妙哉曲也。真个如敲秋竹，似戛[22]春冰，分明一派仙音，信非人世所有。被我都从笛中偷得，好侥幸也！

【鹅鸭满渡船】《霓裳》天上声，墙外行人听。音节明，宫商正，风内高低应。偷从笛里，写出无馀剩。呀，阁上寂然无声，想是不奏了。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

你看河斜月落，斗转参横[23]，不免回去罢。（袖笛转行介）

【尾声】却回身，寻归径。只听得玉河流水韵幽清，犹似《霓裳》袅袅声。

倚天楼殿[24]月分明，（杜牧）
歌转高云夜更清。（赵嘏）
偷得新翻数般曲，（元稹）
酒楼吹笛有新声。（张祜）

注释

[1]奴家：古时女子的自称。

[2]驾：皇帝的车，这里指代皇帝。

[3]散序：《霓裳羽衣》的序曲。白居易《霓裳羽衣歌》：“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

[4]拍序：《霓裳羽衣》的另一个组成部分。白居易《霓裳羽衣歌》：“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

[5]熏风：南风，和风。

[6]趋承：侍奉。

[7]上直更番：轮流值班。上直，值班。更番，轮流。

[8]趱习：赶着练习。

[9]方响：古代一种打击乐器。

[10]铁拨：指代琵琶。据《杨太真外传》记载，雷海青弹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

[11]擅场屋：压倒全场。场屋，奏乐的地方。

[12]宫漏：宫中一种计算时间用的铜漏壶。

[13]御气：天子之气。这里指宫中气象。

[14]悄悄冥冥：悄悄地，偷偷地，指暗地里。

[15]倚声和之：根据听到的乐调吹起来。

[16]琤璁：乐器声。

[17]细十番：即十番锣鼓，由笛、管、箫、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板、大鼓十种乐器组成，可奏多种乐曲。

[18]骊珠散迸：形容乐声如珠散落般清脆动听。骊珠，传说中骊龙（黑色的龙）颔下的宝珠，比喻珍贵的人或物。

[19]约略：隐约可见。

[20]玉山蓬顶：玉山，西王母住的仙山。蓬顶，蓬莱山顶。

[21]上元挥袂引双成：上元、双成均为仙女的名字。上元，即上元夫人，传说在仙班中，她的地位很高。双成，即董双成。

[22]戛：轻轻敲打。

[23]斗转参横：形容夜已深。斗，北斗星。参，参星。从北斗、参星的转动，可以看出时间早晚。

[24]倚天楼殿：形容楼殿高耸入云霄。这里指朝元阁。

第十五出　进果

【过曲·柳穿鱼】（末扮使臣持竿挑荔枝蓝，作鞭马急上）一身万里跨征鞍[1]，为进离支[2]受艰难。上命遣差不由己，算来名利怎如闲！巴得个，到长安，只图贵妃看一看。

自家西州道使臣，为因贵妃杨娘娘，爱吃鲜荔枝，奉敕涪州，年年进贡。天气又热，路途又远，只得不惮辛勤，飞马前去。（作鞭马重唱“巴得个”三句跑下）

【撼动山】（副净扮使臣持荔枝篮、鞭马急上）海南荔子味尤甘，杨娘娘偏喜啖。采时连叶包，缄封贮小竹篮。献来晓夜不停骖，一路里怕耽，望一战也么奔一战！

自家海南道使臣。只为杨娘娘爱吃鲜荔枝，俺海南所产，胜似涪州，因此敕与涪州并进。但是俺海南的路儿更远，这荔枝过了七日，香味便减，只得飞驰赶去。（鞭马重唱“一路里”二句跑下）

【十棒鼓】（外扮老田夫上）田家耕种多辛苦，愁旱又愁雨。一年靠这几茎苗，收来半要偿官赋，可怜能得几粒到肚！每日盼成熟，求天拜神助。

老汉是金城县东乡一个庄家。一家八口，单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早间听说进鲜荔枝的使臣，一路上捎着[3]径道行走，不知踏坏了人家多少禾苗！因此，老汉特到田中看守。（望介）那边两个算命的来了。（小生扮算命瞎子手持竹板，净扮女瞎子弹弦子，同行上）

【蛾郎儿】住褒城，走咸京，细看流年与五星[4]。生和死，断分明，一张铁口[5]尽闻名。瞎先生，真灵圣，叫一声赛神仙，来算命。

（净）老的[6]，我走了几程，今日脚疼，委实走不动。不是算命，倒在这里挣命了。（小生）妈妈[7]，那边有人说话，待我问他。（叫介）借问前面客官，这里是甚么地方了？（外）这是金城东乡，与渭城西乡交界。（小生斜揖介）多谢客官指引。（内铃响，外望介）呀，一队骑马的来了。（叫介）马上长官，往大路上走，不要踏了田苗！（小生一面对净语介）妈妈，且喜到京不远，我每叫向前去，雇个毛驴子与你骑。（重唱“瞎先生”三句走介）（末鞭马重唱前“巴得个”三句急上，冲倒小生、净下）（副净鞭马重唱前“一路里”二句急上，踏死小生下）（外跌脚向鬼门[8]哭介）天啊，你看一片田禾，都被那厮踏烂，眼见的没用了。休说一家性命难存，现今官粮紧急，将何办纳！好苦也！（净一面作爬介）哎呀，踏坏人了，老的啊，你在那里？（作摸着小生介）呀，这是老的。怎么不作声，敢是踏昏了？（又摸介）哎呀，头上湿渌渌的。（又摸闻手介）不好了，踏出脑浆来了！（哭叫介）我那天呵，地方[9]救命。（外转身作看介）原来一个算命先生，踏死在此。（净起斜福[10]介）只求地方，叫那跑马的人来偿命。（外）哎，那跑马的呵，乃是进贡鲜荔枝与杨娘娘的。一路上来，不知踏坏了多少人，不敢要他偿命。何况你这一个瞎子！（净）如此怎了！（哭介）我那老的呵，我原算你的命，是要倒路死的。只这个尸首，如今怎么断送！（外）也罢，你那里去叫地方，就是老汉同你抬去埋了罢。（净）如此多谢，我就跟着你做一家儿[11]，可不是好！（同抬小生）（哭，诨下）（丑扮驿卒上）

【小引】驿官逃，驿官逃，马死单单剩马膫。驿子有一人，钱粮没半分。拚受打和骂，将身去招架，将身去招架！

自家渭城驿中，一个驿子便是。只为杨娘娘爱吃鲜荔枝，六月初一是娘娘的生日，涪州、海南两处进贡使臣，俱要赶到。路由本驿经过，怎奈驿中钱粮没有分文，瘦马刚存一匹。本官怕打，不知逃往那里去了，区区就便权知此驿。只是使臣到来，如何应付？且自由他！（末飞马上）

【急急令】黄尘影内日衔山，赶赶赶，近长安。（下马介）驿子，快换马来。（丑接马，末放果篮，整衣介）（副净飞马上）一身汗雨四肢瘫，趱趱趱，换行鞍。

（下马介）驿子，快换马来。（丑接马，副净放果篮，与末见介）请了，长官也是进荔枝的？（末）正是。（副净）驿子，下程酒饭在那里？（丑）不曾备得。（末）也罢，我每不吃饭了，快带马来。（丑）两位爷在上，本驿只剩有一匹马，但凭那一位爷骑去就是。（副净）唗，偌大一个渭城驿，怎么只有一匹马！快唤你那狗官来，问他驿马那里去了？（丑）若说起驿马，连年都被进荔枝的爷每骑死了。驿官没法，如今走了。（副净）既是驿官走了，只问你要。（丑指介）这棚内不是一匹马么？（末）驿子，我先到，且与我先骑了去。（副净）我海南的来路更远，还让我先骑。（末作向内介）

【恁麻郎】我只先换马，不和你斗口。（副净扯介）休恃强，惹着我动手。（末取荔枝在手介）你敢把我这荔枝乱丢！（副净取荔枝向末介）你敢把我这竹笼碎扭！（丑劝介）请罢休，免气吼，不如把这匹瘦马同骑一路走！（副净放荔枝打丑介）唗，胡说！

【前腔】我只打你这泼腌臜[12]死囚！（末放荔枝打丑介）我也打你这放刁顽贼头！（副净）尅官马，嘴儿太油。（末）误上[13]用，胆儿似斗。（同打介）（合）鞭乱抽，拳痛殴，打得你难挨，那马自有！

【前腔】（丑叩头介）向地上连连叩头，望台下[14]轻轻放手。（末、副净）若要饶你，快换马来。（丑）马一匹驿中现有，（末、副净）再要一匹。（丑）第二匹实难补凑。（末、副净）没有只是打！（丑）且慢纽[15]，请听剖，我只得脱下衣裳与你权当酒！

（脱衣介）（末）谁要你这衣裳！（副净作看衣、披在身上介）也罢，赶路要紧。我原骑了那马，前站换去。（取果上马，重唱前“一路里”二句跑下）（末）快换马来我骑。（丑）马在此。（末取果上马，重唱前“巴得个”三句跑下）（丑吊场）咳，杨娘娘，杨娘娘，只为这几个荔枝呵！

铁关金锁彻明开，（崔液）
黄纸[16]初飞敕字回。（元稹）
驿骑鞭声砉[17]流电，（李郢）
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

注释

[1]征鞍：远行的马。

[2]离支：荔枝。

[3]捎着：选择。

[4]流年与五星：流年、五星，均为星相学的术语。流年，一年的运气。五星，即金、木、水、火、土这五星。

[5]铁口：意思是算命灵验。

[6]老的：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7]妈妈：丈夫对妻子的称呼。

[8]鬼门：古门，戏场上演员的出入口。

[9]地方：一种官职，地保。

[10]福：妇女向人致敬。

[11]做一家儿：做夫妻。

[12]腌臜：肮脏。

[13]上：指皇帝。

[14]台下：长官，阁下。

[15]纽：通“扭”，扭打。

[16]黄纸：唐朝用黄麻纸写的皇帝敕令。

[17]砉：形容迅速动作的声音。

第十六出　舞盘

【仙吕引子·奉时春】（生引二内侍、丑随上）山静风微昼漏长，映殿角火云千丈。紫气东来[1]，瑶池西望，翩翩青鸟庭前降[2]。

朕同妃子避暑骊山。今当六月朔日，乃是妃子诞辰。特设宴在长生殿中，与他称庆，并奏《霓裳》新曲。高力士，传旨后宫，宣娘娘上殿。（丑）领旨。（向内传介）（内应“领旨”介）（旦盛妆，引老旦、贴上）

【唐多令】日影耀椒房，花枝弄绮窗，门悬小帨[3]赭罗黄。绣得文鸾成一对，高傍着五云翔。

（见介）臣妾杨氏见驾。愿陛下万岁，万万岁！（生）也妃子同之。（旦坐介）（生）紫云深处婺光明[4]，（旦）带露灵桃倚日荣。（老旦、贴）岁岁花前人不老，（丑合）长生殿里庆长生。（生）今日妃子初度[5]，寡人特设长生之宴，同为竟日之欢。（旦）薄命生辰，荷蒙天宠。愿为陛下进千秋万岁之觞。（丑）酒到。（旦拜，献生酒，生答赐，旦跪饮，叩头呼“万岁”，坐介）（生）

【高平过曲·八仙会蓬海】【八声甘州】风熏日朗，看一叶阶蓂摇动炎光[6]。华筵初启，南山遥映霞觞。【玩仙灯】（合）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7]。【月上海棠】宜欢赏，恰好殿号长生，境齐蓬阆。

（小生扮内监，捧表上）“手捧金花红榜子，齐来宝殿祝千秋。”（见介）启万岁爷、娘娘，国舅杨丞相，同韩、虢、秦三国夫人，献上寿礼贺笺，在外朝贺。（丑取笺送生看介）（生）生受他每。丞相免行礼，回朝办事。三国夫人，候朕同娘娘回宫筵宴。（小生）领旨。（下）（净扮内监捧荔枝、黄袱盖上）“正逢瑶圃千秋宴[8]，进到炎州十八娘[9]。”（见介）启万岁爷，涪州、海南贡进鲜荔枝在此。（生）取上来。（丑接荔枝去袱，送上介）（生）妃子，朕因你爱食此果，特敕地方飞驰进贡。今日寿宴初开，佳果适至，当为妃子再进一觞。（旦）万岁！（生）宫娥每，进酒。（老贴、进酒介）（旦）

【杯底庆长生】【倾杯序】【换头】盈筐、佳果香，幸黄封远敕来川广。爱他浓染红绡，薄裹晶丸[10]，入手清芬，沁齿甘凉。【长生导引】（合）便火枣交梨[11]应让，只合来万岁台前，千秋筵上，伴瑶池阿母[12]进琼浆。

高力士，传旨李龟年，押梨园子弟上殿承应。（丑）领旨。（向内传介）（末引外、净、副净、丑各锦衣、花帽，应“领旨”上）“红牙待拍筝排柱[13]，催着红罗上舞筵，换戴柘枝[14]新帽子，随班行到御阶前。”（见介）乐工李龟年，押领梨园子弟，叩见万岁爷、娘娘。（生）李龟年，《霓裳》散序昨已奏过，《羽衣》第二叠可曾演熟？（末）演熟了。（生）用心去奏。（末）领旨。（起介）（暗下）（旦）妾启陛下，此曲散序六奏，止有歇拍[15]而无流拍。中序六奏，有流拍而无促拍，其时未有舞态。

【八仙会蓬海】【换头】只是悠扬，声情俊爽。要停住彩云，飞绕虹梁[16]。至羽衣三叠，名曰饰奏。一声一字，都将舞态含藏。其间有慢声[17]，有缠声，有衮声，应清圆，骊珠一串；有入破，有摊破，有出破，合袅娜氍毹[18]千状；还有花犯，有道和，有傍拍，有间拍，有催拍，有偷拍，多音响；皆与慢舞相生，缓歌交畅。

（生）妃子所言，曲尽歌舞之蕴。（旦）妾制有翠盘一面，请试舞其中，以博天颜一笑。（生）妃子妙舞，寡人从未得见。永新、念奴，可同郑观音、谢阿蛮服侍娘娘，上翠盘来者。（老、贴）领旨。（旦起福介）告退更衣。“整顿衣裳重结束[19]，一身飞上翠盘中。”（引老、贴下）（生）高力士，传旨李龟年，领梨园子弟按谱奏乐。朕亲以羯鼓[20]节之。（丑）领旨。（向内传介）（生起更衣，末、众在场内作乐介）（场上设翠盘，旦花冠、白绣袍、璎珞、锦云肩、翠袖、大红舞裙，老、贴同净、副净扮郑观音、谢阿蛮，各舞衣、白袍，执五彩霓旌、孔雀云扇，密遮旦簇上翠盘介）（乐止，旌扇徐开，旦立盘中舞，老、贴、净、副唱，丑跪捧鼓，生上坐击鼓，众在场内打细十番合介）

【羽衣第二叠】【画眉序】罗绮合花光，一朵红云自空漾。【皂罗袍】看霓旌四绕，乱落天香。【醉太平】安详，徐开扇影露明妆。【白练序】浑一似天仙，月中飞降。（合）轻扬，彩袖张，向翡翠盘中显伎长。【应时明近】飘然来又往，宛迎风菡萏，【双赤子】翩翻叶上。举袂向空如欲去，乍回身侧度无方。（急舞介）【画眉儿】盘旋跌宕，花枝招展柳枝扬，凤影高骞[21]鸾影翔。【拗芝麻】体态娇难状，天风吹起众乐缤纷响。【小桃红】冰弦玉柱声嘹亮，鸾笙象管音飘荡，【花药栏】恰合着羯鼓低昂。按新腔，度新腔，【怕春归】袅金裙齐作留仙想[22]。（生住鼓，丑携去介）【古轮台】舞住敛霞裳，（朝上拜介）重低颡，山呼万岁[23]拜君王。

（老、贴、净、副扶旦下盘介）（净、副暗下）（生起，前携旦介）妙哉，舞也！逸态横生，浓姿百出。宛若翾风回雪，恍如飞燕游龙，真独擅千秋矣。宫娥每，看酒来，待朕与妃子把杯。（老、贴奉酒，生擎杯介）

【千秋舞霓裳】【千秋岁】把金觞，含笑微微向，请一点点檀口轻尝。（付旦介）休得留残，休得留残，酬谢你舞怯腰肢劳攘[24]。（旦接杯谢介）万岁！【舞霓裳】亲颁玉酝恩波广，惟惭庸劣怎承当！（生看旦介）俺仔细看他模样，只这持杯处，有万种风流人肠。

（生）朕有鸳鸯万金锦十匹，丽水紫磨金步摇一事，聊作缠头[25]。

（出香囊介）还有自佩瑞龙脑八宝锦香囊一枚，解来助卿舞珮。

（旦接香囊谢介）万岁。（生携旦行介）

【尾声】（生）《霓裳》妙舞千秋赏，合助千秋祝未央。（旦）侥幸杀亲沐君恩透体香。

（生）长生秘殿倚青苍，（吴融）
（旦）玉醴还分献寿觞。（张说）
（生）饮罢更怜双袖舞，（韩翃）
（旦）满身新带五云香。（曹唐）

注释

[1]紫气东来：相传函谷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从东而来，知将有圣人过关，果然老子骑青牛来，喜便写下《道德经》。后人因以“紫气东来”表示祥瑞。

[2]“瑶池西望”两句：传说西王母住在瑶池。她来看汉武帝时，有一只青鸟飞来报信。

[3]帨：古代的佩巾。《诗经·召南·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4]紫云深处婺光明：比喻杨贵妃在宫里得宠。婺光，婺女（星宿名）的亮光。《吕氏春秋·孟夏》：“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

[5]初度：生日。

[6]一叶阶蓂摇动炎光：一叶阶蓂，蓂荚长在阶前。蓂荚，一种传说中的象征祥瑞的草。班固《白虎通·符瑞》：“蓂荚者，树名也，月一日一荚生，十五日毕，至十六日一荚去。故夹阶而生，以明日月也。”它每月从初一至十五，每日结一荚；从十六至月终，每日落一荚。所以从荚数多少，可以知道是何日。杨贵妃的生日是六月初一，所以是“一叶阶蓂摇动炎光”。

[7]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果合欢，一个果实有两个果仁，这里指桃子。花并蒂，两朵花开在一个蒂上，这里指莲花。

[8]正逢瑶圃千秋宴：瑶圃，传说中仙人住的地方，这里指唐宫殿。千秋宴，指杨贵妃的寿宴。

[9]进到炎州十八娘：炎州，指南方。十八娘，荔枝的著名品种之一。

[10]爱他浓染红绡，薄裹晶丸：红绡，指荔枝的果皮。晶丸，指荔枝的白色果肉。

[11]火枣、交梨：均为神仙果，据说吃了可以上天。

[12]瑶池阿母：即西王母，这里指代杨贵妃。

[13]筝排柱：演奏前，把筝的弦调好。筝，古代一种弦乐器，有十三根弦线固定在小柱上。

[14]柘枝：用柘（一种桑科树木）枝的色素所染成的黄赤色。这里指乐人的帽子的颜色。

[15]歇拍：古代音乐术语，用来表明节拍速度。

[16]飞绕虹梁：形容乐声悠扬悦耳，余音绕梁。

[17]慢声：和下面的缠声、衮声，入破、摊破、出破，花犯、道和、傍拍、间拍、催拍、偷拍等都是古代音乐术语。

[18]氍毹：纯毛或毛麻混织的毛布、毛毯，常铺在演戏场地上，借指戏台。

[19]重结束：重新穿戴。

[20]羯鼓：一种古代乐器。

[21]高骞：高飞。

[22]齐作留仙想：形容杨贵妃的舞姿。相传，一次赵飞燕舞蹈时，体态轻盈，几乎要乘风飞去，汉成帝叫人拖住她的裙子。这条裙子后来就叫留仙裙。

[23]山呼万岁：高呼万岁，祝颂皇帝。据《汉书·武帝纪》记载，汉武帝登嵩山，有人呼“万岁”三次。

[24]劳攘：辛苦。

[25]缠头：古时歌舞者把锦帛缠在头上做装饰，称缠头。亦指赏给歌舞者的锦帛或财物。

第十七出　合围

（外末、副净、小生扮四番将上）（外）三尺镔刀耀雪光，（末）腰间明月角弓张。（副净）葡萄酒醉胭脂血，（小生）貂帽花添锦绣装。（外）俺范阳镇东路将宫何千年是也。（末）俺范阳镇西路将官崔乾佑是也。（副净）俺范阳镇南路将官高秀岩是也。（小生）俺范阳镇北路将官史思明是也。（各弯腰见科）请了，昨奉王爷将令，传集我等，只得齐至帐前伺候。道犹未了，王爷升帐也。（内鼓吹、掌号科）（净戎装引番姬、番卒上）

【越调·紫花拨四】统貔貅雄镇边关，双眸觑破番和汉，掌儿中握定江山，先把这四周围爪牙迭办[1]。

我安禄山夙怀大志，久蓄异谋。只因一向在朝[2]，受封东平王爵，宠幸无双，富贵已极，咱的心愿倒也罢了。叵耐[3]杨国忠那厮，与咱不合，出镇范阳。且喜跳出樊笼，正好暗图大事。俺家所辖，原有三十二路将官，番汉并用，性情各别，难以任为腹心。因此奏请一概俱用番将[4]。如今大小将领，皆咱部落。（笑科）任意所为，都无顾忌了。昨日传集他每俱赴帐前，这咱敢待齐也。（众进见科）三十二路将官参见。（净）诸将少礼。（众）请问王爷，传集某等，不知有何钧令？（净）众将官，目今秋高马壮，正好演习武艺。特召你等，同往沙地，大合围场，较猎[5]一番。多少是好！（众）谨遵将令。（净）就此跨马前去。（同众作上马科）（净）

【胡拨四犯】紫缰轻挽，（合）双手把紫缰轻挽，骗上马[6]，将盔缨低按。（行科）闪旗影云殷，没揣的动龙蛇[7]，一直的通霄汉。按奇门布下了九连坏[8]，觑定了这小中原在眼，消不得俺众路强蕃。（众四面立，净指科）这一员身材剽悍，那一员结束牢拴，这一员莽兀喇拳毛高鼻，那一员恶支沙雕目胡颜[9]，这一员会急迸格邦的弓开月满，那一员会滴溜扑碌的锤落星寒，这一员会咭吒克擦的枪风闪烁，那一员会悉力飒剌的剑雨澎滩，端的是人如猛虎离山涧，显英雄天可汗[10]！（众行科）（合）振军威，扑通通鼓鸣，惊魂破胆；排阵势，韵悠悠角声，人疾马闲。抵多少雷轰电转，可正是海沸也那河翻。折末的[11]铜作壁，铁作垒，有甚么攻不破、攻不破也雄关！（净）这里地阔沙平，就此摆开围场，射猎一回者。（净同番姬立高处，众排围射猎下）（净）摆围场这间、这间，四下里来挤趱、挤趱。马蹄儿泼剌剌旋风赸，不住的把弓来紧弯，弦来急攀。一回呵滚沙场兔、鹿儿无头赶，都难动弹，就地里踠跧。（众射鸟兽上）（净）把鹰、犬放过去者。（众应，放鹰、犬科，跑下）（净）呀呀呀，疾忙里一壁厢把翅摩霄的玉爪腾空散，一壁厢把足驾雾的金獒逐路拦，霎时间兽积、兽积如山。（众上献猎物科）禀王爷：众将献杀。（净）打的鸟兽，散给众军。就此高坡上，把人马歇息片时。大家炙肉暖酒，番姬每歌的歌，舞的舞，洒落一回者。（众）得令。（同席地坐，番姬送净酒，众作拔刀割肉，提背壶斟酒，大饮啖科）（番姬弹琵琶、浑不似[12]，众打太平鼓板[13]）（合）斟起这酪浆儿，满满的浮金盏，满满的浮盏。更把那连毛带血肉生餐，笑拥着番姬双颊丹，把琵琶忒楞楞弹也么弹，唱新声《菩萨蛮》[14]。（净起科）吃了一会，酒醉肉饱。天色已晚，诸将各回汛地。须要整顿兵器，练习军马，听候将令便了。（众应科）得令。（作同上马吹海螺，侧帽、摆手绕场疾行科）听罢了令，疾翻身跃登锦鞍，侧着帽、摆手轻儇。各自里回还，镇守定疆藩。摆搠些旗竿，装折着轮，听候传番，施逞凶顽。天降摧残，地起波澜，把渔阳凝盼[15]，一飞羽箭，争赴兵坛，专等你个抱赤心的将军、将军来调拣。

（众下）（净）你看诸路番将，一个个人强马壮，眼见得（俺）的羽翼已成。（笑科）唐天子，唐天子，我怎当得也！

【煞尾】没照会，先去了那掣肘汉家官[16]；有机谋，暗添上这助臂番儿汉。等不的宴华清《霓裳》法曲终，早看俺闹鼓鼙渔阳骁将反。

六州番落[17]从戎鞍，（薛逢）
战马闲嘶汉地宽。（刘禹锡）
倏忽抟风生羽翼，（骆宾王）
山川龙战血漫漫。（胡曾）

注释

[1]不牙迭办：爪牙，比喻坏人的党羽。这里指何千年等人。迭办，办到，布置好。

[2]只因一向在朝：安禄山是节度使，一向在范阳。

[3]叵耐：无奈，也可以理解为可恨。

[4]一概俱用番将：《资治通鉴》：“二月，辛亥，安禄山使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

[5]较猎：比赛打猎，看谁野兽打得多。

[6]骗上马：迅速跳上马。

[7]没揣的动龙蛇：没揣的，无端，忽然。龙蛇，双关语，既指旗上的图案，又用作安禄山的野心的象征。

[8]按奇门布下了九连坏：奇门，古代一种神秘的术数，也称遁甲。九连环，九宫连环八卦阵。

[9]恶支沙雕目胡颜：恶支沙，凶狠的。雕，一种猛禽。《史记·李将军列传》：“是必射雕者也。”胡颜，外族人的面相。

[10]显英雄天可汗：安禄山以天可汗自居。天可汗，唐朝时外族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

[11]折末的：任凭。

[12]浑不似：一种古代乐器，形似琵琶，一作胡拨四。俞琰《席上腐谈》：“王昭君琵琶坏，使胡人重造，而其形小。昭君笑曰：‘浑不似。’今讹为胡拨四。”

[13]太平鼓板：相传是太平宴时奏的乐曲，因它的主要乐器是鼓板而得名。

[14]《菩萨蛮》：唐朝教坊曲调名。

[15]把渔阳凝盼：静待安禄山的命令。渔阳，这里指节度使安禄山。

[16]“没照会”两句：除去汉人官员的牵制，朝廷就不知道自己这一方的动静了。照会，知道。

[17]六州番落：六州的番人部落。这里泛指安禄山所统辖的部落。六州，即伊州、梁州、甘州、石州、胡渭州、氐州。

第十八出　夜怨

【正宫引子·破齐阵】【破阵子头】（旦上）宠极难拚轻舍，欢浓分外[1]生怜。【齐天乐】比目游双，鸳鸯眠并，未许恩移情变。【破阵子尾】只恐行云随风引，争奈闲花竞日妍，终朝心暗牵。

（清平乐）“卷帘不语，谁识愁千缕。生怕韶光无定主，暗里乱催春去。心中刚自疑猜，那堪踪迹全乖。凤辇却归何处？凄凉日暮空阶。”奴家杨玉环，久邀圣眷，爱结君心。叵耐梅精江采，意不相下[2]。恰好触忤圣上，将他迁置楼东。但恐采巧计回天，皇上旧情未断，因此常自提防。唉，江采，江采，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今早圣上出朝，日色已暮，不见回宫，连着永新、念奴打听去了。此时情绪，好难消遣也！

【仙吕入双调·风云会四朝元】【四朝元头】烧残香串，深宫欲暮天。把文窗频启，翠箔高卷，眼儿几望穿。但常时此际，但常时此际，【会河阳】定早驾到西宫，执手齐肩。【四朝元】花映房栊，春生颜面，【驻云飞】百种耽欢恋。嗏，今夕问何缘，【一江风】芳草黄昏，不见承回辇？（内作鹦哥叫“圣驾来也”介）（旦作惊看介）呀，圣上来了！（作看介）呸，原来是鹦哥弄巧言，把愁人故相骗。【四朝元尾】只落得徘徊伫立，思思想想画栏凭遍。

（老旦上）“闻道君王前殿宿，内家各自撤红灯[3]。”（见介）启娘娘，万岁爷已宿在翠华西阁了。（旦呆介）有这等事！（泣介）

【前腔】君情何浅，不知人望悬！正晚妆慵卸，暗烛羞剪，待君来同笑言。向琼筵启处，向琼筵启处，醉月觞飞，梦雨床连。共命无分，同心不舛，怎蓦把人疏远！（老旦）万岁爷今夜偶不进宫，料非有意疏远，娘娘请勿伤怀！（旦）嗏，若不是情迁，便宿离宫，阿监何妨遣。我想圣上呵，从来未独眠，鸳衾厌孤展，怎得今宵枕畔，清清冷冷竟无人荐[4]！

（贴上）“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见介）娘娘，奴婢打听翠阁的事来了。（旦）怎么说？（贴）娘娘听启，奴婢方才呵，【月临江】“悄向翠华西阁，守将时近黄昏，忽闻密旨遣黄门。”（旦）遣他何处去呢？（贴）“飞鞭乘戏马，灭烛召红裙。”（旦急问介）召那一个？（贴）“贬置楼东怨女，梅亭旧日妃嫔。”（旦惊介）呀，这是梅精了。他来也不曾？（贴）“须臾簇拥那佳人，暗中归翠阁。”（老旦问介）此话果真否？（贴）“消息探来真。”（旦）唉，天那，原来果是梅精复邀宠幸了。（作不语闷坐、掩泪介）（老旦、贴）娘娘请免愁烦。（旦）

【前腔】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泪介）把从前密意，旧日恩眷，都付与泪花儿弹向天。记欢情始定，记欢情始定，愿似钗股成双，盒扇团圆。不道君心，霎时更变，总是奴当谴，嗏，也索把罪名宣，怎教冻蕊寒葩[5]，暗识东风[6]面。可知道身虽在这边，心终系别院。一味虚情假意，瞒瞒昧昧，只欺奴善。

（贴）娘娘还不知道，奴婢听得小黄门说，昨日万岁爷在花萼楼上，私封珍珠一斛去赐他，他不肯受。回献一诗，有“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之句，所以致有今夜的事。（旦）哦，原来如此，我那里知道！

【前腔】他向楼东写怨，把珍珠暗里传。直恁的两情难割，不由我寸心如剪。也非咱心太褊，只笑君王见错；笑君王见错，把一个罪废残妆，认是金屋婵娟。可知我守拙鸾凰，斗不上争春莺燕！（老旦）万岁爷既不忘情于他，娘娘何不迎合上意，力劝召回。万岁爷必然欢喜，料他也不敢忘恩。（旦）唉，此语休提。他自会把红丝缠。嗏，何必我重牵。只怕没头兴[7]的媒人，反惹他憎贱。你二人随我到翠阁去来。（贴）娘娘去怎的？（旦）我到那里，看他如何逞媚妍，如何卖机变，取次[8]把君情鼓动，颠颠倒倒暗中迷恋。

（贴）奴婢想今夜翠阁之事，原怕娘娘知道。此时夜将三鼓，万岁爷必已安寝。娘娘猝然走去，恐有未便。不如且请安眠，到明日再作理会。（旦作不语，掩泪叹介）唉，罢罢，只今夜教我如何得睡也！

【尾声】他欢娱只怕催银箭[9]，我这里寂寥深院，只索背着灯儿和衣将空被卷。

紫禁迢迢宫漏鸣，（戴叔伦）
碧天如水夜云生。（温庭筠）
泪痕不与君恩断，（刘皂）
斜倚熏笼坐到明。（白居易）

注释

[1]分外：十分，特别。

[2]意不相下：僵持，不肯退让。

[3]“闻道君王前殿宿”两句：妃嫔们在自己家门口点起红灯，准备接待皇帝。皇帝到谁那边去以后，各人就把红灯收起来。

[4]荐：草席。《楚辞·九叹·逢份》：“薛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自蜺裳。”这里作动词用，同寝。

[5]冻蕊寒葩：梅花。这里指代梅妃。

[6]东风：暗喻唐明皇。

[7]没头兴：倒霉。

[8]取次：随便，轻易。

[9]催银箭：形容时间过得很快。银箭，银做的漏箭。

第十九出　絮阁

（丑上）“自闭昭阳春复秋，罗衣湿尽泪还流。一种[1]蛾眉明月夜，南宫歌舞北宫愁。”咱家高力士，向年奉使闽粤，选得江妃进御，万岁爷十分宠幸。为他性爱梅花，赐号梅妃，宫中都称为梅娘娘。自从杨娘娘入侍之后，宠爱日夺，万岁爷竟将他迁置上阳宫东楼。昨夜忽然托疾，宿于翠华西阁，遣小黄门密召到来。戒饬[2]宫人，不得传与杨娘娘知道。命咱在阁前看守，不许闲人擅进。此时天色黎明，恐要送梅娘娘回去，只索在此伺候咱。（虚下）（旦行上）

【北黄钟·醉花阴】一夜无眠乱愁搅，未拔白[3]潜踪来到。往常见红日影弄花梢，软咍咍春睡难消，犹自压绣衾倒。今日呵，可甚的凤枕急忙抛，单则为那筹儿[4]撇不掉。

（丑一面暗上望科）呀，远远来的，正是杨娘娘，莫非走漏了消息么？现今梅娘娘还在阁里，如何是好？（旦到科）（丑忙见科）奴婢高力士，叩见娘娘。（旦）万岁爷在那里？（丑）在阁中。（旦）还有何人在内？（丑）没有。（旦冷笑科）你开了阁门，待我进去看者。（丑慌科）娘娘且请暂坐。（旦坐科）（丑）奴婢启上娘娘，万岁爷昨日呵，

【南画眉序】只为政勤劳，偶尔违和[5]厌烦扰。（旦）既是圣体违和，怎生在此驻宿？（丑）爱清幽西阁，暂息昏朝。（旦）在里面做甚么？（丑）偃龙床静养神疲。（旦）你在此何事？（丑）守玉户不容人到。（旦怒科）高力士，你待不容我进去么？（丑慌叩头科）娘娘息怒，只因亲奉君王命，量奴婢敢行违拗！

【北喜迁莺】（旦怒科）唗，休得把虚脾来掉[6]，嘴喳喳弄鬼妆幺[7]。（丑）奴婢怎敢？（旦）焦也波焦，急的咱满心越恼。我晓得你今日呵，别有个人儿挂眼稍，倚着他宠势高，明欺我失恩人时衰运倒。（起科）也罢，我只得自把门敲。

（丑）娘娘请坐，待奴婢叫开门来。（作高叫科）杨娘娘来了，开了阁门者。（旦坐科）（生披衣引内侍上，听科）

【南画眉序】何事语声高，蓦忽将人梦惊觉。（丑又叫科）杨娘娘在此，快些开门。（内侍）启万岁爷，杨娘娘到了。（生作呆科）呀，这春光漏泄，怎地开交？（内侍）这门还是开也不开？（生）慢着。（背科）且教梅妃在夹幕中，暂躲片时罢。（急下）（内侍笑科）哎，万岁爷，万岁爷，笑黄金屋恁样藏娇[8]，怕葡萄架霎时推倒[9]。（生上作伏桌科）内侍，我着床傍枕佯推睡，你索把兽环[10]开了。

（内侍）领旨。（作开门科）（旦直入，见生科）妾闻陛下圣体违和，特来问安。（生）寡人偶然不快，未及进宫。何劳妃子清晨到此。（旦）陛下致疾之由，妾倒猜着几分了。（生笑科）妃子猜着何事来？（旦）

【北出队子】多则是相思萦绕，为着个意中人把心病挑。（生笑科）寡人除了妃子，还有甚意中人？（旦）妾想陛下向来钟爱，无过梅精。何不宣召他来，以慰圣情牵挂。（生惊科）呀，此女久置楼东，岂有复召之理！（旦）只怕悄东君[11]偷泄小梅梢，单只待望着梅来把渴消。（生）寡人那有此意。（旦）既不沙[12]，怎得那一斛珍珠去慰寂寥！

（生）妃子休得多心。寡人昨夜呵，

【南滴溜子】偶只为微疴[13]，暂思静悄。恁兰心蕙性，慢多度料，把人无端奚落。（作欠伸科）我神虚懒应酬，相逢话言少。请暂返香车，图个睡饱。

（旦作看科）呀，这御榻底下，不是一双凤舄么？（生急起，作欲掩科）在那里？（怀中掉出翠钿科）（旦拾看科）呀，又是一朵翠钿！此皆妇人之物，陛下既然独寝，怎得有此？（生作羞科）好奇怪！这是那里来的？连寡人也不解。（旦）陛下怎么不解？（丑作急态，一面背对内侍低科）呀，不好了，见了这翠钿、凤舄，杨娘娘必不干休。你每快送梅娘娘，悄从阁后破壁而出，回到楼东去罢。（内侍）晓得。（从生背后虚下）（旦）

【北刮地风】子[14]这御榻森严宫禁遥，早难道有神女飞度中宵。则问这两般信物何人掉？（作将舄、钿掷地，丑暗拾科）（旦）昨夜谁侍陛下寝来？可怎生般凤友鸾交，到日三竿犹不临朝？外人不知呵，都只说君王是我这庸姿劣貌。那知道恋欢娱，别有个雨窟云巢！请陛下早出视朝，妾在此候驾回宫者。（生）寡人今日有疾，不能视朝。（旦）虽则是蝶梦馀，鸳浪中，春情颠倒，困迷离精神难打熬，怎负他凤墀前鹄立群僚[15]！

（旦作向前背立科）（丑悄上与生耳语科）梅娘娘已去了，万岁爷请出朝罢。（生点头科）妃子劝寡人视朝，只索勉强出去。高力士，你在此送娘娘回宫者。（丑）领旨。（向内科）摆驾。（内应科）（生）“风流惹下风流苦，不是风流总不知。”（下）（旦坐科）高力士，你瞒着我做得好事！只问你这翠钿、凤舄，是那一个的？（丑）

【南滴滴金】告娘娘省可[16]闲烦恼。奴婢看万岁爷与娘娘呵，百纵千随真是少。今日这翠钿、凤舄，莫说是梅亭旧日恩情好，就是六宫中新窈窕，娘娘呵，也只合佯装不晓，直恁破工夫多计较！不是奴婢擅敢多口，如今满朝臣宰，谁没有个大妻小妾，何况九重，容不得这宵！

【北四门子】（旦）呀，这非是衾裯不许他人抱，道的咱量似斗筲[17]！只怪他明来夜去装圈套，故将人瞒的牢。（丑）万岁爷瞒着娘娘，也不过怕娘娘着恼，非有他意。（旦）把似[18]怕我焦，则休将彼邀。却怎的劣云头只思别岫飘[19]。将他假做抛，暗又招，转关儿心肠难料。

（作掩泪坐科）（老旦上）清早起来，不见了娘娘，一定在这翠阁中，不免进去咱。（作进见旦科）呀，娘娘呵，

【南鲍老催】为何泪抛，无言独坐神暗消？（问丑科）高公公，是谁触着他情性娇？（丑低科）不要说起。（作暗出钿、舄与老旦看科）只为见了这两件东西，故此发恼。（老旦笑，低问科）如今那人呢？（丑）早已去了。（老旦）万岁爷呢？（丑）出去御朝了。永新姐，你来得甚好，可劝娘娘回宫去罢。（老旦）晓得了。（回向旦科）娘娘，你慢将眉黛颦，啼痕渗，芳心恼。晨餐未进过清早，怎自将千金玉体轻伤了？请回宫去寻欢笑。

（内）驾到。（旦起立科）（生上）“媚处娇何限，情深妒亦真。且将个中意，慰取眼前人。”寡人图得半夜欢娱，反受十分烦恼。欲待呵叱他一番，又恐他反道我偏爱梅妃，只索忍耐些罢。高力士，杨娘娘在那里？（丑）还在阁中。（老旦、丑暗下）（生作见旦，旦背立不语掩泣科）（生）呀，妃子，为何掩面不语？（旦不应科，生笑科）妃子休要烦恼，朕和你到花萼楼上看花去。（旦）

【北水仙子】问、问、问、问花萼娇，怕、怕、怕、怕不似楼东花[20]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儿[21]曾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绿杨[22]牵绕。（生）寡人一点真心，难道妃子还不晓得！（旦）请、请、请、请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为妾情薄。（跪科）妾有下情，望陛下俯听。（生扶科）妃子有话，可起来说。（旦泣科）妾自知无状[23]，谬窃宠恩。若不早自引退，诚恐谣诼日加，祸生不测。有累君德鲜终，益增罪戾。今幸天眷犹存，望赐斥放。陛下善视他人，勿以妾为念也。（泣拜科）拜、拜、拜、拜辞了往日君恩天样高。（出钗、盒科）这钗、盒是陛下定情时所赐，今日将来交还陛下。把、把、把、把深情密意从头缴。（生）这是怎么说？（旦）省、省、省、省可自承旧赐福难消。

（旦悲咽，生扶起科）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两人呵，

【南双声子】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笑觑旦科）见了你这颦眉泪眼，越样生娇。

妃子可将钗、盒依旧收好。既是不耐看花，朕和你到西宫闲话去。（旦）陛下诚不弃妾，妾复何言。（袖钗、盒，福生科）

【北尾煞】领取钗、盒再收好，度芙蓉帐暖今宵[24]，重把那定情时心事表。

（生携旦并下）（丑复上）万岁爷同娘娘进宫去了。咱如今且把这翠钿、凤舄，送还梅娘娘去。

柳色参差映翠楼，（司马札）
君王玉辇正淹留。（钱起）
岂知妃后多娇妒，（段成式）
恼乱东风卒未休。（罗隐）

注释

[1]一种：同是。

[2]戒饬：告诫。饬，通“敕”。

[3]拔白：天刚刚亮。

[4]那筹儿：那一件事。指唐明皇和梅妃的事。

[5]违和：身体不适。

[6]把虚脾来掉：虚脾，虚情假意。掉，摇晃，引申为耍弄别人。

[7]妆幺：装模作样。

[8]黄金屋恁样藏娇：含“金屋藏娇”的典故。指唐明皇将梅妃藏起来。

[9]葡萄架霎时推倒：将葡萄架推倒。这里是争风吃醋的意思。

[10]兽环：宫门上的装饰，这里指代宫门。

[11]东君：春神。成彦雄《柳枝词》之三：“东君爱惜与先春，草泽无人处也新。”这里指唐明皇。

[12]既不沙：不然，否则。

[13]微疴：小病。

[14]子：应作“只”解，不过。

[15]群僚：指文武百官。

[16]省可：免得。

[17]斗筲：斗、筲均为不大的容器。形容气量很小。

[18]把似：如果。

[19]劣云头只思别岫飘：劣云头，比喻唐明皇。别岫，比喻梅妃。

[20]楼东花：上阳宫东楼的花。这里比喻梅妃。

[21]梅枝儿：梅花。这里比喻梅妃。

[22]绿杨：碧绿的杨柳枝条。这里比喻杨贵妃。

[23]无状：言行举止不当而羞于见人。

[24]度芙蓉帐暖今宵：白居易《长恨歌》有“芙蓉帐暖度春宵”句，这里化用其意。

第二十出　侦报

（外引末扮中军，四杂执刀棍上）“出守岩疆典巨城，风闻边事实堪惊。不知忧国心多少，白发新添四五茎。”下官郭子仪，叨蒙圣恩，擢拜灵武太守。前在长安，见安禄山面有反相，知其包藏祸心。不想圣上命彼出镇范阳，分明纵虎归山。却又许易番将，一发添其牙爪。下官自天德军升任以来，日夜担忧。此间灵武，乃是股肱重地，防守宜严。已遣精细哨卒，前往范阳采听去了。且待他来，便知分晓。

【双调·夜行船】（小生扮探子，执小红旗上）两脚似星驰和电捷，把边情打听些些。急离燕山，早来灵武。（作进见外，一足跪叩科）向黄堂[1]爆雷般唱一声高喏。

（外）探子，你回来了么？（小生）我“肩挑令字小旗红，昼夜奔驰疾似风。探得边关多少事，从头来报主人公。”（外）吩咐掩门。（众掩门科下）（外）探子，你探的安禄山军情怎地，兵势如何？近前来，细细说与我听者。（小生）爷爷听启，小哨一到了范阳镇上呵，

【乔木查】见枪刀似雪，密匝匝铁骑连营列。端的是号令如山把神鬼慑。那知有朝中天子尊，单逞他将军令阃外嗻[2]。

（外）那禄山在边关，近日作何勾当？（小生）

【庆宣和】他自请那番将更来，把那汉将撤，四下里牙爪排设。每日价跃马弯弓斗驰猎，把兵威耀也、耀也！

（外）还有什以举动波？（小生）

【落梅花】他贼行藏[3]真难料，歹心肠忒肆邪。诱诸番密相勾结，更私招四方亡命者，巢窟内尽藏凶孽。

（外惊科）呀，有这等事！难道朝廷之上，竟无人奏告么？（小生）闻得一月前，京中有人告称禄山反状，万岁爷暗遣中使，去到范阳，瞰其动静[4]。那禄山见了中使呵，

【风入松】十分的小心礼貌假妆呆，尽金钱遍布盖奸邪。把一个中官哄骗的满心悦，来回奏把逆迹全遮。因此万岁爷愈信不疑，反把告叛的人，送到禄山军前治罪。一任他横行傲桀，有谁人敢再弄唇舌！

（外叹介）如此怎生是了也！（小生）前日杨丞相又上一本，说禄山叛迹昭然，请皇上亟加诛戮。那禄山见了此本呵，

【拨不断】也不免脚儿跌，口儿嗟，意儿中忐忑，心儿里怯。不想圣旨倒说禄山诚实，丞相不必生疑。他一闻此信，便就呵呵大笑，骂这谗臣奈我耶，咬牙根誓将君侧权奸灭，怒轰轰急待把此仇来雪。

（外）呀，他要诛君侧之奸，非反而何？且住，杨相这本怎么不见邸抄[5]？（小生）此是密本，原不发抄。只因杨丞相要激禄山速反[6]，特着塘报抄送去的[7]。（外怒科）唉，外有逆藩，内有奸相，好教人发指也！（小生）小哨还打听的禄山近有献马一事，更利害哩！

【离亭宴带歇拍煞】他本待逞豺狼，魆地里思抄窃[8]。巧借着献骅骝，乘势去行强劫。（外）怎么献马？可明白说来者。（小生）他遣何千年赍表，奏称献马三千匹，每马一匹，有甲士二人，又有二人御马，一人刍牧，共三五一万五千人，护送入京。一路里兵强马劣，闹汹汹怎提防！乱纷纷难镇压，急攘攘谁拦截。生兵入帝畿，野马临城阙，怕不把长安来闹者。（外惊科）唉，罢了，此计若行，西京[9]危矣。（小生）这本方才进去，尚未取旨[10]。只是禄山呵，他明把至尊欺，狡将奸计使，险备机关设。马蹄儿纵不行，狼性子终难帖，逗的[11]鼙鼓向渔阳动也，爷爷呵，莫待传白羽[12]始安排。小哨呵，准备闪红旗再报捷。

（外）知道了。赏你一坛酒，一腔羊，五十两花银，免一月打差。去罢。（小生叩头科）谢爷。（外）叫左右，开门。（众应上，作开门科）（小生下）（外）中军官。（末应介）（外）传令众军士，明日教场操演，准备酒席犒赏。（末）领钧旨。（先下）

（外）数骑渔阳探使回，（杜牧）
威雄八阵役风雷。（刘禹锡）
胸中别有安边计，（曹唐）
军令分明数举杯。（杜甫）

注释

[1]黄堂：太守、知府。

[2]将军令阃外嗻：都城之外都归将军所管，他的威权极大。阃，城墙门门槛。嗻，很厉害，了不起。

[3]行藏：行为。

[4]“万岁爷暗遣中使”三句：据《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十四年二月，宰相韦见素、杨国忠告安禄山有反叛的阴谋。唐明皇派中使辅璆琳调查，以赐安禄山柑子为名，去查看他的动静。没想到璆琳受到安禄山的贿赂，竭力为他辩解。因此，唐明皇对安禄山更加信任。

[5]邸抄：又称邸报，汉唐时的地方长官，皆在京师设邸；邸中传抄诏令奏章之属，以通报诸侯、藩镇，称作邸报。

[6]杨丞相要激禄山速反：据《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十四年十月，“杨国忠与禄山不相悦，屡言禄山且反，上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

[7]塘报：驿报。塘，古代的通信站。

[8]魆地里思抄窃：企图暗中偷袭。魆地里，偷偷地。抄窃，绕道袭击。

[9]西京：指长安。唐以洛阳为东都，以长安为西京。

[10]“这本方才进去”两句：据《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十四年，“禄山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达奚珣疑有变，奏请谕禄山，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上稍寤，始有疑禄山之意。”

[11]逗的：到，等到。逗，临，到。

[12]白羽：即羽檄，古代征调军队的文书。

第二十一出　窥浴

【仙吕入双调·字字双】（丑扮宫女上）自小生来貌天然，花面；宫娥队里我为先，扫殿。忽逢小监在阶前，胡缠；伸手摸他裤儿边，不见。

“我做宫娥第一，标致无人能及。腮边花粉糊涂，嘴上胭脂狼藉。秋波俏似铜铃，弓眉弯得笔直。春纤十个擂槌，玉体浑身糙漆。柳腰松段十围，莲瓣滩船半只。杨娘娘爱我伶俐，选做《霓裳》部色。只因喉咙太响，歌时嘴边起个霹雳。身子又太狼犺[1]，舞去冲翻了御筵桌席。皇帝见了发恼，打落子弟[2]名籍。登时发到骊山，派到温泉殿中承值。昨日銮舆临幸，同杨娘娘在华清驻跸。传旨要来共浴汤池，只索打扫铺陈收拾。”道犹未了，那边一个宫人来也。

【雁儿舞】（副净扮宫女上）担阁[3]青春，后宫怨女，漫跌脚捶胸，有谁知苦。拚着一世没有丈夫，做一只孤飞雁儿舞。

（见介）（丑）姐姐，你说甚么《雁儿》舞！如今万岁爷，有了杨娘娘的《霓裳》舞，连梅娘娘的《惊鸿》舞，也都不爱了。（副净）便是。我原是梅娘娘的宫人。只为我娘娘，自翠阁中忍气回来，一病而亡，如今将我拨到这里。（丑）原来如此，杨娘娘十分妒忌，我每再休想有承幸之日。（副净）罢了。（丑）万岁爷将次[4]到来，我和你且到外厢伺候去。（虚下）（末、小生扮内侍，引生、旦、老旦、贴随行上）

【羽调近词·四季花】别殿景幽奇：看雕梁畔，珠帘外，雨卷云飞。逶迤，朱阑几曲环画溪，修廊数层接翠微。绕红墙，通玉扉。（末、小生）启万岁爷，到温泉殿了。（生）内侍回避。（末、小生应下）（生）妃子，你看清渠屈注，洄澜皱漪，香泉柔滑宜素肌。朕同妃子试浴去来。（老、贴与生、旦脱去大衣介）（生）妃子，只见你款[5]解云衣，早现出珠辉玉丽，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觑你、怜你！

（生携旦同下）（老旦）念奴姐，你看万岁爷与娘娘恁般恩爱，真令人羡杀也。（贴）便是。（老旦）

【凤钗花络索】【金凤钗】花朝拥，月夜偎，尝尽温柔滋味。【胜如花】（贴合）镇相连似影追形，分不开如刀划水。【醉扶归】千般纵[6]百般随，两人合一副肠和胃。【梧叶儿】密意口难提，写不迭[7]鸳鸯帐，绸缪无尽期。（老旦）姐姐，我与你服侍娘娘多年，虽睹娇容，未窥玉体。今日试从绮疏隙处，偷觑一觑何如？（贴）恰好，（同作向内窥介）【水红花】（合）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浣溪纱】轻盈臂腕消香腻，绰约腰身漾碧漪。【望吾乡】（老旦）明霞骨，沁雪肌。【大胜乐】（贴）一痕酥透双蓓蕾，（老旦）半点春藏小麝脐。【傍妆台】（贴）爱杀红巾罅，私处露微微。永新姐，你看万岁爷呵，【解三酲】凝睛睇，【八声甘州】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一封书】（合）休说俺偷眼宫娥魂欲化，则他个见惯的君王也不自持。【皂罗袍】（老旦）恨不把春泉翻竭，（贴）恨不把玉山洗颓[8]，（老旦）不住的香肩呜嘬[9]，（贴）不住的纤腰抱围，【黄莺儿】（老旦）俺娘娘无言匿笑含情对。（贴）意怡怡，【月儿高】灵液春风，淡荡恍如醉。【排歌】（老旦）波光暖，日影晖，一双龙戏出平池。【桂枝香】（合）险把个襄王[10]渴倒阳台下，恰便似神女携将暮雨归。

（丑、副净暗上笑介）两位姐姐，看得高兴啊，也等我每看看。（老旦、贴）姐姐，我每伺候娘娘洗浴，有甚高兴。（丑、副净笑介）只怕不是伺候娘娘，还在那里偷看万岁爷哩。（老旦、贴）啐，休得胡说，万岁爷同娘娘出来也。（丑、副净暗下）（生同旦上）

【二犯掉角儿】【掉角儿】出温泉新凉透体，睹玉容愈增光丽。最堪怜残妆乱头，翠痕干晚云[11]生腻。（老旦、贴与生、旦穿衣介）（旦作娇软态，老旦、贴扶介）（生）妃子，看你似柳含风，花怯露。软难支，娇无力，倩人扶起。（二内侍引杂推小车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如意小车，回华清宫去。（生）将车儿后面随着。（二内侍）领旨。（生携旦行介）妃子，【排歌】朕和你肩相并，手共携，不须花底小车催，【东瓯令】趁扑面好风归。

【尾声】（合）意中人，人中意，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一般的解结双头学并栖。

（生）花气浑如百和香，（杜甫）
（旦）避风新出浴盆汤。（王建）
（生）侍儿扶起娇无力，（白居易）
（旦）笑倚东窗白玉床。（李白）

注释

[1]狼犺：蠢笨，笨重。

[2]子弟：即皇家教坊子弟。

[3]担阁：耽搁。

[4]将次：快要。

[5]款：慢慢地。

[6]纵：迁就，放任。

[7]写不迭：形容不完。

[8]玉山洗颓：比喻人醉倒。《世说新语·容止》：“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里形容洗浴困乏。

[9]呜嘬：吻。

[10]襄王：楚襄王。

[11]晚云：指头发。

第二十二出　密誓

【越调引子·浪淘沙】（贴扮织女，引二仙女上）云护玉梭儿，巧织机丝。天宫原不着相思，报道今宵逢七夕，忽忆年时[1]。

【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前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2]。”吾乃织女是也。蒙上帝玉敕，与牛郎结为天上夫妇。年年七夕，渡河相见。今乃下界天宝十载，七月七夕。你看明河无浪，乌鹊将填[3]，不免暂撤机丝，整妆而待。（内细乐扮乌鹊上，绕场飞介）（前场设一桥，乌鹊飞止桥两边介）（二仙女）鹊桥已驾，请娘娘渡河。（贴起行介）

【越调过曲·山桃红】【下山虎头】俺这里乍抛锦字，暂驾香辎[4]。（合）趁碧落无云滓，新凉暮飔，（作上桥介）踩上这桥影参差，俯映着河光净泚。【小桃红】更喜杀新月纤，华露滋，低绕着乌鹊双飞翅也，【下山虎尾】陡觉的银汉秋生别样姿。（作过桥介）（二仙女）启娘娘，已渡过河来了。（贴）星河之下，隐隐望见香烟一簇，摇扬腾空，却是何处？（仙女）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在宫中乞巧哩。（贴）生受[5]他一片诚心，不免同了牛郎，到彼一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齐下）

【商调过曲·二郎神】（二内侍挑灯，引生上）秋光静，碧沉沉轻烟送暝[6]。雨过梧桐微做冷，银河宛转，纤云点缀双星。（内作笑声，生听介）顺着风儿还细听，欢笑隔花阴树影。内侍，是那里这般笑语？（内侍问介）万岁爷问，那里这般笑语？（内）是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哩。（内侍回介）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故此笑语。（生）内侍每不要传报，待朕悄悄前去。撤红灯，待悄向龙墀觑个分明。（虚下）

【前腔】【换头】（旦引老旦、贴同二宫女各捧香盒、纨扇、瓶花、化生金盆[7]上）宫庭，金炉篆霭，烛光掩映。米大蜘蛛厮抱定[8]，金盘种豆[9]，花枝招飐[10]银瓶。（老旦、贴）已到长生殿中，巧筵齐备，请娘娘拈香。（作将瓶花、化生盆设桌上，老旦捧香盒，旦拈香介）妾身杨玉环，虔爇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佑。愿钗盒情缘长久订，（拜介）莫使做秋风扇冷。（生潜上窥介）觑娉婷，只见他拜倒在瑶阶暗祝声声。

（老旦、贴作见生介）呀，万岁爷到了。（旦急转，拜生介）（生扶起介）妃子在此，作何勾当？（旦）今乃七夕之期，陈设瓜果，特向天孙乞巧。（生笑介）妃子巧夺天工，何须更乞。（旦）惶愧。（生、旦各坐介）（老旦、贴同二宫女暗下）（生）妃子，朕想牵牛、织女隔断银河，一年才会得一度，这相思真非容易也。

【集贤宾】秋空夜永碧汉清，甫[11]灵驾逢迎，奈天赐佳期刚半顷，耳边厢容易鸡鸣。云寒露冷，又趱上经年孤另。（旦）陛下言及双星别恨，使妾凄然。只可惜人间不知天上的事。如打听，决为了相思成病。

（作泪介）（生）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旦）妾想牛郎织女，虽则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够似他长远。（生）妃子说那里话！

【黄莺儿】仙偶[12]纵长生，论尘缘[13]也不恁争。百年好占风流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怪伊底事反悲哽？（移坐近旦低介）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

（旦）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住介）（生）妃子有话，但说不妨。（旦对生呜咽介）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14]！

【莺簇一金罗】【黄莺儿】提起便心疼，念寒微侍掖庭，更衣傍辇多荣幸。【簇御林】瞬息间，怕花老春无剩，【一封书】宠难凭。（牵生衣泣介）论恩情，【金凤钗】若得一个久长时死也应，若得一个到头时死也瞑。【皂罗袍】抵多少平阳歌舞，恩移爱更[15]；长门孤寂，魂销泪零：断肠枉泣红颜命！

（生举袖与旦拭泪介）妃子，休要伤感。朕与你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

【簇御林】休心虑，免泪零，怕移时，有变更。（执旦手介）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合）话绵藤[16]，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旦）既蒙陛下如此情浓，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以坚终始。（生）朕和你焚香设誓去。（携旦行介）

【琥珀猫儿坠】（合）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一片明河当殿横，（旦）罗衣陡觉夜凉生。（生）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生上香揖同旦福介）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旦合）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渝此盟[17]，双星鉴之。（生又揖介）在天愿为比翼鸟，（旦拜介）在地愿为连理枝。（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旦拜谢生介）深感陛下情重，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生携旦介）

【尾声】长生殿里盟私订。（旦）问今夜有谁折证[18]？（生指介）是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同下）

【越调过曲·山桃红】（小生扮牵牛，云巾、仙衣，同贴引仙女上）只见他誓盟密矢[19]，拜祷孜孜，两下情无二，口同一辞。（小生）天孙，你看唐天子与杨玉环，好不恩爱也！悄相偎倚着香肩，没些缝儿。我与你既缔天上良缘，当作情场管领[20]。况他又向我等设盟，须索与他保护。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合令他长作人间风月司[21]。（贴）只是他两人劫难将至，免不得生离死别。若果后来不背今盟，决当为之绾合。（小生）天孙言之有理。你看夜色将阑，且回斗牛宫去。（携贴行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

何用人间岁月催，（罗邺）
星桥横过鹊飞回。（李商隐）
莫言天上稀相见，（李郢）
没得心情送巧来。（罗隐）

注释

[1]年时：从前。

[2]“纤云弄巧”十句：语出秦观《鹊桥仙》。

[3]乌鹊待填：乌鹊，喜鹊。将填，传说七夕时，喜鹊将在银河上搭成一座桥，使牛郎织女相会。

[4]香辎：香车。

[5]生受：原是为难的意思，这里理解为多亏，表示赞许。

[6]暝：黄昏。

[7]化生金盆：唐朝风俗，农历七月初七，妇女将蜡做的婴儿放在水中，据说这样可以求子。这里用来点明七夕的风光。

[8]米大蜘蛛厮抱定：唐朝风俗，指乞巧。农历七月初七，把蜘蛛捉来放在小盒子里。第二天早上，看蛛网有多少。蛛网多，乞来的巧就多。抱，捉住。

[9]金盘种豆：将小豆、小麦等浸在盆内，等芽长到三四寸时，再用彩色丝线绕起来。

[10]招飐：招展。

[11]甫：刚才。

[12]仙偶：指牛郎织女。

[13]尘缘：指自己（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

[14]白头之叹：相传司马相如想娶妾，他的妻子卓文君写了一篇《白头吟》，感叹夫妻爱情不能始终如一。

[15]“抵多少平阳歌舞”两句：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原是平阳公主的歌女，在公主家被武帝看中后，一年多没有见到武帝，后来又得宠，被封为皇后。多年之后，她又因年老色衰而失宠。

[16]绵藤：缠绵。

[17]渝：改变，违背。

[18]折证：做证。

[19]矢：作动词用，发誓。

[20]情场管领：管理恋爱的神。

[21]风月司：管理恋爱的人。

第二十三出　陷关

【越调引子·杏花天】（净领二番将，四军执旗上）狼贪虎视威风大，镇渔阳兵雄将多。待长驱直把殽函[1]破，奏凯日齐声唱歌。

咱家安禄山，自出镇以来，结连塞上诸蕃，招纳天下亡命，精兵百万[2]，大事可举。只因唐天子待我不薄，思量等他身后方才起兵。叵耐杨国忠那厮，屡次说我反形大著，请皇上急加诛戮。天子虽然不听，只是咱在边关，他在朝内，若不早图，终恐遭其暗算。因此假造敕书，说奉密旨，召俺领兵入朝诛戮国忠。乘机打破西京，夺取唐室江山，可不遂了我平生大愿！今乃黄道吉日，蕃将每，就此起兵前去。（众）得令。（发号行介）（净）

【越调过曲·豹子令】只为奸臣酿大祸，（众）酿大祸，（净）致令边镇起干戈，（众）起干戈。（合）逢城攻打逢人剁，尸横遍野血流河，烧家劫舍抢娇娥。（喊杀下）

【水底鱼】（丑白须扮哥舒老将[3]引二卒上）年纪无多，刚刚八十过。渔阳兵至，认咱这老哥。自家老将哥舒翰是也，把守潼关。不料安禄山造反，杀奔前来，决意闭关死守。争奈监军内侍，立逼出战。势不由己，军士海，与我并力杀上前去。（卒）得令。（行介）（净领众杀上）（丑迎杀大战介）（净众擒丑绑介）（净）拿这老东西过来。我今饶你老命，快快献关降顺。（丑）事已至此，只得投降。（众推丑下）（净）且喜潼关已得，势如破竹，大小三军，就此杀奔西京便了。（众应，呐喊行介）跃马挥戈，精兵百万多。靴尖略动，踏残山与河，踏残山与河。

平旦交锋晚未休，（王遒）
动天金鼓逼神州。（韩偓）
潼关一败番儿喜，（司空图）
倒把金鞭上酒楼。（薛逢）

注释

[1]殽函：古代对殽山和函谷关的合称。相当于今陕西潼关以东至河南新安。高峰绝谷，峻阪迂回，形势险要。为安禄山攻占长安的必经之地。

[2]精兵百万：安禄山起兵时有十五万兵马，号称二十万。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这和正史中的相关记载相符。

[3]哥舒老将：指哥舒翰。他原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后年老卧病在家。安禄山占领洛阳后，哥舒翰被任命为兵马副元帅，率军防守潼关。

第二十四出　惊变

（丑上）“玉楼天半起笙歌[1]，风送宫嫔[2]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3]，水晶帘卷近秋河[4]。”咱家高力士，奉万岁爷之命，着咱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要与贵妃娘娘同来游赏，只得在此伺候。（生、旦乘辇[5]，老旦、贴随后，二内侍引，行上）

【北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6]：柳添黄，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阑，喷清香桂花初绽。

（到介）（丑）请万岁爷、娘娘下辇。（生、旦下辇介）（丑同内侍暗下）（生）妃子，朕与你散步一回者。（旦）陛下请。（生携旦手介）（旦）

【南泣颜回】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7]映水翩翻。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睡银塘鸳鸯蘸眼[8]。

（生）高力士，将酒过来，朕与娘娘小饮数杯。（丑）宴已排在亭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宴。（旦作把盏，生止住介）妃子坐了。

【北石榴花】不劳你玉纤纤高捧礼仪烦，子待借小饮对眉山[9]。俺与你浅斟低唱互更番，三杯两盏，遣兴消闲。妃子，今日虽是小宴，倒也清雅。回避了御厨中，回避了御厨中烹龙炰凤[10]堆盘案，咿咿哑哑乐声催趱[11]。只几味脆生生[12]，只几味脆生生蔬和果清肴馔[13]，雅称[14]你仙肌玉骨美人餐。

妃子，朕与你清游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他。记得那年在沉香亭[15]上赏牡丹，召翰林李白草《清平调》三章[16]，令李龟年度成新谱，其词甚佳。不知妃子还记得么？（旦）妾还记得。（生）妃子可为朕歌之，朕当亲倚玉笛以和。（旦）领旨。（老旦进玉笛，生吹介）（旦按板介）

【南泣颜回】【换头】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17]，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18]。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19]。

（生）妙哉，李白锦心，妃子绣口[20]，真双绝矣。宫娥，取巨觞来，朕与妃子对饮。（老旦、贴送酒介）（生）

【北斗鹌鹑】畅好[21]是喜孜孜驻拍停歌，喜孜孜驻拍停歌，笑吟吟传杯送盏。妃子干一杯，（作照干介）不须他絮烦烦射覆藏钩[22]，闹纷纷弹丝弄板。（又作照杯介）妃子，再干一杯。（旦）妾不能饮了。（生）宫娥每，跪劝。（老旦、贴）领旨。（跪旦介）娘娘，请上这一杯。（旦勉饮介）（老旦、贴作连劝介）（生）我这里无语持觞仔细看，早子见花一朵上腮间。（旦作醉介）妾真醉矣。（生）一会价软咍咍柳亸花欹[23]，软咍咍柳亸花欹，困腾腾莺娇燕懒。

妃子醉了，宫娥每，扶娘娘上辇进宫去者。（老旦、贴）领旨。（作扶旦起介）（旦作醉态呼介）万岁！（老旦、贴扶旦行）（旦作醉态介）

【南扑灯蛾】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褪，乱松松香肩亸云鬟，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倩宫娥搀入绣帷间。

（老旦、贴扶旦下）（丑同内侍暗上）（内击鼓介）（生惊介）何处鼓声骤发？（副净急上）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问丑介）万岁爷在那里？（丑）在御花园内。（副净）军情紧急，不免径入。（进见介）陛下，不好了。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生大惊介）守关将士何在？（副净）哥舒翰兵败，已降贼了。（生）

【北上小楼】呀，你道失机的哥舒翰……称兵的安禄山，赤紧的离了渔阳，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唬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早惊破月明花粲。

卿有何策，可退贼兵？（副净）当日臣曾再三启奏，禄山必反，陛下不听，今日果应臣言。事起仓卒，怎生抵敌？不若权时幸蜀，以待天下勤王[24]。（生）依卿所奏。快传旨，诸王百官，即时随驾幸蜀便了。（副净）领旨。（急下）（生）高力士，快些整备军马。传旨令右龙武将军陈元礼，统领羽林军士三千扈驾[25]前行。（丑）领旨。（下）（内侍）请万岁爷回宫。（生转行叹介）唉，正尔欢娱，不想忽有此变，怎生是了也！

【南扑灯蛾】稳稳的宫庭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鼙鼓喧，腾腾的烽火黫[26]。的溜扑碌臣民儿逃散，黑漫漫乾坤覆翻，碜磕磕[27]社稷摧残，碜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

（向内问介）宫娥每，杨娘娘可曾安寝？（老旦、贴内应介）已睡熟了。（生）不要惊他，且待明早五鼓同行。（泣介）天那，寡人不幸，遭此播迁，累他玉貌花容，驱驰道路。好不痛心也！

【南尾声】在深宫兀自娇慵惯，怎样支吾蜀道难！（哭介）我那妃子呵，愁杀你玉软花柔要将途路趱。

宫殿参差落照间，（卢纶）
渔阳烽火照函关。（吴融）
遏云[28]声绝悲风起，（胡曾）
何处黄云是陇山[29]。（武元衡）

注释

[1]玉楼天半起笙歌：玉楼，华丽的高楼，指宫殿。天半，半空中，形容极高。

[2]宫嫔：宫女。

[3]夜漏：古代计时的工具。

[4]水晶帘卷近秋河：水晶帘，珠帘。秋河，银河。

[5]辇：用人推挽的车。这里指帝王所乘的便车。

[6]斓斑：斑斓，灿烂多彩。

[7]风荷：风中的莲花。

[8]蘸眼：耀眼，引人注目。

[9]子待借小饮对眉山：子待，只待。眉山，用青黑色画过的眉毛，其色、状与远山相似，故称为眉山。与前句“玉纤纤高捧”暗含“举案齐眉”的典故，梁鸿的妻子（孟光）把食案举过头，表示对丈夫的尊敬。后来“举案齐眉”用来形容夫妻相敬如宾。

[10]烹龙炰凤：指烹制的珍贵食品。

[11]催趱：各种乐器竞相奏起。

[12]脆生生：清新爽口。

[13]肴馔：指酒菜。

[14]雅称：非常适合、相称。

[15]沉香亭：亭名。在唐玄宗时长安兴庆宫内。

[16]召翰林李白草《清平调》三章：据《松窗杂录》记载，天宝初，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唐玄宗与杨贵妃在兴庆宫沉香亭前赏牡丹，命李白进新词，李白挥笔写成《清平调》三章。

[17]“花繁”三句：化用李白《清平调》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两句。

[18]“新妆谁似”两句：化用李白《清平调》其二“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两句。飞燕，即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貌美著称。

[19]“名花国色”四句：化用李白《清平调》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名花，指牡丹。国色，在一国内容貌最美的女子。《公羊传·昭公三十一年》：“颜夫人者，妪盈女也，国色也。”解释，解除，消除。

[20]“李白锦心”两句：李白文思美妙，杨贵妃歌声优美。柳宗元《乞巧文》：“骈四俪六，锦心绣口。”锦心，形容写文章的人的心。绣口，指文章词藻华丽，这里指歌声优美。

[21]畅好是：正好是。

[22]射覆藏钩：均为古代游戏。射覆，《汉书·东方朔传》：“上尝使诸数家射覆。”颜师古注：“数家，术数之家也。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人暗射之，故云射覆。”让人猜出器物覆盖的东西，后世称猜迷语为射覆。藏钩，《艺经》：“腊日饮祭之后，叟妪儿童为藏钩之戏，分为二曹，以较胜负。”游戏分为两队，把钩藏于一人手中，让人猜，猜中为胜。

[23]软咍咍柳亸花欹：软咍咍，软绵绵。亸，垂，下垂。

[24]勤王：指封建时代由地方出兵援救朝廷。

[25]扈驾：随从帝王的车驾。

[26]黫：黑貌。

[27]碜磕磕：也作碜可可。曲中常用语，惨痛的意思。

[28]遏云：阻止行云。形容乐声高入云霄，很美妙。

[29]何处黄云是陇山：黄云，黄色云气，此指天子之气。陇山，六盘山南段别称，在今陕西陇县西南。唐玄宗由长安奔成都，途经陇山。

第二十五出　埋玉

【南吕过曲·金钱花】（末扮陈元礼引军士上）拥旄仗钺前驱[1]，前驱，羽林拥卫銮舆，銮舆。匆匆避贼就征途。人跋涉，路崎岖。知何日，到成都。

下官右龙武将军陈元礼是也。因禄山造反，破了潼关。圣上避兵幸蜀，命俺统领禁军扈驾。行了一程，早到马嵬驿了。（内鼓噪介）（末）众军为何呐喊？（内）禄山造反，圣驾播迁，都是杨国忠弄权，激成变乱。若不斩此贼臣，我等死不扈驾。（末）众军不必鼓噪，暂且安营。待我奏过圣上，自有定夺。（内应介）（末引军重唱“人跋涉”四句下）（生同旦骑马，引老旦、贴、丑行上）

【中吕过曲·粉孩儿】匆匆的弃宫闱珠泪洒，叹清清冷冷半张銮驾，望成都直在天一涯。渐行来渐远京华，五六搭剩水残山，两三间空舍崩瓦。

（丑）来此已是马嵬驿了，请万岁爷暂住銮驾。（生、旦下马，作进坐介）（生）寡人不道，误宠逆臣，致此播迁，悔之无及。妃子，只是累你劳顿，如之奈何！（旦）臣妾自应随驾，焉敢辞劳。只愿早早破贼，大驾还都便好。（内又喊介）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交通吐蕃，我等誓不与此贼俱生。要杀杨国忠的，快随我等前去。（杂扮四军提刀赶副净上，绕场奔介）（军作杀副净，呐喊下）（生惊介）高力士，外面为何喧嚷？快宣陈元礼进来。（丑）领旨。（宣介）（末上见介）臣陈元礼见驾。（生）众军为何呐喊？（末）臣启陛下，杨国忠专权召乱，又与吐蕃私通。激怒六军，竟将国忠杀死了。（生作惊介）呀，有这等事。（旦作背掩泪介）（生沉吟介）这也罢了，传旨起驾。（末出传旨介）圣旨道来，赦汝等擅杀之罪。作速起行。（内又喊介）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杀贵妃，誓不扈驾。（末见生介）众军道，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肯起行。望陛下割恩正法。（生作大惊介）哎呀，这话如何说起！（旦慌牵生衣介）（生）将军，

【红芍药】国忠纵有罪当加，现如今已被劫杀。妃子在深宫自随驾，有何干六军疑讶。（末）圣谕极明，只是军心已变，如之奈何！（生）卿家，作速晓谕他，恁狂言没些高下。（内又喊介）（末）陛下呵，听军中恁地喧哗，教微臣怎生弹压！

（旦哭介）陛下呵，

【耍孩儿】事出非常堪惊诧。已痛兄遭戮，奈臣妾又受波查[2]。是前生，事已定薄命应折罚。望吾皇急切抛奴罢，只一句伤心话……

（生）妃子且自消停。（内又喊介）不杀贵妃，死不扈驾。（末）臣启陛下，贵妃虽则无罪，国忠实其亲兄，今在陛下左右，军心不安。若军心安，则陛下安矣。愿乞三思。（生沉吟介）

【会河阳】无语沉吟，意如乱麻。（旦牵生衣哭介）痛生生怎地舍官家[3]！（合）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直恁的遭强霸！（内又喊介）（旦哭介）众军，逼得我心惊唬，（生作呆想，忽抱旦哭介）贵妃，好教我难禁架[4]！

（众军呐喊上，绕场、围驿下）（丑）万岁爷，外厢军士已把驿亭围了。若再迟延，恐有他变，怎么处？（生）陈元礼，你快去安抚三军，朕自有道理！（末）领旨。（下）（生、旦抱哭介）（旦）

【缕缕金】魂飞颤，泪交加。（生）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5]。（合哭介）难道把恩和义，霎时抛下！（旦跪介）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自尽，以定军心。陛下得安稳至蜀，妾虽死犹生也。算将来无计解军哗，残生愿甘罢，残生愿甘罢！

（哭倒生怀介）（生）妃子说那里话！你若捐生，朕虽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则甚！宁可国破家亡，决不肯抛舍你也！

【摊破地锦花】任哗，我一谜妆聋哑，总是朕差。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若是再禁加[6]，拚代你陨黄沙。

（旦）陛下虽则恩深，但事已至此，无路求生。若再留恋，倘玉石俱焚，益增妾罪。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宗社[7]。（丑作掩泪，跪介）娘娘既慷慨捐生，望万岁爷以社稷为重，勉强割恩罢。（内又喊介）（生顿足哭介）罢罢，妃子既执意如此，朕也做不得主了。高力士，只得但、但凭娘娘罢！（作硬咽、掩面哭下）（旦朝上拜介）万岁！（作哭倒介）（丑向内介）众军听着，万岁爷已有旨，赐杨娘娘自尽了。（众内呼介）万岁，万岁，万万岁！（丑扶旦起介）娘娘，请到后边去。（扶旦行介）（旦哭介）

【哭相思】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8]！

（转作到介）（丑）这里有座佛堂在此。（旦作进介）且住，待我礼拜佛爷。（拜介）佛爷，佛爷！念杨玉环呵，

【越恁好】罪孽深重，罪孽深重，望我佛度脱咱。（丑拜介）愿娘娘好处生天。（旦起哭介）（丑跪哭介）娘娘，有甚话儿，吩咐奴婢几句。（旦）高力士，圣上春秋已高，我死之后，只有你是旧人，能体圣意，须索小心奉侍。再为我转奏圣上，今后休要念我了。（丑哭应介）奴婢晓得。（旦）高力士，我还有一言。（作除钗、出盒介）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所赐。你可将来与我殉葬，万万不可遗忘。（丑接钗盒介）奴婢晓得。（旦哭介）断肠痛杀，说不尽恨如麻。（末领军拥上）杨妃既奉旨赐死，何得停留，稽迟圣驾。（军呐喊介）（丑向前拦介）众军士不得近前，杨娘娘即刻归天了。（旦）唉，陈元礼，陈元礼，你兵威不向逆寇加，逼奴自杀。（军又喊介）（丑）不好了，军士每拥进来了。（旦看介）唉，罢、罢，这一株梨树，是我杨玉环结果之处了。（作腰间解出白练，拜介）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再不得相见了。（丑泣介）（旦作哭缢介）我那圣上啊，我一命儿便死在黄泉下，一灵儿只傍着黄旗下[9]。

（作缢死下）（末）杨妃已死，众军速退。（众应同下）（丑哭介）我那娘娘啊！（下）（生上）“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丑持白练上，见生介）启万岁爷，杨娘娘归天了。（生作呆不应介）（丑又启介）杨娘娘归天了。自缢的白练在此。（生看大哭介）哎哟，妃子，妃子，兀的不[10]痛杀寡人也！（倒介）（丑扶介）（生哭介）

【红绣鞋】当年貌比桃花，桃花，（丑）今朝命绝梨花，梨花。（出钗盒介）这金钗、钿盒，是娘娘吩咐殉葬的。（生看钗盒哭介）这钗和盒，是祸根芽。长生殿，恁欢洽，马嵬驿，恁收煞！

（丑）仓卒之间，怎生整备棺椁？（生）也罢，权将锦褥包裹。须要埋好记明，以待日后改葬。这钗盒就系娘娘衣上罢。（丑）领旨。（下）（生哭介）

【尾声】温香艳玉须臾化，今世今生怎见他！（末上跪介）请陛下起驾。（生顿足恨介）咳，我便不去西川也值甚么！（内呐喊、掌号，众军上）

【仙吕入双调过曲·朝元令】（丑暗上，引生上马行介）（合）长空雾黏，旌旆寒风刮。长征路淹[11]，队仗黄尘染。谁料君臣，共尝危险。恨贼寇横兴逆焰，烽火相兼，何时得将豺虎歼。遥望蜀山尖，回将凤阙瞻[12]，浮云数点，咫尺把长安遮掩，长安遮掩。

翠华西拂蜀云飞，（章褐）
天地尘昏九鼎危。（吴融）
蝉鬓[13]不随銮驾起，（高骈）
空惊鸳鸯忽相随。（钱起）

注释

[1]拥旄仗钺：旄、钺，均为古代帝王、将帅所有，象征权威。旄，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帜。钺，古代一种兵器，形状像大斧，多用于仪仗，也用于破杀。

[2]波查：波折。

[3]官家：指皇帝。

[4]难禁架：难以对付。

[5]“堂堂天子贵”两句：爱上皇帝，还不如像莫愁那样爱上一个普通人。李商隐《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6]若是再禁加：如果军队再闹下去。

[7]宗社：国家。宗，宗庙。社，社稷。

[8]“百年离别在须臾”两句：乔知之《绿珠篇》：“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据《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的爱妾绿珠为他跳楼而死。

[9]黄旗下：指天子的行踪。

[10]兀的不：岂不，怎么不，表示惊叹。兀的，本身没意义。

[11]淹：滞留。指在路上缓慢地走。

[12]回将凤阙瞻：回头看宫殿。

[13]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因看上去像蝉翼一样薄，故称。这里指杨贵妃。

第二十六出　献饭

【黄钟引子·西地锦】（生引丑上）懊恨蛾眉轻丧，一宵千种悲伤。早来慵把金鞭扬，午馀玉粒[1]谁尝。

寡人匆匆西幸，昨在马嵬驿中，六军不发。无计可施，只得把妃子赐死。（泪介）咳，空做一朝天子，竟成千古忍人。勉强行了一程，已到扶风地面。驻跸凤仪宫内，不免少息片时。（外扮老人持麦饭上）“炙背可以见天子，献芹由来知野人[2]。”老汉扶风野老郭从谨是也。闻知皇上西巡，暂驻凤仪宫内。老汉煮得一碗麦饭，特来进献，以表一点敬心。（见丑介）公公，烦乞转奏一声，说野人郭从谨特来进饭。（丑传介）（生）召他进来。（外进见介）草莽[3]小臣郭从谨见驾。（生）你是那里人？（外）念小臣呵，

【黄钟过曲·降黄龙】生长扶风，白首躬耕，共庆时康。听蓦然变起，凤辇游巡，无限惊惶。聊将一盂麦饭，匍匐向旗门陈上。愿吾君不嫌粗粝，野人供养。

（生）生受你了，高力士取上来。（丑接饭送生介）（生看介）寡人晏处深宫，从不曾尝着此味。

【前腔】【换头】寻常，进御大官[4]，馔玉炊金[5]，食前方丈[6]，珍馐百味，犹兀自嫌他调和无当。（泪介）不想今日，却将此物充饥。凄凉，带麸连麦，这饭儿如何入嗓？（略吃便放介）抵多少滹沱河畔，失路萧王[7]！

（外）陛下，今日之祸，可知为谁而起？（生）你道为着谁来？（外）陛下若赦臣无罪，臣当冒死直言。（生）但说不妨。（外）只为那杨国忠呵，

【前腔】【换头】猖狂，倚恃国亲，纳贿招权，毒流天壤。他与安禄山十年构衅[8]，一旦里兵戈起自渔阳。（生）国忠构衅，禄山谋反，寡人那里知道。（外）那禄山呵，包藏祸心日久，四海都知逆状。去年有人上书，告禄山逆迹，陛下反赐诛戮[9]。谁肯再甘心钺[10]，来奏君王。（生作恨介）此乃朕之不明，以致于此。

【前腔】【换头】斟量，明目达聪，原是为君的理当察访。朕记得姚崇、宋璟为相的时节，把直言数进，万里民情，如在同堂。不料姚、宋亡后，满朝臣宰，一味贪位取容[11]。郭从谨呵，倒不如伊行，草野怀忠，直指出逆藩奸相。（外）若不是陛下巡幸到此，小臣那里得见天颜。（生泪介）空教我噬脐无及[12]，恨塞饥肠。

（外）陛下暂息龙体，小臣告退。（叹介）“从饶[13]白发千茎雪，难把丹心一寸灰。”（下）（副净扮使臣、二杂抬彩上）

【太平令】鸟道羊肠，春彩驮来驿路长。连山铃铎频摇响，看日近帝都旁。

自家成都道使臣，奉节度使之命，解送春彩十万匹到京。闻得驾幸扶风，不免就此进上。（向丑介）烦乞启奏一声，说成都使臣，贡春彩到此。（丑进奏介）（生）春彩照数收明，打发使臣回去。（二杂抬彩进介）（副净同二杂下）（生）高力士，可召集将士，朕有面谕。（丑）万岁爷宣召龙武军将士听旨。（众扮将士上）“晓起听金鼓，宵眠抱玉鞍。”龙武军将士叩见万岁爷。（生）将士每，听朕道来，

【前腔】变出非常，远避兵戈涉异方。劳伊仓卒随行仗，今日呵，别有个好商量。

（众）不知万岁爷有何谕旨？（生）

【黄龙衮】征人忆故乡，征人忆故乡，蜀道如天上。不忍累伊每，把妻儿父母轻撇漾[14]。朕待独与子孙中官，慢慢的挨到蜀中。尔等今日，便可各自还家。省得跋涉程途，饥寒劳攘。高力士，可将使臣进来春彩，分给将士，以为盘费。没军资，分彩币，聊充饷。

（丑应分彩介）（众哭介）万岁爷圣谕及此，臣等寸心如割。自古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臣等呵，

【前腔】无能灭虎狼，无能灭虎狼，空愧熊罴将。生死愿从行，军声齐恃天威壮。这春彩，臣等断不敢受。请留待他时论功行赏，若有违心，皇天鉴，决不爽。

（生）尔等忠义虽深，朕心实有不忍，还是回去罢。（众）呀，万岁爷，莫不因贵妃娘娘之死，有些疑惑么？（生）非也，

【尾声】他[15]长安父老多悬望，你每回去呵，烦说与翠华无恙。（众）万岁爷休出此言，臣等情愿随驾，誓无二心。（合）只待净扫妖氛，一同返帝乡。

（生）天色已晚，今夜就此权驻。明日早行便了。（众）领旨。

万里飞沙咽鼓鼙，（钱起）
（丑）沉沉落日向山低。（骆宾王）
（生）如今悔恨将何益，（韦庄）
（丑）更忍车轮独向西？（周昙）

注释

[1]玉粒：指饭。

[2]“炙背”两句：相传有人觉得太阳晒在背上很舒服，就去告诉皇帝，让他也可以享受一下；老百姓吃了很普通的芹菜，以为很好，就去献给别人。比喻礼轻情意重。野人，老百姓。

[3]草莽：旧时指民间。与“朝廷”相对。

[4]大官：主管皇帝膳食的官员。

[5]馔玉炊金：形容食品珍贵、奢华。

[6]方丈：一丈见方的地方。形容一道道菜摆得很多。

[7]“抵多少滹沱河畔”两句：更始二年，东汉光武帝刘秀的部队在滹沱河边遇到困难，饥寒交迫。部将冯异送豆粥给他吃。从此，刘秀被刘玄封为萧王。抵多少，好比是。

[8]十年构衅：事实上，安禄山与杨国忠的矛盾始于天宝十一年，到安史之乱爆发，前后不过四年。

[9]“去年有人”三句，陛下反赐诛戮：《资治通鉴》：“自是有言禄山反者，上皆缚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

[10]甘心钺：甘心冒死刑。钺，古代斩人的刑具。

[11]取容：讨好人。

[12]噬脐无及：自己的肚脐是咬不到的。比喻做错事情，已无法挽回，后悔无用。

[13]从饶：纵然让。

[14]撇漾：丢开，抛弃。

[15]他：他们，指长安父老。

第二十七出　冥追

【南商调过曲·山坡五更】【山坡羊】（魂旦白练系颈上，服色照前《埋玉》折）恶噷噷一场喽啰[1]，乱匆匆一生结果。荡悠悠一缕断魂，痛察察一条白练香喉锁。【五更转】风光尽，信誓捐，形骸涴。只有痴情一点、一点无摧挫，拚向黄泉，牢牢担荷。

我杨玉环随驾西行，刚到马嵬驿内，不料六军变乱，立逼投缳[2]。（泣介）唉，不知圣驾此时到那里了！我一灵渺渺，飞出驿中，不免望着尘头，追随前去。（行介）

【北双调·新水令】望銮舆才离了马嵬坡，咫尺间不能飞过。俺悄魂轻似叶，他征骑疾如梭。刚打个磨陀[3]，翠旗尘又早被树烟锁。（虚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生引丑、二内侍、四军拥行上）没揣倾城遭凶祸，去住浑无那。行行唤奈何，马上回头，两泪交堕。（丑）启万岁爷，前面就是驻跸之处了。（生叹介）唉，我已厌一身多，伤心更说甚今宵卧。（齐下）

【北折桂令】（旦行上）一停停[4]古道逶迤，俺只索虚趁云行，弱倩风驮。（向内望科）呀，好了。望见大驾，就在前面了也。这不是羽盖飘扬，鸾旌荡漾，翠辇嵯峨！不免疾忙赶上者。（急行科）愿一灵早依御座，便牢牵衮袖黄罗[5]。（内鸣锣作风起科）（旦作惊退科）呀，我望着銮舆，正待赶上。忽然黑风过处，遮断去路，影都不见了。好苦呵，暗蒙蒙烟障林阿，杳沉沉雾塞山河，闪摇摇不住徘徊，悄冥冥怎样腾挪[6]？

（贴在内叫苦介）（旦）你看那边愁云苦雾之中，有个鬼魂来了，且闪过一边。（虚下）（贴扮虢国夫人魂上）

【南江儿水】艳冶风前谢，繁华梦里过。风流谁识当初我？玉碎香残荒郊卧，云抛雨断重泉堕。（二鬼卒上）唗，那里去？（贴）奴家虢国夫人。（鬼卒笑介）原来就是你。你生前也忒受用了，如今且随我到枉死城[7]中去。（贴哭介）哎哟，好苦呵，怨恨如山堆垛。只问你多大幽城[8]，怕着不下这愁魂一个！

（杂拉贴叫苦下）（旦急上看科）呀，方才这个是我裴家姐姐，也被乱兵所害了。兀的不痛杀人也！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想当日天边夺笑歌，今日里地下同零落。痛杀俺冤由一命招，更不想惨累全家祸。呀，空落得提起着泪滂沱，何处把恨消磨！怪不得四下愁云裹，都是俺千声怨声呵。（望科）那边又是一个鬼魂，满身鲜血，飞奔前来。好怕人也！悲么，泣孤魂独自无回和。惊么，只落得伴冥途野鬼多。（虚下）

【南侥侥令】（副净扮杨国忠鬼魂跑上）生前遭劫杀，死后见阎罗。（牛头执钢叉，夜叉执铁锤、索上，拦介）（副净跑下）（牛头、夜叉复赶上）杨国忠那里走？（副净）呀，我是当朝宰相，方才被乱兵所害。你每做甚又来拦我？（牛头）奸贼，俺奉阎王之命，特来拿你。还不快走。（副净）那里去？（牛头、夜叉）向小小酆都[9]城一座，教你去剑树与刀山寻快活。

（牛头拉副净，执叉叉背，夜叉锁副净下）（旦急上看科）啊呀，那不是我的哥哥。好可怜人也！（作悲科）

【北收江南】呀，早则是五更短梦，瞥眼醒南柯[10]。把荣华抛却，只留得罪殃多。唉，想我哥哥如此，奴家岂能无罪？怕形消骨化，忏不了旧情魔。且住，一望茫茫，前行无路，不如仍旧到马嵬驿中去罢。（转行科）待重转驿坡，心又早怯懦。听了这归林暮雀犹错认乱军呵。

（虚下）（副净扮土地上）“地下常添枉死鬼，人间难觅返魂香[11]。”小神马嵬坡土地是也。奉东岳帝君之命，道贵妃杨玉环原系蓬莱仙子，今死在吾神界内。特命将他肉身保护，魂魄安顿，以候玉旨。不免寻他去来。（行介）

【南园林好】只他在翠红乡欢娱事过，粉香丛冤孽债多[12]，一霎做电光石火[13]。将肉质护泉窝，教魂魄守坟窠。（虚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旦行上）度寒烟蔓草坡，行一步一延俄。（看介）呀，这树上写的有字，待我看来。（作念科）贵妃杨娘娘葬此。（作悲科）原来把我就埋在此处了。唉，玉环，玉环！（泣科）只这冷土荒堆树半棵，便是娉婷袅娜，落来的好巢窝。我临死之时，曾吩咐高力士，将金钗、钿盒与我殉葬，不知曾埋下否？怕旧物向尘埃抛堕，则俺这真情肯为生死差讹？就是果然埋下呵，还只怕这残尸败蜕，抱不牢同心并朵。不免叫唤一声，（叫科）杨玉环，你的魂灵在此。我啊，悄临风叫他、唤他。（泣科）可知道伊原是我，呀，直恁地推眠妆卧！

（副净上唤科）兀那啼哭的，可是贵妃杨玉环鬼魂么？（旦）奴家正是。是何尊神？乞恕冒犯。（副净）吾神乃马嵬坡土地。（旦）望尊神与奴做主咱。（副净）贵妃听吾道来：你本是蓬莱仙子，因微过谪落凡尘。今虽是浮生限满，旧仙山隔断红云。（代旦解白练科）吾神奉岳帝敕旨，解冤结免汝沉沦。（旦福科）多谢尊神，只不知奴与皇上，还有相见之日么？（副净）此事非吾神所晓。（旦作悲科）（副净）贵妃，且在马嵬驿暂住幽魂，吾神去也。（下）（旦）苦呵，不免到驿中佛堂里，暂且栖托则个。（行科）

【南尾声】重来绝命庭中过，看树底泪痕犹涴。怎能够飞去蓬山寻旧果！

土埋冤骨草离离，（储嗣宗）
回首人间总祸机。（薛能）
云雨马嵬分散后，（韦绚）
何年何路得同归？（韦庄）

注释

[1]恶噷噷一场喽啰：恶噷噷，恶狠狠。喽啰，嘈杂，这里指将士哗变。

[2]投缳：自缢，自杀。

[3]打个磨陀：兜个圈子，打个转儿。

[4]一停停：即一亭亭，一站站。

[5]衮袖黄罗：衮袖，龙袍上的袖口。黄罗，指龙袍。

[6]腾挪：走动。

[7]枉死城：阴间冤死鬼所住的地方。

[8]幽城：阴间。与阳世相对。

[9]酆都：并非指四川省酆都县。相传阎罗王住在这里。

[10]瞥眼醒南柯：眨眼就梦醒了。比喻人生短暂，就像一场梦。

[11]返魂香：相传是用返魂树的根煎成的一种香料，可以使人死而复生。

[12]“只他在翠红乡欢娱事过”两句：翠红乡、粉香丛，指享乐的生活。佛家认为物质生活是“冤孽债”。

[13]电光石火：佛家用来比喻人生短暂。

第二十八出　骂贼[1]

（外扮雷海青抱琵琶上）“武将文官总旧僚，恨他反面事新朝。纲常留在梨园内，那惜伶工命一条。”自家雷海青是也。蒙天宝皇帝隆恩，在梨园部内做一个供奉。不料禄山作乱，破了长安，皇帝驾幸西川去了。那满朝文武，平日里高官厚禄，荫子封妻。享荣华，受富贵。那一件不是朝廷恩典！如今却一个个贪生怕死，背义忘恩，争去投降不迭。只图安乐一时，那顾骂名千古。唉，岂不可羞，岂不可恨！我雷海青虽是一个乐工，那些没廉耻的勾当，委实做不出来。今日禄山与这一班逆党，大宴凝碧池头，传集梨园奏乐。俺不免乘此，到那厮跟前，痛骂一场，出了这口愤气。便粉骨碎身，也说不得了。且抱着琵琶，去走一遭也呵！

【北仙吕·村里迓鼓】虽则俺乐工卑滥，硁硁[2]愚暗，也不曾读书献策，登科及第，向鹓班[3]高站。只这血性中，胸脯内，倒有些忠肝义胆。今日个睹了丧亡，遭了危难，值了变惨，不由人痛切齿，声吞恨衔。

【元和令】恨子恨泼腥膻[4]莽将龙座，癞虾蟆妄想天鹅啖，生克擦[5]直逼的个官家下殿走天南。你道恁胡行堪不堪？纵将他寝皮食肉也恨难劖。谁想那一班儿没掂三[6]，歹心肠，贼狗男。

【上马娇】平日价张着口将忠孝谈，到临危翻着脸把富贵贪。早一齐儿摇尾受新衔，把一个君亲仇敌当作恩人感。咱，只问你蒙面可羞惭？

【胜葫芦】眼见的去做忠臣没个敢。雷海青呵，若不把一肩担，可不枉了戴发含牙人是俺。但得纲常无缺，须眉[7]无愧，便九死也心甘。（下）

【南中吕引子·绕红楼】（净引二军士上）抢占山河号大燕，袍染赭，冠戴冲天。凝碧清秋，梨园小部，歌舞列琼筵。

孤家安禄山。自从范阳起兵，所向无敌，长驱西入，直抵长安。唐家皇帝，逃入蜀中去了，锦绣江山归吾掌握。（笑介）好不快活。今日聚集百官，在凝碧池上做个太平筵宴，洒乐一回。内侍每，众官可曾齐到？（杂）都在外殿伺候。（净）宣过来。（军）领旨。（宣介）主上宣百官进见。（四伪官上）“今日新天子，当时旧宰臣。同为识时者，不是负恩人。”（见介）臣等朝见。愿主上万岁，万万岁！（净）众卿平身。孤家今日政务稍闲，特设宴在凝碧池上，与卿等共乐太平。（四伪官）万岁。（军）筵宴完备，请主上升宴。（内奏乐，四伪官跪送酒介）（净）

【中吕过曲·尾犯序】龙戏碧池边，正五色云开，秋气澄鲜。紫殿逍遥，暂停吾玉鞭。开宴，走绯衣，鸾刀细割，揎锦袖，犀盘满献。（四伪官献酒再拜介）瑶池下，熊罴鹓鹭[8]，拜送酒如泉。

（净）内侍每，传旨唤梨园子弟奏乐。（军）领旨。（向内介）主上有旨，着梨园子弟奏乐。（内应，奏乐介）（军送净酒介）（合）

【前腔】【换头】当筵，众乐奏钧天[9]。旧日《霓裳》，重按歌遍。半入云中，半吹落风前。稀见，除却了清虚洞府，只有那沉香亭院。今日个仙音法曲，不数大唐年。

（净）奏得好。（四伪官）臣想天宝皇帝，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却留与主上受用，真乃齐天之福也。（净笑介）众卿言之有理，再上酒来。（军送酒介）（外在内泣唱介）

【前腔】【换头】幽州鼙鼓喧，万户蓬蒿，四野烽烟。叶堕空宫，忽惊闻歌弦奇变。真个是天翻地覆，真个是人愁鬼怨。（大哭介）我那天宝皇帝呵，金銮上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10]？

（净）呀，甚么人啼哭？好奇怪！（军）是乐工雷海青。（净）拿上来。（军拉外上，见介）（净）雷海青，孤家在此饮太平筵宴，你敢擅自啼哭，好生可恶！（外骂介）唉，安禄山，你本是失机边将，罪应斩首。幸蒙圣恩不杀，拜将封王。你不思报效朝廷，反敢称兵作乱，秽污神京，逼迁圣驾。这罪恶贯盈[11]，指日天兵到来诛戮，还说甚么太平筵宴！（净大怒介）唉，有这等事。孤家入登大位，臣下无不顺从。量你这一个乐工，怎敢如此无礼！军士看刀伺候。（二军作应，拔刀介）（外一面指净骂介）

【扑灯蛾】怪伊忒负恩，兽心假人面，怒发上冲冠。我虽是伶工微贱也，不似他朝臣腼腆[12]。安禄山，你窃神器[13]上逆皇天，少不得顷刻间尸横血溅。（将琵琶掷净介）我掷琵琶，将贼臣碎首报开元。

（军夺琵琶介）（净）快把这厮拿去砍了。（军应，拿外砍下）（净）好恼，好恼！（四伪官）主上息怒。无知乐工，何足介意。（净）孤家心上不快，众卿且退。（四伪官）领旨。臣等恭送主上回宫。（跪送介）（净）酒逢知己千钟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怒下）（四伪官起介）杀得好，杀得好。一个乐工，思量做起忠臣来。难道我每吃太平宴的，倒差了不成！

【尾声】大家都是花花面，一个忠臣值甚钱。（笑介）雷海青，雷海青，毕竟你未戴乌纱识见浅！

三秦流血已成川，（罗隐）
为虏为王事偶然。（李山甫）
世上何人怜苦节，（陆希声）
直须行乐不言旋。（薛稷）

注释

[1]骂贼：《明皇实录》：“天宝末，群贼陷两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获数百人，以兵仗严卫，送于洛阳。至有逃于山谷者，而卒能罗捕追胁，授以冠带。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于旬日获梨园子弟数百人……有乐工雷海青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海青于戏马殿，肢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

[2]硁硁：固执，顽固不化。《论语·子路》：“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3]鹓班：上朝时官员的行列。鹓，鹓雏。传说与凤凰同类的鸟。

[4]腥膻：指入侵的外敌（含憎恶、蔑视意）。这里指安禄山。

[5]生克擦：活生生。

[6]没掂三：没头脑的。

[7]须眉：胡须和眉毛。男子的代称。

[8]熊罴鹓鹭：熊罴，指武将。鹓鹭，指文官。

[9]钧天：天上的音乐。这里指梨园子弟所奏的音乐。

[10]朝天：朝见皇帝。天，皇帝，指唐玄宗。

[11]贯盈：用绳子把钱穿满了。形容罪大恶极。

[12]腼腆：羞耻，害臊。这里形容不知羞耻的朝臣。

[13]窃神器：抢夺帝位。

第二十九出　闻铃

（丑内叫介）军士每趱行，前面伺候。（内鸣锣，应介）（丑）万岁爷，请上马。（生骑马，丑随行上）

【双调近词·武陵花】万里巡行，多少悲凉途路情。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无边落木响秋声，长空孤雁添悲哽。寡人自离马嵬，饱尝辛苦。前日遣使臣赍奉玺册[1]，传位太子去了[2]。行了一月，将近蜀中。且喜贼兵渐远，可以缓程而进。只是对此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怀。如何是好！（丑）万岁爷，途路风霜，十分劳顿。请自排遣，勿致过伤。（生）唉，高力士，朕与妃子，坐则并几，行则随肩。今日仓卒西巡，断送他这般结果，教寡人如何撇得下也！（泪介）提起伤心事，泪如倾。回望马嵬坡下，不觉恨填膺。（丑）前面就是栈道了，请万岁爷挽定丝缰，缓缓前进。（生）袅袅旗旌，背残日，风摇影。匹马崎岖怎暂停，怎暂停！只见阴云黯淡天昏暝，哀猿断肠[3]，子规[4]叫血，好教人怕听。兀的不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萧条恁生，峨眉山下少人经，冷雨斜风扑面迎。

（丑）雨来了，请万岁爷暂登剑阁避雨。（生作下马，登阁坐介）（丑作向内介）军士每，且暂驻扎，雨住再行。（内应介）（生）“独自登临意转伤，蜀山蜀水恨茫茫。不知何处风吹雨，点点声声迸断肠。”（内作铃响介）（生）你听那壁厢，不住的声响，聒的人好不耐烦。高力士，看是甚么东西。（丑）是树林中雨声，和着檐前铃铎，随风而响。（生）呀，这铃声好不作美也！

【前腔】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对这伤情处，转自忆荒茔[5]。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6]光寒，草间湿乱萤。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7]，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道崚嶒[8]，似我回肠恨怎平！

（丑）万岁爷且免愁烦。雨止了，请下阁去罢。（生作下阁、上马介，丑向内介）军士每，前面起驾。（众内应介）（丑随生行介）（生）

【尾声】迢迢前路愁难罄，招魂去国两关情。（合）望不尽雨后尖山万点青。

（生）剑阁连山千里色，（骆宾王）
离人到此倍堪伤。（罗邺）
空劳翠辇冲泥雨，（秦韬玉）
一曲淋铃泪数行。（杜牧）

注释

[1]赍奉玺册：传送诏书。赍，将物送给人。玺册，玺书，古代用印章封记的文书，秦以后专指皇帝的诏书。玺，印。秦以后专指皇帝的印。

[2]传位太子去了：天宝十五年八月，唐玄宗派韦见素、房琯等送传国宝、玺册到灵武，传位给太子李亨。

[3]哀猿断肠：形容极度悲伤。

[4]子规：杜鹃鸟。相传是蜀王杜宇死后的化身。

[5]茔：墓地。

[6]鬼火：磷火的俗称。

[7]娉婷：形容女子姿态美。这里指杨贵妃。

[8]峻嶒：山高大的样子。

第三十出　情悔

【仙吕入双调·普贤歌】（副净上）马嵬坡下太荒凉，土地公公也气不扬。祠庙倒了墙，没人烧炷香，福礼三牲[1]谁祭享！

小神马嵬坡土地是也，向来香火颇盛。只因安禄山造反，本境人民尽皆逃散。弄得庙宇荒凉，香烟断绝。目今野鬼甚多，恐怕出来生事，且往四下里巡看一回。正是“只因神倒运，常恐鬼胡行”。（虚下）（魂旦上）

【双调引子·捣练子】冤叠叠，恨层层，长眠泉下几时醒？魂断苍烟寒月里，随风窣窣度空庭。

“一曲《霓裳》逐晓风，天香国色总成空。可怜只有心难死，脉脉常留恨不穷。”奴家杨玉环鬼魂是也。自从马嵬被难[2]，荷蒙岳帝传敕[3]，得以栖魂驿舍，免堕冥司[4]。（悲介）我想生前与皇上在西宫行乐，何等荣宠！今一旦红颜断送，白骨冤沉，冷驿荒垣，孤魂淹滞。你看月淡星寒，又早黄昏时分，好不凄惨也！

【过曲·三仙桥】古驿无人夜静，趁微云，移月暝，潜潜趓趓[5]，暂时偷现影。魆地间心耿耿，猛想起我旧丰标，教我一想一泪零。想、想当日那态娉婷，想、想当日那妆艳靓，端得是[6]赛丹青描成、画成。那晓得不留停，早则饥寒肉冷。（悲介）苦变作了鬼胡由[7]，谁认得是杨玉环的行径[8]！

（泪介）（袖出钗盒介）这金钗、钿盒，乃皇上定情之物，已从墓中取得。不免向月下把玩一回。（副净潜上，指介）这是杨贵妃鬼魂，且听他说些甚么。（背立听介）（旦看钗盒介）

【前腔】看了这金钗儿双头比并，更钿盒同心相映。只指望两情坚如金似钿，又怎知翻做断绠。若早知为断绠，枉自去将他留下了这伤心把柄。记得盒底夜香清，钗边晓镜明，有多少欢承爱领。（悲介）但提起那恩情，怎教我重泉目瞑！（哭介）苦只为钗和盒，那夕的绸缪，翻成做杨玉环这些时的悲哽。

（副净背听，作点头介）（旦）咳，我杨玉环，生遭惨毒，死抱沉冤。或者能悔前愆，得有超拔之日，也未可知。且住，（悲介）只想我在生所为，那一桩不是罪案。况且弟兄姐妹，挟势弄权，罪恶滔天，总皆由我，如何忏悔得尽！不免趁此星月之下，对天哀祷一番。（对天拜介）

【前腔】对星月发心至诚，拜天地低头细省。皇天，皇天！念杨玉环呵，重重罪孽，折罚来遭祸横。今夜呵，忏愆尤[9]，陈罪眚[10]，望天天高鉴，宥[11]我垂证明。只有一点那痴情，爱河沉未醒。说到此悔不来惟天表证。纵冷骨不重生，拚向九泉待等。那土地说，我原是蓬莱仙子，谴谪人间。天呵，只是奴家恁般业重，敢仍望做蓬莱座的仙班，只愿还杨玉环旧日的匹聘[12]。

（副净）贵妃，吾神在此。（旦）原来是土地尊神。（副净）

【越调过曲·忆多娇】我趁月明，独夜行。见你拜祷深深，仔细听，这一悔能教万孽清。管感动天庭，感动天庭，有日重圆旧盟。

（旦）多蒙尊神鉴悯。只怕奴家呵，

【前腔】业障萦，夙慧[13]轻。今夕徒然愧悔生，泉路茫茫隔上清[14]。（悲介）说起伤情，说起伤情，只落得千秋恨成。

（副净）贵妃不必悲伤，我今给发路引[15]一纸。千里之内，任你魂游便了。（作付路引介）听我道来：

【斗黑麻】你本是蓬莱籍中有名，为堕落皇宫，痴魔顿增。欢娱过，痛苦经，虽谢尘缘，难返仙庭。喜今宵梦醒，教你逍遥择路行。莫恋迷途，莫恋迷途，早归旧程。

【前腔】（旦接路引谢介）深谢尊神，与奴指明。怨鬼愁魂，敢望仙灵！（背介）今后呵，随风去，信路行。荡荡悠悠，日隐宵征。依月傍星，重寻钗盒盟。还怕相逢，还怕相逢，两心痛增。

（副净）吾神去也。

（旦）晓风残月正潸然，（韩琮）
（副净）对影闻声已可怜。（李商隐）
（旦）昔日繁华今日恨，（司空图）
（副净）只应寻访是因缘。（方干）

注释

[1]福礼三牲：福礼，祭神的礼品。三牲，指用来祭神的牛、羊、猪。

[2]被难：遭难。

[3]荷蒙岳帝传敕：荷蒙，承蒙。岳帝，东岳大帝。

[4]冥司：即阴间。迷信传说中人死后进入的世界。

[5]趓趓：走走。

[6]端得是：的确是，正是。

[7]鬼胡由：鬼胡行。指魂魄到处飘荡。

[8]行径：指模样。

[9]愆尤：罪过。《颜氏家训·省事》：“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俱愆尤。”

[10]眚：过错，罪过。

[11]宥：饶恕，原谅。

[12]匹聘：配偶。

[13]夙慧：佛家语。指前世的善业。

[14]上清：上天。道家所说的三清（玉清、上清、太清）之一。

[15]路引：通行证的一种凭单。

第三十一出　剿寇

【中吕引子·菊花新】（外戎装，领四军上）谬承新命陟崇阶[1]，挂印催登上将台。惭愧出群才，敢自许安危全赖。

“建牙[2]吹角不闻喧，三十登坛众所尊。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下官郭子仪，叨蒙圣恩，特拜朔方节度使，领兵讨贼。现今上皇[3]巡幸西川，今上[4]即位灵武。当此国家多事之秋，正我臣子建功之日。誓当扫清群寇，收复两京，再造唐家社稷，重睹汉官威仪，方不负平生志愿也。众将官，今乃黄道吉日，就此起兵前去。（众应，呐喊、发号启行介）（合）

【中吕过曲·驮环着】拥鸾旗羽盖，蹴起尘埃。马挂征鞍，将披重铠，画戟雕弓耀彩。军令分明，争看取奋鹰扬[5]堂堂元帅。端的是孙吴[6]无赛，管净扫妖氛毒害。机谋运，阵势排。一战收京，万方宁泰。（齐下）

【前腔】（丑末扮番将、引军卒行上）倚兵强将勇，倚兵强将勇，一鼓前来。阵似推山，势如倒海。不断征云叆叆[7]，鬼哭神号，到处里染腥风，杀人如芥。自家大燕皇帝麾下大将史思明、何千年是也。唐家立了新皇帝，遣郭子仪杀奔前来。奉令着我二人迎敌。（末）闻得郭子仪兵势颇盛，我等二人分作两队。待一人与他交战，一人横冲出来，必获大胜。（丑）言之有理。大小三军，就此分队杀上前去。（四杂应，作分行介）向两下分兵迎待，先一合拖刀佯败。磨旗惨，战鼓哀。奋勇先登，振威夺帅。

（末领众先下）（外领军上，与丑对战一合介）（丑）来将何名？（外）吾乃大唐朔方节度使郭。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丑）不必多讲，放马过来。（战介，丑败介，走下）（末领卒上，截外战介）（外）来的贼将，快早投降。（末）郭子仪，你可赢得我么？（外）休得饶舌。（战介，丑复上混战介）（丑、末大败逃下）（外）且喜贼将大败而逃，此去长安不远，连夜杀奔前去便了。（众）得令。（行介）（合）

【添字红绣鞋】三军笑口齐开，齐开，旌旗满路争排，争排。拥大将，气雄哉。合图画上云台[8]。把军书忙裁，忙裁，捷奏报金阶，捷奏报金阶。

【尾声】两都早慰云霓待，九庙重瞻日月开，复立皇唐亿万载。

悲风杀气满山河，（白居易）
师克由来在协和。（胡曾）
行望凤京旋凯捷，（贺朝）
千山明月静干戈。（杜荀鹤）

注释

[1]谬承新命陟崇阶：新命，新的任命。崇阶，指官阶很高。

[2]建牙：指被任命为节度使。牙，牙旗，指军前的大旗。

[3]上皇：指唐玄宗。唐肃宗即位后，唐玄宗为太上皇。

[4]今上：指唐肃宗。

[5]鹰扬：像鹰一样飞扬。形容将军威武。

[6]孙吴：孙，指春秋末著名军事家孙武，曾率领吴国军队大破楚国。吴，战国时的吴起，著名军事家。

[7]叆叆：浓云密布的样子。《集韵·海韵》：“叆，云盛貌。”

[8]合图画上云台：东汉明帝时，南宫云台上画了二十八位将领的图像。

第三十二出　哭像

（生上）“蜀江水碧蜀山青，赢得朝朝暮暮情。但恨佳人难再得，岂知倾国与倾城。”寡人自幸成都，传位太子，改称上皇。喜的郭子仪兵威大振，指日荡平。只念妃子为国捐躯，无可表白，特敕成都府建庙一座。又选高手匠人，将旃檀香[1]雕成妃子生像。命高力士迎进宫来，待寡人亲自送入庙中供养。敢待到也。（叹科）咳，想起我妃子呵，

【北正宫·端正好】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负了他恩情广，生拆开比翼鸾凰。说甚么生生世世无抛漾，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2]。

【滚绣球】恨寇逼的慌，促驾起的忙。点三千羽林兵将，出延秋[3]便沸沸扬扬。甫伤心第一程到马嵬驿舍傍。猛地里爆雷般齐呐起一声的喊响，早子见[4]铁桶似密围住四下里刀枪。恶噷噷单施逞着他领军元帅威能大，眼睁睁只逼拶[5]的俺失势官家气不长，落可便手脚慌张。

恨只恨陈元礼呵，

【叨叨令】不催他车儿马儿，一谜家延延挨挨的望；硬执着言儿语儿，一会里喧喧腾腾的谤；更排些戈儿戟儿，一哄中重重叠叠的上；生逼个身儿命儿，一霎时惊惊惶惶的丧。（哭科）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闪的我形儿影儿，这一个孤孤凄凄的样。

寡人如今好不悔恨也！

【脱布衫】羞杀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是寡人全无主张，不合呵将他轻放。

【小梁州】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搪，未必他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6]上，倒博得永成双。

【么篇】如今独自虽无恙，问馀生有甚风光！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哭科）我那妃子呵，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

（丑同二宫女、二内监捧香炉、花幡，引杂抬杨妃像，鼓乐行上）（丑见生科）启万岁爷，杨娘娘宝像迎到了。（生）快迎进来波。（丑）领旨。（出科）奉旨：宣杨娘娘像进。（宫女）领旨。（作抬像进、对生，宫女跪，扶像略俯科）杨娘娘见驾。（丑）平身。（宫女起科）（生起立对像哭科）我那妃子呵，

【中吕·上小楼】别离一向，忽看娇样。待与你叙我冤情，说我惊魂，话我愁肠……（近前叫科）妃子，妃子，怎不见你回笑庞，答应响，移身前傍。（细看像，大哭科）呀，原来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

（丑）銮舆已备，请万岁爷上马，送娘娘入庙。（杂扮校尉，瓜、旗、伞、扇，銮驾队子上）（生）高力士传旨，马儿在左，车儿在右，朕与娘娘并行者。（丑）领旨。（生上马，校尉抬像，排队引行科）（生）

【么篇】谷碌碌凤车呵紧贴着行，袅亭亭龙鞭呵相对着扬。依旧的辇儿厮并，肩儿齐亚，影儿成双。情暗伤，心自想。想当时联镳游赏，怎到头来刚做了恁般随倡！

（到科）（丑）到庙中了，请万岁爷下马。（生下马科）内侍每，送娘娘进庙去者。（銮驾队子下）（内侍抬像，同宫女、丑随生进，生作入庙看科）

【满庭芳】我向这庙里抬头觑望，问何如西宫南苑，金屋辉光？那里有鸳帷、绣幕、芙蓉帐，空则见颤巍巍神幔高张，泥塑的宫娥两两，帛装的阿监双双。剪簇簇幡旌扬，招不得香魂[7]再转，却与我摇曳吊心肠。

（坐前坐科）（丑）吉时已届，候旨请娘娘升座。（生）宫人每，服侍娘娘升座者。（宫女应科）领旨。（内细乐，宫女扶像对生，如前略俯科）杨娘娘谢恩。（丑）平身。（生起立，内鼓乐，众扶像上座科）（生）

【快活三】俺只见宫娥每簇拥将，把团扇护新妆。犹错认定情初，夜入兰房。（悲科）可怎生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

（丑）启万岁爷，杨娘娘升座毕。（生）看香过来。（丑跪奉香，生拈香科）

【朝天子】爇[8]腾腾宝香，映荧荧烛光，猛逗着往事来心上。记当日长生殿里御炉傍，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殁参商[9]！空忆前盟不暂忘。今日呵，我在这厢，你在那厢，把着这断头香在手添凄怆。

高力士看酒过来，朕与娘娘亲奠一杯者。（丑奉酒科）初赐爵[10]。（生捧酒哭科）

【四边静】把杯来擎掌，怎能够檀口还从我手内尝。按不住凄惶，叫一声妃子也亲陈上。泪珠儿溶溶满觞，怕添不下半滴葡萄酿。

（丑接杯献座科）（生）我那妃子呵，

【般涉调·耍孩儿】一杯望汝遥来享，痛煞煞古驿身亡。乱军中抔土便埋藏，并不曾瀽[11]半碗凉浆。今日呵，恨不诛他肆逆三军众，祭汝含酸一国殇[12]。对着这云帷像，空落得仪容如在，越痛你魂魄飞扬。

（丑又奉酒科）亚赐爵。（生捧酒哭科）

【五煞】碧盈盈酒再陈，黑漫漫恨未央，天昏地暗人痴望。今朝庙宇留西蜀，何日山陵改北邙[13]！（丑又接杯献座科）（生哭科）寡人呵，与你同穴葬，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

（丑又奉酒科）终赐爵。（生捧酒科）

【四煞】奠灵筵礼已终，诉衷情话正长。你娇波不动，可见我愁模样？只为我金钗钿盒情辜负，致使你白练黄泉恨渺茫。（丑接杯献科）（生哭科）向此际捶胸想，好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肠。

（丑、宫女、内侍俱哭科）（生看像惊科）呀，高力士，你看娘娘的脸上，兀的不流出泪来了。（丑同宫女看科）呀，神像之上，果然满面泪痕，奇怪，奇怪！（生哭科）哎呀，我那妃子呵，

【三煞】只见他垂垂[14]的湿满颐，汪汪的含在眶，纷纷的点滴神台上。分明是牵衣请死愁容貌，回顾吞声惨面庞。这伤心真无两，休说是泥人堕泪，便教那铁汉也肠荒[15]！

（丑）万岁爷请免悲伤，待奴婢每叩见娘娘。（同宫女、内侍哭拜科）（生）

【二煞】只见老常侍[16]双膝跪，旧宫娥伏地伤。叫不出娘娘千岁，一个个含悲向。（哭科）妃子呵，只为你当日在昭阳殿里施恩遍，今日个锦水[17]祠中遗爱长。悲风荡，肠断杀数声杜宇，半壁斜阳。

（丑）请万岁爷与娘娘焚帛。（生）再看酒来。（丑奉酒焚帛，生酹酒[18]科）

【一煞】叠金银山百座，化幽冥帛万张。纸铜钱怎买得天仙降？空着我衣沾残泪，鹃留怨，不能勾魂逐飞灰蝶化奴，蓦地里增悲怆。甚时见鸾骖碧汉[19]，鹤返辽阳[20]？

（丑）天色已晚，请万岁爷回宫。（生）宫娥，可将娘娘神帐放下者。（宫娥）领旨。（作下神幔，内暗抬像下科）（生）起驾。（丑应科）（生作上马，銮驾队子复上，引行科）（生）

【煞尾】出新祠泪未收，转行宫痛怎忘？对残霞落日空凝望！寡人今夜呵，把哭不尽的衷情，和你梦儿里再细讲。

数点香烟出庙门，（曹邺）
巫山云雨洛川神[21]。（权德舆）
翠蛾仿佛平生貌，（白居易）
日暮偏伤去住人[22]。（封彦冲）

注释

[1]旃檀香：即檀香。

[2]魔障：佛教用语。恶魔所设的障碍。

[3]延秋：延秋门。唐朝长安禁苑的西门。

[4]早子见：只见。

[5]逼拶：逼迫。

[6]泉台：即泉下，古时指死人埋葬之处。

[7]香魂：指杨贵妃的灵魂。

[8]爇：点燃，烧。

[9]存殁参商：存殁，生死。参商，参星和商星。这两颗星不能同时出现，因此用来比喻人与人不能见面。

[10]初赐爵：敬第一杯酒。祭礼的仪式为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斟三次酒。皇帝祭贵妃，所以是赐爵。爵，一种古代酒器，这里指酒。

[11]瀽：倾倒。

[12]国殇：指杨贵妃为国家而牺牲。

[13]山陵改北邙：山陵，帝王后妃的坟墓。北邙，邙山，在河南洛阳市北，东汉及北魏的王侯公卿一般葬在这里。

[14]垂垂：眼泪滚滚而下的样子。

[15]肠荒：表示心中郁闷。

[16]常侍：太监。

[17]锦水：即锦江，在今四川成都。这里指成都。

[18]酹酒：祭奠时把酒洒在地上。

[19]鸾骖碧汉：指西王母乘鸾凤来见汉武帝的故事。鸾骖，乘鸾。碧汉，碧天。

[20]鹤返辽阳：相传仙人丁令威化为白鹤回到他的故乡辽东。

[21]洛川神：洛水之神宓妃。这里指杨贵妃。

[22]去住人：游子。这里指唐明皇。

第三十三出　神诉

【仙吕入双调·柳摇金】（贴引二仙女、二仙官队子行上）工成玉杼，机丝巧殊，呈锦过天除。摇珮还星渚，云中引凤舆。却望着银河一缕，碧落映空虚。俯视尘寰，山川米聚。吾乃天孙织女是也。织成天锦，进呈上帝。行路中间，只见一道怨气，直冲霄汉。不知下界是何地方。（叫介）仙官，（官应介）（贴）你看这非烟非雾，怨气模糊，试问下方何处？

（官应，作看介）启娘娘，下界是马嵬坡地方。（贴）吩咐暂驻云车，即宣马嵬坡土地来者。（官应，众拥贴高处坐介）（官向内唤介）马嵬坡土地何在？（副净应上）来也。

【北越调·斗鹌鹑】则俺在庙里安身，忽听得空中唤取。则他那天上宣差，有俺甚地头事务？（官唤科）土地快来。（副）他不住的唱叫扬疾[1]，唬的我慌忙急遽。只索把急张拘诸[2]的袍袖来拂，乞留屈碌[3]的腰带来束。整顿了这破丢不答[4]的平顶头巾，扶定了那滴羞扑速[5]的齐眉拐拄。

（见官科）仙官呼唤，有何使令？（官）织女娘娘呼唤你哩。（副净）

【紫花儿序】听说道唤俺的是天孙织女，我又不曾在河边去掌渡司桥，可因甚到坡前来觅路寻途？（背科）哦，是了波，敢只为云中驾过，道俺这里接待全疏，（哭科）待将咱这卑职来勾除[6]。（回向官科）仙官可怜见波，小神官卑地苦，接待不周，特带得一陌黄钱在此，送上仙官，望在娘娘前方便咱。则看俺庙宇荒凉鬼判无，常只是尘蒙了神案，土塞在台基，草长在香炉。

（官笑科）谁要你的黄钱。娘娘有话问你哩，快去，快去。（引副净见介）（副净）马嵬坡土地叩见。愿娘娘圣寿无疆。（仙女）平身。（副净起科）（贴）土地，我在此经过，见你界上有怨气一道，直冲霄汉。是何缘故？（副净）娘娘听启，

【天净沙】这的是艳晶晶《霓裳》曲里娇姝，袅亭亭翠盘掌上轻躯。（贴）是那一个？（副净）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碜磕磕黄土坡前怨屈，因此上痛咽咽幽魂不去，霭腾腾黑风在空际吹嘘。

（贴）原来就是杨玉环。记得天宝十载渡河之夕，见他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誓愿世为夫妇。如今已成怨鬼，甚是可怜。土地，你将死时光景说与我听者。（副净）

【调笑令】子为着往蜀、侍銮舆，鼎沸般军声四下里呼。痛红颜不敢将恩负，哭哀哀拜辞了君主。一霎时如花命悬三尺组[7]，生擦擦[8]为国捐躯。

（贴）怎生为国捐躯，你再细细说来。（副净）

【小桃红】当日个闹镬铎[9]激变羽林徒，把驿庭四面来围住。若不是慷慨佳人将难轻赴，怎能够保无虞，扈君王直向西川路，使普天下人心悦服。今日里中兴重睹，兀的不是再造了这皇图。

（贴）虽如此说，只是以天下为主，不能庇一妇人，长生殿中之誓安在？李三郎[10]畅好薄情也。（副净）娘娘，那杨妃呵，

【秃厮儿】并不怨九重上情违义忤，单则挨九泉中恨债冤逋[11]。痛只痛情缘两断不再续，常则是悲此日，忆当初，欷歔。

（贴）他可说些甚来？（副净）

【圣药王】他道是恩已虚，爱已虚，则那长生殿里的誓非虚。就是情可辜，意可辜，则那金钗钿盒的信难辜。拚抱恨守冥途。

（贴）他原是蓬莱仙子，只因夙孽，迷失本真。今到此地位，还记得长生殿中之誓。有此真情，殊堪鉴悯。（副净）再启娘娘，杨妃近来，更自痛悔前愆。（贴）怎见得？（副净）

【麻郎儿】他夜夜向星前扪心泣诉，对月明叩首悲吁。切自悔愆尤积聚，要祈求罪业消除。

【么篇】因此上怨呼，恨吐，意苦。虽不能贯白虹上达天都[12]，早则是结紫孛[13]冲开地府。不提防透青霄横当仙路。

（贴）原来如此。既悔前非，诸愆可释。吾当保奏天庭，令他复归仙位便了。（副净）娘娘呵，

【络丝娘】虽则保奏他仙班再居，他却还有痴情几许。只恐到仙宫，但孤处，愿永证前盟夫妇。

（贴）是儿好情痴也。你且回本境，吾自有道理。（副净）领法旨。

【尾声】代将情事分明诉，幸娘娘与他做主。早则看马嵬坡少一个苦游魂，稳情取蓬莱山添一员旧仙侣。

（下）（贴）吩咐起驾，回璇玑宫去。（众应引行介）

【南仙吕入双调过曲·金字段】【金字令】红颜薄命，听说真冤苦。黄泉长恨，听说多酸楚。更抱贞心，初盟不负。【三段字】悔深顿令真元[14]露，情坚炼出金丹固，只合登仙，把人天恨补。

往来朝谒蕊珠宫，（赵嘏）
乌鹊桥成上界通。（刘威）
纵目下看浮世事，（方干）
君恩已断尽成空。（卢弼）

注释

[1]唱叫扬疾：大吵大闹。

[2]急张拘诸：形容十分慌张。

[3]乞留屈碌：弯弯曲曲。

[4]破丢不答：破破烂烂。

[5]滴羞扑速：形容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

[6]勾除：免除职位。

[7]命悬三尺组：以三尺白练自缢而死。

[8]生擦擦：活生生。

[9]闹镬铎：吵吵闹闹。

[10]李三郎：指唐明皇。

[11]冤逋：冤债。

[12]贯白虹上达天都：表示怨气冲天。相传战国时荆轲为燕国的太子丹去刺秦始皇，有白虹挂于天空。

[13]紫孛：紫气。孛，彗星或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样子。《公羊传·昭公十七年》：“孛者何？彗星也。”

[14]真元：本性。

第三十四出　刺逆

（丑扮李猪儿太监帽、毡笠、箭衣[1]上）“小小身材短短衣，高檐能走壁能飞。怀中匕首无人见，一皱眉头起杀机。”自家李猪儿便是，从小在安禄山帐下。见俺人材俊俏，性格聪明，就与儿子一般看待。一日禄山醉后，忽然现出猪首龙身[2]，自道是个猪龙，必有天子之分。因此把俺名字，就顺口唤作猪儿。不想他如今果然做了皇帝，却宠爱着段夫人，要立他儿子庆恩为太子。眼见这顶平天冠，不要说俺李猪儿没福戴他，就是他长子大将军庆绪，也轮不到头上了。因此大将军心怀忿恨，与俺商量，要俺今夜入宫行刺。唉，安禄山，安禄山，你受了唐天子那样大恩，尚且兴兵反叛，休怪俺李猪儿今日反面无情也。（内打二更介）你听，谯楼[3]已打二鼓，不免乘此夜静，沿着宫墙前去走一遭也呵。（行介）

【双调·二犯江儿水】阴森夹道，行不尽阴森夹道，更深人静悄。（内作鸟声介）怕惊飞宿鸟，（内作犬吠介）犬吠哰哰，祸机儿包贮好。（内打更介）那边巡军来了，俺且闪在大树边，躲避一回。（躲介）（小生、末、中净、老旦扮四军，巡更上）“百万军中人四个，九重门外月三更。”（末）大哥每，你看那御河桥树枝，为何这般乱动？（老）莫不有甚奸细在内。（中净）这所在那得有奸细，想是柳树成精了。（小生）呸，你每不听得风起么？（众）不要管，一路巡去就是了。（绕场走下）（丑出行介）好唬人也。只见刁斗暗中敲，巡军过御桥。星影云飘，月影花摇，险些儿漏风声难自保。一路行来，此处已近后殿，不免跳过墙去。苑墙恁高，那怕他苑墙恁高，翻身一跳，（作跳过介）已被俺翻身一跳。（内作乐介）你听，恁般时候，还有笙歌之声。喜得宫中都是熟路，且自慢慢而去。等待他醉模糊把锦席抛[4]。

（虚下）（净作醉态，老旦、中净、二宫女扶侍，二杂扮内侍、提灯上）（净）孤家醉了，到便殿中安息去罢。（杂引净到介）（净坐介）（二杂先下）（净）宫娥，段夫人可曾回宫？（老旦、中净）回宫去了。（净）看茶来吃。（老旦、中净应下）（净作醒叹介）唉，孤家原不曾醉。只为打破长安之后，便想席卷中原。不料名路诸将，连被郭子仪杀得大败，心中好生着急。又因爱恋段夫人，酒色过度，不但弄得孤家身子疲软，连双目都不见了。因此今夜假装酒醉，令他回宫，孤家自在便殿安寝，暂且将息一宵。（老旦、中净捧茶上）皇爷，茶在此。（净作饮介）（内打三更介）（中净）夜已三更，请皇爷安寝罢。（净）宫娥每，把殿门紧闭了。（老旦、中净应作闭门介）（净睡介）（老旦、中净坐地盹介，净作惊介）为何今晚睡卧不宁，只管肉飞眼跳？（叫介）宫娥，宫娥！（中净惊醒介）想是皇爷独眠不惯，在那里唤人哩。姐姐你去。（老旦）姐姐，还是你去。（推，诨介）（净又叫介）宫娥，是甚么人惊醒孤家？（老旦、副净）没有人。（净）传令外面军士，小心巡逻。（老旦、副净）领旨。（作开门出，向内传介）（内应介）（老旦、副净进，忘闭门，复坐地盹介）（净作睡不着介）又记起一事来，段夫人要孤家立他的儿子庆恩为太子，这事明日也要定了。（作睡着介）（丑潜上）俺李猪儿在黑影里，等了多时。才听得笙歌散后，段夫人回宫，说禄山醉了在便殿安息。是好机会也呵。（行介）

【前腔】潜身行到，悄不觉潜身行到。（内喊小心巡回介）巡更的空闹吵，怎知俺宫闱暗绕，苑路斜抄，凑昏君沉醉倒。这里已是便殿了。且喜门儿半开在此，不免挨身而入。（进介）莫把兽环摇，（作听介）听鼾声殿角高。你看守宿的宫女，都是睡着。（作剔灯介）咱剔醒兰膏[5]，（揭帐介）揭起鲛绡[6]，（出刀介）管教他泼残生登时了。（净作梦语，丑惊，伏地，徐起细听介）梦中絮叨，原来是梦中絮叨。（内打四更介）残更频报，趁着这残更频报，赤紧的向心窝刺一刀。

（刺净急下）（净作大叫一声跌地，连跳作死介）（老旦、中净惊醒介）那里这般响动？（看介）啊呀，不好了！（向外叫介）外厢值宿军士快来。（四杂军上）为何大惊小怪？（老旦、中净）皇爷忽然梦中大叫，急起看时，只见鲜血满身，倒在地下。（四杂）有这等事！（作进看介）呀，原来被人刺中心窝而死。好奇怪，我每紧守外厢，还有许多巡军拦路，这贼从那里进来？毕竟是你每做出来的。（老旦、副净）好胡说，你每在外厢护卫，放了贼进来。明日大将军查问，少不得一个个都是死。（军）难道你每就推得干净？（诨介）（杂扮将官上）“凶音来紫殿[7]，令旨出青宫[8]。”大将军有令：主上被唐朝郭子仪遣人刺死，即着军士抬往段夫人宫中收殓，候大将军即位发丧。（四杂）得令。（抬净尸，随杂下）（老旦、副净向内介）

鱼文匕首犯车茵[9]，（刘禹锡）
当值巡更近五云。（王建）
胸陷锋芒脑涂地，（陆龟蒙）
已无踪迹在人群。（赵嘏）

注释

[1]箭衣：古代弓箭手所穿的衣服。

[2]忽然现出猪首龙身：《资治通鉴》：“上尝大宴禄山。禄山醉卧，化为龙而猪首。”

[3]谯楼：城门上的瞭望楼。

[4]把锦席抛：意思是离开宴席。

[5]兰膏：古时用泽兰炼成的油脂，可燃灯，有香气。这里指油灯。

[6]鲛绡：鲛绡帐，指用薄绸做的帐子。

[7]凶音来紫殿：凶音，死讯。紫殿，皇帝住的宫殿。

[8]青宫：东宫，太子的住所。

[9]鱼文匕首犯车茵：鱼文，匕首上所饰的鱼形花纹。犯，拦路行刺。车茵，车子里的坐褥。

第三十五出　收京

【仙吕过曲·甘州歌】【八声甘州】（外金盔、袍服，生、小生、净、末扮四将，各骑马，二卒执旗行上）宣威进讨，喜日明帝里，风静皇郊。欃枪[1]涤尽，看把乾坤重造。扬鞭漫将金镫敲，整顿中兴事正饶[2]。（外）下官郭子仪，奉命统兵讨贼。且喜禄山授首，庆绪奔逃，大小三军就此振旅进城去。（众应，行介）【排歌】收驰辔，近吊桥，只见长安父老拜前旄。欢声动，笑语高，卖将珠串奉香醪。

（到介）（众）启元帅，已进京城。请在龙虎卫衙门，权时驻扎。（外、众下马，作进，外正坐，四将傍坐介）（外）忆昔长安全盛时，（生、小生）今朝重到不胜悲。（净、末）漫挥满目河山泪，（外）始悟新丰壁上诗。（四将）请问元帅，甚么新丰壁上诗？（外）诸将不知，本镇当年初到西京，偶见酒楼壁上，有术士李遐周题诗一首。（四将）题的是何诗句？（外）那诗上说：“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四将）这却怎么解？（外）当时也详解不出。如今看来，却句句验了。（将）请道其详。（外）禄山统燕、蓟军马，入犯两京，可不是“燕市人皆去”么？后来哥舒兵败潼关，正是“函关马不归”了。（四将）是，果然不差。后面两句，却又何解。（外）“山下鬼”者，嵬字也。“环”乃贵妃之名，恰应马嵬赐死之事。（四将）原来如此，可见事皆前定。今仗元帅洪威，重收宫阙，真乃不世[3]之勋也。（外叹介）唉，西京虽复，只是天子暂居灵武，上皇远狩成都；千官尚窜草莱，百姓未归田里。必先肃清宫禁，洒扫园陵[4]，务使钟虡[5]不移，庙貌如故。上皇西返，大驾东回。才完得我郭子仪身上的事也。（四将打恭介）全仗元帅。只手重扶唐社稷，一肩独荷李乾坤。（外）说便这般说，这中兴事，大费安排。诸公何以教我？（四将）不敢。（外）

【商调过曲·高阳台】九庙灰飞[6]，诸陵尘暗，腥膻满目狼藉。久阙宫悬[7]，伤心血泪时滴。（合）今日，妖氛幸喜消尽也，索早自扫除修葺。（外）左营将官过来。（生）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支，前去星夜雇募人夫扫除陵寝，修葺宗庙，候圣驾回来致祭。（合）待春园，樱桃熟绽，荐陈时食[8]。

（外付令箭，生收介）领钧旨。（末）元帅在上，帝京初复，十室九空。为今要务，先当招集流移，使安故业。（外）言之然也。

【前腔】【换头】堪惜，征调千家，流离百室。哀鸿满路悲戚，须早招徕。闾阎重见盈实。（合）安辑，春深四野农事早，恰趁取甲兵初释。（外）右营将官过来。（小生）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支，前去出榜安民，复归旧业。（合）遍郊圻[9]，安宁妇子[10]，勉修耕织。

（外付令箭，小生接介）领钧旨。（净）元帅在上，国家新造，纲纪宜张，还须招致旧臣，共图更始[11]。（外）此言正合我意。

【前腔】【换头】虽则，暂总纲维，独肩弘巨[12]，同心早晚协力。百尔臣工，安危须仗奇策。（合）欣得，南阳已自佳气满[13]，好共把旧章重饬。（外）后营将官过来。（末）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支，榜示百官，限三日内，齐赴军前，共襄国事。（合）佐中兴升平泰运，景从[14]云集。

（外付令箭，末接介）领钧旨。（生、小生）元帅在上，长安久无天日，士民渴仰圣颜。庶政以渐举行，銮舆必先反正。（外）二位所言，乃中兴大本也。本镇早已修下迎驾表文在此。

【前腔】【换头】目极，云蔽行宫，尘蒙西蜀，臣心夙夜[15]难释。反正銮舆，群情方自归一。（众共泣介）（合）凄恻，无君久切人痛愤，愿早把圣颜重识。（外）前营将官过来。（净）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支，带领龙虎军士五千，备齐法驾，赍我表文，前往灵武，奉迎今上皇帝告庙。并候圣旨，遣官前往城都，迎请上皇回銮。（净接令箭介）领钧旨。（外）左右看香案过来，就此拜发表文。（杂应、设香案，扭扮礼生上，赞礼）（外同四将拜表介）（合）就军前瞻天仰圣，共尊明辟[16]。

（丑下）（净捧表文介）（四将）小将等就此前去。

削平妖孽在斯须[17]，（方干）
（外）依旧山河捧帝居。（皮日休）
（合）听取满城歌舞曲，（杜牧）
风云长为护储胥[18]。（李商隐）

注释

[1]欃枪：彗星的别名，又称天欃、天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

[2]饶：多。

[3]不世：非凡，世上罕有。

[4]园陵：陵墓。

[5]钟虡：钟，宗庙里祭祀用的乐器。虡，古代悬挂编钟、编磬木架上的立柱。

[6]九庙灰飞：《资治通鉴》：“太庙为贼所焚。”

[7]久阙宫悬：长久缺乏礼乐制度。宫悬，皇帝宫殿里悬挂乐器的一种特定方式。

[8]荐陈时食：以时新食品祭祀祖先。

[9]郊圻：郊外。

[10]妇子：指女的和男的。

[11]更始：再造。

[12]弘巨：重大的，艰巨的。

[13]南阳已自佳气满：汉光武帝刘秀是南阳人，他重建刘汉封建政权。这里比喻唐肃宗时已有中兴气象。

[14]景从：像影子跟随人一样。表明追随者众多。

[15]夙夜：朝夕，时时刻刻。

[16]明辟：明君。辟，皇帝。

[17]斯须：顷刻之间。

[18]储胥：军营外的藩篱。这里指郭子仪的营帐。

第三十六出　看袜

【商调过曲·吴小四】（老旦扮酒家妪上）驿坡头，门巷幽，拾得娘娘锦袜收。开着店儿重卖酒，往来客人尽见投。聊度日，不用愁。

老身王嬷嬷，一向在这马嵬坡下，开个冷酒铺儿度日。自从安禄山作乱，人户奔逃。那时老身躲入驿内佛堂，只见梨树之下有锦袜一只，是杨娘娘遗下的。老身收藏到今，谁想是件至宝。如今郭元帅破贼收京，太平重见，老身仍旧开张酒铺在此。但是远近人家，闻得有锦袜的，都来铺中饮酒，兼求看袜。酒钱之外，另有看钱，生意十分热闹。（笑介）也算是老身交运了。今早铺设下店儿，想必有人来也。（虚下）（小生巾、服行上）

【中吕过曲·驻马听】翠辇西临，古驿千秋遗恨深。叹红颜断送，一似青冢[1]荒凉，紫玉[2]销沉。小生李謩，向因兵戈阻路，不能出京。如今渐喜太平，闻得马嵬坡下王嬷嬷酒店中，藏有贵妃锦袜一只，因此前往借观。呀，那边一个道姑来了。（丑扮道姑上）“满目沧桑都换泪，空留锦袜与人看。”（见介）（小生）姑姑何来？（丑）贫道乃金陵女贞观主，来京请藏[3]，兵阻未归。今闻王嬷嬷店中，有杨娘娘锦袜，特来求看。（小生）原来也是看袜的，就请同行。（同行介）（合）玉人一去杳难寻，伤心野店留残锦。且买酒徐斟，暂时把玩端详审。

（小生）此间已是，不免径入。（同作进介）（老旦迎上）里面请坐。（小生、丑作坐介）（外上）老汉郭从谨，喜得兵戈宁息，要往华山进香。经过这马嵬坡下，走的乏了。有座酒店在此，且吃三杯前去。（进介）店主人取酒来。（老旦）有酒。（外与小生、丑见介）请了。（小生向老旦介）王嬷嬷，我等到此，一则饮酒，二则闻有太真娘娘的锦袜，要借一观。（老旦笑介）锦袜果有一只。只是老身呵，

【前腔】宝护深深，什袭[4]收藏直至今。要使他香痕不减，粉泽常留，尘涴无侵。果然堪爱又堪钦，行人欲见争投饮。客官，只要不惜囊金，愿与君把玩端详审。

（小生）这个自然。我每酒钱之外，另有青蚨[5]便了。（老旦）如此待老身去取来。（虚下）（持袜上）“玉趾罢穿还带腻，罗巾深裹便闻香。”客官，锦袜在此。请看。（小生作接，展开同丑看介）呀，你看锦文缜致，制度精工。光艳犹存，异香未散。真非人间之物也。（丑）果然好香！（外作饮酒不顾介）（小生作持袜起，看介）

【驻云飞】你看薄衬香绵，似一朵仙云轻又软。昔在黄金殿，小步无人见。怜今日酒垆边，等闲携展。只见线迹针痕，都砌就伤心怨。可惜了绝代佳人绝代冤，空留得千古芳踪千古传。

（外作恼介）唉，官人，看他则甚！我想天宝皇帝，只为宠爱了贵妃娘娘，朝欢暮乐，弄坏朝纲。致使干戈四起，生民涂炭。老汉残年向尽，遭此乱离。今日见了这锦袜，好不痛恨也。

【前腔】想当日一捻新裁，紧贴红莲着地开，六幅湘裙盖，行动君先爱。唉，乐极惹非灾，万民遭害。今日里事去人亡，一物空留在。我蓦睹香袎重痛哀，回想颠危还泪揩。

（老旦）呀，这客官见了锦袜，为何着恼？敢是不肯出看钱么！（外）甚么看钱？（老旦）原来是个村老儿，看钱也不晓得。（小生）些须小事，不必斗口。（向丑介）姑姑也请细观。（向老旦介）待小生一并送钱便了。（递袜介）（丑接起看介）唉，我想太真娘娘，绝代红颜，风流顿歇。今日此袜虽存，佳人难再。真可叹也。

【前腔】你看琐翠钩红，叶子花儿犹自工。不见双趺[6]莹，一只留孤凤。空流落，恨何穷，马嵬残梦。倾国倾城，幻影成何用！莫对残丝忆旧踪，须信繁华逐晓风。

（递袜与老旦介）嬷嬷，我想太真娘娘，原是神仙转世。欲求喜舍此袜，带到金陵女贞观中，供养仙真。未知许否？（老旦笑介）老身无儿无女，下半世的过活都在这袜儿上，实难从命。（小生）小生愿出重价买去。如何？（外）这样遗臭之物，要他何用。（老旦）老身也不卖的。（外作交钱介）拿酒钱去。（小生作交钱介）我每看袜的钱，一总在此。（老旦收介）多谢了。

一醉风光莫厌频，（鲍溶）
（丑）几多珠翠落香尘。（卢纶）
（小生）惟留坡畔弯环月[7]，（李益）
（外）郊外喧喧引看人。（宋之问）

注释

[1]青冢：王昭君的坟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的南面。汉元帝将王昭君嫁给匈奴单于，传说她死了以后，坟墓上面长满青草，草色常青，故称。

[2]紫玉：古代诗词中常用来比喻早死的少女。相传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女儿紫玉（小玉）爱上了青年韩重，因不能嫁给他，抑郁而死。

[3]请藏：请购道教经典。

[4]什袭：把物品层层包裹起来，表示珍藏。

[5]青蚨：昆虫名。古代借指铜钱。

[6]双趺：双足。趺，同“跗”，脚背。

[7]弯环月：指锦袜。

第三十七出　尸解

【正宫引子·梁州令】（魂旦上）风前荡漾影难留，叹前路谁投。死生离别两悠悠，人不见，情未了，恨无休。

【如梦令】“绝代风流已尽，薄命不须重恨。情字怎消磨？一点嵌牢方寸。闲趁，闲趁，残月晓风谁问！”我杨玉环鬼魂，自蒙土地给与路引，任我随风来往。且喜天不收，地不管，无拘无系，煞甚逍遥。只是再寻不到皇上跟前，重逢一面。（悲介）好不悲伤！今日且顺着风儿，看到那一处也。（行介）

【正宫过曲·雁鱼锦】【雁过声全】悄魂灵御风似梦游，路沉沉不辨昏和昼。经野树片时权栖宿，猛听冷烟中鸟啾啾，唬得咱早难自停留。青磷荒草浮，倩他照着我向前冥冥走。是何处？殿角几重云影覆。（看介）呀，原来就是西宫门首了。不免进去一看。（作欲进，二门神黑白面、金甲，执鞭、简上）（立高处介）“生前英勇安天下，死后威灵护殿门。”（举鞭、简拦旦介）何方女鬼，不得擅入。（旦出路引介）奴家杨玉环，有路引在此。（门神）原来是杨娘娘。目今禄山被刺，庆绪奔逃，郭元帅扫清宫禁。只太上皇远在蜀中，新天子尚留灵武。因此大内寂无一人，宫门尽扃锁钥。娘娘请自进去，吾神回避。（下）（旦作进介）你看“宫花都是断肠枝，帘幕无人窣地垂。行到画屏回合处，分明钗盒奉恩时。”（泪介）（场上先设宫中旧床帷、器物介）【二犯渔家傲】【雁过声换头】躇踌，往日风流。【普天乐】（作坐床介）记盒钗初赐，种下这恩深厚。痴情共守，（起介）又谁知惨祸分离骤！唉，你看沉香亭、花萼楼都这般荒凉冷落也。（作登楼介）并没有人登画楼，并没有花开并头，【雁过声】并没有奏新讴——端的有、荒凉满目生愁！凄然，不由人泪流！呀，这里是长生殿了。我想起来，（泪介）（场上先设长生殿乞巧香案介）这壁厢是咱那日陈瓜果夜香来乞巧，那壁厢是他恁时向牛女凭肩私拜求。（哭介）我那皇上呵，怎能够霎时一见也！方才门神说，上皇犹在蜀中。不免闪出宫门，到渭桥之上，一望西川则个。（行介）【二犯倾杯序】【雁过声换头】凝眸，一片清秋，（登桥介）【渔家傲】望不见寒云远树峨眉秀。【倾杯序】苦忆蒙尘[1]，影孤体倦。病马严霜，万里桥头，知他健否？纵然无恙，料也为咱消瘦。待我飞将过去。（作飞，被风吹转介）（哭介）哎哟，天呵！【雁过声】我只道轻魂弱魄飞能去，又谁知千水万山途转修。（作看介）呀，你看佛堂虚掩，梨树欹斜。怎么被风一吹，仍在马嵬驿内了！（场上先设佛堂梨树介）

【喜渔灯犯】【喜渔灯】驿垣夜冷，一灯微漏。佛堂外，阴风四起。看月暗空厩，【朱奴儿】猛伤心泪垂。【玉芙蓉】对着这一株靠檐梨树幽，（坐地泣介）【渔家傲】这是我断香零玉沉埋处。好结果一场厮耨[2]，空落得薄命名留。【雁过声】当日个红颜艳冶千金笑，今日里白骨抛残土半丘。我想生受深恩，死亦何悔。只是一段情缘，未能终始。此心耿耿，万劫难忘耳。

【锦缠道犯】【锦缠道】谩回首，梦中缘花飞水流，只一点故情留。似春蚕到死，尚把丝抽。剑门关离宫自愁，马嵬坡夜台[3]空守，想一样恨悠悠。【雁过声】几时得金钗钿盒完前好，七夕盟香续断头！

（副净上）“天边传敕使，泉下报幽魂。”（见介）贵妃，有天孙娘娘赍捧玉旨到来，须索准备迎接。吾神先去也。（旦）多谢尊神。（分下）（杂扮四仙女，执水盂、幡节，引贴捧敕上）

【南吕引子·生查子】玉敕降天庭，鸾鹤飞前后。只为有情真，召取还蓬岫。

（副净上，跪接介）马嵬坡土地迎接娘娘。（贴）土地，杨妃魂灵何在？速召前来，听宣玉敕。（副）领法旨。（下）（引旦去魂帕[4]上，跪介）（贴宣敕介）玉旨已到，跪听宣读。玉帝敕曰：咨尔玉环杨氏，原系太真玉妃，偶因微过，暂谪人间。不合迷恋尘缘，致遭劫难。今据天孙奏尔吁天悔过，夙业已消，真情可悯。准授太阴炼形[5]之术，复籍仙班，仍居蓬莱仙院。钦哉谢恩。（旦叩头介）圣寿无疆。（见贴介）天孙娘娘叩首。（贴）太真请起。前天宝十载七夕，我正渡河之际，见你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密誓情深。昨又闻马嵬土地诉你悔过真诚，因而奏闻上帝，有此玉音。（旦）多谢娘娘提拔。（贴取水盂，付副净介）此乃玉液金浆。你可将去，同玉妃到坟前，沃彼原身，即得炼形度地[6]，尸解[7]上升了。炼毕之时，即备音乐、幡幢，送归蓬莱仙院。我先缴玉敕去也。（副净）领法旨。（贴）“驾回双凤阙，云拥七襄衣。”（引仙女下）（副净）玉妃恭喜，就请回到冢上去。（副净捧水盂，引旦行介）

【南吕过曲·香柳娘】往郊西道北，往郊西道北，只见一拳[8]培，（副净）到了。（旦作悲介）这便是我前生宿艳藏香薮。（副净）小神向奉西岳帝君敕旨，将仙体保护在此。待我去扶将出来。（作向古门扶杂，照旦妆饰，扮旦尸锦褥包裹上）（副净解去锦褥，扶尸立介）（旦见作惊介）看原身宛然，看原身宛然，紧紧合双眸，无言闭檀口。（副净将水沃尸介）把金浆点透，把金浆点透，神光面浮，（尸作开眼介）（旦）秋波忽溜。

（尸作手足动，立起向旦走一二步介）（旦惊介）呀，

【前腔】果霎时再活，果霎时再活，向前移走，觑形模与我无妍丑。（作迟疑介）且住，这个杨玉环已活，我这杨玉环却归何处去？（尸作忽走向旦，旦作呆状，与尸对立介）（副净拍手高叫介）玉妃休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指尸向旦介）这躯壳是伊，（指旦向尸介）这魂魄是伊，真性假骷髅，当前自分剖。（尸逐旦绕场急奔一转，旦扑尸身作跌倒，尸隐下）（副净）看元神入彀[9]，看元神入彀，似灵胎再投，双环合凑。

【前腔】（旦作起，立定徐唱介）乍沉沉梦醒，乍沉沉梦醒，故吾[10]失久，形神忽地重圆就。猛回思惘然，猛回思惘然，现在自庄周，蝴蝶复何有[11]。我杨玉环，不意今日冷骨重生，离魂再合。真谢天也。似亡家客游，似亡家客游，归来故丘，室庐[12]依旧。

土地请上，待吾拜谢。（副净）小神不敢。（旦拜，副净答拜介）（旦）

【前腔】谢经年护持，谢经年护持，保全枯朽，更断魂落魄蒙帡覆。（副净）音乐、幡幢已备，候送玉妃归院。（旦欲行又止介）且住，我如今尸解去了，日后皇上回銮，毕竟要来改葬。须留下一物在此，做个记验才好。土地，你可将我裹身的锦褥，依旧埋在冢中，不可损坏。（副净）领仙旨。（作取褥，褥作飞下介）（副净看介）呀，奇哉，奇哉！那锦褥化作一片彩云，竟自腾空飞去了。（旦看介）哦，是了。方才炼形之时，那锦褥也沾着金浆，故此得了仙气。化飞空彩云，化飞空彩云，也似学仙游，将何更留后。我想金钗、钿盒，是要随身紧守的，此外并无他物……（想介）哦，也罢，我胸前有锦香囊一个，乃翠盘试舞之时，皇上所赐。不免解来留下便了。（作解香囊看介）解香囊在手，解香囊在手，（悲介）他日君王见收，索强似人难重觏。

（将香囊付副净介）土地，你可将此香囊，放在冢内。（副净接介）领仙旨。（虚下，即上）启娘娘，香囊已放下了。（杂扮四仙女，音乐、幡幢上）（见旦介）蓬莱山太真院中仙姬叩见。请娘娘更衣归院。（内作乐，旦作更仙衣介）（副净）小神候送。（旦）请回。（副下，仙女、旦行介）

【单调风云会】【一江风】指瀛洲，云气空蒙覆，金碧开群岫。【驻云飞】嗏，仙家岁月悠，与情同久。情到真时，万劫还难朽。牢把金钗钿盒收，直到蓬山顶上头。（从高处行下）

销耗胸前结旧香，（张祜）
多情多感自难忘。（陆龟蒙）
蓬山此去无多路，（李商隐）
天上人间两渺茫。（曹唐）

注释

[1]蒙尘：皇帝外出。

[2]厮耨：相爱。

[3]夜台：坟墓。卢照邻《同崔录事哭郑员外》：“夜台无晓箭，朝奠有虚尊。”

[4]魂帕：一种头巾。演员戴在头上，表示扮演的是鬼魂。

[5]炼形：道家修炼的隐身术。

[6]度地：道家离地飞升的法术。

[7]尸解：道家用语。指尸体化开，不再存在，意思是成仙了。

[8]一拳：一堆。

[9]元神入彀：元神，灵魂。彀，躯壳。

[10]故吾：原来的我。

[11]“现在自庄周”两句：据《庄子·齐物论》记载，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以为自己就是蝴蝶，醒来后发现蝴蝶不见了，才觉得自己是庄子。

[12]室庐：比喻躯体。

第三十八出　弹词

（末白须，旧衣帽抱琵琶上）“一从鼙鼓起渔阳，宫禁俄看蔓草荒。留得白头遗老在，谱将残恨说兴亡。”老汉李龟年，昔为内苑伶工，供奉梨园。蒙万岁爷十分恩宠。自从朝元阁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谁想禄山造反，破了长安。圣驾西巡，万民逃窜。俺每梨园部中，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逃。老汉来到江南地方，盘缠都使尽了。只得抱着这面琵琶，唱个曲儿糊口。今日乃青溪鹫峰寺[1]大会，游人甚多，不免到彼卖唱。（叹科）哎，想起当日天上清歌，今日沿门鼓板，好不颓气人也。（行科）

【南吕·一枝花】不提防馀年值乱离，逼拶得岐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2]上长街，又过短街。那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3]，倒做了伍子胥吹箫也那乞丐[4]。

【梁州第七】想当日奏清歌趋承金殿，度新声供应瑶阶。说不尽九重天上恩如海：幸温泉骊山雪霁，泛仙舟兴庆[5]莲开，玩婵娟[6]华清宫殿，赏芳菲花萼楼台。正担承雨露深泽，蓦遭逢天地奇灾：剑门关尘蒙了凤辇鸾舆，马嵬坡血污了天姿国色。江南路哭杀了瘦骨穷骸。可哀落魄，只得把《霓裳》御谱沿门卖，有谁人喝声采！空对着六代[7]园陵草树埋，满目兴衰。

（虚下）（小生巾服上）“花动游人眼，春伤故国心。《霓裳》人去后，无复有知音。”小生李謩，向在西京留滞，乱后方回。自从宫墙之外，偷按《霓裳》数叠，未能得其全谱。昨闻有一老者，抱着琵琶卖唱。人人都说手法不同，像个梨园旧人。今日鹫峰寺大会，想他必在那里，不免前去寻访一番。一路行来，你看游人好不盛也。（外巾服，副净衣帽，净长帽、帕子包首，扮山西客，携丑扮妓上）（外）“闲步寻芳惜好春”，（副净）“且看胜会逐游人”。（净）大姐，咱和你“及时行乐休空过”。（丑）客官，“好听琵琶一曲新”。（小生向副净科）老兄请了。动问这位大姐，说甚么“琵琶一曲新”？（副净）老兄不知，这里新到一个老者，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日在鹫峰寺赶会，因此大家同去一听。（小生）小生正要去寻他，同行何如！（众）如此极好。（同行科）行行去去，去去行行，已到鹫峰寺了。就此进去。（同进科）（副净）那边一个圈子，四围板凳，想必是波。我每一齐挨进去，坐下听者。（众作坐科）（末上见科）列位请了，想都是听曲的。请坐了，待在下唱来请教波。（众）正要领教。（末弹琵琶唱科）

【转调货郎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8]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外）《天宝遗事》，好题目波。（净）大姐，他唱的是甚么曲儿，可就是咱家的西调[9]么？（丑）也差不多儿。（小生）老丈，天宝年间遗事，一时那里唱得尽者。请先把杨贵妃娘娘，当时怎生进宫，唱来听波。（末弹唱科）

【二转】想当初庆皇唐太平天下，访丽色把蛾眉选刷[10]。有佳人生长在弘农杨氏家，深闺内端的玉无瑕。那君王一见了欢无那[11]，把钿盒金钗亲纳，评跋[12]做昭阳第一花。

（丑）那贵妃娘娘，怎生模样波？（净）可有咱家大姐这样标致么？（副净）且听唱出来者。（末弹唱科）

【三转】那娘娘生得来仙姿佚貌[13]，说不尽幽闲窈窕。真个是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风标[14]，似观音飞来海峤[15]，恍嫦娥偷离碧霄。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总有好丹青，那百样娉婷难画描。

（副净笑科）听这老翁说的杨娘娘标致，恁般活现，倒像是亲眼见的，敢则谎也。（净）只要唱得好听，管他谎不谎。那时皇帝怎么样看待他来，快唱下去者。（末弹唱科）

【四转】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没两，镇日[16]里高擎在掌。赛过那汉宫飞燕倚新妆，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17]，金殿上锁着鸳鸯，宵偎昼傍。直弄得个伶俐的官家颠不剌、懵不剌[18]，撇不下心儿上。弛了朝纲，占了情场，百支支[19]写不了风流帐。行厮并，坐厮当。双，赤紧的倚了御床，博得个月夜花朝同受享。

（净倒科）哎呀，好快活，听的咱似雪狮子向火哩。（丑扶科）怎么说？（净）化了。（众笑科）（小生）当日宫中有《霓裳羽衣》一曲，闻说出自御制，又说是贵妃娘娘所作，老丈可知其详？请唱与小生听咱。（末弹唱科）

【五转】当日呵，那娘娘在荷庭把宫商细按[20]，谱新声将《霓裳》调翻。昼长时亲自教双鬟[21]。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朱唇皓齿间。恰便似一串骊珠声和韵闲，恰便似莺与燕弄关关，恰便似鸣泉花底流溪涧，恰便似明月下泠泠清梵，恰便似缑岭[22]上鹤唳高寒，恰便似步虚仙珮夜珊珊。传集了梨园部、教坊班，向翠盘中高簇拥着个娘娘，引得那君王带笑看。

（小生）一派仙音，宛然在耳，好形容波。（外叹科）哎，只可惜当日天子宠爱了贵妃，朝欢暮乐，致使渔阳兵起。说起来令人痛心也！（小生）老丈，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当日只为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庙谟[23]颠倒，四海动摇。若使姚、宋犹存，那见得有此。（外）这也说的是波。（末）嗨，若说起渔阳兵起一事，真是天翻地覆，惨目伤心。列位不嫌絮烦，待老汉再慢慢弹唱出来者。（众）愿闻。（末弹唱科）

【六转】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刬地里[24]出出律律纷纷攘攘奏边书，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是喧喧嗾嗾、惊惊遽遽、仓仓卒卒、挨挨拶拶[25]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见密密匝匝的兵，恶恶狠狠的语，闹闹炒炒、轰轰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外、副净同叹科）（小生泪科）哎，天生丽质，遭此惨毒。真可怜也！（净笑科）这是说唱，老兄怎么认真掉下泪来！（丑）那贵妃娘娘死后，葬在何处？（末弹唱科）

【七转】破不剌马嵬驿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野，莽天涯谁吊梨花谢！可怜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咽咽的望帝悲声啼夜月。

（外）长安兵火之后，不知光景如何？（末）哎呀，列位，好端端一座锦绣长安，自被禄山破陷，光景十分不堪了。听我再弹波。（弹唱科）

【八转】自銮舆西巡蜀道，长安内兵戈肆扰。千官无复紫宸朝，把繁华顿消，顿消。六宫中朱户挂蟏蛸[26]，御榻傍白日狐狸啸。叫鸱鸮也么哥，长蓬蒿也么哥。野鹿儿乱跑，苑柳宫花一半儿凋。有谁人去扫，去扫！玳瑁空梁燕泥儿抛，只留得缺月黄昏照。叹萧条也么哥，染腥臊也么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马粪高。

（净）呸，听了半日，饿得慌了。大姐，咱和你喝烧刀子[27]，吃蒜包儿去。（作腰边解钱与末，同丑诨下）（外）天色将晚，我每也去罢。（送银科）酒资在此。（末）多谢了。（外）无端唱出兴亡恨，（副净）引得傍人也泪流。（同外下）（小生）老丈，我听你这琵琶，非同凡手。得自何人传授？乞道其详。（末）

【九转】这琵琶曾供奉开元皇帝，重提起心伤泪滴。（小生）这等说起来，定是梨园部内人了。（末）我也曾在梨园籍上姓名题，亲向那沉香亭花里去承值，华清宫宴上去追随。（小生）莫不是贺老？（末）俺不是贺家的怀智。（小生）敢是黄幡绰？（末）黄幡绰同咱皆老辈。（小生）这等想必是雷海青？（末）我虽是弄琵琶，却不姓雷。他呵，骂逆贼久已身死名垂。（小生）这等，想必是马仙期了。（末）我也不是擅场方响马仙期，那些旧相识都休话起。（小生）因何来到这里？（末）我只为家亡国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小生）毕竟老丈是谁波？（末）您官人絮叨叨苦问俺为谁，则俺老伶工名唤作龟年身姓李。

（小生揖科）呀，原来却是李教师。失瞻了。（末）官人尊姓大名，为何知道老汉？（小生）小生姓李，名謩。（末）莫不是吹铁笛的李官人么？（小生）然也。（末）幸会，幸会。（揖科）（小生）请问老丈，那《霓裳》全谱可还记得啵？（末）也还记得，官人为何问他？（小生）不瞒老丈说，小生性好音律，向客西京。老丈在朝元阁演习《霓裳》之时，小生曾傍着宫墙，细细窃听。已将铁笛偷写数段。只是未得全谱，各处访求，无有知者。今日幸遇老丈，不识肯赐教否？（末）既遇知音，何惜末技。（小生）如此多感，请问尊寓何处？（末）穷途流落，尚乏居停。（小生）屈到舍下暂住，细细请教何如？（末）如此甚好。

【煞尾】俺一似惊乌绕树向空枝外，谁承望做旧燕寻巢入画栋来。今日个知音喜遇知音在，这相逢，异哉！恁相投，快哉！李官人呵，待我慢慢的传与你这一曲《霓裳》播千载。

（末）桃蹊柳陌好经过，（张籍）
（小生）聊复回车访薜萝。（白居易）
（末）今日知音一留听，（刘禹锡）
（小生）江南无处不闻歌。（顾况）

注释

[1]鹫峰寺：寺名。在今南京钞库街南青溪旁。

[2]揣羞脸：用衣袖把脸遮掩起来。

[3]那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高渐离的友人荆轲去刺秦王，送别时，高渐离击筑（古代一种乐器）送行，荆轲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战国末燕国人。

[4]倒做了伍子胥吹箫也那乞丐：楚王害死了伍子胥的父兄，他为复仇逃到吴国，相传曾沦落到在吴国吹箫乞讨食物。

[5]兴庆：兴庆池，即龙池。在长安城内。

[6]玩婵娟：赏月。婵娟，指代月亮。

[7]六代：即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先后以南京为京都。

[8]大古里：总是。

[9]西调：名间曲调名。

[10]选刷：挑选。

[11]欢无那：无比欢喜。

[12]评跋：品评选拔。

[13]佚貌：美丽的容貌。

[14]风标：风采。

[15]海峤：海上的山。

[16]镇日：整天。

[17]翡翠：鸟名。

[18]颠不剌懵不剌：颠三倒四，糊里糊涂。不剌，本身无意义。

[19]百支支：形容话多。

[20]宫商细按：认真仔细地推敲音乐。

[21]双鬟：指宫女。

[22]缑岭：即缑山。在今河南偃师市东南。

[23]庙谟：朝廷的谋划。

[24]刬地里：平白地。

[25]挨挨拶拶：挨挨挤挤。

[26]蟏蛸：虫名。一种脚很长的蜘蛛。

[27]烧刀子：烧酒。

第三十九出　私祭

【南吕引子·小女冠子】（老旦、贴道扮同上）（老旦）旧时云髻抛宫样，（贴）依古观共焚香。（合）叹夜来风雨催花葬，洗心好细翻经藏。

（老旦）寂寂云房[1]掩竹扃，（贴）春泉漱玉响泠泠。（老旦）舞衣施尽馀香在，（贴）日向花前学诵经。（老旦）吾乃天宝旧宫人永新是也。与念奴妹子，逃难出宫，直至金陵，在女贞观中做了女道士。且喜十分幽静，尽可修持。此间观主，昨自西京购请道藏回来。今日天气晴和，着我二人检晒经函。且索细细翻阅则个。（场上先设经桌，老旦、贴同作翻介）

【双调过曲·孝南枝】【孝顺歌】金函启，玉案张，临风细翻春昼长。只见尘影弄晴光，灵花满空降。（老旦）想当日在宫中，听娘娘教白鹦哥念诵《心经》。若是早能学道，倒也免了马嵬之难。（贴）那热闹之时，那个肯想到此。（老旦）便是昨日听得观主说，马嵬坡酒家拾得娘娘锦袜一只，还有游人出钱求看哩，何况生前！（合）枉了雪衣[2]提唱。是色非空，谁观法相？【锁南枝】赢得锦袜香残，犹动行人想。（杂扮道姑捧茶上）“玉经日下晒，香茗雨前烹。”二位仙姑，检经困乏了，观主教我送茶在此。（老旦、贴）劳动了。（作饮茶介）（杂）呵呀，一片黑云起来，要下雨哩。（老旦、贴）快把经函收拾罢。（作收拾介）（杂）你看莺乱飞，草正芳，恰好应清明雨飘荡。

（下）（场上收经桌介）（老旦）不是小道姑说起，倒忘了今日是清明佳节哩。此时家家扫墓，户户烧钱。妹子，我与你向受娘娘之恩，无从报答。就把一陌纸钱，一杯清茗，遥望长安哭奠一番。多少是好。（贴）姐姐，这是当得的，待我写个牌位儿供养。（作写位供介）（同拜哭介）娘娘呵，

【前腔】想着你恩难罄，恨怎忘，风流陡然没下场。那里是西子送吴亡，错冤作宗周为褒丧[3]。（贴）呀，庭下牡丹，雨中开了一朵。此花最是娘娘所爱，不免折来供在位前。（合）名花无恙，倾国佳人，先归黄壤。总有麦饭香醪，浇不到孤坟上。（哭叫介）我那娘娘嗄，只落得望断眸，叫断肠，泪如泉，哭声放！（暗下）

【锁南枝】（末行上）江南路，偶踏芳，花间雨过沾客裳。老汉李龟年，幸遇李謩官人，相留在家。今日清明佳节，出门闲步一回。却好撞着风雨。懊恨故国云迷，白首低难望。且喜一所道院在此，不免进去避雨片时。（作进介）松影闲，鹤唳长，且自暂徘徊石坛上。

你看座列群真，经藏万卷，好不庄严也。（作看牌念介）皇唐贵妃杨娘娘灵位。（哭介）哎哟，杨娘娘，不想这里颠倒[4]有人供养！（拜介）

【前腔】【换头】一朝把身丧，千秋抱恨长。（老旦、贴一面上）那个啼哭？（作看惊介）这人好似李师父的模样，怎生到此？（末）恨杀六军跋扈，生逼得君后分离，奇变惊天壤。可怜小人李龟年，（老旦、贴）原来果是李师父，（末）不能够逢令节，奠一觞，没揣的过仙宫，拜灵爽。

（老旦、贴出见介）李师父，弟子每稽首。（末）姑姑是谁？（作惊认介）呀，莫非永、念二娘子么？（老旦、贴）正是。（各泪介）（末）你两个几时到此？（老旦、贴）师父请坐。我每去年逃难南来，出家在此。师父因何也到这里？（末）我也因逃难，流落江南。前在鹫峰寺中，遇着李謩官人，承他款留到家，不想又遇你二人。（老旦、贴）那个李謩官人？（末）说起也奇。当日我与你每在朝元阁上演习《霓裳》。不想这李官人，就在宫墙外面窃听。把铁笛来偷记新声数段。如今要我传授全谱，故此相留。（老旦、贴悲介）唉，《霓裳》一曲倒得流传，不想制谱之人已归地下，连我每演曲的也都流落他乡。好伤感人也。（各悲介）（老旦、贴）

【供玉枝】【五供养】言之痛伤，记侍坐华清，同演《霓裳》。玉纤抄秘谱，檀口教新腔。【玉交枝】他今日青青墓头新草长，我飘飘陌路杨花荡。【五供养】（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月上海棠】白首红颜，对话兴亡。

（末）且喜天色晴霁，我告辞了。（老旦、贴）且自消停。请问师父，梨园旧人，都怎么样了？（末）贺老与我同行，途中病故；黄幡绰随驾去了；马仙期陷在城中，不知下落；只有雷海青骂贼而死。

【前腔】追思上皇，泽遍梨园，若个[5]能偿！（泣介）那雷老呵，他忠魂昭白日，羞杀我遗老泣斜阳。（老旦、贴）师父，可晓得秦、虢二夫人都被乱兵杀死了？（末）便是。朱门丽人都可伤，长安曲水谁游赏。（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白首红颜，对话兴亡。

（老旦、贴）不知万岁爷，何日回銮？（末）李官人向在西京，近因郭元帅复了长安，兵戈宁息，方始得归。想上皇不日也就回銮了。（老旦、贴）如此，谢天地。（末）日晚途遥，就此去了。（老旦、贴）待与娘娘焚了纸钱，素斋少叙。

（末）南来今只一身存，（韩愈）
（老、贴）新换霓裳月色裙。（王建）
（末）人世几回伤往事，（刘禹锡）
（老、贴）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

注释

[1]云房：道士居住的地方。

[2]雪衣：相传是杨贵妃宠爱的白鹦鹉的名字。

[3]宗周为褒丧：传说周幽王因过于宠爱妃子褒姒，不管政事，导致亡国。《诗经·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烕之。”

[4]颠倒：反倒。

[5]若个：哪个。

第四十出　仙忆

【南吕引子·挂真儿】（旦扮仙、老旦扮仙女随上）驾鹤骖鸾去不返，空回首天上人间。端正楼[1]头，长生殿里，往事关情无限。

【浣溪纱】“缥缈云深锁玉房，初归仙籍意茫茫。回头未免费思量。忽见瑶阶琪树里，彩鸾栖处影双双。几番抛却又牵肠。”我杨玉环，幸蒙玉旨，复位仙班，仍居蓬莱山太真院中。只是定情之物，身不暂离；七夕之盟，心难相负。提起来好不话长也！

【高平过曲·九回肠】【解三酲】没奈何一时分散，那其间多少相关。死和生割不断情肠绊，空堆积恨如山。他那里思牵旧缘愁不了，俺这里泪滴残魂血未干，空嗟叹。【三学士】不成比目先遭难，拆鸳鸯说甚仙班。（出钗盒看介）看了这金钗钿盒情犹在，早难道地久天长盟竟寒。【急三枪】何时得青鸾便，把缘重续，人重会，两下诉愁烦！

（贴上）“试上蓬莱山顶望，海波清浅鹤飞来。”自家寒簧[2]，奉月主娘娘之命，与太真玉妃索取《霓裳》新谱。来此已是，不免径入。（进见介）玉妃，稽首。（旦）仙子何来？（贴笑介）玉妃还认得我寒簧么？（旦想介）哦，莫非是月中仙子？（贴）然也。（旦）请坐了。（贴坐介）（旦）梦中一别，不觉数年。今日远临，乞道来意。（贴）玉妃听启，

【清商七犯】【簇御林】只为《霓裳》乐，在广寒，羡灵心，将谱细翻。特奉月主娘娘之命，【莺啼序】访知音远叩蓬山，借当年图谱亲看。（旦）原来为此。当日幸从梦里获听仙音，虽然摹入管弦，尚愧依稀错误。【高阳台】何烦蟾宫谬把遗调拣，我寻思起转自潸潸。（泪介）（贴）呀，玉妃为何掉下泪来？（旦）【降黄龙】痛我历劫遭磨，宫冷商残，【二郎神】朱弦已断，羞将此调重弹。烦仙子转奏月主，说我尘凡旧谱，不堪应命。伏乞矜宥[3]。（贴）玉妃休得固拒，我月主娘娘呵，慕你聪明绝世罕，【集贤宾】度新声占断人间。求观恨晚，休辜负云中青盼。（旦）既蒙月主下访，前到仙山，偶然追忆，写出一本在此。（贴）如此甚好。（旦）侍儿，可去取来。（老应下，取上）谱在此。（旦接介）仙子，谱虽取到，只是还须誊写才好。（贴）为何？（旦）你看呵，【黄莺儿】字阑珊，模糊断续，都染就泪痕斑。

（贴）这却不妨。（旦付谱介）如此，即烦呈上月主，说梦中窃记，音节多讹，还求改正。（贴）领命，就此告别。（贴持谱下）（旦）侍儿闭上洞门，随我进来。（老应随下）

（贴）从初直到曲成时，（王建）
（旦）争得姮娥子细知。（唐彦谦）
（贴）莫怪殷勤悲此曲，（刘禹锡）
（旦）月中流艳与谁期？（李商隐）

注释

[1]端正楼：《杨太真外传》：“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

[2]寒簧：仙女名，偶因一笑下罚人间。叶绍袁《午梦堂集续窈闻记》：“寒簧偶以书生狂言不觉心动失笑，实则既示现后即已深悔，断不愿谪人间行鄙亵事。然上界已切责其七笑，故来；因复自悔，故来而不兴合也。”

[3]矜宥：怜悯，宽恕。《后汉书·刘恺传》：“宜蒙矜宥，全其先功。”

第四十一出　见月

【仙吕入双调过曲·双玉供】【玉胞肚】（杂扮四将、二内侍，引生骑马、丑随行上）（合）重华[1]迎待，促归程，把回銮仗排。离南京不听鹃啼，怕西京尚有鸿哀[2]。【五供养】喜山河未改，复睹这皇图风采。（众百姓上，跪接介）扶风百姓迎接老万岁爷。（生）生受你每，回去罢。（百姓叩头呼“万岁”下）（生众行介）【玉胞肚】纷纷父老竞拦街，叩首齐呼“万岁”来。

（丑）启万岁爷，天色已晚，请銮舆就在凤仪宫驻跸。（生下马介）众军士，外厢伺候。（军）领旨。（下）（生进介）高力士，此去马嵬，还有多少路？（丑）只有一百多里了。（生）前已传旨，令该地方官建造妃子新坟，你可星夜前往，催督工程，候朕到时改葬。（丑）领旨。“暂辞凤仪去，先向马嵬行。”（下）（内侍暗下）（生）“西川出狩乍东归，驻跸离宫对夕晖。记得去年[3]尝麦饭，一回追想一沾衣。”寡人自幸蜀中，不觉一载有馀。幸喜西京恢复，回到此间。你看离宫寥寂，暮景苍凉。好伤感人也！

【摊破金字令】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霭，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一个愁人有谁偢睬，已自难消难受，那堪墙外，又推将这轮明月来。寂寂照空阶，凄凄浸碧苔。独步增哀，双泪频揩，千思万量没布摆。

寡人对着这轮明月，想起妃子冷骨荒坟，愈觉伤心也！

【夜雨打梧桐】霜般白，雪样皑，照不到冷坟台。好伤怀，独向婵娟陪待。蓦地回思当日，与你偶尔离开，一时半刻也难挨，何况是今朝永隔幽冥界。（泣介）我那妃子呵，当初与你钗、盒定情，岂料遂为殉葬之物。欢娱不再，只这盒钗，怎不向人间守，翻教地下埋。

（叹介）咳，妃子，妃子，想你生前音容如昨，教我怎生忘记也！

【摊破金字令】【换头】休说他娇颦妍笑，风流不复偕，就是赪颜[4]微怒，泪眼慵抬，便千金何处买。纵别有佳人，一般姿态，怎似伊情投意解，恰可人怀。思量到此呆打孩[5]。我想妃子既殁，朕此一身虽生犹死，倘得死后重逢，可不强如独活。孤独愧形骸，馀生死亦该。惟只愿速离尘埃，早赴泉台，和伊地中将连理栽。

记得当年七夕，与妃子同祝女牛，共成密誓。岂知今宵月下，单留朕一人在此也！

【夜雨打梧桐】长生殿，曾下阶，细语倚香腮。两情谐，愿结生生恩爱。谁想那夜双星同照，此夕孤月重来。时移境易人事改。月儿，月儿，我想密誓之时，你也一同听见的！记鹊桥河畔，也有你姮娥在，如何厮赖[6]！索应该撺掇[7]他牛和女，完成咱盒共钗。

（内侍上）夜色已深，请万岁爷进宫安息。

（生）银河漾漾月辉辉，（崔橹）
万乘凄凉蜀路归。（崔道融）
香散艳消如一梦，（王遒）
离魂渐逐杜鹃飞。（韦庄）

注释

[1]重华：虞舜的美称。《书·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舜目重瞳，故称。后指帝王。这里指唐肃宗。

[2]鸿哀：比喻百姓流离失所，生活悲苦。

[3]去年：指唐明皇于至德元年奔蜀。

[4]赪颜：脸红。韩愈《朝归》：“顾影听其声，赪颜汗渐背。”

[5]呆打孩：发呆。

[6]厮赖：抵赖。

[7]撺掇：怂恿，教唆。

第四十二出　驿备

【越调过曲·梨花儿】（副净扮驿丞上）我做驿丞没傝[1]，缺供应付常吃打。今朝驾到不是耍，嗏，若有差迟便拿去杀。

自家马嵬驿丞，从小衙门办役。考了杂职行头[2]，挖选马嵬大驿。虽然陆路冲繁，却喜津贴饶溢。送分例[3]，落下[4]些折头；造销算，开除[5]些马匹。日支正项俸薪，还要月扣衙门工食。怕的是公吏承差，吓的是徒犯驿卒。求买免，设定常规[6]；比月钱，百般威逼。及至摆站缺人，常把屁都急出。今更有大事临头，太上皇来此驻跸。连忙唤各色匠人，将驿舍周围收拾，又因改葬贵妃娘娘，重把坟茔建立。恐土工窥见玉体，要另选女工四百。报道高公公已到，催办工程紧急。若还误了些儿，（弹纱帽介）怕此头要短一尺。（末扮驿卒上）（见介）老爹，我已将各匠催齐，你放心，不须忧戚。（副净）还有女工呢？（末）现有四百女工，都在驿门齐集。（副净）快唤进来。（末唤介）女工每走动。（贴、净、杂扮村妇，丑短须女扮，各携锹锄上）“本是村庄妇，来充埋筑人。”（见介）女工每叩头。（末）起来点名。（副净点介）周二妈。（净应）（副净）吴姥姥。（贴应）（副净）郑胖姑。（杂应）（副净）尤大姐。（丑掩口作娇声应介）（副净作细看介）咦，怎么这个女工掩着了嘴答应，一定有些蹊跷。驿子与我看来。（末应扯丑手开看介）老爹，是个胡子。（副净）是男，是女？（丑）是女。（副净）女人的胡子，那里有生在嘴上的，我不信。驿子，再把他裤裆里搜一搜。（末应作搜丑，诨介）老爹，这胡子是假充女工的。（副净）哎呀，了不得，这是上用钦工，非同小可。亏得我老爹精细，若待皇帝看见，险些把我这颗头，断送在你胡子嘴上了。好打，好打。（丑）只因老爹这里催得紧，本村凑得三百九十九名，单单少了一名，故此权来充数，明日另换便了。（副净）也罢，快打出去。（末应，打丑下）（副净看众笑介）如今我老爹疑心起来，只怕连你每也不是女人哩。（众笑介）我每都是女人。（副净）口说无凭，我老爹只要用手来大家摸一摸，才信哩。（作捞摸，众作躲避走笑介）（净）笑你老爹好长手，（杂）刚刚摸着一个鬃剔帚。（副净）弄了一手白香，（贴）拿去房中好下酒。（诨介）（老旦一面上）“欲将锦袜献天子，权把铧锹充女工。”老身王嬷嬷，自从拾得杨娘娘锦袜，过客争求一看，赚了许多钱钞。目今闻说老万岁爷回来，一则收藏禁物，恐有祸端，二则将此锦袜献上，或有重赏，也未可知。恰好驿中命报女工，要去撺上一名。葬完就好进献，来此已是驿前了。（末上见介）你这老婆子，那里来的？（老旦）来投充女工的。（末）住着。（进介）老爹，有一个投充女工的老婆子在外。（副净）唤进来。（末出，唤老旦进见介）（副净）你是投充女工的么？（老旦）正是。（副净）我看你年纪老了些，怕做不得工。只是现少一名，急切里没有人，就把你顶上罢。你叫甚名字？（老旦）叫作王嬷嬷。（副净）好，好！恰好周、吴、郑、王四人。你四人就做个工头，每一人管领女工九十九人。住在驿中操演，伺候驾到便了。（众）晓得。（作各见诨介）（副净）你每各拿了锹锄，待我老爹亲自教演一番。（众应各拿锹锄，副净作教演势，众学介）（副净）

【亭前柳】锹镢手中拿，挖掘要如法。莫教侵玉体，仔细拨黄沙。（合）大家、演习须熟滑，此奉钦遵[7]，切休得有争差。

（众）老爹，我每呵，

【前腔】田舍业桑麻，惯见弄泥沙。小心齐用力，怎敢告消乏[8]。（合）大家，演习须熟滑，此奉钦遵，切休得有争差。

（副净）且到里边连夜操演去。（众应介）

玉颜虚掩马嵬尘，（高骈）
云雨虽亡日月新。（郑畋）
晓向平原陈祭礼，（方干）
共瞻銮驾重来巡。（僧广宣）

注释

[1]没傝：没出息。

[2]行头：指役吏中的首领。

[3]分例：分例钱，下级役吏照规矩送给上级役吏的钱，其实是贪污所得。

[4]落下：私自扣下一些钱给自己。下级役吏送给上级役吏分例钱，驿丞在经手时自己扣下了一部分。

[5]开除：虚报。

[6]“求买免”两句：被差往别处的役吏，要想免役，可以按规矩依路程远近，给驿丞银钱。

[7]钦遵：恭敬遵奉，古时臣子说遵奉圣旨的套语。《清会典事例·宗人府·授官》：“着宗人府，即将此旨通谕各族长学长，一体钦遵。”

[8]消乏：疲乏。

第四十三出　改葬

【商调引子·忆秦娥】（生引二内侍上）伤心处，天旋日转回龙驭[1]。回龙驭，踟蹰到此，不能归去。

寡人自蜀回銮，痛伤妃子仓卒捐生，未成礼葬。特传旨另备珠襦玉匣[2]，改建坟茔，待朕亲临迁葬，因此驻跸马嵬驿中。（泪介）对着这佛堂梨树，好凄惨人也！

【商调过曲·山坡羊】恨悠悠江山如故，痛生生游魂血污。冷清清佛堂半间，绿阴阴一本梨花树。空自吁，怕夜台人更苦。那里有珮环夜月归朱户，也慢想颜面春风识画图。（丑暗上）（见介）奴婢奉旨，筑造贵妃娘娘新坟，俱已齐备。请万岁爷亲临启墓。（生）传旨起驾。（丑）领旨。（传介）军士每，排驾。（杂扮军士上，引行介）“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容空死处。”（到介）（丑）启万岁爷，这白杨树下，就是娘娘埋葬之处了。（生）你看蔓草春深，悲风日薄。妃子，妃子，兀的不痛杀寡人也。（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老旦、杂、贴、净四女工带锄上）（老旦）老万岁爷来了。我每快些前去，伺候开坟。（丑）你每都是女工么？（众应介）（丑启生介）女工每到齐了。（生）传旨，军士回避。高力士，你去监督女工，小心开掘。（丑应传介）（军士下）（众女工作掘介）（众）

【水红花】向高冈一谜下锹锄，认当初，白杨一树。怕香销翠冷伴蚍蜉[3]，粉肌枯，玉容难睹。（众惊介）掘下三尺，只有一个空穴，并不见娘娘玉体！早难道为云为雨，飞去影都无，但只有芳香四散袭人裾也罗。

（净）呀，是一个香囊。（丑）取来看。（净递囊，丑接看哭介）我那娘娘呵，你每且到那厢伺候去。（众应下）（丑启生介）启万岁爷，墓已启开，却是空穴。连裹身的锦褥和殉葬的金钗、钿盒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香囊在此。（生）有这等事。（接囊看，大哭介）呀，这香囊乃当日妃子生辰，在长生殿上试舞《霓裳》，赐与他的。我那妃子呵，你如今却在何处也！

【山坡羊】惨凄凄一匡空墓，杳冥冥玉人何去？便做虚飘飘锦褥儿化尘，怎那硬撑撑钗盒也无寻处。空剩取香囊犹在土。寻思不解缘何故，恨不得唤起山神责问渠。（想介）高力士，你敢记差了么？（丑）奴婢当日，曾削杨树半边，题字为记。如何得差！（生）敢是被人发掘了？（丑）若经发掘，怎得留下香囊？（生呆想不语介）（丑）奴婢想来，自古神仙多有尸解之事。或者娘娘尸解仙去，也未可知。即如桥山[4]陵寝，止葬黄帝衣冠。这香囊原是娘娘临终所佩，将来葬入新坟之内，也是一般了。（生）说的有理。高力士，就将这香囊裹以珠襦，盛以玉匣，依礼安葬便了。（丑）领旨。（生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丑持囊出介）（作盛囊入匣介）香囊盛放停当，女工每那里？（众上）（丑）你每把这玉匣，放在墓中，快些封起坟来。（众作筑坟介）

【水红花】当时花貌与香躯，化虚无，一抔空墓；今朝玉匣与珠襦，费工夫，重泉深锢。更立新碑一统，细把泪痕书。从今流恨满山隅也罗。

（丑）坟已封完，每人赏钱一贯。去罢。（众谢赏，叩头介）（净、贴、杂先下）（丑问老旦介）你这婆子，为何不去？（老旦）禀上公公：老妇人旧年在马嵬坡下，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上老万岁爷。（丑）待我与你启奏。（见生介）启万岁爷，有个女工，说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上。（生）快宣过来。（丑唤老旦进见介）婢子叩见老万岁爷。（献袜介）（生）取上来。（丑取送生介）（老旦起立介）（生看，哭介）呀，果然是妃子的锦袜，你看芳香未散，莲印犹存。我那妃子呵，（哭介）

【山坡羊】俊弯弯一钩重睹，暗蒙蒙馀香犹度。袅亭亭记当年翠盘，瘦尖尖稳逐红鸳舞。还忆取，深宵残醉馀，梦酣春透勾人觑。今日里空伴香囊留恨俱。（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高力士，赐他金钱五千贯，就着在此看守贵妃坟墓。（老旦叩头介）多谢老万岁爷。（起出看锄介）“无心再学持锄女，有钞甘为守墓人。”（下）（外引四军上）“见辟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悬。”（见介）臣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钦奉上命，带领卤簿，恭迎太上皇圣驾。（生）卿荡平逆寇，收复神京。宗庙重新，乾坤再造，真不世之功也。（外）臣忝为大帅，破贼已迟。负罪不遑，何功之有！（生）卿说那里话来！高力士，吩咐起行。（丑）领旨。（传介）（生更吉服介）（众引生行介）

【水红花】五云芝盖簇銮舆，返皇都，旌旗溢路。黄童白叟共相扶，尽欢呼，天颜重睹。从此新丰行乐，少帝奉兴居[5]。千秋万载巩皇图也罗。

肠断将军[6]改葬归，（徐夤）
下山回马尚迟迟。（杜牧）
经过此地千年恨，（刘沧）
空有香囊和泪滋。（郑嵎）

注释

[1]天旋日转回龙驭：天旋日转，大乱敉平，唐室中兴。回龙驭，皇帝返驾。

[2]珠襦玉匣：指古代帝王、后妃和诸侯王的葬服。《西京杂记》：“汉帝送死皆珠襦玉匣，匣形如铠甲，连以金缕……匣上皆缕为蛟龙鸾凤龟麟之象，世谓为蛟龙玉匣。”

[3]蚍蜉：大蚂蚁。韩愈《调张籍》：“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4]桥山：桥陵，在今陕西省中部县。因沮水穿山而过，形状像桥，故称。

[5]“从此新丰行乐”两句：刘邦称帝定都长安，因他的父亲很想念故乡丰邑，他就在陕西建了一座街道和丰邑一样的城市，并将父亲的老乡迁移了一些过来。这座城市就叫新丰。

[6]将军：这里指骠骑大将军太监高力士。

第四十四出　怂合

【南吕引子·阮郎归】（小生上）碧梧天上叶初飞，秋风又报期。云中遥望鹊桥齐，隔河影半迷。

“岂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只缘碧落银河畔，好在金风玉露时[1]。”吾乃牵牛是也。今当下界上元二年七月七夕，天孙将次渡河，因此先在河边伺候。记得天宝十载，吾与天孙相会之时，见唐天子与贵妃杨玉环，在长生殿上拜祷设誓，愿世世为夫妇。岂料转眼之间，把玉环生生断送，好不可怜人也。

【南吕过曲·香遍满】佳人绝世，千秋第一冤祸奇。把无限绸缪轻抛弃，可怜非得已。死生无见期，空留万种悲，枉罚下多情誓。

【朝天懒】【朝天子】（贴引杂扮二仙女上）好会年年天上期，不似尘缘浅，有变移。【水红花】见仙郎河畔独徘徊，把驾频催。（杂报介）天孙到。（小生迎介）天孙来了。（同织女对拜介）（合）【懒画眉】相逢一笑深深拜，隔岁离情各自知。

（小生）天孙，请同到斗牛宫去。（携贴行介）携手步云中，（贴）仙裾扬好风。（合）河明乌鹊渚，星聚斗牛宫。（到介）（杂暗下）（小生）天孙请坐。（坐介）

【二犯梧桐树】【金梧桐】琼花绕绣帷，霞锦摇珠珮。（贴合）斗府星宫，岁岁今宵会。【梧桐树】银河碧落神仙配，地久天长，岂但朝朝暮暮期。【五更转】愿教他人世上夫妻辈，都似我和伊，永远成双作对。

（小生）天孙，

【浣溪纱】你且慢提，人间世，有一处怎偏忘记？（贴）忘了何处？（小生）可记得长生殿里人一对，曾向我焚香密誓齐。（贴）此李三郎与杨玉环之事也，我怎不记得。（小生）天孙既然记得，须念彼，堕万古伤心地，他愿世世生生，忍教中路分离。

（贴）提记玉环之事，委实可伤。我前因马嵬土地之奏，

【刘泼帽】念他独抱情无际，死和生守定不移，含冤流落幽冥地。因此呵，为他奏玉墀，令再证蓬莱位。

（小生笑介）天孙虽则如此，只是他呵，

【秋夜月】做玉妃，不过群仙队，寡鹄孤鸾白云内，何如并翼鸳鸯美。念盟言在彼，与圆成仗你。

（贴）仙郎，我岂不欲为他重续断缘。只是李三郎呵，

【东瓯令】他情轻断，誓先隳[2]，那玉环呵，一个钟情枉自痴。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了佳人意。伯劳东去燕西飞[3]，怎使做双栖！

（小生）天孙所言，李三郎自应知罪。但是当日马嵬之变呵，

【金莲子】国事危，君王有令也反抗逼，怎救的，佳人命摧。想今日也不知怎生般悔恨与伤悲。

（贴）仙郎恁般说，李三郎罪有可原。他若果有悔心，再为证完前誓便了。（二杂上）启娘娘，天鸡将唱，请娘娘渡河。（贴）就此告辞。（小生）河边相送。（携手行介）

【尾声】没来由将他人情事闲评议，把这度良宵虚废。唉，李三郎、杨玉环，可知俺破一夜工夫都为着你！

云阶月地一相过，（杜牧）
争奈闲思往事何。（白居易）
一自仙娥归碧落，（刘沧）
千秋休恨马嵬坡。（徐夤）

注释

[1]“岂是仙家好别离”两句：语出李商隐《辛未七夕》，文字略有改动。

[2]隳：毁，毁坏。《吕氏春秋·顺说》：“刈人之颈，刳人之腹，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

[3]伯劳东去燕西飞：比喻两人分离。《东飞伯劳歌》：“东飞伯劳西飞燕。”伯劳，鸟名。

第四十五出　雨梦

【越调引子·霜天晓角】（生上）愁深梦杳，白发添多少？最苦佳人逝早，伤独夜，恨闲宵。

“不堪闲夜雨声频，一念重泉[1]一怆神。挑尽灯花眠不得，凄凉南内[2]更何人。”朕自幸蜀还京，退居南内，每日只是思想妃子。前在马嵬改葬，指望一睹遗容，不想变为空穴，只剩香囊一个。不知果然尸解，还是玉化香消？徒然展转寻思，怎得见他一面？今夜对着这一庭苦雨、半壁愁灯，好不凄凉人也！

【越调过曲·小桃红】冷风掠雨战长宵，听点点都向那梧桐哨也。萧萧飒飒，一齐暗把乱愁敲，才住了又还飘。那堪是凤帷空，串烟销，人独坐，厮凑[3]着孤灯照也，恨同听没个娇娆。（泪介）猛想着旧欢娱，止不住泪痕交。

（内打初更介）（小生内唱、生作听介）呀，何处歌声，凄凄入耳，得非梨园旧人乎？不免到帘前，凭阑一听。（作起立凭阑介）此张野狐之声也[4]，且听他唱的是甚曲儿？（作一面听，一面欷歔掩泪介）（小生在场内立高处，唱介）

【下山虎】万山蜀道，古栈岧峣[5]。急雨催林杪，铎铃乱敲。似怨如愁，碎聒不了，响应空山魂暗消。一声儿忽慢袅，一声儿忽紧摇。无限伤心事，被他逗挑，写入清商传恨遥。

（内二鼓介）（生悲介）呀，原来是朕所制《雨淋铃》之曲。记昔朕在栈道，雨中闻铃声相应，痛念妃子，因采其声，制成此曲。今夜闻之，想起蜀道悲凄，愈加肠断也。

【五韵美】听淋铃，伤怀抱。凄凉万种新旧绕，把愁人禁虐[6]得十分恼。天荒地老，这种恨谁人知道。你听窗外雨声越发大了。疏还密，低复高，才合眼，又几阵窗前把人梦搅。

（丑上）“西宫南内多秋草，夜雨梧桐落叶时。”（见介）夜已深了，请万岁爷安寝罢。（内三鼓介）（生）呀，漏鼓三交，且自隐几而卧。哎，今夜呵，知甚梦儿得到俺眼里来也！（仰哭介）

【哭相思】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睡介）（丑）万岁爷睡了，咱家也去歇息儿咱。（虚下）（小生、副净扮二内侍带剑上）“幽情消未得，入梦感君王。”（向上跪介）万岁爷请醒来。（生作醒看介）你二人是那里来的？（小生、副净）奴婢奉杨娘娘之命，来请万岁爷。

【五般宜】只为当日个乱军中祸殃惨遭，悄地向人丛里换妆隐逃，因此上流落久蓬飘。（生惊喜介）呀，原来杨娘娘不曾死，如今却在那里？（小生、副净）为陛下朝想暮想，恨萦愁绕，因此把驿庭静扫，（叩头介）望銮舆幸早。说要把牛女会深盟，和君王续未了[7]。

（生泪介）朕为妃子百般思想，那晓得却在驿中。你二人快随朕前去，连夜迎回便了。（小生、副净）领旨。（引生行介）

【山麻秸】【换头】喜听说，如花貌，犹兀自现在人间，当面堪邀。忙教、潜出了御苑内夹城复道[8]，顾不得夜深人静，露凉风冷，月黑途遥。

（末上拦介）陛下久已安居南内，因何深夜微行，到那里去？（生惊介）

【蛮牌令】何处泼官僚，拦驾语哓哓？（末）臣乃陈元礼，陛下快请回宫。（生怒介）唗，陈元礼，你当日在马嵬驿中，暗激军士逼死贵妃，罪不容诛。今日又待来犯驾么？君臣全不顾，辄敢肆狂骁。（末）陛下若不回宫，只怕六军又将生变。（生）唗，陈元礼，你欺朕无权柄，闲居退朝。只逞你有威风，卒悍兵骄。法难恕，罪怎饶。叫内侍，快把这乱臣贼子首级悬枭[9]。

（小生、副净）领旨。（作拿末杀下，转介）启万岁爷，已到驿前了。请万岁爷进去。（暗下）（生进介）

【黑麻令】只见没多半空寮、废寮，冷清清临着这荒郊、远郊。内侍，娘娘在那里？（回顾介）呀，怎一个也不见了？单则听飒剌剌风摇、树摇，啾唧唧四壁寒蛩絮[10]，一片愁苗、怨苗。（哭介）哎哟，我那妃子呵，叫不出花娇、月娇，料多应形消、影消。（内鸣锣，生惊介）呀，好奇怪，一霎时连驿亭也都不见，倒来到曲江池上了。好一片大水也。不提防断砌、颓垣，翻做了惊涛、沸涛。

（望介）你看大水中间，又涌出一个怪物。猪首龙身，舞爪张牙，奔突而来。好怕人也！（内鸣锣，扮猪龙，项带铁索、跳上扑生，生惊奔，赶至原处睡介）（二金甲神执锤上，击猪龙喝介）唗，孽畜，好无礼！怎又逃出到此，惊犯圣驾，还不快去。（作牵猪龙，打下）（生作惊叫介）哎哟，唬杀我也。（丑急上，扶介）万岁爷，为何梦中大叫？（生作呆坐，定神介）高力士，外边甚么响？（丑）是梧桐上的雨声？（内打四更介）（生）

【江神子】【别体】我只道谁惊残梦飘，原来是乱雨萧萧。恨杀他枕边不肯相饶，声声点点到寒梢，只待把泼梧桐锯倒。

高力士，朕方才梦见两个内侍，说杨娘娘在马嵬驿中来请朕去。多应芳魂未散。朕想昔时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李少君为之召魂相见，今日岂无其人！你待天明，可即传旨，遍觅方士来与杨娘娘召魂。（丑）领旨。（内五鼓介）（生）

【尾声】纷纷泪点如珠掉，梧桐上雨声厮闹。只隔着一个窗儿直滴到晓。

半壁残灯闪闪明，（吴融）
雨中因想雨淋铃。（罗隐）
伤心一觉兴亡梦，（方壶居士）
直欲裁书问杳冥[11]。（魏朴）

注释

[1]重泉：黄泉。这里指已死的杨贵妃。

[2]南内：即兴庆宫。因其在大明宫之南，故称。

[3]凑：挨近，靠拢。

[4]此张野狐之声也：《杨太真外传》：“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淋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张野狐，即张徽，梨园子弟。

[5]岧峣：形容山高峻。

[6]禁虐：缠扰，害得。

[7]续未了：继续未了的姻缘。

[8]夹城复道：两墙之间的通道。这里指唐明皇从西苑到南内、曲江筑有夹城。在里面行走，外人看不见。

[9]悬枭：古代一种死刑，即斩首。把头悬在木杆上示众。

[10]蛩絮：蟋蟀鸣叫。蛩，蟋蟀。王维《早秋山中作》：“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11]杳冥：极远的地方。江淹《从冠军建平王登庐山香炉峰》：“绛气下萦薄，白云上杳冥。”这里指杨玉环灵魂所在的地方。

第四十六出　觅魂

（净扮道士，小生、贴扮道童，执幡引上）“临邛[1]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便教遍处殷勤觅。”贫道杨通幽是也。籍隶丹台，名登紫箓[2]。呼风掣电，御气天门。摄鬼招魂，游神地府。只为太上皇帝思念杨妃，遍访异人召魂相见。俺因此应诏而来。太上皇十分欢喜，诏于东华门内，依科行法。已曾结就法坛，今晚登坛宣召。童儿，随我到坛上去来。（童捧剑、水同行科）（净）

【北仙吕·点绛唇】仔为他一点情缘，死生衔怨。思重见，凭着咱道力无边，特地把神通显。

（场上建高坛科）（小生、贴）已到坛了。（净）是好一座法坛也。

【混江龙】这坛本在虚空辟建，象涵太极法先天。无中有阴阳攒聚，有中无水火陶甄。（童）基址从何而立？（净）基址呵，遣五丁[3]，差六甲[4]，运戊己[5]中央当下立。（童）用何工夫而成？（净）用工夫，养婴儿，调姹女[6]，配乙庚金木[7]刹那全。（童）坛上可有户牖？（净）户牖呵，对金鸡，朝玉兔[8]，坎离卯酉。（童）方向呢？（净）方向呵，镇黄庭，通紫极[9]，子午、坤乾。（童）这坛可有多少大？（净）虽只是倚方隅，占基阶，坛场咫尺，却可也纳须弥[10]，藏世界，道里由延[11]。（道）原来包罗恁宽！（净）上包着一周天三百六十躔度，内星辰日月。（童）想那分统处量也不小。（净）中分统四大洲[12]，亿万百千阎浮界[13]岳渎山川。（童）坛上谁听号令？（净）听号令，则那些无稽滞，司风、司火，司雷、司电。（童）谁供驱遣？（净）供驱遣，无非这有职掌，值时、值日，值月、值年。（童）绕坛有何景象？（净）半空中绕嗈嗈鸾吟凤啸，两壁厢列森森虎伏龙眠。端的是一尘不染，众妄都蠲。（童）若非吾师无边道力，安能建此无上法坛？（净）这全托赖着大唐朝君王福分，敢夸俺小鸿都道力精虔。（童）请吾师上坛去者。（内细乐，二童引净上坛科）（净）趁天风，随仙乐，双引着鸾旌高步斗。（内钟鼓科）（净）响金钟，鸣法鼓，恭擎象简回朝元。（童献香料）请吾师拈香。（净拈香科）这香呵，不数他西天竺旃檀林青狮窟，根蟠[14]，东洋海波斯国瑞龙脑形似蚕蝉[15]。结祥云，腾宝雾，直冲霄汉；透清微，萦碧落，普供真玄。第一炷，祝当今皇帝享无疆圣寿，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第二炷，愿疆场静，烽燧销，普天下各道、各州、各境里，民安盗息无征战；禾黍登，蚕桑茂，百姓每若老、若幼、若壮者，家封户给乐田园。第三炷，单只为死生分，情不灭，待凭这香头一点，温热了夜台魂；幽明隔，情难了，思倩此香烟百转，吹现出春风面。（童献花介）散花。（净散花科）这花呵，不学他老瞿昙[16]对迦叶糊涂笑捻，谩劳他诸天女访维摩诘[17]撒漫飞旋。俺特地采蘅芜[18]，踏穿阆苑，几度价寻怀梦摘遍琼田[19]。显神奇，要将他残英再接相思树，施伎俩，管教他落花重放并头莲。（童献灯科）献灯。（净捧灯科）这灯呵，烂辉辉灵光常向千秋照，灿荧荧心灯只为一情传。抵多少衡遥石怀中秘授，还形烛帐里高燃[20]。他则要续痴情，接上这残灯焰，俺可待点神灯，照彻那旧冤愆。（童献法盏科）请吾师咒水。（净捧水科）这水呵，曾游比目，曾泛双鸳。你漫道当日个如鱼也那得水，可知道到头来，水、米也没有半点交缠。数不尽情河爱海波终竭，似那等幻泡浮沤浪易掀。他只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怎如俺这一滴杨枝彻九泉[21]。（童）供养已毕，请问吾师如何行法召魂咱？（净）你与我把招魂衣摄，遗照图悬，龙墀净扫，凤幄高褰。等到那二更以后，三鼓之前，眠不吠，宿鸟无喧，叶宁树杪，虫息阶沿，露明星黯，月漏风穿，潜潜隐隐，冉冉翩翩，看步珊珊是耶非一个佳人现，才折证人间幽恨，地下残缘。

（内奏法音科）（丑捧青词[22]上）“九天青鸟使，一幅紫鸾书。”（进跪科）高力士奉太上皇之命，谨送青词到此。（童接词进上科）（净向丑拱科）中官，且请坛外少候片时。（丑应下）（净）

【油葫芦】俺子见御笔青词写凤笺，漫从头仔细展。单子为死离生别那婵娟，牢守定真情一点无更变。待想他芳魂两下重相见，俺索召李夫人[23]来帐中。煞强如西王母临殿前，稳情取汉刘郎[24]遂却心头愿，向今宵同款款话因缘。

（动法器科）（净作法、焚符念科）此道符章，鹤翥鸾翔，功曹符使，速莅坛场。（杂扮符官骑马舞下，见科）仙师，有何法旨？（净付符科）有烦使者，将此符命，速召贵妃杨氏阴魂到坛者。（杂接符科）领法旨。（作上马绕场下）（净）

【天下乐】俺只见力士黄巾去召宣，扬也波鞭不暂延。管教他闪阴风一灵儿勾向前。俺这里静悄悄坛上躬身等，他那里急煎煎宫中望眼穿。呀，怎多半日云头不见转？

为何此时还不到来，好疑惑也！

【那吒令】阔迢迢山前水前，望香魂渺然。黯沉沉星前月前，盼芳容杳然。冷清清阶前砌前，听灵踪悄然。不免再烧一道催符去者。（焚符科）蠢硃符不住烧，歹剑诀[25]空掐遍，枉念杀波没准的真言[26]。

（杂上见科）复仙师：小圣人间遍觅杨氏阴魂，无从召取。（净）符使且退。（杂）领法旨。（舞下）（净下坛科）童儿，请高公公相见者。（童向内请科）高公公有请。（丑上）“玉漏听长短，芳魂问有无。”（见科）仙师，杨娘娘可曾召到么？（净）方才符使到来，说娘娘无从召取。（丑）呀，如此怎生是好？（净）公公且去复旨，待贫道就在坛中，飞出元神，不论上天入地，好歹寻着娘娘。不出三日，定有消息回报。（丑）太上皇思念甚切，仙师是必[27]用意者。“且传方士语，去慰上皇情。”（下）（内细乐，净更鹤氅科）童儿在坛小心祗候，俺自打坐出神去也。（童）领法旨。（内鸣钟、鼓各二十四声，净上坛端坐，叩齿作闭目出神科）（童）你看我师出神去了。不免放下云帷，坛下伺候则个。（作放坛上帐幔，净暗下）（童）“坛上钟声静，天边云影闲。”（同下）（末扮道士元神从坛后转行上）

【鹊踏枝】暝子里出真元，抵多少梦游仙。俺则待踏破虚空，去访婵娟。贫道杨通幽，为许上皇寻觅杨妃魂魄，特出元神，到处遍求。如今先到那里去者？（思科）嗄，有了，且慢自叫阊阖[28]轻干玉殿，索先去赴幽冥大索黄泉。

来此已是酆都城了。（向内科）森罗殿上判官何在？（判跳上，小鬼随上）“善恶细分铁算子，古今不出大轮回。”仙师何事降临？（末）贫道特来寻觅大唐贵妃杨玉环鬼魂。（判）凡是宫嫔妃后，地府另有文册。仙师请坐，且待呈簿查看。（末坐科，鬼送册，判递册科）（末看科）

【寄生草】这是一本宫嫔册，历朝妃后编。有一个弧箕服把周宗殄[29]，有一个牝鸡野雉把刘宗煽[30]，有一个蛾眉狐媚把唐宗变[31]。好奇怪，看古今来椒房金屋尽标题，怎没有杨太真名字其中现。

地府既无，贫道去了。不免向天上寻觅一遭也。（虚下）（判跳舞上，鬼随下）（二仙女旌幢，引贴朝服，执拂上）“高引霓旌朝绛阙，缓移凤舄踏红云。”吾乃天孙织女，因向玉宸朝见，来到天门。前面一个道士来了，看是谁也？（末上）

【么篇】拔足才离地，飞神直上天。（见贴科）原来是织女娘娘，小道杨通幽叩首。（贴）通幽免礼，到此何事？（末）小道奉大唐太上皇之命，寻访玉环杨氏之魂。适从地府求之不得，特来天上找寻。谁知天上亦无，因此一径出来。若不是伴嫦娥共把蟾宫恋，多敢是趁双成同向瑶池现。（贴）通幽，那玉环之魂，原不在地下，不在天上也。（末）呀，早难道逐梁清[32]又受天曹谴，要寻那《霓裳》善舞的俊杨妃，倒做了留仙不住的乔飞燕。

（贴）通幽，杨妃既无觅处，你索自去复旨便了。（末）娘娘，复旨不难。不争[33]小道呵，

【后庭花滚】没来由向金銮出大言，运元神排空如电转。一口气许了他上下里寻花貌，莽担承向虚无中觅丽娟。（贴）谁教你弄嘴来？（末）非是俺没干缠，自寻驱遣，单则为老君王钟情生死坚，旧盟不弃捐。（贴）马嵬坡下既已碎玉揉香，还讨甚情来？（末）娘娘，休屈了人也。想当日乱纷纷乘舆值播迁，翻滚滚羽林生闹喧，恶狠狠兵骄将又专，焰腾腾威行虐肆煽，闹炒炒不由天子宣，昏惨惨结成妃后冤。扑剌剌生分开交颈鸳，格支支轻挦扯[34]并蒂莲，致使得娇怯怯游魂逐杜鹃。空落得哭哀哀悲啼咽楚猿。恨茫茫高和太华[35]连，泪漫漫平将沧海填。（贴）如今死生久隔，岁月频更，只怕此情也渐淡了。（末）那上皇呵，精诚积岁年，说不尽相思累万千。镇日家把娇容心坎镌，每日里将芳名口上编。听残铃剑阁悬，感衰梧秋雨传。暗伤心肺腑煎，漫销魂形影怜。对香囊呵惹恨绵，抱锦袜呵空泪涟，弄玉笛呵怀旧怨，拨琵琶呵忆断弦。坐凄凉，思乱缠，睡迷离，梦倒颠。一心儿痴不变，十分家病怎痊！痛娇花不再鲜，盼芳魂重至前。（贴）前夜牛郎曾为李三郎辨白，今听他说来，果如此情真。煞亦可怜人也！（末）小道呵，生怜他意中人缘未全，打动俺闲中客情慢牵，因此上不辞他往返蹎，甘将这辛苦肩。猛可把泉台踏的穿，早又将穹苍磨的圆。谁知他做长风吹断鸢，似晴曦散晓烟。莽桃源寻不出花一片，冷巫山找不着云半边。好教俺向空中难将袖手展，伫云头惟有睁目延。百忙里幻不出春风图画面，捏不就名花倾国妍。若不得红颜重出现，怎教俺黄冠独自还！娘娘呵，则问他那精灵何处也天？

（贴）通幽，你若必要见他，待我指一个所在，与你去寻访者。（末稽首科）请问娘娘，玉环见在何处？

【青哥儿】谢娘娘与咱、与咱方便，把玉人消息消息亲传，得多少花有根芽水有源。则他落在谁边，望赐明言。我便疾到跟前，不敢留连。（贴）通幽，你不闻世界之外，别有世界，山川之内，另有山川么？（末）听说道世外山川，另有周旋，只不知洞府何天，问渡何缘？（贴）那东极巨海之外，有一仙山，名曰蓬莱。你到那里，便有杨妃消息了。（末）多谢娘娘指引。枉了上下俄延，都做了北辙南辕。元来只隔着弱水三千，溟渤风烟，在那麟凤洲[36]偏，蓬阆山巅。那里有蕙圃芝田，白鹿玄猿，琪树翩翩，瑶草芊芊，碧瓦雕櫋，月馆云轩。楼阁蜿蜒，门闼勾连。隔断尘喧，合住神仙。（贴）虽这般说，只怕那里绝天涯，跨海角，途路遥远，你去不得。（末）哎，娘娘，他那里情深无底更绵绵，谅着这蓬山路何为远。

（贴）既如此，你自前去。咱“又闻人世无穷恨，待绾机丝补断缘”。（引仙女下）（末）不免御着天风，到海外仙山，找寻一遭去也。（作御风行科）

【煞尾】稳踏着白云轻，巧趁取罡风[37]便，把碗大沧溟跨展。回望齐州何处显，淡蒙蒙九点飞烟[38]。说话之间，早来到海东边，万仞峰巅。这的是三岛十洲[39]别洞天，俺只索绕清虚阆苑，到玲珑宫殿。是必破工夫找着那玉天仙。

与招魂魄上苍苍，（黄滔）
谁识蓬山不死乡？（赵嘏）
此去人寰知远近，（秦系）
五云遥指海中央。（韦庄）

注释

[1]临邛：地名。在今四川邛崃市。

[2]紫箓：道家的秘籍。

[3]五丁：古代神话传说中古蜀国的五位力士。《水经注·污水》引来敏《本蜀论》：“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

[4]六甲：道教神名。

[5]戊己：土的代称。古以十干配五方，戊、己属中央，与五行相配，戊属土，故称。

[6]“养婴儿”两句：婴儿、姹女都是道家用语，可用来指丹汞。婴儿，指人的心血。姹女，指水银。

[7]乙庚金木：乙、庚，属天干。金木，属五行。

[8]“对金鸡”两句：金鸡，指代日。玉兔，指代月。

[9]“镇黄庭”两句：黄庭，中央。紫极，天宫。

[10]须弥：即须弥山。传说中古印度的山名。相传我们所住的世界中心是一座大山，叫须弥山。日月环绕此山回旋出没，三界诸天也依之层层建立。

[11]由延：即由旬。古印度的长度单位。

[12]四大洲：佛教所说的须弥山四方的四大洲。即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

[13]阎浮界：三千大千世界。泛指人世间。

[14]西天竺旃檀林青狮窟根蟠：西天竺（西印度）青狮窟产的旃檀木，用它的根部做成的香料叫旃檀香。根蟠，根蟠成凤的形状，形容树很老。

[15]东洋海波斯国瑞龙脑形似蚕蝉：《酉阳杂俎》卷一：“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惟赐贵妃十枚。”

[16]瞿昙：古代天竺人的姓。这里指释迦牟尼，佛教创始人。旧时因释迦牟尼姓瞿昙，故常以瞿昙代表释迦牟尼。相传有一国王将金色波罗花献给他，请他说法。他把花展示给众人看，众人不知所措，独有弟子摩诃迦叶微笑，他便将《正法眼藏》传给他。

[17]维摩诘：释迦牟尼时的大居士。有一次，释迦牟尼命大弟子文殊到维摩诘那里看病。天女在室内散花，花沾在佛法浅的人身上。

[18]蘅芜：一种仙草。传说汉武帝梦见李夫人给他蘅芜香，等他醒来，香气还在。这里指一种香料，能召回死人的魂魄。

[19]寻怀梦摘遍琼田：怀梦，一种仙草。传说汉武帝得到东方朔献的怀梦草，就梦见了李夫人。琼田，仙草生长的地方。

[20]“抵多少衡遥石怀中秘授”两句：传说杨贵妃死后，唐明皇为缓解思念之苦，叫道士用五色石（衡遥石）做成还形烛。将还形烛点在帐子里，唐明皇一进去，就看见了杨贵妃。

[21]这一滴杨枝彻九泉：杨枝净水能从九泉之下把杨贵妃召回来。

[22]青词：道教举行斋醮时祈祷用的一种文体。

[23]李夫人：汉武帝的宠姬。相传她死后，武帝很想念她，方士齐人李少翁为他将李夫人魂魄召在帷帐中，让武帝和她相见。

[24]汉刘郎：即汉武帝。这里用来指代唐明皇。

[25]剑诀：道家仗剑作法时持的。

[26]没准的真言：不灵验的咒语。

[27]是必：务必。

[28]阊阖：神话中的天门。

[29]有一个弧箕服把周宗殄：褒姒把西周灭亡了。相传周宣王时有民谣：“弧箕服，实亡周国。”褒姒，西周周幽王所宠爱的妃子。弧，山桑做的弓。箕服，装箭的袋子。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周宣王命令捕杀贩卖弧、箕服的夫妇俩，但是他们逃走了。这一对夫妇在路上收留了一个弃婴，她就是后来的褒姒。

[30]有一个牝鸡野雉把刘宗煽：汉高祖的皇后吕雉专权用事，汉高祖死后，她曾害死许多姓刘的宗族。

[31]有一个蛾眉狐媚把唐宗变：唐朝武则天原来是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后来自立称帝，改国号为周。

[32]逐梁清：余音绕梁。这里形容杨贵妃的歌声美妙。

[33]不争：只为。

[34]挦扯：扯开。

[35]太华：即陕西华山。

[36]麟凤洲：即凤麟洲。

[37]罡风：道家称天空极高处的风。

[38]“回望齐州何处显”两句：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齐州，即中州，指中国。九点飞烟，指九州。

[39]三岛十洲：古代神话中神仙居住的地方。三岛，即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十洲，指巨海中的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十洲。

第四十七出　补恨

【正宫引子·燕归梁】（贴扮织女上）怜取君王情意切，魂遍觅，费周折。好和蓬岛那人[1]说，邀云珮，赴星阙。

前夕渡河之时，牛郎说起杨玉环与李三郎长生殿中之誓，要我与彼重续前缘。今适在天门外，遇见人间道士杨通幽，说上皇思念贵妃一意不衰，令他遍觅幽魂。此情实为可悯。已指引通幽到蓬山去了，又令侍儿召取太真到此，说与他知。再细探其衷曲，敢待来也。（仙女引旦上）

【锦堂春】闻说璇宫有命，云中忙驾香车。强驱愁绪来天上，怕眉黛恨难遮。

（仙女报，旦进见介）娘娘在上，杨玉环叩见。（贴）太真免礼，请坐了。（旦坐介）适蒙娘娘呼唤，不知有何法旨？（贴）一向不曾问你，可把生前与唐天子两下恩情，细说一遍与我知道。（旦）娘娘听启，

【正宫过曲·普天乐】叹生前，冤和业。（悲介）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他怜我慕，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

【雁过声】【换头】（贴）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你共他两边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忍将伊负也？

【倾杯序】【换头】（旦泪介）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磨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君王怎护臣妾？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哭介）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节。

（出钗盒与贴看介）这金钗、钿盒，就是君王定情日所赐。妾被难之时，带在身边。携入蓬莱，朝夕佩玩，思量再续前缘。只不知可能够也？（贴）

【玉芙蓉】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太真，我想你马嵬一事，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将殒骨留微憾，只思断头香再爇。蓬莱阙，化愁城万叠。（还旦钗盒介）只是你如今已证仙班，情缘宜断。若一念牵缠呵，怕无端又令从此堕尘劫。

（旦）念玉环呵，

【小桃红】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起介）娘娘在上，倘得情丝再续，情愿谪下仙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结。（跪介）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

（贴扶介）太真，坐了。我久思为你重续前缘。只因马嵬之事，恨唐帝情薄负盟，难为作合。方才见道士杨通幽，说你遭难之后，唐帝痛念不衰。特令通幽升天入地，各处寻觅芳魂。我念他如此钟情，已指引通幽到蓬莱山了。还怕你不无遗憾，故此召问。今知两下真情，合是一对。我当上奏天庭，使你两人世居忉利天[2]中，永远成双，以补从前离别之恨。

【催拍】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痴情恁奢，痴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旦背泪介）还只怕孽障周遮[3]，缘尚蹇，会犹赊。

（转向贴介）多蒙娘娘怜念，只求与上皇一见，于愿足矣。（贴）也罢。闻得中秋之夕，月中奏你新谱《霓裳》，必然邀你。恰好此夕正是唐帝飞升之候。你可回去，令通幽届期径引上皇，到月宫一见。何如？（旦）只恐月宫之内，不便私会。（贴）不妨。待我先与姮娥说明。你等相见之时，我就奏请玉音到来，使你情缘永证便了。（旦）多谢娘娘，就此告辞。（贴）

【尾声】团圆等待中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旦）只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时怎地说！

（旦）身前身后事茫茫，（天竺牧童）
却厌仙家日月长。（曹唐）
（贴）今日与君除万恨，（薛逢）
月宫琼树是仙乡。（薛能）

注释

[1]那人：指杨贵妃。

[2]忉利天：佛教用语。即三十三天，是佛教世界中欲界六重天的第二重。根据佛教理论，忉利天位于须弥山顶，中央为帝释天所居，四面各有八天，总共三十三天。

[3]周遮：这里作深重解。

第四十八出　寄情

【南吕过曲·懒画眉】（末扮道士元神上）海外曾闻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贫道杨通幽，适见织女娘娘，说杨妃在蓬莱山上。即便飞过海上诸山，一径到此。见参差宫殿彩云寒。前面洞门深闭，不免上前看来。（看介）试将银榜端详觑，（念介）“玉妃太真之院”。呀，是这里了。（作抽簪叩门介）不免抽取琼簪轻叩关。

【前腔】（贴扮仙女上）云海沉沉洞天寒，深锁云房鹤径闲。（末又叩介）（贴）谁来花下叩铜环[1]？（开门介）是那个？（末见介）贫道杨通幽稽首。（贴）到此何事？（末）大唐太上皇帝，特遣贫道问候玉妃。（贴）娘娘到璇玑宫去了，请仙师少待。（末）原来如此，我且从容伫立瑶阶上。（贴）远远望见娘娘来了。（末）遥听仙风吹珮环。

【前腔】（旦引仙女上）归自云中步珊珊，闻有青鸾信远颁。（见末介）呀，果然仙客候重关。（贴迎介）（旦）道士何来？（贴）正要禀知娘娘，他是唐家天子人间使，衔命迢遥来此山。

（旦进介）既是上皇使者，快请相见。（仙女请末进介）（末见科）贫道杨通幽稽首。（旦）仙师请坐。（末坐介）（旦）请问仙师何来？（末）贫道奉上皇之命，特来问候娘娘。（旦）上皇安否？（末）上皇朝夕思念娘娘，因而成疾。

【宜春令】自回銮后，日夜思，镇昏朝潸潸泪滋。春风秋雨，无非即景伤心事。映芙蓉，人面俱非，对杨柳，新眉谁试？特地将他一点旧情，倩咱传示。

【前腔】（旦泪介）肠千断，泪万丝。谢君王钟情似兹。音容一别，仙山隔断违亲侍。蓬莱院月悴花憔，昭阳殿人非物是。漫自将咱一点旧情，倩伊回示。

（末）贫道领命。只求娘娘再将一物，寄去为信。（旦）也罢。当年承宠之时，上皇赐有金钗、钿盒，如今就分钗一股，劈盒一扇，烦仙师代奏上皇。只要两意能坚，自可前盟不负。（作分钗盒，泪介）侍儿，将这钗盒送与仙师。（贴递钗盒与末介）（旦）仙师请上，待妾拜烦。（末）不敢。（拜介）

【三学士】旧物亲传全仗尔，深情略表孜孜。半边钿盒伤孤另，一股金钗寄远思。幸达上皇，只愿此心坚似始，终还有相见时。

（末）贫道还有一说，钗盒乃人间所有之物，献与上皇，恐未深信。须得当年一事，他人不知者，传去取验，才见贫道所言不谬。（旦）这也说得有理。（旦低头沉吟介）

【前腔】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哦，有了。记得天宝十载，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时上皇与妾并肩而立，因感牛女之事，密相誓心：愿世世生生，永为夫妇。（泣介）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2]。

（末）有此一事，贫道可复上皇了。就此告辞。（旦）且住，还有一言。今年八月十五日夜，月中大会，奏演《霓裳》，恰好此夕，正是上皇飞升之候。我在那里专等一会，敢烦仙师届期指引上皇到彼。失此机会，便永无再见之期了。（末）贫道领命。（旦）仙师，说我

含情凝睇谢君王，（白居易）
尘梦何如鹤梦长。（曹唐）
（末）密奏君王知入月，（王建）
众仙同日听《霓裳》。（李商隐）

注释

[1]铜环：铜制的门环。这里指门。

[2]“七月七夕长生殿”九句：这里借用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四十九出　得信

【仙吕引子·醉落魄】（生病装，宫女扶上）相思透骨沉疴久，越添消瘦。蘅芜烧尽魂来否？望断仙音，一片晚云秋。

“黯黯愁难释，绵绵病转成。哀蝉将落叶，一种为伤情。”寡人梦想妃子，染成一病。因令方士杨通幽摄召芳魂，谁料无从寻觅。通幽又为我出神访求去了。唉，不知是方士妄言，还不知果能寻着？寡人转展萦怀[1]，病体越重。已遣高力士到坛打听，还不见来。对着这一庭秋景，好生悬望[2]人也！

【仙吕过曲·二犯桂枝香】【桂枝香】叶枯红藕，条疏青柳。淅剌剌满处西风，都送与愁人消受。【四时花】悠悠，欲眠不眠欹枕头。非耶是耶睁望眸。问巫阳[3]，浑未剖。【皂罗袍】活时难救，死时怎求？他生未就，此生顿休。【桂枝香】可怜他渺渺魂无觅，量我这恹恹病怎瘳。

【不是路】（丑持钗盒上）鹤转瀛洲，信物携将远寄投。忙回奏，（见生叩介）仙坛传语慰离忧。（生）高力士，你来了么？问音由，佳人果有佳音否？莫为我淹煎把浪语诌。（丑）万岁爷听启，那仙师呵，追寻久，遍黄泉、碧落俱无有。（生惊哭介）呀，这等说来，妃子永无再见之期了。兀的不痛杀寡人也！（丑）万岁爷，请休僝僽。

那仙师呵，

【前腔】御气遨游，遇织女传知在海上洲。（生）可曾得见？（丑）蓬莱岫，见太真仙院榜高头。（生）元来妃子果然成仙了。可有甚么说话？（丑）说来由，含情只谢君恩厚，下望尘寰两泪流。（生）果然有这等事？（丑）非虚谬，有当年钗盒亲分授，寄来呈奏。

（进钗盒介）这钿盒、金钗，就是娘娘临终时，付奴婢殉葬的。不想娘娘携到仙山去了。（生执钗盒大哭介）我那妃子嗄，

【长拍】钿盒分开，钿盒分开，金钗拆对，都似玉人别后，单形只影，两载寡侣，一般儿做成离愁。还忆付伊收，助晓妆云鬓，晚香罗袖。际轻分远寄与，无限恨，个中留。见了怎生释手。枉自想同心再合，双股重俦。

且住。这钗盒乃人间之物，怎到得天上？前日墓中不见，朕正疑心，今日如何却在他手内？（丑）万岁爷休疑，那仙师早已虑及，向娘娘问得当年一件密事在此。（生）是那一事，你可说来。（丑）娘娘呵，

【短拍】把天宝年间，天宝年间，长生殿里，恨茫茫说起从头。七夕对牵牛，正夜半凭肩私咒。（生）此事果然有之。谁料钗分盒剖！（泣介）只今日呵，翻做了孤雁汉宫秋[4]。

（丑）万岁爷，且省愁烦。娘娘还有话说。（生）还说甚么？（丑）娘娘说，今年中秋之夕，月宫奏演《霓裳》，娘娘也在那里。教仙师引着万岁爷，到月宫里相会。（生喜介）既有此话，你何不早说。如今是几时了？（丑）如今七月将尽，中秋之期只有半月了。请万岁爷将息龙体。（生）妃子既许重逢，我病体一些也没有了。

【尾声】广寒宫，容相就，十分愁病一时休。倒挨不过人间半月秋！

海外传书怪鹤迟，（卢纶）
词中有誓两心知。（白居易）
更期十五团圆夜，（徐夤）
纵有清光知对谁。（戴叔伦）

注释

[1]萦怀：牵挂在心。蒋防《霍小玉传》：“酒阑宾散，离思萦怀。”

[2]悬望：盼望，挂念。张《游仙窟》：“积愁肠已断，悬望眼应穿。”

[3]巫阳：古代神话中的巫师。《楚辞·招魂》：“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4]孤雁汉宫秋：汉元帝的爱妃昭君出塞以后，汉元帝在后宫听见雁叫而伤感。

第五十出　重圆

【双调引子·谒金门】（净扮道士上）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贫道杨通幽，前出元神在于蓬莱。蒙玉妃面嘱，中秋之夕引上皇到月宫相会。上皇原是孔昇真人，今夜八月十五数合飞升。此时黄昏以后，你看碧天如水，银汉无尘，正好引上皇前去。道犹未了，上皇出宫来也。（生上）

【仙吕入双调·忒忒令】碧澄澄云开远天，光皎皎月明瑶殿。（净见介）上皇，贫道稽首。（生）仙师少礼。今夜呵，只因你传信，约蟾宫相见，急得我盼黄昏，眼儿穿。这青霄际，全托赖引步展。

（净）夜色已深，就请同行。（行介）（净）“明月在何许？挥手上青天。”（生）“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净）“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合）“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1]。”（生）仙师，天路迢遥，怎生飞渡？（净）上皇，不必忧心。待贫道将手中拂子，掷作仙桥，引到月宫便了[2]。（掷拂子化桥下）（生）你看，一道仙桥从空现出。仙师忽然不见，只得独自上桥而行。

【嘉庆子】看彩虹一道随步显，直与银河霄汉连，香雾蒙蒙不辨。（内作乐介）听何处奏钧天，想近着桂丛边。

（虚上）（老旦引仙女，执扇随上）

【沉醉东风】助秋光玉轮正圆，奏《霓裳》约开清宴。吾乃月主嫦娥是也。月中向有《霓裳》天乐一部，昔为唐皇贵妃杨太真于梦中闻得，遂谱出人间。其音反胜天上。近贵妃已证仙班。吾向蓬山觅取其谱，补入钧天。拟于今夕奏演。不想天孙怜彼情深，欲为重续良缘。要借我月府，与二人相会。太真已令道士杨通幽引唐皇今夜到此，真千秋一段佳话也。只为他情儿久，意儿坚，合天人重见。因此上感天孙为他方便。仙女每，候着太真到时，教他在桂阴下少待。等上皇到来见过，然后与我相会。（仙女）领旨。（合）桂华正妍，露华正鲜。撮成好会，在清虚府洞天。

（老旦下）（场上设月宫，仙女立宫门候介）（旦引仙女行上）

【尹令】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3]。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到介）（仙女）玉妃请进。（旦进介）月主娘娘在那里？（仙女）娘娘吩咐，请玉妃少待。等上皇来见过，然后相会。请少坐。（旦坐介）（仙女立月宫傍候介）（生行上）

【品令】行行度桥，桥尽漫俄延。身如梦里，飘飘御风旋。清辉正显，入来翻不见。只见楼台隐隐，暗送天香扑面。（看介）“广寒清虚之府”，呀，这不是月府么？早约定此地佳期，怎不见蓬莱别院仙！

（仙女迎介）来的莫非上皇么？（生）正是。（仙女）玉妃到此久矣，请进相见。（生）妃子那里？（旦）上皇那里？（生见旦哭介）我那妃子呵！（旦）我那上皇呵！（对抱哭介）（生）

【豆叶黄】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

（旦）陛下，说那里话来！

【姐姐带五马】【好姐姐】是妾孽深命蹇，遭磨障，累君几不免。梨花玉殒，断魂随杜鹃。【五马江儿水】只为前盟未了，苦忆残缘，惟将旧盟痴抱坚。荷君王不弃，念切思专，碧落黄泉为奴寻遍。

（生）寡人回驾马嵬，将妃子改葬。谁知玉骨全无，只剩香囊一个。后来朝夕思想，特令方士遍觅芳魂。

【玉交枝】才到仙山寻见，与卿卿把衷肠代传。（出钗盒介）钗分一股盒一扇，又提起乞巧盟言。（旦出钗、盒介）妾的钗盒也带在此。（合）同心钿盒今再联，双飞重对钗头燕。漫回思不胜黯然，再相看不禁泪涟。

（旦）幸荷天孙鉴怜，许令断缘重续。今夕之会，诚非偶然也。

【五供养】仙家美眷，比翼连枝，好合依然。天将离恨补，海把怨愁填。（生合）谢苍苍可怜，泼情肠翻新重建。添注个鸳鸯牒，紫霄边，千秋万古证奇缘。

（仙女）月生娘娘来也。（老旦上）“白榆历历月中影，丹桂飘飘云外香。”（生见介）月姐拜揖。（老旦）上皇稽首。（旦见介）娘娘稽首。（老旦）玉妃少礼，请坐了。（各坐介）（老旦）上皇，玉妃，恭喜仙果重成，情缘永证。往事休提了。

【江儿水】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你两人呵，把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觉会合寻常犹浅，偏您相逢，在这团圆宫殿。

（仙女）玉旨降。（贴捧玉旨上）“织成天上千丝巧，绾就人间百世缘。”（生、旦跪介）（贴）玉帝敕谕唐皇李隆基、贵妃杨玉环：“咨尔二人，本系元始孔升真人、蓬莱仙子。偶因小谴，暂住人间。今谪限已满，准天孙所奏，鉴尔情深，命居忉利天宫，永为夫妇。如敕奉行。”（生、旦拜介）愿上帝圣寿无疆。（起介）（贴相见，坐介）（贴）上皇，太真，你两下心坚，情缘双证。如今已成天上夫妻，不比人世了。

【三月海棠】忉利天，看红尘碧海须臾变。永成双作对，总没牵缠。游衍，抹月批风随过遣，痴云腻雨无留恋。收拾钗和盒旧情缘，生生世世消前愿。

（老旦）群真既集，桂宴宜张。聊奉一觞，为上皇、玉妃称贺。看酒过来。（仙女捧酒上）酒到。（老旦送酒介）

【川拨棹】清虚殿，集群真，列绮筵。桂花中一对神仙，桂花中一对神仙，占风流千秋万年。（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前腔】【换头】（贴向旦介）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向生介）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总空花幻影当前，总空花幻影当前，扫凡尘一齐上天。（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前腔】【换头】（生、旦）敬谢嫦娥，把衷曲怜；敬谢天孙，把长恨填。历愁城苦海无边，历愁城苦海无边，猛回头痴情笑捐。（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尾声】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却长生殿里盟言。

（贴）今夕之会，原为玉妃新谱《霓裳》。天女每那里？（众天女各执乐器上）夜月歌残鸣凤曲，天风吹落步虚声。天女每稽首。（贴）把《霓裳羽衣》之曲，歌舞一番。（众舞介）

【高平调·羽衣第三叠】【锦缠道】桂轮芳，按新声，分排舞行。仙珮互趋跄，趁天风，惟闻遥送叮当。【玉芙蓉】宛如龙起游千状，翩若鸾回色五章。霞裙荡，对琼丝袖张。【四块玉】撒团团翠云，堆一溜秋光。【锦渔灯】袅亭亭，现缑岭笙边鹤氅；艳晶晶，会瑶池筵畔虹幢；香馥馥，蕊殿[4]群姝散玉芳。【锦上花】呈独立，鹄步昂；偷低度，凤影藏。敛衣调扇恰相当，【一撮棹】一字一回翔。【普天乐】伴洛妃，凌波样；动巫娥，行云想。音和态，婉转悠扬。【舞霓裳】珊珊步蹑高霞唱，更泠泠节奏应宫商。【千秋岁】映红蕊，含风放；逐银汉，流云漾。不似人间赏，要铺莲慢踏[5]，比燕轻扬。【麻婆子】步虚[6]、步虚瑶台上，飞琼引兴狂。弄玉[7]、弄玉秦台上，吹箫也自忙。凡情、仙意两参详。【滚绣球】把钧天换腔，巧翻成馀弄儿盘旋未央。【红绣鞋】银蟾亮，玉漏长，千秋一曲舞《霓裳》。

（贴）妙哉，此曲，真个擅绝千秋也！就借此乐，送孔昇真人同玉妃，到忉利天宫去。（老旦）天女每，奏乐引导。（天女鼓乐引生、旦介）

【黄钟过曲·永团圆】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8]，潇洒到天宫。

【尾声】旧《霓裳》，新翻弄。唱与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万古无穷。

谁令醉舞拂宾筵，（张说）
上界群仙待谪仙。（方干）
一曲《霓裳》听不尽，（吴融）
香风引到大罗天。（韦绚）
看修水殿号长生，（王建）
天路悠悠接上清。（曹唐）
从此玉皇须破例，（司空图）
神仙有分不关情。（李商隐）

注释

[1]“明月在何许”九句：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略有改动。

[2]引到月宫便了：《杨太真外传》：“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

[3]紫宸人面：指唐明皇。

[4]蕊殿：蕊珠宫。相传是仙女所住的地方。

[5]铺莲慢踏：据《南史》记载，齐东昏侯把用金片做的莲花铺在地上，好让潘妃在上面走。

[6]步虚：仙乐。相传西王母见汉武帝时，叫仙女许飞琼演奏乐器。

[7]弄玉：人名。相传是秦穆公的女儿，貌美，善吹箫，后嫁给善吹箫的少年萧史为妻。秦穆公为弄玉和萧史筑凤台，让他们居住。数年后，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

[8]笑骑双飞凤：指弄玉与萧史骑凤鸟升天的故事。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中国戏曲是一种传统的综合艺术形式，是包括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艺术因素，以音乐和舞蹈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总体性的演出艺术。著名学者王国维称中国戏曲之特点是“以歌舞演故事也”。

中国戏曲历史悠久，早在原始社会，歌舞已萌芽，经过不断地发展与丰富，逐渐形成比较完整的戏曲艺术体系。汉有歌戏、百戏和角抵戏。唐有歌舞戏和以滑稽表演为特点的参军戏。北宋时，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很多娱乐场所，民间歌舞、说唱、滑稽戏渐渐综合，宋杂剧在此基础上也发展起来。元代时，北方出现了元杂剧，戏曲创作和演出空前繁荣，是中国戏曲的第一个繁盛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在此期间，涌现了一批著名戏曲作家，如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等。明清时，各地方剧种兴起，以昆曲和京剧为代表，形成了完整的舞台艺术体系。

中国戏曲剧本一般分为“出”或“折”，各个剧种的剧中人物大部分由生、旦、净、末、丑等不同的角色行当扮演，表演上按角色行当而各有不同的程式动作和唱、做、念、打的不同特点，技术要求很高。音乐体式有唱曲牌的“联曲体”、唱七字句或十字句为主的“板腔体”，或综合使用两者。

一、戏曲主要剧种

1．昆曲

昆曲，又称“昆腔”“昆剧”“昆山腔”，是一种古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元末昆山（今属江苏），当时民间流行南戏腔调，经元末明初戏曲家顾坚等人整理加工，明初已有“昆山腔”之名。至明嘉靖年间，戏曲家魏良辅等人吸收海盐、弋阳等腔和当地民间曲调，使昆山腔更为丰富，称“水磨调”。传奇剧本多用昆曲演唱。伴奏乐器有笛、箫、笙等。明万历以后，除了保持早期昆曲特色的南昆外，全国还形成许多支脉，如北昆、湘昆等。昆曲曲调清丽婉转、细腻抒情，表演载歌载舞，程式严谨，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代表。著名昆曲剧目有《长生殿》《牡丹亭》等。

2．京剧

京剧，流行于全国的戏曲剧种，被称为“国粹”。清嘉庆、道光年间，四大徽班在北京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接受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曲调和表演方法，吸收一些民间曲调，渐渐融合，最终创作出京剧。自咸丰、同治以来，经梅兰芳等人加以改革和发展，京剧逐渐形成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京剧以西皮和二黄为主要腔调，也兼唱一些地方小曲调（如柳子腔、吹腔等）和昆曲曲牌。伴奏乐器主要有京胡、二胡、月琴等。它的表演颇具气势，是近代中国戏曲的代表。著名京剧剧目有《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等。

3．越剧

越剧，流行于浙江、上海等地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清道光末年浙江嵊县（今嵊州）的曲艺“落地唱书调”，称“小歌班”或“的笃班”。1917年左右进入上海，称“绍兴文戏”。表演先以男演员为主，后以女演员为主。1938年起使用“越剧”这一名称。1942年以袁雪芬为首的越剧女演员对其表演与演唱进行了变革，吸收话剧、昆剧的表演艺术之长，形成写实与写意相结合的表演风格。以四工调、尺调、弦下调等为主要曲调。著名越剧剧目有《祥林嫂》《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五女拜寿》《西厢记》等。

4．黄梅戏

黄梅戏，流行于安徽、江西及湖北等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湖北黄梅地区的采茶调，清乾隆末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用安庆方言演唱。在剧目和音乐上，黄梅戏曾受青阳腔和徽调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在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等人的改革下，黄梅戏表演日趋成熟，发展成为安徽的地方大戏。唱腔分花腔、彩腔、正腔三种。著名黄梅戏剧目有《打猪草》《夫妻观灯》《天仙配》《女驸马》等。

5．评剧

评剧，流行于北京、天津和华北、东北各地区的戏曲剧种。清末时在河北滦县一带的小曲“莲花落”和“蹦蹦”的基础上形成，先后吸收河北梆子、京剧等音乐和表演艺术演变而成。早期在河北农村流行，后进入唐山，称“平腔梆子戏”“唐山落子”“奉天落子”。板腔体结构，有慢板、二六板、尖板等。伴奏乐器以板胡为主，打击乐器与京剧相同。20世纪30年代以后，评剧在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的影响下日趋成熟。著名评剧剧目有《小女婿》《刘巧儿》《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等。

二、戏曲表演

（一）行当

1．生行

生行，戏曲剧目中的男性形象，其特点是以面部化妆为俊扮（不勾画脸谱）。根据其年龄、身份的不同可以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

老生：亦称“须生”。扮演中年或老年男子，如《空城计》中的诸葛亮。以俊扮为主，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分为唱功老生、做功老生和靠把老生等。

小生：扮演年轻人，如《群英会》中的周瑜、《玉堂春》中的王金龙等。以俊扮为主，不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可分为扇子生、纱帽生、雉尾生、穷生、武小生等。

武生：扮演具有武艺的青壮年男子。俊扮。又有长靠武生和短打武生之分。另有老武生，扮演老年英勇人物。武生也兼演部分武净戏，如《铁笼山》中的姜维。

红生：有时将其归入武生行，指勾红脸的具有武艺的男性形象，最典型的是关羽和赵匡胤。

2．旦行

旦行，戏曲剧目中的女性形象，可分为青衣、花旦、刀马旦、武旦、老旦、彩旦等。

青衣：扮演那些端庄稳重的中青年妇女，以唱功见长，如《三击掌》中的王宝钏、《铡美案》中的秦香莲、《二进宫》中的李艳妃等。因所扮人物大都穿着青素（黑色）褶子而得名。

花旦：扮演那些天真活泼或泼辣放浪的青年妇女，以做功和念白见长，如《西厢记》中的红娘、《拾玉镯》中的孙玉姣、《小放牛》中的村姑等。

武旦：扮演英武的女性人物，表演上着重武打。多表现那些具有武艺的女将、女侠、女仙或女妖，如《武松打店》中的孙二娘、《泗州城》中的水母等。

刀马旦：扮演擅长武艺的巾帼英雄，如《战金山》中的梁红玉、《穆桂英挂帅》中的穆桂英等。一般要扎大靠，武打大都表现马战，表演上兼重唱、做和舞蹈。

老旦：扮演老年女性，如《杨门女将》中的佘太君、《红灯记》中的李奶奶、《吊金龟》中的康氏等。用本嗓唱念，唱腔同老生相近，兼用一些青衣腔。

彩旦：亦称“丑旦”。扮演那些滑稽或刁蛮的女性人物，多由丑行扮演，动作和化妆都极尽其丑。其年龄较老的或称丑婆子，如《拾玉镯》中的刘妈妈等。

3．净行

净行，古代戏曲中的一种角色，俗称“花脸”“花面”。大多扮演性格粗犷豪放或阴险奸诈以及相貌特异的男性人物，如张飞、李逵、曹操等。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不同而分为若干专行，即京剧的正净、副净、武净和毛净。

正净：也称“大面”“大花脸”。一般指剧中地位较高、举止稳重、性格耿直的人物，表演上着重唱歌的净角，如京剧《草桥关》中的姚期。

副净：也称“二面”或“架子花脸”，以滑稽语言或动作逗观众笑乐。多扮演粗犷莽撞的人物，如张飞、李逵等。

武净：也称“武花脸”，以武打为主，如京剧《通天犀》中的青面虎。

毛净：指戏曲舞台上钟馗、周仓、巨灵神等类人物，他们或为天神，或为身体畸形者，造型夸张，多需垫肩、凸臀，在表演上以工架见长。

4．丑行

丑行，由于化妆时常在鼻梁上抹一小块白粉而俗称“小花脸”。扮演的人物种类繁多，又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的不同而划分为文丑、武丑，扮演女性人物时称彩旦、丑旦或摇旦。

文丑：不具武艺的滑稽人物，脸谱画豆腐块，又根据其身份、地位、年龄等区分为方巾丑、褶子丑等。

武丑：扮演擅长武艺而机警幽默的男性人物。着重翻跳武技，也讲究口齿清楚有力，俗称“开口跳”。如京剧《三岔口》中的刘利华、昆剧《挡马》中的焦光普。

（二）表演特性

1．综合性

唱、做、念、打指唱功、做功、念白、武打，习称“四功”，是戏曲演员表演的四种艺术手法，也是戏曲演员的四种基本功夫。

唱：戏曲演出中剧中人物抒发内心情感或叙事的主要方式。根据不同的剧种，采用不同的音乐形式。

念：戏曲演出中人物间的对白或独白的总称，是一种诗歌化、音乐化的戏曲语言。一般剧种所用的念白与剧种所在省份的地方音大致相同。京剧念白有京白、韵白之分，前者用湖广音、中州韵，后者用北京方言音稍加变化。昆曲则用韵白或苏白。

做：戏曲演员的身段、表情、气派、风度等表演的总称，戏曲表演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舞台行动的主要组成部分。

打：戏曲中的格斗与战争场面，是传统武术的舞蹈化，有的戏曲表现两人的对打，有的则是集体的战争场面。

2．程式性

（1）用程式动作表现生活──生活动作的舞蹈化

起霸：其名源于昆曲《千金记·起霸》，表现霸王项羽与敌对阵前整盔束甲的准备工作，之后则演变为一套程式动作，专门用来表现将士出征前的准备活动。有男霸、女霸之分，前者阳刚，后者阴柔。

趟马：也叫马趟子，演员右手执鞭挥舞，通过连续而舞蹈化的手势、身段、步伐，配合快速的锣鼓节奏，表现人骑在马上的各种神情和姿态。

走边：多用于武戏，用以表示剧中人夜间潜行，靠路边疾走等。走边时击镲、小锣，并唱曲牌的称响边；只轻击堂鼓，不伴其他乐器的称哑边。

（2）人物服饰的程式──宁穿破勿穿错

盔头：戏曲表演中人物头上所戴的帽、盔等的总称。

冠：多指帝王、贵族所戴的硬质礼帽，如紫金冠、凤冠等。

盔：武职人员所戴的硬质帽子，如帅盔、夫子盔等。

巾：为缎制品的软制帽子，有花有素，属于便装，如相巾、文生巾、员外巾等。

帽：用于不同身份的人物，软硬质均有，如纱帽、罗帽等。

戏衣：戏曲表演中所穿戴服饰的总称，具有装饰性、可舞性，不注重写实性，只是针对人物身份、地位等方面的标志性表现。

蟒：蟒袍的简称。戏曲表演中帝王将相的官服。圆领大襟，满绣龙纹、水纹，有水袖。根据人物的地位、性格、脸谱穿用。

靠：戏曲表演中古代将士的铠甲。靠身有前后两片，满绣鱼鳞纹，腹部绣一大虎头，称“靠肚”。护腿两块，称“靠牌子”。背后插三角形小旗四面，称“靠旗”。

褶：戏衣中用途最广者。为帝王将相的衬衣及平民的便服。分花、素两种。多为斜襟（大襟），男褶子为硬质，女褶子为软质。

帔：传统戏中帝王将相、豪绅的便服。对襟，左右胯下开叉，满身绣团花。表现夫妻关系时，多穿花色相配的帔，称“对帔”。

衣：指贵贱贫富各种角色所穿的服装，如官衣、箭衣、茶衣等。

戏鞋：戏曲表演中人物所穿靴鞋的总称。

靴：也叫“靴子”。传统戏曲中常用的高帮或长帮的鞋，其帮多由棉布或缎制成。有厚底和薄底两种样式。

鞋：相对于靴而言，指无帮的鞋子。

（三）虚拟性

对空间的虚拟：戏曲舞台是一个变动的空间，人物在不断地上下场，不断地更换地点。地点的更换，是通过演员的“圆场”来表现的。演员在舞台上走上半个、一个或多个“圆”，即表示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距离或远或近，演员只需一走“圆场”便足够。

对周围环境的虚拟：戏曲舞台的表现原则是用最简单的布景和设备表现尽可能多的内容，因此戏曲舞台对周围环境的虚拟的用法是最多的。周围的环境一般不在舞台表现范围之内，而是被虚拟化了，由演员的表演去表现，同时需要观众进行联想，使之在脑海或眼前再现。

对时间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时间是对生活时间的虚拟，是灵活变动的，有的是有意拉长时间，如大将战胜敌人后耍枪花或刀花，是用拉长时间或时间暂时停止的办法来表现其战胜敌人的兴奋；有的是有意缩短时间，如一般用一段或几段唱表现一夜已过去，如用曲牌省略没必要交代的内容；有的是假定时间，如《三岔口》，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表现黑夜来临。

对动作对象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人物动作有的具备动作对象，有的可以省略。可以全部省略，如人物摘花，只做出摘花的动作，花是没有的；也可以部分省略，如人物骑马，马没有，只有马鞭，人物行船，船与水没有，只有船桨。这是戏曲简约化的表现，也是虚拟化的表现。

自序

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辄作数日恶。南曲《惊鸿》一记，未免涉秽。从来传奇家非言情之文，不能擅场；而近乃子虚乌有，动写情词赠答，数见不鲜，兼乖则典。因断章取义，借天宝遗事，缀成此剧。凡史家秽语，概削不书，非曰匿瑕，亦要诸诗人忠厚之旨云尔。然而乐极哀来，垂戒来世，意即寓焉。且古今逞侈心而穷人欲，祸败随之，未有不悔者也。玉环倾国，卒至陨身。死而有知，情毁何极。苟非怨艾之深，尚何证仙之与有。孔子删《书》而录《秦誓》，嘉其败而能悔，殆若是欤？第曲终难于奏雅，稍借月宫足成之。要之广寒听曲之时，即游仙上升之日。双星作合，生忉利天，情缘总归虚幻。清夜闻钟，夫亦可以遽然梦觉矣。

康熙己未仲秋稗畦洪昇题于孤屿草堂

例言

忆与严十定隅坐皋园，谈及开元、天宝间事，偶感李白之遇，作《沉香亭》传奇。寻客燕台，亡友毛玉斯谓排场近熟，因去李白，入李泌辅肃宗中兴，更名《舞霓裳》，优伶皆久习之。后又念情之所钟，在帝王家罕有。马嵬之变，已违夙誓，而唐人有玉妃归蓬莱仙院、明皇游月宫之说，因合用之，专写钗盒情缘，以《长生殿》题名，诸同人颇赏之。乐人请是本演习，遂传于时。盖经十馀年，三易稿而始成，予可谓乐此不疲矣。

史载杨妃多污乱事。予撰此剧，止按白居易《长恨歌》、陈鸿《长恨歌传》为之。而中间点染处，多采《天宝遗事》《杨妃全传》。若一涉秽迹，恐妨风教，绝不阑入，览者有以知予之志也。今载《长恨》歌、传，以表所由，其杨妃本传、外传及《天宝遗事》诸书，既不便删削，故概置不录焉。

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世以为知言。予自惟文采不逮临川，而恪守韵调，罔敢稍有逾越。盖姑苏徐灵昭氏为今之周郎，尝论撰《九宫新谱》，予与之审音协律，无一字不慎也。

曩作《闹高唐》《孝节坊》诸剧，皆友人吴子舒凫为予评点。今《长生殿》行世，伶人苦于繁长难演，竟为伧辈妄加节改，关目都废。吴子愤之，效《墨憨十四种》，更定二十八折，而以虢国、梅妃别为饶戏两剧，确当不易。且全本得其论文，发予意所涵蕴者实多。分两日唱演殊快。取简便，当觅吴本教习，勿为伧误可耳。

是书以取崇雅，情在写真。近唱演家改换有必不可从者，如增虢国承宠、杨妃忿争一段，作三家村妇丑态，既失蕴藉，尤不耐观。其《哭像》折，以哭题名，如礼之凶奠，非吉祭也。今满场皆用红衣，则情事乖违，不但明皇钟情不能写出，而阿监、宫娥泣涕皆不称矣。至于《舞盘》及末折演舞，原名《霓裳羽衣》，只须白袄红裙，便自当行本色。细绎曲中舞节，当一二自具。今有贵妃舞盘学《浣纱舞》，而末折仙女或舞灯、舞汗巾者，俱属荒唐，全无是处。

洪昇昉思父识

真人真事

李隆基

李隆基（685—762），即历史上著名的唐玄宗，亦称唐明皇，唐睿宗李旦第三子，唐朝第七代皇帝，母窦德妃。712年至756年在位，开创了唐朝最为鼎盛的时期。

唐隆元年（710），唐中宗去世，韦后掌权。李隆基随即联合太平公主发动政变，诛杀韦后。相王李旦即位，是为睿宗，立李隆基为太子。延和元年（712），睿宗传位，李隆基即位，改元先天，是为玄宗。次年，玄宗赐死企图发动宫廷政变以废玄宗的太平公主，改元开元。

玄宗早年英明果断，励精图治，重视人才，以姚崇为相。姚崇提出的建议，玄宗基本上采纳。姚崇罢相后，玄宗又重用宰相宋璟。宋璟善于选拔人才，赏罚分明。此后玄宗所用诸相如张说、韩休及张九龄等亦堪称贤良。他在行政、财政、军事诸方面进行了一系列改革，社会安定，经济发展，国势强盛。

后来，玄宗以为天下无需忧心，开始享乐，沉溺于美色之中，不问政事。玄宗听信奸臣李林甫的谗言，罢免贤臣张九龄等人，使李林甫专权。玄宗向吐蕃、南诏、契丹不断发动战争，不仅恶化了民族关系，而且使财政上用度不足，又错用聚敛之臣。在个人生活上，他不顾礼节，宠幸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杨贵妃，极其纵容杨氏姐妹。李林甫死后，杨贵妃的兄长即杨国忠开始专权。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次年，玄宗逃往蜀中，至德二年（758）回长安，后抑郁而死。

杨玉环

杨玉环（719—756），小字玉环，号太真，唐朝蒲州永乐（今山西省芮城西南）人。原为寿王李瑁的王妃，后为唐玄宗的宠妃。她天生丽质，性格温顺，善歌舞，通音律，才华在历代后妃中鲜见。

杨玉环十六岁时被玄宗第十八子寿王李瑁选为王妃，李瑁也年约十六岁。玄宗宠爱的武惠妃去世后，杨玉环被高力士推荐给了玄宗，并被其纳为妃。天宝四年（745），玄宗先立左卫中郎将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后，册封杨玉环为贵妃。天宝十四年（755）年六月一日，杨贵妃在长安华清宫庆祝了最后一次生日。同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玄宗带着杨贵妃西逃入蜀，次年途经马嵬驿，军队哗变，逼玄宗诛杨国忠，赐杨贵妃自尽。

因杨贵妃得宠，她的家人均受封。她的三位姐姐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享受荣华富贵。她的兄弟均获高官，尤其是她的兄长杨国忠，更是权倾朝野。

安禄山

安禄山（703—757），唐朝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市）人。本名轧荦山，据说姓康，母为突厥人。安禄山通晓边境若干少数民族语言，骁勇善战，初为互市牙郎。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收其为养子。安禄山因战功任平卢兵马使，因贿赂结交朝廷派往河北的使臣，博得唐玄宗的称许，先后任营州都督、平卢节度使、范阳节度使、河东节度使等。安禄山善于献媚，手段卑劣，骗得玄宗、杨贵妃等人的宠信，而获得权势。

玄宗统治晚期，朝政腐败，禁军虚弱。安禄山洞悉内情，又与权臣杨国忠不和，妄图叛变。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叛变，攻陷洛阳。次年，他在洛阳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从此，唐朝陷入长期战乱之中。至德二年（757）春，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

杨国忠

杨国忠（？—756），本名杨钊，唐朝蒲州永乐（今山西芮城西南）人。杨贵妃堂兄。

杨国忠早年好喝酒、赌博，穷困潦倒，被人瞧不起，后借助李林甫进入朝廷。此时杨玉环已被封为贵妃，她的三位同胞姐姐也日益受宠。杨国忠利用这一裙带关系，使杨氏姐妹经常在唐玄宗面前替他美言，得以见到唐玄宗，被授金吾兵曹参军。

杨国忠因善计算，玄宗与杨氏诸姐妹赌博，令他计算赌账，赐名国忠，身兼十五使职。

入朝之初，杨国忠与李林甫狼狈为奸，干了不少坏事。后来，他又与李林甫钩心斗角，李林甫病死后，他取而代之。掌握大权之后，杨国忠专横跋扈，结党营私，生活腐化，欺压群臣。他曾两次发动了征讨南诏的战争，损兵折将近二十万人。杨国忠专权误国，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动辄对边境少数民族地区用兵，不仅使成千上万的无辜将士丧命，给少数民族地区造成了灾难，而且使内地田园荒芜，民不聊生。

安禄山得宠后，杨国忠怀恨在心，处处与安禄山争宠，加速了安史之乱的爆发。安史之乱时，他随玄宗入蜀，行至马嵬驿被禁军所杀。

高力士

高力士（684—762），唐玄宗时当权宦官，唐朝高州良德（今广东省高州东北）人。他年少被阉，入宫后因聪慧得到武则天赏识。后来一度被逐，被宦官高福收为养子，遂姓高。高福交结武三思，高力士又得以入宫。玄宗为王时，高力士费心攀附，参与宫廷政变立功。后玄宗即位，高力士深得其信任，曾任知内侍省事，被封渤海郡公。

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后，高力士随玄宗入蜀，行至马嵬驿，在将士胁迫玄宗杀杨贵妃而玄宗犹豫不决时，高力士极力劝说，玄宗因而答应。上元元年（760），高力士被放逐巫州，两年后赦归，途中得知玄宗驾崩，哀恸呕血而死。

郭子仪

郭子仪（697—781），唐朝名将，华州郑县（今陕西省华县）人。其父郭敬之曾做过唐朝五个地方的刺使。郭子仪其人仪表堂堂，威猛不凡，曾任天德军使、九原太守、朔方节度使。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后，他率军收复洛阳、长安，功勋卓越，晋为中书令，后被封汾阳郡王。代宗时，他又平定仆固怀恩叛乱，并说服回纥统治者与唐联合，共破吐蕃，朝廷颇为依赖他。郭子仪戎马一生，屡立战功，大唐因他而获得安宁达二十多年，可谓“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

郭子仪的八子七婿，都是朝廷显官。第六子郭暧，娶唐代宗之女升平公主，京剧《打金枝》的主角即以她为原型，剧情在历史上确有其事。

李龟年

李龟年（生卒年不详），唐朝宫廷乐师，善歌，善奏羯鼓、筚篥，会作曲。后人称李龟年为“歌圣”。

李龟年和其同样擅长文艺的兄弟李彭年、李鹤年共同创作的《渭州曲》得到唐玄宗的赏识，经常为唐玄宗表演。令李龟年大为风光的还是兴庆宫沉香亭的赏花音乐会。玄宗和杨贵妃在亭中赏花，命梨园弟子中技艺超群者前来供奉。于是，李龟年等来到沉香亭。玄宗还宣赐翰林学士李白入宫作赋。李白随即来到沉香亭，挥笔写就《清平调》三章。玄宗命李龟年将《清平调》谱曲演唱。

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龟年流落到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便感怀，不禁演唱，听来令人潸然泪下。杜甫也流落到江南，在一次宴会上听到了李龟年的演唱，就写了一首《江南逢李龟年》。

雷海青

雷海青（？—755），唐朝宫廷乐师，善弹琵琶。

据《明皇杂录》记载，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攻入长安，数百名梨园弟子皆被俘。雷海青不愿为叛军演奏，便称病不去，被安禄山派人强押到场。这些梨园弟子悲伤落泪，演奏曲不成调，安禄山大怒。一日，安禄山在凝碧池举行大宴，命梨园弟子奏曲作乐，说流泪者当斩。雷海青忍无可忍，当着安禄山的面举起琵琶，奋力往地上一摔，放声大哭，以示抗拒。安禄山下令将雷海青肢解示众。

王维闻雷海青之事后，很是感动，作《菩提寺私成口号》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安史之乱后，肃宗赠封死难大臣，其中就有乐师雷海青。

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是指安禄山和史思明起兵反对唐王朝的一次叛乱，是唐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天宝十年（751），安禄山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

天宝十一年（752）十一月，李林甫死，玄宗以杨国忠继任宰相，兼领四十余使。从此，杨国忠专权，飞扬跋扈。

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安禄山大权在握，又看到天下武备松弛，萌生篡夺皇位的谋反之心，伙同部将史思明，联合奚、契丹等族共十五万兵马，号称二十万，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反于范阳，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闻讯，当即调安西节度使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在洛阳募兵六万，守卫河阳大桥，接着又命金吾卫大将军高仙芝率京师五万兵马，屯驻陕郡。同年十二月，安史叛军占领洛阳，封、高二将退守潼关。不久，玄宗误听了监军宦官边令诚谗言，处死了封常清和高仙芝。次年，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不久，玄宗派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和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部军东进，会同颜真卿部经营河北。真源县令张巡率军民坚守雍丘，多次击败叛军。同年五月，在玄宗和杨国忠的严厉威逼下，卧病在家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任兵马副元帅，领兵二十万出战，却以惨败收场，潼关失守。同年六月，长安失守，玄宗与杨贵妃、杨国忠兄妹等一千多人向蜀地逃窜。行至马嵬驿，禁军哗变，杀杨国忠，又逼迫玄宗缢死杨贵妃。同年七月，李亨在灵武即帝位，是为肃宗。不久后，肃宗将郭子仪和李光弼从河北召至灵武，并联合回纥骑兵，准备开展大规模的反攻。

至德二年（757）正月，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杀死。同年九月，郭子仪率唐军和回纥骑兵收复长安，接着又收复洛阳。安庆绪退守邺郡。

乾元二年（759）三月，史思明率兵十三万救援安庆绪，与唐军在安阳相遇。因大风突起，天昏地暗，两军未交战，唐军向南逃散，叛军向北撤退。不久，史思明率军来到邺郡南，安庆绪出城慰劳，被史思明所杀。叛军返回范阳，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并再度攻下洛阳，两年后被其子史朝义所杀。

广德元年（763），史朝义穷蹙自杀。叛乱平定。安史之乱前后历时七年多，严重破坏生产。唐朝统治从此由盛转衰，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厢记/（元）王实甫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ISBN 978-7-5015-8433-8

Ⅰ. ①西…　Ⅱ. ①王…　Ⅲ. ①杂剧－剧本－中国－元代　Ⅳ. ①I23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686号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西厢记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1

字　　数　164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3-8

定　　价　14.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王实甫生平介绍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楔子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圞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经典唱词

《西厢记》历代评论

莺莺传

《商调蝶恋花》鼓子词

《西厢记诸宫调》（节选）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杂剧剧本，元王实甫作。王实甫，名德信，大都人。其作品风格秀美，细腻委婉，大多以青年男女追求爱情和幸福为题材。尤以《西厢记》著称于世。

《西厢记》的故事源出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因小说中有赋《会真诗》的内容，所以又被称为《会真记》。该小说主要叙述贫寒书生张生与没落贵族女子崔莺莺相爱，最终张生始乱终弃，再娶，莺莺再嫁的故事。对于这一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张生，后人斥责他为“薄情年少如飞絮”。他对爱情不忠，反诬莺莺为“尤物”“妖孽”。元稹在这个小说中甚至以“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来美化张生的行径。同时，该小说反映出封建时代男尊女卑的落后思想，故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莺莺传》：“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

之后，《莺莺传》在世间流传，成为许多文人写作的题材。到了宋代，一些文人直接以《莺莺传》为题材进行再创作，现在所知的有秦观的《调笑令》、毛滂的《调笑转踏》和赵令畤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等。

到了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问世，这部作品突破原有题材，在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上做了大的改动。故事以张生和莺莺的爱情故事为主线，描写两人冲破重重障碍，最终双双私奔。作品改变了《莺莺传》的结局和张生的人物形象，突出了两人冲破封建礼教，勇敢追求爱情的主题思想。

而最为世人所熟知并在文学史上广为流传的，是王实甫的《西厢记》。《西厢记》主要描述了书生张君瑞在寺庙中遇到崔相国千金崔莺莺，两人顿生情意，但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遇到了崔老夫人的强行阻止、贼将孙飞虎派兵欲抢莺莺为妻等重重障碍，两人在丫鬟红娘的帮助下，最后实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愿望。

剧本突出了张崔之间的纯洁爱情，语言优美生动，在戏曲文学发展史上影响深远。和之前相同素材的文学作品相比，题材更集中，反封建思想和人物形象刻画更鲜明。这部杂剧加入了红娘这个生动的人物形象作为张崔两人感情的助推力，并创作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结局，进一步歌颂了冲破封建礼教、追求爱情的精神，这也显示出王实甫思想的进步性。

《西厢记》问世后，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后世对它的评论也层出不穷，清朝金圣叹就将王实甫的《西厢记》评为“第六才子书”。它也对后世文人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牡丹亭》《红楼梦》等文学巨著都不同程度地吸收了它的民主思想。它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国流传。它与《红楼梦》被后人并称为中国古典文艺的“双璧”。

《西厢记》的刊本不下百种，仅明刊本就有六十余种。这本校注本以明代凌濛初鉴定的为底本，并参考其他版本。在坚持《西厢记》原著文字不变的基础上，为了方便读者的理解，对难解的词句加以注释。并节选了《莺莺传》《西厢记诸宫调》原文作为附录的内容，帮助读者更好地熟悉这个故事的流传轨迹。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教。

编者

王实甫生平介绍

王实甫，一说名德信，河北定兴人。据周德清《中原音韵》，可知王实甫于泰定元年（1324）前已去世。王实甫的生平事迹不详，只能从文人的一些著作中推断出他的生平经历。

钟嗣成《录鬼簿》将他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周德清《中原音韵》在称赞关汉卿、郑光祖、白朴、马致远“一新制作”的同时，也称赞了《西厢记》的曲文，并说“诸公已矣，后学莫及”。由此可以推知，王实甫活动的年代可能与关汉卿等相去不远。他的主要创作活动当在元成宗元贞、大德年间。

《北宫词纪》所收以王实甫为作者的散曲《集贤宾•退隐》中写道：“想着那红尘黄阁昔年羞，到如今白发青衫此地游”“人事远，老怀幽，志难酬，知机的王粲；梦无凭，见景的庄周”“怕狼虎恶图谋，遇事休开口，逢人只点头，见香饵莫吞钩，高抄起经纶大手”，可知王实甫早年曾经为官，宦途不无坎坷，晚年退隐。曲中又有“且喜的身登中寿”“百年期六分甘到手”，可以推断他至少活到60岁。这首散曲又见于《雍熙乐府》，未署名。因此，学术界对它的作者是谁有不同看法。

王实甫早年曾经为官，宦途坎坷，他常在演出杂剧及歌舞的场所出入，是个不为封建礼法所拘、与倡优（当时的演员）有密切交往的文人。晚年弃官归隐，过着吟风弄月、纵游园林的生活。

王实甫著有杂剧今知14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3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2种，各传有曲文一折。其余仅存名目而见于《录鬼簿》。另著录有《东海郡于公高门》《孝父母明达卖子》《曹子建七步成章》《才子佳人多月亭》《赵光普进梅谏》《诗酒丽春园》《陆绩怀橘》《双蕖怨》《娇红记》9种。对王实甫的曲目，学术界有不同看法，有的认为《娇红记》不是王实甫所写，或认为《诗酒丽春园》亦非王作，还有人认为今存《破窑记》是关汉卿的作品，但都非定论。

此外，王实甫还有少量散曲流传：有小令1首，套曲3套（其中有一残套），散见于《中原音韵》《雍熙乐府》《北宫词纪》和《九宫大成》等书中。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红娘

虽只是一个婢女身份，但她活泼可爱、机智聪明、热情泼辣，又富有同情心，《西厢记》的故事能画上完满句号，红娘功不可没。

在莺莺与张生感情处于困境的时候，红娘以其特有的智慧使矛盾获得解决。在旧社会的封建思想压迫下，她的出现令《西厢记》不仅仅是单调的男女爱情故事，她使故事主题得以深化，使张、崔成为敢于冲破封建束缚的人物。她最初并不想帮助张、崔两人。但在事件发展的过程中，她逐渐被崔、张之间真挚的感情打动，也不满于老夫人的背信弃义，于是转而积极地为他们传递书信、出谋划策。她批评张生是“银样镴枪头”，居然揣摸不透莺莺的心事；她批评莺莺的言不由衷，明明思念张生，却不流露；对老夫人，她勇敢机智地反击，为崔、张两人辩护，使老夫人理亏，不得不答应了两人婚事。最巧妙的是，她用来反击老夫人的，恰恰是老夫人要维护的封建纲常和家族利益。如第四本第二折中，她先把张生和莺莺的私情告诉了老夫人，然后对老夫人说：“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这几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得老夫人也只好默认了张生和莺莺的婚事。

红娘是冲击封建思想的代表，虽是个小小奴婢，却不受任何教条的约束，她身上反映着市井阶层的人生态度。因为较少受到传统教条的束缚，所以她富于正义感，最终促成崔、张婚事。

红娘是一个侠肝义胆，机智聪明的形象，汤显祖说王实甫的红娘：“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有此军师，何战不克？”可见红娘在《西厢记》中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

张生

典型的秀才胚子，能文不能武，个性忠厚，为人耿直，性格却是勇敢和积极进取型。张生在剧中是一个才华出众、情真意专的志诚种，一见了莺莺，就忘记了求取功名的大事，而且热烈、大胆地追求，希望得到莺莺的爱情。他不管莺莺是否对他有意，先对莺莺的奴婢红娘自报家门：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他继续问红娘：“敢问小姐常出来么？”如果说前面的自报家门已经很贸然，那么，这一问，就更不得体了。接着在夜吟、请兵、琴挑、甚至身染沉疴的过程中，都展示了他对莺莺的痴心。作者十分突出他“志诚”的一面，他一接到莺莺的诗简，马上喜上眉梢，顾不得细察诗意，也不管是否有诈，半夜逾墙去赴约，结果遭到莺莺的呵斥。在“赖婚”一场，开始张生以为老夫人会将莺莺许配给他，兴高采烈地等着当新郎，没想到老夫人出尔反尔，坚决不同意将莺莺许配给他时，他甚至跪在红娘面前，声称如果得不到莺莺，他就要悬梁自尽。正是他的这种执着和志诚，最终打动了莺莺，两人终于私下结合。

张生英俊之中却带几分傻气，他对崔莺莺一见钟情，为了接近佳人，他附斋追荐亡父，祷词却是希望“早成就了幽期密约”。这种对情爱的执着，让他不但月下吟诗，更在危难时写信退贼。

从第一眼看到莺莺后，他从没一刻改变忠贞，他对爱情的专一、执着乃至痴迷的一面，都表明这位主人公对事情从一而终的性格。

崔莺莺

忠良崔相国的女儿，出身贵族之家，温婉动人，窈窕淑女，自然君子好逑。自小受封建思想的束缚，言行举止，处处都束缚在封建伦理之内。在追求爱情时容易瞻前顾后，羞羞答答。出身在封建家庭的她，对爱情只有幻想，实不知情为何物。

崔莺莺是《西厢记》中的主要人物，也是个性格复杂的人物。她美丽，多才，既深受封建礼教约束，又对爱情充满向往。她和张生在寺院相遇，一见钟情，又经过隔墙联吟，彼此心有灵犀，互相爱慕，但碍于老夫人的严管，没有更多接近的机会。在孙飞虎围兵普救寺，老夫人许婚，张生下书解围之后，莺莺以为有情人将终成眷属，成就婚姻。不料老夫人悔婚，这激起了莺莺对母亲的不满。当张生用琴向她倾诉心事后，她更加爱慕张生。但她毕竟是相国小姐，各种封建思想和大家闺秀礼节让她不敢越轨。于是戏剧出现了这样的冲突：明明是她叫红娘去探望生病的张生，但当红娘带回张生给她的信时，她却责骂红娘带回“简帖来戏弄我”！她要红娘带信给张生，还叫张生下次休得如此，但张生打开信一看，喜出望外，原来莺莺寄去的是约会的诗简。当张生如期来约会时，她又用大道理责骂张生。作者对莺莺矛盾心理的描写，展示出她既有对爱情的热烈追求，又深受封建礼教影响的真实心理。这就突出了莺莺最后做出和张生结合的这一决定难能可贵。

在遇到张生后，莺莺的思想与性格发生了大变化，更经历了一个曲折而痛苦的过程。这令她明白到，自小的家庭教养和母亲严加管束，使她把感情掩藏得很深，处处防人。在经历孙飞虎兵围普救寺和母亲悔婚等一系列事件的冲击之后，她终于成长起来，于是大胆冲破桎梏，使自己的思想性格飞跃到勇敢而坚定的阶段。

老夫人

剧中封建家长的代表，虚伪、奸诈、狠毒，但又脆弱。她表面上爱女儿，实质上爱的是“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的“相国家谱”。因此在行动和精神上都严格地约束着莺莺，连“黄莺儿作对”“粉蝶儿成双”的自然景色，都不让莺莺看见，怕引起“春心荡”。在孙飞虎兵围普救寺时，她许诺，要将莺莺许给解围退兵之人。可是张生退兵之后，她马上反悔，并且还要崔、张以兄妹相称，许张生以金帛，理由是崔家不招白衣秀士。为了相国家规，她全然不顾崔张的真挚感情和幸福。她“慈母”的面目后面，掩藏着冷冰冷的封建家族利益。但她其实又很脆弱，在第四本第二折中，被地位卑下的婢女红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后，不得不认识到：“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一个封建势力的顽固堡垒，被小小的红娘轻易地攻克了，这充分说明了封建力量外强中干的本质！最后老夫人逼张生赴考和反复赖婚的情节，进一步突显了这个人物的形象。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1]

（外[2]扮老夫人上开）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3]相国，不幸因病告殂[4]。只生得个小姐，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黹[5]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6]，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做红娘。一个小厮儿[7]，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8]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9]，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10]娘娘香火院[11]，况兼法本长老[12]，又是俺相公剃度[13]的和尚，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14]。一壁写书附京师去，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15]，从者数百，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好生伤感人也呵！

【仙吕[16]】【赏花时】夫主京师禄命[17]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18]在梵王宫[19]。盼不到博陵旧冢[20]，血泪洒杜鹃[21]红。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22]。不免唤红娘出来吩咐他。红娘何在？（旦俫[23]扮红见科[24]）（夫人云）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闲散心耍一回去来。（红云）谨依严命。（夫人下）（红云）小姐有请。（正旦[25]扮莺莺上）（红云）夫人著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旦唱）

【幺篇[26]】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27]东，门掩重关[28]萧寺[29]中。花落水流红[30]，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并下）

注释

[1]楔子：本意指插在木器的榫子缝儿里的木片，可以接榫的地方不活动。“楔子”这一概念用在杂剧中指加在第一节前面或插在两节之间的片段。元杂剧的体制一般为一本四折，四折以外所增加的独立小段即称“楔子”。一般用在最前面，作为剧情的开端。亦置于折与折之间，用以衔接剧情，近似现代戏曲的过场戏。一般一本中只用一个楔子，也可不用。

[2]外：戏曲角色行当。元代戏曲中有外末、外旦、外净等，大致是指末、旦、净等行当的次要角色。明、清以来，“外”逐渐成为专演老年男子的角色。表演上基本与生、末相同。一般戴满白须，所以亦称“老外”。

[3]前朝：指前一个皇帝在位之时。皇帝在位期间曰朝。

[4]告殂：宣告死亡。

[5]黹：缝纫，刺绣。如称女工为“鍼黹”。《说文·黹部》：“黹，鍼镂所紩衣。”

[6]小妮子：指未婚的婢女。

[7]小厮儿：元人称男孩曰厮儿。关汉卿《钱大尹智勘绯衣梦》第一折：“俺两家指腹成亲，后来我家生了女儿……他家得了个小厮。”

[8]博陵：古代郡名。东汉本初元年置郡，治所在今河北省内。

[9]河中府：今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北周为蒲州，隋为河东郡，唐复为蒲州，开元时改为河中府，因地处黄河中游得名。

[10]则天：唐高宗皇后武氏，死后谥则天皇后。

[11]香火院：私人出钱建造的寺庙，为自己求功德福佑，接受民间香火供奉。

[12]长老：指寺中住持僧。住持，原为久住护持佛法的意思，禅宗兴起后，用为寺院主管僧之职。其设置始于唐百丈禅师怀海。《敕修百丈清规·住持章》：“佛教入中国四百年而达摩至，又八传而至百丈……卡有住持之名。百丈以禅宗浸盛……非崇其位，则师法不严，始奉其师为住持，而尊之曰长老。”

[13]剃度：为要出家的人剃去头发为僧。这里指出钱为别人买好度牒使其剃度为僧。

[14]安下：安置。

[15]食前方丈：进食时，面前摆的菜肴有一丈见方，形容非常奢侈。

[16]仙吕：宫调名。宫调就是乐律，中国古代音乐的调式。用以限定声调的高低缓急，表现乐曲的感情色彩。元杂剧中，实际应用的有五宫四调，即黄钟宫、正宫、南宫、仙吕宫、中吕宫五宫及大石调、越调、双调、商调四调，合称“九宫”。

[17]禄命：宿命论者所说的天命，贫富贵贱皆由天定。王充《论衡•命义篇》：“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遇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

[18]旅榇：未入土前临时寄放在外的尸棺。旅，暂时放置。榇，棺材。《左传·襄公二年》：“穆姜使择美槚，自以为榇与颂琴。”

[19]梵王宫：谓佛寺。梵王宫为大梵天王所住的宫殿。

[20]冢：坟。坟地在家乡，故以“旧冢”代指家乡。

[21]杜鹃：布谷鸟，传说古代蜀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鸣声哀切，鸣叫后口常流血。《蜀王本纪》载：“望帝（即杜宇）以鳖灵为相。时玉山出水，若尧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鳖灵决玉山，民得安处。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惭愧，自以德薄，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望帝去时，子015-01鸣，故蜀人悲子015-01鸣而思望帝。”

[22]困人：让人疲倦。

[23]旦俫：小旦。俫，杂剧中的孩童角色。

[24]科：古典戏曲剧本中表示角色表演动作的用语，如笑科、饮酒科。

[25]正旦：戏曲角色行当，青衣的旧称，有些地方剧种里还用这个名称。

[26]幺篇：元杂剧中同牌的第二支曲子称幺篇。北曲中连续使用同一曲牌时，后面各曲不再标出曲牌名，而写作“幺篇”或“幺”。

[27]蒲郡：即蒲州。

[28]重关：一道道的门。关，门闩，《说文》：“关，以木横持门户也。”这里代指门。

[29]萧寺：梁武帝萧衍信佛，好造佛寺，故后人称佛寺为萧寺。

[30]红：指落花。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四月》：“老景沉重无惊飞，堕红残萼暗参差。”ft

第一折[31]

（正末扮张生骑马[32]引俫人[33]上开）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34]西洛[35]人也，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36]，功名未遂，游于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37]，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38]。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著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39]，刮垢磨光[40]，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41]。

【仙吕】【点绛唇】游艺[42]中原，脚根无线，如蓬转[43]。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44]。

【混江龙】向诗书[45]经传，蠹鱼[46]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47]守暖，把铁砚[48]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49]，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50]，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51]，缀断简残编[52]。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53]。这黄河有九曲[54]，此正古河内[55]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油葫芦】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56]。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57]；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58]如何见？却便似弩[59]箭乍离弦。

【天下乐】只疑是银河落九天[60]。渊泉、云外悬[61]，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62]，润梁园[63]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64]。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65]那里？（小二上云）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末云）头房里下，先撒和[66]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小二云）俺这里有一座寺，名曰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67]直侵云汉[68]。南来北往，三教九流[69]，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末云）琴童料持[70]下晌午饭，到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童云）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下）（法聪上）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71]去了，著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著，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72]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末上云）却早来到也。（见聪了，聪问云）客官[73]从何来？（末云）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74]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聪云）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75]拜茶。（末云）既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聪云）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塔院、罗汉堂[76]、香积厨[77]，盘桓一会，师父敢待[78]回来。（末云）是盖造得好也呵！

【村里迓鼓】随喜[79]了上方[80]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81]北、钟楼前面。游了洞房[82]，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83]。

（莺莺引红娘捻花枝上云）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末做见科）呀！

正撞著五百年[84]前风流业冤[85]。

【元和令】颠[86]不剌[87]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88]罕曾见。则著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亸[89]著香肩，只将花笑捻。

【上马娇】这的是兜率宫[90]，休猜做了离恨天[91]。呀，谁想著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92]。

【胜葫芦】则见他宫样眉[93]儿新月偃[94]，斜侵入鬓云边。

（旦云）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末云）我死也！

未语人前先腼腆[95]，樱桃[96]红绽，玉粳[97]白露，半晌恰[98]方言。【幺篇】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99]。解舞[100]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101]，似垂柳晚风前。

（红云）那壁有人，咱家去来。（旦回顾觑末下）（末云）和尚，恰怎么观音[102]现来？（聪云）休胡说，这是河中开府[103]崔相国的小姐。（末云）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104]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105]之金。（聪云）偌远地[106]，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著长裙[107]儿，你便怎知他脚儿小？（末云）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108]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109]，投至到栊门[110]儿前面，刚那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111]了张解元[112]。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闻得鸟雀喧。

【柳叶儿】呀，门掩著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著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113]引了人意马心猿[114]？

（聪云）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末唱）

【寄生草】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115]。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116]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117]芙蓉[118]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恰信婵娟[119]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觑聪云）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赚煞】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120]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121]玉人[122]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123]。（下）

注释

[31]折：戏曲术语。元杂剧每一个剧本分为四折，一折相当于后来的一场。每折用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联成一个整套，须一韵到底。《元刊杂剧三十种》中提到的“折”即是场。折也是剧情发展的自然段落，相当于明清传奇的“出”，类似现代戏剧的“幕”。

[32]骑马：当时尚未有以挥动马鞭代替骑马的程式化表演，估计这里是指用竹马一类的道具。

[33]俫人：或作“俫儿”，元杂剧行当名，扮演书童和其他孩童的人。

[34]本贯：籍贯，祖籍。

[35]西洛：即洛阳。

[36]书剑飘零：指因求取功名漂泊在外、背井离乡。书剑，书籍与宝剑，都是古代文人的随身物品。

[37]取应：即应举，参加科举考试。

[38]八拜之交：结为异姓兄弟。八拜，旧时世交子弟见长辈的礼节。

[39]萤窗雪案：指刻苦读书。萤窗，相传晋朝车胤家贫，买不起灯油，夏天夜晚车胤捉萤火虫装在袋子里照着读书。雪案，晋人孙康家贫，他在下雪的晚上只能映着雪光读书。成语又作囊萤映雪。

[40]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光亮，比喻仔细琢磨，精益求精。韩愈《进学解》：“爬罗剔抉，刮垢磨光。”

[41]“万金宝剑”句：比喻自己满腹才学却功名未成，如同宝剑未露锋芒。秋水，秋水清澈明亮，喻宝剑的光芒。《越绝书》：“太阿之剑，其色如秋水。”

[42]游艺：指通过研究六艺来陶冶身心。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43]蓬转：此处指流离转徙，四处飘零。蓬，草名，又名飞蓬，秋天断根，随风飘转。

[44]日近长安远：典出晋明帝司马绍故事。《晋书•明帝纪》载，明帝幼时颖慧，元帝很宠爱，常抱着他，放在膝上。一次，长安使者来，元帝问明帝：“你说太阳和长安哪个近？”明帝对曰：“长安近，从来没有听说有人从日边来。”元帝很惊异。第二天宴请群臣，元帝又问明帝，明帝却回答：“太阳近。”元帝惊问：“为什么和以前说的不一样？”明帝对曰：“举头可见日，不见长安。”后世多以“日近长安远”指向往帝都而难以到达，比喻功业未成。

[45]诗书：本指《诗经》和《尚书》，这里泛指儒家的经典著作。

[46]蠹鱼：一种蛀蚀书籍、衣物的小虫。这里比喻自己像蠹鱼一样埋头在书里。白居易《伤唐衢》诗曰：“今日开箧看，蠹鱼损文字。”

[47]棘围：指科举考试的考场。古代用荆棘围考场，来防止士子夹带作弊和人们捣乱。

[48]铁砚：比喻刻苦学习。《新五代史》卷二九《晋臣传·桑维翰》载，桑维翰初进士，主考官讨厌他的姓，认为“桑”与“丧”同音。有人劝他别参加进士考试，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求仕，桑维翰很愤慨，铸了一块铁砚，对人说：“等这砚磨穿了，我才改而他仕。”后来他终于科举及第。

[49]“投至得”句：指在功成名就前，刻苦读书。云路，指功成名就。鹏程九万里，形容前程似锦。

[50]才高难入俗人机：意思是才气很高，很难符合俗人的心意。

[51]空雕虫篆刻：指白白努力却一事无成。语出汉代扬雄典故。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此句意思是汉代扬雄少时好辞赋，成年以后世人称之为“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

[52]缀断简残编：指搜集古籍资料。

[53]蒲津：古黄河津度名，在今山西省永济市。

[54]九曲：指河道的弯曲处很多。

[55]河内：古地区名。春秋战国时指黄河以北地区，相当于今河南省黄河以北地区。

[56]则除是此地偏：只有这里能看见。则除是，只有。

[57]“竹索缆浮桥”句：用竹索系着的浮桥，像是卧在水上的苍龙。缆，系船的绳子。《玉篇》：“缆，维舟索也。”浮桥，把船或筏并排连接在水面上，上铺木板而成的桥。

[58]紧不紧：即紧，“不紧”是加强语气的衬词。

[59]弩：用机械发矢的弓。

[60]九天：天的最高处。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61]渊泉、云外悬：指黄河的源头像挂在云外。

[62]洛阳千种花：旧时洛阳多名园名花。

[63]梁园：即兔园，是西汉梁孝王在都城睢阳营建的游赏之所。

[64]浮槎到日月边：传说张骞住在海上，每年八月见浮槎从水上飘来。张骞于是准备好衣食，乘槎而去。到了一处地方，看见城郭居室，妇人织布，男子饮牛，就问是哪里。回答说：“你回去后到蜀地问严君平吧。”张骞回去后，去问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张骞才知道自己所到之处是天河中的牛宿。槎，竹筏，木筏。

[65]小二哥：宋元习俗称店内伙计为小二哥。

[66]撒和：喂养牲畜。

[67]舍利塔：即佛塔。舍利，佛教称人死后火化的残余骨烬，又叫舍利子。杨衒之《洛阳伽蓝记·法云诗》：“西域所赍舍利骨及佛牙经像皆在此寺。”

[68]云汉：天河。

[69]三教九流：三教，指儒、释、道三家。九流，指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家、道家、墨家、阴阳家、法家、名家、纵横家、农家、杂家九种学派。此处泛指不同职业的各色人等。

[70]料持：安排。

[71]赴斋：参加法会或受“在家人”的邀请去吃斋。在家人即僧尼道士以外的世俗之人，亦指在家修行的人。

[72]山门：佛寺的外门。

[73]客官：古代对出门在外的人的尊称。

[74]上刹：即寺庙。

[75]方丈：佛寺住持的住处。《景德传灯录•禅门规式》：“既为化主，即处于方丈，同净名之室，非私寝之室也。”现在也将佛寺的住持叫作方丈。

[76]罗汉堂：供奉罗汉的殿堂。

[77]香积厨：指佛家的厨房。《维摩诘经•香积品》：“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苑园皆香。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州界。”故佛家厨房称为香积厨。

[78]敢待：也许。

[79]随喜：佛家语，意思是行善积德，心生欢喜。在此指游览寺庙。

[80]上方：山寺、住持均可称上方。《故事成语考·释道鬼神》：“曰上方，曰梵刹，总是佛场。”

[81]法堂：宣讲佛法的殿堂。

[82]洞房：本指深邃的内室，此处指佛殿。《楚辞•招魂》：“姱容修态，絙洞房些。”

[83]圣贤：对佛、神的敬称。这里指佛。

[84]五百年：元杂剧中说姻缘，经常以为是五百年前注定的。

[85]业冤：犹冤家，其实为非常喜爱的反语。

[86]颠：风流。

[87]不剌：语气助词。

[88]庞儿：即脸儿。

[89]亸：垂下的样子。

[90]兜率宫：即天宫。

[91]离恨天：比喻男女离别，抱恨不得相见。元杂剧中常有“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的习语。

[92]花钿：古时妇人首饰，用金片镶钳成花形。

[93]宫样眉：按宫中流行样式画的眉毛。

[94]偃：仰卧。

[95]腼腆：害羞。

[96]樱桃：比喻女子的嘴。白居易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97]玉粳：光洁如玉的粳米，在此比喻洁白的牙齿。

[98]恰：刚刚。

[99]可人怜：惹人怜爱。

[100]解舞：善于舞蹈。

[101]旖旎：柔和美好。

[102]观音：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又名观自在，阿弥陀佛的弟子，阿弥陀佛本名观自在王，所以观音称观自在。

[103]开府：原指古代高官设置府署自选僚属的制度。此处指崔莺莺的父亲。

[104]天姿国色：形容相貌美丽的女子。天姿，不加修饰的天然姿容。国色，容貌出众的女子。

[105]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106]偌远地：这样远。偌，如此，那么。

[107]系著长裙：唐宋时候，妇女的裙子很长。

[108]步香尘：多指女子的步子抬起的状态。相传晋代石崇曾经将沉水香做成屑，撒在象牙床上，让宠爱的女子在上面走。

[109]俄延：拖延。

[110]栊门：指房门。

[111]风魔：此指张生被莺莺迷得神魂颠倒。

[112]解元：唐制，考进士的人都由地方解送入试，后遂称乡试第一名为解元，也用作对读书人的尊称。本文取后义。

[113]兀的不：怎么不，这岂不。

[114]意马心猿：以马喻意，以猿喻心，指张生胡思乱想。

[115]兰麝、佩环：皆指莺莺所佩戴饰物。

[116]游丝：在空中飘荡的各种丝状物。庾信《春赋》：“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

[117]掩映：遮蔽。《说文》：“映，隐也。”

[118]芙蓉：荷花，此指面容像荷花一样美丽。

[119]婵娟：容貌美好的样子，代指美女。

[120]秋波：像秋水般明亮的眼睛。苏轼《百步洪》：“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

[121]争奈：怎奈，无奈。

[122]玉人：此指崔莺莺。

[123]武陵源：指东汉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采药迷路，入桃花源，遇二仙女成其婚配的故事。晋代陶潜有《桃花源记》，后人常把武陵源比作桃花源。ft

第二折

（夫人上白[124]）前日长老将钱去[125]与老相公做好事[126]，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著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著他办下东西的当[127]了，回我话者。（下）（净[128]扮洁[129]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内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见今崔老夫人领著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老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130]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著，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云）昨日见了那小姐，到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131]，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132]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勾窃玉偷香[133]，且将这盼行云[134]眼睛儿打当[135]。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136]的委实[137]羞，画眉[138]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著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139]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140]。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141]。却便似捏塑来的僧伽[142]像。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143]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144]，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145]西洛是吾乡，宦游[146]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

平生正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147]一空囊。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148]浑俗和光[149]，衠一味风清月朗[150]。

（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讲。

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

量著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又没甚七青八黄[151]，尽著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152]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住[153]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154]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155]一茶耳。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勾斋粮，且备茶汤。

（觑聪云）这一两银，未为厚礼。

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156]有恳，因恶旅邸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157]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158]。远著南轩，离著东墙，靠著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159]怎么？

你是必休题著长老方丈。

（红上云）老夫人著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160]！夫人使侍妾[161]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著看得停当了回话。（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162]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小梁州】可喜娘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163]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164]。

【幺篇】若共他多情的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165]，夫人怏[166]，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167]。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何故却小生？便同行一遭，又且何如？（末云）著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说，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168]你个老洁郎？

（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既不沙[169]，

却怎睃趁[170]著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171]。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

我与你看著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172]！岂不得罪于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

好模好样忒莽撞。

没则罗[173]便罢，

烦恼则么耶唐三藏[174]？

怪不得小生疑你，

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175]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176]来说勾当[177]？

（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

你在我行、口强，硬抵著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178]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179]，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公禫日[180]，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181]，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182]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183]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184]，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勾汤[185]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186]咱。（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则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187]。”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188]”。道不得个[189]“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190]。内无应门五尺之童[191]，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192]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不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何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193]，不干己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呵，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194]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怏[195]，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呼，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196]你心儿里畏惧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回头望。待飏下教人怎飏[197]？赤紧[198]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199]。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200]，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201]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202]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203]，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204]。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是未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205]。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206]，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207]，小生有恭俭温良[208]。

【三煞】想著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209]。翠裙鸳绣金莲[210]小，红袖鸾销玉笋[211]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212]，正可先生安下。见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213]来。（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到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挨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214]。纵然酬得今生志，著甚支吾此夜长。睡不著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倒枕搥床。

【尾】娇羞花解语[215]，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216]手抵著牙儿慢慢的想。（下）

注释

[124]白：又称宾白，戏曲或歌剧中在唱词之外用说话腔调说的语句，主要是用来交代人物或介绍剧情。《南词叙录》：“唱为主，白为宾，故曰宾白。”

[125]将钱去：拿着钱去。将，拿着。

[126]做好事：指做超度亡灵的法事。

[127]的当：停当，妥当的意思。

[128]净：戏曲角色行当，扮演性格刚烈或粗暴的男性人物，通称花脸。此指扮和尚的男角。康进之《李逵负荆》一折：“净扮鲁智深，领卒子上。”

[129]洁：此指法本长老。

[130]谒：拜访。

[131]周方：成全别人，给人方便。

[132]可憎才：可爱的人。可憎，可爱的反语。

[133]窃玉偷香：指男女暗中通情。偷香，用韩寿与贾充之女事。晋韩寿貌美，贾充让他做僚属。一次贾充的女儿在帘后看他，十分爱慕，两人于是私通。贾充的女儿把皇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异香送给韩寿，后被贾充发觉，贾充于是把女儿嫁给他。

[134]盼行云：盼与美人相会。

[135]打当：准备。马致远《马丹阳三度任风子》第三折：“要往人口里过度的茶饭，打当的干净。”

[136]傅粉：搽粉或搽了粉的人，代指年轻美女。

[137]委实：确实。

[138]画眉：喻夫妻恩爱。《汉书•张敞传》：“（张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139]迤逗：勾引，挑逗。

[140]内养：指高僧不为凡尘俗事羁绊，清心寡欲，以养身心。

[141]圆光：为佛菩萨头顶上的圆轮金光。《观无量寿经》：“彼佛圆光，如百亿三千大千世界，于圆光中，有百万亿那由他恒河沙化佛。”

[142]僧伽：梵语译词，略称为僧。指出家修行的男性佛教徒。

[143]世家：封建社会中门第高，世代做大官的人家。这里指籍贯，敬辞。

[144]行藏：行迹，底细，来历。

[145]自来：从来，原来。

[146]宦游：在外做官或为求取功名在外游学。

[147]四海：指全国各处或全世界各处。《礼记•祭义》：“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

[148]甚的是：不知道什么是。毛西河曰：“甚的是，言不识何者是也。”

[149]浑俗和光：不露锋芒，与世无争之意。《老子》下篇：“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150]“衠一味”句：指真是一心一意，光明磊落。衠，纯粹。风清月朗，以月明风清喻人光明磊落，清白纯洁。

[151]七青八黄：黄金的成色有七青八黄，九紫十赤的说法，这里指钱财。王伯良曰：“《格古要论》谓金品：‘七青八黄九紫十赤。’”

[152]掂：掂量，用手估计重量。

[153]常住：指佛教寺庙及其田产什物等。

[154]笑留：笑纳，收下。

[155]讲下：对讲经人的尊称。

[156]不揣：不自量，有冒昧的意思。郑廷玉《看钱奴买冤家债主》第四折：“说先生施的好药，老汉不揣，求一服儿咱。”

[157]假：借。

[158]枯木堂：僧人参禅打坐的地方。

[159]恁：如此，这样。

[160]万福：旧时妇女行的礼，两手松松抱拳垂叠在胸前右下侧，上下移动，同时略微鞠躬的姿势，口中念“万福”。

[161]侍妾：婢女。

[162]大师行：即大师面前。

[163]胡伶渌老：有灵气的眼睛。

[164]眼挫里抹张郎：用眼角偷偷地看张生。眼挫，眼角。抹，斜着眼睛看。毛西河曰：“抹，目睫撩撇也。‘抹张郎’言红之撩己，正用董词‘见人不住偷睛抹’语。”

[165]央：央求，恳求。

[166]怏：不满，不高兴。

[167]从良：妓女赎身嫁人或男女奴婢赎身为平民。

[168]演撒：迷惑，引诱。

[169]既不沙：若不然。

[170]睃趁：看。

[171]特来晃：非常光亮。

[172]法言：合乎礼法的言论。《孝经•卿大夫章》：“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

[173]没则罗：没有。

[174]烦恼则么耶唐三藏：老方丈为什么烦恼。则么耶，怎么了。凌濛初曰：“‘烦恼则么耶唐三藏’，旧本原自如此。盖元人‘则么’‘子么’‘怎么’，皆一样解。今本不知其解，而改为‘怎么’。”唐三藏，借指老方丈。

[175]怎生：怎么，怎样。

[176]梅香：对婢女的通称。王骥德《曲律•论部色》卷三：“元杂剧中……凡厮役皆曰‘张千’，有两人则曰‘李万’；凡婢，皆曰‘梅香’。”

[177]勾当：事情。

[178]斋供道场：此指为超度亡灵所举行的佛事活动。

[179]至孝：特别孝顺。《礼记•祭义》：“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弟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

[180]禫日：古代丧礼，子女在父母死后的二十七个月举行祭祀，脱去丧服的日子叫禫日。《仪礼•士虞礼》：“期而小祥，曰荐此常事；又期而大祥，曰荐此祥事；中月而禫。”郑玄注：“禫，祭名也……自丧至此，凡二十七月。禫之言澹澹然，平安意也。”

[181]哀哀父母：一想起已故的父母就悲伤不已。《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182]陌：通“佰”，古代计钱单位。一百钱叫佰。沈括《梦溪笔谈•辩证二》：“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

[183]追荐：为超度死者而举行的法会、行善等活动，包括读经写经、施斋造寺、祭祀等。

[184]软玉温香：形容莺莺貌美如花而且温柔妩媚。

[185]汤：碰，碰撞。

[186]更衣：上厕所之婉言。王充《论衡》：“夫更衣之室。可谓臭矣。”可推出汉时已有此语。

[187]“男女”两句：说的是男女之间不互相递接东西。语出《孟子•离娄上》。

[188]“瓜田”两句：经过瓜田，不弯下身去提鞋子；李树下面，不抬手整理帽子，以免有偷瓜、李的嫌疑。《古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189]道不得个：说不得。

[190]冰霜之操：指做事有原则。

[191]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这一句说的是院内连一个幼年男子也没有。五尺之童，幼年男子。古代尺短，五尺约一米一到一米二，故以五尺童泛指儿童。

[192]潜：暗自，背地里。

[193]周公之礼：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是西周典章制度的制定者。杜佑《通典》记载，周公治理朝政后，六年使得国家太平，记下文王、武王的德行，制成《周官》《仪礼》，作为后世效仿的制度。

[194]索：须，准。

[195]悒怏：忧郁。

[196]比及：既然。李好古《沙门岛张生煮海》第二折：“比及你来相问，先对俺说明白。”

[197]待飏下教人怎飏：指即使要丢开莺莺也丢不开。飏，抛开。

[198]赤紧：当真，真个。

[199]断头香：折断的香。民间传说，用断头香供佛，来生会遭受分离的报应。王仲文《救孝子贤母不认尸》第四折：“可着我半路里孤孀……莫不是前生烧着什么断头香？”

[200]奇擎：捧护。

[201]巫山：宋玉《高唐赋序》讲楚怀王与巫山神女相会的故事，这里借指崔莺莺。

[202]业身躯：犹言造孽之身。此指张生因得知莺莺难遇而抱怨的话。业，泛指人的一切身心活动。

[203]幽客：深闺女儿，指莺莺。

[204]乃堂：老夫人。

[205]合相仿：非常匹配。

[206]眉儿浅淡思张敞：张敞为京兆尹，为妇画眉，事见《汉书》。

[207]德言工貌：封建时代要求妇女具有的四种品德。《周礼•天官·九嫔》：“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注：“妇德，谓贞顺；妇言，谓辞令；妇容，谓婉娩；妇功，谓丝枲。”工，即女红，针织刺绣类；貌，即妇容。

[208]恭俭温良：形容人性格和顺，品德贤良，勤俭朴实。《论语·学而》：“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邢昺疏曰：“敦柔润泽谓之温，行不犯物谓之良，和从不逆谓之恭，去奢从约谓之俭，先人后己谓之让。”

[209]粉香腻玉搓咽项：形容莺莺的颈部像粉玉捏成的一样。腻玉，形容肌肤十分光洁。

[210]金莲：指女子的脚，古时用布缠脚，缠出小脚，谓“三寸金莲”。《南史·废帝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

[211]玉笋：形容妇女的手指。韩偓《咏手》：“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

[212]潇洒：明亮整洁。文天祥《官籍监》诗序：“予监一室颇潇洒，明窗净壁，树影横斜，可爱也。”

[213]早晚：随时。

[214]摇书幌：指灯光下的孤影在书房内摇动。写张生夜深不寐，相思徘徊的样子。

[215]花解语：会说话的花儿，比喻人美如花。

[216]则索：只得。ft

第三折

（正旦上云）老夫人著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红上云）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旦云）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红云）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红笑云）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著红娘，深深唱个喏[217]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218]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219]！（旦笑云）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220]，咱花园内烧香去来。（下）（末上云）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221]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著。比及[222]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223]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著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越调】【斗鹌鹑】玉宇[224]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225]。罗袂生寒，芳心[226]自警[227]。侧著耳朵儿听，蹑著脚步儿行[228]：悄悄冥冥[229]，潜潜等等[230]。

【紫花儿序】等待那齐齐整整[231]，袅袅婷婷[232]，姐姐莺莺。一更[233]之后，万籁[234]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235]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则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236]。

（旦引红娘上云）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末唱）

【金蕉叶】猛听得角门儿[237]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著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238]厌拘束，等闲[239]飞出广寒宫[240]。看他容分一捻[241]，体露半襟，亸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湘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242]；如月殿嫦娥，微现蟾宫[243]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244]见娉婷，比著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245]。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246]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247]，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旦云）取香来！（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旦云）此一炷香，愿化去[248]先人，早生天界！此一炷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炷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炷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长吁科）（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小桃红】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249]团圞[250]明月如悬镜。又不见轻云薄雾，都则是香烟人气[251]，两般儿氤氲[252]得不分明。

我虽不及司马相如[253]，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254]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255]皓魄[256]，不见月中人？（旦云）有人墙角吟诗。（红云）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红云）你两个是好做一首。（旦念诗云）兰闺[257]久寂寞，无事度芳春[258]。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末云）好应酬得快也呵！

【秃厮儿】早是[259]那脸儿上扑堆[260]著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261]著聪明。他把那新诗[262]和得忒应声[263]，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圣药王】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264]，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265]。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旦做见科）他陪著笑脸儿相迎。不做美的红娘忒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266]。

（红云）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著。（莺回顾下）（末唱）

【幺篇】我忽听、一声、猛惊。元来是扑剌剌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267]小生！

【络丝娘】空撇下碧澄澄苍苔[268]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东原乐】帘垂下，户已扃，却才[269]个[270]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徯幸[271]，他无缘[272]，小生薄命[273]。

【绵搭絮】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274]。呀！今夜凄凉有四星[275]，他不偢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拙鲁速】对著盏碧荧荧短檠灯[276]，倚著扇冷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277]，夜阑人静，海誓山盟[278]——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279]，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春自生。

【尾】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280]。再不向青琐闼[281]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282]等。（下）

注释

[217]唱个喏：叉手拜时口中同时发出“喏”声。

[218]抢白：责备，训斥。

[219]傻角：痴人，呆子。

[220]香案：烧香的几案。

[221]每：相当于现代的“们”。

[222]比及：等到，在……之前。乔吉《杜牧之诗酒扬州梦》第一折：“比及赏吴宫花草二十年，先须费翰林风月三千首。”

[223]太湖石：点缀庭院、花园用的石头，因江苏太湖所产而得名。

[224]玉宇：代指天空。原义指神仙居位的华丽宫殿。

[225]庭：庭园。

[226]芳心：美人之心。曾巩《虞美人草》：“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

[227]警：警醒。

[228]蹑著脚步儿行：指走路小心，怕出声响。

[229]冥冥：暗地里。

[230]等等：停停。

[231]齐齐整整：即齐整，指妇人容貌端庄。

[232]袅袅婷婷：美好的样子。《字汇》：“袅，软美也……婷，娉婷，美好貌。”

[233]更：古人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个更次，每更次约两个小时。

[234]万籁：指天地间各物发出的各种声音。籁，声音。《庄子•齐物论》：“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235]没揣的：没料到，意外地。

[236]有影无形：可听见声音不能看见样子。

[237]角门儿：旁门。

[238]春娇：年轻美貌的女子，这里指嫦娥。元稹《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

[239]等闲：随随便便。岳飞《满江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240]广寒宫：即月宫。传说后羿之妻偷吃仙丹后，成仙升天，终日住在此地。

[241]容分一捻：指美丽的样貌只显露了一小部分。

[242]“似湘陵”两句：是说莺莺像斜靠着舜庙红门的湘水女神一样。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是舜的两个妃子。舜南巡死于苍梧山，二女追至，自投湘水，成为湘水女神。

[243]蟾宫：即月宫。

[244]甫能：才，刚刚。《醒世恒言•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官人直恁负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

[245]撑：美。

[246]料应来：大概是。

[247]百媚生：形容女子美丽动人。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248]化去：死。《淮南子•精神训》：“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

[249]剔：程度副词，极，很。

[250]团圞：圆。

[251]人气：指莺莺的长叹。

[252]氤氲：形容烟或云气弥漫。

[253]司马相如：汉代著名文学家，与卓文君相恋私奔成婚。《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254]溶溶：水流动的样子，常用来形容月色如水。晏殊《无题》：“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255]临：面对。

[256]皓魄：月亮。

[257]兰闺：女子的卧房。庾肩吾《咏檐燕》：“双燕集兰闺，双飞高复低。”

[258]芳春：春天。

[259]早是：已经是。

[260]扑堆：布满。扑，聚集。

[261]埋没：包含。

[262]新诗：唐朝出现的一种诗体，又称格律诗或近体诗，与古体诗相对。

[263]应声：随声。

[264]厮觑定：互相看。厮，互相。

[265]惺惺的自古惜惺惺：聪明人就喜欢聪明人。惺惺，聪明，机警。惜，爱怜看重。《水浒传》第二回：“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266]“不做美”两句：张生想走过来，莺莺想迎上去，但红娘在旁边，所以说红娘“浅情”，为何不顺了他们的意思。

[267]发付：打发，处理。

[268]苍苔：指台阶上长的青苔。

[269]却才：刚才，刚刚。

[270]个：语气助词，无义。

[271]徯幸：怅惘失落。

[272]缘：缘分，迷信的人认为人与人之间命中注定的遇见机会。泛指人与人或人与事物之间发生联系的可能性。

[273]薄命：命运不好，福分很浅。《列子•力命》：“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

[274]斗柄云横：形容夜深。斗，北斗。

[275]四星：古人以二分半为一星，四星即“十分”，这里形容十分凄凉。

[276]短檠灯：指读书人读书时用来照明的灯。檠，灯架，支撑灯盘的灯柱，根据柱的长短来区分长檠与短檠。

[277]雾障云屏：被雾挡住，被云遮住。

[278]海誓山盟：男女定情的誓言。

[279]锦片也似前程：形容婚姻美满似锦如花。前程，元剧中多指婚姻。

[280]照证：证明，证据。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第四折：“你再要嫁人时，全凭这一张纸是个照证。”

[281]青琐闼：刻着连琐纹的宫门，这里代指朝廷。青琐，古代宫门上的一种装饰。闼，宫中的门。

[282]碧桃花树儿下：男女幽会的地方。ft

第四折

（洁引聪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开启[283]，众僧动法器[284]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是贫僧亲者。（末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双调】【新水令】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285]，讽咒[286]海波潮[287]。幡[288]影飘飖，诸檀越[289]尽来到。

【驻马听】法鼓金铎[290]，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291]，半天风雨洒松梢。侯门[292]不许老僧敲，纱窗[293]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294]，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末见洁科）（洁云）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末拈香科）

【沉醉东风】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遥。为曾祖父[295]先灵[296]，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夫人引旦上云）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末做见科）（觑聪云）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聪云）这生却早两遭儿也。（末唱）

【雁儿落】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元来是可意种[297]来清醮[298]。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299]。

【得胜令】恰便似檀口[300]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301]，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302]，满面儿扑堆著俏[303]；苗条，一团儿衠是娇[304]。

（洁云）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305]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夫人云）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末拜夫人科）（众僧见旦发科[306]）

【乔牌儿】大师年纪老，法座[307]上也凝眺；举名[308]的班首真呆僗[309]，觑著法聪头作金磬敲。

【甜水令】老的小的，村[310]的俏[311]的，没颠没倒[312]，胜似闹元宵[313]。稔色[314]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折桂令】著小生迷留没乱[315]，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著。击磬的头陀[316]懊恼，添香的行者[317]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318]。

（洁云）风灭灯也。（末云）小生点灯烧香。（旦与红云）那生忙了一夜。

【锦上花】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319]，扭捏著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红云）我猜那生——

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320]。到晚来向书帏里比及睡著，千万声长吁挨不到晓。

（末云）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碧玉箫】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著。畅[321]懊恼！响铛铛云板[322]敲。行者又嚎，沙弥[323]又哨[324]。恁须不夺人之好[325]。

（洁与众僧发科）（动法器了）（洁摇铃跪宣疏[326]了，烧纸科）（洁云）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末云）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鸳鸯煞】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327]。劳攘[328]了一宵，月儿沉，钟儿响，鸡儿叫。唱道是[329]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330]各归家，葫芦提[331]闹到晓。（并下）

【络丝娘煞尾[332]】则为你闭月羞花[333]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题目[334]：老妇人闭春院[335]　崔莺莺烧夜香

正名：小红娘传好事　张君瑞闹道场

注释

[283]开启：僧人开始做佛事。《敕修清规圣节》：“披阅金文，今辰开启。”

[284]动法器：即动响器，奏乐。法器，佛教、道教等举行宗教仪式时所用的鼓、引磬、钟、铙、钹、木鱼等器物。

[285]香烟云盖结：香的烟雾在空中聚成一团，像云聚成的盖子。云盖即烟盖，罩在上方的盖形香烟。《贤愚经》卷六：“香烟如意，乘虚往至世尊顶上，相结合聚，作一烟盖。”

[286]讽咒：诵读佛经。毛西河云：“讽，诵也……犹言经诵与经咒。”

[287]海波潮：比喻诵经的声音。

[288]幡：旧俗出殡时举的窄长的旗子，多用白纸剪成。《长阿含经》：“以佛舍利置于床上，使末罗童子举床四角，擎持幡盖，烧香散花，伎乐供养。”

[289]檀越：佛教中向寺院施舍财物、食物的世俗信徒，也称施主。

[290]法鼓金铎：鼓与铎都是佛教法器。法堂一般设有二鼓，东北角者称法鼓，西北角者称茶鼓。铎，金属制成的铃形乐器，有柄及铃舌，摇动发声。

[291]佛号：此作动词，即呼佛名号。

[292]侯门：指显贵的家庭。

[293]纱窗：指莺莺的住处。

[294]馋眼脑：贪看的眼睛。眼脑，眼睛。

[295]曾祖父：指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

[296]先灵：道家称祖先为先灵，谓先辈的灵魂。

[297]可意种：如意的人，心爱的人。

[298]清醮：本指道士为消灾求福而举行的法事活动。这里指僧人为超度亡灵而举行的法事。

[299]倾国倾城貌：形容女子的美丽容貌。《诗经•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诗讽刺周幽王因迷恋褒姒美貌而亡国。

[300]檀口：红艳的嘴唇。檀为浅绛色。韩偓《余作探史因而有诗》：“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

[301]琼瑶：美玉。这里形容鼻子像美玉一样美丽。

[302]妖娆：娇艳美好，妩媚多姿。

[303]俏：形容模样俊俏。

[304]一团儿衠是娇：形容无处不娇好。

[305]饱学：学问广博，满腹知识。《文心雕龙》：“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

[306]发科：戏曲术语，传统戏剧演出中角色所做的滑稽动作和表演，以逗乐观众。

[307]法座：原指佛说法时的座位，后来凡是僧人做佛事时的座位都称法座。

[308]举名：做佛事时的口令。

[309]呆僗：元时口语，痴呆懵懂的意思。

[310]村：粗俗，无知。

[311]俏：此处指聪明伶俐。

[312]没颠没倒：即颠倒，这里指张生因贪看莺莺而神魂颠倒。

[313]元宵：农历正月十五日夜晚，因这一天叫上元节，所以晚上叫元宵。民间风俗，元宵节这天在三街六市观赏灯火、歌舞百戏，称作闹元宵。

[314]稔色：指美色，这里形容莺莺的美丽。

[315]迷留没乱：指心神不定，义同“没颠没倒”。

[316]头陀：指行脚乞食的和尚。《十二头陀经》载有十二种修行规定，称为“头陀行”，是佛教苦行之一，故称苦行僧为头陀。这里泛指僧人。

[317]行者：出家而未经剃度的佛教徒。这里泛指僧人。

[318]烛灭香消：出自于朱淑真《浣溪沙》：“衾寒枕冷夜香消。”白朴《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第四折：“枕冷衾寒，烛灭香消。”

[319]冠世才学：形容学识过人。

[320]镬铎：宋元方言，喧闹的意思。

[321]畅：程度副词，甚、很、极之意。

[322]云板：旧时打击乐器，用长铁片做成，两端为云头形，多用作报时报事的器具。《俗事考》云：“宋太祖以鼓多惊寝，易以铁磬，此更鼓之变也。或谓之钲，即今云版也。”

[323]沙弥：指刚出家、初受戒的年轻僧人，俗称小和尚。

[324]哨：叫。与上文“嚎”互文。

[325]“恁须”句：您不要夺人喜欢的东西。恁，您。

[326]宣疏：僧人、道人做法事时，说佛法、宣读祷告文字叫宣疏。

[327]“有心争似”两句：做法事时，僧众喧闹，张生无法到莺莺面前；法事完毕，莺莺又被催促回去，所以张生说出此话。争似，怎知；无情，指僧众。苏轼《蝶恋花》：“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328]劳攘：辛苦忙碌。

[329]唱道是：真是、正是。

[330]酩子里：宋元俗语，也作瞑子里、冥子里，有暗地里、糊里糊涂的意思。

[331]葫芦提：俗语，指糊里糊涂。

[332]络丝娘煞尾：《西厢记》五本，前四本内容结束时，因情节未完，在套曲之外都用[络丝娘煞尾]两句，承上启下，剧情已完便不用。

[333]闭月羞花：形容女子的容貌十分美丽，让花月都羞愧。

[334]题目：戏曲用语。元明杂剧和南戏的剧情提要。和下文“正名”意思相同。通常在结尾处用一联或二联对句，用来概括该本戏的内容，用末句写出此剧的全名，而此句的末三字或四字多为此剧的简称。

[335]闭春院：原作“闲春院”，指即使出游，也如同被关在房内，形容张生对莺莺的思念。

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净扮[1]孙飞虎上开）自家姓孙，名彪，字飞虎，方今上[2]德宗即位，天下扰攘[3]。因主将丁文雅失政[4]，俺分统五千人马，镇守河桥。近知先相公崔珏之女莺莺，眉黛[5]青颦[6]，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7]太真[8]之颜，见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我心中想来，当今用武之际，主将尚然不正，我独廉何为？大小三军，听吾号令：人尽衔枚[9]，马皆勒口[10]，连夜进兵河中府！掳莺莺为妻，是我平生愿足。（法本慌上）谁想孙飞虎将[11]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欲掳莺莺小姐为妻。我今不敢违误，即索报知夫人走一遭。（下）（夫人上慌云）如此却怎了？俺同到小姐卧房里商量去。（下）（旦引红上去）自见了张生，神魂荡漾，情思不快，茶饭[12]少进。早是离人伤感，况值暮春天道[13]，好烦恼人也呵！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仙吕】【八声甘州】恹恹[14]瘦损，早是伤神，那[15]值残春。罗衣宽褪[16]，能消几度黄昏[17]？风袅篆烟[18]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19]；无语凭阑干[20]，目断[21]行云[22]。

【混江龙】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23]，池塘梦晓，阑槛辞春[24]。蝶粉轻沾飞絮雪[25]，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26]。香消了六朝金粉[27]，清减了三楚精神[28]。

（红云）姐姐情思不快，我将被儿薰得香香的，睡些儿。（旦唱）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则索自温存。昨宵个锦囊佳制[29]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30]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睡又不稳，我欲待登临[31]又不快，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天下乐】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32]，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

（红云）不干红娘事，老夫人著我跟著姐姐来。（旦云）俺娘也好没意思！

这些时直恁般[33]堤防[34]著人！小梅香伏侍的勤，老夫人拘系的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35]。

（红云）姐姐往常不曾如此无情无绪；自见了那生，便觉心事不宁，却是如何？（旦唱）

【那吒令】往常但见个外人，氲的[36]早嗔；但见个客人，厌的[37]倒褪[38]；从见了那人，兜的[39]便亲。想著他昨夜诗，依前韵，酬和得清新。

【鹊踏枝】吟得句儿匀，念得字儿真，咏月新诗，煞强似[40]织锦回文[41]。谁肯把针儿将线引[42]，向东邻[43]通个殷勤。

【寄生草】想著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44]情儿顺，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里印。学得来一天星斗焕文章[45]，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46]。

（飞虎领兵上围寺科）（下）（卒子内高叫云）寺里人听者：限你每三日内将莺莺献出来，与俺将军成亲，万事干休。三日后不送出，伽蓝[47]尽皆焚烧，僧俗寸斩，不留一个。（夫人洁同上，敲门了，红看了云）姐姐，夫人和长老都在房门前。（旦见了科）（夫人云）孩儿，你知道么？如今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道你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要掳你做压寨夫人[48]。孩儿，怎生是了[49]也？（旦唱）

【六玄序】听说罢魂离了壳，见放著祸灭身，将袖梢儿揾不住啼痕。好教我去住无因，进退无门，可著俺那埚儿里[50]人急偎亲[51]？孤孀子母无投奔，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耳边厢金鼓[52]连天振，征云冉冉[53]，土雨纷纷。

【幺篇】那厮每风闻[54]，胡云。道我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恰便是倾国倾城的太真。兀的不送[55]了他三百僧人！半万贼军，半霎儿敢剪草除根？这厮每于家为国无忠信，恣情的掳掠人民。更将那天宫般盖造焚烧尽，则[56]没那诸葛孔明，便待要博望烧屯[57]。

（夫人云）老身年六十年，不为寿夭；奈孩儿年少，未得从夫[58]，却如之奈何？（旦云）孩儿有一计，想来则是我与贼汉为妻，庶可免一家儿性命。（夫人哭科）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59]了俺家谱[60]！（洁云）俺同到法堂上两廊下，问僧俗有高见者，俺一同商议个长便[61]。（同到法堂科）（夫人云）小姐却是怎生？（旦云）不如将我与贼人，其便[62]有五。

【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欢云）俺呵，打甚么不紧[63]。（旦唱）

须是崔家后代孙。莺莺为惜己身，不行从著乱军，著僧众污血痕，将伽蓝火内焚，先灵为细尘，断绝了爱弟亲，割开了慈母恩。

【柳叶儿】呀，将俺一家儿不留一个龆龀[64]。待从军又怕辱没了家门。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将我尸榇，献与贼人，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青哥儿】母亲，都做了莺莺生忿[65]，对傍人一言难尽。母亲，休爱惜莺莺这一身。

恁孩儿别有一计：

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66]，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67]。

（夫人云）此计较可。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僧俗，但有退兵之策的，倒陪房奁，断送[68]莺莺与他为妻。”（洁叫了，住[69]）（末鼓掌上云）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见夫人了）（洁云）这秀才便是前日带追荐的秀才。（夫人云）计将安在？（末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70]；赏罚若明，其计必成。（旦背云）只愿这生退了贼者。（夫人云）恰才与长老说下，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末云）既是恁的，休諕了我浑家[71]，请入卧房里去，俺自有退兵之策。（夫人云）小姐和红娘回去者！（旦对红云）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

【赚煞】诸僧众各逃生，众家眷谁偢问，这生不相识横枝儿着紧[72]。非是书生多议论，也堤防著玉石俱焚[73]。虽然是不关亲，可怜见命在逡巡[74]，济不济权将秀才来尽[75]。果若有出师表文[76]，吓蛮书信[77]，张生呵，则愿你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下）

注释

[1]原无“净扮”二字。

[2]今上：当今天子。

[3]扰攘：动乱，混乱。

[4]失政：政治治理不当，混乱。

[5]眉黛：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故常用来代指妇女眼眉。白居易《喜小楼西新柳抽条》：“须教碧玉羞眉黛，莫与红桃作曲尘。”

[6]青颦：眉青而常常皱着。

[7]西子：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8]太真：即唐玄宗宠妃杨玉环，唐朝美女。

[9]衔枚：古代军队秘密行动时，让兵士口中横衔着像筷子的东西，防止说话，以免敌人发现。

[10]勒口：嚼子，即让马戴上嚼子。

[11]将：率领。

[12]茶饭：饮食。

[13]天道：天气。

[14]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15]那：况且。

[16]宽褪：宽松。形容十分憔悴。

[17]能消几度黄昏：出自赵德麟《清平乐》词：“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18]篆烟：香烟上升时盘旋，形状如篆字，故称篆烟。也指制做成屈曲盘绕，形状像篆字的香。

[19]雨打梨花深闭门：语出自李重元《忆王孙•春词》：“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20]无语凭阑干：意思源自孙光宪《临江仙》：“含情无语、延伫倚栏干。”

[21]目断：极目远望。

[22]行云：飘动的云。

[23]“落红成阵”两句：这两句皆营造出凄切的气氛。上句出自秦观《水龙吟》词：“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下句出自杜甫《曲江》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24]“池塘梦晓”两句：感叹春光易逝。相传谢灵运在梦中得佳句，醒来写成《登池上楼》，其中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

[25]“蝶粉轻沾”句：是说飘飞的柳絮沾在蝴蝶身上，好像身上落了一层雪。蝶粉，蝴蝶身上的粉末。

[26]“系春心”两句：是说柳丝虽短，可是爱慕的情感还不如柳丝长；天涯虽远，两人只隔着一簇花丛，却比天涯远。

[27]香消了六朝金粉：是说无心梳妆，身上的香气也就没了。

[28]清减了三楚精神：形容精神不好。三楚，战国楚地，古有东西南三楚之分。此借三楚之地来写人的精神。阮籍《咏怀》：“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

[29]锦囊佳制：指美好的诗句。

[30]玉堂人物：此指张生。玉堂本为汉代位于未央宫内的玉堂殿，汉时学士在玉堂殿等待诏见，唐时则在翰林院待诏，遂称学士为玉堂人物。

[31]登临：泛指游玩。

[32]“我则索”句：靠在鲛绡做的枕头上睡觉。鲛绡，传说居于南海水中的鲛人所织成的细纱，遇水不濡。这里指鲛绡做的枕头。

[33]直恁般：竟如此。直，竟。

[34]堤防：防备，防范。

[35]折了气分：失了身份，丢了体面。气分，光彩，体面，气概。

[36]氲的：同“晕的”，因害羞而脸红。

[37]厌的：突然，猛的。

[38]倒褪：后退，倒退。

[39]兜的：马上，立刻。

[40]煞强似：胜过，比……强得多。

[41]织锦回文：又名璇玑图，意思是像珠玉一样美好的诗句。回文，亦称“回环”。修辞学上辞格之一，运用词序回环往复的语句，表现两种事物或情理的相互关系。

[42]针儿将线引：此指托媒人介绍认识。

[43]东邻：此指张生。张生在寺中的住处，恰在莺莺住处东邻。

[44]温克：温和恭敬。

[45]一天星斗焕文章：文章如满天星斗一样光彩夺目。形容文采出众。焕，光彩夺目的样子。

[46]十年窗下无人问：指十年寒窗苦读，长久未被人问起。形容读书的凄苦。

[47]伽蓝：对寺院的统称。

[48]压寨夫人：戏曲小说中常用来指占山为王的盗贼的妻子。康进之《梁山泊李逵负荆》第一折：“把你这女孩儿与俺宋公明哥哥做压寨夫人！”

[49]怎生是了：怎么办才好。

[50]那埚儿里：这所在、那所在。

[51]人急偎亲：人在急迫的时候相互依靠。

[52]金鼓：古代用敲鼓来控制军队的进退，击鼓则进，鸣金则退。

[53]冉冉：形容缓慢移动或飘忽迷离。

[54]风闻：传闻，听说。

[55]送：葬送。

[56]则：虽。

[57]博望烧屯：借用刘备的故事。据《三国志》记载，刘备请诸葛亮出山，拜为军师。当时曹操下令夏侯惇率兵十万，进攻刘备。诸葛亮调兵遣将，火攻夏侯惇，在博望大败曹军，仅张飞未获寸功，不得不向诸葛亮负荆请罪。戏曲小说中衍为诸葛亮火攻夏侯惇，被称为诸葛亮初出茅庐第一功。

[58]从夫：代指出嫁。

[59]辱没：使……玷污。

[60]家谱：家族记载本族世系和重要人物事迹的书。

[61]长便：好办法。

[62]便：好处。

[63]打甚么不紧：口语，没什么要紧的。

[64]龆龀：指小孩子换牙。男孩换牙为龆，女孩换牙为龀。剧中代指儿童。

[65]生忿：不孝。

[66]倒陪家门：指不仅不要彩礼，反而送他家财。家门，家中财产。

[67]秦晋：结为夫妇。春秋时秦晋两国国君相约世世通婚，后用秦晋指两姓联姻。

[68]断送：送，打发。

[69]住：停一会儿。

[70]“重赏之下”两句：指在众多奖赏的诱惑下，必有有胆识的人出现。

[71]浑家：妻子。

[72]横枝儿着紧：非亲非故的人却能急人之所急，替人分忧。横枝儿，指不相干的人和事。此指不相干之人。

[73]玉石俱焚：玉和石头全都被焚烧，喻一切人或事物一起同归于尽。

[74]命在逡巡：指命在旦夕。逡巡，顷刻，一瞬间。

[75]将秀才来尽：指尽量让秀才办。尽，任凭，由着。

[76]出师表文：三国时蜀相诸葛亮在刘备死后，辅佐后主刘禅，鞠躬尽瘁，兴复汉室。建兴五年，诸葛亮率军北驻汉中，准备北伐曹魏。出师前上书后主，书即《出师表》。

[77]吓蛮书信：天宝年间，皇帝召见李白，在金銮殿上，唐玄宗让李白论当今世务。李白谈论得头头是道，笔不停辍，写成《答蕃书》，后人传为《吓蛮书》。剧中“出师表文”“吓蛮书信”，均指文人用兵退敌的策略。ft

楔子

（夫人云）此事如何？（末云）小生有一计，先用著长老。（洁云）老僧不会厮杀，请秀才别换一个。（末云）休慌，不要你厮杀。你出去与贼汉说：“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送与将军，奈有父丧在身。不争[78]鸣击鼓，惊死小姐，也可惜了。将军若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限三日功德[79]圆满，脱了孝服，换上颜色衣服，倒陪房奁，定将小姐送与将军。不争便送来，一来父孝在身，二来于军不利。”你去说来。（洁云）三日如何？（末云）有计在后。（洁朝鬼门道[80]叫科）请将军打话[81]。（飞虎引卒上云）快送出莺莺来。（洁云）将军息怒！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说如前了）（飞虎云）既然如此，限你三日后。若不送来，我著你人人皆死，个个不存。你对夫人说去，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教他招了者。（洁云）贼兵退了也，三日后不送出去，便都是死的。（末云）小子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号为白马将军，见统十万大兵，镇守著蒲关。一封书去，此人必来救我。此间离蒲关四十五里，写了书呵，怎得人送去？（洁云）若是白马将军肯来，何虑孙飞虎。俺这里有一个徒弟，唤做惠明，则是要吃酒厮打。若使央他去，定不肯去；须将言语激著他，他便去。（末唤云）有书寄与杜将军，谁敢去？谁敢去？

（惠明上云）我敢去！

【正宫】【端正好】不念《法华经》[82]，不礼《梁皇忏》[83]，颩[84]了僧伽帽，袒下我这偏衫[85]。杀人心逗起英雄胆，两只手将乌龙尾[86]钢椽揝[87]。

【滚绣球】非是我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唤做打参[88]，大踏步[89]直杀出虎窟龙潭[90]。非是我搀[91]，不是我揽，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炙煿煎爁[92]。腔子里热血权消渴，肺腑内生心且解馋，有甚腌臜[93]！

【叨叨令】浮沙羹[94]宽片粉添些杂糁，酸黄齑[95]烂豆腐休调啖[96]。万馀斤黑面从教[97]暗[98]，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是必误了也么哥[99]！休误了也么哥！包残馀肉把青盐蘸[100]。

（洁云）张秀才著你寄书去蒲关，你敢去么？（惠唱）

【倘秀才】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这里启大师用咱也不用咱。你道是飞虎将声名播斗南[101]；那厮能淫欲，会贪婪，诚何以堪[102]！

（末云）你是出家人，却怎不看经礼忏，则厮打为何？（惠唱）

【滚绣球】我经文也不会谈，逃禅也懒去参[103]；戒刀[104]头近新来钢蘸，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别的都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则会斋[105]的饱也则向那僧房中胡050-01，那里怕焚烧了兜率伽蓝。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凭著这济困扶危书一缄，有勇无惭[106]。

（末云）他倘不放你过去如何？（惠云）他不放我呵，你放心！

【白鹤子】著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宝盖[107]擎，壮行者将捍棒镬叉[108]担，你排阵脚[109]将众僧安，我撞钉子[110]把贼兵来探。

【二】远的破开步将铁棒颩，近的顺著手把戒刀钐[111]；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050-02[112]，有大的扳下来把髑髅[113]勘。

【一】瞅[114]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振动山岩；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剌剌天关[115]撼。

【耍孩儿】我从来驳驳劣劣[116]，世不曾[117]忑忑忐忐，打熬[118]成不厌天生敢。我从来斩钉截铁[119]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120]。劣性子人皆惨[121]，舍著命提刀仗剑，更怕甚勒马停骖[122]。

【二】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你休只因亲事胡扑俺[123]。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张解元干将风月担[124]，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倘或纰缪[125]，倒大[126]羞惭。

（惠云）将书来，你等回音者。

【收尾】恁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下遥见英雄俺，我教那半万贼兵唬破胆。（下）

（末云）老夫人长老都放心，此书到日，必有佳音。咱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127]。你看一封书札逡巡至，半万雄兵咫尺[128]来。（并下）（杜将军引卒子上开）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129]恨鱼腥；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原斑将相孙[130]。自家姓杜，名确，字君实，本贯西洛人也。自幼与君瑞同学儒业，后弃文就武。当年武举及第，官拜征西大将军，正授管军元帅，统领十万之众，镇守著蒲关。有人自河中来，听知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不来望我；著人去请，亦不肯来，不知主甚意。今闻丁文雅失政，不守国法，剽掠黎民；我为不知虚实，未敢造次[131]兴师。孙子[132]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133]，合军聚众[134]，圯地无舍[135]，衢地交合[136]，绝地无留[137]；围地则谋[138]，死地则战[139]；途有所不由[140]，军有所不击[141]，城有所不攻[142]，地有所不争[143]，君命有所不受[144]。故将通于九变[145]之利者，知用兵矣。治兵[146]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147]，不能得人用[148]矣。”吾之未疾进兵征讨者，为不知地利浅深出没之故也。昨日探听去，不见回报。今日升帐，看有甚军情来，报我知道者！（卒子引惠明和尚上开）（惠明云）我离了普救寺，一日至蒲关，见杜将军走一遭。（卒报科）（将军云）著他过来！（惠打问讯了云）贫僧是普救寺僧，今有孙飞虎作乱[149]，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欲劫故臣崔相国女为妻。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于麾下[150]，欲求将军以解倒悬[151]之危。（将军云）将过书来！（惠投书了）（将军拆书念曰）“珙顿首[152]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153]纛下[154]：伏[155]自洛中，拜违犀表[156]，寒暄屡隔，积有岁月，仰[157]德[158]之私[159]，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160]，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161]。念贫处十年藜藿[162]，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163]，坐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164]，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165]，仰台翰[166]，寸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值采薪之忧[167]。不期有贼将孙飞虎，领兵半万，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实为迫切狼狈。小弟之命，亦在逡巡。万一朝廷知道，其罪何归？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兴一旅之师，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使故相国虽在九泉[168]，亦不泯将军之德。愿将军虎视去书，使小弟鹄观来旄[169]。造次干凟[170]，不胜惭愧！伏乞台照[171]不宣[172]！张珙再拜[173]。二月十六日书。”（将军云）既然如此，和尚你行，我便来。（惠明云）将军是必疾来者！（将军云）虽无圣旨发兵，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大小三军，听吾将令：速点五千人马，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星夜起发，直至河中府普救寺，救张生走一遭。（飞虎引卒子上开）（将军引卒子骑竹马调阵[174]拿绑下）（夫人洁同末云）下书已两日，不见回音。（末云）山门外呐喊摇旗，莫不是俺哥哥至了？（末见将军了）（引夫人拜了）（将军云）杜确有失防御，致令老夫人受惊，切勿见罪是幸！（末拜将军了）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得一见，如拨云睹日。（夫人云）老身子母，如将军所赐之命，将何补报？（将军云）不敢，此乃职分之所当为。敢问贤弟：因甚不至戎帐？（末云）小弟欲来，奈小疾偶作，不能动止[175]，所以失敬。今见夫人受困，所言退得贼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将军云）既然有此姻缘，可贺，可贺！（夫人云）安排茶饭者！（将军云）不索，倘有馀党未尽，小官去捕了，却来望贤弟。左右那里，去斩孙飞虎去！（拿贼了）本欲斩首示众，具表奏闻，见丁文雅失守之罪。恐有未叛者，今将为首各杖一百，馀者尽归旧营去者！（孙飞虎谢了下）（将军云）张生建退贼之策，夫人面许结亲，若不违前言，淑女[176]可配君子也。（夫人云）恐小女有辱君子。（末云）请将军筵席者！（将军云）我不吃筵席了，我回营去，异日却来庆贺。（末云）不敢久留兄长，有劳台候。（将军望蒲关起发）（众念云）马离普救敲金镫，人望蒲关唱凯歌。（下）（夫人云）先生大恩，不敢忘也。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则著仆人寺内养马，足下[177]来家内书院里安歇。我已收拾了，便搬来者。到明日略备草酌，著红娘来请你，是必来一会，别有商议。（末云）这事都在长老身上。（问洁云）小子亲事，未知何如？（洁云）莺莺亲事，拟定[178]妻君。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下）（末云）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园里去也。（下）

注释

[78]不争：用于句首，若是。

[79]功德：佛教用语。指佛教徒行善、诵经念佛等，为死者做佛事。

[80]鬼门道：亦称“古门道”“鼓门道”。宋元时舞台通向戏房（后台）的门。明朱权《太和正音谱》：“构栏中戏房出入之所，谓之鬼门道。跪着，言其所扮者皆是已往昔人，故出入谓之鬼门道也。愚俗无知，因置鼓于门，讹唤为‘鼓门道’，于理无宜。”

[81]打话：对话。

[82]《法华经》：全称《妙法莲华经》。因用莲花比喻佛所说教法的清净微妙，故名。有三种汉文译本，通行后秦鸠摩罗什译本，七卷。经文旨在说明释迦说法的唯一目的，是使众生都能得到与佛一样的智慧。

[83]《梁皇忏》：书名，全称《慈悲道场忏法》。相传南朝梁武帝初为雍州刺史时，夫人郗氏性嫉妒，旋病死。后武帝于天监二年（503），梦见她变为蟒蛇。武帝为她忏悔罪业，集录佛经语句，作为忏法十卷。

[84]颩：甩。

[85]偏衫：僧人法衣，斜披于左肩上，偏袒右肩。

[86]乌龙尾：形容棍的威力如同乌龙尾。

[87]揝：握紧。

[88]打参：即打坐，瞑目盘膝而坐，僧道修行方法的一种。

[89]踏步：勇敢向前。

[90]虎窟龙潭：危险的处境。

[91]搀：抢，争。

[92]炙煿煎爁：对食物进行加工制作的意思，即烤爆煎炖。

[93]腌臜：形容十分可口。

[94]浮沙羹：指佛教徒的素食品。

[95]酸黄齑：酸菜。

[96]休调啖：不要调和了酸菜、豆腐给我吃。

[97]从教：任从、听凭。

[98]暗：指面很黑。

[99]也么哥：表惊叹的语气助词，无义。

[100]包残馀肉把青盐蘸：把做包子剩下的人肉蘸着盐吃。

[101]声名播斗南：犹名声传播于天下。

[102]诚何以堪：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103]逃禅也懒去参：懒得学佛参禅。

[104]戒刀：僧人所带的月头小刀。

[105]斋：此作动词，吃斋。

[106]有勇无惭：勇敢而不羞愧。《俱舍论》卷四：“于所造罪，自观无耻，名曰无惭。”

[107]宝盖：此为悬于菩萨及讲师读师座位上的伞盖。

[108]镬叉：金属器杖。

[109]阵脚：战斗时的队列。

[110]撞钉子：比喻像钉子插进物体一样，向叛军进军。

[111]钐：劈，砍。

[112]050-02：提起脚跟踢。

[113]髑髅：头，脑袋。

[114]瞅：愤怒地看。

[115]天关：天门。李白《太白山》：“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116]驳驳劣劣：莽撞。

[117]世不曾：未曾。

[118]打熬：磨炼。

[119]斩钉截铁：形容说话办事坚决果断，毫不犹豫。

[120]没掂三：没打算。

[121]惨：担忧，害怕。

[122]勒马停骖：拉缰绳让马停下来。骖，四匹马驾车，中间的两匹叫服，两边的叫骖。

[123]扑俺：猜测。亦作扑掩、扑揞。

[124]担：做。

[125]纰缪：有差错。

[126]倒大：绝对很。

[127]“咱眼观”两句：为宋元戏曲小说习惯用语，指等待胜利的好消息，也指等待某事的成功。旌节旗，指出使出征所握的旗帜。

[128]咫尺：比喻距离很近。

[129]濯足：洗脚。

[130]“花根”两句：意谓杜确出身高贵，如花一样娇贵，虎体斑纹天生自有。

[131]造次：轻易。白居易《中隐》：“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

[132]孙子：春秋末期军事家孙武，有《孙子兵法》十三篇。

[133]将受命于君：将帅从国君那里接受命令。

[134]合军聚众：聚集军队。

[135]圯地无舍：地下容易水淹的地方不能安营扎寨。

[136]衢地交合：四通八达的地方要结交邻邦来作为救援。

[137]绝地无留：危险的地方不可久留。

[138]围地则谋：容易被包围的地方则要设计谋使敌人难攻。

[139]死地则战：处于绝境也要拼死战斗。

[140]途有所不由：有的道路是不能走的，可能潜伏着敌兵等。

[141]军有所不击：有些敌军是不能攻击的。杜牧曰：“盖以锐卒勿攻、归师勿遏、穷寇勿迫、死地不可攻，或我强敌弱，敌前军先至，亦不可击，恐惊之退走也。言有如此之军，皆不可击。”

[142]城有所不攻：有的城池是不能攻打的。

[143]地有所不争：有的地方是不能抢夺的，怕因小失大。

[144]君命有所不受：有的命令，即使是国君下达的，也可以不接受。

[145]九变：指用兵的各种变化法则。

[146]治兵：统帅军队。

[147]五利：指上文提及的“圯地无舍”等五个作战策略，五条好处。

[148]不能得人用：不能充分发挥军队的作用。

[149]作乱：发动叛乱。

[150]麾下：将帅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军旗，用以指挥军队。《三国志•吴书•张纮传》：“愿麾下重天授之姿，副四海之望。”

[151]倒悬：人被倒挂，喻处境十分危险紧急。《孟子•梁惠王下》：“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

[152]顿首：用头叩地。顿首用于书信的开头或结尾，表示敬礼的意思。

[153]契兄：贤兄。

[154]纛下：阁下。纛，古代军队的大旗。

[155]伏：敬词，表示下对上、卑对尊、幼对长的敬畏。

[156]犀表：表示尊敬赞扬。

[157]仰：表示敬慕之词。《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

[158]德：恩泽好处。

[159]私：内心感情。

[160]联床风雨：风雨之夜，将床联在一起倾心交谈，表现亲友或兄弟相聚的情谊。

[161]羁怀：客居他乡的心情。羁，客居在外。

[162]藜藿：藜为野菜，藿为豆叶，代指粗茶淡饭。

[163]貔貅：本为古代猛兽名。后用来代指军队。

[164]天表：指君王的容颜。

[165]台颜：指尊面。台，星名，即三台，古以三台比三公，故又表示对他人的尊称，如兄台、台安等。

[166]台翰：指尊函。翰指书信。

[167]采薪之忧：生病的婉称。采薪，打柴。《孟子•公孙丑下》：“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

[168]九泉：地有九重，所以称地下为九泉，也将坟墓称为九泉。

[169]鹄观来旄：即盼望大军到来。鹄，天鹅，其颈长，伸长脖子望称鹄观、鹄望。旄，古时旗杆头上用旄牛尾装饰，故以旄代指旌旗。

[170]干凟：冒犯。

[171]台照：犹台鉴。

[172]不宣：不一一细说，多用于书信结尾。

[173]再拜：拜了又拜。此处用于信末，表示敬意。

[174]骑竹马调阵：剧中演员以竹竿作马，骑着对阵开打。竹马，以竹竿作为代表马的道具。

[175]动止：行动。

[176]淑女：犹言好姑娘。《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177]足下：对人的敬称。相传公子重耳在逃亡途中想喝一碗肉汤，可没法找到。这时，随他一同逃亡的介之推便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熬成肉汤，重耳十分感动。后来，重耳得以回到晋国当了国君，他论功行赏，据功劳的大小决定赏赐的多少，却把介之推忘掉了。于是介之推到绵山隐居起来。重耳想起了介之推，多方找寻，最后找到绵山。可是山很大树很茂盛，不容易找到，重耳便决定放火烧山。介之推宁死不出，最后被烧死在一棵树下。重耳用这棵树的树桩做了一双木屐，每当穿鞋时，便想起了介之推，口呼：“足下、足下。”以此表示怀念和尊敬介之推。这就是“足下”的由来。

[178]拟定：一定，必定。王实甫《吕蒙正风雪破窑记》第一折：“凭着咱两个这般标致，拟定绣球儿是我每。”ft

第二折

（夫人上云）今日安排下小酌，单请张生酬劳。道与红娘，疾忙去书院中请张生，著他是必便来，休推故[179]。（下）（末上云）夜来老夫人说，著红娘来请我，却怎生不见来？我打扮著等他。皂角[180]也使过两个也，水也换了两桶也，乌纱帽[181]擦得光挣挣的。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红娘上云）老夫人使我请张生。我想若非张生妙计呵，俺一家儿性命难保也呵。

【中吕】【粉蝶儿】半万贼兵，卷浮云片时扫净，俺一家儿死里逃生。舒心的列山灵，陈水陆[182]，张君瑞合当钦敬。当日所望无成，谁想一缄书到为了媒证[183]。

【醉春风】今日个东阁玳筵[184]开，煞强如西厢和月等。薄衾单枕有人温，早则不冷，冷。受用足宝鼎香浓，绣帘风细，绿窗人静[185]。

可早来到也。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人行[186]？点苍苔白露泠泠[187]。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红敲门科）（末云）是谁来也？（红云）是我。

他启朱唇急来答应。

（末云）拜揖小娘子。（红唱）

【小梁州】则见他叉手[188]忙将礼数迎，我这里“万福，先生”。乌纱小帽耀人明，白襕[189]净，角带[190]傲[191]黄鞓[192]。

【幺篇】衣冠济楚[193]庞儿整，可知道引动俺莺莺。据相貌凭才性，我从来心硬，一见了也留情。

（末云）既来之则安之[194]。请书房内说话。小娘子此行为何？（红云）贱妾奉夫人严命，特请先生小酌数杯，勿却。（末云）便去，便去。敢问[195]席上有莺莺姐姐么？（红唱）

【上小楼】“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可早莺莺根前，“姐姐”呼之，喏喏连声。秀才每闻道“请”，恰便似听将军严令，和他那五脏[196]神愿随鞭镫。

（末云）今日夫人端的为甚么筵席？（红唱）[197]

【幺篇】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承。不请街坊，不会亲邻，不受人情。避众僧，请老兄，和莺莺匹聘。

（末云）如此小生欢喜。（红）

则见他欢天喜地，谨依来命。

（末云）小生客中无镜，敢烦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红唱）

【满庭芳】来回顾影，文魔[198]秀士[199]，风欠酸丁[200]。下工夫将额颅十分挣[201]，迟和疾擦倒苍蝇[202]，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

（末云）夫人为甚么请我？（红）

茶饭已安排定，淘下陈仓米数升，煠[203]下七八碗软蔓青[204]。

（末云）小生想来，自寺中一见了小姐后，不想今日得成婚姻，岂不为前生分定？（红云）姻缘非力所为，天意尔。

【快活三】咱人一事精，百事精；一无成，百无成。世间草木本无情，

自古云：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

他犹有相兼并[205]。

【朝天子】休道这生，年纪儿后生，恰学害相思病。天生聪俊，打扮素净，奈夜夜成孤另。才子多情，佳人薄幸，兀的不担阁了人性命。

（末云）你姐姐果有信行？（红）

谁无一个信行？谁无一个志诚？恁两个今夜亲折证[206]。

我嘱咐你咱！

【四边静】今宵欢庆，软弱莺莺，可曾惯经？你索款款轻轻，灯下交鸳颈。端详[207]可憎，好煞人[208]也无干净[209]！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收拾书房便来。敢问那里有甚么景致？（红唱）

【耍孩儿】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休孤负了良辰媚景[210]。夫人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211]。俺那里准备著鸳鸯夜月销金帐[212]，孔雀春风软玉屏[213]。乐奏合欢令[214]，有凤箫[215]象板[216]，锦瑟[217]鸾笙[218]。

（末云）小生书剑飘零，无以为财礼，却是怎生？（红唱）

【四煞】聘财断不争，婚姻事有成，新婚燕尔[219]安排庆。你明博得[220]跨凤乘鸾客[221]，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222]。休傒幸，不要你半丝儿红线[223]，成就了一世儿前程。

【三煞】凭著你灭寇功，举将能，两般儿功效如红定。为甚俺莺娘心下十分顺？都则为君瑞胸中百万兵[224]。越显得文风盛，受用足珠围翠绕，结果了黄卷青灯[225]。

【二煞】夫人只一家，老兄无伴等，为嫌繁冗寻幽静。

（末云）别有甚客人？（红唱）

单请你个有恩有义闲中客，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夫人的命，道足下莫教推托，和贱妾即便随行。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随后便来。（红唱）

【收尾】先生休作谦，夫人专意等。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226]”，休使得梅香再来请。（下）

（末云）红娘去了，小生拽上书房门者。我比及到得夫人那里，夫人道：“张生，你来了也？饮几杯酒，去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227]，共效于飞之愿[228]。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229]，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笑云）单羡法本好和尚也：只凭说法口，遂却读书心。（下）

注释

[179]推故：借故推辞。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

[180]皂角：植物名，皂荚，可做肥皂用。

[181]乌纱帽：隋唐时官员戴的帽子，其后流行于民间，贵贱皆戴。

[182]“舒心的”两句：指开筵席，摆出山珍海味。山灵、水陆，即山珍海味。

[183]媒证：即媒人。《诗经·郑风·南山》：“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媒人有男女婚姻合法性之凭证的性质，故称媒证。

[184]东阁玳筵：款待贤士的筵宴。玳筵，用玳瑁装饰坐具的宴席，这里指丰盛的筵宴。

[185]“受用足”三句：意为尽情享受婚后的舒适生活。宝鼎，香炉。鼎，三只足的香炉。绿窗，绿色纱窗。

[186]可有人行：难道没有人吗。

[187]泠泠：形容露珠的晶莹剔透。

[188]叉手：唐代以来的一种施礼方式，宋元间以叉手为常礼。

[189]白襕：古时上下衣相连的长袍在下摆所加的横幅，后多指这种样式的士人服装。《新唐书•车服志》：“士服短褐，庶人以白。中书令马周上议，礼无服衫之文，三代之制有深衣，请加襕……为士人上服。”

[190]角带：兽角装饰的腰带。

[191]傲：指带子的尾部翘出。

[192]黄鞓：黄绢包裹的腰带。

[193]衣冠济楚：衣帽整齐亮洁。李清照《永遇乐》：“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194]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要安心待一会儿。语出《论语•季氏》：“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195]敢问：请问。杨树达《词诠》释“敢”：“表敬助动词。惟存形式而实已无‘敢’字之意义者属此。”

[196]五脏：指心、肝、肺、脾、肾。

[197]“（末云）……（红唱）”，原无，据毛西河本补。

[198]文魔：读书入迷的人。

[199]秀士：优秀的人。

[200]风欠酸丁：细嚼文字的书呆子，痴呆寒酸的读书人。风欠，痴，呆。

[201]挣：擦拭。

[202]迟和疾擦倒苍蝇：谓苍蝇无论落得慢还是快，都会滑倒。迟，缓慢。

[203]煠：通“炸”。苏轼《十二时偈》：“百滚油汤里，恣把心肝煠。”

[204]蔓青：即蔓菁，一名芜菁，可做蔬菜食用。

[205][快活三]曲：全曲意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人的运气好，就百事成功；运气不好，就事事无成。草木本是无情物，可是，地上也生有连理木，水里长出并头莲，也相偎相合。连理木，两棵枝干交生在一起的树。

[206]亲折证：当面对质分辩。郑德辉《迷青琐倩女离魂》第四折：“你且放我去，与夫人亲折证。”

[207]端详：细细地看。

[208]好煞人：指男女欢会。关汉卿《山神庙裴度还带》第四折：“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杀人。”

[209]无干净：不肯就此了结。无名氏《汉钟离度脱蓝采和》第二折：“咱告去来到官司呵，和你敢无干净。”

[210]良辰媚景：即良辰美景，好时光。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211]推称：借口推辞。

[212]销金帐：绣着金线的帐子。

[213]孔雀春风软玉屏：源自窦毅为女择婿的故事。窦毅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在屏障上画了两只孔雀，让求婚者射两箭，暗中约定射中孔雀眼睛的人则将女儿许配给他。李渊两箭都射中，则娶窦女。后用此典故比喻择婿。

[214]合欢令：喜庆的乐曲。

[215]凤箫：即排箫，是用小竹管编排而成的一种管乐器。

[216]象板：乐器名，指击打用的象牙拍板。

[217]锦瑟：画有锦文的瑟。瑟为古代弦乐器名，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218]鸾笙：一种管乐器。

[219]燕尔：也作“宴尔”，形容新婚快乐的样子。《诗经•邶风•谷风》：“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220]博得：犹换取、赢得。

[221]跨凤乘鸾客：喻美满姻缘。

[222]牵牛织女星：牵牛、织女本为二星名，后来演化为两位神仙，演绎出一段爱情神话传说。本句出自杜牧《秋夕》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223]红线：指财礼。男方付给女家的定亲财礼，多用红绡、红线缠裹。

[224]胸中百万兵：指有用兵的韬略。

[225]黄卷青灯：指读书人的清苦生活。古书多写在黄纸上，以避蠹虫，故称书籍为黄卷。《遁斋闲览》：“古人写书，皆用黄纸以辟蠹，有误则以雌黄涂之。”

[226]恭敬不如从命：礼貌地推托不如接受。

[227]鱼水之欢：这里比喻夫妇和乐，如同鱼水的和谐。

[228]于飞之愿：指夫妇欢乐的愿望。《诗经•大雅•卷阿》：“凤皇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后以于飞之乐比喻成为夫妇。

[229]星眼微朦：明亮的眼睛微微闭着。微朦，指微闭。ft

第三折

（夫人排桌子上云）红娘去请张生，如何不见来？（红见夫人云）张生著红娘先行，随后便来也。（末上见夫人施礼科）（夫人云）前日若非先生，焉得见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聊备小酌，非为报礼，勿嫌轻意（末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230]。”此贼之败，皆夫人之福。万一杜将军不至，我辈皆无免死之术。此皆往事，不必挂齿。（夫人云）将酒来，先生满饮此杯。（末云）“长者赐，少者不敢辞[231]。”（末做饮酒科）（末把夫人酒了）（夫人云）先生请坐！（末云）小子侍立座下，尚然越礼，焉敢与夫人对坐。（夫人云）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末谢了，坐）（夫人云）红娘，去唤小姐来，与先生行礼者！（红朝鬼门道[232]唤云）老夫人后堂待客，请小姐出来哩！（旦应云）我身子有些不停当[233]，来不得。（红云）你道请谁哩？（旦云）请谁？（红云）请张生哩。（旦云）若请张生，扶病也索走一遭。（红发科了）（旦上）免除崔氏全家祸，尽在张生半纸书。

【双调】【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别一个怎退干戈？排著酒果，列著笙歌。篆烟微，花香细，散满东风帘幕。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234]。

【新水令】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235]，拂拭了罗衣上粉香浮涴[236]，则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了钿窝[237]。若不是惊觉人呵，犹压著绣衾卧。

（红云）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张生有福也呵！（旦唱）

【幺篇】没查没利谎偻科[238]，你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

（红云）俺姐姐天生的一个夫人的样儿。（旦唱）

你那里休聒，不当[239]信口开合[240]。知他命福是如何？我做一个夫人也做得过。

（红云）往常两个都害，今日早则喜也！（旦唱）

【乔木查】我相思为他，他相思为我，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241]可[242]。酬贺间礼当酬贺，俺母亲也好心多。

（红云）敢著小姐和张生结亲呵，怎生不做大筵席，会亲戚朋友，安排小酌为何？（旦云）红娘，你不知夫人意。

【搅筝琶】他怕我是陪钱货[243]，两当一便成合[244]。据著他举将除贼，也消得家缘过活。费了甚一股那[245]，便待要结丝萝[246]！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恐怕张罗[247]。

（末云）小子更衣咱。（做撞见旦科）（旦唱）

【庆宣和】门儿外，帘儿前，将小脚儿那[248]。我恰待目转秋波，谁想那识空便[249]的灵心儿早瞧破。諕得我倒趓，倒趓。

（末见旦科）（夫人云）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250]！（末背云）呀，声息不好了也！（旦云）呀，俺娘变了卦也！（红云）这相思又索害也。（旦唱）

【雁儿落】荆棘剌[251]怎动那！死没腾[252]无回豁[253]！措支剌[254]不对答！软兀剌[255]难存坐！

【得胜令】谁承望这即即世世[256]老婆婆，著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257]，不邓邓[258]点着祅庙火[259]。碧澄澄清波，扑剌剌[260]将比目鱼[261]分破。急攘攘因何，扢搭[262]地把双眉锁纳合[263]。

（夫人云）红娘看热酒，小姐与哥哥把盏者！（旦唱）

【甜水令】我这里粉颈低垂，蛾眉频蹙，芳心无那[264]。俺可甚“相见话偏多”[265]？星眼朦胧，檀口嗟咨[266]，攧窨[267]不过，这席面儿畅好是[268]乌合[269]。

（旦把酒科）（夫人央科）（末云）小生量窄。（旦云）红娘接了台盏者！

【折桂令】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谁承望月底西厢，变做了梦里南柯[270]。泪眼偷淹，酩子里揾湿香罗。他那里眼倦开软瘫做一垛[271]；我这里手难抬称[272]不起肩窝。病染沉疴[273]，断然难活。则被你送了人呵，当甚么喽啰[274]。

（夫人云）再把一盏者！（红递盏了）（红背与旦云）姐姐，这烦恼怎生是了？（旦唱）

【月上海棠】而今烦恼犹闲可[275]，久后思量怎奈何？有意诉衷肠，争奈母亲侧坐，成抛趓，咫尺间发如间阔[276]。

【幺篇】一杯闷酒尊前过，低首无言自摧挫[277]。不甚醉颜酡[278]，却早嫌玻璃盏大。从因我，酒上心来觉可[279]。

（夫人云）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旦辞末出科）（旦云）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乔牌儿】老夫人转关儿[280]没定夺，哑谜儿怎猜破；黑阁落[281]甜话儿将人和[282]，请将来著人不快活。

【江水儿】佳人自来多命薄，秀才每从来懦。闷杀没头鹅[283]，撇下陪钱货，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

【殿前欢】恰才个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284]。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俺一家怎得存活。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到如今难著莫[285]。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恁个母亲，今日败也是恁个萧何[286]。

【离亭宴带歇指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287]，胭脂浅淡樱桃颗[288]，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289]。毒害的恁么。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白头娘不负荷[290]，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291]。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292]了我。（下）

（末云）小生醉也，告退。夫人根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293]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294]而来，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夫人云）先生纵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未见来。如若此子至，其事将如之何？莫若多以金帛相酬，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别为之求，先生台意[295]若何？（末云）既然夫人不与，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296]”？则今日便索告辞。（夫人云）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红娘扶将哥哥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下）（红扶末科）（末念）有分只熬萧寺[297]夜，无缘难遇洞房春。（红云）张生，少吃一盏却不好！（末云）我吃甚么来！（末跪红科）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劳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迎风待月，受无限之苦楚。甫能[298]得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穷，此事几时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怜见[299]小生，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末念）可怜刺股[300]悬梁[301]志，险作离乡背井魂。（红云）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302]。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末云）计将安在？小生当筑坛拜将[303]。（红云）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必善于此。俺小姐深慕于琴。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但听咳嗽为令，先生动操[304]。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却将先生之言达知。若有话说，明日妾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寻，我回去也。（下）

注释

[230]“一人有庆”两句：众人能活下来，全倚仗老夫人的福气。出自《尚书•吕刑》。庆，福。兆民，普天下的百姓。兆，形容多。

[231]“长者赐”两句：长辈给的，晚辈不敢推辞。

[232]鬼门道：见《西厢记·第二本·楔子》注释[80]。

[233]不停当：不舒服。

[234]当合：即“合当”，为谐韵而倒其词。

[235]双蛾：双眉。古代妇女常用黛色将眉画得细长弯曲，状似蚕蛾的触须，故称为蛾眉。

[236]浮涴：浮尘。涴，污。

[237]钿窝：即钿窠，衣服上的饰品。

[238]没查没利谎偻科：信口胡说。

[239]不当：即“不应当”。

[240]信口开合：即“信口开河”，随便乱说。

[241]较：减轻。

[242]可：语气助词，无义。

[243]陪钱货：对女子的轻贱称呼。

[244]两当一便成合：将酬谢、成亲两件事，并作一次酒席。

[245]一股那：一股脑。

[246]结丝萝：指结婚。古时有“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句。

[247]张罗：办理，筹办。

[248]那：同“挪”，移动。

[249]识空便：机灵，聪慧。

[250]拜了哥哥者：金元时表兄妹不能成婚，故张生一听此言，便曰“声息不好”。

[251]荆棘剌：吃惊的样子。

[252]死没腾：形容无生气，不生动。

[253]无回豁：没回应。豁，语气助词。

[254]措支剌：惶恐失措的样子。支剌，语气助词，无义。

[255]软兀剌：形容瘫软的样子。兀剌，语气助词，加强语气，无义。

[256]即即世世：老谋深算，形容阅世甚深。

[257]蓝桥水：使相爱之人分离的大水。传说一名叫尾生的男子与所爱的女子相约在蓝桥之下见面，尾生先到，但河水忽然涨起，尾生为了不失约，紧抱着桥柱不肯离开，结果被淹死了。

[258]不邓邓：形容火势凶猛。

[259]祆庙火：使相爱之人分离的大火。传说蜀帝的公主与乳母陈氏之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因宫禁，陈氏携子离开宫廷。陈氏子因思念公主而患重病。公主知道后，就与他约好在祆庙相会。公主到时，陈氏子睡着了。公主于是解下幼时佩戴的玉环放在他的怀中就离开了。陈氏子醒后见到玉环，悔恨不已，怨气化成火焰烧毁了祆庙，自己也被烧死了。

[260]扑剌剌：鸟拍打翅膀或鱼在水中跳跃发出的声音。形容声势浩大。

[261]比目鱼：又名鲽鱼，相传两鱼相合才能游行，后世常用来比喻夫妇。

[262]扢搭：犹立刻，形容动作很快。

[263]双眉锁纳合：即双眉紧锁。

[264]无那：无奈。

[265]“俺可甚”句：我有什么话说。

[266]嗟咨：叹息。

[267]攧窨：跺脚忍气，表示怨恨。

[268]畅好是：真是，正是。

[269]乌合：杂乱。

[270]梦里南柯：即南柯一梦。据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载，淳于棼在梦中梦见自己到了槐安国，娶了公主为妻，当了南柯郡太守，享尽荣华富贵。他醒来后，在槐树下发现一个蚂蚁窝。其实所谓南柯郡，不过是槐树南枝下的一个蚂蚁窝。后世遂以“南柯一梦”比喻空欢喜一场。

[271]一垛：一堆。

[272]称：支撑。

[273]沉疴：重病。

[274]喽啰：指狡猾，干练。

[275]闲可：不要紧。可，语气助词，无义。

[276]间阔：阔别。

[277]摧挫：指伤心。

[278]酡：因喝酒而脸红。

[279]“从因我”两句：意思是张生因我而酒醉，若真是因酒而醉，心里还好受一点。

[280]转关儿：玩弄心计。

[281]黑阁落：背地里。阁落，语气助词。

[282]和：哄骗。

[283]没头鹅：比喻不知所措的人，这里指张生。

[284]江州司马泪痕多：典出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江州司马，白居易自称，这里指张生。

[285]著莫：琢磨，捉摸。

[286]今日败也是恁个萧何：化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何是汉高祖刘邦的谋臣，他既推荐了韩信，让韩信被重用，又帮助吕后设计害死了韩信。

[287]玉容寂寞梨花朵：形容十分悲悽。化用白居易《长恨歌》诗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288]胭脂浅淡樱桃颗：唇上的胭脂色变浅了，形容憔悴。樱桃颗，白居易有诗曰：“樱桃樊素口。”

[289]“太行山般”两句：倒装句，即望之如太行山般高，思之如东海水般深。

[290]不负荷：不负责任。

[291]蹬脱：踢开。

[292]赚：骗。

[293]庶几：差不多。

[294]哺啜：吃喝。

[295]台意：尊意。台，敬词。

[296]书中有女颜如玉：指只要认真读书，就能得到美丽的女子。

[297]萧寺：见《西厢记·第一本·楔子》注释[29]。

[298]甫能：刚能。

[299]可怜见：宋元习语。

[300]刺股：相传战国苏秦读书时用锥子刺股，以防止自己睡觉。

[301]悬梁：相传东汉孙敬读书时用绳子将头发悬在梁上，以防自己打瞌睡。

[302]“街上好”两句：红娘责骂张生的话，意思是你要是自尽，立刻就将你烧掉。

[303]筑坛拜将：汉高祖刘邦曾筑坛拜韩信为大将，表示尊重人才，委以重任。这里指酬谢，报答。

[304]动操：弹琴。操，琴曲名。ft

第四折

（末上云）红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儿，你早些出来么！（焚香了）呀，却早发擂[305]也。呀，却早撞钟[306]也。（做理琴科）琴呵，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307]——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天那！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308]的耳朵里去者！（旦引红上）（红云）小姐，烧香去来，好明月也呵！（旦云）事已无成，烧香何济？月儿，你团圆呵，咱却怎生！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309]乍湧；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夫人那，“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10]。”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311]。

【紫花儿序】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题，则索向梦儿里相逢。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312]。朦胧[313]！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314]”，却不道“主人情重[315]”？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

（红云）姐姐，你看月阑[316]，明日敢有风也。（旦云）风月[317]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有谁共？怨天公[318]，裴航[319]不作游仙梦。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红做咳嗽科）（末云）来了。（做理琴科）（旦云）这甚么响？（红发科）（旦唱）

【天净沙】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320]？莫不是裙拖得环珮[321]玎075-01[322]？莫不是铁马[323]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324]？

【调笑令】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325]中？莫不是牙尺[326]剪刀声相送[327]？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328]？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元来是近西厢理结[329]丝桐[330]。

【秃厮儿】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331]；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332]；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333]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334]。

【圣药王】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335]。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336]，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红云）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末云）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337]。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338]兮，携手相将[339]！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旦云）是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

【麻郎儿】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340]。

【幺篇】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341]。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342]。

【络丝娘】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做一弄[343]。张生呵，越教人知重[344]。

（末云）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说谎也呵！（旦云）你差怨了我。

【东原乐】这的是俺娘的机变[345]，非干是妾身脱空[346]。若由得我呵，乞求得[347]效鸾凤。俺娘无夜无明并[348]女工，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349]。

【绵搭絮】疏帘风细，幽室灯清，都则是一层儿红纸，几榥[350]儿疏棂，兀的不是隔著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351]，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

（红云）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旦唱）

【拙鲁速】则见他走将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諕得人来怕恐。早是不曾转动，女孩儿家直恁响喉咙！紧摩弄[352]，索将他拦纵[353]，则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红云）姐姐则管听琴怎么？张生著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也。（旦云）好姐姐呵，是必再著他住一程儿[354]！（红云）再说甚么？（旦云）

你去呵，

【尾】则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好共歹不著你落空[355]。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著别离了志诚[356]种？（并下）

【络丝娘煞尾】不争惹恨牵情斗引[357]，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张君瑞破贼计　莽和尚生杀心

正名：小红娘昼请客　崔莺莺夜听琴

注释

[305]发擂：敲鼓。

[306]撞钟：指寺院内的暮击钟。

[307]神品：指琴质很好的琴。

[308]知音：相传，春秋战国时期，晋国大夫伯牙善弹琴，钟子期善听琴。伯牙弹琴志在登高山，子期听了就说：“好啊，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弹琴志在流水，子期听后说：“好啊，洋洋兮若江河。”以后伯牙每弹奏一段琴曲时，钟子期都能把伯牙表现的情感解释得很清楚。伯牙感叹地说：“好啊，子期所理解的正是我所想的，你真是我的知音。”于是两人成了好友。后人于是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称为“知音”，至今广为流传。知音本指懂音乐者，后世称知己为知音。

[309]冰轮：指月亮。

[310]“靡不有初”两句：出自《诗经•大雅•荡》：“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指人刚初生是善良的，但很难将这善良保持下去。

[311]画儿里的爱宠：唐进士赵颜从一画工处得一软障，上面画着一位美貌的女子。赵颜呼其“真真”之名百日，女子乃活。遂与赵结成夫妻，并生一子。后赵怀疑女子为妖，真真便携子入画。事见《太平广记•闻奇录•画工》。此处指可想不可得之意。

[312]炮凤烹龙：形容奢华的菜肴。李贺《将进酒》诗：“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春风。”

[313]朦胧：糊涂。

[314]翠袖殷勤捧玉钟：出自晏几道《鹧鸪天》词：“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315]主人情重：意谓老夫人令莺莺劝酒给两人造成愁怨。苏轼《满庭芳》：“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坐中有狂客，恼乱愁肠。”

[316]月阑：月晕，是有风的前兆。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317]风月：代指美景。

[318]天公：老天爷。

[319]裴航：裴航是唐朝的一个秀才。某一天，他路经蓝桥驿，向路边茅草房中一位老妇人要水喝。老妇人让孙女云英给他倒了一杯水。裴航看到美丽的云英，便想娶她为妻。老妇人要他用玉杵臼将一粒玄霜灵丹捣一百日，然后给她服下，以求长寿。裴航答应了老妇人的要求，并定下百日之限。裴航回去后，费尽周折终于在虢州（今河南灵宝县）一个药铺倾其所有买下了玉杵臼，然后长途步行到蓝桥，日夜捣药。月宫中的玉兔被裴航的行为所感动，每天都来悄悄帮他捣药。老妇人也很感动，终于答应了婚嫁之事。此后，裴航和云英幸福生活着，最后双双成仙升天。

[320]步摇得宝髻玲珑：谓走路摇动使得发髻上的首饰碰击发出的声音。古代妇女在簪钗之上附金玉首饰，走路时摇动，发出声响。

[321]环珮：古人身上佩戴的玉石。

[322]玎075-01：玉器撞击的声音。

[323]铁马：即风铃，又称檐马，房檐下悬挂的小铁片。

[324]“金钩双控”两句：指挂卷竹帘的两个铜钩与帘相碰，发出声响。

[325]曲槛：此指围住竹子的栏杆。

[326]牙尺：镶饰着象牙的尺子，这里是尺的美称。

[327]声相送：声音连续不断。

[328]漏声长滴响壶铜：即铜壶滴漏的声响。古代以铜壶滴漏计时。

[329]理结：抚弄。

[330]丝桐：代指琴。

[331]似铁骑刀枪冗冗：形容琴声洪亮，如无数兵马奔驰，刀枪碰击有声。铁骑，身披铠甲的骑兵；冗，刀枪碰击声。白居易《琵琶行》：“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332]溶溶：指流水声。

[333]唳：鹤鸣声。

[334]“似听儿女语”三句：言琴声低切，就好像男女在小窗下窃窃私语。喁喁，低声细语的样子。出自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335]娇鸾雏凤失雌雄：葛洪《西京杂记》：“庆安世年十五，为成都侍郎。善鼓琴，能为《双凤》《离鸾》之曲。”后以鸾离凤分、离鸾别凤喻夫妻离散、情人分隔。

[336]伯劳飞燕各西东：喻夫妻分离。

[337]《凤求凰》：传说是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的古琴曲，演绎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其诗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皇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338]愿言配德：希望匹配成婚。愿言，希望。配德，以德相配。

[339]相将：相随。

[340]断肠悲痛：形容极度悲痛。

[341]“这一篇”句：每个曲子都有宫调，最初弹的曲子称为本宫，张生弹一曲后，又弹《凤求凰》，宫调不同。

[342]“又不是”三句：《清夜闻钟》《黄鹤》《醉翁》《泣麟》《悲凤》，都是古代的琴曲名。

[343]一弄：即一曲。

[344]知重：看重，敬重。

[345]机变：狡猾欺诈。《孟子•尽心上》：“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机，机械；变，欺诈。

[346]脱空：说谎，不实。

[347]乞求得：巴不得，形容很期盼。

[348]并：催促。

[349]作诵：记挂，念叨。

[350]榥：窗棂。

[351]十二巫峰：传说巫山有十二峰，即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

[352]摩弄：抚摸。

[353]拦纵：拦阻。

[354]一程儿：一些时间。

[355]“则说道”两句：指现在老夫人面前有人说话，你再住一段时间必有佳音。唧哝，多言。

[356]志诚：用情专一。

[357]斗引：勾引，诱引。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旦上云）自那夜听琴后，闻说张生有病，我如今著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叫红科）（红上云）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旦云）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红云）你想张……（旦云）张甚么？（红云）我张[1]著姐姐哩。（旦云）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红云）甚么事？（旦云）你与我望张生去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红云）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旦云）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红云）侍长[2]请起，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仙吕】【赏花时】俺姐姐针线无心不待[3]拈，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若得灵犀[4]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下）

（旦云）红娘去了，看他回来说甚话，我自有主意。（下）

注释

[1]张：看，望。

[2]侍长：奴婢对主人的称呼。

[3]不待：不想，不愿。

[4]灵犀：犀角。传说犀牛是灵异的兽，角中有白纹如线，感受灵敏，直通两头。比喻两心相通。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ft

第一折

（末上云）害杀侍长小生也。自那夜听琴后，再不能勾见俺那小姐。我著长老说将去，道：“张生好生病重！”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却思量上来，我睡些儿咱。（红上云）奉小姐言语，著我看张生，须索走一遭。我想咱每一家，若非张生，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

【仙吕】【点绛唇】相国行祠，寄居萧寺。因丧事，幼女孤儿，将欲从军死。

【混江龙】谢张生伸志，一封书到便兴师。显得文章有用，足见天地无私[5]。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险些儿灭门绝户俺一家儿。莺莺君瑞，许配雄雌；夫人失信，推托别词；将婚姻打灭，以兄妹为之。如今都废却成亲事。一个价糊突了胸中锦绣[6]，一个价泪揾湿了脸上胭脂。【油葫芦】憔悴潘郎鬓有丝[7]，杜韦娘[8]不似旧时，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9]懒去拈针指；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天下乐】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红娘看时，有些乖[10]性儿，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他害的有些抹媚[11]，我遭著没三思[12]，一纳头[13]安排著憔悴死。

却早来到书院里，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

【村里迓鼓】我将这纸窗儿湿破，悄声儿窥视。多管是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078-01[14]。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15]气色，听了他微弱声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元和令】金钗敲门扇儿。

（末云）是谁？（红唱）

我是个散[16]相思的五瘟使[17]。俺小姐想著风清月朗夜深时，使红娘来探尔。

（末云）既然小娘子来，小姐必有言语。（红唱）

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18]。

（末云）小姐既有见怜之心，小生有一简[19]，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红云）只恐他番了面皮。

【上马娇】他若是见了这诗，看了这词，他敢颠倒费神思。

他拽扎[20]起面皮来：“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

这妮子怎敢胡行事！”他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纸条儿。

（末云）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红唱）

【胜葫芦】哎，你个馋穷酸俫[21]没意儿[22]，卖弄你有家私[23]，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先生的钱物，与红娘做赏赐，是我爱你的金赀？

【幺篇】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24]，卖俏倚门儿[25]。我虽是个婆娘有气志。则说道：“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恁的呵，颠倒[26]有个寻思。

（末云）依著姐姐：“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红云）兀的不是也，你写来，咱与你将去。（末写科）（红云）写得好[27]呵，读与我听咱。（末读云）“珙百拜，奉书芳卿[28]可人[29]妆次[30]：自别颜范[31]，鸿稀鳞绝[32]，悲怆不胜。孰料夫人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妆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保养。造次不谨[33]，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虚誉[34]何须奉。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35]。”（红唱）

【后庭花】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元来他染霜毫[36]不勾思[37]。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著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38]。忒聪明，忒敬思[39]，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40]，小可的[41]难到此。

【青哥儿】颠倒写鸳鸯两字，方信道“在心为志[42]”。

（末云）姐姐将去，是必在意者！（红唱）

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43]。放心波学士！我愿为之，并不推辞，自有言词。则说道：“昨夜弹琴的那人儿，教传示。”

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先生当以功名为念，休堕了志气者！

【寄生草】你将那偷香手，准备著折桂枝[44]。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45]，藕丝[46]儿缚定鹍鹏翅，黄莺[47]儿夺了鸿鹄志[48]；休为这翠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49]。

（末云）姐姐在意者！（红云）放心，放心！

【煞尾】沈约病多般[50]，宋玉愁无二[51]，清减了相思样子。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52]，我中心日夜藏之。怎敢因而[53]，“有美玉于斯[54]”，我须教有发落[55]归著[56]这张纸。凭著我舌尖上说词，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管教那人儿来探你一遭儿。（下）

（末云）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不是小生说口，则是一道会亲[57]的符箓[58]。他明日回话，必有个次第[59]。且放下心，须索好音来也。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下）

注释

[5]“谢张生”四句：感谢张生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崔家于危难之中，写信搬来救兵。可见文章有用，天地间还是存在惩恶的正义之气。

[6]胸中锦绣：指胸中才学。锦绣常用来比喻美好的事物，此喻才学。李白《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令问之淮南序》：“兄心肝五脏皆锦绣耶？不然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

[7]潘郎鬓有丝：晋代文学家潘岳为一代美男子，才情卓越，后世称夫婿或情人为潘郎。潘岳《秋兴赋》：“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斑鬓凋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故有潘鬓的说法。

[8]杜韦娘：本指唐代名妓，后成了美女的代称。

[9]悬悬：牵挂，思念。

[10]乖：反常，怪异。

[11]抹媚：迷惑、迷恋。

[12]没三思：无心，引申为无心思，困惑。

[13]一纳头：埋头，一心一意。

[14]褶078-01：即褶皱。

[15]涩滞：呆滞。

[16]散：排除，排遣。

[17]五瘟使：本指传播瘟疫的瘟神，此指主天下婚姻的氤氲神。

[18]殿试：本是宋（金）、元、明、清时期科举考试之一。又称“御试”“廷试”“廷对”，即指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宋元间用为对读书人的敬称。

[19]简：指书信。

[20]拽扎：本指绷紧。这里指板起脸。

[21]馋穷酸俫：犹穷酸，对贫寒读书人的调侃称呼。

[22]没意儿：没意思。

[23]家私：家财，家产。

[24]桃李春风墙外枝：指出墙花。叶绍翁《游园不值》：“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后常以出墙花、墙外枝喻指妓女。

[25]卖俏倚门儿：指妓女生涯。

[26]颠倒：反倒，反而。

[27]写得好：写完了。

[28]芳卿：对女子的敬称。《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

[29]可人：称心如意的人。

[30]妆次：书信中对女子的尊称。

[31]颜范：容颜，模样。

[32]鸿稀鳞绝：音信全无。鸿即雁，雁传信事始自《汉书•苏武传》：“（常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又，《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吴广）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故有鱼传书之说。

[33]不谨：不小心，谦语。

[34]虚誉：虚名。

[35]花影重：花荫浓密。

[36]霜毫：毛笔。

[37]勾思：即构思，指写文章或制作艺术品时花心思。

[38]方胜儿：本指方形彩结，此指叠成方形或菱形的信笺。

[39]敬思：可敬。

[40]假意儿：指虚情假意。含有卖弄聪明的意思。

[41]小可的：寻常的人。

[42]在心为志：这份感情在心中成为自己的情感。《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43]喜怒其间觑个意儿：在莺莺高兴的时候寻个机会。喜怒其间，指高兴的时候。

[44]折桂枝：比喻科举高中。

[45]龙蛇字：形容字体美观，笔势如龙盘蛇曲。李白《草书歌行》：“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

[46]藕丝：喻感情的深厚。孟郊《去妇》诗：“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

[47]黄莺：美女的代称。

[48]鸿鹄志：指远大的志向、抱负。《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49]玉堂金马三学士：喻才华杰出的人。

[50]沈约病多般：喻像沈约一样多病。南朝文人沈约清瘦多病。

[51]宋玉愁无二：与宋玉的悲愁一样。宋玉，战国文学家，他所写的《九辩》多悲愁之语，如：“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52]“则你那”句：早在你们眉目传情之时，我就已经记在心里了。

[53]因而：怠慢、不重视。

[54]有美玉于斯：语出《论语•子罕》：“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55]发落：处置。

[56]归著：着落，结果。

[57]会亲：本指婚后男女两家亲属见面的仪式，这里指成亲。

[58]符箓：这里指灵验的文书神符。

[59]次第：分晓、结果。ft

第二折

（旦上云）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偌早晚[60]敢待来也。困思上来，再睡些儿咱。（睡科）（红上云）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因伏侍老夫人，未曾回小姐话去。不听得声音，敢以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中吕】【粉蝶儿】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61]高，金荷[62]小，银釭[63]犹灿[64]。比及[65]将暖帐轻弹[66]，先揭起这梅红罗[67]软帘偷看。

【醉春风】则见他钗[68]亸玉[69]横斜，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70]，畅好是懒，懒。（旦做起身长叹科）（红唱）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我待便将简帖儿[71]与他，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72]哩。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看他见了说甚么。（旦做照镜科，见帖看科）（红唱）

【普天乐】晚妆残[73]，乌云[74]亸，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75]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旦怒叫）红娘！（红做意云）呀，决撒[76]了也！

厌的[77]早扢[78]皱了黛眉。

（旦云）小贱人，不来怎么！（红唱）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79]呵改变了朱颜。

（旦云）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红云）小姐使将我去，他著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著甚么？

【快活三】分明是你过犯[80]，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81]颠倒恶心烦[82]，你不“惯”，谁曾“惯”？

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83]出首[84]去来。（旦做揪住科）我逗你耍来。（红云）放手，看打下下截来。（旦云）张生两日如何？（红云）我则不说。（旦云）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红唱）

【朝天子】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见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旦云）请个好太医看他证候[85]咱。（红云）他证候吃药不济。

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旦云）红娘，不看你面时，我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虽然我家亏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红娘，早是你口稳哩，若别人知呵，甚么模样。（红云）你哄著谁哩！你把这个饿鬼弄的他七死八活，却要怎么？

【四边静】怕人家调犯[86]，“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87]。”问甚么他遭危难？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88]。

（旦云）将描笔儿[89]过来，我写将去回他，著他下次休是这般。（旦做写科）（起身科云）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说话。（旦掷书下）（红唱）

【脱布衫】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迷的将言语摧残。把似[90]你使性子，休思量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风范。（红做拾书科）

【小梁州】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91]，愁无限，寂寞泪阑干[92]。

【幺篇】似这等辰勾[93]空把佳期盼，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94]，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我向这筵席[95]头上整扮[96]，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97]。

（红云）我若不去来，道我违拗他，那生又等我回报，我须索走一遭。（下）（末上云）那书倩[98]红娘将去，未见回话。我这封书去，必定成事，这早晚敢待来也。（红上）须索回张生话去。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来？

【石榴花】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99]。昨日个向晚[100]，不怕春寒，几乎险被先生馔[101]，那其间岂不胡颜[102]。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103]。

【斗鹌鹑】你用心儿拨雨撩云[104]，我好意儿传书寄简。不肯搜自己狂为，则待要觅别人破绽。受艾焙[105]权时忍这番。畅好是奸。

“张生是兄妹之礼，焉敢如此！”

对人前巧语花言；

没人处便想张生，

背地里愁眉泪眼。

（红见末科）（末云）小娘子来了。擎天柱[106]，大事如何了也？（红云）不济事[107]了，先生休傻。（末云）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箓，则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红云）我不用心？有天哩，你那简帖儿好听！

【上小楼】这的是先生命悭[108]，须不是红娘违慢。那简帖儿到做了你的招状[109]，他的勾头[110]，我的公案。若不是觑面颜，厮[111]顾盼[112]，担饶[113]轻慢。

先生受罪，礼之当然。贱妾何辜？

争些儿把你娘[114]拖犯[115]。

【幺篇】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116]，云敛巫山。你也赸[117]，我也赸，请先生休讪[118]，早寻个酒阑[119]人散。

（红云）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怕夫人寻，我回去也。（末云）小娘子此一遭去，再著谁与小生分剖？必索做一个道理，方可救得小生一命。（末跪下揪住红科）（红云）张先生是读书人，岂不知此意，其事可知矣。

【满庭芳】你休要呆里撒奸[120]。你待要恩情美满，却教我骨肉摧残。老夫人手执著棍儿摩娑看，粗麻线怎透得针关？直待我[121]拄著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

待去呵，小姐性儿撮盐入火[122]，

消息儿踏著泛[123]；

待不去呵，（末跪哭云）小生这一个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红唱）

禁不得你甜话儿热[124]趱[125]。好著我两下里做人难。

我没来由分说，小姐回与你的书，你自看者。（末接科，开读科）呀，有这场喜事，撮土焚香，三拜礼毕。早知小姐简至，理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小娘子，和你也欢喜。（红云）怎么？（末云）小姐骂我都是假，书中之意，著我今夜花园里来，和他“哩也波哩也罗[126]”哩。（红云）你读书我听。（末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红云）怎见得他著你来？你解与我听咱。（末云）“待月西厢下”，著我月上来；“迎风户半开”，他开门待我；“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著我跳过墙来。（红笑云）他著你跳过墙来，你做下来。端的有此说么？（末云）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127]，风流隋何，浪子陆贾[128]，我那里有差的勾当？（红云）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129]。

【耍孩儿】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著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著西厢待月等得更阑，著你跳东墙“女”字边“干”[130]。元来那诗句儿里包笼著三更枣[131]，简帖儿里埋伏著九里山[132]。他[133]著紧处将人慢[134]。恁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四煞】纸光明玉板[135]，字香喷麝兰，行儿边湮透非春汗[136]？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从今后休疑难，放心波玉堂学士，稳情[137]取金雀鸦鬟[138]。

【三煞】他人行[139]别样的亲，俺根前取次看[140]，更做道[141]孟光接了梁鸿案[142]。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143]。我为头儿[144]看：看你个离魂倩女[145]，怎发付掷果潘安[146]。

（末云）小生读书人，怎跳得那花园过也。（红唱）

【二煞】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147]。怕墙高怎把龙门[148]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149]，蹙[150]损他淡淡春山[151]。

（末云）小生曾到那花园里，已经两遭，不见那好处。这一遭知他又怎么？（红云）如今不比往常。

【煞尾】你虽是去了两遭，我敢道不如这番。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152]，证果[153]的是今番这一简。（红下）

（末云）万事自有分定，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到那里扢扎帮[154]便倒地。今日颓天[155]百般的难得晚。天，你有万物于人，何故争此一日？疾下去波！读书继晷[156]怕黄昏，不觉西沉强掩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看天云）呀，才晌午也，再等一等。（又看科）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恨杀鲁阳贪战[157]，不教红日西沉。呀，却早倒西也，再等一等咱。无端三足乌[158]，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159]弓，射此一轮落！谢天地！却早日下去也！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手挽著垂杨，滴流扑[160]跳过墙去。（下）

注释

[60]偌早晚：这时候。

[61]绛台：红色烛台。

[62]金荷：烛台上接烛泪的铜盘，形似荷花，故名。

[63]银釭：灯烛。晏几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64]灿：明亮。

[65]比及：见《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注释[222]。

[66]弹：揭开、掀起。

[67]梅红罗：紫红色的绫罗。

[68]钗：旧时妇女别在发髻上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合成。

[69]玉：指玉钗。

[70]明眸：睁开眼。

[71]简帖儿：书信。

[72]假处：装模作样。

[73]残：有些乱。

[74]乌云：乌黑的头发。

[75]孜孜：形容仔细、认真的样子。

[76]决撒：败露，坏了事。

[77]厌的：见《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注释[37]。

[78]扢：语气助词，无义。

[79]氲的：同“晕的”，因恼怒而脸红。写出了莺莺发怒的情景。

[80]过犯：犯错。

[81]别人：指自己。

[82]恶心烦：烦恼，懊恼。

[83]夫人行：即夫人那里。

[84]出首：告发。

[85]证候：即“症候”，生病表现出来的症状。

[86]调犯：讥讽、嘲弄。

[87]“早共晚”两句：红娘戏弄张生说，你是怕人嘲笑，故意说如果夫人看见，你我怎么安心。

[88]“撺断”两句：指别人爬上了高竿，自己却将梯子挪开，在旁看热闹。撺断，即撺掇，怂恿之意。

[89]描笔儿：古代女子刺绣时描花的笔。

[90]把似：与其，如果。

[91]罗衣不奈五更寒：化用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92]寂寞泪阑干：化用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93]辰勾：即水星，肉眼很难看见，故当时用“等辰勾”来比喻佳期难盼，像等待辰勾星一样困难。

[94]“我将这”句：指我长时间不栓角门儿，表示自己一心一意要成全张生和莺莺。

[95]筵席：指结婚的喜筵。

[96]整扮：整齐的装扮。

[97]撮合山：指媒人。

[98]倩：请。

[99]“当日个”三句：意思是莺莺娇贵怕冷，春末时分在妆楼上还觉得衣衫单薄。那天却不顾寒冷，在明月下听张生弹琴。

[100]向晚：傍晚，黄昏。

[101]先生馔：被先生吃了，为调侃语。《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

[102]胡颜：羞愧。

[103]望夫山：即望夫石。

[104]拨雨撩云：指挑动爱情。

[105]受艾焙：意思是点燃艾草治病。艾焙，用艾草烧灼患处。

[106]擎天柱：指有力的依靠，表示对红娘的倚重。元杂剧中常将国家栋梁称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107]济事：能成事。

[108]命悭：命不好。

[109]招状：招供的供词。

[110]勾头：逮捕罪犯的拘捕证。

[111]厮：互相。

[112]顾盼：照顾，担待。

[113]担饶：宽恕，饶恕。

[114]你娘：红娘自称。

[115]拖犯：拖累，连累。

[116]凤去秦楼：用弄玉、萧史的故事。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之女弄玉非常喜欢他，穆公便将弄玉嫁给他。萧史每日教弄玉吹箫，箫声如凤鸣。穆公为他们俩筑凤台居住。一日两人吹箫之时，凤凰来到，两人乘凤仙去。

[117]赸：躲开，走开。

[118]讪：难为情的样子。

[119]阑：尽。

[120]呆里撒奸：即外表诚实，内心奸诈。

[121]直待我：简直是要我。

[122]撮盐入火：比喻脾气暴躁。

[123]消息儿踏著泛：意思是触到小姐的避讳。消息儿，即机关，靠机械使物体转动。泛，又称泛子，指启动机关的按钮。

[124]热：副词，形容催促的样子。

[125]趱：逼迫。

[126]哩也波哩也罗：北方口语，指如此如此。这里用来表示不便说出的话。

[127]社家：指行家、老手。

[128]隋何、陆贾：都是汉初以智谋著称的谋士。

[129]道儿：诡计。

[130]“女”字边“干”：“奸”的拆字。

[131]诗句儿里包笼著三更枣：意思是诗句中暗含着秘密。

[132]简帖儿里埋伏著九里山：书信里有埋伏。九里山，传说韩信在九里山设阵打败了项羽。

[133]他：指莺莺。

[134]慢：怠慢。

[135]玉板：一种白宣纸，十分光洁。

[136]春汗：红娘讽刺莺莺的话。

[137]稳情：肯定，准能。

[138]金雀鸦鬟：借指莺莺。

[139]他人行：别人面前。

[140]取次看：小瞧了。

[141]更做道：甚至是。

[142]孟光接了梁鸿案：后汉梁鸿娶孟光为妻。孟光每次与梁鸿吃饭时，都将食物举至眉间，表示对梁鸿的尊敬。这里反说此故事含义，说莺莺主动约张生。

[143]“别人行”两句：指对别人甜言蜜语，在我面前却恶语相向。

[144]为头儿：从头儿。

[145]离魂倩女：借指莺莺。《离魂记》写张倩娘与表兄王宙从小相爱，倩娘父张镒也常常说等他俩长大，将倩娘嫁给王宙。但两人成年后，张镒竟言而无信，将倩娘另许他人。倩娘因此抑郁成病。后来王宙去了长安，与倩娘诀别。倩娘却追来，与王宙去了蜀地。两人一起生活五年，生有二子。后倩娘思念父母，与王宙回家探望。王宙一人先至张镒家说明与倩娘私奔之事，才知道倩娘一直卧病在家，和他一起私奔的是倩娘的魂魄。两个倩娘相会，即合为一体。

[146]掷果潘安：晋代潘安是美男子，每次出去都有女子向他投果表示爱慕。

[147]按：考验。

[148]龙门：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后世用来比喻士子登科及第。

[149]秋水：指女子的眼睛。

[150]蹙：皱眉。

[151]春山：指女子的眉毛。

[152]胡侃：胡闹。

[153]证果：成就好事，达到目的。

[154]扢扎帮：形容动作迅速。

[155]颓天：诅咒的话。

[156]继晷：指爱惜时光。

[157]鲁阳贪战：传说鲁阳与韩构交战，战至日暮，鲁阳持戈挥之，太阳为之倒退三舍。

[158]三足乌：指太阳。

[159]后羿：古代神话传说尧时天上有十个太阳，生灵涂炭。后羿射落九日，仅留其一。

[160]滴流扑：跌倒、摔倒的声音。ft

第三折

（红上云）今日小姐著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假意儿，元来诗内暗约著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161]比每日较别[162]，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红唤科）姐姐，咱烧香去来。（旦上云）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红云）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双调】【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163]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164]，楼上晚妆罢。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塘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165]。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092-01[166]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167]。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乔牌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挨一刻似一夏[168]。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169]”。

【搅筝琶】打扮的身子儿诈[170]，准备著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171]，锁不住心猿意马。

不则俺那小姐害，那生呵——

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172]。

姐姐[173]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做意了）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174]”来？（末云）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红云）那鸟[175]来了。

【沉醉东风】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元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红云）赫赫赤赤，那鸟来了。（末云）小姐，你来也。（搂住红科）（红云）禽兽！（末云）是我。（红云）你看得好仔细著，若是夫人怎了？（末云）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红唱）

便做道搂得慌呵，你也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末云）小姐在那里？（红云）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著你来哩？（末云）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红云）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儿[176]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著我者。

【乔牌儿】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著绣榻[177]。

【甜水令】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178]。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179]。

【折桂令】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180]。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181]，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182]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著撑达[183]。

（末做跳墙搂旦科）（旦云）是谁？（末云）是小生。（旦怒云）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末云）呀，变了卦也！（红唱）

【锦上花】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184]。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幺篇】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装聋作哑。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番，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清江引】没人处则会闲嗑牙[185]，就里[186]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187]处分[188]破[189]花木瓜[190]。

（旦云）红娘，有贼。（红云）是谁？（末云）是小生。（红云）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旦云）扯到夫人那里去。（红云）到夫人那里，恐坏了他行止[191]。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著！（生跪科）（红云）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192]周公之礼，夤夜[193]来此何干？

【雁儿落】不是俺一家儿乔[194]坐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红云）你知罪么？（末云）小生不知罪。（红唱）

【得胜令】谁著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195]。

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旦云）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196]！起来！（红唱）

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197]罢。若到官司详察，

“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

整备[198]著精皮肤[199]吃顿打。

（旦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下）（末朝鬼门道云）你著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红扳过末云）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末云）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红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价[200]，准备著寒窗更守十年寡[201]。猜诗谜的社家，095-01拍[202]了“迎风户半开”，山障[203]了“隔墙花影动”，绿惨[204]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205]风情[206]措大[207]，晴干了尤云殢雨[208]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209]话。

（末云）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红唱）

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210]。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游学去波汉司马[211]。（下）

（末云）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212]，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得休也。则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213]。（下）

注释

[161]晚妆处：晚妆的时候。处，时候，之际。

[162]较别：特别，不一样。关汉卿《钱大尹智宠谢天香》第一折：“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哩！”

[163]门阑：门框。

[164]菱花：代指铜镜。

[165]淡黄杨柳带栖鸦：出自贺铸《减字浣溪沙》：“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岸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166]荼092-01：蔷薇科植物，开白色重瓣花，有香气。

[167]凌波袜：典故出自曹植《洛神赋》：“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洛水女神用轻盈的步子在水面上行走，水汽好像是被袜子踏起的飞尘。

[168]挨一刻似一夏：犹度日如年。挨，度过。一刻，形容很短的时间。

[169]好教贤圣打：意思是希望让羲和赶快把太阳赶下山去，表示希望时间过得快些。贤圣，指羲和，太阳的母亲，为太阳驾车之神。

[170]诈：漂亮。

[171]燕侣莺俦：常用来比喻夫妇。形容美好的伴侣。俦，伴侣。

[172]“因姐姐”四句：因为姐姐长得十分美丽，是否对我们有意，真假难辨，所以这时候不敢胡来。闭月羞花，形容女子之美。

[173]“姐姐”，二字原无，据弘治本补。

[174]赫赫赤赤：嘴发出的一种声响。元杂剧中男女约会的暗号。

[175]鸟：宋元时音义同“屌”。《水浒传》第四回：“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

[176]一弄儿：一股脑儿。

[177]绿莎茵铺著绣榻：意指绿草地好像铺在绣床上的褥子。

[178]低亚：低垂的样子。

[179]败柳残花：比喻已破身的女子。花柳，代指女子，多指妓女。蜀后主王衍《醉妆词》：“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180]浪酒闲茶：男女调情时吃的酒菜。

[181]发：起。

[182]打叠：收拾。

[183]撑达：如愿、快意、痛快。无名氏《龙济山野猿听经》第三折：“不图富贵显撑达，只恐怕违条犯法。”

[184]意不争差：指莺莺张生的想法是一致的。争差，差错。

[185]闲嗑牙：扯淡，说闲话。

[186]就里：内里。

[187]香美娘：指莺莺。

[188]处分：数落。关汉卿《感天动地窦娥冤》楔子：“婆婆，窦娥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只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

[189]破：指着，语气助词。

[190]花木瓜：本为安徽所产的一种瓜果，中看不中用，这里指张生。

[191]行止：名誉品德。

[192]达：通晓。

[193]夤夜：深夜。

[194]乔：假装。

[195]骗马：引诱妇女。

[196]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典故出自《史记·项羽本纪》。楚汉相争，项羽兵败乌江，有人劝他渡江回属地楚国，项羽不肯，说：“难得江东父老可怜我，爱戴我，推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这就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典故。江东父老，泛指家乡的父兄长辈。这里指张生有违圣训，无颜见故人。

[197]遂情：顺人情，给面子。

[198]整备：整顿，准备。

[199]精皮肤：指细皮嫩肉。

[200]春宵一刻千金价：是说见面的机会很宝贵。苏轼《春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风细细，秋千院宇夜沉沉。”

[201]寒窗更守十年寡：自个儿再过十年清苦的读书日子。

[202]095-01拍：戏曲用语，不合拍。

[203]山障：隔断。

[204]绿惨：阴暗。

[205]强：勉强。

[206]风情：指男女恋情。

[207]措大：旧时对读书人的轻蔑称呼。

[208]尤云殢雨：缠绵的爱情。柳永《锦堂春》：“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

[209]倚翠偎红：指男女相互依偎亲昵。翠、红，均代指女子。

[210]“犹古自”句：还没有弄懂恋爱的方法。风流调法，指恋爱的手段、方法。

[211]汉司马：汉代的司马相如，此指张生。

[212]日笃：犹言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213]“桂子闲中落”两句：闲时看着桂花飘落，病中看着槐花凋残，描写了失恋的痛苦。ft

第四折

（夫人上云）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著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下）（红上云）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沉重，昨晚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下）（旦上云）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著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旦唤红科）（红云）姐姐唤红娘怎么？（旦云）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红云）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旦云）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红云）不是你，一世[214]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下）（旦云）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下）（末上云）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著[215]旧证候，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著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唾津儿咽下去，这屌病便可。（洁引太医上，“双斗医”科范了）（下）（洁云）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下）（红上云）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著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著他病沉[216]了也。我索走一遭。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

【越调】【斗鹌鹑】则为你彩笔[217]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著床，忘餐废寝；折倒[218]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219]。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紫花儿序】把似你休倚著栊门儿待月，依著韵脚儿联诗，侧著耳朵儿听琴。

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

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跌窨。

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

将一个侍妾来逼临[220]。难禁，好著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从今后教他一任。

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

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红见末问云）哥哥病体若何？（末云）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221]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222]。（红叹云）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天沙净】心不存学海文林[223]，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末云）都因你行——怕说的谎[224]——因小侍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小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红唱）

【调笑令】我这里自审[225]，这病为邪淫；尸骨岩岩鬼病[226]侵。更做道秀才每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227]的好撒099-01！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228]。

（红云）老夫人著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末做慌科）在那里？（红云）用著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229]，我说与你：

【小桃红】“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

（末云）桂花性温[230]，当归活血，怎生制度？（红唱）

面靠著湖山背阴里窨，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

（末云）忌甚么物？（红唱）

忌的是“知母[231]”未寝，怕的是“红娘[232]”撒沁。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233]”一星儿“参”。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末看药方大笑科）（末云）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红云）又怎么？却早两遭儿也。（末云）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里也波”哩。（红云）不少了一些儿？

【鬼三台】足下其实啉[234]，休妆099-01。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235]，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236]负心。

书上如何说？你读与我听咱。（末念云）“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237]，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与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238]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红云）他来呵，怎生？

【秃厮儿】身卧著一条布衾，头枕著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圣药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末云）小生有花银十两，有铺盖赁与小生一付。（红唱）

【东原乐】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赁？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末云）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239]么？（红唱）

【绵搭絮】他眉弯远山不翠，眼横秋水无光，体若凝酥，腰如弱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虽不会法灸神针[240]，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末云）今夜成了事，小生不敢有忘。（红唱）

【幺篇】你口儿里谩沉吟，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璧黄金，则要你[241]满头花，拖地锦[242]。

（末云）怕夫人拘系，不能勾出来。（红云）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煞尾】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

（末云）休似昨夜不肯。（红云）你挣揣[243]咱。

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恁。（并下）

【络丝娘煞尾】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题目：老夫人命医士　崔莺莺寄情诗

正名：小红娘问汤药　张君瑞害相思

注释

[214]一世：一辈子。王充《论衡•齐世》：“人生一世，寿至一百岁。”

[215]投著：勾起。

[216]病沉：病重。

[217]彩笔：指五色彩笔。钟嵘《诗品》中称南朝江淹曾夜梦怀中有五色笔。后世文人多用此指文人有生花妙笔。

[218]折倒：折磨。郑德辉《迷青琐倩女离魂》第三折：“眼见的千死千休，折倒的半人半鬼。”

[219]厮侵：相近。

[220]逼临：逼迫，紧迫。关汉卿《杜蕊娘智赏金线池》第二折：“怪他红粉变初心，不独虔婆太逼临。”

[221]阎王殿：阎罗王、阎魔王，简称阎王。

[222]干连人：受牵连的人。

[223]学海文林：善作文章、学识非常渊博。

[224]怕说的谎：难道这是说谎。

[225]自审：暗自思考。审，思考，思度。

[226]鬼病：元剧中多指相思病。白朴《董秀英花月东墙记》第一折：“见如今人远天涯近，难勾引，怎相亲？越加上鬼病三分。”

[227]干相思：相思而不能如愿。

[228]返吟复吟：相命算卦时的术语，这里指婚姻未成、不顺利。

[229]制度：此处指药的配制方法。

[230]性温：中药按不同的性能，可分为寒、热、温、凉、平五类。

[231]知母：中药名，谐音指老夫人。

[232]红娘：中药名，谐音指红娘。

[233]使君子：中药名，谐音指张生。

[234]啉：傻，呆。

[235]绵里针：形容非常看重。

[236]偻人：即花言巧语的人。《广雅•释诂》：“偻，曲也。”

[237]完妾命：意思是保全了我的性命。《说文》：“完，全也。”

[238]韵：诗赋辞曲等韵文。陆机《文赋》：“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此代指诗。

[239]丰韵：气韵风度。《晋书•桓石秀传》：“石秀幼有令名，风韵秀彻。”

[240]神针：针灸。李文蔚《同乐院燕青博鱼》第一折：“我善会神针法灸，我医好你这眼，你意下如何？”

[241]则要你：只愿你。

[242]拖地锦：结婚时的披红，十分华丽。

[243]挣揣：挣扎，振作，努力。

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楔子

（旦上云）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红上云）姐姐著我传简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1]处[2]。我见小姐，看他说甚么。（旦云）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红云）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旦云）甚么那生？（红云）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番[3]悔，我出首与夫人：你著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旦云）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红云）有甚的羞？到那里则合著眼者。（红催莺云）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旦走科）（红云）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仙吕】【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4]晓夜思量。著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5]，向书房，离楚岫[6]，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下）

注释

[1]耍：闹着玩。

[2]处：啊，呢，语气助词。

[3]番：通“反”，反悔。

[4]无倒断：没有停止，没完没了。

[5]画阁：古时女子的闺房，此处为对莺莺所居的处所的美称。卢照邻《长安古意》：“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6]楚岫：指巫山。《说文》：“岫，山有穴也。”ft

第一折

（末上云）昨夜红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仙吕】【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7]。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混江龙】彩云[8]何在？月明如水浸楼台。僧居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似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9]倚定门儿待。越越的[10]青鸾[11]信杳，黄犬音乖[12]。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油葫芦】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13]。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14]。我却待“贤贤易色[15]”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天下乐】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著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16]。

偌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那吒令】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著人脚步儿行，倚定窗棂儿待。寄语[17]多才：

【鹊踏枝】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18]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19]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挨。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寄生草】安排著害[20]，准备著抬[21]。想著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挨，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著那司天台[22]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23]约有十馀载。

（红上云）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红敲科）（末问云）是谁？（红云）是你前世的娘。（末云）小姐来么？（红云）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末拜云）小生一言难尽，寸心[24]相报，惟天可表！（红云）你放轻者，休諕了他！（红推旦入云）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末见旦跪云）张生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村里迓鼓】猛见他可憎模样，

小生那里病来？

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著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25]，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挨。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105-01髻儿歪。

【上马娇】我将这钮扣儿松，把搂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26]把人禁害[27]，咍，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著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28]香腮。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29]，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30]。（末云）小生焉敢如此！（末看手帕科）

【后庭花】春罗[31]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旦云）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末唱）

灯下偷睛觑[32]，胸前著肉揣[33]。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挨，怎能勾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34]。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旦云）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末云）我送小姐出来。

【寄生草】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时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35]，何时重解香罗带？

（红云）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末唱）

【赚煞】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著月色，娇滴滴越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36]不才，谢多娇错爱。

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

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下）

注释

[7]金界：即佛寺。

[8]彩云：一语双关，既指天空中的云彩，也指所爱的女子。晏几道《临江仙》：“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9]呆答孩：痴呆发愣的样子。

[10]越越的：静悄悄的。

[11]青鸾：鸟名。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12]黄犬音乖：指没有音信。

[13]不如不遇倾城色：此处指不如没有遇到对方，这是表达十分喜爱之情。白居易《李夫人》：“生亦惑，死亦惑，尤物害人忘不得。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14]“人有过”三句：人如果犯了错误，一定要自我责问，不要怕改正。《论语•学而》：“过，则勿惮改。”

[15]贤贤易色：亲近贤人，轻视女色。

[16]不自在：生病。形容思念人思念得快生病了。

[17]寄语：转告，传话。鲍照《代少年时至衰老行》：“寄语后生子，作乐当及春。”

[18]拨得：博得，获得。

[19]调眼色：眉来眼去，眉目传情。

[20]害：生病，这里指得相思病。

[21]抬：指害相思病病死而被抬走。

[22]司天台：古时朝廷负责观察天文、推算历法的机关。

[23]太平车：大货车。全句意谓大货车也能装十多辆。

[24]寸心：心本不是很大，所以用寸心。此句指全心全意报答。

[25]拆：指脱鞋。

[26]不良会：不善良，恶劣。关汉卿《包待制智斩鲁斋郎》楔子：“你便不良会可跳塔轮铡，那一个官司敢把勾头押？”

[27]禁害：残害。

[28]揾：用手指按着。

[29]托于足下：此指女子对男子的忠贞。

[30]白头之叹：女子失宠、被抛弃的感叹。

[31]春罗：即手绢。

[32]偷睛觑：偷偷地看，形容恩爱的情景。

[33]揣：在怀中藏着。曾瑞卿《王月英元夜留鞋记》第三折：“怀儿里揣着一只绣鞋。”

[34]麻秸：一种植物，麻的茎干。这里形容很瘦的样子。

[35]碧纱厨：绿纱蒙成的床帐。

[36]鲰生：谦称，小生。这里指张生。ft

第二折

（夫人引俫[37]上云）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俫云）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夫人云）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俫唤红科）（红云）哥哥唤我怎么？（俫云）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红云）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红唤旦科）（红云）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38]？（旦云）好姐姐，遮盖咱！（红云）娘呵，你做的稳秀[39]者——我道你做下来也。（旦念）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红唱）

【越调】【斗鹌鹑】则著你夜去明来，到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40]。则合戴月披星，谁著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41]多，情性[42]108-01[43]，使不著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紫花儿序】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44]”。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著你旧时肥瘦，出落[45]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旦云）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红云）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金蕉叶】我著你但去处行监坐守[46]，谁著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著此一节呵如何诉休？你便索[47]与他个知情的犯由[48]。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调笑令】你绣帏里效绸缪[49]，倒凤颠鸾百事有。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著甚来由？

姐姐在这里等著，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红见夫人科）（夫人云）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红跪云）红娘不知罪。（夫人云）你故自[50]口强[51]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著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红云）不曾去，谁见来？（夫人云）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打科）（红云）夫人休闪了手[52]，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鬼三台】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著夫人，向书房问候。

（夫人云）问候呵，他说甚么？（红云）他说来，

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著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夫人云）他是个女孩儿家，著他落后怎么？（红唱）

【秃厮儿】我则道神针法灸[53]，谁承望燕侣莺俦[54]。他两个经今月馀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圣药王】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夫人云）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红云）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夫人云）这贱人到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红云）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55]？”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建区区[56]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57]，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污[58]，岂不为长便乎？

【麻郎儿】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59]；一个通彻三教九流[60]，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幺篇】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络丝娘】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61]，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著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

（夫人云）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红见旦云）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旦云）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红云）娘根前有甚么羞！

【小桃红】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62]。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著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63]。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旦见夫人科）（夫人云）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俊！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红唤末科）（末云）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红云）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末云）小生惶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谁在老夫人行说来？（红云）休佯[64]小心[65]，过去便了。

【小桃红】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66]。俺家里陪酒陪茶到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67]，你元来“苗而不秀[68]”。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末见夫人科）（夫人云）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69]”？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70]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著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红云）张生早则喜也。

【东原乐】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勾，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夫人云）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旦念）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71]送行人。（同夫人下）（红唱）

【收尾】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著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72]，方吃你谢亲酒[73]。（并下）

注释

[37]俫：小厮，僮仆。王骥德《曲律•论部色》：“小厮曰俫。”

[38]却怎了：怎么办。

[39]稳秀：隐蔽，藏而不露。李玉《占花魁》第十九出：“如今丈夫出去，我虽无人拘管，但你出家人，往来须要隐秀些才好。”

[40]提心在口：很担心，提心吊胆。

[41]心数：心思。

[42]情性：性格。

[43]108-01：厉害，凶狠。

[44]牵头：牵合双方的人。

[45]出落：指女性的体态、容貌向美好的方面变化。

[46]行监坐守：指看管、监督莺莺。

[47]索：给。

[48]犯由：罪证。

[49]绸缪：指男女合欢。《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50]故自：竟然。

[51]口强：嘴硬。

[52]休闪了手：扭伤了手。

[53]神针法灸：此指探病。

[54]燕侣莺俦：此喻莺莺张生谐和相伴。

[55]“人而无信”五句：语出《论语·为政》。用车子缺少零件的例子比喻人没有诚信是不可以的。輗，大车辕端与衡相接处的关键。

[56]区区：殷勤的样子。

[57]详：缘由。

[58]撋之以去其污：去除污点，成就大事。撋，成就。

[59]班头：出众的人。

[60]三教九流：泛指中国古代的宗教与各种学术流派。这里指各种学问。

[61]参辰卯酉：成为对手。因十二时辰中卯酉正相对，而参、辰二星也正相对，故称。

[62]“当日个”两句：形容男女的爱情。化用欧阳修《生查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63]耨：形容男女交欢时的状态。

[64]佯：假装。

[65]小心：惶恐。

[66]投首：承认。

[67]我弃了部署不收：意思是我不再当练武师父，不收张生这样无用的徒弟了。部署，指练武的师父。

[68]苗而不秀：表面看着好看，其实不中用。

[69]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效仿先王的德行。

[70]三辈儿：三代，三世。

[71]青眼：指柳叶，古人多以柳叶表示送别。《中州集》载高汝励诗：“寄谢东门千树柳，安排青眼送行人。”

[72]说媒红：宋元习俗，酬谢媒人的谢礼。

[73]谢亲酒：男女成婚三日后，婿家备酒宴请岳父岳母及媒人，称谢亲酒。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婿往参妇家，谓之拜门，有力能趣办，次日即往……不然三日七日皆可。赏贺亦如女家之礼。酒散，女家具鼓吹从物迎婿还家。”ft

第三折

（夫人长老上云）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旦末红同上）（旦云）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74]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75]。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76]，恨不倩[77]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78]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79]。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80]；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81]。此恨[82]谁知！

（红云）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旦云）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叨叨令】见安排著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83]，打扮的娇娇滴滴的媚；准备著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

（做到见夫人科）（夫人云）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84]了俺孩儿，挣揣[85]一个状元回来者。（末云）小生托夫人馀荫，凭著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86]耳。（洁云）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把酒了，坐）（旦长吁科）

【脱布衫】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著坐[87]的，蹙愁眉死临侵地[88]。

【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89]，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90]。

【幺篇】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91]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92]，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夫人云）小姐把盏者！（红递酒，旦把盏长吁科云）请吃酒！

【上小楼】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著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93]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元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

【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94]，煞强如状元及第。

（夫人云）红娘把盏者！（红把酒科）（旦唱）

【满庭芳】供食太急，须臾[95]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著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96]，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红云）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旦云）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快活三】将来的酒共食，尝著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97]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98]，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夫人云）辆[99]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下）（末辞洁科）（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100]。（下）（旦唱）

【四边静】霎时间杯盘狼藉，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在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末云）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101]。（旦云）君行别无所赠，口占一绝[102]，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103]。（末云）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以剖寸心[104]：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105]？（旦唱）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106]，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里成灰[107]。

【五煞】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108]，顺时自保揣身体[109]。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110]。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三煞】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111]。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112]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末云）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旦唱）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113]，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114]。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115]！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各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116]。

（末云）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旦唱）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117]秋风听马嘶[118]。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119]！

（红云）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旦唱）

【收尾】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120]？

（旦红下）（末云）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121]。（下）

注释

[74]黄花：指菊花，菊花秋天开放。

[75]“晓来谁染”两句：谁知道，离人带血的眼泪，将秋天的枫叶也染红了。《董西厢》卷六：“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76]柳丝长玉骢难系：柳丝虽长却系不住骏马，此指感情虽深却留不住张生。形容送别时依依不舍的场景。柳丝，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常用柳树描写离别场景。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玉骢，马名，一种青白色的骏马。此指张生赴试所乘之马。

[77]倩：请人为自己做事。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78]迍迍：行动缓慢的样子。

[79]“却告了”两句：相思刚结束，别离又开始。毛西河曰：“回避，谓告退；破题，谓起头。言相思才了，别离又起也。”却，恰。破题儿，引申为开始。

[80]钏：臂环，手镯。这里是指人瘦了，手镯戴着就松了。

[81]玉肌：白皙的肌肤。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正月》：“锦床晓卧玉肌冷，露睑未开对朝暝。”

[82]恨：忧伤，遗憾。秦观《画堂春》：“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83]花儿、靥儿：即花钿，这里指打扮。

[84]辱末：辜负。

[85]挣揣：争取，夺得。

[86]视官如拾芥：考取功名就如同从地上捡起小草一样容易。芥，小草。《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87]斜签著坐：侧身半坐。封建时代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坐姿有礼节规定。

[88]死临侵地：没有精神的样子。临侵，语气助词，无义。

[89]阁泪汪汪不敢垂：强忍泪水而不让它流出。阁泪，含泪，噙泪。

[90]推整素罗衣：假装整理衣裳。推，假装。王伯良曰：“阁泪汪汪，莺指己言，恐人之知，故阁泪而不敢垂；偶然被人看见，故把头低，而推整素罗衣也。”

[91]时间：眼下。

[92]意似痴，心如醉：形容对感情的痴迷。无名氏《骂玉郎带感皇恩采茶歌》：“心似烧，意似痴，情如醉。”

[93]谂：知道。

[94]并头莲：比喻恩爱的夫妻。

[95]须臾：形容距离很近。

[96]眼底空留意：指母亲在座，有所避忌，不能与张生靠近，诉诸心意，只能通过眼神交流。

[97]怕不待要：何尝不想。关汉卿《刘夫人庆赏五侯宴》第二折：“妾身怕不待要与人，谁肯要？”

[98]“蜗角虚名”两句：指不要为了小利而忘记危难。蜗角、蝇头，形容细小的东西。

[99]辆：实为量词，在此用作动词，驾好、套好。

[100]春雷第一声：进士考试在春季举行，所以将中榜的消息称为春雷。

[101]“青霄有路”两句：表达了誓将夺取功名的决心。关汉卿《状元堂陈母教子》第一折也有此语。

[102]口占一绝：随口吟出一首绝句诗。文章随口而出，叫口占。《汉书•朱博传》：“博口占檄文曰……”

[103]“弃掷今何在”四句：当初抛弃我的人现在在哪里，当时对我是多么痴情。现在应该用当初的那份情谊，来对待新的爱人。

[104]剖寸心：表达真诚之心。剖，表白。《汉书•邹阳传》：“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词哉！”

[105]“人生长远别”四句：人生常常有离别，能与谁最亲密？不会再遇到知音了，谁来可怜我。长，通“常”；孰与，与谁。

[106]淋漓襟袖啼红泪：因为离别伤心流的泪水，已经把衣袖弄湿。

[107]“眼中流血”两句：时常流泪已流出血，心已空空。形容极度悲痛。

[108]趁程途节饮食：路途中要节制饮食。趁，赶。杜甫《催宗文树鸡栅》：“驱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

[109]顺时自保揣身体：要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适应季节的变化，自己保重。王伯良曰：“顺时自保揣身己，言须揣其身之劳苦，而因时保护之也。然语殊拙。”揣，揣度，估量。

[110]“泪添九曲”两句：上句以水来表示愁苦之多，下句以山喻愁苦之重。华山的中峰莲花峰、东峰仙人掌、南峰落雁峰，被世人称为华岳三峰。

[111]“昨宵个”两句：指昨天两人还在一起，今天只有自己在寒夜。

[112]据鞍：跨鞍。

[113]文齐福不齐：有文才而没有福气，不能考中。齐，全而不缺。《荀子•王霸》：“无它故焉，四者齐也。”

[114]停妻再娶妻：指不认前妻而另外娶妻。

[115]一春鱼雁无消息：离去之后了无音讯。句子出自无名氏《鹧鸪天·春闺》：“一春鱼鸟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116]栖迟：留恋，逗留。《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117]禾黍：代指庄稼。

[118]嘶：马鸣。

[119]“来时甚急”两句：来的时候非常心急，离开的时候却动作缓慢。形容依依不舍的样子。

[120]“遍人间”两句：仿佛全世界的烦恼都在心中，这些车子怎能载得动。

[121]“泪随流水急”两句：互文见义，指流水、野云都能引起愁苦。ft

第四折

（末引仆骑马上开）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122]引新诗。

【双调】【新水令】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123]，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著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步步娇】昨夜个翠被香浓薰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124]。脸儿厮揾[125]者，仔细端详，可憎的别[126]。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127]。

早到也，店小二哥那里？（小二哥上云）官人，俺这头房里下。（末云）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仆云）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在床前打铺做睡科）（末云）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落梅风】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128]！

（末睡科）（旦上云）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乔木查】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129]。

【搅筝琶】他把我心肠扯[130]，因此不避路途赊[131]。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132]俺厮齐攒[133]的侍妾。想著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唓嗻[134]。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谁曾经这般磨灭[135]。

【锦上花】有限姻缘[136]，方才宁贴[137]；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138]的愁怀，却才觉些；掉不下的思量，如今又也。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139]。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清江引】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

（旦云）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末云）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庆宣和】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旦云）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末唱）

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140]，却元来是姐姐、姐姐。

难得小姐的心勤！

【乔牌儿】你是为人须为彻[141]，将衣袂不藉[142]。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143]踏破也。

（旦云）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144]。（旦唧唧[145]了）

【甜水令】想著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146]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147]？

【折桂令】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148]，犹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149]，休猜做瓶坠簪折[150]。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外净一行扮卒子上叫云）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末云）却怎了？（旦云）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水仙子】硬围著普救寺下锹[151]撅，强当住咽喉仗剑钺[152]。贼心肠馋眼脑天生得劣。

（卒子云）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旦唱）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不觑著你为了醯酱[153]，指一指教你化做119-01血[154]——骑著匹白马来也。

（卒子抢旦下）（末惊觉云）呀，元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喜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155]！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156]。

【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157]，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158]悠悠砧声[159]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仆云）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160]去。（末云）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161]了马者。

【鸳鸯煞】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唱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恨塞离愁，满肺腑难淘泻[162]。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并下）

【络丝娘煞尾】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小红娘成好事　老夫人问由情

正名：短长亭斟别酒　草桥店梦莺莺

注释

[122]万斛：指愁苦很多。斛，古代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123]马迟人意懒：马之所以走得很慢，是因为骑它的人懒懒散散。

[124]趄：歪歪斜斜。《黑旋风》剧：“那妇人叠坐著鞍儿把身体趄。”

[125]脸儿厮揾：用手枕着脸仔细看。

[126]可憎的别：特别可爱，异常可爱。可憎，反语，可爱。别，特别。李直夫《便宜行事虎头牌》第二折：“往常我便打扮的别，梳妆的善。”

[127]“铺云鬓”两句：头发散散地斜着梳，就好像初出的月牙。

[128]“乍孤眠”两句：被子很单薄，一个人睡觉十分清冷。

[129]打草惊蛇：比喻采取机密行动时，不慎惊动了对方。此指不惊动老夫人。《水浒传》第二十九回：“若是那厮不在家时，却再理会，空自去打草惊蛇，倒吃他做了手脚，却是不好。”

[130]把我心肠扯：牵挂着我的心。

[131]赊：远。王勃《滕王阁序》：“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132]稳住：不惊动。

[133]齐攒：吵闹。

[134]唓嗻：厉害。

[135]磨灭：折磨。

[136]有限姻缘：莺莺张生的婚姻还需要有条件，才能结合，所以称“有限姻缘”。

[137]宁贴：安宁。

[138]害不了：无穷无尽。

[139]踅：盘旋。

[140]拽：拉，拖。

[141]为人须为彻：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要有始有终。彻，完。

[142]将衣袂不藉：指不顾念衣服。衣袂，代指衣衫。藉，顾惜，顾念。

[143]管：一定，准是。

[144]迢递：路途遥远。

[145]唧唧：叹息声。《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146]争：差。

[147]有甚伤嗟：特别伤心。有甚，特别。

[148]关山：关口和山峦，代指路途。《木兰辞》：“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149]花残月缺：花枯萎了还可以再开，月一时缺也还可以再圆，指暂时分离。

[150]瓶坠簪折：花瓶摔碎了不能恢复原样，簪子断了也不能再复原。这里指夫妻分离。白居易《井底引银瓶》：“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坠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绝！”

[151]锹：掘土工具。

[152]钺：兵器的一种，形状像大斧。《尚书•顾命》：“一人冕，执钺。”郑玄曰：“钺，大斧。”

[153]醯酱：肉酱。《仪礼•士昏礼》：“馔于房中，醯酱二豆。”郑玄注：“醯酱者，以醯和酱。”

[154]119-01血：血水。《诗经•小雅•信南山》：“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119-01。”

[155]“无端喜鹊”两句：形容莺莺张生不能在一起的悲伤之情。

[156]“绿依依”四句：形容环境的凄冷。依依，柳条柔软的样子。《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157]庄周梦蝴蝶：现多将此作为梦的典故。《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158]韵：和谐的声音。

[159]砧声：捣衣声。砧，用于搓洗衣服的石头。

[160]打火：即吃饭。《水浒传》第五十三回：“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客钱，离了店。”

[161]鞴：把鞍辔等套在马上。

[162]淘泻：表达，抒发。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圞杂剧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1]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2]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令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著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3]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

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著：

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

（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注释

[1]倏：一会儿，形容时间过得很快。

[2]除：授予官职。

[3]红雨：比喻落花。李贺《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ft

第一折

（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4]。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5]无了无休。大都来[6]一寸眉峰，怎当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著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7]，新愁似天堑[8]水悠悠。

（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9]，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分利害。（旦唱）

【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10]，这番最陡[11]。

（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

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12]，衰草连天，野渡横舟[13]。

（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14]”。（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15]；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16]；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17]颦，人比黄花瘦。

（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了夫人，夫人好生欢喜，著入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人，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著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著，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18]，我也有盼著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19]去了。（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

【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证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旦开书看科）

【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20]著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21]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22]。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目[23]于招贤馆寄迹，以伺[24]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25]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26]比翼，邛邛[27]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28]：玉京[29]仙府探花郎[30]，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31]，定须休作倚门妆。”

【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32]上126-01。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33]？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著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34]。

（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著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35]一领，裹肚[36]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盘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件东西，寄与他有甚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呵，

【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粘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红云）这裹肚要怎么？（旦唱）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著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

（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

拘管他胡行乱走。

（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

【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手。

（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

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则怕他撇人在脑背后。

（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

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37]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

【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38]。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39]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40]。

（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

【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41]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42]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

（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下）

注释

[4]“虽离了”四句：指忧愁总驱散不去。李清照《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5]恶思量：苦苦思念。

[6]大都来：只不过。

[7]隐隐：隐隐约约的样子。

[8]天堑：指天然形成的大沟，多指长江，古人认为长江是天然大沟，难以越过。《南史•孔范传》：“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度。”

[9]针尖不倒：不停地做女红。

[10]犹闲：不要紧。

[11]陡：厉害。

[12]苍烟迷树：浓密的树影，与天空的颜色混成一片。苍，指天。《庄子•逍遥游》：“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13]野渡横舟：形容一片寂寥的场景。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14]腰细不胜衣：腰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胜，撑。

[15]“裙染榴花”两句：和衣而睡，衣服被压出了许多褶皱。

[16]“纽结丁香”两句：指人很瘦，穿衣服时要掩起许多。纽结、芙蓉扣，对衣扣的美称。

[17]杨柳眉：形容妇女的眉毛美如柳叶。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18]惭愧：谢天谢地。

[19]吃游街棍子：元代的一种刑罚，将犯人绑在马上，游街示众，两边士兵乱棒齐打。

[20]阁：通“搁”，搁置，放在一边。《新唐书•刘子玄传》：“每记一事、载一言，阁笔相视，含毫不断……”

[21]兀自：仍然。

[22]新痕把旧痕湮透：莺莺读信时的泪水，将张生写信时的泪痕掩盖。形容两人思念动情之深。

[23]即目：眼下。

[24]伺：等待。

[25]庶几：但愿。表示希望。

[26]鹣鹣：古代传说中的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27]邛邛：古代传说中的异兽。

[28]清照：旧时书信中常用的敬辞。

[29]玉京：京城。

[30]探花郎：进士中最年少的人。李淖《秦中岁时记》：“进士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差少俊两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若他人先折花，二使皆受罚。”

[31]衣昼锦：指衣锦还乡。

[32]琼林宴：科举制度中朝廷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太平兴国八年曾在汴京城西琼林苑设宴，故称琼林宴。

[33]占了鳌头：指中状元。

[34]至公楼：科举时主考官观看诸生考试的地方。洪皓《松漠纪闻》：“试闱用四柱，揭彩其上，目曰‘至公楼’，主文登之以观试。”

[35]汗衫：指穿在祭服、朝服里面的中衣，亦称中单。

[36]裹肚：宋元时男子长衣外包裹腰肚的绣袍。

[37]怨慕：既怨恨又思念。《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38]恐难酬：恐怕难以报答。

[39]早晚：何时。

[40]“人不见”两句：形容对人的思念。出自秦观《江城子》：“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41]啜赚：哄骗。

[42]小春：小阳春，指旧历十月，立冬到小雪一个月的时间。ft

第二折

（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43]。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著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间太医著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44]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著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45]说是[46]。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47]不须看视。

【醉春风】他道是医杂证[48]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元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著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

（仆云）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

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49]？

（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有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50]黄四娘[51]。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得著了。

【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52]，当为款识[53]。有柳骨颜筋，张旭张芝，羲之献之[54]。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幺篇】俺做经咒般持[55]，符箓般使。高似金章[56]，重似金帛，贵似金赀。这上面若佥个押字[57]，使个令史[58]，差个勾使[59]，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60]。

（末拿汗衫儿科）休说文章，则看他这针黹，人间少有。

【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61]。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62]。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象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著。

【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63]，留意谱声诗[64]，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65]。

【二煞】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玼。

【三煞】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66]，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这裹肚，手中一叶绵[67]，灯下几回丝[68]，表出腹中愁，果称[69]心间事。

【五煞】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70]行，愿足下当如此。

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著哥哥休别继良姻[71]。（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72]时，多少伤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73]。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甚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带残花折旧枝[74]。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75]。

【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76]，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77]在衣架怕吹了颜色，乱穰[78]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79]。

【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爱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愁秋雨梧桐叶落时[80]。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81]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82]。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83]，拆鸾凤的雄雌。

【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84]，驿长不遇梅花使[85]。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心十二时[86]。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87]。

【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88]盼望死。（下）

注释

[43]“画虎未成”两句：指人没有发迹时不要取笑他，也许他哪天成功了，一鸣惊人。

[44]卢扁：春秋时名医。

[45]一星星：一件件。

[46]是：正确。

[47]察虚实：意谓病症看得清清楚楚。王伯良曰：“言我待推辞不是此证候，他却察得虚实的确，不须再看视也。”

[48]杂证：指各种病症。

[49]渍：浸湿，浸透。

[50]宸京：京城。宸，北极星在的地方，用以指皇帝居住的宫殿。

[51]黄四娘：代指美女。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52]堪为字史：她可以胜任掌管字的官员。夸奖莺莺的字写得好。

[53]款识：古代钟鼎彝器上铭刻的文字。此言莺莺的字可以刻在器物上。

[54]“有柳骨”三句：指莺莺的字，可以与著名的书法家柳公权、颜真卿、张旭、王羲之等人媲美了。

[55]做经咒般持：把莺莺的信当作经文一样对待，表示十分珍视。

[56]金章：官员的金印。

[57]佥个押字：签字画押。

[58]令史：掌管文书的官员。

[59]勾使：泛指衙差。

[60]咨示：公告。

[61]女教为师：为女子的典范。

[62]可索寻思：可推敲出意思。

[63]闭门学禁指：闭门弹琴，学习禁止邪念，端正心志的意旨。禁指，禁止邪念。指，意旨，心思。《尚书•盘庚上》：“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

[64]留意谱声诗：将心思用在乐歌所表现的纯正思想上。

[65]洗荡巢由耳：培养高尚、高洁的情操。巢，巢父；由，许由，两人均为尧时隐居不仕的高士。

[66]霜枝曾栖凤凰：凤凰曾在枝头上栖息。《诗经•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67]一叶绵：谐音“一夜眠”，指缝纫时一夜未眠。

[68]丝：谐音“思”，指思念张生。

[69]称：这里指符合自己的心意。

[70]胡：乱。

[71]别继良姻：指有了其他的姻缘。

[72]梦回：梦醒。李璟《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73]蒲东寺：即普救寺，张生曾经住的地方。

[74]怎肯带残花折旧枝：怎么可能去烟花之地。残花、旧枝，比喻妓女。

[75]甚的是闲街市：不知道什么是闲街闹市。

[76]须索用心思：指取放需十分小心。

[77]高抬：高挂。

[78]穰：揉搓。

[79]因而：忽视，不重视。

[80]“昨宵爱”两句：这里指昨日新婚时是美好的，现在却身寄他乡，无比惆怅。出自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81]海枯石烂：海水枯竭，岩石碎裂，感情才改变。瞿佑《剪灯新话•绿衣人传》：“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

[82]“直到烛灰”两句：形容对莺莺的感情之深。灰，动词，燃烧成灰。泪，双关烛泪与眼泪。蚕老，蚕死。老，死，终老。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83]琴瑟：琴瑟合奏，音乐和谐。比喻夫妻的感情和睦。

[84]难传红叶诗：难通音讯。

[85]驿长不遇梅花使：驿站没有遇到信使。梅花使，代指传书送信的人。

[86]“孤身去国”两句：一个人离开故乡很久，归来已过了很多年。句子出自柳宗元《别舍弟宗一》：“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87]山色参差：山高低远近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88]害鬼病的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口吃而善书，常有消渴疾。”消渴疾，即糖尿病。ft

第三折

（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著这灵榇，引著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著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著红娘来下处[89]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著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90]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91]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92]”！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到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93]、身里出身[94]的根脚[95]，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倒不如你？噤声[96]！

【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合亲上做亲。又不曾执羔雁邀媒[97]，献币帛[98]问肯。恰洗了尘[99]，便待要过门。枉腌[100]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101]，枉村了他殢雨尤云。当日三才[102]始判，两仪[103]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你说。

【天净沙】把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104]寺门，手横著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见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著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小桃红】洛阳才子[105]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106]。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107]，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

（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

【金蕉叶】他凭著讲性理[108]《齐论》《鲁论》[109]，作词赋韩文柳文[110]，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111]辩与你个清浑。

（净云）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

君端是个“肖”字这壁著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135-01”？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

【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112]，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113]不嫌贫，治百姓新民、传闻[114]。

【圣药王】这厮乔议论[115]，有向顺[116]。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117]，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

【麻郎儿】他出家[118]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119]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

（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

【幺篇】讪筋[120]，发村[121]，使狠，甚的是软款[122]温存。硬打挨强[123]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净云）姑娘若不肯，著二三十个伴当[124]，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

【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125]，须不是孙飞虎家生[126]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127]、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128]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129]。

（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

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130]。（下）

（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131]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132]，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下）（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著[133]，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覆[134]，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135]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岁也，结著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著他。我也骑著马看，险些打著我。他家粗使梅香十馀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136]。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著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取他[137]。”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著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著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著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著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著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做主亲[138]，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139]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注释

[89]下处：落脚的地方，指客栈。

[90]颜色：颜面、面子。

[91]一答里：一起，一块儿。关汉卿《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第二折：“你是紫荆，你和那松木在一答里。”

[92]一马不跨双鞍：一匹马不能配两个马鞍。这里指一女不配二夫。

[93]仁者能仁：指仁德之人才能够行仁。仁，指仁爱忠厚。

[94]身里出身：指能继承父业。

[95]根脚：出身。

[96]噤声：住口。《说文》：“噤，口闭也。”

[97]“又不曾”句：指没有下过聘礼。

[98]献币帛：给财礼。

[99]洗了尘：接风。

[100]腌：脏、污。

[101]惜玉怜香：对女子的爱怜体贴。

[102]三才：天、地、人为三才。《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

[103]两仪：天与地。《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104]屯合：包围。《广雅•释诂三》：“屯，聚也。”

[105]洛阳才子：指汉代贾谊。这里指张生。

[106]灭了烟尘：平定了乱事。

[107]猛：刚烈。

[108]性理：指知识学问、万事万物规律、人情事理。

[109]《齐论》《鲁论》：《论语》在流传中的不同版本。

[110]韩文柳文：夸奖张生的文采能够与韩愈、柳宗元媲美。

[111]拆白道字：一种字谜游戏，把一个字拆开说出，合而成文。这里指说清楚。

[112]君子务本：君子治国做人的品德。

[113]齑盐日月：清贫的读书生活。

[114]“治百姓”句：张生为官，管理百姓有政绩，被传诵。

[115]乔议论：胡说乱道。乔，恶劣。

[116]有向顺：有偏袒。

[117]信口喷：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118]出家：离开家庭到庙宇里去当僧尼或道士。

[119]横死：非正常死亡，即不得好死。

[120]讪筋：因愤怒，面上青筋偾张。

[121]发村：撒野，撒泼。

[122]软款：温柔爱怜。

[123]硬打挨强：勉强之意。硬，强行。

[124]伴当：随从的仆人。

[125]舍人：官宦人家的子弟。《元典章•诈伪》：“近来有不畏公法之人，诈为贵势子弟，称曰‘舍人’。”

[126]家生：封建社会，奴婢在主人家所生之子。

[127]腌躯老：丑恶的身躯。

[128]招安：投降，招降。《水浒传》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买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129]“佳人有意”两句：这里指莺莺喜欢张生，张生有才俊，我怎能不为这段姻缘喝彩呢。

[130]“则好偷”两句：嘲笑郑恒比不上张生。韩寿、何郎，在这里代指张生。下风头、左壁厢，都是不是对手的意思。

[131]赘：在女方家做上门女婿。

[132]寻章摘句：此指摘取只言片语不放。

[133]做我一个主家的不著：一切由我来承担。

[134]报覆：通报答复。

[135]头答：即头踏，官员出行时，走在前面的仪仗队。

[136]则管拖将入去了：强行将他拖进去。

[137]“他是”两句：古代先行夫妻之礼，后娶，是触犯法律的。这是指崔张婚姻的不合法。

[138]主亲：主婚。主婚人应由祖父母、父母充任，张生父母双亡，故得由杜确主婚。

[139]左右：指身边随从。ft

第四折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140]都将著，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141]边。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驻马听】张珙如愚[142]，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143]；莺莺有福，稳请[144]了五花官诰七香车[145]。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乔牌儿】我谨躬身[146]问起居，夫人这慈色[147]为谁怒？我则见丫鬟使数[148]都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末云）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著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

【雁儿落】若说著丝鞭[149]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150]。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其初[151]”，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勾娇姝[152]，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153]，迟和疾上木驴[154]。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著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元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著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事！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155]？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156]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薰猫儿[157]的姐夫；张生呵，你撞著个水浸老鼠[158]的姨夫[159]。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160]。（红唱）

【乔木查】妾前来拜覆，省可里[161]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末云）和你也葫芦题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见将著夫人诰敕[162]，县君[163]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164]与。你刬地[165]到把人赃诬。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叫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沉醉东风】不见时准备著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伸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则道个“先生万福”。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166]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著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根前寄简传书？

【折桂令】那吃敲才[167]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168]，恶紫夺朱[169]。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170]，怎嫁那不值钱人样豭驹[171]。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172]，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173]，将足下亏图[174]，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根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等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175]。（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若是论贾马非英物[176]，正授著征西元帅府，兼领著陕右河中路。

【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177]。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178]，啜赚良人妇[179]。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夫人云）著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180]”。（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曾许下这厮，不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诽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根前有甚么话说？我闻奏朝廷，诛此贼子。（末唱）

【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181]”。

（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候[182]拿下。（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183]。（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著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著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门迎著驷马车[184]，户列著八椒图[185]，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著众亲故。

【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勾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186]，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187]，新状元花生满路[188]。（使臣上科）（末唱）

【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189]；诸国来朝，万岁[190]山呼[191]；行迈羲轩，德过舜禹[192]；圣策神机，仁文义武[193]。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194]，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195]，麒麟[196]屡出。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197]，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

题目：小琴童传捷报　崔莺莺寄汗衫

正名：郑伯常干舍命　张君瑞庆团圞

总目

张君瑞要做东床婿

法本师主持南赡[198]地

老夫人开宴北堂[199]春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注释

[140]金冠霞帔：古代为达官贵族人家的妇女封封号，称为命妇。等级不同，封号不同，所穿的服饰也不同，金冠霞帔就是其中一种。

[141]日月：喻帝后。《礼记•昏义》：“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

[142]如愚：意谓张生内秀，深藏智慧，但不显露。

[143]“酬志了”句：实现了夺取功名的志向。

[144]请：得到，接受。

[145]七香车：用多种香木制成或用多种香料装饰的车。此指女子所乘的华丽之车。

[146]躬身：亲自。

[147]慈色：慈颜。多指母亲。

[148]使数：仆人。王伯良曰：“使数，犹言使用人也，亦系方语，元词屡用。”白朴《裴少俊墙头马上》第四折：“父母双亡，遗下几个使数和那宅舍庄田，依还的享用不尽。”

[149]丝鞭：一种婚俗，即女方在彩楼上抛绣球打中男方后，即由女方向男方递送丝鞭，男子如果接住，就表示同意这门婚事。

[150]章台路：本为汉代长安街道名，后将章台路作为风流之地、繁华游乐之处的代称。

[151]君子断其初：指君子当初做了决定，以后便不再改变。

[152]娇姝：美女。

[153]无徒：无赖。

[154]迟和疾上木驴：迟早会受到惩罚。木驴，一种刑具。

[155]“不明白”句：这不是明明白白地玷污了姻缘簿吗。

[156]油炸猢狲：喻轻狂。杨梓《承明殿霍光鬼谏》第一折：“似这等油炸猾狲般性轻猖狂，他怎图画作麒麟阁像？”

[157]烟薰猫儿：比喻面貌不干净。

[158]水浸老鼠：卑鄙猥琐的样子。高文秀《好酒赵元遇上皇》第二折：“抬起头似出窟顽蛇，缩着肩似水淹老鼠，躬着腰人样虾蛆。”

[159]姨夫：戏曲中把两男共恋一女戏称姨夫。

[160]时务：当前的重大事情或客观形势。

[161]省可里：不要。可里，语气助词，无义。

[162]诰敕：官诰。诰，训诫或任命封赠的文告。敕，皇帝诏书。

[163]县君：对妇女封号的泛称。

[164]分付：交给。

[165]刬地：无缘无故地。

[166]揣：强加。

[167]吃敲才：该死的东西。敲，杖杀。

[168]数黑论黄：指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169]恶紫夺朱：可恶的紫色夺取了红色的地位。这里指郑恒夺取了张生的位置。

[170]囊揣：软弱，不中用。

[171]豭驹：畜类。豭，即猪。

[172]“你个东君”句：张生当为莺莺做主的意思。莺莺双关鸟名（即黄鹂），故有此说。

[173]嚣虚：虚假，不真实。

[174]亏图：图谋陷害。

[175]说话：处置。

[176]“他曾笑”两句：这两句描述杜将军。指杜将军确实厉害，武胜过孙膑、庞涓，文压过贾谊、司马相如。

[177]权术：计谋。

[178]不识亲疏：意谓郑恒没有顾及不能与表亲结婚的禁忌。

[179]良人妇：指有正当职业的清白妇女。这里指莺莺已为张生妇。

[180]烈女不更二夫：忠烈的女子不嫁二夫。

[181]不如归去：杜鹃的鸣声好似“不如归去”。此借杜鹃的鸣声，劝郑恒马上离开。

[182]祗候：指差役。

[183]“三寸气”两句：只要活着，什么事都可以解决；要是死了，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184]门迎著驷马车：两种含义。一是称赞张家对人有恩德，使子孙发达。二是赞扬张生才气过人，志向远大，一举成名。驷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富贵之人所乘。

[185]户列著八椒图：门上刻绘着各种花饰。八椒图，装饰门的各种花饰。

[186]“得意也”句：指张生金榜题名。

[187]自古、相女、配夫：自古都是根据女方的条件来挑选合适的夫婿。

[188]花生满路：荣耀富贵，幸福美满。

[189]“四海”两句：天下太平，都称臣民。虞，战争，战乱。

[190]万岁：帝王的专称。

[191]山呼：代指臣子朝拜皇帝，口呼万岁的行为。

[192]“行迈羲轩”两句：德行超过伏羲、轩辕、舜帝、大禹。

[193]“圣策神机”两句：形容皇帝有谋略，治理国家得当。

[194]河清：河水清澈。古人将河水清澈当作吉祥之兆，将水清作为政治开明、天下太平的象征。河，黄河。

[195]凤凰来仪：凤凰飞来而有容仪，是太平盛世的象征。

[196]麒麟：一种象征祥瑞的兽。《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197]“谢当今”句：为当时颂圣惯用语句。

[198]南赡：即南赡部洲。南赡部洲产赡部树，又在须弥山之南，故名。

[199]北堂：母亲居住的地方。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中国戏曲是一种传统的综合艺术形式，是包括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艺术因素，以音乐和舞蹈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总体性的演出艺术。著名学者王国维称中国戏曲之特点是“以歌舞演故事也”。

中国戏曲历史悠久，早在原始社会，歌舞已萌芽，经过不断地发展与丰富，逐渐形成比较完整的戏曲艺术体系。汉有歌戏、百戏和角抵戏。唐有歌舞戏和以滑稽表演为特点的参军戏。北宋时，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很多娱乐场所，民间歌舞、说唱、滑稽戏渐渐综合，宋杂剧在此基础上也发展起来。元代时，北方出现了元杂剧，戏曲创作和演出空前繁荣，是中国戏曲的第一个繁盛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在此期间，涌现了一批著名戏曲作家，如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等。明清时，各地方剧种兴起，以昆曲和京剧为代表，形成了完整的舞台艺术体系。

中国戏曲剧本一般分为“出”或“折”，各个剧种的剧中人物大部分由生、旦、净、末、丑等不同的角色行当扮演，表演上按角色行当而各有不同的程式动作和唱、做、念、打的不同特点，技术要求很高。音乐体式有唱曲牌的“联曲体”、唱七字句或十字句为主的“板腔体”，或综合使用两者。

一、戏曲主要剧种

1. 昆曲

昆曲，又称“昆腔”“昆剧”“昆山腔”，是一种古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元末昆山（今属江苏），当时民间流行南戏腔调，经元末明初戏曲家顾坚等人整理加工，明初已有“昆山腔”之名。至明嘉靖年间，戏曲家魏良辅等人吸收海盐、弋阳等腔和当地民间曲调，使昆山腔更为丰富，称“水磨调”。传奇剧本多用昆曲演唱。伴奏乐器有笛、箫、笙等。明万历以后，除了保持早期昆曲特色的南昆外，全国还形成许多支脉，如北昆、湘昆等。昆曲曲调清丽婉转、细腻抒情，表演载歌载舞，程式严谨，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代表。著名昆曲剧目有《长生殿》《牡丹亭》等。

2. 京剧

京剧，流行于全国的戏曲剧种，被称为“国粹”。清嘉庆、道光年间，四大徽班在北京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接受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曲调和表演方法，吸收一些民间曲调，渐渐融合，最终创作出京剧。自咸丰、同治以来，经梅兰芳等人加以改革和发展，京剧逐渐形成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京剧以西皮和二黄为主要腔调，也兼唱一些地方小曲调（如柳子腔、吹腔等）和昆曲曲牌。伴奏乐器主要有京胡、二胡、月琴等。它的表演颇具气势，是近代中国戏曲的代表。著名京剧剧目有《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等。

3. 越剧

越剧，流行于浙江、上海等地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清道光末年浙江嵊县（今嵊州）的曲艺“落地唱书调”，称“小歌班”或“的笃班”。1917年左右进入上海，称“绍兴文戏”。表演先以男演员为主，后以女演员为主。1938年起使用“越剧”这一名称。1942年以袁雪芬为首的越剧女演员对其表演与演唱进行了变革，吸收话剧、昆剧的表演艺术之长，形成写实与写意相结合的表演风格。以四工调、尺调、弦下调等为主要曲调。著名越剧剧目有《祥林嫂》《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五女拜寿》《西厢记》等。

4. 黄梅戏

黄梅戏，流行于安徽、江西及湖北等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湖北黄梅地区的采茶调，清乾隆末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用安庆方言演唱。在剧目和音乐上，黄梅戏曾受青阳腔和徽调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在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等人的改革下，黄梅戏表演日趋成熟，发展成为安徽的地方大戏。唱腔分花腔、彩腔、正腔三种。著名黄梅戏剧目有《打猪草》《夫妻观灯》《天仙配》《女驸马》等。

5. 评剧

评剧，流行于北京、天津和华北、东北各地区的戏曲剧种。清末时在河北滦县一带的小曲“莲花落”和“蹦蹦”的基础上形成，先后吸收河北梆子、京剧等音乐和表演艺术演变而成。早期在河北农村流行，后进入唐山，称“平腔梆子戏”“唐山落子”“奉天落子”。板腔体结构，有慢板、二六板、尖板等。伴奏乐器以板胡为主，打击乐器与京剧相同。20世纪30年代以后，评剧在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的影响下日趋成熟。著名评剧剧目有《小女婿》《刘巧儿》《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等。

二、戏曲表演

（一）行当

1. 生行

生行，戏曲剧目中的男性形象，其特点是以面部化妆为俊扮（不勾画脸谱）。根据其年龄、身份的不同可以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

老生：亦称“须生”。扮演中年或老年男子，如《空城计》中的诸葛亮。以俊扮为主，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分为唱功老生、做功老生和靠把老生等。

小生：扮演年轻人，如《群英会》中的周瑜、《玉堂春》中的王金龙等。以俊扮为主，不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可分为扇子生、纱帽生、雉尾生、穷生、武小生等。

武生：扮演具有武艺的青壮年男子。俊扮。又有长靠武生和短打武生之分。另有老武生，扮演老年英勇人物。武生也兼演部分武净戏，如《铁笼山》中的姜维。

红生：有时将其归入武生行，指勾红脸的具有武艺的男性形象，最典型的是关羽和赵匡胤。

2. 旦行

旦行，戏曲剧目中的女性形象，可分为青衣、花旦、刀马旦、武旦、老旦、彩旦等。

青衣：扮演那些端庄稳重的中青年妇女，以唱功见长，如《三击掌》中的王宝钏、《铡美案》中的秦香莲、《二进宫》中的李艳妃等。因所扮人物大都穿着青素（黑色）褶子而得名。

花旦：扮演那些天真活泼或泼辣放浪的青年妇女，以做功和念白见长，如《西厢记》中的红娘、《拾玉镯》中的孙玉姣、《小放牛》中的村姑等。

武旦：扮演英武的女性人物，表演上着重武打。多表现那些具有武艺的女将、女侠、女仙或女妖，如《武松打店》中的孙二娘、《泗州城》中的水母等。

刀马旦：扮演擅长武艺的巾帼英雄，如《战金山》中的梁红玉、《穆桂英挂帅》中的穆桂英等。一般要扎大靠，武打大都表现马战，表演上兼重唱、做和舞蹈。

老旦：扮演老年女性，如《杨门女将》中的佘太君、《红灯记》中的李奶奶、《吊金龟》中的康氏等。用本嗓唱念，唱腔同老生相近，兼用一些青衣腔。

彩旦：亦称“丑旦”。扮演那些滑稽或刁蛮的女性人物，多由丑行扮演，动作和化妆都极尽其丑。其年龄较老的或称丑婆子，如《拾玉镯》中的刘妈妈等。

3. 净行

净行，古代戏曲中的一种角色，俗称“花脸”“花面”。大多扮演性格粗犷豪放或阴险奸诈以及相貌特异的男性人物，如张飞、李逵、曹操等。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不同而分为若干专行，即京剧的正净、副净、武净和毛净。

正净：也称“大面”“大花脸”。一般指剧中地位较高、举止稳重、性格耿直的人物，表演上着重唱歌的净角，如京剧《草桥关》中的姚期。

副净：也称“二面”或“架子花脸”，以滑稽语言或动作逗观众笑乐。多扮演粗犷莽撞的人物，如张飞、李逵等。

武净：也称“武花脸”，以武打为主，如京剧《通天犀》中的青面虎。

毛净：指戏曲舞台上钟馗、周仓、巨灵神等类人物，他们或为天神，或为身体畸形者，造型夸张，多需垫肩、凸臀，在表演上以工架见长。

4. 丑行

丑行，由于化妆时常在鼻梁上抹一小块白粉而俗称“小花脸”。扮演的人物种类繁多，又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的不同而划分为文丑、武丑，扮演女性人物时称彩旦、丑旦或摇旦。

文丑：不具武艺的滑稽人物，脸谱画豆腐块，又根据其身份、地位、年龄等区分为方巾丑、褶子丑等。

武丑：扮演擅长武艺而机警幽默的男性人物。着重翻跳武技，也讲究口齿清楚有力，俗称“开口跳”。如京剧《三岔口》中的刘利华、昆剧《挡马》中的焦光普。

（二）表演特性

1. 综合性

唱、做、念、打指唱功、做功、念白、武打，习称“四功”，是戏曲演员表演的四种艺术手法，也是戏曲演员的四种基本功夫。

唱：戏曲演出中剧中人物抒发内心情感或叙事的主要方式。根据不同的剧种，采用不同的音乐形式。

念：戏曲演出中人物间的对白或独白的总称，是一种诗歌化、音乐化的戏曲语言。一般剧种所用的念白与剧种所在省份的地方音大致相同。京剧念白有京白、韵白之分，前者用湖广音、中州韵，后者用北京方言音稍加变化。昆曲则用韵白或苏白。

做：戏曲演员的身段、表情、气派、风度等表演的总称，戏曲表演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舞台行动的主要组成部分。

打：戏曲中的格斗与战争场面，是传统武术的舞蹈化，有的戏曲表现两人的对打，有的则是集体的战争场面。

2. 程式性

（1）用程式动作表现生活──生活动作的舞蹈化

起霸：其名源于昆曲《千金记•起霸》，表现霸王项羽与敌对阵前整盔束甲的准备工作，之后则演变为一套程式动作，专门用来表现将士出征前的准备活动。有男霸、女霸之分，前者阳刚，后者阴柔。

趟马：也叫马趟子，演员右手执鞭挥舞，通过连续而舞蹈化的手势、身段、步伐，配合快速的锣鼓节奏，表现人骑在马上的各种神情和姿态。

走边：多用于武戏，用以表示剧中人夜间潜行，靠路边疾走等。走边时击镲、小锣，并唱曲牌的称响边；只轻击堂鼓，不伴其他乐器的称哑边。

（2）人物服饰的程式──宁穿破勿穿错

盔头：戏曲表演中人物头上所戴的帽、盔等的总称。

冠：多指帝王、贵族所戴的硬质礼帽，如紫金冠、凤冠等。

盔：武职人员所戴的硬质帽子，如帅盔、夫子盔等。

巾：为缎制品的软制帽子，有花有素，属于便装，如相巾、文生巾、员外巾等。

帽：用于不同身份的人物，软硬质均有，如纱帽、罗帽等。

戏衣：戏曲表演中所穿戴服饰的总称，具有装饰性、可舞性，不注重写实性，只是针对人物身份、地位等方面的标志性表现。

蟒：蟒袍的简称。戏曲表演中帝王将相的官服。圆领大襟，满绣龙纹、水纹，有水袖。根据人物的地位、性格、脸谱穿用。

靠：戏曲表演中古代将士的铠甲。靠身有前后两片，满绣鱼鳞纹，腹部绣一大虎头，称“靠肚”。护腿两块，称“靠牌子”。背后插三角形小旗四面，称“靠旗”。

褶：戏衣中用途最广者。为帝王将相的衬衣及平民的便服。分花、素两种。多为斜襟（大襟），男褶子为硬质，女褶子为软质。

帔：传统戏中帝王将相、豪绅的便服。对襟，左右胯下开叉，满身绣团花。表现夫妻关系时，多穿花色相配的帔，称“对帔”。

衣：指贵贱贫富各种角色所穿的服装，如官衣、箭衣、茶衣等。

戏鞋：戏曲表演中人物所穿靴鞋的总称。

靴：也叫“靴子”。传统戏曲中常用的高帮或长帮的鞋，其帮多由棉布或缎制成。有厚底和薄底两种样式。

鞋：相对于靴而言，指无帮的鞋子。

（三）虚拟性

对空间的虚拟：戏曲舞台是一个变动的空间，人物在不断地上下场，不断地更换地点。地点的更换，是通过演员的“圆场”来表现的。演员在舞台上走上半个、一个或多个“圆”，即表示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距离或远或近，演员只需一走“圆场”便足够。

对周围环境的虚拟：戏曲舞台的表现原则是用最简单的布景和设备表现尽可能多的内容，因此戏曲舞台对周围环境的虚拟的用法是最多的。周围的环境一般不在舞台表现范围之内，而是被虚拟化了，由演员的表演去表现，同时需要观众进行联想，使之在脑海或眼前再现。

对时间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时间是对生活时间的虚拟，是灵活变动的，有的是有意拉长时间，如大将战胜敌人后耍枪花或刀花，是用拉长时间或时间暂时停止的办法来表现其战胜敌人的兴奋；有的是有意缩短时间，如一般用一段或几段唱表现一夜已过去，如用曲牌省略没必要交代的内容；有的是假定时间，如《三岔口》，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表现黑夜来临。

对动作对象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人物动作有的具备动作对象，有的可以省略。可以全部省略，如人物摘花，只做出摘花的动作，花是没有的；也可以部分省略，如人物骑马，马没有，只有马鞭，人物行船，船与水没有，只有船桨。这是戏曲简约化的表现，也是虚拟化的表现。

经典唱词

1.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2. 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

3. 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

4.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

5. 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

6. 【拙鲁速】对著盏碧荧荧短檠灯，倚著扇冷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7.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春自生。

8.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9. 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10. 【仙吕】【八声甘州】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11. 【混江龙】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12.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

13. 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14. 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

15. 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

16. 【圣药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17. 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

18.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

19.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20.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21.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22.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

23.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24. 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25.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26. 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

27. 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

28.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著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

29. 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30. 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31. 昨宵爱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愁秋雨梧桐叶落时。

32.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西厢记》历代评论

1. 金、元人呼北戏为杂剧，南戏为戏文。近代人杂剧以王实甫之《西厢记》，戏文以高则诚之《琵琶记》为绝唱，大不然……盖《西厢》全带脂粉，《琵琶》专弄学问，其本色语少。盖填词须用本色语，方是作家。（明•何良俊《曲论》）

2. 王实甫才情富丽，真辞家之雄；但《西厢》首尾五卷，曲二十一套，始终不出一“情”字，亦何怪其意之重复，语之芜颣耶！（明•何良俊《曲论》）

3. 北曲故当以《西厢》压卷。（明•王世贞《曲藻》）

4. 何元朗（即何良俊）极称郑德辉《108-01梅香》《倩女离魂》《王粲登楼》，以为出《西厢》之上。《108-01梅香》虽有佳处，而中多陈腐措大语，且套数、出没、宾白，全剽《西厢》。《王粲登楼》事实可笑。毋亦厌常喜新之病欤？（明•王世贞《曲藻》）

5. 古戏必以《西厢》《琵琶》称首，递为桓、文。然《琵琶》终以法让《西厢》，故当离为双美，不得合为联璧。（明•王世贞《曲藻》）

6. 《西厢》组艳，《琵琶》修质，其体固然。何元朗并訾之，以为“《西厢》全带脂粉，《琵琶》专弄学问，殊寡本色”。夫本色尚有胜二氏者哉？过矣！（明•王世贞《曲藻》）

7. 勤之《曲品》所载，搜罗颇博，而门户太多。旧曲列品有四：曰神、曰妙、曰能、曰具。而神品以属《琵琶》《拜月》。夫曰神品，必法与词两擅其极，惟实甫《西厢》可当之耳。（明·王骥德《曲律》）

8. （北词）马东篱、张小山自应首冠，而王实甫之《西厢》，直欲超而上之。盖诸公所作，止于四折，而《西厢》则十六折（按：此以前四本为王实甫作，第五本为关汉卿作），多寡不同，骨力更陡，此其所以胜也。（明•徐复祚《曲论》）

9. 《西厢》后四出，定为关汉卿所补，其笔力迥出二手，且雅语、俗语、措大语、白撰语层见叠出，至于“马户”“尸巾”云云，则真马户、尸巾矣！且《西厢》之妙，正在于草桥一梦，似假疑真，乍离乍合，情尽而意无穷，何必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而后乃愉快也？丹丘评汉卿曰：“观其词语，乃在可上可下之间，盖所以取者，初为杂剧之始，故卓以前列。”则王、关之声价，在当时已自有低昂矣。王弇州取《西厢》“雪浪拍长空”诸语，亦直取其华艳耳，神髓不在是也。语其神，则字字当行，言言本色，可为南北之冠。王渼陂句“望东华人乱拥，紫罗襕老尽英雄”。此《水仙子》也，弇州题作《折桂令》，卤莽可知矣。至于实甫之意，谓元微之（即元稹）通于姑之子而托名张生，是不必核。（明•徐复祚《曲论》）

10. 今丽曲之最胜者，以王实甫《西厢》压卷。（明•张琦《衡曲鏖谭》）

11. 《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明•李贽《焚书•杂说》）

12. 《西厢记》不同小可，乃是天地妙文。自从有此天地，他中间便定然有此妙文，不是何人做得出来，是他天地直会自己劈空结撰而出。若定要说是一个人做出来，圣叹便说此一个人即是天地现身。（明•金圣叹《〈西厢记〉读法一》）

13. 一部《西厢》止为张君瑞一人，而张君瑞一人，又止为白马解围一事。其馀枝节，皆从此一事而生——夫人之许婚，张生之望配，红娘之勇于作合，莺莺之敢于失身，与郑恒之力争元配而不得，皆由于此。是“白马解围”四字，即《西厢记》之主脑也。（清·李渔《闲情偶寄》）

14. 吾于古曲之中，取其全本不懈，多瑜鲜瑕者，惟《西厢》解之。（清·李渔《闲情偶寄》）

15. 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作手。施耐庵之《水浒》、王实甫之《西厢》，世人尽作戏文、小说看，金圣叹特标其名曰“五才子书”“六才子书”者，其意何居？盖愤天下之小视其道，不知为古今来绝大文章，故作此等惊人语以标其目。（清·李渔《闲情偶寄》）

16. 填词除杂剧不论，止论全本，其文字之佳，音律之妙，未有过于北《西厢》者。（清•李渔《闲情偶寄》）

17. 《西厢记》始于董解元，固矣；乃《武林旧事》杂剧中有《莺莺六幺》，则在董解元之前。《录鬼簿》王实甫有《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同时睢景臣有《莺莺牡丹记》。王实甫止有四卷，至草桥店梦莺莺而止，其后乃关汉卿所续（详见《曲藻》及《南濠诗话》）。李日华改实甫北曲为南曲，所谓《南西厢》，今梨园演唱者是也。王实甫全依董，惟董以敌贼下书者为法聪，实甫改为惠明。关所续亦依于董，惟董以张珙用法聪之谋，携莺奔于杜太守处，关所续则杜来普救寺也。日华南曲则一沿王、关耳。伧父漫讥汉卿所续之非，盖未见董词也。查伊璜以关所续未善，更作《续西厢》四折，大概仍用董、关，而增以应制、赋诗，即用“待月西厢”之句；又夫人欲以红娘配郑恒，红娘不许而欲自缢。事皆蛇足，曲亦村拙，远不及汉卿矣。碧蕉轩主人作《不了缘》四折，则本“自从别后容光减”一诗而作也：崔已嫁郑恒，张生落魄归来，复寻萧寺访莺莺，不可复见——情词凄楚，意境苍凉，胜于查氏所续远甚，董关而外，固不可少此别调也。明人又有《续西厢升仙记》，序称盱江韵客所撰。谓红娘成佛，而写莺莺之妒，郑恒诉于阴官，鬼使擒莺，红来救之。意在惩淫、劝善，但词意未能雅妙耳。卓珂月有《新西厢》，其自序云：“崔莺莺之事以悲终，霍小玉之事以死终：小说中如此者，不可胜计，乃何以王实甫、汤若士不能脱传奇之窠臼耶？余读其传而慨然动世外之想，读其剧而靡然兴俗内之怀，其为风与否，可知也。《紫钗记》犹与传合，其不合者止复苏一段耳，然犹存其意。《西厢》全不合传，若王实甫所作，犹存其意；至关汉卿续之，则本意全失矣。余所以更作《新西厢》也，段落悉本《会真》，而合之以崔郑墓碣，又旁证之以《微之年谱》，不敢与董、王、陆、李诸家争衡，亦不敢蹈袭诸家片字，言之者无饰，闻之者足以叹息。盖崔之自言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也。’而微之自言曰：‘天之尤物，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合二语可以蔽斯传也。”（清•焦循《剧说》）

18. 王实甫作《西厢》，以研炼浓丽为能，此是词中异军，非曲家出色当行之作。观其《丽春堂》剧【满庭芳】云：“这都是托赖着大人虎势，赢的他急难措手，打的他马不停蹄。”又云：“则你那赤瓦不剌强嘴，犹自说兵机。”【耍孩儿】云：“这泼徒怎敢将人戏，你托赖著谁人气力，睁开你那驴眼可便觑着阿谁，我便歹杀者波，是将相的苗裔。”（节录原曲）可云绝无文气，而气焰自不可及。即如《西厢》，亦不尽作绮语，如【四边静】云：“怕我是赔钱货，两当一便成合。凭着他举将除贼，消得个家缘过活。费了甚么，古那便结丝萝；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恐怕张罗。”【满庭芳】云：“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恩情美满，教我骨肉摧残。他手檀着掿棍摩娑看，粗麻线怎过针关。直待教我拄着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待去呵，消息儿踏着泛；待不去呵，教甜话儿热趱：教我左右作人难。（据古本，与通行金批本异）诸曲文字，亦非雅人吐属，顾亦令黠可喜。王元美以【挂金索】一支为佳，殊非公允。（词云：“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钮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仍不脱七子高华之习，是故知元人以本色见长，方可追论流别也。（吴梅《中国戏曲概论》）

莺莺传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识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馀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馀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馀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谕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俨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馀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赠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161-01。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商调蝶恋花》鼓子词

夫传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载于本集而出于小说，或疑其非是。今观其词，自非大手笔孰能与于此。至今士大夫极谈幽玄，访奇述异，无不举此以为美话。至于娼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声乐，形之管弦。好事君子极饮肆欢之际，愿欲一听其说，或举其末而忘其本，或纪其略而不及终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于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前篇之义。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句句言情，篇篇见意。奉劳歌伴，先定格调，后听芜词。

丽质仙娥生月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盻，乱花深处曾相见。密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旋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传曰：“余所善张君，性温茂，美丰仪，寓于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措。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所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乃命其子曰欢郎，可十馀岁，容甚温美。次命女曰莺莺：‘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浅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张问其年凡。郑曰：‘十七岁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锦额重帘深几许，绣履弯弯，未省离朱户。强出娇羞都不语，绛绡频掩酥胸素。黛浅愁红妆淡伫，怨绝情凝，不肯聊回顾。媚脸未匀新泪污，梅英犹带春朝露。

“张生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翌日复至，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媒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时，性不苟合。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饭，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无由得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懊恼娇痴情未惯，不道看看，役得人肠断。万语千言都不管，兰房跬步如天远。废寝忘餐思想遍，赖有青鸾，不必凭鱼雁。密写香笺论缱绻，春词一纸芳心乱。

“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云：《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庭院黄昏春雨霁，一缕深心，百种成牵系。青翼蓦然来报喜，鱼笺微喻相容意。待月西厢人不寐。帘影摇光，朱户犹慵闭。花动拂墙红萼坠，分明疑是情人至。

“张亦微谕其旨。是夕，岁二月旬又四日矣。崔之东墙有杏花一树，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谓必获济。及女至，则端服俨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家厚矣，由是慈母以弱子幼女见依。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而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妾，又恐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于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由是绝望矣。”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屈指幽期惟恐误，恰到春宵，明月当三五。红影压墙花密处，花阴便是桃源路。不谓兰诚金石固，敛袂怡声，恣把多才数。惆怅空回谁共语，只应化作朝云去。

“后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惊至。惊欻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俄而红娘捧崔而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之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也。有顷，寺钟鸣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所可明者，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数夕孤眠如度岁。将谓今生，会合终无计。正是断肠凝望际，云心捧得嫦娥至。玉困花柔羞抆泪，端丽妖娆，不与前时比。人去月斜疑梦寐，衣香犹在妆留臂。

“是后又十数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愁怨之容动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一梦行云还暂阻，尽把深诚，缀作新诗句。幸有青鸾堪密付，良宵从此无虚度。两意相欢朝又暮，争奈郎鞭，暂指长安路。最是动人愁怨处，离情盈抱终无语。

“不数月，张生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张雅知崔氏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虽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崔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今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始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有其终矣，又何必深憾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今且往矣。既达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张亦遽止之。崔投琴拥面，泣下流涟，趣归郑所，遂不复至。”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碧沼鸳鸯交颈舞，正恁双栖，又遣分飞去。洒翰赠言终不许，援琴请尽奴衷素。曲未成声先怨慕，忍泪凝情，强作霓裳序。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

“诘旦，张生遂行。明年，文战不利，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多惠，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便于京中就业，于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尝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161-01。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不能以礼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栉。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忱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殁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别后相思心目乱，不谓芳音，忽寄南来雁。却写花笺和泪卷，细书方寸教伊看。独寐良宵无计遣，梦里依稀，暂若寻常见。幽会未终魂已断，半衾如暖人犹远。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致彩丝一絇，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洁，鄙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毋以鄙为深念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尺素重重封锦字，未尽幽闺，别后心中事。佩玉彩丝文竹器，愿君一见知深意。环玉长圆丝万系，竹上斓斑，总是相思泪。物会见郎人永弃，心驰魂去神千里。

“张之友闻之，莫不耸异。而张之志固绝之矣。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以外兄见。夫已诺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诗寄张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君将行，崔又赋一诗以谢绝之。词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梦觉高唐云雨散，十二巫峰，隔断相思眼。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郎见。青翼不来孤凤怨，路失桃源，再会终无便。旧恨新愁无计遣，情深何似情俱浅。

逍遥子曰：乐天谓微之能道人意中语。仆于是益知乐天之言为当也。何者？夫崔之才华婉美，词彩艳丽，则于所载缄书诗章尽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态，则不可得而见。及观其文，飘飘然仿佛出于人目前。虽丹青摹写其形状，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仆尝采摭其意，撰成鼓子词十一章，示余友何东白先生。先生曰：“文则美矣，意犹有不尽者，胡不复为一章于其后，具道张之于崔，既不能以理定其情，又不能合之于义。始相遇也，如是之笃；终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于此，则完矣。”余应之曰：“先生真为文者也，言必欲有终箴戒而后已。”大抵鄙靡之词，止歌其事之可歌，不必如是之备。若夫聚散离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共惜也。又况崔之始相得而终至相失，岂得已哉。如崔已他适，而张诡计以求见；崔知张之意，而潜赋诗以谢之，其情盖有未能忘者矣。乐天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岂独在彼者耶？予因命此意，复成一曲，缀于传末云。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西厢记诸宫调》（节选）

全书分为八卷。卷一：“引辞”至“老夫人莺莺做道场”，卷二：“孙飞虎率兵围普救寺”至“张生献解围策”，卷三：“白马将军来援”至“红娘请张生鼓琴”，卷四：“张生鼓琴”至“跳墙受责归舍闷卧”，卷五：“张生梦见莺莺”至“酬简幽会”，卷六：“老夫人拷问红娘”至“张生廷试及第”，卷七：“张生赋诗报喜”至“郑恒离间张生来会”，卷八：“张生睹物兴悲”至“崔张团圆”。本书节选卷六，此卷包含经典桥段——长亭送别。

卷六

【仙吕调】【恋香衾】一夕幽欢信无价，红娘万惊千怕，且恐夫人暗中知察。暂不多时云雨罢，红娘催定如花，把天般恩爱，变成潇洒。君瑞莺莺越偎的紧，红娘道：“起来么，娘呵！”戴了冠儿把玉簪斜插。欲别张生临去也，偎人懒兜罗袜。“我而今且去，明夜来呵！”

【尾】懒别设的把金莲撒，行不到书窗直下，兜地回来又说些儿话。

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几半年矣。夫人见莺容丽倍常，精神增媚，甚起疑心。夫人自思，必是张生私成暗约。

【双调】【倬倬戚】相国夫人自窨约：是则是这冤家没弹剥，陡恁地精神偏出跳，转添娇，浑不似旧时了？旧日做下的衣服件件小，眼慢眉低胸乳高，管有兀谁厮般著，我团著这妮子做破大手脚。

莺以情系心，恋恋不已。夫人察之，是夕私往。

【大石调】【红罗袄】君瑞与莺莺，来往半年过，夜夜偷期不相度。没些儿斟量，没些儿惧惮，做得过火。莺莺色事迷心，是夜又离得阁。方信乐极悲来，怎知觉，惹场天来大祸。那积世的老婆婆，其时暗猜破，高点著银釭堂上坐。问侍婢以来，兢兢战战，一地里笃么。问莺莺更夜如何背游私地，有谁存活？诸侍婢莫敢形言，约多时，有口浑如锁。

【尾】相国夫人高声喝：“贱人每怎敢瞒我！唤取红娘来问则个！”

一女奴奔告莺，莺莺急归。见夫人坐堂上，莺莺战栗。夫人问红娘曰：“汝与莺更夜何适？”红娘拜曰：“不敢隐匿：张生猝病，与莺往视疾。”夫人曰：“何不告我？”答曰：“夫人已睡，仓猝不敢觉夫人寝。”夫人怒曰：“犹敢妄对，必不舍汝！”

【南吕调】【牧羊关】夫人堂上高声问：“为何私启闺门？你试寻思，早晚时分，迤逗得莺莺去，推探张生病。恁般闲言语，教人怎地信？思量也是天教败，算来必有私情。甚不肯承当，抵死讳定，只管厮瞒昧，只管厮咭啈？好教我禁不过，这不良的下贱人！”

【尾】“思量又不当口儿稳。如还抵死的著言支对，教你手托著东墙我直打到肯。”

红娘徐而言曰：“夫人息怒，乞申一言。”

【仙吕调】【六么令】“夫人息怒，听妾话踪由。不须堂上，高声挥喝骂无休。君瑞又多才多艺，咱姐姐又风流。彼此无夫无妇，这时分相见，夫人何必苦追求？一对儿佳人才子，年纪又敌头。经今半载，双双每夜书帏里宿，已恁地出乖弄丑，泼水再难收。夫人休出口，怕旁人知道，以头赢得自家羞。”

【尾】“一双儿心意两相投，夫人白甚闲疙皱？休疙皱，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当日乱军屯寺，夫人、小娘子皆欲就死。张生与先相无旧，非慕莺之颜色，欲谋亲礼，岂肯区区陈退军之策，使夫人、小娘子得有今日？事定之后，夫人以兄妹继之，非生本心，以此成疾，几至不起。莺不守义而忘恩，每侍汤药，愿兄安慰。夫人聪明者，更夜幼女潜见鳏男，何必研问，自非礼也。夫人罪妾，夫人安得无咎？失治家之道。外不能报生之恩，内不能蔽莺之丑，取笑于亲戚，取谤于他人。愿夫人裁之。”夫人曰：“奈何？”红娘曰：“生本名家，声动天下。论才则屡被巍科，论策则立摧凶丑，论智则坐邀大将，论恩则活我全家。君子之道，尽于是矣。若因小过，俾结良姻，通男女之真情，蔽闺门之馀丑，治家报德，两尽美矣。”

【般涉调】【麻婆子】“君瑞又好门地，姐姐又好祖宗；君瑞是尚书的子，姐姐是相国的女；姐姐为人是稔色，张生做事忒通疏；姐姐有三从德，张生读万卷书。姐姐稍亲文墨，张生博通今古；姐姐不枉做媳妇，张生不枉做丈夫；姐姐温柔胜文君，张生才调过相如；姐姐是倾城色，张生是冠世儒。”

【尾】“著君瑞的才，著姐姐的福：咱姐姐消得个夫人做，张君瑞异日须乘驷马车。”

夫人曰：“贤哉，红娘之论！虽然如此，未知莺之心下何似。恐女子之性，因循失德，实无本心。”令红娘召之：“我欲亲问所以。”莺莺羞惋而出，不敢正立。

【般涉调】【沁园春】是夜夫人，半晌无言，两眉暗锁。多时方唤得莺莺至，羞低著粉颈，愁敛著双蛾，桃脸儿通红，樱唇儿青紫，玉笋纤纤不住搓。不忍见，盈盈地粉泪，淹损钿窝。六十馀岁的婆婆，道：“千万担饶我女呵！子母肠肚终须热。著言方便，抚恤求和。事到而今，已装不卸，泼水难收怎奈何？都闲事，这一场出丑，著甚达摩？

【尾】“便不辱你爷、便不羞见我？我还待送断你子个，却又子母情肠意不过。”

夫人曰：“事已如此，未审汝本意何似？愿则以汝妻生，不愿则从今绝断。”莺莺待道“不愿”来，是言与心违；待道“愿”来后，对娘怎出口？卒无词对。夫人又问：

【双调】【豆叶黄】“我孩儿安心，省可烦恼！这事体休声扬，著人看不好，怕你个冤家是厮落。你好好承当，咱好好的商量，我管不错。有的言语，对面评度。凡百如何，老婆斟酌。”女孩儿家见问著，半晌无言，欲语还羞，把不定心跳。

【尾】可憎的媚脸儿通红了，对夫人不敢分明道，猛吐了舌尖儿背背地笑。

愿郎不欲分明道，尽在回头一笑中。拂旦，令红娘召生小饮。生惧昨夜之败，辞之以疾。

【仙吕调】【相思会】君瑞怀羞惨，心只自思念：这些丑事，不道怎生遮掩。“红娘莫恁把人干厮170-01！我到那里见夫人唦，有甚脸？寻思罪过，盖为自家险。算来今日，请我赴席后争敢？”红娘见道，道：“君瑞真个欠！我道你，佯小心，妆大胆。”

红娘曰：“但可赴约，别有长话。”生惊曰：“如何？”红娘以实告生。生谢曰：“诚如是，何以报德？”曰：“妾不敢望报。夫人与郑恒亲。虽然昨夜见许，未足取信。先生赴约，可以献物为定。比及莺莺终制以来，庶无反覆，以断前约。”生曰：“善！然自春寓此，迄今囊橐已空矣，奈何？”

【仙吕调】【喜新春】“草索儿上，都无一二百盘缠，一领白衫又不中穿；夜拥孤衾三幅布，昼敧单枕是一枚砖：只此是家缘。要酒后，厨前自汲新泉；要乐，当筵自理冰弦；要绢，有壁画两三幅；要诗后，却奉得百来篇——只不得道著钱。”

红娘曰：“先生平昔与法聪有旧，法聪新当库司，先生归而贷之，何求不得？”生闻言而顿省，遂往见法聪。

【大石调】【蓦山溪】张生是日，叉手前来告：“有事敢相烦，问库司兄不错。相公的娇女，许我作新郎。这事体，你寻思，定物终须要。小生客奇，没个人挨靠。刚准备些儿，其外多也不少，不合借索。总赖弟兄情，如借得，感深恩，是必休推托。”

【尾】法聪闻言先陪笑，道：“咱弟兄面情非薄，子除了我耳朵儿爱的道。”

生曰：“如有馀资，烦贷几索，甚幸！”聪曰：“常住钱不敢私贷。贫僧积下几文起坐，尽数分付足下，勿以寡见阻。”取足五十索。聪曰：“几日见还？”生指期拜纳。

【双调】【芰荷香】忒孤穷，要一文钱物，也擘划不动。法聪不忍，借与五千贯青铜。“几文起坐，被你个措大倒得囊空。三十、五十家撺来，比及儹到，是几个斋供。”君瑞闻言道：“多谢！”起来叉手，著言陪奉：“若非足下，定应难见花容。咱家命里，算来岁运亨通，多应鱼化为龙。恁时节奉还，一年请俸。”

【尾】法聪笑道：“休打哄！不敢问利息轻重，这本钱几年得用！”

生以钱易金，赴夫人约，坐不安席。酒行，夫人起曰：“昨不幸相公殁，携稚幼留寺，群贼方兴，非先生矜悯，母子几为鱼肉矣！无以报德。虽先相以莺许郑恒，而未受定约。今欲以莺妻君，聊以报，可乎？”

【大石调】【玉翼蝉】夫人道“张解元”，美酒斟来满。道：“不幸当时，群贼困普救，全家莫能逃难。赖先生，便画妙策，以此登时免。今日以莺莺，酬贤救命恩，问足下愿那不愿？”夫人曰：“如先生许，则满饮一盏。”张生闻语，急把头来暗点。小生目下，身居贫贱，粗无德行，情性荒疏学艺浅。相公的娇女，有何不恋？何以夫人苦劝？吃他一盏，忽地推了心头一座山。

生取金以奉夫人曰：“贫生旅食，姑此为礼，无以微见却。”夫人不受，曰：“何必乃耳！”红娘曰：“物虽薄，礼不可废也。”夫人受金。生拜堂下。夫人曰：“然莺未服阕，未可成礼。”生曰：“今蒙文调，将赴选闱，姑待来年，不为晚矣。”夫人曰：“愿郎远业功名为念，此寺非可久留。”生曰：“倒指试期，几一个月矣。三两日定行。”夫人以巨觥为寿，生饮讫，令红娘送生归。生谓红娘曰：“不意有今日！”答曰：“适莺闻夫人语亲，忻喜之容见于面；闻郎赴文调，愁怨之容动于色。”生曰：“烦为我言之：功名世所甚重，背而弃之，贱丈夫也。我当发策决科，策名仕版，谢原宪之圭窦，衣买臣之锦衣，待此取莺，惬余素愿。无惜一时孤闷，有防万里前程。”红娘以此报莺，亦不见答。自是不复见矣。后数日，生行，夫人暨莺送于道，法聪与焉。经于蒲西十里小亭置酒。悲欢离合一尊酒，南北东西十里程。

【大石调】【玉翼蝉】蟾宫客，赴帝阙，相送临郊野。恰俺与莺莺，鸳帏暂相守，被功名使人离缺。好缘业！空悒怏，频嗟叹，不忍轻离别。早是恁凄凄凉凉，受烦恼，那堪值暮秋时节！雨儿乍歇，向晚风如漂冽，那闻得衰柳蝉鸣凄切！未知今日别后，何时重见也。衫袖上盈盈，揾泪不绝。幽恨眉峰暗结。好难割舍，纵有千种风情，何处说？

【尾】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越调】【上平西缠令】景萧萧，风淅淅，雨霏霏，对此景怎忍分离？仆人催促，雨停风息日平西。断肠何处唱《阳关》？执手临岐。蝉声切，蛩声细，角声韵，雁声悲，望去程依约天涯。且休上马，苦无多泪与君垂。此际情绪你争知，更说甚湘妃！

【斗鹌鹑】嘱付情郎：“若到帝里，帝里酒酽花秾，万般景媚，休取次共别人，便学连理。少饮酒，省游戏，记取奴言语，必登高第。专听著伊家，好消好息；专等著伊家，宝冠霞帔。妾守空闺，把门儿紧闭；不拈丝管，罢了梳洗。你咱是必，把音书频寄。”

【雪里梅】“莫烦恼，莫烦恼！放心地，放心地！是必是必，休恁做病做气！俺也不似别的，你情性俺都识。临去也，临去也！且休去，听俺劝伊。”

【错煞】“我郎休怪强牵衣，问你西行几日归？著路里小心呵，且须在意。省可里晚眠早起，冷茶饭莫吃，好将息，我倚著门儿专望你。”

生与莺难别。夫人劝曰：“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仙吕调】【恋香衾】苒苒征尘动行陌，杯盘取次安排。三口儿连法聪，外更无别客。鱼水似夫妻正美满，被功名等闲离拆。然终须相见，奈时下难挨。君瑞啼痕污了衫袖，莺莺粉泪盈腮。一个止不定长吁，一个顿不开眉黛。君瑞道“闺房里保重”，莺莺道“路途上宁耐”。两边的心绪，一样的愁怀。

【尾】仆人催促怕晚了天色，柳堤儿上把瘦马儿连忙解。夫人好毒害，道：“孩儿每回取个坐车儿来。”

生辞。夫人及聪，皆曰：“好行！”夫人登车。生与莺别。

【大石调】【蓦山溪】离筵已散，再留恋应无计。烦恼的是莺莺，受苦的是清河君瑞。头西下控著马，东向驭坐车儿。辞了法聪，别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临行上马，还把征鞍倚。低语使红娘：“更告一盏以为别礼。”莺莺君瑞，彼此不胜愁，厮觑者，总无言，未饮心先醉。

【尾】满斟离杯长出口儿气，比及道得个“我儿将息”，一盏酒里，白冷冷的滴够半盏儿泪。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莺啼哭，又赋诗一首赠郎。诗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黄钟宫】【出队子】最苦是离别，彼此心头难弃舍。莺莺哭得似痴呆，脸上啼痕都是血，有千种恩情何处说！夫人道：“天晚教郎疾去。”怎奈红娘心似铁，把莺莺扶上七香车。君瑞攀鞍空自攧，道得个“冤家宁耐些”。

【尾】马儿登程，坐车儿归舍；马儿往西行，坐车儿往东拽：两口儿一步儿离得远如一步也！

【仙吕调】【点绛唇缠令】美满生离，据鞍冘冘离肠痛。旧欢新宠，变作高唐梦。回首孤城，依约青山拥。西风送，戍楼寒重，初品《梅花弄》。

【瑞莲儿】衰草萋萋一径通，丹枫索索满林红。平生踪迹无定著，如断蓬。听塞鸿，哑哑的飞过暮云重。

【风吹荷叶】忆得枕鸳衾凤，今宵管半壁儿没用。触目凄凉千万种，见滴流流的红叶，淅零零的微雨，率剌剌的西风。

【尾】驴鞭半袅，吟肩双耸，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离蒲西行三十里，日色晚矣，野景堪画。

【仙吕调】【赏花时】落日平林噪晚鸦，风袖翩翩催瘦马，一径入天涯。荒凉古岸，衰草带霜滑。瞥见个孤林端入画，篱落萧疏带浅沙。一个老大伯捕鱼虾，横桥流水，茅舍映荻花。

【尾】驼腰的柳树上有渔槎，一竿风旆茅檐上挂，淡烟潇洒，横锁著两三家。

生投宿于村店。

【越调】【厅前柳缠令】萧索江天暮，投宿在数间茅舍，夜永愁无寐。谩咨嗟，床头上怎宁贴？倚定个枕头儿越越的哭，哭得悄似痴呆。画橹声摇拽，水声呜咽，蝉声助凄切。

【蛮牌儿】活得正美满，被功名使人离缺。知他是我命薄？你缘业？比似他时，再相逢也，这的般愁，兀的般闷，终做话儿说。料得我儿今夜里，那一和烦恼唓嗻。不恨咱夫妻今日别，动是经年，少是半载，恰第一夜。

【山麻秸】淅零零的雨打芭蕉叶，急煎煎的促织儿声相接。做得个虫蚁儿天生的劣，特故把愁人做脾憋，更深后越切。恨我寸肠千结，不埋怨除你心如铁。泪点儿淹破人双颊，泪点儿怕揾不迭，是相思血。

【尾】兀的不烦恼煞人也！灯儿一点甫能吹灭，雨儿歇，闪出昏惨惨的半窗月。

西风怯雨眠难熟，残月窥人酒半醒。

【南吕宫】【应天长】无语闷答孩，漫漫两泪盈腮，清宵夜好难挨，一天愁闷怎安排？役损这情怀。睡不著万感，勉强的把旅舍门开，披衣独步在月明中，凝睛看天色。淡云遮笼素魄，野水连天天竟白。见衰杨折苇，隐约映渔台。新愁与旧恨，睹此景，分外增煞白。柳阴里忽听得有人言，低声道：“快行么娘咳！”

【尾】张生觑了失声道：“怪！”见野水桥东岸南侧，两个画不就的佳人映月来。

鞋弓袜窄，行不动，步难移；语颤声娇，喘不迭，频道困。是人是鬼俱难辨，为福为灾两不知。生将取剑击之，而已至矣。因叱之曰：“尔乃谁人諕秀才？”月影柳阴之下，定睛细认。云云。

【双调】【庆宜和】“是人后疾忙快分说，是鬼后应速灭。”入门来取剑取不迭，两个来的近也，近也！君瑞回头再觑些，半晌痴呆，回嗔作喜唱一声喏，却是姐姐那姐姐！

熟视之，乃莺、红也。生惊问曰：“尔何至些？”莺曰：“适夫人酒多寐熟，妾与红娘计之曰：‘郎西行，何日再回？’红曰：‘郎行不远，同往可乎？’妾然其言，与红私渡河而至此。”生携莺手归寝。未及解衣，闻群犬吠门。生破窗视之，但见火把照空，喊声震地，闻一人大呼曰：“渡河女子，必在是矣！”

【商调】【定风波】好事多妨碍，恰拈了冠儿，松开裙带，汪汪的狗儿吠，顺风听得喊声一派。不知为个甚，諕得张生变了面色，真个大惊小怪。火把临窗外，一片地叫“开门”，倒大惊骇。张生隔窗觑，见五千馀人，全副执戴；一个最大汉提著雁翎刀，厉声叫道：“与我这里搜猜。”

【尾】柴门儿脚到处早蹉开，这君瑞有心挣揣，向卧榻上撒然觉来。

无端怪鹊高枝噪，一枕鸳鸯梦不成。坐而待旦，仆已治装。

【仙吕调】【醉落魄缠令】酒醒梦觉，君瑞闷愁不小。隔窗野鹊儿喳喳地叫，把梦惊觉人来，不当个嘴儿巧。闷答孩似吃著没心草，越越的哭到月儿落；被头儿上泪点知多少，媚媚的不干，抑也抑得著。

【风吹荷叶】枕畔仆人低低道：“起来么解元，天晓也！”把行李琴书收拾了。听得幽幽角奏，噹噹地钟响，忔忔地鸡叫。

【醉奚婆】把马儿控著，不管人烦恼。程程去也，相见何时却？

【尾】华山又高，秦川又杳，过了无限野水横桥，骑著瘦马儿圪登登的又上长安道。

行色一鞭催瘦马，羁愁万斛引新诗。长安道上，只知君瑞艰难；普救寺中，谁念莺莺烦恼？莺自郎西迈，憔悴不胜。乘间诣郎阅书之阁，开牖视之，非复曩日。莺转烦恼。

【黄钟宫】【侍香金童缠令】才郎自别，刬地愁无那。袅袅炉烟萦绿琐，浓睡觉来心绪恶。衣裳羞整，雾鬟斜亸。香消玉瘦，天天都为他，眼底闲愁没处著。是即是下梢相见，咱大小身心，时下打叠不过。

【双声叠韵】吟砚干，黄卷堆，冷落了读书阁。金篆鼎宝兽炉，谁爇龙涎火？几册书，有谁垛？粉笺暗，被尘污，悄没人照觑子个。

【刮地风】薄幸的冤家好下得，甚把人抛趓？眉儿淡了教谁画？哭损秋波。琵琶尘暗，懒拈金扑。有新诗，有新词，共谁酬和？那堪对暮秋，你道如何？

【整金冠令】促织儿外面斗声相聒，小即小，天生的口不曾合。是世间虫蚁儿里的活撮，叨叨的絮得人怎过？

【寨儿令】愁么，愁么，此愁著甚消磨？把脚儿攧了、耳朵儿搓，没乱煞，也自摧挫。塞鸿来也那！塞鸿来也那！

【柳叶儿】淅冽冽的晓风帘幕，滴流流的落叶辞柯。年年的光景如梭，急煎煎的心绪如火。

【神仗儿】这对眼儿，这对眼儿，泪珠儿滴了万颗；止约不定，恰才淹了，扑簌簌的又还偷落，胜秋雨点儿多。

【四门子】些儿鬼病天来大，何时是可？罗衣宽褪肌如削，闷答孩地独自个。空恨他，空怨他，料他那里与谁做活？空恨他，空怨他，不道人图个什么？

【尾】把宝鉴儿拈来强梳裹，腮儿被泪痕儿浥破，甚全不似旧时节风韵我？

自季秋与郎相别，杳无一信。早是离恨，又值冬景。白日犹闲，清宵更苦。

【中吕调】【香风合缠令】烦恼知何限，闷答孩地独自泪涟涟。身心悄似颠，相思闷转添。守著灯儿坐，待收拾做些儿闲针线，奈身心不苦欢，不苦欢！一双春笋玉纤纤，贴儿里拈线，把绣针儿穿。行待纴针关，却便纴针尖。欲待裁领衫儿段，把系著的裙儿胡乱剪，胡乱剪！

【石榴花】觑著红娘，认做张郎唤。认了多时自失欢，不惟道鬼病相持，更有邪神缴缠。苦，苦！天，天！此愁何时免？镇日思量够万千遍。算无缘得欢喜存活，只有分与烦恼为冤。譬如对灯闷闷的坐，把似和衣强强的眠。心头暗发著愿，愿薄幸的冤家梦中见。争奈按不下九曲回肠，合不定一双业眼。

【尾】是前世里债、宿世的冤，被你担阁了人也张解元！

明年，张珙廷试，第三人及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桃花扇／（清）孔尚任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ISBN 978-7-5015-8432-1

Ⅰ．①桃…　Ⅱ．①孔…　Ⅲ．①传奇剧（戏曲）－剧本－中国－清代　Ⅳ．①I23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683号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桃花扇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4.5

字　　数　216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2-1

定　　价　1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桃花扇》小引

《桃花扇》小识

《桃花扇》本末

《桃花扇》凡例

《桃花扇》考据

《桃花扇》纲领

卷一

试一出　先　声

第一出　听　稗

第二出　传　歌

第三出　哄　丁

第四出　侦　戏

第五出　访　翠

第六出　眠　香

第七出　却　奁

第八出　闹　榭

第九出　抚　兵

卷二

第十出　修　札

第十一出　投　辕

第十二出　辞　院

第十三出　哭　主

第十四出　阻　奸

第十五出　迎　驾

第十六出　设　朝

第十七出　拒　媒

第十八出　争　位

第十九出　和　战

第二十出　移　防

闰二十出　闲　话

卷三

加二十一出　孤　吟

第二十一出　媚　座

第二十二出　守　楼

第二十三出　寄　扇

第二十四出　骂　筵

第二十五出　选　优

第二十六出　赚　将

第二十七出　逢　舟

第二十八出　题　画

第二十九出　逮　社

卷四

第三十出　归　山

第三十一出　草　檄

第三十二出　拜　坛

第三十三出　会　狱

第三十四出　截　矶

第三十五出　誓　师

第三十六出　逃　难

第三十七出　劫　宝

第三十八出　沉　江

第三十九出　栖　真

第四十出　入　道

续四十出　馀　韵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桃花扇》序

真人真事

孔尚任作品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孔尚任（1648—1718），清代戏曲作家。字聘之、季重，号东塘、岸堂、云亭山人，山东曲阜人，为孔子六十四世孙。与写作《长生殿》的洪昇有“南洪北孔”之称。

1699年，孔尚任倾十年之心血，三易其稿，终于写成中国古代戏曲史上唯一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剧——《桃花扇》。这部传奇剧本“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真实地刻画了南明灭亡前统治阶层腐化堕落的状态。剧本一经脱稿，就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频频上演于舞台。此剧代表了中国古典戏曲中历史剧的最高成就。

《桃花扇》主要讲述了秦淮歌妓李香君与复社名士侯方域的爱情故事。李、侯二人的悲欢离合与当时动荡的历史环境结合在一起，使得两人的爱情相较于和平时代的爱情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全剧以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爱情和南明王朝腐败及最终灭亡的过程为主线，着力描写了南明朝廷的腐朽，权奸的误国，李、侯二人爱情的悲欢离合。剧中，作者巧妙地将李、侯二人的爱情融入南明的兴亡斗争之中。李、侯二人的结合始于一场政治阴谋，两人情投意合之后，命运又将他们卷入政治斗争当中。李香君拒绝阮大铖的妆奁，使得李、侯二人的爱情得到了升华。阮大铖对李、侯的政治报复一方面使得二人频频分离，另一方面也让二人得以接触到更为广阔的社会，更加坚定了二人与权奸作斗争的决心。历史的滚轮不断往前推进，于南京建立起来的南明王朝腐朽不堪，国事被一再蹉跎。南明王朝在短暂存在之后便覆亡了。南明王朝覆亡，李、侯的爱情便终结。李、侯二人双双了悟入道，赋予了他们之间的爱情以深刻的政治意义，抒发了强烈的亡国之痛。

“《桃花扇》笔意疏爽，写南朝人物，字字绘影绘声。至文词之妙，其绝妙似临风桃蕊，其哀处似着雨梨花，固是一时杰构。”梁启超盛赞《桃花扇》：“以结构之精严、文藻之壮丽、寄托之遥深论之，窃谓孔云亭之《桃花扇》，冠绝前古矣。”

这次《桃花扇》的出版，在编校整理过程中，为了更加符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我们对文中的个别字词进行了修改，对剧中的典故、人物、历史事件、难于理解的字词进行了解释说明，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文旨意。同时，我们还为这本书附上了精美的插图，以提升读者阅读此书的视觉感受。希望大家喜欢这本书。

编者

《桃花扇》小引

传奇虽小道，凡诗赋、词曲、四六、小说家，无体不备。至于摹写须眉，点染景物，乃兼画苑矣。其旨趣实本于三百篇，而义则春秋，用笔行文，又左、国、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赞圣道而辅王化，最近且切。今之乐，犹古之乐，岂不信哉？《桃花扇》一剧，皆南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矣。盖予未仕时，山居多暇，博采遗闻，入之声律，一句一字，抉心呕成。今携游长安，借读者虽多，竟无一字一句着眼看毕之人，每抚胸浩叹，几欲付之一火。转思天下大矣，后世远矣，特识焦桐者，岂无中郎乎？予姑俟之。

康熙己卯三月云亭山人偶笔

《桃花扇》小识

传奇者，传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则不传。桃花扇何奇乎？妓女之扇也，荡子之题也，游客之画也，皆事之鄙焉者也；为悦己容，甘剺面以誓志，亦事之细焉者也；伊其相谑，借血点而染花，亦事之轻焉者也；私物表情，密缄寄信，又事之猥亵而不足道者也。桃花扇何奇乎？其不奇而奇者，扇面之桃花也；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者也；权奸者，魏阉之馀孽也；馀孽者，进声色，罗货利，结党复仇，隳三百年之帝基者也。帝基不存，权奸安在？惟美人之血痕，扇面之桃花，啧啧在口，历历在目，此则事之不奇而奇，不必传而可传者也。人面耶？桃花耶？虽历千百春，艳红相映，问种桃之道士，且不知归何处矣。

康熙戊子三月云亭山人漫书

《桃花扇》本末

族兄方训公，崇祯末为南部曹；予舅翁秦光仪先生，其姻娅也。避乱依之，羁栖三载，得弘光遗事甚悉；旋里后数数为予言之。证以诸家稗记，无弗同者，盖实录也。独香姬面血溅扇，杨龙友以画笔点之，此则龙友小史言于方训公者。虽不见诸别籍，其事则新奇可传，《桃花扇》一剧感此而作也。南朝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予未仕时，每拟作此传奇，恐闻见未广，有乖信史；寤歌之馀，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采也。然独好夸于密友曰：“吾有《桃花扇》传奇，尚秘之枕中。”及索米长安，与僚辈饮宴，亦往往及之。又十馀年，兴已阑矣。少司农田纶霞先生来京，每见必握手索览。予不得已，乃挑灯填词，以塞其求；凡三易稿而书成，盖己卯之六月也。

前有《小忽雷》传奇一种，皆顾子天石代予填词。予虽稍谙宫调，恐不谐于歌者之口，及作《桃花扇》时，天石已出都矣。适吴人王寿熙春，丁继之友也；赴红兰主人招，留滞京邸。朝夕过从，示予以曲本套数，时优熟解者，遂依谱填之。每一曲成，必按节而歌，稍有拗字，即为改制，故通本无聱牙之病。

《桃花扇》本成，王公荐绅，莫不借钞，时有纸贵之誉。己卯秋夕，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予之缮本莫知流传何所，乃于张平州中丞家，觅得一本，午夜进之直邸，遂入内府。

己卯除夜，李木庵总宪遣使送岁金，即索《桃花扇》为围炉下酒之物。开岁灯节，已买优扮演矣。其班名“金斗”，出之李相国湘北先生宅，名噪时流，唱《题画》一折，尤得神解也。

庚辰四月，予已解组，木庵先生招观《桃花扇》。一时翰部台垣，群公咸集；让予独居上座，命诸伶更番进觞，邀予品题。座客啧啧指顾，颇有凌云之气。

长安之演《桃花扇》者，岁无虚日，独寄园一席，最为繁盛。名公巨卿，墨客骚人，骈集者座不容膝。张施则锦天绣地，胪列则珠海珍山。选优两部，秀者以充正色，蠢者以供杂脚。凡砌抹诸物，莫不应手裕如。优人感其厚赐，亦极力描写，声情俱妙。盖主人乃高阳相公之文孙，诗酒风流，今时王谢也。故不惜物力，为此豪举。然笙歌靡丽之中，或有掩袂独坐者，则故臣遗老也；灯灺酒阑，唏嘘而散。

楚地之容美，在万山中，阻绝入境，即古桃源也。其洞主田舜年，颇嗜诗书。予友顾天石有刘子骥之愿，竟入洞访之，盘桓数月，甚被崇礼。每宴必命家姬奏《桃花扇》，亦复旖旎可赏，盖不知何人传入。或有鸡林之贾耶？

岁丙戌，予驱车恒山，遇旧寅长刘雨峰，为郡太守。时群僚高宴，留予观演《桃花扇》；凡两日，缠绵尽致。僚友知出予手也，争以杯酒为寿。予意有未惬者，呼其部头，即席指点焉。

顾子天石，读予《桃花扇》，引而申之，改为《南桃花扇》。令生旦当场团，以快观者之目；其词华精警，追步临川。虽补予之不逮，未免形予伧父，予敢不避席乎。

读《桃花扇》者，有题辞，有跋语，今已录于前后。又有批评，有诗歌，其每折之句批在顶，总批在尾，忖席予心，百不失一，皆借读者信笔书之，纵横满纸，已不记出自谁手。今皆存之，以重知己之爱。至于投诗赠歌，充盈箧笥，美且不胜收矣，俟录专集。

《桃花扇》钞本久而漫灭，几不可识。津门佟蔗村者，诗人也。与粤东屈翁山善。翁山之遗孤，育于其家，佟为谋婚产，无异己子，世多义之。薄游东鲁，过予舍，索钞本读之，才数行，击节叫绝！倾囊橐五十金，付之梓人。计其竣工也，尚难于百里之半，灾梨真非易事也。

云亭山人漫题

《桃花扇》凡例

——剧名《桃花扇》，则桃花扇譬则珠也，作《桃花扇》之笔譬则龙也。穿云入雾，或正或侧，而龙睛龙爪，总不离乎珠；观者当用巨眼。

——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确考时地，全无假借。至于儿女钟情，宾客解嘲，虽稍有点染，亦非乌有子虚之比。

——排场有起伏转折，俱独辟境界；突如而来，倏然而去，令观者不能预拟其局面。凡局面可拟者，即厌套也。

——每出脉络联贯，不可更移，不可减少。非如旧剧，东拽西牵，便凑一出。

——各本填词，每一长折，例用十曲，短折例用八曲。优人删繁就减，只歌五六曲，往往去留弗当，辜作者之苦心。今于长折，止填八曲，短折或六或四，不令再删故也。

——曲名不取新奇，其套数皆时流谙习者；无烦探讨，入口成歌。而词必新警，不袭人牙后一字。

——词曲皆非浪填，凡胸中情不可说，眼前景不能见者，则借词曲以咏之。又一事再述，前已有说白者，此则以词曲代之。若应作说白者，但入词曲，听者不解，而前后间断矣。其已有说白者，又奚必重入词曲哉。

——制曲必有旨趣，一首成一首之文章，一句成一句之文章。列之案头，歌之场上，可感可兴，令人击节叹赏，所谓歌而善也。若勉强敷衍，全无意味，则唱者听者，皆苦事矣。

——词曲入宫调，叶平仄，全以词意明亮为主。每见南曲艰涩扭挪，令人不解，虽强合丝竹，止可作工尺字谱，何以谓之填词耶。

——词中所用典故，信手拈来，不露饾饤堆砌之痕。化腐为新，易板为活。点鬼垛尸，必不取也。

——说白则抑扬铿锵，语句整练，设科打诨，俱有别趣。宁不通俗，不肯伤雅，颇得风人之旨。

——旧本说白，止作三分，优人登场，自增七分；俗态恶谑，往往点金成铁，为文笔之累。今说白详备，不容再添一字。篇幅稍长者，职是故耳。

——设科之嬉笑怒骂，如白描人物，须眉毕现，引人入胜者，全借乎此。今俱细为界出，其面目精神，跳跃纸上，勃勃欲生，况加以优孟摹拟乎。

——角色所以分别君子小人，亦有时正色不足，借用丑净者。洁面花面，若人之妍媸然，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耳。

——上下场诗，乃一出之始终条理，倘用旧句、俗句，草草塞责，全出削色矣。时本多尚集唐，亦属滥套。今俱创为新诗，起则有端，收则有绪，著往饰归之义，仿佛可追也。

——全本四十出，其上本首试一出，末闰一出，下本首加一出，末续一出，又全体四十出之始终条理也。有始有卒，气足神完，且脱去离合悲欢之熟径，谓之戏文，不亦可乎？

云亭山人偶拈

《桃花扇》考据

无名氏《樵史》二十四段

甲申年四月十三日议立福王

四月二十九日迎驾

五月初一日谒孝陵设朝拜相

五月初十日福王监国拜将

五月内阁史可法开府扬州

六月黄得功刘良佐发兵夺扬州

六月高杰叛渡江

六月高杰调防开洛

乙酉年正月初七日阮大铖搜旧院妓女入宫

正月初十日高杰被杀

二月赐阮大铖蟒玉防江

三月捕社党

三月十九日设坛祭崇祯帝

三月二十五日讯王之明

三月二十七日讯童氏

三月督抚袁继咸宁南侯左良玉

疏请保全太子

三月杀周镳雷祚

四月左良玉发檄兴兵清君侧

四月调黄得功堵截左兵

四月礼书钱谦益请选淑女

四月二十三日大兵渡淮

四月二十四日史可法誓师

四月二十六日弘光帝欲迁都

五月初七日杨文骢升苏松巡抚

五月初十日弘光帝夜出南京

侯朝宗《壮悔堂集》十三首

为司徒公与宁南侯书

癸未去金陵与阮光禄书

答田中丞书

赠陈郎序

书周仲驭集后

祭吴次尾文

金陵题画扇

寄宁南侯

寄宁南小侯梦庚

燕子矶送吴次尾

秦淮春兴

哀史阁部

哀吴次尾

贾静子《四忆堂诗集》注十二条

九日雨花台

别贺都督

赠张尚书

甲申闻新参相公口号

甲申渡京口

燕子矶送吴次尾

海陵署中

我昔诗

寄扬州贺都督

寄宁南侯

哀吏阁部

哀吴次尾

贾静子《侯公子传》

钱牧斋《有学集》十一首

题丁家河房亭子

题金陵丁老画像

寿丁继之七十

题杨龙友画册

赠张燕筑

左宁南画像为柳敬亭题

留题丁家水阁绝句

赠侯商邱

金陵杂题绝句

丁老行送继之

为柳敬亭募葬引

吴骏公《梅村集》七首

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赠阳羡陈定生

赠寇白门

楚两生行并序

冒辟疆寿序

柳敬亭传

柳敬亭像赞

吴梅村《绥寇纪略》

杨龙友《洵美堂集》

冒辟疆《同人集》二首

得全堂夜宴记

得全堂夜宴后记

沈眉生《姑山草堂集》四首

劾杨武陵疏

书陈定生遗像

杨维斗稿序

答刘伯宗书

陈其年《湖海楼集》三首

冒辟疆寿序

左宁南与柳敬亭说剑图序

哭侯朝宗

龚孝升《定山堂集》二十一首

张瑶星招集松风阁

沈眉生姑山草堂歌

赠方密之序

怀方密之诗八首

寿张燕筑

题丁继之秦淮水阁

清河道上丁继之送别即席口号

口号四绝赠阮怀宁歌者朱音仙

赠柳叟敬亭同诸子限韵

九日邀诸君听张燕筑丁继之度曲

为赵友沂题杨龙友画册

贺新郎词赠柳叟敬亭

沁园春词赠柳叟敬亭

《石巢传奇》二种

十错认春灯谜

燕子笺

《桃花扇》纲领

部分左右各四色共十六人

部分奇偶各四气共十二人

总部经纬各一星前后共三十人

色者，离合之象也。男有其俦，女有其伍，以左右别之，而两部之锱铢不爽。气者，兴亡之数也。君子为朋，小人为党，以奇偶计之，而两部之毫发无差。张道士，方外人也，总结兴亡之案。老赞礼，无名氏也，细参离合之场。明如鉴，平如衡，名曰传奇，实一阴一阳之为道矣。

云亭山人偶定

卷一

试一出[1]　先　声[2]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3]毡巾、道袍、白须上）古董先生[4]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5]裹。剩魄残魂无伴伙，时人指笑何须躲。旧恨填胸一笔抹[6]，遇酒逢歌，随处留皆可。子孝臣忠万事妥，休思更吃人参果。

日丽唐虞世[7]，花开甲子年[8]；山中无寇盗，地上总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9]一个赞礼,爵位不尊，姓名可隐。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阅历多少兴亡，又到上元甲子[10]。尧舜临轩[11]，禹皋[12]在位；处处四民安乐，年年五谷丰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见了祥瑞一十二种。（内问介[13]）请问那几种祥瑞？（屈指介）河出图[14]，洛出书[15]，景星明，庆云现[16]，甘露降，膏雨零[17]，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18]。件件俱全，岂不可贺！老夫欣逢盛世，到处遨游。昨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角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内）请问这本好戏，是何人著作？（答）列位不知，从来填词名家，不著姓氏[19]。但看他有褒有贬，作春秋必赖祖传[20]；可咏可歌，正雅颂岂无庭训[21]！（内）这等说来，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个来？（内）今日冠裳雅会[22]，就要演这本传奇。你老既系旧人，又且听过新曲，何不把传奇始末，预先铺叙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张道士的《满庭芳》[23]词，歌来请教罢：

【满庭芳】公子侯生，秣陵[24]侨寓，恰偕南国佳人；谗言暗害，鸾凤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据江淮藩镇纷纭。立昏主，征歌选舞，党祸起奸臣。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却赖苏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烟波谁吊忠魂？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与指迷津。

（内）妙，妙，只是曲调铿锵，一时不能领会，还求总括数句。

（答）待我说来：

奸马阮中外伏长剑[25]，
巧柳苏往来牵密线。
侯公子断除花月缘，
张道士归结兴亡案。

道犹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场，列位请看。

注释

[1]出：戏曲术语。传奇剧本结构上的一个段落。

[2]先声：我国南戏在演唱整本故事之前，首先由副末登场对整本戏的故事内容进行概括性的说明，顺带说明作者的创作意图，这就叫“副末开场”或“家门终始”。这里的《先声》与别的传奇里的“副末开场”或“家门终始”具有相同的作用。

[3]副末：戏曲中的角色名，通常扮演剧中次要的年纪稍长的男子。

[4]古董先生：老赞礼自称，比喻像古老文物一样不合时宜。此处用来喻指年纪大而不合时宜的人物。

[5]包浆：铜器、玉器等经过人手的长期抚摩，会变得润泽而有光彩，叫包浆。

[6]一笔抹：一笔勾销的意思。

[7]唐虞世：指唐尧、虞舜的时代，是中国古代的理想时期。

[8]甲子年：指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此年恰逢甲子。甲子，甲是天干的首位，子是地支的首位，干支依次相配，得甲子、乙丑等六十数。

[9]太常寺：管理宗庙礼仪的官署。

[10]上元甲子：中国古代把一百八十年算作一周，分上、中、下三元。上元甲子就是一百八十年里的第一个甲子。这里指的是康熙二十三年。

[11]临轩：皇帝在殿前平台设朝叫作临轩。

[12]禹皋：禹，指的是夏禹。尧舜时洪水肆虐，夏禹疏通九河，治理洪水。皋，指的是皋陶。相传皋陶曾被舜任命为掌管刑法的官。

[13]内问介：内，指后台不出场的人物。介，指戏曲里演员的动作、表情。

[14]河出图：相传伏羲氏为帝期间，有龙马驮着一张图从黄河而出，伏羲氏便据此图画成八卦。

[15]洛出书：相传夏禹治理洪水时，在洛水中发现一只乌龟，此龟背上有许多文字，夏禹便根据它写成《九畴》一书。

[16]庆云现：庆云也称景云，传说它只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才会出现。

[17]膏雨零：膏雨即甘霖，久旱之后降临。零，雨徐徐而降。

[18]黄河清：黄河浑浊难清，有时忽清，旧以为祥瑞。

[19]从来填词名家，不著姓氏：词具有一定的格式，作词时要按照词调的声律将字句填入进去，以使字句的平、仄与词调的音律相合，这叫作填词。我国宋元以来，正统派文人对戏曲通常持轻视态度，因此作者在发表戏曲作品时，一般都不署自己的真实姓名。

[20]作春秋必赖祖传：相传鲁国的一部编年史书《春秋》是孔子编的。孔尚任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其《桃花扇》又是反映南明政治的历史戏，故有此说。

[21]正雅颂岂无庭训：《诗经》分风、雅、颂三个部分。庭训是父亲对儿子的教训。《论语》记载孔子曾教他的儿子读《诗经》，“正雅颂岂无庭训”就是据此说的。

[22]冠裳雅会：指士大夫的集会。

[23]《满庭芳》：这首词概括了《桃花扇》的全部情节，这是当时传奇的体例。

[24]秣陵：即金陵，今南京。

[25]奸马阮中外伏长剑：指马士英、阮大铖两人内外勾结，暗中使奸谋。

第一出　听　稗[1]

崇祯癸未二月

【恋芳春】（生儒扮上）孙楚楼[2]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3]。暗思想，那些莺颠燕狂，关甚兴亡[4]！

【鹧鸪天】院静厨[5]寒睡起迟，秣陵人老看花时；城连晓雨枯陵树，江带春潮坏殿基[6]。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不知烟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谁？小生姓侯，名方域[7]，表字朝宗，中州归德人也。夷门谱牒[8]，梁苑冠裳[9]。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树东林之帜[10]；选诗云间，征文白下，新登复社之坛[11]。早岁清词，吐出班香宋艳；中年浩气，流成苏海韩潮[12]。人邻耀华之宫，偏宜赋酒；家近洛阳之县，不愿栽花。自去年壬午[13]，南闱[14]下第，便侨寓这莫愁湖畔。烽烟未靖，家信难通，不觉又是仲春时候；你看碧草粘天[15]，谁是还乡之伴；黄尘[16]匝地，独为避乱之人。（叹介）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社友陈定生、吴次尾，寓在蔡益所[17]书坊，时常往来，颇不寂寞。今日约到冶城道院，同看梅花，须索早去。

【懒画眉】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18]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19]。

（下）（末[20]、小生儒扮上）

【前腔】王气金陵渐凋伤，鼙鼓旌旗[21]何处忙？怕随梅柳渡春江[22]。（末）小生宜兴陈贞慧是也。（小生）小生贵池吴应箕是也。（末问介）次兄可知流寇[23]消息么？（小生）昨见邸抄[24]，流寇连败官兵，渐逼京师。那宁南侯左良玉，还军襄阳。中原无人，大事已不可问，我辈且看春光。（合）无主春飘荡，风雨梨花摧晓妆。

（生上相见介）请了，两位社兄，果然早到。（小生）岂敢爽约！（末）小弟已着人打扫道院，沽酒相待。（副净[25]扮家童忙上）节寒嫌酒冷，花好引人多。禀相公，来迟了，请回罢！（末）怎么来迟了？（副净）魏府徐公子要请客看花，一座大大道院，早已占满了。（生）既是这等，且到秦淮水榭，一访佳丽，倒也有趣！（小生）依我说，不必远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说书最妙，曾见赏于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闻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听，消遣春愁？（末）这也好！（生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阉儿阮胡子[26]的门客，这样人说书，不听也罢了！（小生）兄还不知，阮胡子漏网馀生，不肯退藏；还在这里蓄养声伎，结纳朝绅。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乱的揭帖[27]，公讨其罪。那班门客才晓得他是崔魏逆党，不待曲终，拂衣散尽。这柳麻子也在其内，岂不可敬！（生惊介）阿呀！竟不知此辈中也有豪杰，该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仙院参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28]旁，闲将双眼阅沧桑[29]。（副净）此间是了，待我叫门。（叫介）柳麻子在家么？（末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称他柳相公才是。（副净又叫介）柳相公开门。（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门掩青苔长，话旧樵渔来道房。

（见介）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老汉失迎了！（问生介）此位何人？（末）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当今名士，久慕清谈，特来领教。（丑）不敢不敢！请坐献茶。（坐介）（丑）相公都是读书君子，甚么《史记》《通鉴》，不曾看熟，倒来听老汉的俗谈。（指介）你看：

【前腔】废苑枯松靠着颓墙，春雨如丝宫草香，六朝兴废怕思量。鼓板轻轻放，沾泪说书儿女肠。

（生）不必过谦，就求赐教。（丑）既蒙光降，老汉也不敢推辞；只怕演义盲词[30]，难入尊耳。没奈何，且把相公们读的《论语》说一章罢！（生）这也奇了，《论语》如何说的？（丑笑介）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说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说书介）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31]。（拍醒木说介）敢告列位，今日所说不是别的，是申鲁三家欺君之罪，表孔圣人正乐之功。当时鲁道衰微，人心僭窃[32]，我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那些乐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权臣势家闹烘烘的戏场，顷刻冰冷。你说圣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词一〕自古圣人手段能，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见一伙乱臣无礼教歌舞，使了个些小方法，弄的他精打精[33]。正排着低品走狗奴才队，都做了高节清风大英雄！

（拍醒木说介）那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适了齐。他为何适齐？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二〕好一个为头为领的太师挚，他说：“咳，俺为甚的替撞三家景阳钟[34]？往常时瞎了眼睛在泥窝里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个清。大撒脚步正往东北走，合伙了个敬仲[35]老先才显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36]，景公擦泪侧着耳听；那贼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胆，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37]去拿乐工。”（拍醒木说介）管亚饭的名干，适了楚；管三饭的名缭，适了蔡；管四饭的名缺，适了秦。这三人为何也去了？听我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三〕这一班劝膳的乐官不见了领队长，一个个各寻门路奔前程。亚饭说：“乱臣堂上掇着碗，俺倒去吹吹打打服侍着他听；你看咱长官此去齐邦谁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绎[38]大王，倚仗他的威风。”三饭说：“河南蔡国虽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紧靠着京城。”四饭说：“远望西秦有天子气，那强兵营里我去抓响筝。”一齐说：“你每日倚着塞门桩子使唤俺，今以后叫你闻着俺的风声脑子疼。”（拍醒木说介）击鼓的名方叔，入于河；播鼗[39]的名武，入于汉；少师名阳，击磬的名襄，入于海。这四人另有个去法，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四〕这击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说：“你丢下这乱纷纷的排场俺也干不成。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这才是江湖满地，几个渔翁[40]。”

（拍醒木说介）这四个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听他说些甚的？（敲鼓板唱介）

〔鼓词五〕他说：“十丈珊瑚映日红，珍珠捧着水晶宫，龙王留俺宫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凤箫象管龙吟细，可教[41]人家吹打着俺们才听。那贼臣就溜着河边来赶俺，这万里烟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远无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旧弟兄。全要打破纸窗看世界，亏了那位神灵提出俺火坑；凭世上沧海变田田变海，俺那老师父只管矇着两眼定六经。”

（说完起介）献丑，献丑！（末）妙极，妙极！如今应制讲义[42]，那能如此痛快，真绝技也！（小生）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别投主人，故此现身说法[43]。（生）俺看敬亭人品高绝，胸襟洒脱，是我辈中人，说书乃其馀技耳。

【解三醒】（生、末、小生）暗红尘[44]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同笑介）这笑骂风流跌宕[45]，一声拍板温而厉，三下渔阳慨以慷[46]！（丑）重来访，但是桃花误处，问俺渔郎。

（生问介）昨日同出阮衙，是那几位朋友？（丑）都已散去，只有善讴的苏昆生，还寓比邻。（生）也要奉访，尚望同来赐教。（丑）自然奉拜的。

（丑）歌声歇处已斜阳，
（末）剩有残花隔院香。
（小生）无数楼台无数草，
（生）清谈霸业两茫茫。

注释

[1]稗：即稗史，一般指小说野史。这里指的是柳敬亭说书。

[2]孙楚楼：孙楚为西晋文学家。孙楚楼在南京城西，离莫愁湖距离很近。

[3]学金粉南朝模样：金粉南朝，指偏安江南的宋、齐、梁、陈等朝代。当时明朝的统治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而南都人物只顾着粉饰太平，寻欢买醉，作者以侯方域的自白方式，对他们学金粉南朝的亡国作风进行讽刺。

[4]“那些莺颠燕狂”两句：莺颠燕狂，暗指不管国家兴亡，只顾个人寻欢作乐的小人物。关甚，管什么。

[5]厨：纱厨，即帐子。

[6]“城连晓雨枯陵树”两句：南京是明朝留都，有明孝陵及明宫殿，陵树、殿基，指代的就是明朝的皇陵和宫殿。

[7]方域：侯方域（1618—1655），明末清初文学家，著有《壮悔堂文集》《四忆堂诗集》。《桃花扇》中的许多人物和情节都有历史根据，但文学作品与真实历史不同，作者塑造人物时可以虚构，因此历史上的侯方域与《桃花扇》中的侯方域不完全相同。

[8]夷门谱牒：谱牒即谱系，是用来记录家族世系的书。战国著名人物侯嬴曾守大梁夷门，侯方域与他同姓，是以在剧中自称夷门谱牒。

[9]梁苑冠裳：本指经常到梁苑做客的士大夫，这里形容侯方域在中州的高贵地位。梁苑，西汉时梁孝王兴建的东苑。

[10]“先祖太常”三句：侯方域的祖父官至太常寺卿，父亲官至户部尚书，这职位大致与古代的司徒相近，因此称他为司徒。东林，即东林党。明末万历年间，为反对宦官魏忠贤的残暴，正义人士顾宪成、高攀龙等结成东林党。侯方域的父亲侯恂参加东林党，因此说“久树东林之帜”。

[11]“选诗云间”三句：这三句主要为侯方域自述少年时的生活。复社是继承东林党的传统而组织起来的社团，侯方域是社中的重要人物。

[12]“早岁清词”四句：这四句是侯方域自述他在文学上的成就。班即班固，宋即宋玉，他们都是中国有名的辞赋家，其文风格富丽，因称　“班香宋艳”。苏是苏轼，韩是韩愈，他们都是中国著名的散文家，其文风格豪放，因称“苏海韩潮”。侯方域早年的文风工整富丽，后来又改学韩愈、苏轼等人的古文。

[13]壬午：明崇祯十五年，即1642年。

[14]南闱：明、清科举时，将江南乡试称作南闱，将顺天府乡试称为北闱。

[15]粘天：连接着天，一望无际的意思。

[16]黄尘：扬起的泥尘，这里比喻兵乱。

[17]蔡益所：当时南京著名书商。

[18]行厨：古时富贵人家的子弟外出游玩时，通常挑着用盒子装着的美酒和食物到游览的地方享用，这便是行厨。

[19]“莫过乌衣巷”两句：乌衣巷，地名，在南京城内，晋时贵族王、谢等家，多住在这里。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20]末：古代戏曲中扮演中年男子的一种角色。

[21]鼙鼓旌旗：鼙鼓，战鼓。旌旗，军用旗帜。

[22]怕随梅柳渡春江：此处暗指当时北方人士渡江南下以避兵乱。

[23]流寇：这里主要指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

[24]邸抄：即邸报。中国古代报纸的通称，是朝廷传知朝政和臣僚了解朝廷政情的工具。主要登载皇帝谕旨、臣僚奏章和朝廷动态等内容。唐代有“报状”“进奏院状报”等称谓，由藩镇驻京进奏院各自抄传。宋代始称“邸报”，继续通行于元、明两代，由中央政府统一发行。明崇祯年间始有活字印本。清代在抄传邸报的同时，印刷《京报》，由报房商人经营。

[25]副净：戏曲里的角色名，与现在京剧中的二花脸角色类似。

[26]阉儿阮胡子：阮大铖曾认宦官魏忠贤做干爹，因此当时人们称他为阉儿。

[27]留都防乱的揭帖：揭帖，公告。《留都防乱揭帖》是吴应箕写的揭露阮大铖罪恶的公告。这是明末代表东南进步势力的文人志士坚决与阉党斗争的表现。

[28]丹洞：即丹房，道士炼丹的地方。

[29]沧桑：比喻时势的变迁。

[30]盲词：民间的一种说唱文学。

[31]“问余何事栖碧山”四句：这四句是李白《山中问答》中的句子。在说书开场时，往往借古诗成句来引起下面的话头。

[32]僭窃：古代社会等级森严，僭窃是指等级低的家族私自釆用比他们等级高一些的家族的礼仪。

[33]弄的他精打精：弄得他精光的意思。

[34]景阳钟：南齐武帝设在景阳楼上的报时钟，这里借指鲁三家的乐器。

[35]敬仲：田敬仲，春秋时齐国大夫，他出奔至齐，被齐桓公任命为工正。后代逐渐强大，终于夺取齐国政权，史称“田齐”。

[36]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相传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高兴得一连三个月忘了肉味。

[37]姜太公家里：指齐国。

[38]熊绎：周代楚国的开国君主。

[39]鼗：乐器名。一种有柄的小鼓，犹今之拨浪鼓。

[40]江湖满地，几个渔翁：杜甫《秋兴》：“江湖满地一渔翁。”这里借用来表现比较自由的生活。

[41]可教：却叫。

[42]应制讲义：凡是根据皇帝的旨意来写的作品都叫作应制。讲义，即讲解经义的著作。

[43]现身说法：用自身的经验来教育别人。

[44]红尘：富贵繁华的地方。

[45]风流跌宕：风流潇洒，不受约束。

[46]三下渔阳慨以慷：渔阳，古鼓曲名。汉末祢衡击鼓骂曹，击的就是这首曲子，此处用以形容柳敬亭说的鼓词慷慨动人。祢衡击鼓骂曹操的事情，成了与权贵斗争的典型事例。

第二出　传　歌

癸未二月

【秋夜月】（小旦倩妆扮鸨妓李贞丽[1]上）深画眉，不把红楼[2]闭；长板桥[3]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分影照婵娟[4]。妾身姓李，表字贞丽，烟花妙部，风月名班[5]；生长旧院[6]之中，迎送长桥之上，铅华未谢，丰韵犹存。养成一个假女[7]，温柔纤小，才陪玳瑁之筵；宛转娇羞，未入芙蓉之帐[8]。这里有位罢职县令，叫作杨龙友，乃凤阳督抚马士英的妹夫，原做光禄阮大铖的盟弟，常到院中夸俺孩儿，要替他招客梳栊[9]。今日春光明媚，敢待好来也[10]。（叫介）ㄚ鬟，卷帘扫地，伺候客来。（内应介）晓得！（末扮杨文骢上）三山景色供图画，六代风流入品题。下官杨文骢，表字龙友，乙榜县令，罢职闲居。这秦淮名妓李贞丽，是俺旧好，趁此春光，访他闲话。来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贞娘那里？（见介）好呀！你看梅钱[11]已落，柳线才黄，软软浓浓，一院春色，叫俺如何消遣也。（小旦）正是。请到小楼焚香煮茗，赏鉴诗篇罢。（末）极妙了。（登楼介）帘纹笼架鸟，花影护盆鱼[12]。（看介）这是令爱[13]妆楼，他往那里去了？（小旦）晓妆未竟，尚在卧房。（末）请他出来。（小旦唤介）孩儿出来，杨老爷在此。（末看四壁上诗篇介）都是些名公题赠，却也难得。（背手吟哦介）

【前腔】（旦艳妆上）香梦回，才褪红鸳被。重点檀唇[14]胭脂腻，匆匆挽个抛家髻[15]。这春愁怎替，那新词且记。

（见介）老爷万福！（末）几日不见，益发标致了。这些诗篇赞的不差。（又看惊介）呀呀！张天如、夏彝仲[16]这班大名公，都有题赠，下官也少不的和韵一首。（小旦送笔砚介）（末把笔久吟介）做他不过，索性藏拙，聊写墨兰数笔，点缀素壁罢。（小旦）更妙。（末看壁介）这是蓝田叔画的拳石[17]。呀！就写兰于石旁，借他的衬贴也好。（画介）

【梧桐树】绫纹素壁辉，写出骚人致。嫩叶香苞，雨困烟痕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几点苍苔乱染砌。（远看介）也还将就得去；怎比元人潇洒墨兰意[18]，名姬恰好湘兰佩。

（小旦）真真名笔，替俺妆楼生色多矣。（末）见笑。（向旦介）请教尊号，就此落款。（旦）年幼无号。（小旦）就求老爷赏他二字罢。（末思介）左传云：“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就叫他香君何如。（小旦）甚妙！香君过来谢了。（旦拜介）多谢老爷。（末笑介）连楼名都有了。（落款介）崇祯癸未仲春，偶写墨兰于媚香楼，博香君一笑。贵筑[19]杨文骢。（小旦）写画俱佳，可称双绝。多谢了！（俱坐介）（末）我看香君国色[20]第一，只不知技艺若何？（小旦）一向娇养惯了，不曾学习。前日才请一位清客[21]，传他词曲。（末）是那个？（小旦）就叫甚么苏昆生[22]。（末）苏昆生，本姓周，是河南人，寄居无锡。一向相熟的，果然是个名手。（问介）传的那套词曲？（小旦）就是玉茗堂四梦[23]。（末）学会多少了？（小旦）才将《牡丹亭》学了半本。（唤介）孩儿，杨老爷不是外人，取出曲本快快温习。待你师父对过，好上新腔。（旦皱眉介）有客在坐，只是学歌怎的。（小旦）好傻话，我们门户人家[24]，舞袖歌裙，吃饭庄屯。你不肯学歌，闲着做甚。（旦看曲本介）

【前腔】（小旦）生来粉黛围[25]，跳入莺花队，一串歌喉，是俺金钱地。莫将红豆轻抛弃，学就晓风残月坠；缓拍红牙，夺了宜春翠[26]，门前系住王孙辔。

（净扁巾、褶子[27]，扮苏昆生上）闲来翠馆[28]调鹦鹉，懒去朱门[29]看牡丹。在下固始苏昆生是也，自出阮衙，便投妓院，做这美人的教习，不强似做那义子的帮闲么。（竟入见介）杨老爷在此，久违了。（末）昆老恭喜，收了一个绝代的门生。（小旦）苏师父来了，孩儿见礼。（旦拜介）（净）免劳罢。（问介）昨日学的曲子，可曾记熟了？（旦）记熟了。（净）趁着杨老爷在坐，随我对来，好求指示。（末）正要领教。（净、旦对坐唱介）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净）错了错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连下去。另来另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净）又不是了，丝字是务头[30]，要在嗓子内唱。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净）妙妙！是的狠了，往下来。

〔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净）这句略生些，再来一遍。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闲凝盼，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声溜的圆。

（净）好好！又完一折了。（末对小旦介）可喜令爱聪明的紧，不愁不是一个名妓哩。（向净介）昨日会着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客囊颇富，又有才名，正在这里物色[31]名姝。昆老知道么？（净）他是敝乡世家，果然大才。（末）这段姻缘，不可错过的。

【琐窗寒】破瓜碧玉佳期，唱娇歌，细马骑。缠头[32]掷锦，携手倾杯；催妆艳句[33]，迎婚油壁[34]。配他公子千金体，年年不放阮郎归，买宅桃叶春水。

（小旦）这样公子肯来梳栊，好的紧了。只求杨老爷极力帮衬，成此好事。（末）自然在心的。

【尾声】（小旦）掌中女好珠难比[35]，学得新莺恰恰啼，春锁重门人未知。如此春光，不可虚度，我们楼下小酌罢。（末）有趣。（同行介）

（末）苏小[36]帘前花满畦，
（小旦）莺酣燕懒隔春堤。
（旦）红绡裹下樱桃颗，
（净）好待潘车过巷西。

注释

[1]李贞丽：明末秦淮名妓，是李香君的假母。她和复社著名人物陈贞慧交好。

[2]红楼：一般指妇女居住的深闺楼房。

[3]长板桥：即长桥，在南京旧院墙外，是一个两岸种着许多柳树，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4]婵娟：此处指美好的女子。

[5]“烟花妙部”两句：我国宋元以来的文学作品中，习惯称艺妓为烟花或风月。部、班是她们演出时的组织。这两句是李贞丽自述她的身份。

[6]旧院：南京秦淮歌妓聚居的地方。

[7]假女：义女，养女。

[8]“温柔纤小”四句：这四句是说李香君长得娇小，性格温柔，已经出来陪客饮宴，但尚未开始接客。

[9]梳栊：娼家处女第一次接客称为梳栊，也叫上头。

[10]敢待好来也：恐怕要来了吧。

[11]梅钱：梅花的花瓣。

[12]“帘纹笼架鸟”两句：透过帘纹看到架子上的鸟，如同它在笼子里一样。花影遮着盆子里养的鱼，好像保护着它一样。

[13]令爱：对别人的女儿的敬称。

[14]檀唇：指女子淡红色的唇。

[15]抛家髻：唐朝末期流行于妇女中的一种椎形发髻。

[16]张天如、夏彝仲：明末复社、几社的领袖人物。

[17]拳石：画家将陈设用的小块岩山称为拳石。

[18]怎比元人潇洒墨兰意：比不上元人画的有着潇洒意态的墨兰。

[19]贵筑：贵阳。

[20]国色：在一国内容貌最美的女子。

[21]清客：旧时指在官僚地主家里帮闲的门客。这里指那些教妓女吹弹歌唱的艺人。

[22]苏昆生：明末清初著名的唱曲家。

[23]玉茗堂四梦：汤显祖撰写的四部传奇——《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紫钗记》。

[24]门户人家：指妓家。

[25]粉黛围：妓院的代名词。下文“莺花队”，意思相同。

[26]缓拍红牙，夺了宜春翠：红牙，象牙制的或镶的红色拍板。宜春，指宜春宫，唐玄宗时曾叫后宫几百名女子学习歌舞，她们都住在宜春宫里面，称作梨园弟子。此句意谓李贞丽希望李香君的色艺能够超群出众。

[27]净扁巾、褶子：净，戏曲中的角色名，跟现在京剧中的花脸角色差不多。扁巾，普通人戴的头巾。褶子，戏装里的一种便服。

[28]翠馆：妓院。

[29]朱门：权贵豪富人家。

[30]务头：指曲词中声腔特别动听、唱的时候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优伶惯称这些地方为做腔处。

[31]物色：寻访。

[32]缠头：指客人给妓女的赏赐。

[33]催妆艳句：指古代男女成婚的晚上，宾客们写来祝贺新人的诗。

[34]油壁：油壁车，古代妇女坐的一种轻便的车子。

[35]掌中女好珠难比：父母习惯称心爱的女儿为掌上明珠。这里是说连掌上明珠都难以与香君相比。

[36]苏小：即苏小小，六朝时南齐歌妓。

第三出　哄　丁[1]

癸未三月

（副净、丑扮二坛户[2]上）（副净）俎豆传家铺排户[3]，（丑）祖父。（副净）各坛祭器有号簿，（丑）查数。（副净）朔望[4]开门点蜡炬，（丑）扫路。（副净）跪迎祭酒[5]早进署，（丑）休误。（丑）怎么只说这样没体面的话。（副净）你会说，让你说来。（丑）四季关粮[6]进户部，（副净）夸富。（丑）红墙绿瓦阖家住，（副净）娶妇。（丑）干柴只靠一把锯，（副净）偷树。（丑）一年到头不吃素，（副净）醃胙[7]。（丑）啐！你接得不好，到底露出角色[8]来。（同笑介）咱们南京国子监铺排户，苦熬六个月，今日又是仲春丁期[9]。太常寺早已送到祭品，待俺摆设起来。（排桌介）（副净）栗、枣、芡、菱、榛。（丑）牛、羊、猪、兔、鹿。（副净）鱼、芹、菁、笋、韭。（丑）盐、酒、香、帛、烛。（副净）一件也不少，仔细看着，不要叫赞礼们偷吃，寻我们的悔气呀。（副末扮老赞礼暗上）啐！你坛户不偷就够了，倒赖我们。（副净拱[10]介）得罪得罪！我说的是那没体面的相公们，老先生是正人君子，岂有偷嘴之理。（副末）闲话少说，天已发亮，是时候了，各处快点香烛。（丑）是。（同混下）

【粉蝶儿】（外[11]冠带执笏，扮祭酒上）松柏笼烟，两阶蜡红初剪。排笙歌，堂上宫悬[12]。捧爵帛，供牲醴，香芹早荐[13]。（末冠带执笏，扮司业[14]上）列班联，敬陪南雍释奠。

（外）下官南京国子监祭酒是也。（末）下官司业是也。今值文庙[15]丁期，礼当释奠。（分立介）

【四园春】（小生衣巾，扮吴应箕上）楹鼓[16]逢逢将曙天，诸生接武杏坛前。（杂扮监生四人上[17]）济济礼乐绕三千，万仞门墙瞻圣贤[18]。（副净满髯冠带，扮阮大铖上）净洗含羞面，混入几筵边。

（小生）小生吴应箕，约同杨维斗、刘伯宗、沈昆铜、沈眉生众社兄，同来与祭。（杂四人）次尾社兄到的久了，大家依次排起班来。（副净掩面介）下官阮大铖，闲住南京，来观盛典。（立前列介）（副末上，唱礼介）排班，班齐。鞠躬，俯伏、兴[19]，俯伏、兴，俯伏、兴，俯伏、兴。（众依礼各四拜介）

【泣颜回】（合）百尺翠云巅，仰见宸题金匾，素王端拱[20]，颜曾四座[21]冠冕。迎神乐奏，拜彤墀[22]齐把袍笏展。读诗书不愧胶庠[23]，畏先圣洋洋[24]灵显。

（拜完立介）（唱礼介）焚帛，礼毕。（众相见揖介）

【前腔】（外、末）北面并臣肩，共事春丁荣典；趋跄环佩[25]，鹓班鹭序[26]旋转。（小生等）司笾执豆，鲁诸生尽是瑚琏[27]选。（副净）喜留都[28]、散职逍遥，叹投闲[29]、名流谪贬。

（外、末下）（副净拱介）（小生惊看，问介）你是阮胡子，如何也来与祭？唐突[30]先师，玷辱斯文。（喝介）快快出去！（副净气介）我乃堂堂进士，表表名家，有何罪过，不容与祭。（小生）你的罪过，朝野俱知，蒙面丧心[31]，还敢入庙。难道前日防乱揭帖，不曾说着你病根么！（副净）我正为暴白心迹，故来与祭。（小生）你的心迹，待我替你说来：

【千秋岁】魏家干，又是客家干[32]，一处处儿字难免。同气崔田[33]，同气崔田，热兄弟粪争尝，痈同吮[34]。东林里丢飞箭，西厂里牵长线，怎掩旁人眼。（合）笑冰山[35]消化，铁柱翻掀。

（副净）诸兄不谅苦衷，横加辱骂，那知俺阮圆海原是赵忠毅先生的门人。魏党暴横之时，我丁艰[36]未起，何曾伤害一人，这些话都从何处说起。

【前腔】飞霜冤，不比黑盆冤，一件件风影敷衍[37]。初识忠贤，初识忠贤，救周魏，把好身名，甘心贬。前辈康对山，为救李空同，曾入刘瑾之门。我前日屈节，也只为着东林诸君子，怎么倒责起我来。春灯谜谁不见，十错认无人辩，个个将咱谴。（指介）恨轻薄新进，也放屁狂言！

（小生）好骂好骂！（众）你这等人，敢在文庙之中公然骂人，真是反了。（副末亦喊介）反了反了！让我老赞礼，打这个奸党。（打介）（小生）掌他的嘴，挦[38]他的毛。（众乱采须，指骂介）

【越恁好】阉儿珰子[39]，阉儿珰子，那许你拜文宣[40]。辱人贱行，玷庠序[41]，愧班联。急将吾党鸣鼓传[42]，攻之必远；屏荒服[43]不与同州县，投豺虎只当闲猪犬。

（副净）好打好打！（指副末介）连你这老赞礼，都打起我来了。（副末）我这老赞礼，才打你个知和而和的。（副净看须介）把胡须都采落了，如何见人，可恼之极。（急跑介）

【红绣鞋】难当鸡肋[44]拳揎，拳揎。无端臂折腰[45]，腰。忙躲去，莫流连。（下）（小生）（众）分邪正，辨奸贤，党人逆案铁同坚。

【尾声】当年势焰掀天转，今日奔逃亦可怜。儒冠打扁，归家应自焚笔砚。

（小生）今日此举，替东林雪愤，为南监[46]生光，好不爽快。以后大家努力，莫容此辈再出头来。（众）是是！

（众）堂堂义举圣门前，
（小生）黑白须争一着先[47]。
（众）只恐输赢无定局，
（小生）治由人事乱由天。

注释

[1]哄丁：哄，吵闹。丁，丁祭。古代纪年纪日，均使用干支，逢丁的日子，称为“丁日”。封建时代，每年二月、八月的第一个丁日，都要举行春秋二祭来祭孔子，叫作丁祭。

[2]坛户：管理庙产、照料庙宇的人家。

[3]俎豆传家铺排户：俎、豆，祭器，祭祀时用来装祭品的器皿。铺排户指的就是坛户。铺排，摆设祭祀用的祭品。

[4]朔望：农历每月初一称为“朔”，十五称为“望”。按过去的习俗，初一、十五这两天要烧香拜神。

[5]祭酒：指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的负责人。国子监是封建时期各个王朝培养人才的最高机构。

[6]关粮：指官府发放的粮食。关，支发。

[7]胙：祭祀用的肉。

[8]角色：本义是戏曲中的行当，这里指本来面目。

[9]仲春丁期：每年农历二月第一个丁日的祭期。

[10]拱：即拱手。

[11]外：戏曲中的角色名，通常扮演年纪较大的正派男子，与现在京戏里的须生类似。

[12]宫悬：上古统治阶级悬乐的制度。《周礼·春官·小胥》：“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

[13]“捧爵帛”三句：指奉上各种祭品。爵、帛、牲、醴、香、芹都是祭品。

[14]司业：即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的次要负责人。

[15]文庙：孔子庙。

[16]楹鼓：即建鼓，这种鼓木柱从鼓中穿过，可以竖立。

[17]杂扮监生四人上：杂，生、旦、净、丑等角色以外的杂色，通常扮演剧中各种临时上场、无关紧要的人物。监生，在国子监学习的儒生。

[18]“济济礼乐绕三千”两句：形容丁祭孔子时的盛况。

[19]兴：起身、起来的意思。

[20]素王端拱：素王，指孔子。端拱，拱手端坐的样子。

[21]颜曾四座：指配祀孔子的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四人。

[22]彤墀：殿前的红色阶石。

[23]胶庠：即学宫，古代士子学习的地方。

[24]洋洋：形容祭祀时人们对神灵的想象。

[25]趋跄环佩：趋跄，走得快的样子。环佩，佩戴的玉器，走动时会发出声音。

[26]鹓班鹭序：此处指参加祭礼的人的行列。

[27]瑚琏：瑚、琏是古代祭祀时用以盛黍稷的器皿，此处指国家宝贵的人才。

[28]留都：明成祖迁都北京后，称旧都南京为留都。

[29]投闲：古代做官之人被放置在闲散的地方，叫作投闲。

[30]唐突：冒犯。

[31]蒙面丧心：虽然蒙着人的面皮，却丧失了作为人的良心。

[32]客家干：阮大铖做过魏忠贤的干儿子，又曾经是明熹宗的乳母客氏的干儿子，客氏与魏忠贤狼狈为奸，因此这里骂他“客家干”。

[33]崔田：指崔呈秀、田尔耕，这两人都是阉党的骨干。

[34]粪争尝，痈同吮：借用勾践尝粪、邓通吮痈的故事来形容阮大铖趋炎附势，无耻奉承。

[35]冰山：喻指不能长久依赖的靠山。

[36]丁艰：即丁忧。封建时代，父母过世，三年内，官员要停职守制，读书人不能参加考试，婚嫁筵宴也要停止，这就叫作丁艰。

[37]风影敷衍：捕风捉影，没有根据诬赖人。

[38]挦：扯、拔。

[39]珰子：珰本是宦官的冠饰，这里用来代指宦官。珰子是骂阮大铖拜宦官魏忠贤为义父。

[40]文宣：孔子。

[41]庠序：古代地方办的学校，泛指学校。

[42]吾党鸣鼓传：春秋时期孔子的门人冉求是鲁卿季氏的家臣，他替季氏敛财。孔子便号召自己的弟子，鸣鼓而攻之。此处借指他们要号召大众齐心攻击阮大铖。

[43]屏荒服：古时把离京师两千里至两千五百里的边远地方称为“荒服”。屏荒服就是将其赶出京城的意思。

[44]鸡肋：比喻身体孱弱。

[45]腰：跌坏了腰。

[46]南监：南京国子监。

[47]黑白须争一着先：用围棋比喻政治上的敌对双方的斗争。黑白，指围棋的黑子与白子。

第四出　侦　戏

癸未三月

【双劝酒】（副净扮阮大铖忧容上）前局[1]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又遭时流欺谩[2]，怎能得高卧加餐。

下官阮大铖，别号圆海。词章才子，科第名家；正做着光禄吟诗[3]，恰合着步兵爱酒[4]。黄金肝胆，指顾中原；白雪声名，驱驰上国。可恨身家念重，势利情多；偶投客魏之门，便入儿孙之列。那时权飞烈焰，用着他当道豺狼[5]；今日势败寒灰，剩了俺枯林鸮鸟。人人唾骂，处处击攻。细想起来，俺阮大铖也是读破万卷[6]之人，甚么忠佞贤奸，不能辨别？彼时既无失心之疯，又非汗邪[7]之病，怎的主意一错，竟做了一个魏党？（跌足介）才题旧事，愧悔交加。罢了罢了！幸这京城宽广，容的杂人，新在这裤子裆[8]里买了一所大宅，巧盖园亭，精教歌舞，但有当事[9]朝绅，肯来纳交的，不惜物力，加倍趋迎。倘遇正人君子，怜而收之，也还不失为改过之鬼。（悄语介）若是天道好还，死灰有复燃之日[10]。我阮胡子呵！也顾不得名节，索性要倒行逆施[11]了。这都不在话下。昨日文庙丁祭，受了复社少年一场痛辱，虽是他们孟浪[12]，也是我自己多事。但不知有何法儿，可以结识这般轻薄[13]。（搔首寻思介）

【步步娇】小子翩翩皆狂简[14]，结党欺名宦，风波动几番。挦落吟须，捶折书腕。无计雪深怨，叫俺闭户空羞赧。

（丑扮家人持帖上）地僻疏冠盖，门深隔燕莺。禀老爷，有帖借戏。（副净看帖介）通家[15]教弟陈贞慧拜。（惊介）呵呀！这是宜兴陈定生，声名赫赫，是个了不得的公子，他怎肯向我借戏？（问介）那来人如何说来？（丑）来人说，还有两位公子，叫甚么方密之、冒辟疆[16]，都在鸡鸣埭[17]上吃酒，要看老爷新编的《燕子笺》，特来相借。（副净吩咐介）速速上楼，发出那一副上好行头[18]；吩咐班里人梳头洗脸，随箱快走。你也拿帖跟去，俱要仔细着。（丑应下）（杂抬箱，众戏子绕场下）（副净唤丑介）转来。（悄语介）你到他席上，听他看戏之时，议论甚么，速来报我。（丑）是。（下）（副净笑介）哈哈！竟不知他们目中还有下官，有趣有趣！且坐书斋，静听回话。（虚下）（末巾服扮杨文骢上）周郎[19]扇底听新曲，米老船[20]中访故人。下官杨文骢，与圆海笔砚至交，彼之曲词，我之书画，两家绝技，一代传人。今日无事，来听他燕子新词，不免竟入。（进介）这是石巢园[21]，你看山石花木，位置不俗，一定是华亭张南垣的手笔了。（指介）

【风入松】花林疏落石斑斓，收入倪黄[22]画眼。（仰看，读介）“咏怀堂[23]，孟津王铎[24]书”。（赞介）写的有力量。（下看介）一片红毹铺地，此乃顾曲之所。草堂图里乌巾岸，好指点银筝红板。（指介）那边是百花深处了，为甚的萧条闭关，敢是新词改，旧稿删。

（立听介）隐隐有吟哦之声，圆老在内读书。（呼介）圆兄，略歇一歇，性命要紧呀！（副净出见，大笑介）我道是谁，原来是龙友。请坐，请坐！（坐介）（末）如此春光，为何闭户？（副净）只因传奇四种，目下发刻；恐有错字，在此对阅。（末）正是，闻得《燕子笺》已授梨园，特来领略。（副净）恰好今日全班不在。（末）那里去了？（副净）有几位公子借去游山。（末）且把钞本赐教，权当《汉书》下酒罢。（副净唤介）叫家童安排酒酌，我要和杨老爷在此小饮。（内）晓得。（杂上排酒果介）（末、副净同饮，看书介）[25]

【前腔】（末）新词细写乌丝阑[26]，都是金淘沙拣[27]。簪花美女[28]心情慢，又逗出烟慵云懒。看到此处，令人一往情深。这燕子衔春[29]未残，怕的杨花白，人鬓斑。

（副净）芜词俚曲，见笑大方。（让介）请干一杯。（同饮介）（丑急上）传将随口话，报与有心人。禀老爷，小人到鸡鸣埭上，看着酒斟十巡，戏演三折，忙来回话。（副净）那公子们怎么样来？（丑）那公子们看老爷新戏，大加称赞。

【急三枪】点头听，击节赏，停杯看。（副净喜介）妙妙！他竟知道赏鉴哩。（问介）可曾说些甚么？（丑）他说真才子，笔不凡。（副净惊介）阿呀呀！这样倾倒，却也难得。（问介）再说甚么来？（丑）论文采，天仙吏，谪人间。好教执牛耳，主骚坛。

（副净佯恐介）太过誉了，叫我难当，越往后看，还不知怎么样哩。（吩咐介）再去打听，速来回话。（丑急下）（副净大笑介）不料这班公子，倒是知己。（让介）请干一杯。

【风入松】俺呵！南朝看足古江山，翻阅风流旧案，花楼雨榭灯窗晚，呕吐了心血无限。每日价琴对墙弹[30]，知音赏，这一番。

（末）请问借戏的是那班公子？（副净）宜兴陈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都是了不得学问，他竟服了小弟。（末）他们是不轻许可人的，这本《燕子笺》词曲原好，有甚么说处。（丑急上）去如走兔，来似飞乌。禀老爷，小的又到鸡鸣埭，看着戏演半本，酒席将完，忙来回话。（副净）那公子又讲些甚么？（丑）他说老爷呵！

【急三枪】是南国秀，东林彦，玉堂班。（副净佯惊介）句句是赞俺，益发惶恐。（问介）还说些甚么？（丑）他说为何投崔魏，自摧残。（副净皱眉，拍案恼介）只有这点点不才，如今也不必说了。（问介）还讲些甚么？（丑）话多着哩，小人也不敢说了。（副净）但说无妨。（丑）他说老爷呼亲父，称干子，忝羞颜，也不过仗人势，狗一般。

（副净怒介）阿呀呀！了不得，竟骂起来了。气死我也！

【风入松】平章风月有何关[31]，助你看花对盏，新声一部空劳赞。不把俺心情剖辩，偏加些恶谑毒讪[32]，这欺侮受应难。

（末）请问这是为何骂起？（副净）连小弟也不解，前日好好拜庙，受了五个秀才一顿狠打。今日好好借戏，又受这三个公子一顿狠骂。此后若不设个法子，如何出门。（愁介）（末）长兄不必吃恼，小弟倒有个法儿，未知肯依否？（副净喜介）这等绝妙了，怎肯不依。（末）兄可知道，吴次尾是秀才领袖，陈定生是公子班头，两将罢兵，千军解甲矣。（副净拍案介）是呀！（问介）但不知谁可解劝？（末）别个没用，只有河南侯朝宗，与两君文酒至交，言无不听。昨闻侯生闲居无聊，欲寻一秦淮佳丽。小弟已替他物色一人，名唤香君，色艺皆精，料中其意。长兄肯为出梳栊之资，结其欢心，然后托他两处分解，包管一举双擒。（副净拍手，笑介）妙妙！好个计策。（想介）这侯朝宗原是敝年侄[33]，应该料理的。（问介）但不知应用若干。（末）妆奁酒席，约费二百馀金，也就丰盛了。（副净）这不难，就送三百金到尊府，凭君区处便了。（末）那消许多。

（末）白门弱柳[34]许谁攀，
（副净）文酒笙歌俱等闲。
（末）惟有美人称妙计，
（副净）凭君买黛画春山[35]。

注释

[1]前局：指阉党当权时的政治局面。

[2]时流欺谩：时流，当时的名士。欺谩，欺负、谩骂。

[3]光禄吟诗：南朝诗人颜延之与谢灵运齐名，他曾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因称颜光禄。阮大铖曾做过光禄卿，因此引用颜光禄的典故来自比。

[4]步兵爱酒：三国时期魏国阮籍曾任过步兵校尉，后人因此称他为阮步兵。他不满当时现实，经常借喝醉酒来避免祸害。阮大铖和阮籍同姓，因此剧中他引阮籍典故自比。

[5]当道豺狼：比喻狠毒残暴的当权者。

[6]读破万卷：形容知识广博、学问深厚。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7]汗邪：古时候人发高烧不能出汗，出现神志昏迷或语言错乱的情况，人们通常说这个人中了邪气。

[8]裤子裆：南京地名，阮大铖在这里住过。

[9]当事：当权。

[10]死灰有复燃之日：失势的人有朝一日重新得势。

[11]倒行逆施：指违反常情的颠倒行为。

[12]孟浪：狂妄，鲁莽。

[13]这般轻薄：这班轻薄少年。

[14]狂简：志向远大而对事缺乏谋略。《论语•公冶长》：“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15]通家：世交，世代有交谊之家。

[16]方密之、冒辟疆：与侯方域、陈贞慧并称“四公子”。

[17]鸡鸣埭：即现在的鸡鸣寺。

[18]行头：演戏所用的衣物。

[19]周郎：即三国周瑜，此处借指精通音律的阮大铖。

[20]米老船：宋代米芾常在船中装载书画，以便在湖中游览之时得以翻阅。此处借用米芾的典故。

[21]石巢园：阮大铖住的园子。

[22]倪黄：倪，倪瓒。黄，黄公望。两人均为元代著名的画家。

[23]咏怀堂：阮大铖的书斋名。

[24]孟津王铎：孟津，县名，古为孟津渡，现在为河南孟津县。王铎，明末清初人，当时著名的书法家。

[25]发刻：付印。

[26]乌丝阑：笺纸有线格，称丝阑。乌丝阑即黑色线格。

[27]金淘沙拣：此处用以赞美阮大铖的词曲。

[28]簪花美女：比喻书法娟秀。

[29]燕子衔春：《燕子笺》中有燕子衔诗笺的情节。

[30]每日价琴对墙弹：表示没有知音。

[31]平章风月有何关：品评风月，不应该牵扯到政治问题。

[32]讪：讥讽的意思。

[33]年侄：科举时代同榜登科的互称年兄。同年兄弟的儿子称作年侄。

[34]白门弱柳：白门，旧时江苏南京市的别称。六朝时，都城建康（今南京市）的正南门宣阳门，世称“白门”，故名。古典文学中常用花、柳比喻妓女，此处的白门弱柳指李香君。

[35]春山：指女子的双眉。

第五出　访　翠

癸未三月

【缑山月】（生丽服上）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1]，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2]，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小生侯方域，书剑飘零，归家无日。对三月艳阳[3]之节，住六朝佳丽之场，虽是客况不堪，却也春情难按。昨日会着杨龙友，盛夸李香君妙龄绝色，平康[4]第一。现在苏昆生教他吹歌，也来劝俺梳栊；争奈萧索奚囊[5]，难成好事。今日清明佳节，独坐无聊，不免借步踏青[6]，竟到旧院一访，有何不可。（行介）

【锦缠道】望平康，凤城[7]东、千门绿杨。一路紫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丑扮柳敬亭上）黄莺惊晓梦，白发动春愁。（唤介）侯相公何处闲游？（生回头见介）原来是敬亭，来的好也；俺去城东踏青，正苦无伴哩。（丑）老汉无事，便好奉陪。（同行介）（丑指介）那是秦淮水榭。（生）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8]。（丑指介）这是长桥，我们慢慢的走。（生）一带板桥长，闲指点茶寮酒舫。（丑）不觉来到旧院了。（生）听声声卖花忙，穿过了条条深巷。（丑指介）这一条巷里，都是有名姊妹家。（生）果然不同，你看黑漆双门之上，插一枝带露柳娇黄。

（丑指介）这个高门儿，便是李贞丽家。（生）我问你，李香君住在那个门里？（丑）香君就是贞丽的女儿。（生）妙妙！俺正要访他，恰好到此。（丑）待我敲门。（敲介）（内问介）那个？（丑）常来走动的老柳，陪着贵客来拜。（内）贞娘、香姐，都不在家。（丑）那里去了？（内）在卞姨娘家做盒子会哩。（丑）正是，我竟忘了，今日是盛会。（生）为何今日做会？（丑拍腿介）老腿走乏了，且在这石磴上略歇一歇，从容告你。（同坐介）（丑）相公不知，这院中名妓，结为手帕姊妹[9]，就像香火兄弟[10]一般，每遇时节，便做盛会。

【朱奴剔银灯】结罗帕，烟花雁行[11]；逢令节，齐斗新妆。（生）是了，今日清明佳节，故此皆去赴会，但不知怎么叫作盒子会。（丑）赴会之日，各携一副盒儿，都是鲜物异品，有海错、江瑶、玉液浆。（生）会期做些甚么？（丑）大家比较技艺，拨琴阮[12]，笙箫嘹亮。（生）这样有趣，也许子弟[13]入会么？（丑摇手介）不许不许！最怕的是子弟混闹，深深锁住楼门，只许楼下赏鉴。（生）赏鉴中意的如何会面？（丑）若中了意，便把物事抛上楼头，他楼上也便抛下果子来。相当，竟飞来捧觞，密约在芙蓉锦帐。

（生）既然如此，小生也好走走了。（丑）走走何妨。（生）只不知卞家住在那厢？（丑）住在暖翠楼，离此不远，即便同行。（行介） （生）扫墓家家柳。（丑）吹饧处处箫。（生）莺花三里巷。（丑）烟水两条桥。（指介）此间便是，相公请进。（同入介）（末扮杨文骢、净扮苏昆生迎上）（末）闲陪簇簇莺花队，（净）同望迢迢粉黛围。（见介） （末）侯世兄怎肯到此，难得难得！（生）闻杨兄今日去看阮胡子，不想这里遇着。（净）特为侯相公喜事而来。（丑）请坐。（俱坐）（生望介）好个暖翠楼！

【雁过声】端详，窗明院敞，早来到温柔睡乡。（问介）李香君为何不见？（末）现在楼头。（净指介）你看，楼头奏技了。（内吹笙、笛介）（生听介）鸾笙凤管云中响，（内弹琵琶、筝介）（生听介）弦悠扬，（内打云锣[14]介）（生听介）玉玎珰，一声声乱我柔肠。（内吹箫介）（生听介）翱翔双凤凰。（大叫介）这几声箫，吹的我销魂，小生忍不住要打采了。（取扇坠抛上楼介）海南异品[15]风飘荡，要打着美人心上痒！

（内将白汗巾包樱桃抛下介）（丑）有趣有趣！掷下果子来了。（净解汗巾，倾樱桃盘内介）好奇怪，如今竟有樱桃了。（生）不知是那个掷来的，若是香君，岂不可喜。（末取汗巾看介）看这一条冰绡[16]汗巾，有九分是他了。（小旦扮李贞丽捧茶壶，领香君捧花瓶上）（小旦）香草偏随蝴蝶扇，美人又下凤凰台。（净惊指介）都看天人下界了。（丑合掌介）阿弥陀佛。（众起介）（末拉生介）世兄认认，这是贞丽，这是香君。（生见小旦介）小生河南侯朝宗，一向渴慕，今才遂愿。（见旦介）果然妙龄绝色，龙老赏鉴，真是法眼[17]。（坐介）（小旦）虎邱新茶，泡来奉敬。（斟茶）（众饮介）（旦）绿杨红杏，点缀新节。（众赞介）有趣有趣！煮茗看花，可称雅集矣。（末）如此雅集，不可无酒。（小旦）酒已备下，玉京主会，不得下楼奉陪，贱妾代东[18]罢。（唤介）保儿[19]烫酒来！（杂提酒上）（小旦）何不行个令儿，大家欢饮？（丑）敬候主人发挥。（小旦）怎敢僭越[20]。（净）这是院中旧例。（小旦取骰盆介）得罪了。（唤介）香君把盏，待我掷色奉敬。（众）遵令。（小旦宣令介）酒要依次流饮，每一杯干，各献所长，便是酒底。么为樱桃，二为茶，三为柳，四为杏花，五为香扇坠，六为冰绡汗巾。（唤介）香君敬侯相公酒。（旦斟生饮介）（小旦掷色介）是香扇坠。（让介）侯相公速干此杯，请说酒底。（生告干介）小生做首诗罢。（吟介）南国佳人佩，休教袖里藏；随郎团扇影，摇动一身香。（末）好诗，好诗！（丑）好个香扇坠，只怕摇摆坏了。（小旦）该奉杨老爷酒了。（旦斟、末饮介）（小旦掷介）是冰绡汗巾。（末）我也做诗了。（小旦）不许雷同。（末）也罢，下官做个破承题罢。（念介）睹拭汗之物而春色撩人矣。夫汗之沾巾，必由于春之生面也。伊何人之面，而以冰绡拭之；红素相著之际，不亦深可爱也耶？（生）绝妙佳章。（丑）这样好文彩，还该中两榜[21]才是。（旦斟丑酒介）柳师父请酒。（小旦掷色介）是茶。（丑饮酒介）我道恁薄。（小旦笑介）非也，你的酒底是茶。（丑）待我说个张三郎吃茶[22]罢。（小旦）说书太长，说个笑话更好。（丑）就说笑话。（说介）苏东坡同黄山谷访佛印[23]禅师，东坡送了一把定瓷[24]壶，山谷送了一斤阳羡茶。三人松下品茶，佛印说：“黄秀才茶癖天下闻名，但不知苏胡子的茶量何如；今日何不斗一斗，分个谁大谁小。”东坡说：“如何斗来？”佛印说：“你问一机锋，叫黄秀才答。他若答不来，吃你一棒，我便记一笔：胡子打了秀才了。你若答不来，也吃黄秀才一棒，我便记一笔：秀才打了胡子了。末后总算，打一下吃一碗。”东坡说：“就依你说。”东坡先问：“没鼻针如何穿线？”山谷答：“把针尖磨去。”佛印说：“答的好。”山谷问：“没把葫芦怎生拿？”东坡答：“抛在水中。”佛印说：“答的也不错。”东坡又问：“虱在裤中，有见无见？”山谷未及答，东坡持棒就打。山谷正拿壶子斟茶，失手落地，打个粉碎。东坡大叫道：“和尚记着，胡子打了秀才了。”佛印笑道：“你听一声，胡子没打着秀才，秀才倒打了壶子了。”（众笑介）（丑）众位休笑，秀才利害多着哩。（弹壶介）这样硬壶子都打坏，何况软壶子[25]。（生）敬老妙人，随口诙谐，都是机锋。（小旦）香君，敬你师父。（旦斟、净饮介）（小旦掷介）是杏花。（净唱介）“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旦向小旦介）孩儿敬妈妈酒了。（小旦饮干，掷介）是樱桃。（净）让我代唱罢。（唱介）“樱桃红绽，玉粳白露[26]，半晌恰方言。”（丑）昆生该罚了，唱的唇上樱桃，不是盘中樱桃。（净）领罚。（自斟，饮介）（小旦）香君该自斟自饮了。（生）待小生奉敬。（生斟、旦饮介）（小旦掷介）不消猜，是柳了，香君唱来。（旦羞介）（小旦）孩儿腼腆，请个代笔相公罢。（掷介）三点，是柳师父。（净）好好！今日是他当值之日。（丑）我老汉姓柳，飘零半世，最怕的是“柳”字。今日清明佳节，偏把个柳圈儿套住我老狗头。（众大笑介）（净）算了你的笑话罢。（生）酒已有了，大家别过。（丑）才子佳人，难得聚会。（拉生、旦介）你们一对儿，吃个交心酒何如。（旦羞，遮袖下）（净）香君面嫩，当面不好讲得；前日所订梳栊之事，相公意下允否？（生笑介）秀才中状元，有甚么不肯处。（小旦）既蒙不弃，择定吉期，贱妾就要奉攀了。（末）这三月十五日，花月良辰，便好成亲。（生）只是一件，客囊羞涩，恐难备礼。（末）这不须愁，妆奁酒席，待小弟备来。（生）怎好相累。（末）当得效力。（生）多谢了。

【小桃红】误走到巫峰上，添了些行云想，匆匆忘却仙模样。春宵花月休成谎，良缘到手难推让，准备着身赴高唐。

（作辞介）（小旦）也不再留了。择定十五日，请下清客，邀下姊妹，奏乐迎亲罢。（小旦下）（丑向净介）阿呀！忘了，忘了，咱两个不得奉陪了。（末）为何？（净）黄将军船泊水西门，也是十五日祭旗，约下我们吃酒的。（生）这等怎处？（末）还有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都是大清客，借重他们陪陪罢。

（净）暖翠楼前粉黛香，
（末）六朝风致说平康。
（丑）踏青归去春犹浅，
（生）明日重来花满床。

注释

[1]“金粉未消亡”两句：表示南京依然残留六朝金粉的遗风。

[2]催花信紧：古人将春风称作花信风，指春风紧着催开百花。

[3]艳阳：指风和日丽的春天。

[4]平康：唐代长安的一个里名，妓女多聚居在此地。后人用来指妓院。

[5]萧索奚囊：这里指手头拮据。唐代诗人李贺有个名叫小奚奴的书童，出游时，他为李贺背诗囊，因此后人便将诗囊称为“奚囊”。

[6]踏青：旧时清明节，大家去郊外扫墓或游玩，称为踏青。

[7]凤城：南京曾是明朝都城，因此将它称为凤城。

[8]“隔春波”四句：形容秦淮水榭景色。

[9]手帕姊妹：即结拜姐妹。周亮工《书影》：“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元节，以春擎（盛酒食的盒子）具肴核相赛，名盒子会。”

[10]香火兄弟：古人盟誓多用香火，因此称结拜兄弟为香火兄弟。

[11]烟花雁行：指结成姐妹的妓女们。

[12]阮：乐器名，形似月琴。相传为阮籍之侄阮咸造，故称“阮咸”，简称“阮”。

[13]子弟：指嫖客，与一般指青年后辈的子弟不同。

[14]云锣：乐器名。

[15]海南异品：指扇坠，是用海南檀香制造的，因此称海南异品。

[16]绡：生丝织成的绸子。

[17]法眼：佛家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这里用法眼借指具有高度鉴别能力的眼光。

[18]代东：代替某人做东。

[19]保儿：妓院里供使唤的男子。

[20]僭越：越礼。超越自己的身份，冒用在上者的职权、礼仪行事。

[21]两榜：古时乡试称乙榜，会试称甲榜，合称两榜。

[22]张三郎吃茶：即阎婆惜留张三郎吃茶，见《水浒传》第二十回。

[23]佛印：宋代名僧，与苏轼、黄庭坚相善，能诗。

[24]定瓷：定州出产的一种著名的瓷器。

[25]软壶子：阮胡子的谐音，即阮大铖。

[26]“樱桃红绽”两句：樱桃用以比喻嘴唇，玉粳用以比喻牙齿，这两句描绘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女形象。

第六出　眠　香

癸未三月

【临江仙】（小旦艳妆上）短短春衫双卷袖，调筝花里迷楼[1]。今朝全把绣帘钩，不教金线柳，遮断木兰舟[2]。

妾身李贞丽，只因孩儿香君，年及破瓜，梳栊无人，日夜放心不下。幸亏杨龙友，替俺招了一位世家公子，就是前日饮酒的侯朝宗，家道才名，皆称第一。今乃上头吉日，大排筵席，广列笙歌，清客俱到，姊妹全来，好不费事。（唤介）保儿那里。（杂扮保儿搧扇慢上）席前搀趣话，花里听情声。妈妈唤保儿那处送衾枕[3]么？（小旦怒介）啐！今日香姐上头，贵人将到，你还做梦哩。快快卷帘扫地，安排桌椅。（杂）是了。（小旦指点排席介）

【一枝花】（末新服上）园桃红似绣，艳覆文君酒[4]；屏开金孔雀[5]，围春昼。涤了金瓯，点着喷香兽[6]。这当垆红袖，谁最温柔，拉与相如消受[7]。

下官杨文骢，受圆海嘱托，来送梳栊之物。（唤介）贞娘那里？（小旦见介）多谢作伐，喜筵俱已齐备。（问介）怎么官人还不见到？（末）想必就来。（笑介）下官备有箱笼数件，为香君助妆，教人搬来。（杂抬箱笼、首饰、衣物上）（末吩咐介）抬入洞房，铺陈齐整着！（杂应下）（小旦喜谢介）如何这般破费，多谢老爷！（末袖出银介）还有备席银三十两，交与厨房；一应酒殽，俱要丰盛。（小旦）益发当不起了。（唤介）香君快来！（旦盛妆上）（小旦）杨老爷赏了许多东西，上前拜谢。（旦拜谢介）（末）些须薄意，何敢当谢，请回，请回。（旦即入介）（杂急上报介）新官人到门了。（生盛服从人上）虽非科第天边客，也是嫦娥月里人[8]。（末、小旦迎见介）（末）恭喜世兄，得了平康佳丽；小弟无以为敬，草办妆奁，粗陈筵席，聊助一宵之乐。（生揖介）过承周旋，何以克当。（小旦）请坐，献茶。（俱坐）（杂捧茶上，饮介）（末）一应喜筵，安排齐备了么？（小旦）托赖老爷，件件完全。（末向生拱介）今日吉席，小弟不敢搀越，竟此告别，明日早来道喜罢。（生）同坐何妨。（末）不便，不便。（别下）（杂）请新官人更衣。（生更衣介） （小旦）妾身不得奉陪，替官人打扮新妇，撺掇[9]喜酒罢。（别下）（副净、外、净扮三清客上）一生花月张三影[10]，五字宫商李二红。（副净）在下丁继之。（外）在下沈公宪。（净）在下张燕筑。（副净）今日吃侯公子喜酒，只得早到。（净）不知请那几位贤歌[11]来陪俺哩。（外）说是旧院几个老在行。（净）这等都是我梳栊的了。（副净）你有多大家私，梳栊许多。（净）各人有帮手，你看今日侯公子，何曾费了分文。（外）不要多话，侯公子堂上更衣，大家前去作揖。（众与生揖介）（众）恭喜，恭喜！（生）今日借光。（小旦、老旦、丑扮三妓女上）情如芳草连天醉，身似杨花尽日忙。（见介）（净）唤的那一部歌妓，都报名来。（丑）你是教坊司[12]么，叫俺报名。（生笑介）正要请教大号。（老旦）贱妾卞玉京[13]。（生）果然玉京仙子。（小旦）贱妾寇白门。（生）果然白门柳色。（丑）奴家郑妥娘。（生沉吟介）果然妥当不过。（净）不妥，不妥！（外）怎么不妥？（净）好偷汉子。（丑）呸！我不偷汉，你如何吃得恁胖。（众诨[14]笑介）（老旦）官人在此，快请香君出来罢。（小旦、丑扶香君上）（外）我们做乐迎接。（副净、净、外吹打十番[15]介）（生、旦见介）（丑）俺院中规矩，不兴[16]拜堂，就吃喜酒罢。（生、旦上坐）（副净、外、净坐左边介）（小旦、老旦、丑坐右边介） （杂执壶上）（左边奉酒，右边吹弹介）

【梁州序】（生）齐梁词赋，陈隋花柳[17]，日日芳情迤逗[18]。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19]。寻思描黛[20]，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右边奉酒，左边吹弹介）

【前腔】（旦）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21]。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副净）你看红日衔山，乌鸦选树，快送新人回房罢。（外）且不要忙，侯官人当今才子，梳栊了绝代佳人，合欢有酒，岂可定情无诗乎？（净）说的有理，待我磨墨拂笺，伺候挥毫。（生）不消诗笺，小生带有宫扇一柄，就题赠香君，永为订盟之物罢。（丑）妙，妙！我来捧砚。（小旦）看你这嘴脸，只好脱靴罢了。（老旦）这个砚儿，倒该借重香君。（众）是呀！（旦捧砚，生书扇介）（众念介）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众）好诗，好诗！香君收了。（旦收扇袖中介）（丑）俺们不及桃李花罢了，怎的便是辛夷树？（净）辛夷树者，枯木逢春也。（丑）如今枯木逢春，也曾鲜花着雨来。（杂持诗笺上）杨老爷送诗来了。（生接读介）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缘何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生笑介）此老多情，送来一首催妆诗，妙绝，妙绝！（净）“怀中婀娜袖中藏”，说的香君一搦身材，竟是个香扇坠儿。（丑）他那香扇坠，能值几文，怎比得我这琥珀猫儿坠[22]。（众笑介）（副净）大家吹弹起来，劝新人多饮几杯。（丑）正是带些酒兴，好入洞房。（左右吹弹，生、旦交让酒介）

【节节高】（生、旦）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23]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24]。

（副净）你听谯楼二鼓，天气太晚，撤了席罢。（净）这样好席，不曾吃净就撤去了，岂不可惜。（丑）我没吃够哩，众位略等一等儿。（老旦）休得胡缠，大家奏乐，送新人入房罢。（众起吹打十番，送生、旦介）

【前腔】（合）笙箫下画楼，度清讴[25]，迷离灯火如春昼。天台岫，逢阮刘，真佳偶。重重锦帐香薰透，旁人妒得眉头皱。酒态扶人太风流，贪花福分生来有。

（杂执灯，生、旦携手下）（净）我们都配成对儿，也去睡罢。（丑）老张休得妄想，我老妥是要现钱的。（净数与十文钱，拉介）（丑接钱再数，换低钱[26]，诨下）

【尾声】（合）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副净）江南花发水悠悠，
（小旦）人到秦淮解尽愁。
（外）不管烽烟家万里，
（老旦）五更怀里啭歌喉。

注释

[1]迷楼：隋炀帝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看了宫殿后说：“这样的宫殿，仙人见了也要着迷的。”于是就称这座宫殿为迷楼。此处借指媚香楼。

[2]“不教金线柳”两句：表示对新郎的期盼。木兰舟，指用木兰树做成的小船。

[3]送衾枕：妓女被客人请去留宿，要送衾枕去。

[4]文君酒：据传，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以后，因生活困顿，曾在临邛市上当垆卖酒。

[5]屏开金孔雀：据传，隋朝时期的窦毅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要求前来求娶其女的人用箭射击屏风上的两只孔雀，射中孔雀眼睛的，就能娶他的女儿。唐高祖李渊射中了孔雀的眼睛，于是就娶了窦毅的女儿。这里“屏开金孔雀”即借用这个典故。

[6]喷香兽：指那种兽形、香气从兽嘴中喷出的香炉。

[7]“这当垆红袖”三句：当垆红袖，指卓文君。相如，指司马相如，汉代著名的辞赋家。这三句用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来表现侯方域和李香君两人美满的婚姻。

[8]“虽非科第天边客”两句：自宋朝以来，读书人都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视为人生最大的乐事。又有“自古嫦娥爱少年”之说，青年书生应试中举之后，往往成为高门贵族选择女婿的对象。侯方域与李香君结合时正值他落榜之时，故借用这些话来表达他的心情。

[9]撺掇：原意是怂恿，这里的意思是催促、准备。

[10]张三影：指北宋著名词人张先，他写过三句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三句中各有一个“影”字，因此世称张先为张三影。

[11]贤歌：贤，宋元以来称呼下辈人的尊敬词语。歌，歌妓。

[12]教坊司：隋唐以来管理乐舞和乐户承应事宜的机构。

[13]卞玉京：与下文“寇白门”“郑妥娘”同为明末清初南京著名的妓女。

[14]诨：打诨。指中国古典戏曲里一种特定的表演方式。

[15]十番：一种音乐合奏，所用乐器随时间、地点而改变，并不限于十种。常用的乐器有唢呐、笙、小锣、齐钹、海笛、星堂、胡琴、怀鼓等。现在流行的十番锣鼓，专用锣、钹、堂鼓、木鱼等几种打击乐器。

[16]不兴：不时兴、不习惯。

[17]“齐梁词赋”两句：暗指封建没落王朝的文章风气和荒淫的生活。此处意谓侯方域说自己的生活正是对齐梁陈隋的继承。

[18]迤逗：勾引、撩拨。

[19]小杜扬州：小杜即唐末诗人杜牧。杜牧经常出入扬州妓馆，饮酒赋诗，风流倜傥。这里指侯方域用杜牧在扬州的生活自比。

[20]描黛：画眉。此处暗用张敞替妻子画眉的典故。

[21]“闲花添艳”三句：李香君自谓出身低微，自比闲花、野草，认为与侯方域结合能使自己增艳添香。

[22]琥珀猫儿坠：指用琥珀色猫儿眼宝石做成的扇坠。

[23]玉倒：醉倒。李白《襄阳歌》：“玉山自倒非人推。”

[24]宫壶滴尽莲花漏：表示夜已经深了。莲花漏，形如莲花的漏器。古时候没有钟表，便用铜壶滴漏来计时。

[25]度清讴：唱清歌。

[26]换低钱：把成色差一些的钱换过。

第七出　却　奁

癸未三月

（杂扮保儿掇马桶上）龟尿龟尿，撒出小龟；鳖血鳖血，变成小鳖。龟尿鳖血，看不分别；鳖血龟尿，说不清白。看不分别，混了亲爹；说不清白，混了亲伯。（笑介）胡闹，胡闹！昨日香姐上头，乱了半夜；今日早起，又要刷马桶，倒溺壶，忙个不了。那些孤老[1]、表子[2]，还不知搂到几时哩。（刷马桶介）

【夜行船】（末）人宿平康深柳巷，惊好梦门外花郎[3]。绣户未开，帘钩才响，春阻十层纱帐。

下官杨文骢，早来与侯兄道喜。你看院门深闭，侍婢无声，想是高眠未起。（唤介）保儿，你到新人窗外，说我早来道喜。（杂）昨夜睡迟了，今日未必起来哩。老爷请回，明日再来罢。（末笑介）胡说！快快去问。（小旦内问介）保儿！来的是那一个？（杂）是杨老爷道喜来了。（小旦忙上）倚枕春宵短，敲门好事多。（见介）多谢老爷，成了孩儿一世姻缘。（末）好说。（问介）新人起来不曾？（小旦）昨晚睡迟，都还未起哩。（让坐介）老爷请坐，待我去催他。（末）不必，不必。（小旦下）

【步步娇】（末）儿女浓情如花酿，美满无他想，黑甜共一乡[4]。可也亏了俺帮衬，珠翠辉煌，罗绮飘荡，件件助新妆，悬出风流榜。

（小旦上）好笑，好笑！两个在那里交扣丁香[5]，并照菱花[6]，梳洗才完，穿戴未毕。请老爷同到洞房，唤他出来，好饮扶头卯酒[7]。（末）惊却好梦，得罪不浅。（同下）（生、旦艳妆上）

【沉醉东风】（生、旦）这云情接着雨况[8]，刚搔了心窝奇痒，谁搅起睡鸳鸯。被翻红浪，喜匆匆满怀欢畅。枕上馀香，帕上馀香，销魂滋味，才从梦里尝。

（末、小旦上）（末）果然起来了，恭喜，恭喜！（一揖，坐介）（末）昨晚催妆拙句，可还说的入情么。（生揖介）多谢！（笑介）妙是妙极了，只有一件。（末）那一件？（生）香君虽小，还该藏之金屋[9]。（看袖介）小生衫袖，如何着得下？（俱笑介）（末）夜来定情，必有佳作。（生）草草塞责，不敢请教。（末）诗在那里？（旦）诗在扇头。（旦向袖中取出扇介）（末接看介）是一柄白纱宫扇。（嗅介）香的有趣。（吟诗介）妙，妙！只有香君不愧此诗。（付旦介）还收好了。（旦收扇介）

【园林好】（末）正芬芳桃香李香，都题在宫纱扇上；怕遇着狂风吹荡，须紧紧袖中藏，须紧紧袖中藏。

（末看旦介）你看香君上头之后，更觉艳丽了。（向生介）世兄有福，消此尤物[10]。（生）香君天姿国色，今日插了几朵珠翠，穿了一套绮罗，十分花貌，又添二分，果然可爱。（小旦）这都亏了杨老爷帮衬哩。

【江儿水】送到缠头锦，百宝箱，珠围翠绕流苏帐，银烛笼纱通宵亮，金杯劝酒合席唱。今日又早早来看，恰似亲生自养，赔了妆奁，又早敲门来望。

（旦）俺看杨老爷，虽是马督抚至亲，却也拮据作客，为何轻掷金钱，来填烟花之窟？在奴家受之有愧，在老爷施之无名；今日问个明白，以便图报。（生）香君问得有理，小弟与杨兄萍水相交[11]，昨日承情太厚，也觉不安。（末）既蒙问及，小弟只得实告了。这些妆奁酒席，约费二百馀金，皆出怀宁之手。（生）那个怀宁？（末）曾做过光禄的阮圆海。（生）是那皖人阮大铖么？（末）正是。（生）他为何这样周旋？（末）不过欲纳交足下之意。

【五供养】（末）羡你风流雅望，东洛才名，西汉文章[12]。逢迎随处有，争看坐车郎[13]。秦淮妙处，暂寻个佳人相傍，也要些鸳鸯被、芙蓉妆；你道是谁的，是那南邻大阮嫁衣全忙[14]。

（生）阮圆老原是敝年伯，小弟鄙其为人，绝之已久。他今日无故用情，令人不解。（末）圆老有一段苦衷，欲见白于足下。（生）请教。（末）圆老当日曾游赵梦白之门，原是吾辈。后来结交魏党，只为救护东林，不料魏党一败，东林反与之水火[15]。近日复社诸生，倡论攻击，大肆殴辱，岂非操同室之戈乎？圆老故交虽多，因其形迹可疑，亦无人代为分辩。每日向天大哭，说道：“同类相残，伤心惨目，非河南侯君，不能救我。”所以今日谆谆纳交。（生）原来如此，俺看圆海情辞迫切，亦觉可怜。就便真是魏党，悔过来归，亦不可绝之太甚，况罪有可原乎。定生、次尾，皆我至交，明日相见，即为分解。（末）果然如此，吾党之幸也。（旦怒介）官人是何说话，阮大铖趋附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官人自处于何等也？

【川拨棹】不思想，把话儿轻易讲。要与他消释灾殃，要与他消释灾殃，也提防旁人短长[16]。官人之意，不过因他助俺妆奁，便要徇私废公；那知道这几件钗钏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里。（拔簪脱衣介）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17]，名自香。

（末）阿呀！香君气性，忒也刚烈。（小旦）把好好东西，都丢一地，可惜，可惜！（拾介）（生）好，好，好！这等见识，我倒不如，真乃侯生畏友[18]也。（向末介）老兄休怪，弟非不领教，但恐为女子所笑耳。

【前腔】（生）平康巷，他能将名节讲；偏是咱学校朝堂，偏是咱学校朝堂[19]，混贤奸不问青黄[20]。那些社友平日重俺侯生者，也只为这点义气；我若依附奸邪，那时群起来攻，自救不暇，焉能救人乎。节和名，非泛常；重和轻，须审详。

（末）圆老一段好意，也还不可激烈。（生）我虽至愚，亦不肯从井救人[21]。（末）既然如此，小弟告辞了。（生）这些箱笼，原是阮家之物，香君不用，留之无益，还求取去罢。（末）正是“多情反被无情恼，乘兴而来兴尽还”[22]。（下）（旦恼介）（生看旦介）俺看香君天姿国色，摘了几朵珠翠，脱去一套绮罗，十分容貌，又添十分，更觉可爱。（小旦）虽如此说，舍了许多东西，到底可惜。

【尾声】金珠到手轻轻放，惯成了娇痴模样，辜负俺辛勤做老娘。（生）些须东西，何足挂念，小生照样赔来。（小旦）这等才好。

（小旦）花钱粉钞[23]费商量，
（旦）裙布钗荆也不妨。
（生）只有湘君能解佩[24]，
（旦）风标不学世时妆。

注释

[1]孤老：嫖客。

[2]表子：妓女。

[3]花郎：指卖花人。

[4]黑甜共一乡：黑甜乡即梦乡。这里指两人一起酣睡入梦。语出苏轼《发广州》：“一枕黑甜余。”

[5]丁香：丁香结，这里指纽扣。

[6]菱花：镜子的代称。汤显祖《牡丹亭•惊梦》：“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7]扶头卯酒：清晨卯时饮的能使人头脑清醒、振奋的酒。

[8]云情接着雨况：隐指男女欢爱。

[9]金屋：指极华贵的房子。暗用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典故。

[10]尤物：绝美女子。

[11]萍水相交：比喻偶然相遇、交情短浅的朋友。

[12]“东洛才名”两句：比喻侯方域的文才极好。西汉文章，指西汉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的作品。

[13]争看坐车郎：晋代潘岳姿容秀美，每出行，妇女以果掷之。详见《世说新语•容止》。

[14]南邻大阮嫁衣全忙：南邻大阮，晋代有南北阮，南阮指阮籍、阮咸等。大阮即阮籍，这里借指阮大铖。嫁衣全忙，暗用秦韬玉“为他人作嫁衣裳”诗意。

[15]水火：表示彼此不相容。

[16]旁人短长：旁人说长道短。

[17]布荆人：穿布衣、戴荆钗的人。

[18]畏友：可敬可畏之友。

[19]学校朝堂：指读书做官的儒士。

[20]不问青黄：不分是非黑白。

[21]从井救人：不能救起别人，反而害了自己。

[22]“多情反被无情恼”两句：前一句出自苏轼《蝶恋花》，后一句是东晋王子猷拜访戴安道时所说的话，原文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23]花钱粉钞：指花费在花粉装饰等上面的钱。

[24]湘君能解佩：形容李香君拒受嫁妆。《楚辞·九歌·湘君》：“遗余佩兮澧浦。”

第八出　闹　榭

癸未五月

【金鸡叫】（末、小生扮陈贞慧、吴应箕上）（末）贡院秦淮近，赛青衿，剩金零粉。（小生）节闹端阳只一瞬，满眼繁华，王谢少人问[1]。

（末唤小生介）次尾兄，我和你旅邸抑郁，特到秦淮赏节，怎的不见同社一人？（小生）想都在灯船之上。（指介）这是丁继之水榭，正好登眺。（场上搭河房一座，悬灯垂帘）（同登介）（末唤介）丁继老在家么？（杂扮小童上）榴花红似火，艾叶碧如烟。（见介）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我家主人赴灯船会去了。家中备下酒席，但有客来，随便留坐的。（末）这样有趣，（小生）可称主人好事[2]矣。（末）我们在此雅集，恐有俗子阑入[3]，不免设法拒绝他。（唤介）童子取个灯笼来。（杂应下）（取灯笼上）（末写介）“复社会文，闲人免进。”（杂挂灯笼介）（小生）若同社朋友到此，便该请他入会了。（末）正是。（杂指介）你听鼓吹之声，灯船早已来了。（末、小生凭栏望介）（生、旦雅妆同丑扮柳敬亭、净扮苏昆生，吹弹鼓板坐船上）

【八声甘州】（末）丝竹隐隐，载将来一队乌帽红裙。天然风韵，映着柳陌斜曛[4]。名姝也须名士衬，画舫偏宜画阁邻。（小生）销魂，趁晚凉仙侣同群。

（末指介）那灯船上，好似侯朝宗。（小生）侯朝宗是我们同社，该请入会的。（末指介）那个女客便是李香君，也好请他么？（小生）李香君不受阮胡子妆奁，竟是复社的朋友，请来何妨。（末）这等说来，（指介）那两个吹歌的柳敬亭、苏昆生，不肯做阮胡子门客，都是复社朋友了。请上楼来，更是有趣。（小生）待我唤他。（唤介）侯社兄，侯社兄！（生望见介）那水榭之上，高声唤我的，是陈定生、吴次尾。（拱介）请了。（末招手介）这是丁继之水榭，备有酒席，侯兄同香君、敬亭、昆生都上楼来，大家赏节罢。（生）最妙了。（向丑、净、旦介）我们同上楼去。（吹弹上介）

【排歌】（生、旦）龙舟并，画桨分，葵花蒲叶泛金樽。朱楼密，紫障[5]匀，吹箫打鼓入层云。

（见介）（末）四位到来，果然成了个“复社文会”了。（生）如何是“复社文会”？（小生指灯介）请看。（生看灯笼介）不知今日会文，小弟来的恰好。（丑）“闲人免进”，我们未免唐突了。（小生）你们不肯做阮家门客的，那个不是复社朋友？（生）难道香君也是复社朋友么？（小生）香君却奁一事，只怕复社朋友还让一筹[6]哩。（末）已后竟该称他老社嫂了。（旦笑介）岂敢。（末唤介）童子把酒来斟，我们赏节。（末、小生、生坐一边，丑、净、旦坐一边。饮酒介）

【八声甘州】（末、小生）相亲，风流俊品，满座上都是语笑春温[7]。（丑、净）梁愁隋恨，凭他燕恼莺嗔。（生、旦）榴花照楼如火喷，暑汗难沾白玉人[8]。（杂报介）灯船来了，灯船来了。（指介）你看人山人海，围着一条烛龙，快快看来！（众起凭栏看介）（扮出灯船，悬五色角灯，大鼓大吹绕场数回下）（丑）你看这般富丽，都是公侯勋卫[9]之家。（又扮灯船悬五色纱灯，打粗十番，绕场数回下）（净）这是些富商大贾，衙门书办，却也闹热。（又扮灯船悬五色纸灯，打细十番，绕场数回下）（末）你看船上吃酒的，都是些翰林部院老先生们。（小生）我辈的施为，到底有些“郊寒岛瘦”[10]。（众笑介）（合）纷纭，望金波天汉迷津[11]。

（生）夜阑更深，灯船过尽了，我们做篇诗赋，也不负会文之约。（末）是，是，但不知做何题目？（小生）做一篇哀湘赋，倒有意思的。（生）依小弟愚见，不如即景联句[12]，更觉畅怀。（末）妙，妙！（问介）我三人谁起谁结？（生）自然让定生兄起结了。（丑问介）三位相公联句消夜，我们三个陪着打盹么？（末）也有个借重之处。（净）有何使唤？（末）俺们每成四韵，饮酒一杯，你们便吹弹一回。（生）有趣，有趣！真是文酒笙歌之会。（末拱介）小弟竟僭了。（吟介）赏节秦淮榭，论心剧孟家。（小生）黄开金裹叶，红绽火烧花。（生）蒲剑何须试，葵心未肯差[13]。（末）辟兵逢彩缕，却鬼得丹砂[14]。（末、小生、生饮酒，丑击云锣，净弹月琴，旦吹箫一回介）（小生）蜃市[15]楼缥缈，虹桥[16]洞曲斜。（生）灯疑羲氏驭，舟是豢龙拿。（末）星宿才离海[17]，玻璃更炼娲。（小生）光流银汉水[18]，影动赤城霞[19]。（照前介）（生）玉树难谐拍，渔阳不辨挝[20]。（末）龟年[21]喧笛管，中散[22]闹筝琶。（小生）系缆千条锦，连窗万眼纱。（生）楸枰停斗子[23]，瓷注[24]屡呼茶。（照前介）（末）焰比焚椒列，声同对垒[25]哗。（小生）电雷争此夜[26]，珠翠剩谁家[27]。（生）萤照无人苑，乌啼有树衙。（末）凭栏人散后，作赋吊长沙[28]。（照前介）（众起介）（末）有趣，有趣！竟联成一十六韵，明日可以发刻了。（小生）我们倡和得许多感慨，他们吹弹出无限凄凉，楼下船中，料无解人也。（净向丑介）闲话且休讲，自古道良宵苦短，胜事难逢。我两个一边唱曲，陈、吴二位相公一边劝酒，让他名士、美人，另做一个风流佳会何如。（丑）使得，这是我们帮闲本等[29]也。（末）我与次兄原有主道，正该少申敬意。（小生）就请依次坐来。（生、旦正坐，末、小生坐左，丑、净坐右介）（生向旦介）承众位雅意，让我两个并坐牙床，又吃一回合卺双杯，倒也有趣。（旦微笑介）（末、小生劝酒，净、丑唱介）

【排歌】歌才发，灯未昏，佳人重抖玉精神。诗题壁，酒沾唇，才郎偏会语温存[30]。

（杂报介）灯船又来了。（末）夜已三更，怎的还有灯船？（俱起凭栏看介） （副净扮阮大铖，坐灯船。杂扮优人，细吹细唱缓缓上）（净）这船上像些老白相[31]，大家洗耳，细细领略。（副净立船头自语介）我阮大铖买舟载歌，原要早出游赏；只恐遇着轻薄厮闹，故此半夜才来，好恼人也！（指介）那丁家河房，尚有灯火。（唤介）小厮，看有何人在上？（杂上岸看，回报介）灯笼上写着“复社会文，闲人免进”。（副净惊介）了不得，了不得！（摇袖介）快歇笙歌，快灭灯火。（灭灯、止吹，悄悄撑船下）（末）好好一只灯船，为何歇了笙歌，灭了灯火，悄然而去？（小生）这也奇怪，快着人看来。（丑）不必去看，我老眼虽昏，早已看真了。那个胡子，便是阮圆海。（净）我道吹歌那样不同。（末怒介）好大胆老奴才，这贡院之前，也许他来游耍么！（小生）待我走去，采掉他胡子。（欲下介）（生拦介）罢，罢！他既回避，我们也不必为已甚[32]之行。（末）侯兄，不知我不已甚，他便已甚了。（丑）船已去远，丢开手罢。（小生）便益[33]了这胡子，（旦）夜色已深，大家散罢。（丑）香姐想妈妈了，我们送他回去。（末、小生）我二人不回寓，就下榻此间了。（生）两兄既不回寓，我们过船的，就此作别罢。请了。（末、小生）请了。（先下）（生、旦、丑、净下船，杂摇船行介）

【馀文】下楼台，游人尽；小舟留得一家春，只怕花底难敲深夜门。

（生）月落烟浓路不真，
（旦）小楼红处是东邻。
（丑）秦淮一里盈盈水，
（净）夜半春帆送美人。

注释

[1]王谢少人问：指没有人关心国家的衰亡。王、谢是南朝南京的两大名门望族。隋唐以后，因政治中心向北方转移，王、谢两族便衰败了。后人以“王谢”代指贵族豪门。

[2]好事：喜欢做一些人们认为不必要的事情。

[3]阑入：乱闯进来。

[4]斜曛：斜阳。

[5]紫障：紫色的屏障。

[6]让一筹：矮一头的意思。

[7]语笑春温：形容谈笑融洽，像春天一样温暖。

[8]暑汗难沾白玉人：白玉人，形容美好的女子。此句暗用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词意。

[9]勋卫：皇帝的侍从官员。

[10]“郊寒岛瘦”：郊即孟郊，岛即贾岛，这两人的诗都以清寒痩硬著称，苏轼评他们：“郊寒岛瘦。”此处用以表现陈贞慧等人的作为相较翰林部院的老先生们未免显得寒酸。

[11]天汉迷津：形容秦淮赏灯船的热闹情景。天汉，银河。

[12]即景联句：几个人就眼前的风景作诗，每人吟一联，联成一首诗。

[13]“蒲剑何须试”两句：我国古代习俗，认为端午节这天将蒲叶做成的剑插在门口，可以辟邪。葵，即向日葵。葵花从早到晚都向着太阳，古人便用它比喻臣子对国君的忠心。

[14]却鬼得丹砂：我国古代习俗，端午节这天用朱砂画符或画钟馗像，贴在门上，据说可以驱鬼、辟邪。

[15]蜃市：即海市蜃楼。这里用来形容秦淮两岸河楼绮丽的夜景。

[16]虹桥：像彩虹一样的长桥。

[17]星宿才离海：古人认为星宿海是黄河的发源之处，那里有一百多眼泉水，从高山往下看去，就像许多星星一样，因此称作星宿海。这里用来形容河上灯火移动的景象。

[18]银汉水：天河水。

[19]赤城霞：今浙江天台县的赤城，山上的泥土是红色的，远远看去就像云霞一样。

[20]“玉树难谐拍”两句：这两句表现河上歌曲音乐的嘈杂喧闹。玉树，指的是《玉树后庭花》，唐教坊曲名。渔阳，指的是鼓曲《渔阳掺挝》。

[21]龟年：指李龟年，唐朝有名的乐师。

[22]中散：指嵇康。

[23]楸枰停斗子：楸枰是棋局，子是棋子。

[24]瓷注：瓷茶壶。

[25]对垒：指两军相持。

[26]电雷争此夜：形容河上闪烁的灯光以及各种喧闹的声音。

[27]珠翠剩谁家：在这欢乐的晚上，秦淮河两岸的歌妓都盛装而出了。

[28]“萤照无人苑”四句：这四句写灯火阑珊，人皆散去后的情景。作赋吊长沙，借用贾谊在长沙作赋吊屈原的典故。

[29]本等：本分。

[30]温存：这里是温柔体贴的意思。

[31]老白相：指惯于寻欢作乐的人。

[32]已甚：过分的意思。

[33]便益：便宜。

第九出　抚　兵

癸未七月

【点绛唇】（副净、末扮二将官，杂扮四小卒上）旗卷军牙[1]，射潮弩发鲸鲵怕[2]。操弓试马，鼓角斜阳下。

俺们镇守武昌兵马大元帅宁南侯麾下[3]将士是也。今日点卯[4]日期，元帅升帐，只得在此伺候。（吹打开门介）

【粉蝶儿】（小生戎装，扮左良玉上）七尺昂藏[5]，虎头燕颔[6]如画，莽男儿走遍天涯。活骑人，飞食肉，风云叱咤[7]。报国恩，一腔热血挥洒。

建牙吹角不闻喧，三十登坛众所尊；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咱家左良玉，表字昆山，家住辽阳，世为都司[8]，只因得罪罢职，补粮昌平。幸遇军门侯恂，拔于走卒，命为战将，不到一年，又拜总兵之官。北讨南征，功加侯伯；强兵劲马，列镇荆襄。（作势介）看俺左良玉，自幼习学武艺，能挽五石之弓，善为左右之射；那李自成、张献忠几个毛贼，何难剿灭。只可恨督师无人，机宜错过，熊文灿、杨嗣昌既以偏私而败绩，丁启睿、吕大器又因怠玩而无功。只有俺恩帅侯公，智勇兼全，尽能经理中原；不意奸人忌功，才用即休，叫俺一腔热血，报主无期，好不恨也！（顿足介）罢，罢，罢！这湖南、湖北，也还可战可守，且观成败，再定行藏[9]。（坐介）（内作众兵喊叫，小生惊问介）辕门之外，何人喧哗？（副净、末禀介）禀上元帅，辕门肃静，谁敢喧哗。（小生怒介）现在喧哗，怎报没有！（副净、末）那是饥兵讨饷，并非喧哗。（小生）唗！前自湖南借粮三十船，不到一月，难道支完了。（副净、末）禀元帅，本镇人马已足三十万了，些须粮草，那够支销。（小生拍案介）呵呀！这等却也难处哩。（立起，唱介）

【北石榴花】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有何人勤王[10]报主，肯把义旗拿。那督师无老将，选士皆娇娃[11]；却教俺自撑达[12]，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这军粮又早缺乏。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好一似薨薨[13]白昼闹蜂衙。

（坐介）（内又喊介）（小生）你听外边将士，益发鼓噪，好像要反的光景，左右听俺吩咐。（立起，唱介）

【上小楼】您不要错怨咱家，您不要错怨咱家。谁不是天朝犬马[14]，他三百年养士不差，三百年养士不差。都要把良心拍打，为甚么击鼓敲门闹转加[15]，敢则要劫库抢官衙。俺这里望眼巴巴，俺这里望眼巴巴，候江州军粮飞下。

（坐介）（抽令箭掷地介）（副净、末拾箭，向内吩咐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目下军饷缺乏，乃人马归附之多，非粮草屯积之少。朝廷深恩，不可不报；将军严令，不可不遵。况江西助饷，指日到辕[16]，各宜静听，勿得喧哗。（副净、末回话介）奉元帅军令，俱已晓谕三军了。（内又喊叫介）（小生）怎么鼓噪之声，渐入辕门，你再去吩咐。（立起，唱介）

【黄龙犯】您且忍枵腹[17]这一宵，盼江西那几艖[18]。俺待要飞檄金陵，俺待要飞檄金陵，告兵曹转达车驾[19]，许咱们迁镇移家，许咱们迁镇移家。就粮东去，安营歇马，驾楼船到燕子矶边耍。

（副净、末持令箭向内吩咐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粮船一到，即便支发。仍恐转运维艰，枵腹难待；不日撤兵汉口，就食[20]南京；永无缺乏之虞，同享饱腾[21]之乐。各宜静听，勿再喧哗！（内欢呼介）好，好，好！大家收拾行装，预备东去呀。（副净、末回生介）禀上元帅，三军闻令，俱各欢呼散去了。（小生）事已如此，无可奈何，只得择期移镇，暂慰军心。（想介）且住，未奉明旨，辄自前行，虽圣恩宽大，未必加诛；只恐形迹之间，难免天下之议。事非小可[22] ，再作商量。

【尾声】慰三军没别法，许就粮喧声才罢，谁知俺一片葵倾向日花。

（下）（内作吹打掩门、四卒下）（副净向末）老哥，咱弟兄们商量，天下强兵勇将，让俺武昌。明日顺流东下，料知没人抵当。大家拥着元帅爷，一直抢了南京，就扯起黄旗，往北京进取，有何不可。（末摇手介）我们左爷爷忠义之人，这样风话[23] ，且不要题。依着我说，还是移家就粮，且吃饱饭为妙。（副净）你还不知，一移南京，人心惊慌，就不取北京，这个恶名也免不得了。

（末）纷纷将士愿移家，
（副净）细柳[24]营中起暮笳。
（末）千古英雄须打筭，
（副净）楼船东下一生差。

注释

[1]旗卷军牙：形容军前大旗在风中卷动的样子。

[2]射潮弩发鲸鲵怕：形容左良玉军队的威武。

[3]麾下：部下。

[4]点卯：古代官府从卯时开始办公，衙役要在这时按名册点验，称作点卯。这里指军队里的点名报到。

[5]昂藏：气宇轩昂的样子。

[6]虎头燕颔：形容武将威武的状貌。《后汉书·班超传》：“相者曰（班超）：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7]风云叱咤：怒吼一声令风云变色的意思。这里用来形容武将的英勇。

[8]都司：官名，明初职权很大，掌握一省的军政大权。后来职权逐渐削弱，明末清初仅为四品武官。

[9]行藏：出处。

[10]勤王：调动兵力保护王室。

[11]选士皆娇娃：挑选的兵士都如女孩一般娇弱，不能作战。

[12]撑达：元明方言，原意指漂亮、老练，这里的意思是支持、支撑。

[13]薨薨：象声词，形容成群的虫子飞的声音。这里形容饥饿的兵士鼓噪的声音。

[14]犬马：古时臣下对君主自比犬马，表示愿供驱使。

[15]闹转加：闹得更加厉害。

[16]辕：即辕门，军营的大门。

[17]枵腹：空腹，指饥饿。范成大《次韵陈季陵寺丞求歙石眉子砚》：“宝玩何曾救枵腹，但爱文君远山蹙。”

[18]艖：小船。

[19]告兵曹转达车驾：兵曹即兵部，车驾代指皇帝。

[20]就食：移兵到屯粮的地方去解决吃饭的问题。

[21]饱腾：形容军队供应充足，士气高昂。

[22]小可：轻易。

[23]风话：指疯话。

[24]细柳：古地名。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南渭河北岸。据《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汉文帝后元六年（158），以“（周）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文帝亲往劳军，至军门，甲士戒备森严，被阻不得驰入。帝使使持节诏将军，亚夫乃传令开壁门，请皇帝按辔徐行而入，将军以军礼见。后因称军营纪律严明者为“细柳营”。

卷二

第十出　修　札

癸未八月

（丑扮柳敬亭上）老子江湖漫自夸，收今贩古是生涯[1]。年来怕作朱门客，闲坐街坊吃冷茶。（笑介）在下柳敬亭，自幼无藉[2]，流落江湖，虽则为谈词[3]之辈，却不是饮食之人[4]。（拱介）列位看我像个甚的，好像一位阎罗王，掌着这本大帐簿，点了没数的鬼魂名姓[5]；又像一尊弥勒佛，腆着这副大肚皮，装了无限的世态炎凉[6]。鼓板轻敲，便有风雷雨露；舌唇才动，也成月旦春秋[7]。这些含冤的孝子忠臣，少不得还他个扬眉吐气；那班得意的奸雄邪党，免不了加他些人祸天诛；此乃补救[8]之微权，亦是褒讥[9]之妙用。（笑介）俺柳麻子信口胡谈，却也燥脾[10]。昨日河南侯公子，送到茶资，约定今日午后来听平话，且把鼓板取出，打个招客的利市。（取出鼓板敲唱介）无事消闲扯淡[11]，就中滋味酸甜；古来十万八千年，一霎飞鸿去远。几阵狂风暴雨，各家虎帐龙船，争名夺利片时喧，让他陈抟睡扁。（生上）芳草烟中寻粉黛[12]，斜阳影里说英雄。今日来听老柳平话，里面鼓板铿锵，早已有人领教。（相见大笑介）看官俱未到，独自在此，说与谁听。（丑）这说书是老汉的本业，譬如相公闲坐书斋，弹琴吟诗，都要人听么？（生笑介）讲的有理。（丑）请问今日要听那一朝故事？（生）不拘何朝，你只拣着热闹爽快的说一回罢。（丑）相公不知，那热闹局就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些剩水残山，孤臣孽子[13]，讲他几句，大家滴些眼泪罢。（生叹介）咳！不料敬老你也看到这个田地，真可虑也！（末扮杨文骢急上）休教铁锁沉江底，怕有降旗出石头。下官杨文骢，有紧急大事，要寻侯兄计议；一路问来，知在此处，不免竟入。（见介）（生）来的正好，大家听敬老平话。（末急介）目下何等时候，还听平话。（生）龙老为何这样惊慌。（末）兄还不知么，左良玉领兵东下，要抢南京，且有窥伺北京之意。本兵熊明遇束手无策，故此托弟前来，恳求妙计。（生）小弟有何计策。（末）久闻尊翁老先生乃宁南之恩帅，若肯发一手谕，必能退却。不知足下主意若何？（生）这样好事，怎肯不做；但家父罢政林居[14]，纵肯发书，未必有济。且往返三千里，何以解目前之危？（末）吾兄素称豪侠，当此国家大事，岂忍坐视。何不代写一书，且救目前；另日禀明尊翁，料不见责也。（生）应急权变，倒也可行；待我回寓起稿，大家商量。（末）事不宜迟，即刻发书，还恐无及，那里等的商量。（生）既是如此，就此修书便了。（写书介）

【一封书】老夫愚不揣[15]，劝将军自忖裁，旌旗且慢来，兵出无名道路猜。高帝留都陵树在，谁敢轻将马足[16]；乏粮柴，善安排，一片忠心穷莫改。

（写完，末看介）妙妙！写的激切婉转，有情有理，叫他不好不依，又不敢不依，足见世兄经济[17]。（生）虽如此说，还该送与熊大司马，细加改正，方为万妥。（末）不必烦扰，待小弟说与他便了。（愁介）只是一件，书虽有了，须差一的当家人早寄为妙。（生）小弟轻装薄游，只带两个童子，那能下的书来。（末）这样密书，岂是生人可以去得。（生）这却没法了。（丑）不必着忙，让我老柳走一遭何如。（末）敬老肯去，妙的狠了；只是一路盘诘，也不是当耍的。（丑）不瞒老爷说，我柳麻子本姓曹，虽则身长九尺，却不肯食粟而已。那些随机应变的口头，左冲右挡的膂力，都还有些儿。（生）闻得左良玉军门严肃，山人[18]游客，一概不容擅入。你这般老态，如何去的？（丑）相公又来激俺了，这是俺说书的熟套子。我老汉要去就行，不去就止，那在乎一激之力。（起问介）

【北斗鹌鹑】你那里笔下诌文[19]，我这里胸中画策[20]。舌战群雄[21]，让俺不才；柳毅传书[22]，何妨下海。丢却俺的痴，用着俺的诙谐，悄去明来，万人喝彩。

（末）果然好个本领，只是书中意思，还要你明白解说，才能有济。【紫花儿序】（丑）书中意不须细解，何用明白，费俺唇腮。一双空手，也去当差，也会挝乖。凭着俺舌尖儿把他的人马骂开，仍倒回八百里外。（生）你怎的骂他？（丑）则问他防贼自作贼，该也不该。

（生）好，好，好！比俺的书字还说得明白。（末）你快进去收拾行李，俺替你送盘缠来，今夜务必出城才好。（丑）晓得，晓得！（拱手介）不得奉陪了。（竟下）（末）竟不知柳敬亭是个有用之才。（生）我常夸他是我辈中人，说书乃其馀技耳。

【尾声】一封书信权宜代，仗柳生舌尖口快，阻回那莽元帅万马晨霜，保住这好江城三山暮霭。

（末）一纸贤于汗马才，
（生）荆州无复战船开。
（末）从来名士夸江左，
（生）挥麈今登拜将台。

注释

[1]收今贩古是生涯：指依靠演说古今的故事为生。

[2]无藉：无所凭借，没有依靠的意思。

[3]谈词：说书。

[4]饮食之人：只知道吃喝的人。

[5]没数的鬼魂名姓：指自己话本里都是已作古者的姓名，因此说自己像阎罗王。传说阎罗王是掌管鬼魂名册的。

[6]“又像一尊弥勒佛”三句：说自己凸起的大肚子里面，装着满满的世态炎凉。苏轼曾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之说，这里暗用此典。

[7]月旦春秋：汉朝许劭与其从兄许靖品评当时的人物，每个月更换一个题目，后人因此将品评人物称为“月旦”。春秋，即鲁国的一部编年史，相传孔子曾据此对春秋时代的人物进行评论。

[8]补救：指对世道人心的补救。

[9]褒讥：褒，表扬。讥，讽刺。

[10]燥脾：快意、开心之意。

[11]扯淡：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12]粉黛：此处借指美女。

[13]孽子：即庶子。封建社会，非正妻所生的儿子皆称作孽子，其家庭地位很低，颇受歧视。《吕氏春秋•慎势》：“妻妾不分则家室乱，适孽无别则宗族乱。”

[14]林居：退隐林下。

[15]老夫愚不揣：写信人的谦辞，说自己不自量力。

[16]：踩，踏。

[17]经济：经世济民，指治理国家。

[18]山人：当时社会上的人物名士。他们靠书画鉴赏或其他属于“雅道”的玩意儿流浪江湖混饭吃。

[19]诌文：弄文。

[20]画策：策划。

[21]舌战群雄：用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典故。此处柳敬亭借这个典故强调自己的辩才。

[22]柳毅传书：用唐代书生柳毅为受苦的龙女传书带信的典故。柳敬亭也姓柳，自告奋勇传书，因此以柳毅自比。

第十一出　投　辕

癸未九月

（净、副净扮二卒上）（净）杀贼拾贼囊，救民占民房，当官领官仓，一兵吃三粮。（副净）如今不是这样唱了。（净）你唱来！（副净）贼凶少弃囊，民逃剩空房，官穷不开仓，千兵无一粮。（净）这等说，我们这穷兵当真要饿死了。（副净）也差不多哩。（净）前日鼓噪之时，元帅着忙，许俺们就粮南京，这几日不见动静，想又变卦了。（副净）他变了卦，俺们依旧鼓噪，有何难哉。（净）闲话少说，且到辕门点卯，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饿杀，谁肯犯法”。（俱下）

【北新水令】（丑扮柳敬亭，背包裹上）走出了空林落叶响萧萧，一丛丛芦花红蓼。倒戴着接帽[1]，横跨着湛卢刀[2]，白髯儿飘飘，谁认的诙谐玩世东方老[3]。

俺柳敬亭冲风冒雨，沿江行来，并不见乱兵抢粮，想是讹传了。且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免在这草地下打开包裹，换了靴帽，好去投书。（坐地换靴帽介）

【南步步娇】（副净、净上）晓雨城边饥乌叫，来往荒烟道，军营半里遥。（指介）风卷旌旗，鼓角缥缈，前面是辕门了，大家趱行[4]几步。饿腹好难熬，还点三八卯。

（丑起拱介）两位将爷，借问一声，那是将军辕门？（净向副净私语介）这个老儿是江北语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贼。（副净）何不收拾起来，诈他几文，且买饭吃。（净）妙！（副净问介）你寻将军衙门么？（丑）正是。（净）待我送你去。（丢绳套住丑介）（丑）呵呀！怎么拿起我来了？（副净）俺们是武昌营专管巡逻的弓兵，不拿你，拿谁呀。（丑推二净倒地，指笑介）两个没眼色的花子，怪不得饿的东倒西歪的。（净）你怎晓得我们捱饿。（丑）不为你们捱饿，我为何到此？（副净）这等说来，你敢是解粮来的么？（丑）不是解粮的，是做甚的。（净）啐！我们瞎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辕门去。（副净、净同丑行介）

【北折桂令】（丑）你看城枕着江水滔滔，鹦鹉洲阔，黄鹤楼高。鸡犬寂寥，人烟惨淡，市井萧条。都只把豺狼喂饱，好江城画破图抛。满耳呼号，鼙鼓声雄，铁马嘶骄[5]。

（副净指介）这是帅府辕门了。（唤介）老哥在此等候，待我传鼓。（击鼓介）（末扮中军官上）封拜惟知元帅大，征诛不让帝王尊。（问介）门外击鼓，有何军情，速速报来。（净）适在汛地[6]捉了一个面生可疑之人，口称解粮到此，未知真假，拿赴辕门，听候发落。（末问丑介）你称解粮到此，有何公文？（丑）没有公文，只有书函。（末）这就可疑了。

【南江儿水】你的北来意费推敲[7]，一封书信无名号，荒唐言语多虚冒，凭空何处军粮到。无端左支右调，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盗。

（丑）此话差矣，若是逃、盗，为何自寻辕门。（末）说的也是。既有书函，待我替你传进。（丑）这是一封密书，要当面交与元帅的。（末）这话益发可疑了。你且外边伺候，待我禀过元帅，传你进见。（净、副净、丑俱下）（内吹打开门，杂扮军卒六人各执械对立介）（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荆襄雄镇大江滨，四海安危七尺身[8]。日日军储[9]劳计画，那能谈笑净烟尘[10]。（升坐，吩咐介）昨因饥兵鼓噪，本帅诈他就粮南京；后来细想：兵去就粮，何如粮来就兵。闻得九江助饷，不日就到，今日暂免点卯，各回汛地，静候关粮。（末）得令。（虚下[11]，即上）奉元帅军令，挂牌免卯，三军各回汛地了。（小生）有甚军情，早早报来。（末）别无军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称解粮到此，要见元帅。（小生喜介）果然粮船到了，可喜，可喜！（问介）所赍[12]文书，系何衙门？（末）并无文书，止有私书，要当堂投递。（小生）这话就奇了，或是流贼细作[13]，亦未可定。（吩咐介）左右军牢[14]，小心防备，着他膝行而进。（众）是！（末唤丑进介）（左右交执器械，丑钻入见介）（揖介）元帅在上，晚生拜揖了。（小生）唗！你是何等样人，敢到此处放肆。（丑）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俺是个不出山老渔樵，那晓得王侯大宾客小。看这长枪大剑列门旗，只当深林密树穿荒草。尽着[15]狐狸纵横虎咆哮，这威风何须要。偏吓俺孤身客无门跑，便作个长揖儿不是骄。（拱介）求饶，军中礼原不晓。（笑介）气也么消，有书函将军仔细瞧。

（小生问介）有谁的书函？（丑）归德侯老先生寄来奉候的。（小生）侯司徒是俺的恩帅，你如何认得？（丑）晚生现在侯府。（小生拱介）这等失敬了。（问介）书在那里？（丑送上书介）（小生）吩咐掩门。（内吹打掩门，众下）（小生）尊客请坐。（丑旁坐介）（小生看书介）

【南侥侥令】看他谆谆情意好，不啻[16]教儿曹。这书中文理，一时也看不透彻，无非劝俺镇守边方，不可移兵内地。（叹介）恩帅，恩帅！那知俺左良玉，一片忠心天可告，怎肯背深恩，辱荐保。

（问丑介）足下尊姓大号？（丑）不敢，晚生姓柳，草号敬亭。（杂捧茶上） （小生）敬亭请茶。（丑接茶介）（小生）你可知这座武昌城，自经张献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虽镇守在此，缺草乏粮，日日鼓噪，连俺也做不得主了。（丑气介）元帅说那里话，自古道“兵随将转”，再没个将逐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细柳营，手握着虎龙韬[17]，管千军山可动，令不摇。饥兵鼓噪犯天朝，将军无计，从他去自逍遥。这恶名怎逃，这恶名怎逃。说不起三军权柄帅难操。

（摔茶钟于地下介）（小生怒介）呵呀！这等无礼，竟把茶杯掷地。（丑笑介）晚生怎敢无礼，一时说的高兴，顺手摔去了。（小生）顺手摔去，难道你的心做不得主么。（丑）心若做得主呵，也不叫手下乱动了。（小生笑介）敬亭讲的有理。只因兵丁饿的急了，许他就粮内里。亦是无可奈何之一着。（丑）晚生远来，也饿急了，元帅竟不问一声儿。（小生）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摆饭来。（丑摩腹介）好饿，好饿！（小生催介）可恶奴才，还不快摆！（丑起介）等不得了，竟往内里吃去罢。（向内行介）（小生怒介）如何进我内里？（丑回顾介）饿的急了。（小生）饿的急了，就许你进内里么？（丑笑介）饿的急了，也不许进内里，元帅竟也晓得哩。（小生大笑介）句句讥诮俺的错处，好个舌辩之士。俺这帐下倒少不得你这个人哩。

【南园林好】俺虽是江湖泛交，认得出滑稽曼老[18]；这胸次包罗不少，能直谏，会旁嘲。

（丑）那里，那里！只不过游戏江湖，图啜耳。（小生问介）俺看敬亭，既与缙绅[19]往来，必有绝技，正要请教。（丑）晚生自幼失学，有何技艺。偶读几句野史，信口演说，曾蒙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谬加赏赞，因而得交缙绅，实堪惭愧。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俺读些稗官词[20]，寄牢骚，稗官词，寄牢骚，对江山吃一斗苦松醪。小鼓儿颤杖轻敲，寸板儿软手频摇；一字字臣忠子孝，一声声龙吟虎啸；快舌尖钢刀出鞘，响喉咙轰雷烈炮。呀！似这般冷嘲、热挑，用不着笔抄，墨描。劝英豪，一盘错帐速勾了。

（小生）说的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绝技，就留下榻衙斋，早晚领教罢。

【清江引】从此谈今论古日倾倒，风雨开怀抱。你那苏张[21]舌辩高，我的巧射惊羿奡，只愁那匝地烟尘[22]何日扫。

（丑）闲话多时，到底不知元帅向内移兵，有何主见？（小生）耿耿[23]臣心，惟天可表，不须口劝，何用书责。

（小生）臣心如水照清霄，
（丑）咫尺天颜路不遥。
（小生）要与西南撑半壁，
（丑）不须东看海门潮。

注释

[1]接帽：一种头巾，因用白鹭的羽毛来装饰，故称白接。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有：“狂遗白接。”

[2]湛卢刀：古代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欧冶子所造。

[3]东方老：东方朔，汉代著名的滑稽人物。

[4]趱行：赶快行走。

[5]铁马嘶骄：战马的鸣声十分雄壮。

[6]汛地：明清时军队驻防之地。

[7]费推敲：值得商量。

[8]四海安危七尺身：他的七尺之身关系着四海安危。

[9]军储：包括军队的服装、器械、粮饷等军需。

[10]谈笑净烟尘：意思是说在谈笑之中平定了战乱。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11]虚下：戏曲演出时的术语，指演员到了舞台左边入口又上来，表示他已经离开了刚才演出的现场，来到另一个场合了。

[12]赍：携带，持有。

[13]细作：间谍，密探。《旧唐书•王晙传》：“此辈降人，翻成细作。”

[14]军牢：指卫兵。

[15]尽着：任由着。

[16]不啻：不止，不只。

[17]虎龙韬：中国古代有兵书名《六韬》，内有“龙韬”与“虎韬”。

[18]滑稽曼老：即东方朔。

[19]缙绅：把笏板插在带间。引申指士大夫。

[20]稗官词：即稗史。

[21]苏张：即苏秦、张仪，两人都是战国时期著名的说客。

[22]匝地烟尘：指兵乱。

[23]耿耿：形容忠诚。

第十二出　辞　院

癸未十月

【西地锦】（末扮杨文骢冠带上）锦绣东南列郡，英雄割据纷纷；而今还起周郎恨，江水向东奔[1]。

下官杨文骢，昨奉熊司马之命，托侯兄发书宁南，阻其北上，已遣柳敬亭连夜寄去。还怕投书未稳，一面奏闻朝廷，加他官爵，荫他子侄；又一面知会各处督抚，及在城大小文武，齐集清议堂[2]，公同计议，助他粮饷，这也是不得已调停之法。下官与阮圆海虽罢闲流寓，都有传单，只得早到。（副净扮阮大铖冠带上）黑白看成棋里事，须眉扮作戏中人。（见介）龙友请了，今日会议军情，既传我们到此，也不可默默无言。（末）事体重大，我们废员闲宦，立不得主意，身到就是了。（副净）说那里话。

【啄木儿】朝廷事，须认真，太祖神京今未稳，莫漫愁铁锁船开，只怕有萧墙人引[3]。角声鼓音城楼震，帆扬帜飞江风顺，明取金陵，有人私启门。

（末）这话未确，且莫轻言。（副净）小弟实有所闻，岂可不说。（丑扮长班[4]上）处处军情紧，朝朝会议多。禀老爷，淮安漕抚史可法老爷，凤阳督抚马士英老爷俱到了。（末、副净出候介）（外白须扮史可法，净秃须扮马士英，各冠带上）（外）天下军储一线漕[5]，无能空佩吕虔刀。（净）长陵抔土关龙脉，愁绝烽烟搔二毛。（末、副净见各揖介）（外问介）本兵熊老先生为何不到？（丑禀介）今日有旨，往江上点兵去了。（净）这等又会议不成，如何是好？

【前腔】（外）黄尘起，王气昏[6]，羽扇难挥建业军；幕府山蜡檄星驰[7]，五马渡楼船飞滚。江东应须夷吾镇，清谈怎消南朝恨[8]，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

（末）老先生不必深忧，左良玉系侯司徒旧卒，昨已发书劝止，料无不从者。（外）学生亦闻此举虽出熊司马之意，实皆年兄之功也。（副净）这倒不知；只闻左兵之来，实有暗里勾之者。（外）是那个？（副净）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外）他也是敝世兄，在复社中铮铮有声，岂肯为此？（副净）老公祖[9]不知，他与左良玉相交最密，常有私书往来；若不早除此人，将来必为内应。（净）说的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满城之命乎？（外）这也是莫须有之事，况阮老先生罢闲之人，国家大事也不可乱讲。（别介）请了，正是“邪人无正论，公议总私情”。（下）（副净指恨介）（向净介）怎么史道邻就拂衣而去，小弟之言凿凿有据；闻得前日还托柳麻子去下私书的。（末）这太屈他了，敬亭之去，小弟所使，写书之时，小弟在旁；倒亏他写的恳切，怎反疑起他来？（副净）龙友不知，那书中都有字眼暗号，人那里晓得？（净点头介）是呀，这样人该杀的，小弟回去，即着人访拿。（向末介）老妹丈，就此同行罢。（末）请舅翁先行一步，小弟随后就来。（副净向净介）小弟与令妹丈不啻同胞，常道及老公祖垂念，难得今日会着。小弟有许多心事，要为竟夕之谈。不知可否？（净）久荷高雅，正要请教。（同下）（末）这是那里说起！侯兄之素行虽未深知，只论写书一事呵。[10]

【三段子】这冤怎伸，硬叠成曾参杀人[11]；这恨怎吞，强书为陈恒弑君。不免报他一信，叫他趁早躲避。（行介）眠香占花风流阵，今宵正倚薰笼[12]困，那知打散鸳鸯金弹狠。

来此是李家别院，不免叫门。（敲门介）（内吹唱介）（净扮苏昆生上）是那个？（末）快快开门！（净开门见介）原来是杨老爷，天色已晚，还来闲游。（末认介）你是苏昆老。（问介）侯兄在那里？（净）今日香君学完一套新曲，都在楼上听他演腔。（末）快请下楼！（净入唤介）（小旦、生、旦出介）（生）浓情人带酒，寒夜帐笼花。杨兄高兴，也来消夜。（末）兄还不知，有天大祸事来寻你了。（生）有何祸事，如此相吓？（末）今日清议堂议事，阮圆海对着大众，说你与宁南有旧，常通私书，将为内应。那些当事诸公，俱有拿你之意。（生惊介）我与阮圆海素无深仇，为何下这毒手。（末）想因却奁一事，太激烈了，故此老羞变怒耳。（小旦）事不宜迟，趁早高飞远遁，不要连累别人。（生）说的有理。（愁介）只是燕尔[13]新婚，如何舍得。（旦正色介）官人素以豪杰自命，为何学儿女子态。（生）是，是，但不知那里去好？

【滴溜子】双亲在，双亲在，信音未准；烽烟起，烽烟起，梓桑[14]半损。欲归，归途难问。天涯到处迷，将身怎隐。歧路穷途，天暗地昏。

（末）不必着慌，小弟倒有个算计。（生）请教！（末）会议之时，漕抚史可法、凤抚马舍舅俱在坐。舍舅语言甚不相为，全亏史公一力分豁[15]，且说与尊府原有世谊的。（生想介）是，是，史道邻是家父门生。（末）这等何不随他到淮，再候家信。（生）妙，妙！多谢指引了。（旦）待奴家收拾行装。（旦束装介）

【前腔】欢娱事，欢娱事，两心自忖；生离苦，生离苦，且将恨忍，结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紧。药裹巾箱[16]，都带泪痕。

（丑上挑行李介）（生别旦介）暂此分别，后会不远。（旦弹泪介）满地烟尘，重来亦未可必也。

【哭相思】离合悲欢分一瞬，后会期无凭准。（小旦）怕有巡兵踪迹，快行一步罢。（生）吹散俺西风太紧，停一刻无人肯。

（生）但不知史漕抚寓在那厢。（净）闻他来京公干，常寓市隐园，待我送官人去。（生）这等多谢。（生、净、丑急下）（小旦）这桩祸事，都从杨老爷起的，也还求杨老爷归结。明日果来拿人，作何计较？（末）贞娘放心，侯郎既去，都与你无干了。

（末）人生聚散事难论，
（旦）酒尽歌终被尚温。
（小旦）独照花枝眠不稳，
（末）来朝风雨俺重门。

注释

[1]“而今还起周郎恨”两句：周郎指周瑜。周瑜为吴将时，曹操自荆州顺流东下，引起赤壁之战。江水向东奔，暗指左兵东下。

[2]清议堂：当时朝廷大臣商议军政大事的地方。

[3]只怕有萧墙人引：怕内部有人勾引左良玉兵来。《论语·季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4]长班：官僚的仆从。

[5]天下军储一线漕：所有军需靠一线漕河来运输。

[6]黄尘起，王气昏：暗示兵乱已起，朝政不明。

[7]幕府山蜡檄星驰：古时，秘密的军事情报通常用薄纸搓成一小团，封在蜡丸里进行传递。幕府山，位于长江南岸，南京西北。传说东晋王导曾经在这里设立幕府。蜡檄，封在蜡丸里的檄文。星驰，形容传递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流星一样。

[8]清谈怎消南朝恨：南朝士大夫爱好清谈，南朝各代国力不振，均与这种风气有关系。

[9]公祖：明清时绅士称地方官为公祖。

[10]莫须有之事：指凭空诬陷的冤狱。

[11]曾参杀人：《战国策•秦策二》：“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后以“曾参杀人”比喻流言可畏。

[12]薰笼：有笼子罩着的香炉。

[13]燕尔：安乐。

[14]梓桑：梓树和桑树是古代宅边常用的树，因以比喻故乡。也作桑梓。

[15]分豁：开脱。

[16]巾箱：放头巾的箱子。

第十三出　哭　主

甲申三月

（副净扮旗牌官[1]上）汉阳烟树隔江滨，影里青山画里人，可惜城西佳绝处，朝朝遮断马头尘。在下宁南帅府一个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帅收复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衔；小爷左梦庚[2]，亦挂总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黄澍老爷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抚袁继咸[3]老爷，又解粮三十船，亲来给发。元帅大喜，命俺设宴黄鹤楼，请两位老爷饮酒看江。（望介）遥见晴川树底，芳草洲边[4]，万姓欢歌，三军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远远喝道[5]之声，元帅将到，不免设起席来。（台上挂黄鹤楼匾）（副净设席安座介）（杂扮军校旗仗鼓吹引导）（小生扮左良玉戎装上）

【声声慢】逐人春色，入眼晴光，连江芳草青青。百尺楼高，吹笛落梅风景[6]。领着花间小乘[7]，载行厨，带缓衣轻；便笑咱将军好武，也爱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设宴黄鹤楼，请袁、黄两公饮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军卒楼下伺候。（众应下）（作登楼介）三春云物归胸次[8]，万里风烟到眼中。（望介）你看浩浩洞庭，苍苍云梦，控西南之险，当江汉之冲[9]；俺左良玉镇此名邦，好不壮哉！（坐呼介）旗牌官何在？（副净跪介）有。（小生）酒席齐备不曾？（副净）齐备多时了。（小生）怎么两位老爷还不见到？（副净）连请数次，袁老爷正在江岸盘粮，黄老爷又往龙华寺拜客，大约傍晚才来。（小生）在此久候，岂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楼，闲谈拨闷。（杂跪禀介）柳相公现在楼下。（小生）快请。（杂请介）（丑扮柳敬亭上）气吞云梦泽，声撼岳阳楼[10]。（见介）（小生）敬亭为何早来了。（丑）晚生知道元帅闷坐，特来奉陪的。（小生）这也奇了，你如何晓得。（丑）常言“秀才会课，点灯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小生笑介）说的有理。（指介）你看天才午转，几时等到点灯也。（丑）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说的“秦叔宝见姑娘[11]”，再接上一回罢。（小生）极妙了。（问介）带有鼓板么？（丑）自古“官不离印，货不离身”，老汉管着做甚的。（取出鼓板介）（小生）叫左右泡开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纱帽隐囊[12]，清谈消遣哩。（杂设床、泡茶，小生更衣坐，杂捶背搔痒介）（丑旁坐敲鼓板说书介）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屈指英雄无半个，从来遗恨是荆州。按下新诗，还提旧话。且说人生最难得的是乱离之后，骨肉重逢。总是地北天南，时移物换，经几番凶荒战斗，怎免得梗泛萍漂[13]。可喜秦叔宝解到罗公帅府，枷锁连身，正在候审；遇着嫡亲姑娘，卷帘下阶，抱头大哭。当时换了新衣，设席款待，一个候死的囚徒，登时上了青天。这叫作“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拍醒木介）（小生掩泪介）咱家也都经过了。（丑）再说那罗公问及叔宝的武艺，满心欢喜，特地要夸其本领，即日放炮传操。下了教场，雄兵十万，雁翅排开。罗公独坐当中，一呼百诺，掌着生杀之权。秦叔宝站在旁边，点头赞叹，口里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当如此！（拍醒木介）（小生作骄态，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为人一世矣。（丑）那罗公眼看叔宝，高声问道：“秦琼，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学些武艺么？”叔宝慌忙跪下，应答如流：“小人会使双锏。”罗公即命家人，将自己用的两条银锏，抬将下来。那两条银锏，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宝所用铁锏，轻了一半。叔宝是用过重锏的人，接在手中，如同无物。跳下阶来，使尽身法，左轮右舞，恰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玉蟒缠身，万道毫光台下落；银龙护体，一轮月影面前悬。罗公在中军帐里，大声喝彩道：“好呀！”那十万雄兵，一齐答应。（作喊介）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拍醒木介）（小生照镜镊鬓介）俺左良玉立功边塞，万夫不当，也是天下一个好健儿。如今白发渐生，杀贼未尽，好不恨也。（副净上）禀元帅爷，两位老爷俱到楼了。（丑暗下）（小生换冠带、杂撤床排席介）（外扮袁继咸，末扮黄澍，冠带喝道上） （外）长湖落日气苍茫，黄鹤楼高望故乡。（末）吹笛仙人称地主，临风把酒喜洋洋。（小生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临敝镇，曷胜光荣；聊设杯酒，同看春江。（外、末）久钦威望，喜近节麾，高楼盛设，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饮介）（净扮塘报人[14]急上）忙将覆地翻天事，报与勤王救主人。禀元帅爷，不好了，不好了！（众惊起介）有甚么紧急军情，这等喊叫？（净急白介）禀元帅爷：大夥流贼[15]北犯，层层围住神京；三天不见救援兵，暗把城门开禁。放火焚烧宫阙，持刀杀害生灵。（拍地介）可怜圣主好崇祯，（哭说介）缢死煤山树顶[16]。（众惊问介）有这等事，是那一日来？（净喘介）就是这、这、这三月十九日。（众望北叩头，大哭介）（小生起，搓手跳哭介）我的圣上呀！我的崇祯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17]呀！孤臣左良玉，远在边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该万死了。

【胜如花】高皇帝在九京[18]，不管亡家破鼎[19]，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煞煤山私幸[20]，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众又大哭介）（外摇手喊介）且莫举哀，还有大事相商。（小生）有何大事？（外）既失北京，江山无主，将军若不早建义旗，顷刻乱生，如何安抚。（末）正是。（指介）这江汉荆襄，亦是西南半壁，万一失守，恢复无及矣。（小生）小弟滥握兵权，实难辞责，也须两公努力，共保边疆。（外、末）敢不从事。（小生）既然如此，大家换了白衣，对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恸哭拜盟一番。（唤介）左右可曾备下衣[21]么？（副净）一时不能备及，暂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领，白布三条。（小生）也罢，且穿戴起来。（吩咐介）大小三军，亦各随拜。（小生、外、末穿衣裹布介）（领众齐拜，举哀介）我那先帝呀，

【前腔】（合）宫车出[22]，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又哭介）这恨怎平，有皇天做证：从今后戮力奔命[23]，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仇早复神京。

（小生）我等拜盟之后，义同兄弟；临侯督师，仲霖监军，我左昆山操兵练马，死守边方。倘有太子诸王，中兴定鼎[24]，那时勤王北上，恢复中原，也不负今日一番义举。（外、末）领教了。（副净禀介）禀元帅，满城喧哗，似有变动之意，快请下楼，安抚民心。（俱下楼介）（小生）二位要向那里去？（外）小弟还回九江。（末）小弟要到襄阳。（小生）这等且各分手，请了。（别介）（小生呼介）转来，若有国家要事，还望到此公议。（外、末）但寄片纸，无不奔赴。请了。（外、末下）（小生）呵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吓死俺也！

飞花送酒不曾擎，
片语传来满座惊。
黄鹤楼中人哭罢，
江昏月暗夜三更。

注释

[1]旗牌官：帮主将掌管令旗、令牌的官。

[2]左梦庚：左良玉的儿子。其父死后，部下推他做统帅，后降清。

[3]督抚袁继咸：督抚,即总督。袁继咸，字临侯，明末人。左梦庚降清时，他宁死不屈。

[4]“遥见晴川树底”两句：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5]喝道：古代官僚出行时，前列仪仗及卫士高声喝令行人避道。

[6]吹笛落梅风景：此处借用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中“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句形容黄鹤楼风景的美好。

[7]小乘：小车。

[8]胸次：胸中。

[9]冲：险要的地方。

[10]“气吞云梦泽”两句：化用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句。

[11]秦叔宝见姑娘：民间流行的一段说唐故事，现收在《隋唐演义》第十三、十四回中。据传，柳敬亭最擅长讲这段故事。

[12]隐囊：靠褥。

[13]梗泛萍漂：指像断梗、浮萍般在水面上漂荡。

[14]塘报人：明代将紧急军事情报称为“塘报”，传递这种紧急情报的人就是塘报人。

[15]流贼：对李自成、张献忠等起义军的蔑称。

[16]“可怜圣主好崇祯”两句：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起义军攻陷京师时，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而亡。

[17]大行皇帝：古时称刚死而未有谥号的天子为大行皇帝。

[18]九京：这里指九泉。

[19]破鼎：指亡国。

[20]私幸：指皇帝私自巡幸。

[21]缞衣：丧服。

[22]宫车出：古时为了忌讳，通常称皇帝的死为“宫车晏出”，即宫车迟出的意思。

[23]奔命：受命奔走，奔走应命。《左传•昭公四年》：“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

[24]中兴定鼎：使国家衰而复兴，把局面重新安定下来。

第十四出　阻　奸

甲申四月

【绕地游】（生上）飘摇家舍，怎把平安[1]写，哭苍天满喉新血。国仇未雪，乡心难说，把闲情丢开后些。

小生侯方域，自去冬仓皇避祸，夜投史公，随到淮安漕署，不觉半载。昨因南大司马熊公内召，史公即补其缺，小生又随渡江。亏他重俺才学，待同骨肉。正思移家金陵，不料南北隔绝。目今议立纷纷，尚无定局，好生愁闷。且候史公回衙，一问消息。（暂下）

【三台令】（外扮史可法忧容，丑扮长班随上）山河今日崩竭，白面谈兵掉舌[2]；弈局[3]事堪嗟，望长安谁家传舍[4]。

下官史可法，表字道邻，本贯河南，寄籍燕京。自崇祯辛未，叨中进士，便值中原多故，内为曹郎[5]，外作监司，扬历[6]十年，不曾一日安枕。今由淮安漕抚升补南京兵部尚书。那知到任一月，遭此大变；万死无裨，一筹莫展。幸亏长江天险，护此留都。但一月无君，人心皇皇，每日议立议迎，全无成说。今早操兵江上，探得北信，不免请出侯兄，大家快谈。（丑）侯爷，有请。（生上见介）请问老先生，北信若何？（外）今日得一喜信，说北京虽失，圣上无恙，早已航海而南；太子亦间道[7]东奔，未知果否？（生）果然如此，苍生之福也。（小生扮差役上）朝廷无诏旨，将相有传闻。（到门介）门上有人么？（丑问介）那里来的？（小生）是凤抚衙门来的，有马老爷候札，即讨回书。（丑）待我传上去。（入见介）禀老爷，凤抚马老爷差人投书。（外拆看，皱眉介）这个马瑶草，又讲甚么迎立之事了。

【高阳台】清议堂中，三番公会，攒眉仰屋蹴靴；相对长吁，低头不语如呆。堪嗟！军国大事非轻举，俺纵有庙谟[8]难说。这来书谋迎议立，邀功情切。

（向生介）看他书中意思，属意福王。又说圣上确确缢死煤山，太子奔逃无踪。若果如此，俺纵不依，他也竟自举行了。况且昭穆伦次[9]，立福王亦无大差。罢，罢，罢！答他回书，明日会稿，一同列名便了。（生）老先生所言差矣。福王分藩敝乡，晚生知之最详，断断立不得。（外）如何立不得？（生）他有三大罪，人人俱知。（外）那三大罪？（生）待晚生数来：

【前腔】福邸藩王，神宗骄子，母妃郑氏淫邪。当日谋害太子，欲行自立，若无调护良臣，几将神器夺窃。（外）此一罪却也不小。（问介）还有那一罪？（生）骄奢，盈装满载分封去，把内府金钱偷竭。昨日寇逼河南，竟不舍一文助饷；以致国破身亡，满宫财宝，徒饱贼囊。（外）这也算的一大罪。（问介）那第三大罪呢？（生）这一大罪，就是现今世子德昌王，父死贼手，暴尸未葬，竟忍心远避。还乘离乱之时，纳民妻女。这君德全亏尽丧，怎图皇业。

（外）说的一些不差，果然是三大罪。（生）不特此也，还有五不可立。

（外）怎么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生）第一件，车驾存亡，传闻不一，天无二日同协[10]。第二件，圣上果殉社稷，尚有太子监国，为何明弃储君[11]，翻寻枝叶旁牒[12]。第三件，这中兴之主，原不必拘定伦次的分别。中兴定霸如光武，要访取出群英杰。第四件，怕强藩乘机保立。第五件，又恐小人呵，将拥戴功挟[13]。

（外）是，是，世兄高见，虑的深远。前日见副使雷祚、礼部周镳，都有此论，但不及这番透彻耳。就烦世兄把这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论，写书回他便了。（生）遵命。（点烛写书介）（副净扮阮大铖，杂扮家童提灯上）须将奇货归吾手，莫把新功让别人。下官阮大铖，潜往江浦，寻着福王，连夜回来，与马士英倡议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临时掣肘。今日修书相商，还恐不妥，故此昏夜叩门，与他细讲。（见小生介）你早来下书，如何还不回去？（小生）等候回书，不见发出。（喜介）阮老爷来的正好，替小人催一催。（杂）门上大叔那里？（丑）是那个？（副净见，作足恭[14]介）烦位下[15]通报一声，说裤子裆里阮，求见老爷。（丑诨介）裤子裆里软，这可未必。常言“十个胡子九个骚”，待我摸一摸，果然软不软。（副净）休得取笑，快些方便罢。（丑）天色已晚，老爷安歇了，怎敢乱传。（副净）有要话商议，定求一见的。（丑）待我传上去。（进禀介）禀老爷，有裤子裆里阮，到门求见。（外）是那个姓阮的？（生）在裤子裆里住，自然是阮胡子了。（外）如此昏夜，他来何干？（生）不消说，又是讲迎立之事了。（外）去年在清议堂诬害世兄的便是他。这人原是魏党，真正小人，不必理他，叫长班回他罢了。（丑出，怒介）我说夜晚了，不便相会，果然惹个没趣。请回罢！（副净拍丑肩介）位下是极在行的，怎不晓得。夜晚来会，才说的是极有趣的话哩；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扫帐儿[16]。（丑）你老说的有理，事成之后，随封[17]都要双分的。（副净）不消说，还要加厚些。（丑）既是这等，待我再传。（进禀介）禀老爷，姓阮的定求一见，要说极有趣的话。（外）唗，放屁！国破家亡之时，还有甚么趣话说！快快赶出，闭上宅门。（丑）凤抚回书尚未打发哩。（生）书已写就，求老先生过目。（外读介）

【前腔】二祖列宗[18]，经营垂创[19]，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倾移，谁能重续灭绝[20]。详列：福藩罪案三桩大，五不可，势局当歇。再寻求贤宗雅望[21]，去留先决。

（外）写的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动了。（吩咐介）就交与凤抚家人，早闭宅门，不许再来啰唣。（起介）正是江上孤臣生白发，（生）灯前旅客罢冰弦[22]。（外、生下）（丑出呼介）马老爷差人呢？（小生）有。（丑）领了回书，快快出去，我要闭门哩。（小生接书介）还有阮老爷要见，怎么就闭门？（副净向丑介）正是，我方才央过求见老爷的，难道忘了。（丑佯问介）你是谁呀？（副净）我便是裤子裆里阮那。（丑）啐！半夜三更，只管软里硬里，奈何的人不得睡。（推介）好好的去罢。（竟闭门入介）（小生）得了回书，我先去了。（下）（副净恼介）好可恶也，竟自闭门不纳了。（呆介）罢了！俺老阮十年之前，这样气儿也不知受过多少，且自耐他。（搓手介）只是当前机会，不可错过。这史可法现掌着本兵之印，如此执拗起来，目下迎立之事，便行不去了，这怎么处？（想介）呸！我倒呆气了，如今皇帝玉玺且无下落，你那一颗部印有何用处。（指介）老史，老史，一盘好肉包掇上门来，你不会吃，反去让了别人，日后不要见怪。正是：

穷途才解阮生嗟，
无主江山信手拿。
奇货居来随处赠，
不知福分在谁家。

注释

[1]平安：指家书。

[2]白面谈兵掉舌：指那些白面书生不懂实际操作，只会纸上谈兵。

[3]弈局：指时局。

[4]望长安谁家传舍：这句说赶赴长安的驿道上不知道换了什么人在做主。长安，这里代指北京。传舍，指古代驿站供过路客人住的房舍。

[5]曹郎：部曹，是部属各司的官。

[6]扬历：指仕宦的经历。

[7]间道：从小路走。

[8]庙谟：指臣子为朝廷计议的谋略。

[9]昭穆伦次：宗庙的次序。

[10]天无二日同协：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皇帝。

[11]储君：太子。

[12]枝叶旁牒：福王在皇族里是旁枝侧叶，不是嫡派子孙。

[13]将拥戴功挟：凭拥戴天子的功劳来要挟朝廷。

[14]足恭：过分恭敬谦卑的样子。

[15]位下：对门人的敬称。

[16]扫帐儿：即所谓的“零头数”，买卖或还债时可以免除的。这里意谓零碎小事。

[17]随封：封包、赏钱。

[18]二祖列宗：二祖，指明太祖与明成祖。列宗，指明仁宗以后的列朝皇帝。

[19]垂创：将基业传承下去。

[20]重续灭绝：把已经灭绝的国家重新继承下来。

[21]贤宗雅望：宗室里贤良而有名望的人。

[22]冰弦：弦，指琴瑟一类的弦乐器。冰，形容乐器音调的凄清。

第十五出　迎　驾

甲申四月

【番卜筭】（净扮马士英冠带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1]交走。捷足争先，拜相与封侯，凭着这拥立功大权归手。

下官马士英，别字瑶草，贵州贵阳卫人也，起家万历己未[2]进士，现任凤阳督抚。幸遇国家多故，正我辈得意之秋。前日发书约会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书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铖走去面商，他又闭门不纳。看来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现握着兵权，一倡此论，那九卿班里，如高弘图、姜曰广、吕大器、张国维等，谁敢竟行。这迎立之事，便有几分不妥了。没奈何，又托阮大铖约会四镇武臣[3]，及勋戚内侍，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净扮阮大铖急上）胸有已成之竹[4]，山无难劈之柴。此是马公书房，不免竟入。（净见问介）圆老回来了，大事如何？（副净）四镇武臣见了书函，欣然许诺，约定四月念八，全备仪仗，齐赴江浦矣。（净）妙，妙！那高黄二刘，如何说来？（坐介）

【催拍】（副净）他说受君恩爵封列侯，镇江淮千里借筹[5]；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辈滥功糜饷，建牙堪羞。江浦迎銮[6]，愿领貔貅[7]，扶新主持节[8]复仇。临大事，敢夷犹[9]。

（净）此外还有何人肯去？（副净）还有魏国公徐鸿基，司礼监韩赞周，吏科给事李沾，监察御史朱国昌。（净）勋、卫、科、道[10]，都有个把，也就好了。他们都怎么说来？

【前腔】（副净）他说马中丞当先出头，众公卿谁肯逗留。职名[11]早投，职名早投，大家去上书陈表，拥入皇州。新主中兴，拜舞龙楼，将今日劳苦功酬，迁旧秩，壮新猷。

（净）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个外吏，那几个武臣勋卫，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写表如何列名？（副净）这有甚么考证，取本缙绅便览来，从头抄写便了。（净）虽如此说，万一驾到，没有百官迎接，我们三五个官，如何引进朝去？（副净）我看满朝诸公，那个是有定见的。乘舆一到，只怕递职名的还挨挤不上哩。（净）是，是！表已写就，只空衔名[12]，取本缙绅来，快快开列。（外扮书办取缙绅上）西河沿洪家高头便览在此。（下）（副净）待我抄起来。（偏头远视介）表上字体，俱要细楷的，目昏难写，这怎么处？（想介）有了。（腰内取出眼镜戴，抄介）“吏部尚书臣高弘图”。（作手颤介）这手又颤起来了，目下等着起身。一时写不出，急杀人也。（净）还叫书办写去罢。（副净）这姓名里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写得。（净）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错了。（叫介）书办快来。（外上） （副净照缙绅指点向外介）（外下）（净）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们不可落他人之后。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务要出城。（丑扮长班收拾介）（副净问介）请问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净）迎驾大典，比不得寻常私谒，俱要冠带才是。（副净）小弟原是废员，如何冠带？（净）正是。（想介）没奈何，你且权充个赍表官罢，只是屈尊些儿。（副净）说那里话，大丈夫要立功业，何所不可，到这时候还讲刚方么。（净笑介）妙，妙，才是个软圆老。（副净换差吏服色介）

【前腔】拚馀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鳌上钩，金鳌上钩，好似太公一钓，享国千秋。牛马风尘，暂屈何忧，刀笔吏丞相根由；人笑骂，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爷过目。（副净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装入箱中。（外包裹装箱内介）（副净）下官只得背起来了。（外、丑与副净绑箱背上介）（净看，笑介）圆老这件功劳却也不小哩。（副净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后画在凌烟阁[13]上，倒有些神气的。（丑牵马介）天色将晚，请老爷上马。（净吩咐介）这迎驾大事，带不的多人，只你两个跟去罢。（副净）便益你们，后日都要议叙[14]的。（俱上马，急走绕场介）

【前腔】（合）趁斜阳南山雨收，控青骢烟驿水邮，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见浦江云气，楚尾吴头。应运英雄，虎赴龙投，恨不的双翅飕飕，银烛下，拜冕旒[15]。

（净）叫左右早去寻下店房。（副净）阿呀！我们做的何事，今日还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净）江云山气晚悠悠，
（副净）马走平川[16]似水流。
（净）莫学防风随后到[17]，
（副净）涂山明日会诸侯。

注释

[1]逐鹿：《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后用“逐鹿”比喻国家动乱时，群雄并起争夺天下。

[2]万历己未：万历是明神宗的年号，万历己未即1619年。

[3]四镇武臣：指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四人。后文的高、黄、二刘也是指这四人。

[4]胸有已成之竹：胸中已有确定计划。

[5]借筹：借箸以筹，替人谋划的意思。

[6]迎銮：迎接天子的车驾。

[7]貔貅：此处用以比喻勇猛的将士。

[8]持节：古代奉命出使的人，要持符节作为凭证。

[9]夷犹：迟疑不决。

[10]科、道：科指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道指各道监察御史。

[11]职名：官员的官衔和姓名。

[12]衔名：意思同“职名”。

[13]凌烟阁：纪念功臣的地方。唐太宗曾画功臣像于凌烟阁上。

[14]议叙：论功叙官。

[15]冕旒：皇帝的代称，这里指福王。

[16]平川：平原。

[17]防风随后到：传说夏禹在涂山集合众诸侯，防风氏最后到，被夏禹杀掉。

第十六出　设　朝

甲申五月

【念奴娇】（小生扮弘光[1]齐衮冕，小旦、老旦扮二监引上）高皇旧宇[2]，看宫门殿阁，重重初敞[3]。满目飞腾新紫气[4]，倚着钟山千丈。祖德重光，民心合仰，迎俺青天上。云消帘卷，东南烟景雄壮。

一朵黄云捧御床，醒来魂梦自彷徨；中兴不用亲征战，才洗尘颜着衮裳[5]。寡人乃神宗皇帝之孙，福邸亲王之子，自幼封为德昌郡王。去年贼陷河南，父王殉国，寡人逃避江浦，九死馀生；不料北京失守，先帝升遐[6]，南京臣民推俺为监国之主。今乃甲申年五月初一日，早谒孝陵[7]回宫，暂御偏殿，看百官有何章奏。（外扮史可法，净扮马士英，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文武袍笏上）再见冠裳盛，重瞻殿阁高；金瓯仍未缺[8]，玉烛[9]又新调。我等文武百官，昨日迎銮江浦，今早陪位孝陵；虽投职名，未称朝贺，礼当恭上表文，请登大宝[10]。（众前跪上表介）南京吏部尚书臣高弘图等，恭请陛下早正大位，改元听政，以慰臣民之望。恭惟陛下呵，

【本序】潜龙福邸，望扬扬，貌似神宗，嫡派天潢[11]。久著仁贤声誉重，中外推戴陶唐。瞻仰，牒出金枝，系连花萼，宜承大统诸宗长[12]。臣伏愿登庸御宇[13]，早继高皇。

（四拜介）（小生）寡人外藩衰宗，才德凉薄，俯顺臣民之请，来守高帝之宫。君父含冤，大仇未报，有何面颜，忝然[14]正位。今暂以藩王监国，仍称崇祯十七年，一切政务，照常办理。诸卿勿得谆请，以重寡人之罪。

【前腔】休强，中原板荡[15]，叹王孙乞食江头，栖止榛莽。回首尘沙何处去，洛下名园花放。盼望，兵燹[16]难消，松楸[17]多恙，鼎湖弓剑无人葬；吾怎忍垂旒正冕，受贺当阳[18]。

（众跪呼介）万岁，万万岁！真仁君圣主之言，臣等敢不遵旨。但大仇不当迟报，中原不可久失，将相不宜缓设，谨具题本，伏候裁决。（上本介）

【前腔】开朗，中兴气象，见罘罳瑞霭祥云，王业重创。不共天仇[19]，从此后尝胆眠薪休忘。参想，收复中原，调燮黄阁，急须封拜卜忠亮；还缺少百官庶士[20]，乞选才良。

（小生）览卿题本，汲汲以报仇复国为请，俱见忠悃。至于设立将相，寡人已有成议，众卿听着：

【前腔】职掌，先设将相，论麒麟画阁[21]功劳，迎立为上。捧表江头，星夜去拥着乘舆仪仗。寻访，加体黄袍[22]，嵩呼拜舞，百忙难把玺符[23]让。今日里论功叙赏，文武谁当。

众卿且退，午门候旨。（小生、内官随下）（外、净、末、丑退班立介）（外）若论迎立之功，今日大拜，自然让马老先生了。（净）下官风尘外吏，焉能越次而升。若论国家用武之际，史老先生现居本兵，理当大拜。（向末、丑介）四镇实有护驾之劳，加封公侯，只在目下。（末、丑）皆赖恩帅提拔。（老旦扮内监捧旨上）圣旨下：凤阳督抚马士英，倡议迎立，功居第一，即升补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入阁办事。吏部尚书高弘图、礼部尚书姜曰广、兵部尚书史可法，亦皆升补大学士，各兼本衔。高弘图、姜曰广入阁办事，史可法着督师江北。其馀部院大小官员，现任者，各加三级；缺员者，将迎驾人员，论功选补。又四镇武臣，靖南伯黄得功，兴平伯高杰，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俱进封侯爵，各归汛地。谢恩！（众谢恩介）万岁，万万岁！（起介）（外向末、丑介）老夫职居本兵，每以不能克复中原为耻，圣上命俺督师江北，正好戮力报效。今与列侯约定，於五月初十日，齐集扬州，共商复仇之事。各须努力，勿得迟延。（末、丑）是。（外）老夫走马到任去也。正是：重兴东汉逢明主，收复中原任老臣。（别众下）（末、丑欲下介）（净唤介）将军转来。（拉手话介）圣上录咱迎立之功，拜相封侯。我等皆系勋旧大臣，比不得别个。此后内外消息，须要两相照应，千秋富贵，可以常保矣。（末、丑）蒙恩携带，得有今日，敢不遵谕。（末、丑急下）（净笑介）不料今日做了堂堂首相，好快活也。（副净扮阮大铖探头瞧介）（净欲下介）且住，立国之初，诸事未定，不要叫高、姜二相夺了俺的大权。且慢回家，竟自入阁办事便了。（欲入介）（副净悄上作揖介）恭喜老公祖，果然大拜了。（净惊问介）你从那里来？（副净）晚生在朝房藏着，打听新闻来。（净）此系禁地，今日立法之始，你青衣小帽，在此不便，请出去罢。（副净）晚生有要紧话说。（附耳介）老师相叙迎立之功，获此大位；晚生赍表前往，亦有微劳，如何不见提起？（净）方才宣旨，各部院缺员，许将迎驾之人叙功选补矣。（副净喜介）好，好！还求老师相荐拔。（净）你的事何待谆嘱。（欲入介） （副净）事不宜迟，晚生权当班役，跟进内阁，看看机会何如。（净）学生初入内阁，未谙机务；你来帮一帮，也不妨事，只要小心着。（副净）晓得。（替净拿笏板随行介）

【赛观音】（净）旧黄扉[24]，新丞相，喜一旦趾高气扬，廿四考中书模样。（副净）莫忘辛勤老陪堂[25]。

（净）殿阁东偏晓雾黄，
（副净）新参知政气昂昂。
（净）过江同是从龙彦[26]，
（副净）也步金阶抱笏囊。

注释

[1]弘光：福王由崧在南京即位后，改元弘光。

[2]高皇旧宇：高皇即明太祖朱元璋，南京明宫殿就是他建的，因此称为“高皇旧宇”。

[3]初敞：初开。

[4]紫气：古人将祥瑞之气称为紫气。

[5]衮裳：皇帝穿的礼服。

[6]先帝升遐：古时将皇帝的死称为升遐。这里的先帝指的是崇祯皇帝。

[7]孝陵：明太祖的陵墓。

[8]金瓯仍未缺：国家兴盛、巩固，像金瓯一样完美。

[9]玉烛：像碧玉一样美好，像烛火一样光明，是赞扬皇帝的话。

[10]大宝：帝位。

[11]天潢：皇族。

[12]诸宗长：在各派宗族里地位最高。

[13]登庸御宇：登帝位，统治天下。

[14]忝然：惭愧。

[15]板荡：形容乱世。《板》《荡》都是《诗经·大雅》里的篇名，是描写周厉王无道，引发国内变乱的诗。

[16]兵燹：兵灾。

[17]松楸：这里指陵园。

[18]当阳：皇帝坐朝是面向南的。

[19]不共天仇：指不共戴天的君父之仇。

[20]庶士：众士。

[21]麒麟画阁：汉宣帝将功臣霍光、苏武等十一人的画像挂在麒麟阁上，表示对他们的尊崇。这里借指当时为国立功的大臣。

[22]加体黄袍：指被拥立为皇帝。

[23]玺符：皇帝的印信。

[24]黄扉：宰相处理朝廷事务的地方。

[25]陪堂：俗语称帮闲、狎客为陪堂。

[26]过江同是从龙彦：东晋元帝在江南建国时，中原名士纷纷渡江跟从。马士英借用这个历史事件，表示他与阮大铖均为拥立弘光的人。

第十七出　拒　媒

甲申五月

【燕归梁】（末扮杨文骢冠带上）南朝领略风流尽，新立个妙龄君；清江隔断浊烟尘，兰署[1]里买香薰。

下官杨文骢，因叙迎驾之功，补了礼部主事。盟兄阮大铖，仍以光禄起用。又有同乡越其杰、田仰等，亦皆补官，同日命下，可称一时之盛。目下漕抚缺人，该推升田仰。适才送到聘金三百，托俺寻一美妓，要带往任所。我想青楼色艺之精，无过香君，不免替他去问。（唤介）长班走来。（杂扮长班上）胸中一部缙绅，脚下千条衚衕。（见介）老爷有何使唤？（末）你快请清客丁继之，女客卞玉京，到我书房说话。（杂）禀老爷，小人是长班，只认的各位官府，那些串客[2]、表子，没处寻觅。（末）听我吩咐：

【渔灯儿】闹端阳，正纷纭，水阁含春，便有那乌衣子弟[3]伴红裙，难道是织女牵牛天汉津。（杂）就在那秦淮河房么，小人晓得了。（末指介）你望着枣花帘影杏纱纹，那壁厢款问殷勤。

（副净扮丁继之，外扮沈公宪，净扮张燕筑上）院里常留老白相，朝中新聘大陪堂。（副净）来此是杨老爷私宅，待我叫门。（叫介）位下那里？（杂出见介）众位何来？（副净）老汉是丁继之，同这沈、张两敝友，求见杨老爷；烦位下通报一声。（杂喜介）正要去请，来的凑巧，待我通报。（欲入介）（老旦扮卞玉京，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上）紫燕来何早，黄莺到已迟。（小旦叫介）三位略等一等，同进去罢。（副净）原来是你姊妹们。（净）你们来此何干？（丑）大家是一样病根，你们怕做师父，我们怕做徒弟的。（俱入介）（末喜介）如何来的恰好。（众）无事不敢轻造，今日特来恳恩，尚容拜见。（俱叩介）（末拉起介）请坐，有何见教？（副净问介）新补光禄阮老爷是杨老爷至交么？（末）正是。（副净）闻得新主登极，阮老爷献了四种传奇，圣心大悦，把《燕子笺》钞发总纲[4]，要选我们入内教演，有这话么？（末）果然有此盛举。（净）不瞒老爷说，我们两片唇，养着八张嘴。这一入内庭[5]，岂不“灭门绝户了一家儿”[6]？（丑）我们也是八张嘴，靠着两片皮哩。（末笑介）不必着忙，当差承应[7]，自有一班教坊男女；你们都算名士数里的，谁好拿你。（众）只求老爷护庇则个。（末）明日开列姓名，送与阮圆海，叫他一概免拿便了。（众）多谢老爷。

【前腔】看一片秣陵春，烟水销魂，借着些笙歌裙屐[8]醉斜曛。若把俺尽数选入呵，从此后江潮暮雨掩柴门，再休想白舫青帘载酒樽。老爷果肯见怜，这功德不小，保秦淮水软山温。

（末）下官也有一事借重。（副净）老爷有何见教？（末）舍亲田仰，不日就升漕抚，适才送到聘金三百，托俺寻一小宠[9]。（丑）让我去罢。（净）你去不得，你去了，这院中便散了板儿了。（丑）怎的便散了板儿？（净）没人和我打钉了。（丑）啐！（副净）老爷意中可有一个人儿么？（末）人是有一个在这里，只要你去作伐。（老旦）是那个？（末）便是李家的香君。（副净摇头介）这使不得。（末）如何使不得？（副净）他是侯公子梳栊过的。

【锦渔灯】现有个秦楼上吹箫旧人，何处去觅封侯柳老三春[10]，留着他燕子楼中昼闭门[11]，怎教学改嫁的卓文君。

（末）侯公子一时高兴，如今避祸远去，那里还想着香君哩。但去无妨。（老旦）香君自侯郎去后，立志守节，不肯下楼，岂有嫁人之理，去也无益。

【锦上花】似一只雁失群，单宿水，独叫云，每夜里月明楼上度黄昏。洗粉黛，抛扇裙，罢笛管，歇喉唇，竟是长斋绣佛女尼身，怕落了风尘。

（末）虽如此说，但有强如侯郎的，他自然肯嫁。（副净）香君之母，原是老爷厚人，倒是老爷面讲更好。（末）你是知道的，侯郎梳栊香君，原是下官作伐。今日觌面，如何讲说，还烦二位走走，自有重谢。（净、外）这等我们也去走走。（小旦、丑）呸！皮肉行里经纪[12]，只许你们做么，俺也同去。（末）不必争闹，待他二位说不来时，你们再去。（众）是，是！辞过老爷罢。（末）也不远送了。狎客满堂消我闷，嫁衣终日为人忙[13]。（下）（副净、老旦）杨老爷免了咱们差事，莫大的恩典哩。（外、净）正是。（副净）你四位先回，俺要到香君那边，替杨老爷说事去了。（丑）赚了钱不可偏背，大家八刀[14]才好。（众诨下）（副净、老旦同行介）（副净）记得侯公子梳栊香君，也是我们帮衬来。

【锦中拍】想当初华筵盛陈，配才子佳人，排列着花林粉阵[15]，逐趁着筝声笛韵。如今又去帮衬别家，好不赧颜，似邮亭马厮[16]，迎官送宾。（老旦）我们不去何如。（副净）俺若不去呵，又怕他新铮铮春官匣印，硬选入秋宫院门。（老旦）这等如之奈何？（副净）俺自有个两全之法，到那边款语[17]商量，柔情索问，做一个闲蜂蝶[18]花里混。

（老旦）妙，妙！（副净）来此已是，不免竟进。（唤介）贞娘出来。（旦上）空楼寂寂含愁坐，长日恹恹带病眠。（问介）楼下那个？（老旦）丁相公来了。（旦望介）原来是卞姨娘同丁大爷光降，请上楼来。（副净、老旦见介）令堂怎的不见？（旦）往盒子会里去了。（让介）请坐，献茶。（同坐介）（老旦）香君闲坐楼窗，和那个玩耍？（旦）姨娘不知：

【锦后拍】俺独自守空楼，望残春，白头吟[19]罢泪沾巾。（老旦）何不招一新婿？（旦）奴家已嫁侯郎，岂肯改志。（副净）我们晓你苦心。今日礼部杨老爷说，有一位大老田仰，肯输三百金，娶你作妾，托俺来问一声。（旦）这题目错认，这题目错认，可知定情诗红丝拴紧[20]，抵过他万两雪花银。（老旦）这事凭你裁酌，你既不肯，另问别家。（旦）卖笑哂[21]，有勾栏[22]艳品。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门。

（老旦）既如此说，回他便了。（副净）令堂回家，不要见钱眼开。（旦）妈妈疼奴，亦不肯相强的。（副净）如此甚好，可敬，可敬！（起介）别过了。（外、净、小旦、丑急上）两处红丝千里系，一条黑路六人忙。（净）快去，快去！他二人说成，便偏背我们了。（丑）我就不依他，饶他吃到口里，还倒出脏来。（进介）（净）香君恭喜了。（旦）喜从何来？（小旦）双双媒人来你家，还不喜哩。（旦）敢也说田仰的事么？（净）便是。（旦）方才奴已拒绝了。（外）杨老爷的好意，如何拒得。

【北骂玉郎带上小楼】他为你生小绿珠花月身[23]，寻一个金谷绮罗里石季伦。（旦）奴家不图富贵，这话休和我讲。（副净、老旦）我二人在此劝了半日，他决不肯嫁人的。（小旦）他不嫁人，明日拿去学戏，要见个男子的面，也不能够哩。歌残舞罢锁长门[24]，卧氍毹夜夜伤神。（旦）奴便终身守寡，有何难哉，只不嫁人。（丑）难道三百两花银，买不去你这黄毛丫头么？（旦）你要银子，你便嫁他，不要管人家闲事。（丑怒介）好丫头，抢白起姨娘来了，我就死在你家。（撒泼介）小私窠[25]贱根，小私窠贱根，掉巧舌讪谤尊亲。（净发威介）好大胆奴才！杨老爷新做了礼部，连你们官儿都管的着，明日拿去拶[26]掉你指头。管烟花要津[27]，管烟花要津；触恼他风狂雨迅，准备着桃伤柳损。（旦）尽你吓唬，奴的主意已定了。（老旦）看他小小年纪，倒有志气。（副净）吓他不动，走罢，走罢。（丑）我这里撒泼，没个人来拉拉，气死我也。他不嫁人，我扭也扭他下楼。硬推来门外双轮，硬推来门外双轮；兜折[28]宝钏，扯断湘裙[29]。（副净）自古有钱难买不卖货，撒了赖当不的，大家散罢。（外、小旦）我两个原要不来，吃亏老燕、老妥强拉到此，惹了这场没趣。走，走，走！快出门，掩羞面，气忍声吞。（净、丑）我们也走罢，干发虚，没钞分，遗臊撒粪。

（外、净、小旦、丑俱诨下）（副净、老旦）香君放心，我们回绝杨老爷，再不来缠你便了。（旦拜介）这等多谢二位。（作别介）

（副净）蜂媒蝶使闹纷纷，
（旦）阑入红窗搅梦魂。
（老旦）一点芳心采不去，
（旦）朝朝楼上望夫君。

注释

[1]兰署：即兰台，汉代宫廷藏书的地方，由御史大夫的属官御史中丞主管，后设兰台令史。这里借指礼部衙门。

[2]串客：即清客。串，指串戏。

[3]乌衣子弟：富贵人家的子弟。

[4]总纲：戏曲术语，也称总讲，即脚本。过去演员把自己的演法记录下来，唱词、科白、角色齐全的，称为总纲，仅个人饰角色的部分唱词科白的，则称片，或单篇。

[5]内庭：皇宫。

[6]岂不“灭门绝户了一家儿”：岂不断绝了一家人的生活。

[7]当差承应：封建社会的妓女要承应官差，凡是官府举行宴会，或长官私人有喜庆事，都要她们去唱歌跳舞或劝酒。

[8]笙歌裙屐：指擅长笙歌的清客与歌妓。

[9]小宠：侍妾。

[10]“现有个秦楼上吹箫旧人”两句：意思是说侯方域不知到哪里去求功名，如今都已三春柳老，还没有回来。秦楼上吹箫旧人，即指侯方域。何处去觅封侯柳老三春，王昌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1]燕子楼中昼闭门：燕子楼是唐代尚书张建封镇守徐州时为爱妾关盼盼所建之楼，张建封死后，关盼盼在此楼中守节。

[12]皮肉行里经纪：指妓馆里的交易。

[13]嫁衣终日为人忙：意思是说替别人辛苦，自己得不到好处。

[14]八刀：“分”字拆开,即八刀。

[15]花林粉阵：指成群结队的歌妓。

[16]马厮：管马的人。

[17]款语：亲切交淡。

[18]闲蜂蝶：金元曲中习惯称帮衬风月的人物为蜂媒蝶使。

[19]白头吟：相传卓文君作有《白头吟》，用以表达自己对司马相如移情别恋的怨恨。

[20]定情诗红丝拴紧：意思是说侯方域的定情诗像月下老人的红丝线一样，把他们紧紧拴在一起。

[21]卖笑哂：指妓女生涯。

[22]勾栏：妓院。

[23]绿珠花月身：指晋代美女绿珠。这里将李香君比作绿珠。

[24]长门：汉代陈皇后失宠后曾居住在长门宫。

[25]私窠：古人称私娼为私窠。

[26]拶：一种用刑具夹手指的酷刑。

[27]要津：比喻官居显要的地位。

[28]兜折：折断。

[29]湘裙：缃裙。浅黄色的衣裙。

第十八出　争　位

甲申五月

（生上）无定输赢似弈棋，书空[1]殷浩欲何为？长江不限天南北，击楫中流看誓师。小生侯方域，前日替史公修书，一时激烈，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议。不料福王今已登极[2]，马士英竟入阁办事，把那些迎驾之臣，皆录功补用。史公虽亦入阁，又令督师江北，这分明有外之之意了。史公却全不介意，反以操兵剿贼为喜，如此忠肝义胆，人所难能也。现在开府[3]扬州，命俺参其军事；约定今日齐集四镇，共商防河之计，不免上前一问。（作至书房介）管家那里？（小生扮书童上）侯爷来了，待我通报。（小生请外介）

【北点绛唇】（外上）持节江皋[4]，龙骧虎啸[5]，忧国事，不顾残躯，双鬓苍白了。

（见生介）世兄可知今日四镇齐集，共商大事；不日整师誓旅，雪君父之仇了。（生）如此甚妙。只有一件，高杰镇守扬、通，兵骄将傲，那黄、刘三镇，每发不平之恨。今日相见，大费调停，万一兄弟不和，岂不为敌人之利乎。（外）所说极是。今日相见，俺自有一番劝慰之言。（小生报介）辕门传鼓，说四镇到齐，伺候参谒。（生下）（外升帐吹打开门，杂排左右仪卫介）（副净扮高杰，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净扮刘良佐，俱介冑[6]上）只恨燕京无乐毅[7]，谁知江左有夷吾。（入见，禀介）四镇小将，叩谒阁部大元帅。（拜介）（外拱手立介）列侯请起。（副净等俱排立介）听候元帅将令。（外）本帅以阁部督师，君命隆重，大小将士俱在指挥之下。（众）是。（外）四镇乃堂堂列侯，不比寻常武弁。（举手介）屈尊侍坐，共议军情。（众）岂敢。（外）本帅命坐，便如军令一般，不可推辞。（众）是。（揖介）告坐了。（副净首坐，末、丑、净依次坐介）（末怒视副净介）

【混江龙】（外）淮南险要，江河保障势滔滔，一带奇云结阵，满目细柳垂条。铁马嘶风先突塞，犀军放弩早惊潮[8]。说甚么徐、常、沐、邓[9]，比得上绛、灌、萧、曹[10]。同心共把乾坤造，看古来功臣阁丹青图画，似今日列侯会剑佩弓刀。

（末怒介）元帅在上，小将本不该争论。（指介）这高杰乃投诚草寇[11]，有何战功，今日公然坐俺三镇之上。（副净）我投诚最早，年齿又尊，岂肯居尔等之下。（丑）此处是你汛地，我们都是客兵，连一个宾主之礼不晓得，还要统兵。（净）他在扬州享受繁华，尊大惯了；今日也该让咱们来享享。（副净）你们敢来，我就奉让。（末）那个是不敢来的。（起介）两位刘兄同我出来，即刻见个强弱。（怒下） （外向副净介）他讲的有理，你还该谦逊才是。（副净）小将宁死不在他们之下。（外）你这就大错了。

【油葫芦】四镇堂堂气象豪，倚仗着恢复北朝。看您挨肩雁序[12]，恰似好同胞，为甚的争坐位失了同心好，斗齿牙变了协恭貌[13]。一个眼睁睁同室操戈盾，一个怒冲冲平地起波涛。没见阵上逞威风，早已窝里相争闹，笑中兴封了一夥（指介）小儿曹。

不料四镇英雄，可笑如此；老夫一天高兴，却早灰冷一半也。没奈何，且出张告示，晓谕三镇，叫他各回汛地，听候调遣。（向副净介）你既驻扎本境，就在本帅标下做个先锋，各有执掌，他们也不敢来争闹了。（副净）多谢元帅。（外）待老夫写起告示来。（写介）（内呐喊介）（副净不辞，出介）（末、丑、净持刀上）高杰快快出来！（副净出见介）你青天白日，持刀呐喊，竟是反了。（末）我们为甚么反，只要杀你这个无礼贼子。（副净）你们敢在帅府门前如此放肆，难道不是无礼贼子么？（末、丑、净赶杀副净介）（副净入辕门叫介）阁部大老爷救命呀，黄、刘三贼杀入帅府来了。（末、丑、净门外喊骂介）（外惊立介）

【天下乐】俺只道塞马南来把战挑，杀声渐高，却是咱兵自鏖[14]。这时候协力同仇还愁少，怎当的阋墙[15]鼓噪，起了个离间根苗。这才是将难调，北贼易讨。

（吩咐介）快请侯相公出来。（杂向内介）侯爷有请。（生急上）晚生已听的明白了。（外）借重高才，传俺帅令，安抚乱军。（生）如何安抚？（外）老夫有告示一纸，快去晓谕他们便了。（生）遵命。（接告示出见介）列侯请了！小弟乃本府参谋，奉阁部大元帅之命，晓谕三镇知悉：恭逢新主中兴，闯贼未讨，正我辈枕戈待旦[16]、立功报效之时；不宜怀挟小忿，致乱大谋。俟收复中原，太平赐宴，论功叙坐，自有朝仪。目下军容匆遽[17]，凡事权宜，皆当相谅，无失旧好。兴平侯高，原镇扬、通，今即留在本帅标下，委作先锋。靖南侯黄，仍回庐、和。东平侯刘，仍回淮、徐。广昌侯刘，仍回凤、泗。静听调遣，勿得抗违。军法懔然，本帅不能容情也。特谕。（末）我们只要杀无礼贼子，怎敢犯元帅军法。（生）目今辕门截杀，这就是军法难容的了。（丑）既是这等，不要惊着元帅，大家且散。（净）明日杀到高杰家里去罢。正是“国仇犹可恕，私恨最难消”。（下）（生入见介）三镇闻令，暂且散去，明日还要厮杀哩。（外）这却怎处？（指副净介）

【后庭花】高将军，你横将仇衅招，为甚的不谦恭，妄自骄；坐了个首席乡三老[18]，惹动他诸侯五路刀。凭仪秦[19]一番舌战巧，也不过息兵半晌饶。费调停，干焦躁；难消释，空懊恼。这情形何待瞧，那事业全去了。

（副净）元帅不必着急，明日和他见个输赢，把三镇人马并俺一处，随着元帅恢复中原，却亦不难也。（外）你说的是那里话。现今流寇北来，将渡黄河，总兵许定国不能阻当，连夜告急；正要与四镇商议，发兵防河。今日一动争端，偾[20]俺大事，岂不可忧！（副净）他三镇也不为别的，只因扬州繁华，要来夺取，俺怎肯让他。（外）这话益发可笑了。

【煞尾】领着一支兵，和他三家傲，似垒卵泰山压倒[21]。你占住繁华廿四桥，竹西明月夜吹箫[22]；他也想隋堤柳下安营巢，不教你蕃釐观独夸琼花少[23]。谁不羡扬州鹤背飘，妒杀你腰缠十万好[24]，怕明日杀声咽断广陵涛。

罢，罢，罢！老夫已拚一死，更无他法；侯兄长才，只索[25]凭你筹画了。（生）且看局势，再做商量。（外、生下）（吹打掩门，杂俱下）（副净吊场[26]介）俺高杰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坐以待毙不成。明早黄金坝上，点齐人马，排下阵势，等他来时，迎敌便了。正是：

龙争虎斗逞雄豪，
杯酒筵边动剑刀。
刘项[27]何须成败论，
将军头断不降曹。

注释

[1]书空：用手指在空中写字。

[2]登极：皇帝登位。

[3]开府：开建府署。

[4]持节江皋：督军镇守江边。

[5]龙骧虎啸：形容将帅十分威武。骧，马昂头奔跑时的样子。

[6]介胄：即甲胄，武将的铠甲和头盔。

[7]乐毅：战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燕昭王时，乐毅率领燕、赵、楚、韩、魏五国的军队，一举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

[8]“铁马嘶风先突塞”两句：意思是说淮南一带是南北用兵必争的地方。

[9]徐、常、沐、邓：指的是徐达、常遇春、沐英、邓愈，他们都是朱元璋的功臣。

[10]绛、灌、萧、曹：指的是绛侯周勃、灌婴、萧何、曹参，他们都是刘邦的功臣。

[11]高杰乃投诚草寇：高杰原本是李自成的部下，后来投降官兵。草寇，对李自成农民起义军的蔑称。

[12]挨肩雁序：按次序排列。大雁起飞最讲究次序，所以有这样的比喻。

[13]斗齿牙变了协恭貌：意思是说他们争吵起来，改变了原本融洽、恭敬的样子。

[14]自鏖：自相厮杀。

[15]阋墙：指兄弟之间发生争执。形容内部的冲突。

[16]枕戈待旦：形容一心要为国杀敌，片刻不敢松懈。

[17]匆遽：匆促、紧急。

[18]乡三老：秦汉时期，乡里推选出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来执掌一乡的教化，这些老人就是乡三老。

[19]仪秦：即张仪、苏秦，两人都是战国时期有名的说客。

[20]偾：败坏。

[21]“领着一支兵”三句：意思是说高杰领着一支兵来与三镇抗衡，犹如泰山压卵，以强欺弱。

[22]“你占住繁华廿四桥”两句：意思是说高杰占领扬州，享尽了繁华。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23]不教你蕃釐观独夸琼花少：意思是说不让高杰独自占领扬州。

[24]“谁不羡扬州鹤背飘”两句：扬州鹤，南朝宋殷芸《小说》载，有几个人各言其志，有的愿为扬州刺史，有的愿多资财，有的愿骑鹤为仙。其中一人希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想把这些梦想兼而有之。后来“扬州鹤”便引申为完美的事物。此处暗用这个故事表现高杰在扬州的贪婪、蛮横，也表示出三镇对高杰的嫉妒。

[25]只索：只得。

[26]吊场：戏曲术语。凡场上其他角色都已下场，独留一人再进行一番表白后下场，叫作吊场。

[27]刘项：刘邦、项羽。

第十九出　和　战

甲申五月

（末、净、丑扮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戎装，杂扮军校执旗帜器械呐喊上）（末）兄弟们俱要小心着，闻得高杰点齐人马，在黄金坝上伺候迎敌。我们分作三队，依次而进。（净）我带的人马原少，让我挑战，两兄迎敌便了。（末）我的田雄[1]不曾来，我作第二队，总叫河洲[2]哥哥压哨罢。（丑）就是如此，大家杀向前去。（摇旗呐喊急下）（副净扮高杰戎装，军校执械随上）大小三军排开阵势，伺候迎敌。（杂扮探卒上）报，报，报！三家贼兵摇旗呐喊，将次到营了。（净持大刀上）老高快快出马，今日和你争个谁大谁小。（副净持枪骂上）你花马刘[3]，是咱家小兄弟，那个怕你！（内击鼓，净、副净厮杀介）（副净叫介）三军齐上，活捉了这个刘贼。（杂上乱战介）（净败下）（末持双鞭上）我黄闯子[4]的本领你是晓得的，快快磕头，饶你一死。（副净）我高老爷不稀罕你这活头，要取你那颗死头的。（内击鼓，末、副净厮杀介）（副净叫介）三军再来。（杂上乱战介）（末急介）从来将对将，兵对兵，如何这样混战。到底是个无礼贼子，今日且输与你。（败下）（丑持双刀领众喊上介）高杰，你不要逞强，我刘河洲也带着些人马哩，咱就混战一场，有何不可。（副净）我翻天鹞子[5]不怕人的，凭你竖战也可，横战也可。杀，杀，杀！（两队领众混战介）（生持令箭立高台，小兵持锣敲介）（众止杀，仰看介）（生摇令箭介）阁部大元帅有令：四镇作反，皆督师之过。请先到帅府，杀了元帅，次到南京，抢了宫阙；不必在此混战，骚害平民。（丑）我们并不曾作反，只因高杰无礼，混乱坐次，我们争个明白，日后好参谒元帅。（副净）我高杰乃本标先锋，怎敢作反；他们领兵来杀，只得迎敌。（生）不奉军令，妄行厮杀，都是反贼。明日奏闻朝廷，你们自去分辩罢。（丑）[6]朝廷是我们迎立的，元帅是朝廷差来的，我们违了军令，便是叛了朝廷，如何使得。情愿束身待罪，只求元帅饶恕。（生）高将军，你如何说？（副净）我高杰是元帅犬马，犯了军法，只听元帅处分。（生）既如此说，速传黄、刘二镇，同赴辕门，央求元帅。（丑）二镇败走，各回汛地去了。（生）你淮、扬两镇，唇齿之邦，又无宿嫌[7]，为何听人指使。快快前去，候元帅发落。（众兵下）（生下台）（丑、副净同行，到介）（生）已到辕门了，两位将军在外等候，待俺传进去。（稍迟即出介）元帅有令：四镇擅相争夺，皆当军法从事；但高将军不知礼体，挑嫌起衅[8]，罪有所归，着与三镇服礼。俟解和之日，再行处分。

【香柳娘】劝将军自思，劝将军自思，祸来难救，负荆早向辕门叩。（副净恼介）我高杰乃元帅标下先锋，元帅不加护庇，倒叫与三镇服礼，可不羞死人也。罢，罢，罢！看来元帅也不能用俺了，不免领兵渡江，另做事业去。这屈辱怎当，这屈辱怎当，渡过大江头，事业重新做。（唤介）三军快来，随俺前去。（众兵上，呐喊摇旗随下）（丑望介）呀，呀，呀！高杰竟要过江了，想江南有他的党与，不日要领来与俺厮闹；俺也早去约会黄、刘二镇，多带人马，到此迎敌。笑力穷远走，笑力穷远走，长江洗羞，防他重来作寇。

（丑下）（生呆介）不料局势如此，叫俺怎生收救。

【前腔】恨山河半倾，恨山河半倾，怎能重构[9]；人心瓦解[10]忘恩旧。（南望介）那高杰竟是反了。看扬扬渡江，看扬扬渡江，旗帜乱中流，直入南徐[11]口。（北望介）那刘泽清也急忙北去，要约会三镇人马，同来迎敌。这烟尘遍有，这烟尘遍有，好叫俺元帅搔头，参谋搓手。

（行介）且去回覆了阁部，再作计较。正是：

堂堂开府辖通侯，
江北淮南数上游[12]。
只恐楼船与铁马，
一时都羡好扬州。

注释

[1]田雄：黄得功的部下，时任明朝总兵，清兵南下时，他绑了福王降清。

[2]河洲：即刘泽清，河洲是他的别号。

[3]花马刘：即刘良佐，花马刘是他的绰号。

[4]黄闯子：即黄得功，黄闯子是他的绰号。

[5]翻天鹞子：即高杰，翻天鹞子是他的绰号。

[6]本标：元帅的本部。

[7]宿嫌：旧怨。

[8]起衅：挑起争端。

[9]重构：重新建造。

[10]人心瓦解：人心离散。

[11]南徐：现在的江苏镇江。

[12]江北淮南数上游：意思是说史可法管辖的江北淮南一带，算是上游形势的地方。

第二十出　移　防

甲申六月

【锦上花】（副净扮高杰领众执械上）策马欲何之？策马欲何之？江锁坚城，弩射雄师[1]。且收兵，且收兵，占住这扬州市。

俺高杰领兵渡江，要抢苏、杭，不料巡抚郑瑄[2]，操舟架炮，堵住江口，没奈何又回扬州；但不知黄、刘三镇，此时何往。（杂扮报卒上）报上将军，黄、刘三镇会齐人马，南来迎敌，前哨已到高邮了。（副净）阿呀！不好了！南下不得，北上又不能，好叫俺进退两难。（想介）罢，罢！还到史阁部辕门，央他的老体面，替俺解救罢。（行介）

【前腔】速去乞恩慈，速去乞恩慈，空忝羞颜，答对何辞。这才是，这才是，自作孽，天教死。

（内喊介）（副净领众走下）

【捣练子】（外扮史可法从人上）局已变，势难支，踌躇中夜少眠时。（生上）自叹经纶[3]空满纸。

（外向生介）世兄，你看高杰不辞而去，三镇又不遵军法；俺本标人马，为数无几，怎能守得住江北。眼看大事已去，奈何，奈何！（生）闻得巡抚郑瑄，堵住江口，高杰不能南下，又回扬州来了。（外）那三镇如何？（生）三镇知他退回，会齐人马，又来迎敌，前哨已到高邮了。（外愁介）目前局势更难处矣。

【玉抱肚】三百年事，是何人掀翻到此；只手儿怎擎青天，却莱兵[4]总仗虚词。（合）烟尘满眼野横尸，只倚扬州兵一枝。

（丑扮中军官传鼓介）（杂问介）门外击鼓，有何军情？（丑）将军高杰，领兵到辕，求见元帅。（外）他果然来了。传他进来，看他有何话说。（外升帐，开门，左右排列介）（副净急跑上介）小将高杰，擅离汛地，罪该万死。求元帅开恩饶恕！（外）你原是一介乱民，朝廷许你投诚，加封侯爵，不曾薄待了你。为何一言不合，竟自反去；及至渡江不得，又投辕门。忽而作反，忽而投诚，把个作反投诚，当作儿戏，岂不可恨！本该军法从事，姑念你悔罪之速，暂且饶恕。（副净叩头起介）（外问介）你还有何说？（副净又跪介）前日擅离汛地，只为不肯服礼。今三镇知俺回来，又要交战，小将虽强，独力怎支，还望元帅解救。（向生央介）侯先生替俺美言一句。（生）你不肯服礼，叫元帅如何处断？（外）正是，事到今日，本帅也不能偏护了。

【前腔】争论坐次，动干戈不知进止。他三家鼎足称雄，你孤军危命如丝。（合前）

（副净）元帅不肯解救，小将宁可碎首辕门，断不拜他下风。（生）你那黄金坝上威风那里去了？（副净）那时他没带人马，俺用全军混战，因而取胜。今日三家卷土齐来[5]，小将不得不临事而惧[6]矣。（生）小生倒有个妙计，只怕你不肯依从。（副净）除了服礼，都依都依。（生）目今流贼南下，将渡黄河，许定国不能阻当，连夜告急。元帅正要发兵防河，你何不奉命前往，坐镇开、洛[7]；既解目前之围，又立将来之功。他三镇知你远去，也不能兴无名之师了。将军以为何如？（副净低头思介）待我商量。（内呐喊介）（外）城外杀声震天，是何处兵马？（丑报介）黄、刘三镇，领兵到城，要与高将军厮杀哩。（副净惧介）这怎么处，只得听元帅调遣了。（外）既然肯去，速传军令，晓谕三镇。（拔令箭丢地介）（丑拾令箭跪介）（外）高杰无礼，本当军法从事，但时值用人之际，又念迎驾之功，暂且饶恕，罚往开、洛防河，将功赎罪，今日已离扬州。三镇各释小嫌，共图大事，速速回汛，听候调遣。（丑）得令。（下）（外指高杰介）高将军，高将军，只怕你的性气，到处不能相安哩。

【前腔】黄河难恃，劝将军谋终虑始。那许定国也不是个安静的。须提防酒前茶后，软刀枪怎斗雄雌。（合前）

（向生介）防河一事，乃国家要着，我看高将军勇多谋少，倘有疏虞，罪坐老夫。仔细想来，河南原是贵乡，吾兄日图归计，路阻难行，何不随营前往；既遂还乡之愿，又好监军防河，且为桑梓造福，岂非一举而三得乎。（生）多谢美意，就此辞过元帅，[8]收拾行装，即刻起程便了。（副净）一同告辞罢。（拜别介）（外向生介）参谋此去，便如老夫亲身防河一般；只恐势局叵测[9]，须要十分小心，老夫专听好音也。正是：人事无常争胜负，天心有定管兴亡。（下）（吹打掩门）（生、副净出介）（副净）侯先生，你听杀声未息，只怕他们前面截杀。（生）无妨也，他们知你移防，怒气已消，自然散去的。况且三镇之兵，俱走东路，我们点齐人马，直出北门，从天长、六合，竟奔河南，有何阻当。（众兵旗仗伺候介）（副净）就此起程。（行介）

【朝元令】（生）乡园系思，久断平安字；乌栖一枝，郁郁难居此。结伴还乡，白云如驶，遂了三年归志。（副净）统着全师，烟城柳驿行参差；莫逞旧雄姿，函关偷度[10]时。（合）扬州倒指，看不见平山萧寺[11]，平山萧寺。

（副净）落日林梢照大旗，
（生）从军北去慰乡思。
（副净）黄河曲里防秋[12]将，
（生）好似英雄末路时。

注释

[1]“江锁坚城”两句：意思是说巡抚郑瑄依靠着长江的形势，坚守苏州，并架设炮台守卫江口。

[2]郑瑄：当时江南巡抚。

[3]经纶：理出丝绪为经，编丝成绳为纶。比喻筹划国家大事。

[4]却莱兵总仗虚词：春秋时期孔子跟鲁定公与齐侯在夹谷相会，齐侯想要以莱人的兵士挟持鲁定公，孔子用一番话退兵。

[5]卷土齐来：意思是说把他们根据地上的所有力量都动员来。

[6]临事而惧：面临事情的时候，要小心戒惧。此处高杰错解了它的意思。

[7]开、洛：开封、洛阳。

[8]疏虞：疏忽，失误。

[9]叵测：不可测，难测。

[10]函关偷度：这里用战国时期齐孟尝君田文偷偷穿过秦国函谷关的故事，表示偷越敌人的防线。函关，即函谷关。

[11]平山萧寺：即平山堂，位于江苏江都西北蜀冈，为宋代欧阳修所建。萧寺，佛寺。

[12]防秋：古时候，西北各游牧民族经常趁着秋高气爽、战马肥壮时南侵，因此这个时候要加强边关的防卫，这就是防秋。

闰二十出　闲　话

甲申七月

（内鸣金擂鼓呐喊介）（外扮老官人，白巾麻衣背包裹急上）戎马[1]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头江上客，红泪自沾巾。（立住大哭介）（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日淡村烟起，江寒雨气来。（丑扮贾客背行李上）年年经过路，离乱使人猜。（小生见丑介）请了，我们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将晚，快些趱行。（丑）正是兵荒马乱，江路难行，大家作伴才好。（指外介）那个老者为何立住了脚，只顾啼哭？（小生问外介）老兄想是走错了路，失迷甚么亲人了。（外摇手介）不是，不是。俺是从北京下来的，行到河南，遇着高杰兵马，受了无限惊恐。刚得逃生，渡过江来，看见满路都是逃生奔命之人，不觉伤心恸哭几声。（掩泪介）（小生）原来如此，可怜，可叹！（丑）既是北京下来的，俺正要问问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村店，大家谈谈。（外）甚妙，我老腿无力，也要早歇哩。（小生指介）这座村店稍有墙壁，就此同宿了罢。（让介）请进。（同入介）（外仰看介）好一架荳棚。（小生）大家放下行李，便坐这荳棚之下，促膝闲话也好。（同放行李，坐介）（副净扮店主人上）村店新泥壁，田家老瓦盆。（问介）众位客官，还用晚饭么？（众）不消了。（小生）烦你买壶酒来，削瓜剥荳，我与二位解解困乏罢。（外向小生介）怎好取扰？（丑向外介）四海兄弟[2]，却也无妨；待用完此酒，咱两个再回敬他。（副净取酒、菜上）（三人对饮介）（外问介）方才都是路遇，不曾请教尊姓大号，要到南京有何贵干？（小生）在下姓蓝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画士，特到南京访友的。（丑）在下是蔡益所，世代南京书客，才从江浦索债回来的。（问外介）老兄是从北京下来的了；敢问高姓大名，有甚急事，这等狼狈？（外）不瞒二位说，下官姓张名薇，原是锦衣卫堂官。（丑惊介）原来是位老爷，失敬了。（小生问介）为何南来？（外）三月十九日，流贼攻破北京，崇祯先帝缢死煤山，周皇后也殉难自尽。下官走下城头，领了些本管校尉，寻着尸骸，抬到东华门[3]外，买棺收殓，独自一个戴孝守灵。（小生）那旧日的文武百官，那里去了？（外）何曾看见一人。那时闯贼搜查朝官，逼索兵饷，将我监禁夹打。我把家财尽数与他，才放我守灵戴孝。别个官儿走的走，藏的藏，或被杀，或下狱，或一身殉难，或阖门死节。（小生）有这样忠臣，可敬，可敬。（外）还有进朝称贺，做闯贼伪官的哩。（丑）有这样狗彘，该杀，该杀。（外掩泪介）可怜皇帝、皇后两位梓宫[4]，丢在路旁，竟没人偢睬。（小生、丑俱掩泪介）（外）直到四月初三日，礼部奉了伪旨，将梓宫抬送皇陵。我执旛送殡，走到昌平州[5]；亏了一个赵吏目，纠合义民，捐钱三百串，掘开田皇妃[6]旧坟，安葬当中。下官就看守陵旁，早晚上香。谁想五月初旬，大兵进关[7]，杀退流贼，安了百姓，替明朝报了大仇；特差工部查宝泉局[8]内铸的崇祯遗钱，发买工料，重新修造享殿[9]碑亭，门墙桥道，与十二陵一般规模。真是亘古希有的事。下官也没等工完，亲手题了神牌，写了墓碑，连夜走来，报与南京臣民知道，所以这般狼狈。（小生）难得，难得！若非老先生在京，崇祯先帝竟无守灵之人。（丑问介）但不知太子二王[10]，今在何处？（外）定、永两王，并无消息；闻太子渡海南来，恐亦为乱兵所害矣。（掩泪介）（小生问介）闻得北京发书一封与阁部史可法，责备亡国将相，不去奔丧哭主，又不请兵报仇[11]。史公答了回书，特着左懋第[12]披麻扶杖，前去哭临，老先生可晓得么？（外）下官半路相遇，还执手恸哭了一场的。（内作大风雷声介）（副净掌灯急上）大雨来了，快些进房罢。（众起，以袖遮头入房介）好雨，好雨。（外）天色已晚，下官该行香了。（丑问介）替那个行香？（外）大行皇帝未满周年，下官现穿孝服，每早每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包裹出香炉、香盒，设几上介）（洗手介）（望北两拜介）（跪上香介）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张薇，叩头上香了。（内作大风雷不止介）（外伏地放声大哭介）（小生呼丑介）过来，过来，我两个草莽之臣[13]，也该随拜举哀的。（小生、丑同跪，陪哭介）（哭毕，俱叩头起，又两拜介）（小生）老先生远路疲倦，早早安歇了罢。（外）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解行李卧倒介）（小生）窗外风雨益发不住，明早如何登程？（外）老天的阴晴，人也料他不定。（丑问介）请问老爷，方才说的那些殉节文武，都有姓名么？（外）问他怎的？（丑）我小铺中要编成唱本，传示四方，叫万人景仰他哩。（外）好，好！下官写有手折，明日取出奉送罢。（丑）多谢！（小生）那些投顺闯贼，不忠不义的姓名，也该流传，叫人唾骂。（外）都有抄本，一总奉上。（丑）更妙。（俱作睡熟介）（内作众鬼号呼介）（外惊听介）奇怪，奇怪！窗外风雨声中，又有哀苦号呼之声，是何物类？（杂扮阵亡厉鬼，跳叫上）（外隔窗看介）怕人，怕人！都是些没头折足阵亡厉鬼，为何到此？（众鬼下）（外睡倒介）（内作细乐警跸[14]声介）（外惊听介）窗外又有人马鼓乐声，待我开门看来。（起看介）（杂扮文武冠带骑马，旛幢细乐引导，扮帝后乘舆上） （外惊出跪迎介）万岁，万岁，万万岁！孤臣张薇恭迎圣驾。（众下）（外起呼介）皇帝，皇后，何处巡游，我孤臣张薇不能随驾了。（又拜哭介） （小生、丑醒问介）天已发亮，老爷怎的又哭起来，想是该上早香了。（外掩泪介）奇事，奇事！方才睡去，听得许多号呼之声，隔窗张看，都是些阵亡厉鬼。（小生）是了，昨夜乃中元[15]赦罪之期，想是赴盂兰会的。（外）这也没相干，还有奇事哩。（丑）还有甚么奇事？（外）后来又听的人马鼓吹之声，我便开门出看，明明见崇祯先帝同着周皇后乘舆东行，引导的文武官员，都是殉难忠臣；前面奏着细乐，排着仪仗，像个要升天的光景。我伏俯路旁，送驾过去，不觉失声大哭起来。（小生）有这等异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升天界的，也还是张老爷一片至诚，故此特特显圣。（外）下官今日发一愿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胜境，募建水陆道场[16]，修斋追荐，并脱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随喜[17]么？（丑）老爷果能做此好事，俺们情愿搭醮[18]。（外）好人，好人。到南京时，或买书，或求画，不时要相会的。（丑）正是。（小生）大家收拾行李作别罢。（各背行李下）

雨洗鸡笼[19]翠，
江行趁晓凉。
乌啼荒塚树，
槐落废宫墙。
帝子魂何弱，
将军气不扬。
中原《垂老别》[20]，
恸哭过沙场。

注释

[1]戎马：兵马。

[2]四海兄弟：四海之内的人都是兄弟。

[3]东华门：北京紫禁城城门名。

[4]梓宫：皇帝或皇后的棺材。

[5]昌平州：州名。治今北京市昌平区。明自成祖以下十三陵在此。

[6]田皇妃：明思宗的妃子。

[7]大兵进关：指清兵入关。

[8]宝泉局：明代国家铸造钱币的机关。

[9]享殿：供奉灵位，祭祀亡灵的大殿。

[10]太子二王：指的是明思宗的太子朱慈烺以及永王慈炤、定王慈炯。

[11]“闻得北京发书一封与阁部史可法”四句：清军入关之后，清朝的摄政王多尔衮曾写信给史可法，信中指责南明不应该自立称帝。

[12]左懋第：明末莱阳人，字梦石，崇祯进士。

[13]草莽之臣：不在朝任官的臣子。

[14]警跸：由侍卫呼喝，禁止行人在车驾前后往来。

[15]中元：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

[16]水陆道场：佛教遍施饮食以超度水陆的一切鬼魂的场所。

[17]随喜：一般用作布施的代语。

[18]搭醮：参加一份斋醮。

[19]鸡笼：山名。

[20]《垂老别》：唐代诗人杜甫的诗篇名，此处借用。

卷三

加二十一出　孤　吟

康熙甲子八月

【天下乐】（副末毡巾道袍，扮老赞礼上）雨洗秋街不动尘，青山红树满城新；谁家剩有闲金粉，撒与歌楼照镜人[1]？

老客无家恋，名园杯自劝，朝朝贺太平，看演《桃花扇》。（内问）老相公又往太平园，看演《桃花扇》么？（答）正是。（内问）昨日看完上本，演的何如？（答）演的快意，演的伤心，无端笑哈哈，不觉泪纷纷。司马迁作史笔[2]，东方朔上场人[3]。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两三分[4]。（行唱介）

【甘州歌】流光箭紧[5]，正柳林蝉噪，荷沼香喷。轻衫凉笠，行到水边人困；西窗乍惊连夜雨，北里重消一枕魂。梧桐院，砧杵[6]村，青苔虫语不堪闻。闲携杖，漫出门，宫槐满路叶纷纷。

【前腔】鸡皮[7]瘦损，看饱经霜雪，丝鬓如银。伤秋扶病，偏带旅愁客闷；欢场那知还剩我，老境翻嫌多此身。儿孙累，名利奔[8]，一般流水付行云。诸侯怒，丞相嗔，无边衰草对斜曛[9]。

【前腔】（换头）望春不见春，想汉宫图画，风飘灰烬[10]。棋枰客散，黑白胜负难分；南朝古寺王谢坟[11]，江上残山花柳阵。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12]。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话易沉沦。

【前腔】（换头）难寻吴宫旧舞茵[13]，问开元遗事，白头人尽[14]。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声传皓齿曲未终，泪[15]滴红盘蜡已寸。袍笏样，墨粉痕，一番妆点一番新。文章假，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16]。

【馀文】老不羞，偏风韵，偷将拄杖拨红裙。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当年真是戏，
今日戏如真。
两度旁观者[17]，
天留冷眼人。

那马士英又早登场，列位请看。（拱下）

注释

[1]“谁家剩有闲金粉”两句：意思是说这时满城秋光无限美好，谁有闲情到歌楼去看戏呢？歌楼照镜人，即歌妓，这里指演唱《桃花扇》的优伶。

[2]司马迁作史笔：强调本剧是严肃的历史剧，就像司马迁著《史记》一样。

[3]东方朔上场人：老赞礼以东方朔自比。

[4]“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两句：意思是说世事多含糊，人情不免遮盖。

[5]流光箭紧：形容光阴似箭，时间过得很快。

[6]砧杵：捣衣石和棒槌。砧，即捣衣石，杵，即用来捣衣的木槌。何逊《赠族人秣陵兄弟》：“萧索高秋暮，砧杵鸣四邻。”

[7]鸡皮：指老年人的皮肤。老年人因年岁较大，皮肤上的皱纹多，跟鸡皮相似。

[8]名利奔：为名利而奔走。

[9]“诸侯怒”三句：那些骄横的将军，弄权的宰相，到头来也只落得一片凄凉。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这首诗原指杨国忠弄权，此处借用。

[10]“想汉宫图画”两句：曾经无限繁华的汉宫，如今早已变成了灰烬。

[11]南朝古寺王谢坟：南朝王、谢两大名门望族的坟墓也早已经被改成了寺院。

[12]击筑弹铗与谁论：表示怀才不遇。击筑说的是战国时高渐离击筑送荆轲的故事。弹铗说的是战国时冯煖的故事。冯煖曾做客孟尝君家，三次弹铗而歌，并提出各种要求。当时在场的人十分不满冯煖的做法，孟尝君却满足了冯煖的要求。

[13]吴宫旧舞茵：这里暗用吴王宠幸西施的故事。

[14]“问开元遗事”两句：此处用开元遗事比喻南明遗事，意思是说要问南明遗事，连白头的宫女也难寻了。元稹《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15]泪：指烛泪。

[16]“文章假”三句：意思是说人世间的文章功业，全都是假的，只有逢场行乐最合算。

[17]两度旁观者：指老赞礼在现实中和在戏里两度旁观了南明的灭亡。

第二十一出　媚　座

甲申十月

【菊花新】（净冠带扮马士英，外扮长班从人喝道上）调和鼎鼐[1]费心机，别户分门[2]恩济威；钻火燃寒灰[3]，这燮理阴阳[4]非细。

下官马士英，官居首辅，权握中枢。天子无为，从他闭目拱手；相公养体[5]，尽咱吐气扬眉。那朱紫半朝[6]，只不过呼朋引党；这经纶满腹，也无非报怨施恩。人都说养马成群，滚尘不定[7]；他怎知立君由我，杀人何妨。（笑介）这几日太平无事，又且早放红梅，设席万玉园中，会些亲戚故旧，但看他趋奉之多，越显俺尊荣之至。人生行乐耳，须富贵此时。（叫介）长班，今日下的是那几位请帖？（外）都是老爷同乡。有兵部主事杨文骢，佥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抚田仰，光禄寺卿阮大铖，这几位老爷。（净疑介）那阮大铖不是同乡呀。（外）他常对人说是老爷至亲。（净笑介）相与[8]不同，也算的个至亲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这梅花书屋设席罢。（外）是！（净）天已过午，快去请客。（外）不用去请，俱在门房候着哩。只传他一声，便齐齐进来了。（传介）老爷有请！（末、副净忙上）阍人[9]片语千钧重，相府重门万里深。（进见足恭介）（净）我道是谁。（向末介）杨妹丈是咱内亲，为何也不竟进？（末）如今亲不敌贵了。（净）说那里话。（向副净介）圆老一向来熟了的，为何也等人传？（副净）府体尊严，岂敢冒昧。（净）这就见外了。（让净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净）吾辈得施为，正好谈心花底；兰友瓜戚[10]，门外不须倒屣[11]。休疑，总是一班桃李[12]，相逢处把臂倾杯，何必拘冠裳套礼[13]。俺肯堂堂相府，宾从疏稀。

（茶到让净先取，打恭介）（净）今日天气微寒，正宜小饮。（副净、末打恭介）正是。（净）才下朝来，日已过午；昼短夜长，差了三个时辰了。（副净、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师相调燮之功也。（吃茶完，让净先放茶杯，打恭介）（净问外介）怎么越、田二位还不见到？（外）越老爷痔漏发了，早有辞帖；田老爷明日起身，打发家眷上船，夜间才来辞行。（净）罢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净、末谦恭告坐介）（入座饮介）

【泣颜回】（净）朝罢袖香微，换了轻裘朱履；阳春十月[14]，梅花早破红蕊。南朝雅客，半闲堂且说风流嘴；拚长宵读画评诗，叹吾党知心有几。

（副净问介）相府连日宴客，都是那几位年翁？（净）总是吾党，但不如两公风雅耳。（末问介）是谁？（净唤介）长班拿客单来看。（外）客单在此。（副净接看介）张孙振、袁宏勋、黄鼎、张捷、杨维垣[15]。（末）果然都是大有经济的。（净）个个是学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净打恭介）晚生等已废之员，还蒙起用；老师相为国吐握，真不啻周公矣[16]。（净）岂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嘱托吏部，还要破格超升。（末打恭介）（副净跪介）多谢提拔。（净拉起介）

【前腔】（副净、末）提携，铩羽忽高飞，剑出丰城狱底。随朝待漏[17]，犹如狗续貂尾[18]。华筵一饮，出公门，满面春风[19]起；这恩荣锡衮封圭[20]，不比那登龙御李。

（起介）（净）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们促膝谈心。（设一席，更衣围坐介）（净）也不再把盏了。（副净、末）岂敢重劳。（杂扮二价献赏封[21]介）（净摇手介）不必不必！花间雅集，又无梨园，怎么行这官席之礼。（副净）舍下小班，日日得闲，为何不唤来承应。（净）圆老见惯的，另请别客，借来领教罢。

【太平令】妙部[22]新奇，见惯司空自品题[23]。（副净）是是！名园山水清音美，又何用丝竹随。

（末笑介）从来名花倾国[24]，缺一不可。今日红梅之下，梨园可省，倒少不了一声“晓风残月”哩。

【前腔】半放红梅，只少韦娘一曲催。（净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个苏州刺史[25]了。苏州刺史魂消矣，想一个丽人陪。

（净）这也容易。（吩咐介）叫长班传几名歌妓，快来伺候。（外）禀老爷，要旧院的，要珠市[26]的？（净向末介）请教杨姑老爷。（末）小弟物色已多，总无佳者；只有旧院李香君，新学《牡丹亭》，倒还唱得出。（净吩咐介）长班快去唤来！（外应下）（副净问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净问末介）为何不娶去？（末）可笑这个呆丫头，要与侯朝宗守节，断断不从。俺往说数次，竟不下楼，令我扫兴而回。（净怒介）有这样大胆奴才。

【风入松】不知开府爪牙威，杀人如同虱虮。笑他命薄烟花鬼，好一似蛾扑灯蕊[27]。（副净）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浅。（净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抚，拿银三百，买不去一个妓女。岂有此理！难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换蛾眉[28]。

（副净）田漕台是老师相的乡亲，被他羞辱，所关不小。（净）正是，等他来时，自有处法。（外上）禀老爷，小人走到旧院，寻着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楼。（净寻思介）也罢！叫长班家人，拿着衣服财礼，竟去娶他。

【前腔】不须月老几番催，一霎红丝联喜，花花彩轿门前挤，不少欠分毫茶礼。莫管他鸨子肯不肯，竟将香君拉上轿子，今夜还送到田漕抚船上。惊的他迷离似痴，只当烟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应下）（副净喜介）妙妙！这才燥脾。（末）天色太晚，我们告辞罢。（净）正好快谈，为何就去？（副净）动劳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 （净）还该远送一步。（副净、末）不敢。（连打三恭）（净先入内介）（副净）难得令舅老师相在乡亲面上，动此义举；龙老也该去帮一帮。（末）如何去帮？（副净）旧院是你熟游之处，竟去拉下楼来，打发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难为他。（副净怒介）这还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处死这奴才，难泄我恨。

【尾声】当年旧恨重提起，便折花损柳心无悔。那侯朝宗空梳栊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谁[29]。

（副净）封侯夫婿几时归，
（末）独守妆楼掩翠帏。
（副净）不解巫山风力猛，
（末）三更即换雨云衣。

注释

[1]调和鼎鼐：比喻执政大臣在政治上的调和。鼎和鼐是古代的烹饪器具。鼎是传国重器，鼐是大鼎，后来便用“鼎鼐”来比喻宰辅之权位。

[2]别户分门：指在政治上分成门户、宗派。

[3]钻火燃寒灰：钻木取火，让死灰复燃。此处是马士英的自白，他要让魏阉余党死灰复燃。

[4]燮理阴阳：调和阴阳的意思。在我国古代，调和阴阳是宰相的职责。燮理，协调治理。《尚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5]相公养体：作为宰相应该要修养自己的心志。《孟子·告子上》：“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孟子所说的“养体”指的是要养其大体（大体就是人的心志）。此处马士英断章取义，误解为任他吐气扬眉，便是养体。

[6]朱紫半朝：指朝廷上的大半贵官。

[7]“人都说养马成群”两句：此为南明谚语。作者意在讽刺马士英结党成群，导致朝政纷乱不堪。

[8]相与：相待。

[9]阍人：看门人。

[10]兰友瓜戚：至交好友。兰友，金兰之交，知心的朋友。瓜戚，如瓜葛相连般的亲戚。

[11]倒屣：倒屣相迎。意思是说为了迎接好友的到来，高兴得把鞋子都穿倒了。屣，鞋子。《三国志·王粲传》：“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闻粲在门，倒屣迎之。”

[12]一班桃李：本义是指学生，这里指马士英门下的党羽。

[13]冠裳套礼：官场里惯用的礼节。

[14]阳春十月：我国习俗称农历十月为小阳春。

[15]张孙振、袁宏勋、黄鼎、张捷、杨维垣：这些人都是马士英、阮大铖的私党。

[16]“老师相为国吐握”两句：阮大铖借用周公的典故奉承马士英，意在说自己比周公还重视贤才。《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贤人。’”

[17]待漏：即待漏院，古时大臣们入朝参见皇帝之前要在待漏院等待。

[18]狗续貂尾：即狗尾续貂，不相称的意思。《晋书·赵王伦传》中记载，晋朝赵王伦滥封官爵，每朝会，貂禅（帽饰）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后来比喻滥用官吏。

[19]满面春风：很高兴的神色。

[20]锡衮封圭：锡，赐给。衮，古代帝王或公侯穿的绣龙的礼服。圭，古代帝王诸侯举行隆重仪式时拿在手中的玉器。

[21]二价献赏封：二价是杨文骢、阮大铖的仆人，赏封是他们准备献给马士英家里的戏班或伎乐的。

[22]妙部：极好的戏班。

[23]品题：品评、评论，这里是欣赏的意思。

[24]名花倾国：名花和美女。李白《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25]韦娘一曲、苏州刺史：相传唐代诗人刘禹锡任苏州刺史时，曾经罢官，在杜鸿渐家里宴饮。司空李绅也在席上，召来女子唱歌助兴。刘禹锡爱上了侍女，便赋诗一首：“高髻云鬟新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事见《唐宋遗史》。

[26]珠市：南京另一个妓馆集中的地方。

[27]蛾扑灯蕊：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意思。

[28]“难道是珍珠一斛”两句：传说西晋巨富石崇曾经用三斛珍珠买了美女绿珠为妾。此处借用他的故事。蛾眉，代指美女。

[29]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谁：看今日香君再嫁给谁。

第二十二出　守　楼

甲申十月

（外、小生拿内阁灯笼、衣、银跟轿上）天上从无差月老，人间竟有错花星[1]。（外）我们奉老爷之命，硬娶香君，只得快走。（小生）旧院李家母子两个，知他谁是香君。（末急上呼介）转来同我去罢。（外见介）杨姑老爷肯去，定娶不错了。（同行介）月照青溪水，霜沾长板桥。来此已是，快快叫门。（叫门介）（杂扮保儿上）才关后户，又开前庭；迎官接客，卑职驿丞[2]。（问介）那个叫门？（外）快开门来。（杂开门惊介）呵呀！灯笼火把，轿马人夫，杨老爷来夸官[3]了。（末）唗！快唤贞娘出来。（杂大叫介）妈妈出来，杨老爷到门了。（小旦急上问介）老爷从那里赴席回来么？（末）适在马舅爷相府，特来报喜。（小旦）有甚么喜？（末）有个大老官来娶你令爱哩。（指介）

【渔家傲】你看这彩轿青衣[4]门外催，你看这三百花银，一套绣衣。（小旦惊介）是那家来娶，怎不早说？（末）你看灯笼大字成双对，是中堂[5]阁内。（小旦）就是内阁老爷自己娶么？（末）非也。漕抚田公，同乡至戚，赠个佳人捧玉杯。

（小旦）田家亲事，久已回断，如何又来歪缠[6]？（小生拿银交介）你就是香君么，请受财礼。（小旦）待我进去商量。（外）相府要人，还等你商量；快快收了银子，出来上轿罢。（末）他怎敢不去，你们在外伺候，待我拿银进去，催他梳洗。（末接银，杂接衣，同小旦作进介）（小生、外）我们且寻个老表子燥脾去。（俱暂下）（小旦、末、杂作上楼介）（末唤介）香君睡下不曾？（旦上）有甚紧事，一片吵闹。（小旦）你还不知么？（旦见末介）想是杨老爷要来听歌。（小旦）还说甚么歌不歌哩。

【剔银灯】忙忙的来交聘礼，凶凶的强夺歌妓；对着面一时难回避，执着名别人谁替。（旦惊介）唬杀奴也！又是那个天杀的？（小旦）还是田仰，又借着相府的势力，硬来娶你。堪悲，青楼薄命，一霎时杨花乱吹。

（小旦向末介）杨老爷从来疼俺母子，为何下这毒手？（末）不干我事，那马瑶草知你拒绝田仰，动了大怒，差一班恶仆登门强娶。下官怕你受气，特为护你而来。（小旦）这等多谢了，还求老爷始终救解。（末）依我说三百财礼，也不算吃亏；香君嫁个漕抚，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敌他两家势力？（小旦思介）杨老爷说的有理，看这局面，拗不去了。孩儿趁早收拾下楼罢！（旦怒介）妈妈说那里话来！当日杨老爷做媒，妈妈主婚，把奴嫁与侯郎，满堂宾客，谁没看见。现收着定盟之物。（急向内取出扇介）这首定情诗，杨老爷都看过，难道忘了不成？

【摊破锦地花】案齐眉[7]，他是我终身倚，盟誓怎移。宫纱扇现有诗题，万种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祸逃走，不知去向；设若三年不归，你也只顾等他么？（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末）呵呀！好性气，又像摘翠脱衣骂阮圆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可又来，阮、田同是魏党，阮家妆奁尚且不受，倒去跟着田仰么？（内喊介）夜已深了，快些上轿，还要赶到船上去哩。（小旦劝介）傻丫头！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哩。（旦）呸！我立志守节，岂在温饱。忍寒饥，决不下这翠楼梯。

（小旦）事到今日，也顾不得他了。（叫介）杨老爷放下财礼，大家帮他梳头穿衣。（小旦替梳头，末替穿衣介）（旦持扇前后乱打介）（末）好利害，一柄诗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剑。（小旦）草草妆完，抱他下楼罢。（末抱介）（旦哭介）奴家就死不下此楼。（倒地撞头晕卧介）（小旦惊介）呵呀！我儿苏醒，竟把花容，碰了个稀烂。（末指扇介）你看血喷满地，连这诗扇都溅坏了。（拾扇付杂介）（小旦唤介）保儿，扶起香君，且到卧房安歇罢。（杂扶旦下）（内喊介）夜已三更了，诓[8]去银子，不打发上轿；我们要上楼拿人哩。（末向楼下介）管家略等一等；他母子难舍，其实可怜的。（小旦急介）孩儿碰坏，外边声声要人，这怎么处？（末）那宰相势力，你是知道的，这番羞了他去，你母子不要性命了。（小旦怕介）求杨老爷救俺则个。（末）没奈何，且寻个权宜之法罢！（小旦）有何权宜之法？（末）娼家从良[9]，原是好事，况且嫁与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没造化[10]，你倒替他享受去罢。（小旦急介）这断不能。一时一霎，叫我如何舍得。（末怒介）明日早来拿人，看你舍得舍不得。（小旦呆介）也罢！叫香君守着楼，我去走一遭儿。（想介）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认得。（末）我说你是香君，谁能辨别。（小旦）既是这等，少不得又妆新人了。（忙打扮完介）（向内叫介）香君我儿，好好将息，我替你去了。（又嘱介）三百两银子，替我收好，不要花费了。（末扶小旦下楼介）

【麻婆子】（小旦）下楼下楼三更夜，红灯满路辉；出户出户寒风起，看花未必归。（小生、外打灯抬轿上）好，好，新人出来了，快请上轿。（小旦别末介）别过杨老爷罢。（末）前途保重，后会有期。（小旦）老爷今晚且宿院中，照管孩儿。（末）自然。（小旦上轿介）萧郎从此路人窥，侯门再出岂容易[11]。（行介）舍了笙歌队，今夜伴阿谁。

（俱下） （末笑介）贞丽从良，香君守节，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马舅之威！将李代桃[12]，一举四得，倒也是个妙计。（叹介）只是母子分别，未免伤心。

匆匆夜去替蛾眉，
一曲歌同易水悲[13]。
燕子楼中人卧病，
灯昏被冷有谁知。

注释

[1]花星：古代的迷信说法认为花星是妇女的灾星。若女子命中犯花星，此生婚姻就会节外生枝。《帝京景物略》：“女怕花星照。”

[2]驿丞：掌管驿站的官。

[3]夸官：士子考中进士或官员升迁时，吹奏鼓乐排成仪仗游街，叫作夸官。

[4]青衣：自汉以后青衣为卑贱者之服。因婢女多穿青衣，后为婢女的代称。白居易《懒放》：“青衣报平旦，呼我起盥栉。”

[5]中堂：宰相办事的地方。

[6]歪缠：胡缠。

[7]案齐眉：举案齐眉，表示夫妻相敬相爱。《后汉书•梁鸿传》：“（鸿）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案，有脚的托盘。

[8]诓：骗。

[9]从良：指妓女嫁人。

[10]造化：福气，运气。

[11]“萧郎从此路人窥”两句：这里李贞丽引崔郊的故事来说明自己一入田府，恐怕再难出来了。据《唐诗纪事·崔郊》记载，书生崔郊有婢，甚端丽。后因家贫，卖入帅府，郊思慕不止，赠诗一首表心意。诗的末两句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后遂以“萧郎异路”比喻女子对原来所恋的情人视同路人，不愿或不敢接近。萧郎是唐代美好的男子的通称。

[12]将李代桃：表示代人受罪或彼此顶替的意思。

[13]一曲歌同易水悲：此处借用战国时期荆轲与燕太子丹在易水分别的故事，来形容李香君与李贞丽母女分别的情状。

第二十三出　寄　扇

甲申十一月

【醉桃源】（旦包帕病容上）寒风料峭[1]透冰绡[2]，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3]。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4]。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坐介）奴家香君，一时无奈，用了苦肉之计，得遂全身之节。只是孤身只影，卧病空楼，冷帐寒衾，无人作伴，好生凄凉。

【北新水令】冻云残雪阻长桥，闭红楼冶游人少。栏杆低雁字[5]，帘幙挂冰条；炭冷香消，人瘦晚风峭。

奴家虽在青楼，那些花月欢场，从今罢却了。

【驻马听】绣户萧萧，鹦鹉呼茶声自巧；香闺悄悄，雪狸[6]偎枕睡偏牢。榴裙裂破舞风腰，鸾靴剪碎凌波靿[7]；愁多病转饶[8]，这妆楼再不许风情闹。

想起侯郎匆匆避祸，不知流落何所；怎知奴家独住空楼，替他守节也。（起唱介）

【沉醉东风】记得一霎时娇歌兴扫，半夜里浓雨情抛；从桃叶渡头寻，向燕子矶边找，乱云山风高雁杳。那知道梅开有信，人去越遥；凭栏凝眺，把盈盈秋水，酸风冻了[9]。

可恨恶仆盈门，硬来娶俺；俺怎肯负了侯郎。

【雁儿落】欺负俺贱烟花薄命飘摇，倚着那丞相府忒骄傲。得保住这无瑕白玉身，免不得揉碎如花貌。

最可怜妈妈替奴当灾，飘然竟去。（指介）你看床榻依然，归来何日。

【得胜令】恰便似桃片逐雪涛，柳絮儿随风飘；袖掩春风面，黄昏出汉朝[10]。萧条，满被尘无人扫；寂寥，花开了独自瞧。

说到这里，不觉一阵酸心。（掩泪坐介）

【乔牌儿】这肝肠似搅，泪点儿滴多少。也没个姊妹闲相邀，听那挂帘栊的钩自敲。

独坐无聊，不免取出侯郎诗扇，展看一回。（取扇介）哎呀！都被血点儿污坏了，这怎么处。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蘸[11]。不是杜鹃抛，是脸上桃花做红雨儿飞落[12]，一点点溅上冰绡。

侯郎侯郎！这都是为你来。

【折桂令】叫奴家揉开云髻，折损宫腰；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堕楼高[13]。怕旁人呼号，舍着俺软丢答的魂灵没人招[14]。银镜里朱霞残照[15]，鸳枕上红泪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涴了鲛绡[16]。

一时困倦起来，且在妆台盹睡片时。（压扇睡介）（末扮杨文骢便服上）认得红楼水面斜，一行衰柳带残鸦。（净扮苏昆生上）银筝象板佳人院，风雪今同处士家。（末回头见介）呀！苏昆老也来了。（净）贞丽从良，香君独住，放心不下，故此常来走走。（末）下官自那日打发贞丽起身，守了香君一夜，这几日衙门有事，不能脱身；方才城东拜客，便道一瞧。（入介）（净）香君不肯下楼，我们上去一谈罢。（末）甚好。（登楼介）（末指介）你看香君抑郁病损，困睡妆台，且不必唤他。（净看介）这柄扇儿展在面前，怎么有许多红点儿？（末）此乃侯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示人，想因面血溅污，晾在此间。（抽扇看介）几点血痕，红艳非常，不免添些枝叶，替他点缀起来。（想介）没有绿色怎好？（净）待我采摘盆草，扭取鲜汁，权当颜色罢。（末）妙极！（净取草汁上）（末画介）叶分芳草绿，花借美人红。（画完介）（净看喜介）妙妙！竟是几笔折枝桃花。（末大笑指介）真乃桃花扇也。（旦惊醒见介）杨老爷、苏师父都来了，奴家得罪。（让坐介） （末）几日不曾来看，额角伤痕渐已平复了。（笑介）下官有画扇一柄，奉赠妆台。（付旦扇介）（旦接看介）这是奴的旧扇，血迹腌臜[17]，看他怎的。（入袖介）（净）扇头妙染，怎不赏鉴。（旦）几时画的？（末）得罪得罪！方才点坏了。（旦看扇叹介）咳！桃花薄命，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奴写照了。

【锦上花】一朵朵伤情，春风懒笑；一片片销魂，流水愁漂[18]。摘的下娇色[19]，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20]，怎能画到。樱唇上调朱，莲腮上临稿，写意儿[21]几笔红桃。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22]，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

（末）你有这柄桃花扇，少不得个顾曲周郎；难道青春守寡，竟做个入月嫦娥不成。（旦）说那里话，那关盼盼也是烟花，何尝不在燕子楼中，关门到老。（净）明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楼么？（旦）那时锦片前程，尽俺受用，何处不许游耍，岂但下楼。（末）香君这段苦节，今世少有。（向净介）昆老看师弟之情，寻着侯郎，将他送去，也省俺一番悬挂。（净）是是！一向留心访问，知他随任史公，住淮半载。自淮来京，自京到扬，今又同着高兵防河去了。晚生不日还乡，顺便找寻。（向旦介）须得香君一书才好。（旦向末介）奴家言出无文，求杨老爷代写罢。（末）你的心事，叫俺如何写得出。（旦寻思介）罢罢！奴的千愁万苦，俱在扇头，就把这扇儿寄去罢。（净喜介）这封家书，倒也新样。（旦）待奴封他起来。（封扇介）

【碧玉箫】挥洒银毫[23]，旧句他知道；点染红么[24]，新画你收着。便面[25]小，血心肠一万条；手帕儿包，头绳儿绕，抵过锦字书[26]多少。

（净接扇介）待我收好了，替你寄去。（旦）师父几时起身？（净）不日束装了。（旦）只望早行一步。（净）晓得。（末）我们下楼罢。（向旦介）香君保重。你这段苦节，说与侯郎，自然来娶你的。（净）我也不再来别了。正是：新书远寄桃花扇。（末）旧院常关燕子楼。（下）（旦掩泪介）妈妈不归，师父又去，妆楼独闭，益发凄凉了。

【鸳鸯煞】莺喉歇了南北套[27]，冰弦住了陈隋调[28]；唇底罢吹箫，笛儿丢，笙儿坏，板儿掠。只愿扇儿寄去的速，师父束装得早；三月三刘郎到了，携手儿下妆楼，桃花粥[29]吃个饱。

书到梁园雪未消，
青溪一道阻春潮。
桃根桃叶无人问，
丁字帘前是断桥。

注释

[1]料峭：形容微寒。苏轼《定风波》：“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2]冰绡：像冰一样透明的薄绸。

[3]胭脂红让娇：她眉梢上的血痕，像胭脂一样红，使她显得更加妖媚。

[4]春丝命一条：生命仿佛春丝一样脆弱。

[5]栏杆低雁字：从屋里面向外面看去，看见栏杆外排成人字形的低低的雁行。

[6]雪狸：白猫。

[7]“榴裙裂破舞风腰”两句：意思是撕破了跳舞的舞裙，剪碎了跳舞穿的舞靴，不再从事歌舞职业。

[8]转饶：更多。

[9]“把盈盈秋水”两句：形容李香君凭栏凝望的神情。因临风凝望很久，眼睛都酸痛了。盈盈，美好的样子。秋水，眼波。

[10]“袖掩春风面”两句：暗用汉代王昭君和亲的故事来比喻李贞丽被迫远嫁田仰。春风，形容面容的美好。

[11]蘸：沾染的意思。

[12]“不是杜鹃抛”两句：此处借用杜鹃悲啼到口里流出血的典故来形容李香君头破血流。白居易《琵琶行》有“杜鹃啼血猿哀鸣”句。

[13]“睡昏昏似妃葬坡平”两句：此处借用唐代安史之乱杨贵妃死于马嵬坡之事形容李香君卧病，借用西晋时期石崇的爱妾绿珠不从孙秀跳楼而死之事形容李香君被逼毁容。

[14]“怕旁人呼号”两句：因李贞丽瞒着别人代李香君出嫁，怕这个代嫁的秘密泄露出去，因而不敢呼喊别人来照顾她。

[15]银镜里朱霞残照：形容脸上血痕仿佛红霞残照一般。

[16]鲛绡：指丝巾。

[17]腌臜：肮脏。

[18]“一朵朵伤情”四句：形容扇上桃花的娇艳。前一句暗用唐代诗人崔护“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意，后一句暗用唐代诗人杜甫“轻薄桃花逐水流”的诗意。

[19]摘的下娇色：意思是说扇上桃花的娇艳之色好像摘得下来一样。

[20]徐熙：南唐画家，擅长画花木。

[21]写意儿：写意是中国画法之一派，用笔求神似而不求形似。儿，词尾，无义。

[22]夭夭：美好的样子。

[23]银毫：毛笔。

[24]红么：指扇子上的桃花。

[25]便面：古代用以遮面的扇状物，犹今之团扇、折扇。《汉书•张敞传》：“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史驱，自以便面拊马。”杨万里《诚斋荆溪集序》：“自此，每过午，吏散庭空，即携一便面，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

[26]锦字书：指前秦时期苏蕙寄给丈夫窦滔的织锦回文诗。窦滔因得罪大官被流放到流沙县，苏蕙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

[27]南北套：指南北曲。南北曲是中国戏曲的两个主要流派，通常来说，南曲柔媚华丽，北曲刚劲激越。

[28]陈隋调：南朝末陈隋时期流行的曲子，如《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等。

[29]桃花粥：古代洛阳一带的风俗，寒食节煮桃花粥吃。

第二十四出　骂　筵

乙酉正月

【缕缕金】（副净扮阮大铖吉服上）风流代，又遭逢，六朝金粉样，我偏通。管领烟花，衔名供奉[1]。簇新新帽乌衬袍红，皂皮靴绿缝，皂皮靴绿缝。

（笑介）我阮大铖，亏了贵阳相公破格提挈，又取在内庭供奉；今日到任回来，好不荣耀。且喜今上性喜文墨，把王铎补了内阁大学士，钱谦益补了礼部尚书。区区不才，同在文学侍从之班；天颜日近，知无不言。前日进了四种传奇，圣心大悦；立刻传旨，命礼部采选宫人，要将《燕子笺》被之声歌，为中兴一代之乐。我想这本传奇，精深奥妙，倘被俗手教坏，岂不损我文名。因而乘机启奏：“生口不如熟口，清客强似教手。”圣上从谏如流，就命广搜旧院，大罗秦淮，拿了清客妓女数十馀人，交与礼部拣选。前日验他色艺，都只平常；还有几个有名的，都是杨龙友旧交，求情免选，下官只得勾去。昨见贵阳相公说道：“教演新戏是圣上心事，难道不选好的，倒选坏的不成。”只得又去传他，尚未到来。今乃乙酉新年人日佳节，下官约同龙友，移樽赏心亭[2]；邀俺贵阳师相，饮酒看雪。早已吩咐把新选的妓女，带到席前验看。正是：花柳笙歌隋事业，谈谐裙屐晋风流。（下）

【黄莺儿】（老旦扮卞玉京道妆背包急上）家住蕊珠宫[3]，恨无端业海风[4]，把人轻向烟花送。喉尖唱肿，裙腰舞松，一生魂在巫山洞[5]。俺卞玉京，今日为何这般打扮，只因朝廷搜拿歌妓，逼俺断了尘心。昨夜别过姊妹，换上道妆，飘然出院，但不知那里好去投师。望城东云山满眼，仙界路无穷。

（飘摇下）（副净、外、净扮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三清客上）

【皂罗袍】（副净）正把秦淮箫弄，看名花好月，乱上帘栊。凤纸[6]签名唤乐工，南朝天子春心动。我丁继之年过六旬，歌板久抛；前日托过杨老爷，免我前往，怎的今日又传起来了。（外、净）俺两个也都是免过的，不知又传，有何话说。（副净拱介）两位老弟，大家商量，我们一班清客，感动皇爷，召去教歌，也不是容易的。（外、净）正是。（副净）二位青年上进，该去走走，我老汉多病年衰，也不望甚么际遇[7]了。今日我要躲过，求二位遮盖一二。（外）这有何妨，太公钓鱼，愿者上钩[8]。（净）是是！难道你犯了王法，定要拿去审问不成。（副净）既然如此，我老汉就回去了。（回行介）急忙回首，青青远峰；逍遥寻路，森森乱松。（顿足介）若不离了尘埃，怎能免得牵绊。（袖出道巾、黄绦换介） （转头呼介）二位看俺打扮罢，道人醒了扬州梦[9]。

（摇摆下）（外）咦！他竟出家去了，好狠心也。（净）我们且坐廊下晒暖，待他姊妹到来，同去礼部过堂。（坐地介）（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杂扮差役跟上）（小旦）桃片随风不结子。（丑）柳绵浮水又成萍。（望介）你看老沈老张不约俺一声儿，先到廊下向暖，我们走去，打他个耳刮子。（相见，诨介）（外问杂介）又传我们到那里去？（杂）传你们到礼部过堂，送入内庭教戏。（外）前日免过俺们了。（杂）内阁大老爷不依，定要借重你们几个老清客哩。（净）是那几个？（杂）待我瞧瞧票子。（取票看介）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问介）那姓丁的如何不见？（外）他出家去了。（杂）既出了家，没处寻他，待我回官罢！（向净、外介）你们到了的，竟往礼部过堂去。（净）等他姊妹们到齐着。（杂）今日老爷们秦淮赏雪，吩咐带着女客，席上验看哩。（外、净）既是这等，我们先去了。正是：传歌留乐府，笛傍宫墙[10]。（下）（杂看票问小旦介）你是寇白门么？（小旦）是。（杂问丑介）你是卞玉京么？（丑）不是，我是老妥。（杂）是郑妥娘了。（问介）那卞玉京呢？（丑）他出家去了。（杂）咦！怎么出家的都配成对儿。（问介）后边还有一个脚小走不上来的，想是李贞丽了？（小旦）不是，李贞丽从良去了！（杂）我方才拉他下楼，他说是李贞丽，怎的又不是？（丑）想是他女儿顶名替来的。（杂）母子总是一般，只少不了数儿就好了。（望介）他早赶上来也。

【忒忒令】（旦）下红楼残腊雪浓，过紫陌早春泥冻；不惯行走，脚儿十分痛。传凤诏，选蛾眉，把丝鞭，骑骄马；催花使乱拥。

奴家香君，被捉下楼，叫去学歌，是俺烟花本等，只有这点志气，就死不磨。（杂喊介）快些走动！（旦到介）（小旦）你也下楼了，屈尊，屈尊。（丑）我们造化，就得服侍皇帝了。（旦）情愿奉让罢。（同行介） （杂）前面是赏心亭了，内阁马老爷，光禄阮老爷，兵部杨老爷，少刻即到。你们各人整理伺候。（杂同小旦、丑下）（旦私语介）难得他们凑来一处，正好吐俺胸中之气。

【前腔】赵文华陪着严嵩，抹粉脸席前趋奉；丑腔恶态，演出真鸣凤[11]。俺做个女祢衡，挝渔阳，声声骂；看他懂不懂。

（净扮马士英，副净扮阮大铖，末扮杨文骢，外、小生扮从人喝道上）（旦避下）（副净）琼瑶楼阁朱微抹。（末）金碧峰峦粉细勾。（净）好一派雪景也。（副净）这座赏心亭，原是看雪之所。（净）怎么原是看雪之所？（副净）宋真宗曾出周昉雪图，赐与丁谓。说道：“卿到金陵，可选一绝景处张之。”因建此亭。（净看壁介）这壁上单条，想是周昉雪图了。（末）非也。这是画友蓝瑛新来见赠的。（净）妙妙！你看雪压钟山，正对图画，赏心胜地，无过此亭矣。（末吩咐介）就把炉、榼、游具，摆设起来。（外、小生设席坐介）（副净向净介）荒亭草具，恃爱高攀，着实得罪了。（净）说那里话。可笑一班小人，奉承权贵，费千金盛设，十分丑态，一无所取，徒传笑柄。（副净）晚生今日扫雪烹茶，清谈攀教，显得老师相高怀雅量，晚生辈也免了几笔粉抹。（净）呵呀！那戏场粉笔，最是利害[12]，一抹上脸，再洗不掉；虽有孝子慈孙，都不肯认做祖父的。（末）虽然利害，却也公道，原以儆戒无忌惮之小人，非为我辈而设。（净）据学生看来，都吃了奉承的亏。（末）为何？（净）你看前辈分宜相公严嵩，何尝不是一个文人，现今《鸣凤记》里抹了花脸，着实丑看。岂非赵文华辈奉承坏了。（副净打恭介）是是！老师相是不喜奉承的，晚生惟有心悦诚服而已。（末）请酒！（同举杯介）（副净问外介）选的妓女，可曾叫到了么？（外禀介）叫到了。（杂领众妓叩头介）（净细看介）（吩咐介）今日雅集，用不着他们，叫他礼部过堂去罢。（副净）特令到此伺候酒席的。（净）留下那个年小的罢。（众下）（净问介）他唤甚么名字？（杂禀介）李贞丽。（净笑介）丽而未必贞也。（笑向副净介）我们扮过陶学士了，再扮一折党太尉何如[13]？（副净）妙妙！（唤介）贞丽过来斟酒唱曲。（旦摇头介）（净）为何摇头？（旦）不会。（净）呵呀！样样不会，怎称名妓。（旦）原非名妓。（掩泪介）（净）你有甚心事，容你说来。

【江儿水】（旦）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着不知惶恐。

（净）原来有这些心事。（副净）这个女子却也苦了。（末）今日老爷们在此行乐，不必只是诉冤了。（旦）杨老爷知道的，奴家冤苦，也值当不的[14]一诉。

【五供养】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15]。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16]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17]，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18]。

（净怒介）唗！这妮子胡言乱道，该打嘴了。（副净）闻得李贞丽，原是张天如、夏彝仲辈品题之妓，自然是放肆的。该打该打！（末）看他年纪甚小，未必是那个李贞丽。（旦恨介）便是他待怎的！

【玉交枝】东林伯仲[19]，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重新用，绝不了魏家种。（副净）好大胆，骂的是那个，快快采[20]去丢在雪中。（外采旦推倒介）（旦）冰肌雪肠原自同，铁心石腹何愁冻。（副净）这奴才，当着内阁大老爷，这般放肆，叫我们都开罪了。可恨可恨！（下席踢旦介） （末起拉介）（净）罢罢！这样奴才，何难处死，只怕妨了俺宰相之度。（末）是是！丞相之尊，娼女之贱，天地悬绝，何足介意。（副净）也罢！启过老师相，送入内庭，拣着极苦的角色，叫他去当。（净）这也该的。（末）着人拉去罢！（杂拉旦介）（旦）奴家已拚一死。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

（拉旦下）（净）好好一个雅集，被这奴才搅乱坏了。可笑，可笑！（副净、末连三揖介）得罪，得罪！望乞海涵[21]，另日竭诚罢。（净）兴尽宜回春雪棹[22]。（副净）客羞应斩美人头[23]。（净、副净从人喝道下）（末吊场介）可笑香君才下楼来，偏撞两个冤对[24]，这场是非免不了的；若无下官遮盖，香君性命也有些不妥哩。罢罢！选入内庭，倒也省了几日悬挂；只是媚香楼无人看守，如何是好？（想介）有了，画友蓝瑛托俺寻寓，就接他暂住楼上；待香君出来，再作商量。

赏心亭上雪初融，
煮鹤烧琴宴钜公。
恼杀秦淮歌舞伴，
不同西子[25]入吴宫。

注释

[1]供奉：以文学、技艺供奉内朝的官。

[2]赏心亭：北宋丁谓出镇金陵时所造，位于江苏江宁县西。

[3]家住蕊珠宫：意思是说她原本就与神仙有缘，表现她想出家入道的心情。蕊珠宫，神仙居住的地方。《黄庭内景经》：“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宫。”

[4]业海风：从业海出来的风。业海，佛教用语，意说世间种种恶业，犹如大海，使人沦溺。

[5]一生魂在巫山洞：此处是卞玉京自怨一生过着娼妓的生活。

[6]凤纸：皇帝的诏书。

[7]际遇：机遇。

[8]“太公钓鱼”两句：太公，指吕尚。《武王伐纣平话》：“负命者上钩来！”

[9]道人醒了扬州梦：意思是说他已经从歌舞繁华中清醒过来。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10]笛傍宫墙：此处借用唐代李謩的故事。李謩非常喜欢音乐，唐玄宗在宫内奏乐时，他便拿着笛子在宫墙外面偷听，并把所奏之乐的曲调记录下来。

[11]鸣凤：指传奇剧《鸣凤记》，相传是明朝王世贞写的，主要讲杨继盛弹劾严嵩的故事。

[12]“那戏场粉笔”两句：我国戏曲里演曹操、严嵩等奸臣的，要用粉笔开大白脸，因此马士英说它厉害。

[13]“我们扮过陶学士了”两句：这里用陶学士和党太尉代表雅、俗不同的两种生活。陶学士即陶谷，相传他曾得党太尉党进家姬，与其以雪水烹茶。

[14]值当不的：不值得。

[15]峥嵘：形容才气、品格等超越寻常；不平凡。

[16]《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曲名，陈后主所作，历来被视作亡国之音。

[17]胡撮弄：任意摆布玩弄。

[18]觞咏：饮酒赋诗。

[19]伯仲：本指兄弟，这里指朋党。

[20]采：拖。

[21]海涵：大度包容。

[22]兴尽宜回春雪棹：据《世说新语》记载，东晋王子猷在下雪的夜里乘着小船去拜访戴安道，到了戴安道家门前不进门就回来了，说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23]客羞应斩美人头：据《史记·平原君列传》记载，平原君的美人讥笑一个跛子，跛子告诉平原君说：“我想要那个笑我的人的脑袋。”平原君没理他。门下食客以为平原君“爱色而贱士”，纷纷离去。平原君乃斩下美人的头送给跛子，并向他道歉。

[24]冤对：冤家对头。

[25]西子：西施。

第二十五出　选　优

乙酉正月

（场上正中悬一匾，书“薰风殿”，两旁悬联，书“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1]”。款书“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勅书”）（外扮沈公宪，净扮张燕筑，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同上）（外）天子多情爱沈郎[2]。（净）当年也是画眉张[3]。（小旦）可怜一树白门柳。（丑）让我风流郑妥娘。（外）我们被选入宫，伺候两日，怎么还不见动静。（净仰看介）此处是薰风殿，乃奏乐之所；闻得圣驾将到，选定角色，就叫串戏哩。（外）如何名薰风殿？（净）你不晓得，琴曲里有一句“南风之薰兮”，取这个意思。（丑）呸！你们男风兴头，要我们女客何用。（小旦）我们女客得了宠眷，做个大嫔妃，还强如他男风哩。（丑）正是，他男风得了宠眷，到底是个小兄弟。（净）好徒弟，骂及师父来了。（外）咱们掌了班时，不要饶他。（净）谁肯饶他。明日教动戏，叫老妥试试我的鼓槌子罢。（丑嗤笑，指介）你老张的鼓槌子，我曾试过，没相干的。（众笑介）（副净冠带扮阮大铖上）

【绕地游】汉宫如画，春晓珠帘挂，待粉蝶黄莺打。歌舞西施，文章司马[4]，厮混了红袖乌纱。

（见介）你们俱已在此，怎的不见李贞丽？（小旦）他从雪中一跌，至今忍痛，还卧在廊下哩。（副净）圣驾将到，选定角色，就要串戏；怎么由得他的性儿。（众）是，是，俺们拉他过来。（同下）（副净自语介）李贞丽这个奴才，如此可恶，今日净、丑角色，一定借重他了。（杂扮二内监执龙扇前引，小生扮弘光帝，又扮二监提壶捧盒，随上）（小生）满城烟树间梁陈，高下楼台望不真；原是洛阳花里客[5]，偏来管领秣陵春。（坐介）寡人登极御宇，将近一年，幸亏四镇阻当，流贼不能南下；虽有叛臣倡议欲立潞藩，昨已捕拿下狱。目今外侮不来，内患不生，正在采选淑女，册立正宫，这也都算小事；只是朕独享帝王之尊，无有声色[6]之奉，端居高拱[7]，好不闷也。（副净跪介）光禄寺卿臣阮大铖恭请万安。（小生）平身。（副净起介）

【掉角儿】（小生）看阳春残雪早花，蹙愁眉慵游倦耍。（副净）圣上安享太平，正宜及时行乐；慵游倦耍，却是为何？（小生）朕有一桩心事，料你也应晓得。（副净）想怕流贼南犯？（小生）非也。阻隔着黄河雪浪，那怕他天汉浮槎[8]。（副净）想愁兵弱粮少？（小生）也不是。俺有那镇淮阴[9]诸猛将，转江陵大粮艘，有甚争差[10]。（副净）既不为内外兵马，想是正宫未立，配德无人？（小生）也不为此。那礼部钱谦益[11]，采选淑女，不日册立。有三妃九嫔，教国宜家[12]。（副净）又不为此，臣晓得了。（私奏介）想因叛臣周镳、雷祚，倡造邪谋，欲迎立潞王耳。（小生）益发说错了。那奸人倡言惑众，久已搜拿。

（副净低头沉吟介）却是为何？（小生）卿供奉内庭，乃朕心腹之臣，怎不晓得朕的心事。（副净跪介）圣虑高深，臣衷愚昧，其实不能窥测。伏望明白宣示，以便分忧。（小生）朕谕你知道罢，朕贵为天子，何求不遂。只因你所献《燕子笺》，乃中兴一代之乐，点缀太平，第一要事；今日正月初九，角色尚未选定，万一误了灯节[13]，岂不可恼。（指介）你看阁学王铎书的对联道：“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一年能有几个元宵，故此日夜踌躇，饮膳俱减耳。（副净）原来为此，巴里之曲[14]，有厪圣怀，皆微臣之罪也。（叩头介）臣敢不鞠躬尽瘁[15]，以报主知。（起唱介）

【前腔】忝卿僚填词辨挝，备供奉诙谐风雅。恨不能腮描粉墨，也情愿怀抱琵琶。但博得歌筵前垂一顾，舞裀边受寸赏[16]，御酒龙茶，三生侥幸，万世荣华。这便是为臣经济，报主功阀[17]。

（前问介）但不知内庭女乐，少何角色？（小生）别样角色，都还将就得过，只有生、旦、小丑不惬朕意。（副净）这也容易，礼部送到清客、歌妓，现在外厢，听候拣选。（小生）传他进来。（副净）领旨。（急入领外、净、旦、小旦、丑上）（俱跪介）（小生问外、净介）你二人是串戏清客么？（外、净）不敢，小民串戏为生。（小生）既会串戏，新出传奇也曾串过么？（外、净）新出的《牡丹亭》《燕子笺》《西楼记》[18]，都曾串过。（小生）既会《燕子笺》，就做了内庭教习罢。（外、净叩头介）（小生问介）那三个歌妓，也会《燕子笺》么？（小旦、丑）也曾学过。（小生喜介）益发妙了。（问旦介）这个年小的，怎不答应？（旦）没学。（副净跪介）臣启圣上，那两个学过的，例应派做生、旦。这一个没学的，例应派做丑脚。（小生）既有定例，依卿所奏。（小旦、丑、旦叩头介）（小生）俱着起来，伺候串戏。（俱起介）（丑背喜介）还是我老妥做了天下第一个正旦。（小生向副净介）卿把《燕子笺》摘出一曲，叫他串来，当面指点。（外、净、小旦、丑随意演《燕子笺》一曲，副净作态指点介）（小生喜介）有趣，有趣！都是熟口，不愁扮演了。（唤介）长侍斟酒，庆贺三杯。（杂进酒，小生饮介）（小生起介）我们君臣同乐，打一回十番何如？（副净）领旨。（小生）寡人善于打鼓，你们各认乐器。（众打雨夹雪一套，完介）（小生大笑介）十分忧愁消去九分了。（唤介）长侍斟酒，再庆三杯。（杂进酒，小生饮介）

【前腔】旧吴宫重开馆娃[19]，新扬州初教瘦马[20]。淮阳鼓昆山弦索，无锡口姑苏娇娃。一件件闹春风，吹暖响，斗晴烟，飘冷袖，宫女如麻。红楼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无愁天子[21]，语笑喧哗。

（看旦介）那个年小歌妓，美丽非常，派做丑脚，太屈他了。（问介）你这个年小歌妓，既没学《燕子笺》，可曾学些别的么？（旦）学过《牡丹亭》。（小生）这也好了，你便唱来。（旦羞不唱介）（小生）看他粉面发红，像是腼腆；赏他一柄桃花宫扇，遮掩春色。（杂掷红扇与旦介）（旦持扇唱介）

〔懒画眉〕为甚的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只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他天公不费买花钱，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

（小生喜介）妙绝，妙绝！长侍斟酒，再庆三杯。（杂进酒，小生饮介）（指旦介）看此歌妓，声容俱佳，岂可长材短用；还派做正旦罢。（指丑介）那个黑色的，倒该做丑脚。（副净）领旨。（丑撅嘴介）我老妥又不妥了。（小生向副净介）你把生、丑二脚，领去入班；就叫清客二名，用心教习，你也不时指点。（副净跪应介）是，此乃微臣之专责，岂敢辞劳。（急领外、净、小旦、丑下）（小生向旦介）你就在这薰风殿中，把《燕子笺》脚本，三日念会，好去入班。（旦）念会不难，只是没有脚本。（小生唤介）长侍，你把王铎抄的楷字脚本，赏与此旦。（杂取脚本付旦，跪接介）（小生）千年只有歌场乐，万事何须酒国愁。（杂引下）（旦掩泪介）罢了，罢了！已入深宫，那有出头之日。

【前腔】锁重门垂杨暮鸦，映疏帘苍松碧瓦。凉飕飕风吹罗袖，乱纷纷梅落宫髽[22]。想起那拆鸳鸯，离魂惨，隔云山，相思苦，会期难拿。倩人寄扇，擦损桃花。到今日情丝割断，芳草天涯。

（叹介）没奈何，且去念会脚本；或者天恩见怜，放奴出宫，再会侯郎一面，亦未可知。

【尾声】从此后入骨髓愁根难拔，真个是广寒宫姮娥守寡。只这两日呵！瘦损宫腰剩一把。

曲终人散日西斜，
殿角凄凉自一家。
纵有春风无路入，
长门关住碧桃花。

注释

[1]“万事无如杯在手”两句：“万事无如杯在手”说的是一心只管享受，“百年几见月当头”说的是人间圆满很少。这两句勾画出了南明小朝廷醉生梦死的精神状态。

[2]沈郎：古典戏曲中所说的沈郎，通常指南朝萧梁时尚书令沈约。这里沈公宪引以自比。

[3]画眉张：即汉代张敞，他曾替妻子画眉。

[4]文章司马：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剧中阮大铖用司马相如自比。

[5]原是洛阳花里客：福王原封地在洛阳。

[6]声色：音乐女色等。

[7]端居高拱：即端居而高拱双手，多指帝王无为而治。

[8]天汉浮槎：从天河乘浮木而来。

[9]淮阴：指江北四镇。

[10]争差：差池，失误，危险。

[11]钱谦益：明末清初文学家，字受之，号牧斋。明万历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崇祯时为温体仁所讦，革职。弘光时任礼部尚书，谄事马士英。

[12]教国宜家：教国，昌明国民教化。古称皇后母仪天下，是民间妇女的表率。宜家，指家庭安顺，夫妻和睦。

[13]灯节：元宵节。

[14]巴里之曲：俚俗的歌曲。

[15]鞠躬尽瘁：表示为国尽力，不辞劳瘁的意思。

[16]舞裀、寸赏：舞裀，供跳舞用的地毯。寸赏，非常微小的奖赏。

[17]功阀：功劳。

[18]《西楼记》：剧曲名，明朝末年袁于令所作，主要讲于鹃和妓女木素徽的故事。

[19]馆娃：即馆娃宫，春秋时吴国宫名。相传是吴王夫差为西施所造。故址在今江苏苏州市西南灵岩山。李白《西施》：“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20]新扬州初教痩马：白居易《有感》：“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后来扬州风俗称妓女为“瘦马”。

[21]无愁天子：北齐后主作《无愁曲》，自弹琵琶而歌，有数百侍从和，民间因此戏称他为“无愁天子”。

[22]宫髽：指一般宫女的髻子。

第二十六出　赚　将

乙酉正月

【破阵子】（生上）水驿山城烟霭，花村酒肆[1]尘埋。百里白云亲舍[2]近，不得斑衣效老莱[3]，从军心事乖。

小生侯方域奉史公之命，监军防河。争奈主将高杰，性气乖张[4]，将总兵许定国当面责骂；只恐挑起争端，难于收救，不免到中军帐内，劝谏一番。（入介）（副净扮高杰上）一声叱退黄河浪，两手推开紫塞烟[5]。（相见坐介）先生入帐，有何见教。（生）小生千里相随，只为防河大事。今到睢州[6]呵！

【四边静】威名震，人人惊魄，家尽移宅。鸡犬不留群，军民少宁刻。营中一吓，帐中一责；敌国在萧墙，祸事恐难测。

（副净）那许定国拥兵十万，夸胜争强，昨日教场点卯，一个个老弱不堪。欺君糜饷[7]，本当军法从事[8]，责骂几声，也算从轻发放了。（生）元帅差矣。

【福马郎】此时山河一半改，倚着忠良帅，速奏凯[9]。收拾人心，招纳英才，莫将衅端开。成功业，只在将和谐。

（副净）虽如此说，那许定国托病不来，倒请俺入城饮酒，总是十分惧怕了。俺看睢州城外，四面皆水，只有单桥小路，也是可守之邦。明日叫他让出营房，留俺歇马。他若依时便罢，若不依时，俺便夺他印牌，另委别将，却也容易。（生摇手介）这事万万行不得，昨日教场一骂，争端已起。自古道：“强龙不压地头蛇[10]。”他在唇齿肘臂之间，早晚[11]生心，如何防备。（副净指生介）书生之见，益发可笑。俺高杰威名盖世，便是黄、刘三镇，也拜下风；这许定国不过走狗小将，有何本领，俺倒防备起他来。（生打恭介）是，是，是！元帅既有高见，小生何用多言。就此辞归，竟在乡园中，打听元帅喜信罢。（副净拱介）但凭尊意。（生冷笑拂袖下）（副净起唤介）叫左右。（净、丑扮二将上）元帅呼唤，有何军令？（副净）你二将各领数骑，随我入城饮酒玩耍。这大营人马，不许擅动。（净、丑）得令。（即下）（领四卒上）（副净）就此前行。（骑马绕场介）

【划锹儿】南朝划就黄河界，东流把住白云隘；飞鸟不能来，强弓何用买。（合）望荒城柳栽，上危桥板坏；按辔徐行，军容潇洒。

（暂下）（外扮家将捧印牌上）杀人不用将军印，奏凯全凭娘子军[12]。咱乃睢州许总兵的家将，俺总爷被高杰一骂，吓得水泻不止。亏了夫人侯氏，有胆有谋，昨夜画定计策；差俺捧着牌印，前来送交，就请他进城筵宴。约定饮酒中间，放炮为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倒也是条妙计，只不知天意若何，好怕人也。（望介）远望高杰前来，不免在桥头跪接。（副净等唱前合[13]上）（外跪接介）（副净问介）你是何处差官？（外）小的是总兵许定国家将，叩接元帅大老爷。（副净）那许总兵为何不接？（外）许总兵卧病难起，特差小的送到牌印，就请元帅爷进城筵宴，点查兵马。（副净）席设何处？（外）设在察院公署。（副净）左右收了牌印。（净、丑收介）（副净笑介）妙，妙，牌印果然送到，明日安营歇马，任俺区处[14]了。（吩咐外介）你便引马前行。（外前引，唱前合，行介）（外跪禀介）已到察院，请元帅爷入席。（副净下马入坐介）（吩咐介）军卒外面伺候。（向净、丑介）你二将不同别个，便坐下席，陪俺欢乐。（净、丑安放牌印，叩头介）告坐了。（就地列坐介）（外斟副净酒介）（末、小生扮二将斟净、丑酒介）（又副净、净、丑身旁各立一杂摆菜介） （外）请酒。（副净怒介）这样薄酒，拿来灌俺。（摔杯介）（外急换酒介） （外）请菜。（副净怒介）这样冷菜，如何下箸。（摔箸介）（外急换菜介） （副净）今日正月初十，预赏元宵，怎的花灯优人[15]，全不预备。（外跪禀介）禀元帅爷，这睢州偏僻之所，没处买灯叫戏。且把衙门灯笼悬挂起来，军中鼓角吹打一通罢。（挂灯吹打介）（副净向净、丑介）我们多饮几杯。

【普天乐】镇河南，威风大，柳营列，星旗摆。灯筵上，灯筵上，将印兵牌。（净、丑起奉副净酒介）行军令，酒似官差。（副净与净、丑猜拳介）任哗拳叫彩，三家拇阵排[16]。（外、末、小生）这八卦图中新势，只怕鬼谷难猜[17]。

（净、丑）小的酒都有了，今日还要伺候元帅爷点查兵马哩。（副净）天色已晚，明日点查罢，大家再饮几杯。（又斟酒饮介）（内放纸炮介） （杂急拿副净手，外拔刀欲杀，副净挣脱跳梁上介）（一杂急拿净手，末杀死净介）（一杂急拿丑手，小生杀死丑介）（闻炮声拿杀要一齐介）（外喊介）高杰走脱了，快寻，快寻。（杂点火把各处寻介）（外仰视介）顶破椽瓦，想是爬房走了。（杂又寻介）（外指介）那楼脊兽头边，闪闪绰绰，似有人影。快快放箭！（末、小生放箭介）（副净跳下介）（杂拿住副净手介）（外认介）果然是老高哩。（副净呵介）好反贼，俺是皇帝差来防河大帅，你敢害我？（外）俺只认的许总爷，不认的甚么黄的黑的，快伸头来。（副净跳介）罢了，罢了！俺高杰有勇无谋，竟被许定国赚了。（顿足介）咳！悔不听侯生之言，致有今日。（伸脖介）取我头去。（外指介）老高果然是条好汉。（割副净头，手提介）（唤介）两个兄弟快捧牌印，大家回报总爷去。（末、小生捧牌印介）（末）且莫慌张，三将虽死，还有小卒在外哩。（外）久已杀得干净了。（小生）还有一件，城外大营，明日知道，必来报仇。快去回了总爷，求侯夫人妙计。（外）侯夫人妙计，早已领来了。今夜悄悄出城，带着高杰首级献与北朝，就引着北朝人马，连夜踏冰渡河，杀退高兵。算我们下江南第一功了。

宛马嘶风缓辔来[18]，
黄河冰上北门开。
南朝正赏春灯夜，
让我当筵杀将才。

注释

[1]酒肆：酒家。

[2]白云亲舍：《旧唐书·狄仁杰传》中记载，狄仁杰在并州做法曹参军的时候，父母均在相距数百里的河阳。有一天，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向着河阳远望，看着天空中的悠悠白云，顿觉凄凉，他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父母就住在白云之下啊！”后来人们便用这个故事表达思亲之情。这里白云亲舍指父母的居所。

[3]不得斑衣效老莱：老莱即老莱子，春秋时期楚国人。历史上记载说，老莱七十多岁高龄时，父母仍旧健在。为了让年迈的父母开心，他经常穿上五彩斑斓的衣服，手拿拨浪鼓，为父母表演各种婴孩戏耍的动作，逗父母开心。因为这样，他被列为中国古代的二十四孝之一。

[4]乖张：执拗、蛮横的意思。

[5]紫塞烟：指外族的侵略。

[6]睢州：就是现在的河南省睢县。

[7]糜饷：浪费国家的军粮。

[8]军法从事：按照军法处理。

[9]奏凯：表示出征军队取得了战事方面的胜利而奏凯歌。凯，即凯歌，指的是军队出征作战，得胜归来时所唱的歌。

[10]强龙不压地头蛇：比喻外来的很有本领的人，也敌不过本地有势力的人。

[11]早晚：迟早。

[12]娘子军：唐高祖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带了一支军队，帮助父亲建立唐朝，人们就称这支军队为娘子军。此处的娘子军指的是许定国的妻子侯氏。

[13]唱前合：就是口唱前文“望荒城柳栽”四句合唱戏文。

[14]区处：分别处置，筹划安排。

[15]优人：即优伶，古时候对演员的称呼。

[16]“任哗拳叫彩”两句：意思是说三人可以任意猜拳取乐。

[17]“这八卦图中新势”两句：意思是说他们新排的八卦阵势，只怕连鬼谷子也难以猜测到。鬼谷，鬼谷子，战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兵权谋家，同时也是苏秦、张仪的老师。

[18]宛马嘶风缓辔来：意思是说清兵可以悠然南渡。宛马是西域大宛所产的名马。嘶风，指马迎风而鸣，表示胜利。

第二十七出　逢　舟

乙酉二月

【水底鱼】（净扮苏昆生背包裹骑驴急上）戎马纷纷，烟尘一望昏；魂惊心震，长亭[1]连远村。（丑扮执鞭人赶呼介）客官慢走，你看黄河堤上，逃兵乱跑，不要被他夺了驴去。（净不听，急走介）（杂扮乱兵三人迎上）弃甲掠盾[2]，抱头如鼠奔；无暇笑哂，大家皆败军，大家皆败军。（遇净，推下河，夺驴跑下）（丑赶下）（净立水中，头顶包裹高叫介）救人呀，救人呀！（外扮舟子撑船，小旦扮李贞丽贫妆上）

【前腔】流水浑浑[3]，风涛拍禹门[4]；堤边浪稳，泊舟杨柳根。（欲泊船介）（小旦唤介）驾长[5]，你看前面浅滩中，有人喊叫；我们撑过船去，救他一命，积个阴骘[6]如何？（外）黄河水溜，不是当耍的。（小旦）人行好事，大王爷爷[7]自然加护的。（外）是，是，待我撑过去。（撑介）风急水紧，舍生来救人；哀声迫窘，残生一半魂，残生一半魂。

（近净呼介）快快上来，合该你不死，遇着好人。（伸篙下，净攀篙上船介）（作颤介）好冷，好冷！（外取干衣与净介）（小旦背立介）（净换衣介）多谢驾长，是俺重生父母。（叩介）（外）不干老汉事，亏了这位娘子叫我救你的。（净作揖起，惊认介）你是李贞娘，为何在这船里？（小旦惊认介）原来是苏师父。你从何处来？（净）一言难尽。（小旦）请坐了讲。（坐介）（外泊船介）且到岸上买壶酒吃去。（下）

【琐窗寒】（净）一从你嫁朱门，锁歌楼，叠舞裙；寒风冷雪，哭杀香君。（小旦掩泪介）香君独住，怎生过活。（净）他托俺前来寻访侯郎。征人战马，侯郎无信，茫茫驿路殷勤问。（小旦问介）因何落水？（净）正在堤上行走，被乱兵夺驴，把俺推下水的。蒙救出浊流，故人今夕重近。

（小旦）原来如此，合该师父不死，也是奴家有缘，又得一面。（净问介）贞娘，你既入田府，怎得到此？（小旦）且取火来，替你烘干衣裳，细细告你。（小旦取火盆上介）（副净扮舟子撑船，生坐船急上）才离虎豹千林雾[8]，又逐鲸鲵万里波。（呼介）驾长，这是吕梁地面了，扯起篷来，早赶一程；明日要起早哩。（副净）相公不要性急，这样风浪，如何行的。前面是泊船之所，且靠帮住一宿罢。（生）凭你。（泊船介）（生）惊魂稍定，不免略打个盹儿。（卧介）（净烘衣，小旦旁坐谈介）奴家命苦，如今又不在那田家了。想起那晚。

【前腔】匆忙扮作新人，夺藏娇，金屋春；一身宠爱，尽压钗裙。（净）这好的狠了。（小旦）谁知田仰嫡妻，十分悍妒。狮威[9]胜虎，蛇毒如刃。把奴揪出洞房，打个半死。（净）呀，呀！了不得，那田仰怎不解救。（小旦）田郎有气吞声忍，竟将奴赏与一个老兵。（净）既然转嫁，怎么在这船上。（小旦）此是漕标报船，老兵上岸下文书去了。奴自坐船头，旧人来说新恨。

（生一边细听介）（听完起坐介）隔壁船中，两个人絮絮叨叨[10]，谈了半夜，那汉子的声音，好似苏昆生，妇人的声音，也有些相熟；待我猛叫一声，看他如何？（叫介）苏昆生！（净忙应介）那个唤我？（生喜介）竟是苏昆生。（出见介）（净）原来是侯相公，正要去寻，不想这里撞着。谢天谢地，遇的恰好。（唤介）请过船来，认认这个旧人。（生过船介）还有那个？（见旦惊认介）呀！贞娘如何到此，奇事奇事，香君在那里？（小旦）官人不知，自你避祸夜走，香君替你守节，不肯下楼。（生掩泪介）（小旦）后来马士英差些恶仆，拿银三百，硬娶香君，送与田仰。（生惊介）我的香君，怎的他适了？（小旦）嫁是不曾嫁；香君惧怕，碰死在地。（生大哭介）我的香君，怎的碰死了？（小旦）死是不曾死，碰的鲜血满面；那门外还声声要人，一时无奈，妾身竟替他嫁了田仰。（生喜介）好，好！你竟嫁与田仰了，今日坐船要往那里去？（小旦）就住在船上。（生）为何？（旦羞介）（净）他为田仰妒妇所逐，如今转嫁这船上一位将爷了。（生微笑介）有这些风波，可怜，可怜！（问净介）你怎得到此？（净）香君在院，日日盼你，托俺寄书来的。（生急问介）书在那里？

【奈子花】（净取包介）这封书不是笺纹，摺宫纱夹在斑筠。题诗定情，催妆分韵。（生接扇介）这是小生赠他的诗扇。（净指扇介）看桃花半边红晕，情恳！千万种语言难尽。

（生看扇问介）那一面是谁画的桃花？（净）香君碰坏花容，溅血满扇，杨龙友添上梗叶，成了几笔折枝桃花。（生细看喜介）果然是些血点儿，龙友点缀，却也有趣。这柄桃花扇，倒是小生之宝了。（问介）你为何今日带来？（净）在下出门之时，香君说道，千愁万苦俱在扇头，就把扇儿当封书罢！故此寄来的。（生又看，哭介）香君香君！叫小生怎生报你也！（问净介）你怎的寻着贞娘来？（净指唱介）

【前腔】俺呵，走长堤驴背辛勤，遇逃兵推下寒津。（生）呵呀！受此惊险。（问介）怎的不曾湿了扇儿？（净作势介）横流没肩，高擎书信，将兰亭保全真本[11]。（生拱介）为这把桃花扇，把性命都轻了，真可感也。（问介）后来怎样呢？（净）亏了贞娘，不怕风浪，移船救我。思忖，从井救别人谁肯。

（生）好好！若非遇着贞娘，这黄河水溜，谁肯救人。（小旦）妾本无心，救他上船，才认的是苏师父。（生）这都是天缘凑巧处。（净）还不曾问侯相公，因何南来？（生）俺自去秋随着高杰防河，不料匹夫无谋，不受谏言；被许定国赚入睢州，饮酒中间，遣人刺死。小生不能存住，买舟黄河，顺流东下。你看大路之上，纷纷乱跑，皆是败兵，叫俺有何面目，再见史公也。（净）既然如此，且到南京，看看香君，再作商量。（生）也罢，别过贞娘，趁早开船。（小旦）想起在旧院之时，我们一家同住；今日船中，只少一个香君，不知今生还能相见否。

【金莲子】一家人离散了，重聚在水云。言有尽，离绪百分；掌中娇养女，何日说艰辛。

（生）只怕有人踪迹，昆老快快换衣，就此别过罢。（净换衣介）（生、净掩泪过船介）（净）归计登程犹未准。（生）故人见面转添愁。（副净撑船下）（小旦）妾心厌倦烟花，伴着老兵度日，却也快活。不意故人重逢，又惹一天旧恨；你听涛声震耳，今夜那能成寐也。

悠悠萍水一番亲，
旧恨新愁几句论。
漫道浮生无定著，
黄河亦有住家人。

注释

[1]长亭：中国古代的一种道路交通设施，十里设置一个长亭，五里设置一个短亭，供过往的行人休息。

[2]掠盾：弃盾。

[3]浑浑：水流奔涌的样子。

[4]禹门：此处泛指黄河上险要之处。

[5]驾长：对艄公的一种敬称。

[6]阴骘：阴德，即暗中行善积德。

[7]大王爷爷：指河神。

[8]虎豹千林雾：指许定国、高杰的乱兵。

[9]狮威：封建社会用来形容妇女的强悍。

[10]絮絮叨叨：唠叨。

[11]将兰亭保全真本：此处暗用“落水兰亭”的故事，以喻苏昆生落水后还不顾性命保全桃花扇。兰亭真本，晋代著名书法家王羲之所作《兰亭序》法帖。

第二十八出　题　画

乙酉三月

（小生扮山人蓝瑛上）美人香冷绣床[1]闲，一院桃开独闭关；无限浓春烟雨里，南朝留得画中山。自家武林蓝瑛，表字田叔，自幼驰声画苑[2]。与贵筑杨龙友笔砚至交，闻他新转兵科，买舟来望，下榻这媚香楼上。此楼乃名妓香君梳妆之所，美人一去，庭院寂寥，正好点染云烟[3]，应酬画债。不免将文房画具，整理起来。（作洗砚、涤笔、调色、揩盏介）没有净水怎处？（想介）有了，那花梢晓露，最是清洁，用他调丹濡粉，鲜秀非常。待我下楼，向后园收取。（手持色盏暂下）

【破齐阵】（生新衣上）地北天南蓬转，巫云楚雨丝牵[4]。巷滚杨花，墙翻[5]燕子，认得红楼旧院。触起闲情柔如草，搅动新愁乱似烟，伤春人正眠。

小生在黄河舟中，遇着苏昆生，一路同行，心忙步急，不觉来到南京。昨晚旅店一宿，天明早起，留下昆生看守行李；俺独自来寻香君，且喜已到院门之外。

【刷子序犯】只见黄莺乱啭，人踪悄悄，芳草芊芊。粉坏楼墙，苔痕绿上花砖。应有娇羞人面，映着他桃树红妍；重来浑似阮刘仙，借东风引入洞中天。

（作推门介）原来双门虚掩，不免侧身潜入，看有何人在内。（入介）【朱奴儿犯】呀，惊飞了满树雀喧，踏破了一墀苍藓。这泥落空堂帘半卷，受用煞双栖紫燕。闲庭院，没个人传，蹑踪儿[6]回廊一遍，直步到小楼前。

（上指介）这是媚香楼了。你看寂寂寥寥，湘帘[7]昼卷，想是香君春眠未起。俺且不要唤他，慢慢的上了妆楼，悄立帐边；等他自己醒来，转睛一看，认得出是小生，不知如何惊喜哩！（作上楼介）

【普天乐】手拽起翠生生罗襟软，袖拨开绿杨线。一层层栏坏梯偏，一桩桩尘封网罥[8]。艳浓浓楼外春不浅，帐里人儿腼腆。（看几介）从几时收拾起银拨冰弦[9]；摆列着描春容脂箱粉盏，待做个女山人画叉乞钱[10]。

（惊介）怎的歌楼舞榭，改成个书院画轩，这也奇了。（想介）想是香君替我守节，不肯做那青楼旧态，故此留心丹青[11]，聊以消遣春愁耳。（指介）这是香君卧室，待我轻轻推开。（推介）呀！怎么封锁严密，倒像久不开的；这又奇了，难道也没个人看守。（作背手彷徨介）

【雁过声】萧然，美人去远，重门锁，云山万千，知情只有闲莺燕。尽着狂，尽着颠，问着他一双双不会传言。熬煎，才待转，嫩花枝靠着疏篱颤。（下听介）帘栊响，似有个人略喘。

（瞧介）待我看是谁来。（小生持盏上楼，惊见介）你是何人，上我寓楼？（生）这是俺香君妆楼，你为何寓此？（小生）我乃画士蓝瑛。兵科杨龙友先生送俺来寓的。（生）原来是蓝田老，一向久仰。（小生问介）台兄尊号？（生）小生河南侯朝宗，亦是龙友旧交。（小生惊介）呵呀！文名震耳，才得会面。请坐请坐！（坐介）（生）我且问你，俺那香君那里去了？（小生）听说被选入宫了。（生惊介）怎……怎的被选入宫了！几时去的？（小生）这倒不知。（生起，掩泪介）

【倾杯序】寻遍，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瞧介）看纸破窗櫺，纱裂帘幔。裹残罗帕，戴过花钿，旧笙箫无一件。红鸳衾尽卷，翠菱花放扁[12]，锁寒烟，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想起小生定情之日，桃花盛开，映着簇新新一座妆楼；不料美人一去，零落至此。今日小生重来，又值桃花盛开，对景触情，怎能忍住一双眼泪。（掩泪坐介）

【玉芙蓉】春风上巳[13]天，桃瓣轻如剪，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14]。不免取开画扇，对着桃花赏玩一番。（取扇看介）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这都是为着小生来。携上妆楼展，对遗迹宛然，为桃花结下了死生冤。

（小生）请教这扇上桃花，何人所画？（生）就是贵东杨龙友的点染。（小生）为何对之挥泪？（生）此扇乃小生与香君订盟之物。

【山桃红】那香君呵！手捧着红丝砚[15]，花烛下索诗篇。（指介）一行行写下鸳鸯券。不到一月，小生避祸远去，香君闭门守志，不肯见客，惹恼了几个权贵。放一群吠神仙朱门犬[16]。那时硬抢香君下楼，香君着急，把花容呵，似鹃血乱洒啼红怨。这柄诗扇恰在手中，竟为溅血点坏。（小生）可惜可惜！（生）后来杨龙友添上梗叶，竟成了几笔折枝桃花。（拍扇介）这桃花扇在，那人阻春烟[17]。

（小生看介）画的有趣，竟看不出是血迹来。（问介）这扇怎生又到先生手中？（生）香君思念小生，托他师父到处寻俺，把这桃花扇，当了一封锦字书。小生接得此扇，跋涉[18]来访，不想香君又入宫去了。（掩泪介）（末扮杨龙友冠带，从人喝道上）台上久无秦弄玉，船中新到米襄阳。（杂入报介）兵科杨老爷来看蓝相公，门外下轿了。（小生慌迎见介）（末上楼见生，揖介）侯兄几时来的？（生）适才到此，尚未奉拜。（末）闻得一向在史公幕中，又随高兵防河。昨见塘报，高杰于正月初十日，已为许定国所杀，那时世兄在那里来？（生）小弟正在乡园，忽遇此变，扶着家父逃避山中，一月有馀。恐为许兵踪迹，故又买舟南来。路遇苏昆生，持扇相访，只得连夜赴约。竟不知香君已去。（问介）请问是几时去的？（末）正月人日[19]被选入宫的。（生）到几时才出来？（末）遥遥无期。（生）小生只得在此等他了。（末）此处无可留恋，倒是别寻佳丽罢。（生）小生怎忍负约，但得他一信，去也放心。

【尾犯序】望咫尺青天，那有个瑶池女使，偷递情笺[20]。明放着花楼酒榭，丢做个雨井烟垣。堪怜[21]！旧桃花刘郎又撚，料得新吴宫西施不愿[22]。横揣俺天涯夫婿，永巷日如年。

（末）世兄不必愁烦，且看田叔作画罢。（小生画介）（生、末坐看介）这是一幅《桃源图》[23]？（小生）正是。（末问介）替那家画的？（小生）大锦衣张瑶星先生，新修起松风阁，要裱做照屏的。（生赞介）妙妙！位置点染，别开生面，全非金陵旧派[24]。（小生作画完介）见笑，见笑！就求题咏几句，为拙画生色如何？（生）不怕写坏，小生就献丑了。（题介）原是看花洞里人，重来那得便迷津[25]。渔郎诳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归德侯方域题。（末读介）佳句。寄意深远，似有微怪小弟之意。（生）岂敢！（指画介）

【鲍老催】这流水溪堪羡，落红英千千片。抹云烟，绿树浓，青峰远。仍是春风旧境不曾变，没个人儿将咱系恋。是一座空桃源，趁着未斜阳将棹转[26]。

（起介）（末）世兄不要埋怨，而今马、阮当道，专以报仇雪恨为事；俺虽至亲好友，不敢谏言。恰好人日设席，唤香君供唱；那香君性气，你是知道的，手指二公一场好骂。（生）呵呀！这番遭他毒手了。（末）亏了小弟在旁，十分劝解，仅仅推入雪中，吃了一惊。幸而选入内庭，暂保性命。（向生介）世兄既与香君有旧，亦不可在此久留。（生）是，是！承教了。（同下楼行介）

【尾声】热心肠早把冰雪咽，活冤业现摆着麒麟楦。（收扇介）俺且抱着扇上桃花闲过遣。

（竟下介）（末）我们别过蓝兄，一同出去罢。（生）正是忘了作别。（作别介）请了！（小生先闭门下）（生、末同行介）

（生）重到红楼意惘然，
（末）闲评诗画晚春天。
（生）美人公子飘零尽，
（末）一树桃花似往年。

注释

[1]绣床：指古代妇女刺绣用的架子。

[2]驰声画苑：在画坛上很有名气。

[3]点染云烟：指画风景画。

[4]“地北天南蓬转”两句：这两句的意思是侯方域说自己虽然四处漂泊，但内心始终想着李香君。蓬，即蓬草，秋天枯萎，遇到风就会连根拔起，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古人常用蓬来比喻人世的漂泊。

[5]翻：翻飞。

[6]蹑踪儿：小步、轻步。

[7]湘帘：用湘妃竹编成的帘子。

[8]尘封网罥：被灰尘所封，蛛网所罥。罥，挂碍，缠挂。

[9]银拨冰弦：指琵琶。银拨，拨动琵琶的银片。冰弦，琵琶的弦，因为其色为白，故称。

[10]待做个女山人画叉乞钱：要做个女山人靠画画来谋求生计。山人，指文人隐士。

[11]丹青：代指图画。

[12]翠菱花放扁：意思是说菱花铜镜已被放倒侧卧，不再使用。菱花，镜子的代称。扁，偏。

[13]上巳：古代节日名。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不必取巳日。

[14]霰：天空中降落的不透明的小冰粒。

[15]红丝砚：产于山东益都县。是以带红色丝纹的石头制成的名砚，用墨匣将其盖着，墨汁可数天不干，号称天下第一名砚。

[16]放一群吠神仙朱门犬：意谓马士英派出了一批残害李香君的恶徒。神仙，指李香君。朱门犬，指马士英的爪牙。

[17]那人阻春烟：意谓那个人看不见了。

[18]跋涉：爬山蹚水，形容旅途的辛苦。

[19]人日：农历一月七日。

[20]“望咫尺青天”三句：意思是说哪里有青鸟一般的瑶池女使能为自己（侯方域）向李香君传递书信。咫尺青天，指李香君被选入皇宫，虽距离咫尺，却远如天边。瑶池女使，传说中西王母住在瑶池，青鸟是她的使者。

[21]堪怜：可怜。

[22]“旧桃花刘郎又撚”两句：前一句用刘晨到天台山的故事，比喻侯方域重寻李香君。后一句用西施入吴的故事，比喻李香君不愿入宫。

[23]《桃源图》：指以东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为题材所作的画。

[24]金陵旧派：清初有金陵画派，龚贤、樊圻、高岑、邹喆、吴宏、叶欣、胡慥、谢荪八人，号称“金陵八家”。金陵旧派疑是八家以前的一个画派。

[25]迷津：找不到道路。

[26]“是一座空桃源”两句：此为侯方域借《桃源图》表示此处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自己要及早离开的意思。

第二十九出　逮　社

乙酉三月

【凤凰阁】（丑扮书客蔡益所上）堂名二酉[1]，万卷牙签[2]求售。何物充栋汗车牛[3]，混了书香铜臭。贾儒商秀[4]，怕遇着秦皇大搜[5]。

在下金陵三山街[6]书客蔡益所的便是。天下书籍之富，无过俺金陵；这金陵书铺之多，无过俺三山街；这三山街书客之大，无过俺蔡益所。（指介）你看十三经、廿一史、九流三教[7]、诸子百家[8]、腐烂时文[9]、新奇小说[10]，上下充箱盈架，高低列肆连楼。不但兴南贩北，积古堆今，而且严批妙选，精刻善印。俺蔡益所既射了贸易诗书之利[11]，又收了流传文字之功；凭他进士举人，见俺作揖拱手，好不体面。（笑介）今乃乙酉乡试之年，大布恩纶[12]，开科取士。准了礼部尚书钱谦益的条陈[13]，要亟正[14]文体，以光新治。俺小店乃坊间首领，只得聘请几家名手，另选新篇。今日正在里边删改批评，待俺早些贴起封面来。（贴介）风气随名手[15]，文章中试官。（下）（生、净背行囊上）

【水红花】（生）当年烟月满秦楼，梦悠悠，箫声非旧。人隔银汉几重秋[16]，信难投，相思谁救。（唤介）昆老，我们千里跋涉，为赴香君之约。不料他被选入宫，音信杳然，昨晚扫兴回来；又怕有人踪迹，故此早早移寓。但不知那处僻静，可以多住几时，打听音信。等他诗题红叶，白了少年头[17]。佳期难道此生休也啰？

（净）我看人情已变，朝政日非；且当道诸公，日日罗织[18]正人，报复夙怨。不如暂避其锋，把香君消息，从容打听罢。（生）说的也是，但这附近州郡，别无相知；只有好友陈定生住在宜兴，吴次尾住在贵池。不免访寻故人，倒也是快事。（行介）

【前腔】故人多狎水边鸥[19]，傲王侯，红尘拂袖[20]。长安棋局[21]不胜愁，买孤舟，南寻烟岫。（净）来到三山街书铺廊了，人烟稠密，趱行几步才好。（疾走介）妨他豺狼当道，冠带几猕猴[22]。三山榛莽水狂流也啰。

（生指介）这是蔡益所书店，定生、次尾常来寓此，何不问他一信。（住看介）那廊柱上贴着新选封面，待我看来。（读介）“复社文开”。（又看介）这左边一行小字，是“壬午、癸未房墨合刊”；右边是“陈定生、吴次尾两先生新选”。（喜介）他两人难道现寓此间不成？（净）待我问来。（叫介）掌柜的那里？（丑上）请了，想要买甚么书籍么？（生）非也。要借问一信。（丑）问谁？（生）陈定生、吴次尾两位相公来了不曾？（丑）现在里边，待我请他出来。（丑下）（末、小生同上见介）呀！原来是侯社兄。（见净介）苏昆老也来了。（各揖介） （末问介）从那来的？（生）从敝乡来的。（小生问介）几时进京？（生）昨日才到。

【玉芙蓉烽】烟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叹朝秦暮楚，三载依刘。归来谁念王孙瘦，重访秦淮帘下钩。徘徊久，问桃花昔游，这江乡，今年不似旧温柔。

（问末、小生介）两兄在此，又操选政[23]了？（末、小生）见笑。

【前腔】金陵旧选楼，联榻同良友；对丹黄[24]笔砚，事业千秋。六朝衰弊今须救，文体重开韩柳欧。传不朽，把东林尽收，才知俺中原复社附清流。

（内唤介）请相公们里边用茶。（末、小生）来了。（让生、净入介）（杂扮长班持拜帖上）我家官府阮大铖，新升兵部侍郎；特赐蟒玉[25]，钦命防江。今日到三山街拜客，只得先来。（副净扮阮大铖蟒、玉，骄态，坐轿，杂持伞、扇引上）

【朱奴儿】（副净）排头踏青衣前走，高轩稳扇盖交抖。看是何人坐上头，是当日胯下韩侯。（杂禀介）请老爷停轿，与佥都越老爷投帖。（杂投帖介）（副净停轿介）吩咐左右，不必打道，尽着百姓来瞧。（搧扇大说介）我阮老爷今日钦赐蟒玉，大轿拜客。那班东林小人，目下奉旨搜拿，躲的影儿也没了。（笑介）才显出谁荣谁羞，展开俺眉头皱。

（看书铺介）那廊柱上帖的封面，有甚么复社字样；叫长班揭来我瞧。（杂揭封面，送副净读介）“复社文开。陈定生、吴次尾新选。”（怒介）嗄！复社乃东林后起，与周镳、雷祚同党；朝廷正在拿访，还敢留他选书。这个书客也大胆之极了。快快住轿！（落轿介）（副净下轿，坐书铺吩咐介）速传坊官。（杂喊介）坊官那里？（净扮坊官急上，跪介）禀大老爷，传卑职有何吩咐？

【前腔】（副净）这书肆不将法守，通恶少复社渠首。奉命今将逆党搜，须得你蔓引株求。（净）不消大老爷费心，卑职是极会拿人的。（进入拿丑上）犯人蔡益所拿到了。（丑跪禀介）小人蔡益所并未犯法。（副净）你刻甚么“复社文开”，犯法不小。（丑）这是乡会房墨，每年科场要选一部的。（副净喝介）唗！目下访拿逆党，功令[26]森严，你容留他们选书，还敢口强，快快招来。（丑）不干小人事，相公们自己走来，现在里面选书哩。（副净）既在里面，用心看守，不许走脱一人。（丑应下）（副净向净私语介）访拿逆党，是镇抚司的专责，速递报单，叫他校尉拿人。传缇骑[27]重兴狱囚，笑杨左[28]今番又休。

（净）是。（速下）（副净上轿介）（生、末、小生拉轿，喊介）我们有何罪过，着人看守；你这位老先生，不畏天地鬼神了。（副净微笑介）学生并未得罪，为何动起公愤来。（拱介）请教诸兄尊姓台号？（小生）俺是吴次尾。（末）俺是陈定生。（生）俺是侯朝宗。（副净微怒介）哦！原来就是你们三位！今日都来认认下官。

【剔银灯】堂堂貌须长似帚，昂昂气胸高如斗。（向小生介）那丁祭之时，怎见的阮光禄难司笾和豆。（向末介）那借戏之时，为甚把《燕子笺》弄俺当场丑。（向生介）堪羞！妆奁代凑，倒惹你裙钗乱丢。

（生）你就是阮胡子，今日报仇来了。（末、小生）好，好，好！大家扯他到朝门外，讲讲他的素行[29]去。（副净佯笑介）不要忙，有你讲的哩。（指介）你看那来的何人？（副净坐轿下）（杂扮白靴四校尉上）（乱叫介）那是蔡益所？（丑）在下便是，问俺怎的？（杂）俺们是驾上来的，快快领着拿人。（丑）要拿那个？（杂）拿陈、吴、侯三个秀才。（生）不要拿。我们都在这边哩，有话说来。（杂）请到衙门里说去罢！（竟丢锁套三人下）（丑吊场介）这是那里的帐。（唤介）苏兄快来！（净扮苏昆生上）怎么样的了？（丑）了不得，了不得！选书的两位相公拿去罢了，连侯相公也拿去了。（净）有这等事！

【前腔】（合）凶凶的缧绁[30]在手，忙忙的捉人飞走；小复社没个东林救，新马阮接着崔田后。堪忧！昏君乱相，为别人公报私仇。

（净）我们跟去，打听一个真信，好设法救他。（丑）正是。看他安放何处，俺好早晚送饭。

（丑）朝市纷纷报怨仇，
（净）乾坤付与杞人忧[31]。
（丑）仓皇谁救焚书祸，
（净）只有宁南一左侯。

注释

[1]二酉：湖南沅陵县有大、小酉山，相传山洞里有丰富的藏书。事见《太平御览》。后来便常用“二酉”表示藏书。这里用作书坊的名字。

[2]牙签：唐代国家藏书，分甲、乙、丙、丁四部，用四种颜色不同的牙签做标识。这里是书籍的代称。

[3]充栋汗车牛：即汗牛充栋，形容藏书很多，用牛车搬运可以累得牛大汗淋漓；把它们收藏在屋宇中，则可以充满房舍，高达房梁。汗牛，让牛出汗。充，填地，充满。栋，栋梁，这里指房舍、屋宇。

[4]贾儒商秀：蔡益自称，说自己既是商贾，又是儒生秀才。

[5]秦皇大搜：即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历史事件。

[6]三山街：南京街名。

[7]九流三教：即三教九流。九流，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九个学派。三教，指儒、道、佛三教。后来用“三教九流”泛指各种宗教和学术流派以及各色人或各种行当等。

[8]诸子百家：指先秦时代所出现的各家及其学说。诸子，先秦时各学派的代表人物，也指他们的代表作。百家，各个派别。

[9]腐烂时文：八股文。

[10]新奇小说：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等明代小说。

[11]射了贸易诗书之利：靠贩卖书籍以获取利润。射利，形容商人看到利润就像离弓之箭一样去追逐。

[12]恩纶：皇帝的诏书。

[13]条陈：向上级分条陈述事情的呈文。

[14]亟正：急切纠正。亟，急切。

[15]风气随名手：意思是说文章的风气是随著名的选家高手而转移的。

[16]人隔银汉几重秋：李香君身陷皇宫，侯方域与她就像牛郎织女一样隔着迢迢银汉，再难相见。

[17]“等他诗题红叶”两句：为等李香君的消息，头发都白了。诗题红叶，说的是唐宣宗时期，书生卢渥去京城应试，在宫中御沟捡到宫女韩氏题诗一首的红叶，诗云：“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卢渥拾取后，也在上面题诗一首，重投御沟上流，流入宫中，恰巧又被韩氏所得。后来唐宣宗放宫女，卢渥娶了韩氏。白了少年头，语出岳飞《满江红》，是光阴虚度的意思。

[18]罗织：故意捏造各种罪名陷害人。

[19]故人多狎水边鸥：暗用杜甫《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的诗意，描写陈、吴两位故人旧友生活的闲散。狎，亲昵。

[20]红尘拂袖：从繁华的朝市中拂袖而去。红尘，人世繁华。

[21]长安棋局：长安，泛指都城，此处指南京。棋局，暗喻政治形势。

[22]冠带几猕猴：朝冠玉带的权臣们几乎都是猕猴，都是衣冠禽兽。这里是斥骂马士英等权奸。

[23]操选政：主持选录文章的工作。

[24]丹黄：赤色和黄色的颜料。过去用来圈点校对书籍。

[25]蟒玉：指蟒袍和玉带。

[26]功令：朝廷法令。

[27]缇骑：逮捕犯人的官役。

[28]杨左：即杨涟、左光斗，是当时较为正直的官员，后为魏忠贤所害。

[29]素行：平素的行为。

[30]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牢狱。

[31]杞人忧：即杞人忧天。传说杞国有个人怕天塌下来，使自己身无所寄。比喻不必要的担心。

卷四

第三十出　归　山

乙酉三月

【粉蝶儿】（外白髯扮张薇冠带上）何处家山，回首上林春老[1]，秣陵城烟雨萧条。叹中兴，新霸业，一声长啸。旧宫袍，衬着懒散[2]衰貌。

下官张薇，表字瑶星，原任北京锦衣卫仪正之职。避乱南来，又遇新主中兴，录俺世勋，仍补旧缺。不料权奸当道，朝局日非，新于城南修起三间松风阁，不日要投闲归老。只因有逆案两人，乃礼部主事周镳，按察副使雷祚，马、阮挟仇，必欲置之死地。下官深知其冤，只是无法可救，中夜踌躇，故此去志未决。

【尾犯序】党祸[3]起新朝，正士寒心，连袂高蹈[4]。俺有何求，为他人操刀。急逃！盖了座松风草阁，等着俺白云啸傲；只因这沉冤未解梦空劳。

（副净扮家童上，禀介）禀老爷，镇抚司冯可宗拿到逆党三名，候老爷升厅发放。（杂扮校尉四人，持刑具罗列介）（外升厅介）（净扮解役投文，押生、末、小生带锁上）（跪介）（外看文问介）据坊官报单，说尔等结社朋谋，替周镳、雷祚行贿打点，因而该司捕解；快快从实招来，免受刑拷。

【前腔】（末、小生）难招！笔砚本吾曹，复社青衿，评选文稿。无罪而杀，是坑儒根苗。（生）休拷！俺来此携琴访友，并不曾流连夜晓。无端的池鱼堂燕一时烧[5]。

（外）据尔所供，一无实迹，难道本衙门诬良为盗不成！（拍惊堂[6]介）叫左右预备刑具，叫他逐个招来。（末前跪介）老大人不必动怒。犯生陈贞慧，直隶宜兴人，不合在蔡益所书坊选书，并无别情。（小生前跪介）犯生吴应箕，直隶贵池人，不合与陈贞慧同事，并无别情。（外向净介）既在蔡益所书坊，结社朋谋，行贿打点，彼必知情。为何竟不拿到？（投签与净介）速拿蔡益所质审。（净应下）（生前跪介）犯生侯方域，河南归德府人，游学到京，与陈贞慧、吴应箕文字旧交。才来拜望，一同拿来了。并无别情。（外想介）前日蓝田叔所画《桃源图》，有归德侯方域题句。（转问介）你是侯方域么？（生）犯生便是。（外拱介）失敬了！前日所题《桃源图》，大有见解，领教，领教！（吩咐介）这事与你无干，请一边候。（生）多谢超豁[7]了。（一边坐介）（净持签上）（禀介）禀老爷，蔡益所店门关闭，逃走无踪了。（外）朋谋打点，全无证据，如何审拟。（寻思介）（副净持书送上介）王、钱二位老爷有公书。（外看介）原来是内阁王觉斯，大宗伯钱牧斋，两位老先生公书。待俺看来！（开书背看，点头介）说的有理，竟不知陈、吴二犯，就是复社领袖。

【红衲袄】一个是定生兄，艺苑[8]豪；一个是主骚坛[9]，吴次老。为甚的冶长无罪拘皋陶，俺怎肯祸兴党锢推又敲。大锦衣，权自操；黑狱中，白日照。莫教名士清流贾祸[10]含冤也，把中兴文运凋。

（转拱介）陈、吴两兄，方才得罪了。（问介）王觉斯、钱牧斋二位老先生，一向交好么？（末、小生）并无相与。（外）为何发书，极道两兄文名，嘱俺开释？（末、小生）想出二公主持公道之意。（外）是，是。下官虽系武职，颇读诗书，岂肯杀人媚人[11]。（吩咐介）这事冤屈，请一边候；待俺批回该司，速行释放便了。（批介）（末、小生一边坐介）（副净持朝报送上介）禀老爷，今日科抄[12]有要紧旨意，请老爷过目。（外看报介）“内阁大学士马一本，为速诛叛党，以靖邪谋事。犯官周镳、雷祚，私通潞藩，叛迹显然；乞早正法，晓示臣民等语。奉旨周镳、雷祚，着监候处决[13]。又兵部侍郎阮一本，为捕灭社党，廓清皇图[14]事。照得东林老奸，如蝗蔽日；复社小丑，似蝻[15]出田。蝗为现在之灾，捕之欲尽；蝻为将来之患，灭之勿迟。臣编有《蝗蝻录》，可按籍而收也等语。奉旨这东林社党，着严行捕获，审拟具奏；该衙门知道！”（外惊介）不料马、阮二人，又有这番举动，从此正人君子无孑遗[16]矣。

【前腔】俺正要省约法，画狱牢；那知他铸刑书，加炮烙。莫不是清流欲向浊流抛，莫不是党碑又刻元祐号。这法网，人怎逃；这威令，谁敢拗。眼见复社东林尽入囹圄[17]也，试新刑，搜尔曹[18]。

（向生等介）下官怜尔无辜，正思开释。忽然奉此严旨，不但周、雷二公定了死案；从此东林、复社，那有漏网之人。（生等跪求介）尚望大人超豁。（外）俺若放了诸兄，倘被别人拿获，再无生理，且不要忙。（批介）据送三犯，朋谋打点，俱无实迹。俟拿到蔡益所之日，审明拟罪可也。（向生等介）那镇抚司冯可宗，虽系功名之徒，却也良心未丧，待俺写书与他。（写介）老夫待罪锦衣，多历年所，门户党援，何代无之。总之君子、小人，互为盛衰，事久则变，势极必反：我辈职司风纪[19]，不可随时偏倚，代人操刀。天道好还，公论不泯，慎勿自贻后悔也。（拱介）诸兄暂屈狱中，自有昭雪之日。（净、杂押生等俱下）（外退堂介）俺张薇原是先帝旧臣，国破家亡，已绝功名之念，为何今日出来助纣为虐[20]。自古道：“知几不俟终日。”看这光景，尚容踌躇再计乎。（唤介）家童快牵马来，我要到松风阁养病去了。（副净牵马上）坐马在此。（外上马，副净随行介）

【解三醒】（外）好趁着晴春晚照，满路上絮舞花飘。遥望见城南苍翠山色好，把红尘客梦全消。且喜已到松风阁，这是俺的世外桃源；不免下马登楼，趁早料理起来。（下马登楼介）清泉白石人稀到，一阵松风响似涛。（唤介）叫园丁撑开门窗，拂净栏槛，俺好从容眺望。（杂扮园丁收拾介）燕泥沾落絮，蛛网罥飞花。禀老爷，收拾干净了。（下）（外窥窗介）你看松阴低户，沁的人心骨皆凉。此处好安吟榻。（又凭栏介）你看春水盈池，照的人须眉皆碧。此处好支茶灶。（忽笑介）来的慌了，冠带袍靴全未脱却；如此打扮，岂是桃源中人。可笑，可笑！（唤介）家童开了竹箱，把我买下的箬笠、芒鞋、萝绦、鹤氅，替俺换了。（换衣带介）堪投老[21]，才修完三间草阁，便解宫袍。

（净扮校尉锁丑牵上）松间批驾帖，竹里验公文。方才拿住蔡益所，闻得张老爷来此养病，只得赶来销签。（叫介）门上大叔那里？（副净出问介）来禀何事，如此紧急？（净）禀老爷，拿到蔡益所了，特来销签。（缴签介）（副净上楼，禀介）衙门校尉带着蔡益所回话。（外惊介）拿了蔡益所，他三人如何开交。（想介）有了，叫校尉楼下伺候，听俺吩咐。（副净传净跪楼下介）（外吩咐介）这件机密重案，不可丝毫泄露；暂将蔡益所羁候园中，待我回衙，细细审问。（净）是。（将丑拴树介）（净欲下介）（外）转来，园中窄狭，把这匹官马，牵回喂养；我的冠带袍靴，你也顺便带去。我还要多住几时，不许擅来啰唣。（净应下）（外跌足介）坏了，坏了！衙役走入花丛，犯人锁在松树，还成一个甚么桃源哩。不如下楼去罢！（下楼见丑介）果是蔡益所哩。（丑跪介）犯人与老爷曾有一面之识。（外）虽系旧交，你容留复社，犯罪不轻。（丑叩头介）是。（外）你店中书籍，大半出于复社之手，件件是你的赃证。（丑叩头介）只求老爷超生。（外）你肯舍了家财，才能保得性命。（丑）犯人情愿离家。（外喜介）这等就有救矣。（唤介）家童与他开了锁头。（副净开丑介） （外）你既肯离家，何不随我住山。（丑）老爷若肯携带，小人就有命了。（外指介）你看东北一带，云白山青，都是绝妙的所在。（唤介）家童好生看门，我同蔡益所瞧瞧就来。（副净应下）（丑随外行介）（外指介）我们今夜定要宿在那苍苍翠翠之中。（丑）老爷要去看山，须差人早安公馆。那山寺荒凉，如何住宿？（外）你怎晓得，舍了那顶破纱帽，何处岩穴着不的这个穷道人。（丑背介）这是那里说起？（外）不要迟疑，一直走去便了。

【前腔】眼望着白云缥缈，顾不得石径迢遥。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几个渔樵。翠微[22]深处人家少，万岭千峰路一条。开怀抱，尽着俺山游寺宿，不问何朝。

境隔仙凡几树桃[23]，
才知容易谢尘嚣。
清晨检点白云署，
行到深山日尚高。

注释

[1]上林春老：暗示南明朝的衰败。秦汉时期皇家有上林苑，后来便以上林泛指皇家宫苑。

[2]懒散：懒惰散漫。

[3]党祸：因朋党之争而引起的祸事。

[4]连袂高蹈：指正义之士相继归隐逃遁。

[5]无端的池鱼堂燕一时烧：比喻无辜遭受祸害。池鱼，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堂燕，借用“燕雀处堂，不知祸己”的寓言。

[6]惊堂：惊堂木。

[7]超豁：超脱免罪。

[8]艺苑：文坛。

[9]骚坛：诗坛。

[10]贾祸：原意是惹祸，此处是遭遇灾祸的意思。

[11]杀人媚人：用杀人来谄媚人。

[12]科抄：朝报。

[13]处决：处斩。

[14]皇图：皇帝统治的版图。

[15]蝻：刚孵化出来还不会飞的蝗虫。

[16]无孑遗：没有残留。

[17]囹圄：监狱。

[18]尔曹：你们。

[19]风纪：指法度纲纪。

[20]助纣为虐：比喻帮助坏人做坏事。

[21]投老：投闲告老。

[22]翠微：泛指青山。

[23]境隔仙凡几树桃：几棵桃树便将仙境与凡间分隔开了。

第三十一出　草　檄

乙酉三月

（净扮苏昆生上）万历年间一小童，崇祯朝代半衰翁；曾逢天启干恩荫，又见弘光嗣厂公。我苏昆生，睁着五旬老眼，看了四代时人，故此做这几句口号[1]。你说那两位嗣厂公，有天没日，要把正人君子，捕灭尽绝。可怜俺侯公子，做了个法头例首[2]。我老苏与他同乡同客，只得远来湖广，求救于宁南左侯。谁想一住三日，无门可入；今日江上大操，看他兵马过处，鸡犬无声，好不肃静。等他回营，少不的寻个法儿，见他一面。（唤介）店家那里？（副净扮店主上）黄鹤楼头仙客少，白云市上酒家多。客官有何话说？（净）请问元帅左爷爷，待好回营么？（副净）早哩，早哩！三十万人马，每日操到掌灯；况今日又留督抚袁老爷，巡按黄老爷，在教场饮酒，怎得便回。（净）既是这等，替我打壶酒来，慢慢的吃着等他罢。（副净取酒上）等他做甚。吃杯酒，早些安歇罢。（净）俺并不张看，你放心闭门便了。（副净下）（净望介）你看一轮明月，早出东山，正当春江花月夜[3]；只是兴会不佳耳。（坐斟酒饮介）对此杯中物，勉强唱支曲儿，解闷则个。（自敲鼓板唱介）

【念奴娇序】长空万里，见婵娟可爱，全无一点纤凝。十二阑干光满处，凉浸珠箔银屏。偏称，身在瑶台，笑斟玉斝，人生几见此佳景。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自斟饮介）这样好曲子，除了阮圆海却也没人赏鉴。罢了罢了！宁可埋之浮尘，不可投诸匪类。（又饮介）这时候也待好回营了，待俺细细唱起来。他若听得，不问便罢，倘来问俺，倒是个机会哩。（又敲鼓板唱介）

【前腔】孤影，南枝乍冷，见乌鹊缥缈，惊飞栖止不定[4]。（副净上怨介）客官安歇罢，万一元帅听得，连累小店，倒不是耍的。（净唱介）万叠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5]。（副净拉净睡介）（净）不妨事的。俺是元帅乡亲，巴不得叫他知道，才好请俺进府哩。（副净）既是这等，凭你，凭你！（下）（净又唱介）追省[6]，丹桂谁攀，姮娥独住，故人千里漫同情。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杂扮小卒数人，背弓、矢、盔、甲走过介）（净听介）外边马蹄乱响，想是回营了，不免再唱一曲。（又敲鼓板唱介）

【前腔】光莹，我欲吹断玉箫，骖鸾归去，不知何处冷瑶京。（杂扮小军四人旗帜前导介）（净听介）喝道之声，渐渐近来，索性大唱一唱。环佩湿，似月下归来飞琼。（小生扮左良玉，外扮袁继咸，末扮黄澍冠带骑马上）朝中新政教歌舞，江上残军试鼓鼙。（外听介）咦！将军，贵镇也教起歌舞来了。（小生）军令严肃，民间谁敢。（末指介）果然有人唱曲。（小生立听介）（净大唱介）那更，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广寒仙子也堪并。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小生怒介）目下戒严之时，不遵军法，半夜唱曲。快快锁拿！（杂打下门，拿出净，跪马前介）（小生问介）方才唱曲，就是你么？（净）是。（小生）军令严肃，你敢如此大胆。（净）无可奈何，冒死唱曲，只求老爷饶恕。（外）听他所说，像是醉话。（末）唱的曲子，倒是绝调。（小生）这人形迹可疑，带入帅府，细细审问。（带净行介）

【窣地锦裆】（合）操江[7]夜入武昌门，鸡犬寂寥似野村。三更忽遇击筑人，无故悲歌必有因。

（作到府介）（小生让外、末介）就请下榻荒署，共议军情。（外、末）怎好搅扰。（同入坐介）（外）方才唱曲之人，倒要早早发放。（小生）正是。（吩咐介）带过那个唱曲的来。（杂带净跪介）（小生问介）你把犯法情由，从实说来。（净）小人来自南京，特投元帅；因无门可入，故意犯法，求见元帅之面的。（小生）唗！该死奴才，还不实说。（末）不必动怒。叫他说，要见元帅，有何缘故。

【锁南枝】（净）京中事，似雾昏，朝朝报仇搜党人。现将公子侯郎，拿向囹圄困。望旧交，怀旧恩，替新朝，削新忿。

（小生）那侯公子，是俺世交，既来求救，必有手书。取出我瞧。（净叩头介）那日阮大铖亲领校尉，立拿送狱，那里写得及书。（外）凭你口说，如何信得。（小生想介）有了，俺幕中有侯公子一个旧人，烦他一认，便知真假。（吩咐介）请柳相公出来。（杂应介）（丑扮柳敬亭上）肉朋酒友，问俺老柳。待俺认来。（点烛认介）呀！原来是苏昆生，我的盟弟。（各掩泪介）（小生）果然认的么？（丑）他是河南苏昆生，天下第一个唱曲的名手，谁不认的。（小生喜介）竟不知唱曲之人，倒是一个义士。（拉起介）请坐，请坐。（净各揖坐介）（丑）你且说侯公子为何下狱？

【前腔】（净）为他是东林党，复社群，曾将魏崔门户分。小阮思报前仇，老马没分寸[8]。三山街，缇骑狠，骤飞来，似鹰隼。

把侯相公拿入狱内，音信不通，俺没奈何，冒死求救。幸亏将军不杀，又得遇着柳兄。（揖介）只求长兄恳央元帅，早发救书，也不枉俺一番远来。（小生气介）袁、黄二位盟弟，你看朝事如此，可不恨死人也。（外）不特此也。闻得旧妃童氏，跋涉寻来，马、阮不令收认；另藏私人，预备采选，要图椒房之亲，岂不可杀。（末）还有一件，崇祯太子，七载储君，讲官大臣，确有证据，今欲付之幽囚。人人共愤，皆思寸磔[9]马、阮，以谢先帝。（小生大怒介）我辈戮力疆场，只为报效朝廷；不料信用奸党，杀害正人，日日卖官鬻爵，演舞教歌，一代中兴之君，行的总是亡国之政。只有一个史阁部，颇有忠心，被马、阮内里掣肘，却也依样葫芦[10]。剩俺单身只手，怎去恢复中原。（跌足介）罢，罢，罢！俺没奈何，竟做要君[11]之臣了。（揖外介）临侯替俺修起参本[12]。（外）怎么样写？（小生）你只痛数马、阮之罪便了。（外）领教！（丑送纸笔外写介）

【前腔】朝廷上，用逆臣，公然弃妃囚嗣君。报仇翻案纷纷，正士皆逃遁。寻冶容，教艳品，卖官爵，笔难尽。

（外写完介）（小生）还要一道檄文，借重仲霖起稿罢。（揖介）（末）也是这样做么？（小生）你说俺要发兵进讨，叫他死无噍类。（丑）该，该！（小生）你前日劝俺不可前进，今日为何又来赞成。（丑）如今是弘光皇帝了，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小生）是，是！俺左良玉乃先帝老将，先帝现有太子，是俺小主。那马、阮擅立弘光之时，俺远在边方，原未奉诏的。（末）待俺做来。（丑送纸笔，末写介）

【前腔】清君侧[13]，走檄文，雄兵义旗遮路尘。一霎飞渡金陵，直抵凤凰门[14]。朝帝宫，谒孝寝[15]，搜黄阁，试白刃。

（末写完介）（小生）就列起名来。（外）这样大事，还该请到新巡抚何腾蛟，求他列名。（小生）他为人固执，不必相闻，竟写上他罢了。（外、末列名介）（小生）今夜誊写停当，明早飞递投送；俺随后也就发兵了。（外）只怕递铺[16]误事。（小生）为何？（外）京中匿名文书，纷纷雨集；马、阮每早令人搜寻，随得随烧，并不过目。（小生）如此只得差人了。（末）也使不得。闻得马、阮密令安庆将军杜弘域，筑起坂矶，久有防备我兵之意。此檄一到，岂肯甘休；那差去之人，便死多活少了。（小生）这等怎处？（丑）倒是老汉去走走罢。（外、末惊介）这位柳先生，竟是荆轲之流，我辈当以白衣冠送之。（丑）这条老命甚么稀罕，只要办的元帅事来。（小生大喜介）有这等忠义之人，俺左昆山要下拜了。（唤介）左右取一杯酒来。（杂取酒上，小生跪奉丑酒介）请尽此杯。（丑跪饮干介）（众拜丑，丑答拜介）

【前腔】擎杯酒，拭泪痕，荆卿短歌声自吞。夜半携手叮咛，满座各销魂。何日归，无处问，夜月低，春风紧。

（各掩泪介）（丑向净介）借重贤弟，暂陪元帅；俺就束装东去了。（净）只愿救取公子，早早出狱，那时再与老哥相见罢。（俱作别介）（丑先下） （小生）义士，义士！（外、末）壮哉，壮哉！

渺渺烟波夜气昏，
一樽酒尽客销魂。
从来壮士无还日，
眼看长江下海门。

注释

[1]口号：随口吟出来的诗句。

[2]法头例首：指第一个受到新政法规惩治的人。

[3]春江花月夜：本是乐府歌曲名，唐代张若虚有名篇《春江花月夜》，这里借用来形容江边月夜风景。

[4]“孤影，南枝乍冷”四句：这四句暗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诗意，表现蔡伯喈入赘牛府的不安心情。

[5]三径：西汉末年王莽专权，兖州刺史蒋诩称病还乡隐居，在院中辟三径。后常用“三径”来指归隐后的住所。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6]追省：回忆。

[7]操江：本为明代官名，叫操江提督，简称操江。此处的操江指的是在江上操练的意思。

[8]没分寸：没有主张。

[9]寸磔：凌迟处死，是封建时代一种极残酷的刑法。磔，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

[10]依样葫芦：表示不能独立，有所作为。

[11]要君：威胁皇帝。

[12]参本：参奏的本章。

[13]清君侧：肃清皇帝左右的奸臣。

[14]凤凰门：南京城门名。

[15]孝寝：明孝陵。

[16]递铺：传送文书的驿站。

第三十二出　拜　坛

乙酉三月

【吴小四】（副末扮赞礼郎冠带白须上）眼看他，命运差，河北新房一半塌[1]。承继个儿郎贪戏耍，不报冤仇不挣家[2]。窝里财，奴乱抓[3]。

在下是太常寺一个老赞礼，住在神乐观旁，专管庙陵祭享之事。那知天翻地覆，立了这位新爷，把俺南京重新兴旺起来。今岁乙酉，改历建号之年，家家庆贺。我老汉三杯入肚，只唱这个随心令儿[4]。旁人劝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我回言道：“大风吹倒梧桐树，也要旁人话短长[5]。”（唤介）孩子们，今日是三月十几日？（内）三月十九日了。（副末）呵呀！三月十九日，乃崇祯皇帝忌辰[6]。奉旨在太平门外设坛祭祀，派着我当执事的，怎么就忘了，快走，快走！（走介）冈冈峦峦，接接连连，竹竹松松，密密丛丛。不觉已到坛前，且喜百官未到，待俺趁早铺设起来。（作排案，供香、花、烛、酒介）

【普天乐】（净扮马士英，末扮杨文骢，素服从人上）旧江山，新图画，暮春烟景人潇洒。出城市，遍野桑麻；哭甚么旧主升遐[7]，告了个游春假。（外扮史可法素服上）这才去野哭江边奠杯斝，挥不尽血泪盈把。年时此日，问苍天，遭的甚么花甲[8]。

（相见各揖介）（净）今日乃思宗烈皇帝升遐之辰，礼当设坛祭拜。（末）正是。（外问介）文武百官到齐不曾？（副末）俱已到齐了。（净）就此行礼。（副末赞礼，杂扮执事官捧帛、爵介）（赞）执事官各司其事，陪祀官就位，代献官就位。（各官俱照班排立介）（赞）瘗毛血。迎神，参神，伏俯、兴，伏俯、兴，伏俯、兴，伏俯、兴。平身。（各行礼完，立介） （赞）行奠帛礼[9]，升坛（净秉笏至神位前介）（赞）搢笏[10]，献帛，奠帛。（净跪奠帛叩介）（赞）平身，出笏，诣读祝位，跪。（净跪介）（赞）读祝。（副末跪读介）维岁次乙酉年，三月十九日，皇从弟嗣皇帝由崧，谨昭告于思宗烈皇帝曰：仰惟文德克承[11]，武功载缵，御极[12]十有七年，皇纲[13]不振，大宇中倾，皇帝殉社稷，皇后太子俱死君父之难。弟愚不才，忝颜偷生[14]，俯顺臣民之请，正位南都，权为宗庙神人主。恸一人之升遐，惩百僚之怠傲，努力庙谟[15]，惴惴忧惧，枕戈饮泣，誓复中原。今值宾天[16]忌辰，敬设坛，遣官代祭。鉴兹追慕之诚，歆此蘩之献。尚飨[17]！（赞）举哀。（各官哭三声介）（赞）哀止，伏俯、兴，复位。（净转下介）（赞）行初献礼，升坛。（净至神位前介）（赞）搢笏，献爵，奠爵。（净跪奠爵，叩介） （赞）平身，出笏，复位。（赞）（行亚献终，献礼，同）（赞）彻馔，送神，伏俯、兴。（四拜同）（各官依赞拜完，立介）（赞）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各诣瘗位。（各官立介）（赞）望瘗。（杂焚祝帛介）（赞）礼毕。（外独大哭介）

【朝天子】万里黄风吹漠沙，何处招魂魄。想翠华[18]，守枯煤山几枝花，对晚鸦，江南一半残霞。是当年旧家，孤臣哭拜天涯，似村翁岁腊[19]，似村翁岁腊。

（副末）老爷们哭的不恸，俺老赞礼忍不住要大哭一场了。（大哭一场下） （副净扮阮大铖素服大叫上）我的先帝呀，我的先帝呀！今日是你周年忌辰，俺旧臣阮大铖赶来哭临了。（拭眼问介）祭过不曾？（净）方才礼毕。（副净至坛前，急四拜，哭白介）先帝先帝！你国破身亡，总吃亏了一夥东林小人。如今都散了。剩下我们几个忠臣，今日还想着来哭你，你为何至死不悟呀！（又哭介）（净拉介）圆老，不必过哀，起来作揖罢。（副净拭眼，各见介）（外背介）可笑，可笑！（作别介）请了！烟尘三里路，魑魅[20]一班人。（下）（净）我们皆是进城的，就并马同行罢。（作更衣上马行介）

【普天乐】（合）奠琼浆，哭坛下，失声相向谁真假。千官散，一路喧哗，好趁着景美天佳，闲讲些兴亡话。咏归去，恰似春风浴沂罢，何须问江北戎马。南朝旧例尽风流，只愁春色无价。

（杂喝道介）（净）已到鸡鹅巷，离小寓不远，请过荒园同看牡丹何如？（末）小弟还要拜客，就此作别了。（末别下）（副净）待晚生趋陪罢。（作到，下马介）（净）请进。（副净）晚生随行。（净前副净后，入园介）（副净）果然好花。（净吩咐介）速摆酒席，我们赏花。（杂摆席介）（净、副净更衣坐饮介）（净大笑介）今日结了崇祯旧局，明日恭请圣上临御正殿，我们“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副净）连日在江上，不知朝中有何新政。（净）目下假太子王之明，正在这里商量发放。圆老有何高见？（副净）这事明白易处[21]。（净）怎么易处？（副净）老师相权压中外者，只因推戴二字。（净）是，是！（副净）既因推戴二字，

【朝天子】若认储君真不差，把俺迎来主，放那搭[22]。（净）是，是！就着监禁起来，不要惑乱人心。（问介）还有旧妃童氏，哭诉朝门，要求迎为正后。这何以处之？（副净）这益发使不得。自古道，君王爱馆娃。系臂纱，先须采选来家，替椒房作伐。（净）是，是！俺已采选定了，这个童氏，自然不许进宫的。（又问介）那些东林复社，捕拿到京，如何审问？（副净）这班人天生是我们冤对，岂可容情。切莫剪草留芽，但搜来尽杀，但搜来尽杀。

（净大笑介）有理，有理！老成见到之言，句句合着鄙意。拿大杯来，欢饮三杯。（杂扮长班持本急上，禀介）宁南侯左良玉有本章一道，封投通政司；这是内阁揭帖，送来过目。（净接介）他有甚么好本！（看本，怒介）呀，呀！了不得，就是参咱们的疏稿。这疏内数出咱七大罪，叫圣上立赐处分，好恨人也。（杂又持文书急上）还有公文一道，差人赍来的。（净接看，惊介）又是讨俺的一道檄文，文中骂的着实不堪；还要发兵前来，取咱的首级。这却怎处？（副净惊起，乱抖介）怕人，怕人！别的有法，这却没法了。（净）难道长伸脖颈，等他来割不成？（副净）待俺想来。（想介）没有别法，除是调取黄、刘三镇，早去堵截。（净）倘若北兵渡河，叫谁迎敌？（副净向净耳介）北兵一到，还要迎敌么？（净）不迎敌，更有何法？（副净）只有两法。（净）请教！（副净作抠衣[23]介）跑。（又作跪地介）降。（净）说的也是。大丈夫烈烈轰轰，宁可叩北兵之马，不可试南贼之刀。吾主意已决，即发兵符，调取三镇便了。（想介）且住，调之无名，三镇未必肯去。这却怎处？（副净）只说左兵东来，要立潞王监国，三镇自然着忙的。（净）是，是！就烦圆老亲去一遭。

【普天乐】（合）发兵符，乘飞马，过江速劝黄刘驾。舟同济，舵又同拿，才保得性命身家。非是俺魂惊怕，怎当得百万精兵从空下，顷刻把城阙攻打。全凭铁锁断长江，拉开强弩招架。

（副净）辞过老师相，晚生即刻出城了。（净）且住，还有一句密话。（附耳介）内阁高弘图、姜曰广，左袒逆党，俱已罢职了。那周镳、雷祚，留在监中，恐为内应，趁早取决何如？（副净）极该，极该。（净拱介）也不送了。（竟下）（副净出）（杂禀介）那个传檄之人，还拿在这里，听候发落。（副净）没有甚么发落，拿送刑部请旨处决便了。（上马欲下介）（寻思介）且不要孟浪。我看黄、刘三镇，也非左兵敌手，万一斩了来人，日后难于挽回。（唤介）班役，你速到镇抚司，拜上冯老爷，将此传檄之人，用心监候。（杂应下）（副净）几乎误了大事。（上马速行介）

江南江北事如麻，
半倚刘家半阮家。
三面和棋休打算，
西南一子怕争差。

注释

[1]河北新房一半塌：意谓北方国土沦陷。

[2]“承继个儿郎贪戏耍”两句：说弘光皇帝耽于声色，疏于国事。

[3]“窝里财”两句：比喻马、阮等擅长窝里斗，争权夺利。

[4]随心令儿：不入宫调的民间小曲。

[5]“大风吹倒梧桐树”两句：我国民间谚语，意谓是非长短人们自有公论，要想阻塞舆论是不可能的。

[6]忌辰：逝世纪念日。

[7]升遐：皇帝去世。

[8]遭的甚么花甲：碰上的是什么年月啊。

[9]奠帛礼：把帛（祭品）放在神位前。

[10]搢笏：把笏插在腰带上。

[11]克承：能够继承的意思。下文“载缵”意思相同。

[12]御极：意即登极。

[13]皇纲：封建帝王统治天下的纪纲。班固《答宾戏》：“廓帝纮，恢皇纲。”

[14]忝颜偷生：忍辱偷生。

[15]庙谟：朝廷的政策。

[16]宾天：帝王的死。

[17]尚飨：旧时祭文常用的结语，意谓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仪礼•士虞礼》：“卒辞曰：哀子某，来曰某祔尔于皇祖某甫，尚飨。”

[18]翠华：皇帝车驾上的旗子，这里指崇祯皇帝。

[19]岁腊：古代中国人在年终祭祀祖先，称为岁腊。

[20]魑魅：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怪物。《论衡•订鬼》：“《左氏春秋》曰：‘投之四裔，以御魑魅。’”

[21]易处：容易处理，好办。

[22]那搭：那里。

[23]抠衣：提起袍子的前襟。

第三十三出　会　狱

乙酉三月

【梅花引】（生敝衣[1]愁容上）宫槐古树阅沧田[2]，挂寒烟，倚颓垣。末后春风，才绿到幽院[3]。两个知心常步影，说新恨，向谁借酒钱。

小生侯方域，被逮狱中，已经半月。只因证据无人，暂羁候审，幸亏故人联床，颇不寂寞。你看月色过墙，照的槐影迷离，不免虚庭一步[4]。

【忒忒令】碧沉沉月明满天，凄惨惨哭声一片，墙角新鬼带血来分辩。我与他死同仇，生同冤，黑狱里，半夜作白眼[5]。

独立多时，忽然毛发直竖，好怕人也。待俺唤醒陈、吴两兄，大家闲话。（唤介）定兄醒来。（又唤介）次兄睡熟了么？（末、小生揉眼出介）

【尹令】（末）这时月高斗转[6]，为何独行空院，闲将露痕踏遍。（小生）愁怀且捐[7]，万语千言望谁怜。

（见介）侯兄怎的还不安歇？（生）我想大家在这黑狱之中，三春莺花，半点不见；只有明月一轮，还来相照，岂可舍之而睡。（末）是，是，同去步月一回。（行介）

【品令】（生）冤声满狱，铛夜徽缠。三人步月，身轻若飞仙。闲消自遣，莫说文章贱。从来豪杰，都向此中磨炼。似在棘围锁院，分帘校赋篇。

（丑扮柳敬亭杻锁[8]上）戎马不知何处避，贤豪半向此中来。我柳敬亭，被拿入狱，破题[9]儿第一夜，便觉难过。（叹介）嗳！方才睡下，又要出恭[10]；这个裙带儿没人解，好苦也。（作蹲地听介）那边有人说话，像是侯相公声音，待我看来。（起看，惊介）竟是侯相公。（唤介）你是侯相公么？（生惊认介）原来是柳敬亭。（末、小生）柳敬亭为何也到此中？（丑认介）陈相公、吴相公怎么都在里边？（举手介）阿弥陀佛！这也算“佛殿奇逢”了。（生）难得难得！大家坐地谈谈。（同坐介）

【豆叶黄】（合）便他乡遇故[11]，不算奇缘。这墙隔着万重深山，撞见旧时亲眷。浑忘身累，笑看月圆。却也似武陵桃洞，却也似武陵桃洞；有避乱秦人，同话渔船。

（生）且问敬老，你犯了何罪，杻锁连身，如此苦楚。（丑）老汉不曾犯罪。只因相公被逮入狱，苏昆生远赴宁南，恳求解救。那左帅果然大怒，连夜修本参着马、阮，又发了檄文一道，托俺传来，随后要发兵进讨。马、阮害怕，自然放出相公去的。

【玉交枝】宁南兵变，料无人能将檄传；探汤蹈火[12]咱情愿，也只为文士遭谴。白头志高穷更坚，浑身枷锁吾何怨；助将军除暴解冤，助将军除暴解冤。

（生）竟不知敬亭吃亏，乃小生所累。昆生远去求救，益发难得。可感，可感！（末）虽如此说，只怕左兵一来，我辈倒不能苟全性命。（小生）正是，宁南不学无术，如何收救。（皆长吁介）（净扮狱官执手牌，杂扮校尉四人点灯提绳急上）（净）四壁冤魂满，三更狱吏尊。刑部要人，明早处决，快去绑来。（杂）该绑那个？（净）牌上有名。（看介）逆党二名，周镳、雷祚。（杂执灯照生、末、小生、丑面介）不是，不是！（净喝介）你们无干的，各自躲开。（净领杂急下）（末悄问介）绑那个？（小生）听说要绑周镳、雷祚。（生）吓死俺也。（丑）我们等着瞧瞧。（净执牌前行，杂背绑二人，赤身披发，急拉下）（生看呆介）（末）果然是周仲驭、雷介公他二位。（小生）这是我们的榜样了。

【江儿水】（生）演着明夷卦，事尽翻，正人惨害天倾陷。片纸飞来无人见，三更缚去加刑典[13]，教俺心惊胆颤。（合）黑地昏天，这样收场难免。

（生问丑介）我且问你，外边还有甚么新闻？（丑）我来的仓卒，不曾打听，只见校尉纷纷拿人。（末、小生问介）还拿那个？（丑）听说要拿巡按黄澍，督抚袁继咸，大锦衣张薇；还有几个公子秀才，想不起了！（生）你想一想？（丑想介）人多着哩。只记得几个相熟的，有冒襄、方以智、刘城、沈寿民、沈士柱、杨廷枢。（末）有这许多。（小生）俺这里边，将来成一个大文会[14]了。（生）倒也有趣。

【川拨棹】囹圄里，竟是瀛洲翰苑。画一幅文会图悬，画一幅文会图悬，避红尘一群谪仙[15]。（合）赏春月，同听鹃[16]，感秋风，同咏蝉。

（丑）三位相公，宿在那一号里？（生）都在“荒”字号里。（末）敬老羁在那里？（丑）就在这后面“藏”字号里。（小生）前后相近，倒好早晚谈谈。（生）我们还是软监，敬老竟似重囚了。（丑）阿弥陀佛！免了上柙床[17]，就算好的狠哩。（作势介）

【意不尽】高拱手碍不了礼数周全，曲肱儿枕头稳便。只愁今夜里，少一个长爪麻姑搔背眠。

（丑）相逢真似岛中仙，
（末）隔绝风涛路八千。
（小生）地僻偏宜人啸傲，
（生）天空不碍月团圆。

注释

[1]敝衣：破旧的衣服。

[2]阅沧田：经历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阅，经历。

[3]“末后春风”两句：意思是说监狱里春天的到来是最迟的。

[4]虚庭一步：到庭院中漫步一趟。

[5]白眼：眼睛朝上或向旁边看，现出白眼珠。表示厌恶或鄙薄。

[6]月高斗转：表示夜深。

[7]且捐：暂且抛开。

[8]杻锁：手铐。

[9]破题：八股文开头两句必须点题，称为破题。比喻事情的开端或第一次。

[10]出恭：即排泄大小便。古时候书院读书的学生要排泄大小便都要向老师请假领出恭牌，后来便称排泄大小便为出恭。

[11]故：故人。

[12]探汤蹈火：比喻不怕任何艰险。

[13]刑典：刑法。

[14]文会：文士聚会。

[15]谪仙：谪降尘世的仙人。

[16]鹃：即杜鹃，其啼声悲苦。

[17]柙床：古时一种木质囚床，扣着犯人的手足，使之不能转动。遇重囚、死囚时方使用。柙，用囚笼或囚车关押。

第三十四出　截　矶

乙酉四月

（净扮苏昆生上）南北割成三足鼎，江湖挑动两支兵。自家苏昆生，为救侯公子，激的左兵东来，约了巡按黄澍，巡抚何腾蛟，同日起马[1]。今日船泊九江，早已知会督抚袁继咸，齐集湖口[2]，共商入京之计。谁知马、阮闻信，调了黄得功在坂矶截杀。你看狼烟四起[3]，势头不善；少爷左梦庚前去迎敌，俺且随营打探。正是：地覆天翻日，龙争虎斗时。（下）（场上设弩台、架炮，铁锁阑江）

【三台令】（末扮黄得功戎装双鞭，领军卒上）北征南战无休，邻国萧墙尽仇。架炮指江州[4]，打舳舻[5]卷甲倒走。

咱家黄得功，表字虎山，一腔忠愤，盖世威名，要与俺弘光皇帝，收复这万里山河。可恨两刘无肘臂之功，一左为腹心之患。今奉江防兵部尚书阮老爷兵牌，调俺驻扎坂矶，堵截左寇，这也不是当耍的。（唤介）家将田雄何在？（副净）有。（末）速传大小三军，听俺号令。（军卒排立呐喊介）

【山坡羊】（末）硬邦邦敢要君的渠首，乱纷纷不服王的群寇；软弱弱没气色的至尊[6]，闹喧喧争门户的同朝友。只剩咱一营江上守，正防着战马北来骤，忽报楼船[7]入浦口。貔貅，飞旌旗控上游；戈矛，传烽烟截下流。

（黄卒登台介）（杂扮左兵白旗、白衣，呐喊驾船上）（黄卒截射介）（左兵败回介）（黄卒赶下）（小生扮左良玉戎装白盔素甲坐船上）

【前腔】替奸臣复私仇的桀纣[8]，媚昏君上排场的花丑；投北朝学叩马的夷齐，吠唐尧听使唤的三家狗。拚着俺万年名遗臭，对先帝一片心堪剖，忙把储君冤苦救。不羞，做英雄到尽头；难收，烈轰轰东去舟。

俺左良玉领兵东下，只为剪除奸臣，救取太子。叵耐[9]儿子左梦庚，借此题目，便要攻打城池，妄思进取。俺已严责再三，只怕乱兵引诱，将来做出事来；且待渡过坂矶，慢慢劝他。（净急上）报元帅，不好了！黄得功截杀坂矶，前部先锋俱已败回了。（小生惊介）有这等事。黄得功也是一条忠义好汉，怎的受马、阮指拨，只知拥戴新主，竟不念先帝六尺之孤[10]，岂不可恨！（唤介）左右，快看巡按黄老爷、巡抚何老爷船泊那边，请来计议。（杂应下）（末扮黄澍上）将帅随谈麈[11]，风云指义旗。下官黄澍方才泊船，恰好元帅来请。（作上船介）（小生见介）仲霖果然到来，巡抚何公如何不见？（末）行到半途，又回去了。（小生）为何回去？（末）他原是马士英同乡。（小生）随他罢了。这也怪他不得。（问介）目下黄得功截住坂矶，三军不能前进。如何是好？（末）这倒可虑，且待袁公到船，再作商量。（外扮袁继咸从人上）孽子含冤天惨淡，孤臣举义日光明。来此是左帅大船，左右通报。（杂禀介）督抚袁老爷到船了！（小生）快请！（外上船见介）适从武昌回署，整顿兵马，愿从鞭弭。（末）目下不能前进了。（外）为何？（小生）黄得功领兵截杀，先锋俱已败回。（外）事已至此，欲罢不能；快快遣人游说便了。（小生）敬亭已去，无人可遣。奈何？（净）晚生与他颇有一面，情愿效力。（末）昆生义气，不亚敬亭，今日正好借重。（小生问介）你如何说他？

【五更转】（净）俺只说鹬蚌持，渔人候，傍观将利收。英雄举动，要看前和后。故主恩深，好爵自受。欺他子，害他妃，全忘旧。杀人只落血双手，何必前来，同室争斗。

（外）说得有理。（小生）还要把俺心事，说个明白。叫他晓得奸臣当杀，太子当救，完了两桩大事，于朝廷一尘不惊，于百姓秋毫无犯。为何不知大义，妄行截杀？（末）正是，那黄得功一介武夫，还知报效；俺们倒肯犯上作乱不成？叫他细想。（净）是，是，俺就如此说去。（杂扮报卒急上）报元帅，九江城内，一片火起。袁老爷本标人马，自破城池了。（外惊介）怎么俺的本标人马自破城池？这了不得！（小生怒介）岂有此理！不用猜疑，这是我儿左梦庚做出此事，陷我为反叛之臣。罢了，罢了！有何面目，再向江东。（拔剑欲自刎介）（末抱住介）（小生握外手，注目介）临侯，临侯，我负你了！（作呕血倒椅上介）（净唤介）元帅苏醒，元帅苏醒！（外）竟叫不应，这怎么处？（末）想是中恶[12]，快取辰砂[13]灌下。（净取碗灌介）牙关闭紧，灌不进了。（众哭介）

【前腔】大将星，落如斗，旗杆摧舵楼[14]。杀场百战精神抖，凛凛堂堂，一身甲胄。平白的牖下亡，全身首。魂归故宫煤山头，同说艰辛，君啼臣吼。

（杂抬小生下）（外）元帅已死，本镇人马霎时溃散；那左梦庚据住九江，叫俺进退无门。倘若黄兵抢来，如何逃躲？（末）我们原系被逮之官，今又失陷城池，拿到京中，再无解救。不如转回武昌，同着巡抚何腾蛟，另做事业去罢。（外）有理。（外、末急下）（净呆介）你看他们竟自散去，单剩我苏昆生一人，守着元帅尸首，好不可怜。不免点起香烛，哭奠一番。（设案点香烛，哭拜介）

【哭相思】气死英雄人尽走，撇下了空船柩。俺是个招魂江边友，没处买一杯酒。

且待他儿子奔丧回船，收殓停当，俺才好辞之而去，如今只得耐性儿守着。正是：

英雄不得过江州，
魂恋春波起暮愁。
满眼青山无地葬，
斜风细雨打船头。

注释

[1]起马：起兵。

[2]湖口：位于鄱阳湖入长江处，即现在的江西省湖口县。

[3]狼烟四起：形容四面都有战争，军情紧急。

[4]江州：州名。西晋元康元年（291）分荆、扬二州置州，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市）。

[5]舳舻：船头和船尾，泛指船只。

[6]至尊：皇帝。

[7]楼船：高大的战船。

[8]桀纣：夏朝和商朝最后的两个皇帝，皆为有名的暴君。此处指弘光帝。

[9]叵耐：不可忍耐，可恨。

[10]先帝六尺之孤：指崇祯皇帝的太子。

[11]谈麈：古时候的人谈话时所执的麈尾。

[12]中恶：中邪。

[13]辰砂：我国辰州出的一种丹砂，相传可以清除邪恶。

[14]旗杆摧舵楼：舵楼上的旗杆折断了。古时迷信，认为这是主将将亡的预兆。

第三十五出　誓　师

乙酉四月

【贺圣朝】（外扮史可法，白毡大帽，便服上）两年吹角列营，每日调马催征。军逃客散鬓星星[1]，恨压广陵城。

下官史可法，日日经略中原[2]，究竟一筹莫展[3]。那黄、刘三镇，皆听马、阮指使，移镇上江，堵截左兵，丢下黄河一带，千里空营。忽接塘报，本月二十一日北兵已入淮境，本标食粮之人，不足三千，那能抵当得住。这淮、扬一失，眼见京师难保，岂不完了明朝一座江山也。可恼，可恼！俺且私步[4]城头，察看情形，再作商量。（丑扮家丁，提小灯随行上城介）

【二犯江儿水】（外）悄上城头危径[5]，更深人睡醒。栖乌频叫，击柝连声，女墙[6]边，侧耳听。（听介）（内作怨介）北兵已到淮安，没个瞎鬼儿问他一声；只舍俺这几个残兵，死守这座扬州城，如何守得住。元帅好没分晓也！（外点头自语介）你那里晓得，万里倚长城，扬州父子兵。（又听介）（内作恨介）罢了，罢了！元帅不疼我们，早早投了北朝，各人快活去，为何尽着等死。（外惊介）呵呀！竟想投降了，这怎么处！他降字儿横胸[7]，守字儿难成；这扬州剩了一分景。（又听介）（内作怒介）我们降不降，还是第二着，自家杀抢杀抢，跑他娘的。只顾守到几时呀！（外）咳！竟不料情形如此。听说猛惊，热心冰冷。疾忙归，夜点兵，不待明。

（忙下）（内掌号放炮，作传操介）（杂扮小卒四人上）今乃四月二十四日，不是下操的日期；为何半夜三更，梅花岭放炮？快去看来！（急走介）（末扮中军，持令箭提灯上）隔江云阵列[8]，连夜羽书[9]飞。（呼介）元帅有令：大小三军，速赴梅花岭，听候点卯。（众排列介）（外戎装，旗引登坛介）月升鸱尾城吹角，星散旄头帐点兵。中军何在？（末跪介）有！（外）目下北信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乃江北要地，倘有疏虞，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10]，点齐人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末）得令！（传令向内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内不应）（外）怎么寂然无声？（吩咐中军介）再传军令，叫他高声答应。（末又高声传介）（内不应）（外）仍然不应，着击鼓传令。（末击鼓又传，又不应介）（外）分明都有离叛之心了。（顿足介）不料天意人心，到如此田地。（哭介）

【前腔】皇天列圣，高高呼不省[11]。阑珊[12]残局，剩俺支撑，奈人心俱瓦崩。俺史可法好苦命也！（哭介）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弟兄。只靠你们三千子弟，谁料今日呵，都想逃生，漫不关情；这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拍胸介）史可法，史可法！平生枉读诗书，空谈忠孝，到今日其实没法了。（哭介）哭声祖宗，哭声百姓。（大哭介）（末劝介）元帅保重，军国事大，徒哭无益也。（前扶介）你看泪点淋漓，把战袍都湿透了。（惊介）咦！怎么一阵血腥，快掌灯来。（杂点灯照介）呵呀！浑身血点，是那里来的？（外拭目介）都是俺眼中流出来。哭的俺一腔血，作泪零。

（末叫介）大小三军，上前看来；咱们元帅哭出血泪来了。（净、副净、丑扮众将上，看介）果然都是血泪。（俱跪介）（净）尝言“养军千日，用军一时”。俺们不替朝廷出力，竟是一夥禽兽了。（副净）俺们贪生怕死，叫元帅如此难为，那皇天也不祐的。（丑）百岁无常，谁能免的一死，只要死到一个是处。罢，罢，罢！今日舍着狗命，要替元帅守住这座扬州城。（末）好好！谁敢再有二心，俺便拿送辕门，听元帅千刀万剐[13]。（外大笑介）果然如此，本帅便要拜谢了。（拜介）（众扶住介）不敢不敢！（外）众位请起，听俺号令。（众起介）（外吩咐介）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众）是！（外）上阵不利，守城。（众）是！（外）守城不利，巷战。（众）是！（外）巷战不利，短接[14]。（众）是！（外）短接不利，自尽。（众）是！（外）你们知道，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颈之时。（指介）那不良之念，再莫横胸；无耻之言，再休挂口；才是俺史阁部结识的好汉哩。（众）是！（外）既然应允，本帅也不消再嘱。（指介）大家欢呼三声，各回汛地去罢。（众呐喊三声下）（外鼓掌三笑）妙妙！守住这座扬州城，便是北门锁钥了。

不怕烟尘四面生，
江头尚有亚夫营。
模糊老眼深更泪，
赚出[15]淮南十万兵。

注释

[1]鬂星星：鬂发已星星点点花白。星星，形容两鬓的花白。

[2]经略中原：经营、谋划恢复中原的大业。

[3]一筹莫展：一点办法也没有。

[4]私步：相当于暗中独步。

[5]危径：登高的路径。

[6]女墙：城上的短墙，有射孔，呈凹凸形。

[7]降字儿横胸：存心投降。

[8]隔江云阵列：隔江军阵排列如云。

[9]羽书：即羽檄，在檄文上插鸟羽，表示要紧急传递。

[10]五营四哨：指前、后、左、右、中五营和四面哨兵。

[11]不省：不明白、不理睬。

[12]阑珊：将尽，衰落。

[13]剐：割肉离骨，古代的一种酷刑。也称凌迟。

[14]短接：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15]赚出：引诱出，骗出。赚，骗。

第三十六出　逃　难

乙酉五月

【香柳娘】（小生扮弘光帝，便服骑马。杂扮二监、二宫女挑灯引上）听三更漏催，听三更漏催，马蹄轻快，风吹蜡泪宫门外。咱家弘光皇帝，只因左兵东犯，移镇堵截；谁知河北人马，乘虚渡淮。目下围住扬州，史可法连夜告急，人心皇皇，都无守志。那马士英、阮大铖躲的有影无踪，看来这中兴宝位也坐不稳了。千计万计，走为上计；方才骑马出宫，即发兵符一道，赚开城门，但能走出南京，便有藏身之所了。趁天街[1]寂静，趁天街寂静，飞下凤凰台，难撇鸳鸯债。（唤介）嫔妃们走动着，不要失散了。似明驼出塞，似明驼出塞，琵琶在怀，珍珠偷洒[2]。

（急下）（净扮马士英骑马急上）

【前腔】报长江锁开，报长江锁开，石头将坏，高官贱卖没人买。下官马士英，五更进朝，才知圣上潜逃；俺为臣的，也只得偷溜了。快微服早度[3]，快微服早度，走出鸡鹅街，提防仇人害。（倒指介）那一队娇娆[4]，十车细软[5]，便是俺的薄薄宦囊；不要叫仇家抢夺了去。（唤介）快些走动。（老旦、小旦扮姬妾骑马，杂扮夫役推车数辆上）来了，来了。（净）好，好！要随身紧带，要随身紧带，殉棺货财，贴皮恩爱[6]。

（绕场行介）（杂扮乱民数人持棒上，喝介）你是奸臣马士英，弄的民穷财尽；今日驮着妇女，装着财帛，要往那里跑？早早留下！（打净倒地，剥衣，抢妇女财帛下）（副净扮阮大铖，骑马上）

【前腔】恋防江美差，恋防江美差，杀来谁代，兵符掷向空江濑。今日可用着俺的跑了；但不知贵阳相公，还是跑，还是降？（作遇净绊马足介）呵呀！你是贵阳老师相，为何卧倒在地。（净哼介）跑不得了，家眷行囊，俱被乱民抢去，还把学生打倒在地。（副净）正是。晚生的家眷行囊，都在后面，不要也被抢去。受千人笑骂，受千人笑骂，积得些金帛，娶了些娇艾[7]。待俺回去迎来。（杂扮乱民持棒，拥妇女抬行囊上）这是阮大铖的家私，方才抢来，大家分开罢！（副净喝介）好大胆的奴才，怎敢抢截我阮老爷的家私。（杂）你就是阮大铖么？来的正好。（一棒打倒，剥衣介）饶他狗命，且到鸡鹅巷、裤子裆，烧他房子去。（俱下）（净）腰都打坏，爬不起来了。（副净）晚生的臂膊捶伤，也奉陪在此。（合）叹十分狼狈，叹十分狼狈，村拳共捱，鸡肋[8]同坏。

（末扮杨文骢冠带骑马，从人挑行李上）下官杨文骢，新任苏松巡抚。今日五月初十出行吉日，束装起马，一应书画古玩，暂寄媚香楼，托了蓝田叔随后带来。俺这一肩行李，倒也爽快。（杂禀介）请老爷趱行一步。（末）为何？（杂）街上纷纷传说，北信紧急，皇帝、宰相，今夜都走了。（末）有这等事，快快出城！（急走介）（马惊不前介）这也奇了，为何马惊不走。（唤介）左右看来！（杂看介）地下两个死人。（副净、净呻吟介）哎哟！哎哟！救人，救人！（末）还不曾死，看是何人？（杂细认介）好像马、阮二位老爷。（末喝介）胡说，那有此事！（勒马看，惊介）呵呀！竟是他二位。（下马拉介）了不得，怎么到这般田地。（净）被些乱民抢劫一空，仅留性命。（副净）我来救取，不料也遭此难。（末）护送的家丁都在何处？（净）想也乘机拐骗，四散逃走了。（末唤介）左右快来扶起，取出衣服，与二位老爷穿好。（杂与副净、净穿衣介）（末）幸有闲马一匹，二位叠骑，连忙出城罢。（杂扶净、副净上马，搂腰行介）请了，无衣共冻真师友，有马同骑好弟兄。（下）（杂）老爷不可与他同行，怕遇着仇人，累及我们。（末）是，是。（望介）你看一夥乱民，远远赶来，我们早些躲过。（作避路旁介）（小旦扮寇白门，丑扮郑妥娘，披发走上）

【前腔】正清歌满台，正清歌满台，水裙风带[9]，三更未歇轻盈态。（见末介）你是杨老爷，为何在此？（末认介）原来是寇白门、郑妥娘。你姊妹二人怎的出来了？（小旦）正在歌台舞殿，忽然酒罢灯昏，内监宫妃纷纷乱跑；我们不出来还等甚么哩。（末）为何不见李香君？（丑）俺三个一同出来的；他脚小走不动，雇了个轿子，抬他先走了。（末问介）果然朝廷出去了么？（小旦）沈公宪、张燕筑都在后边，他们晓得真信。（外扮沈公宪，破衣抱鼓板，净扮张燕筑，科头[10]提纱帽须髯跑上）笑临春结绮，笑临春结绮，擒虎马嘶来，排着管弦待。（见末介）久违杨老爷了。（末问介）为何这般慌张？（外）老爷还不知么？北兵杀过江来，皇帝夜间偷走了。（末）你们要向那里去？（净）各人回家瞧瞧，趁早逃生。（丑）俺们是不怕的；回到院中，预备接客。（末）此等时候，还想接客。（丑）老爷不晓得，兵马营里，才好挣钱哩。这笙歌另卖，这笙歌另卖，隋宫柳衰，吴宫花败。

（外、净、小旦、丑俱下）（末）他们亲眼看见圣上出宫，这光景不妥了。快到媚香楼收拾行李，趁早还乡罢。（行介）

【前腔】看逃亡满街，看逃亡满街，失迷君宰，百忙难出江关外。（作到介）这是李家院门。（下马急敲门介）开门，开门！（小生扮蓝瑛急上）又是那个叫门？（开门见介）杨老爷为何转来？（末）北信紧急，君臣逃散，那苏松巡抚也做不成了。整琴书袱被[11]，整琴书袱被，换布袜青鞋，一只扁舟载。（小生）原来如此。方才香君回家，也说朝廷偷走。（唤介）香君快来。（旦上见介）杨老爷万福！（末）多日不见，今朝匆匆一叙，就要远别了。（旦）要向那里去？（末）竟回敝乡贵阳去也。（旦掩泪介）侯郎狱中未出，老爷又要还乡；撇奴孤身，谁人照看。（末）如此大乱，父子亦不相顾的。这情形紧迫，这情形紧迫，各人自裁[12]，谁能携带。

（净扮苏昆生急上）将军不惜命，皇帝已无家。我苏昆生自湖广回京，谁知遇此大乱，且到院中打听侯公子信息，再作商量。

【前腔】俺匆忙转来，俺匆忙转来，故人何在，旌旗满眼乾坤改。来此已是，不免竟入。（见介）好呀！杨老爷在此，香君也出来了。侯相公怎的不见？（末）侯兄不曾出狱来。（旦）师父从何处来的？（净）俺为救侯郎，远赴武昌，不料宁南暴卒。俺连夜回京，忽闻乱信，急忙寻到狱门，只见封锁俱开。众囚徒四散，众囚徒四散，三面网全开，谁将秀才害。（旦哭介）师父快快替俺寻来。（末指介）望烟尘一派，望烟尘一派，抛妻弃孩，团圆难再。

（末向旦介）好好好！有你师父作伴，下官便要出京了。（唤介）蓝田老收拾行李，同俺一路去罢。（小生）小弟家在杭州，怎能陪你远去。（末）既是这等，待俺换上行衣，就此作别便了。（换衣作别介）万里如魂返，三年似梦游。（作骑马，杂挑行李随下）（旦哭介）杨老爷竟自去了，只有师父知俺心事。前日累你千山万水，寻到侯郎；不想奴家进宫，侯郎入狱，两不见面。今日奴家离宫，侯郎出狱，又不见面；还求师父可怜，领着奴家各处找寻则个。（净）侯郎不到院中，自然出城去了。那里找寻？（旦）定要找寻的。

【前腔】（旦）便天涯海崖，便天涯海崖，十洲方外，铁鞋踏破三千界。只要寻着侯郎，俺才住脚也。（小生）西北一带俱是兵马，料他不能渡江；若要找寻，除非东南山路。（旦）就去何妨。望荒山野道，望荒山野道，仙境似天台，三生旧缘在。（净）你既一心要寻侯郎，我老汉也要避乱，索性领你前往，只不知路向那走？（小生指介）那城东栖霞山中，人迹罕到；大锦衣张瑶星先生，弃职修仙，俺正要拜访为师。何不作伴同行，或者姻缘凑巧，亦未可知。（净）妙，妙，大家收拾包裹，一齐出城便了。（各背包裹行介）（旦）舍烟花旧寨，舍烟花旧寨，情根爱胎[13]，何时消败。

（净）前面是城门了，怕有人盘诘。（小生）快快趁空走出去罢。（旦）奴家脚痛，也说不得了。

（旦）行路难时泪满腮，
（净）飘蓬断梗出城来。
（小生）桃源洞里无征战，
（旦）可有莲华并蒂开。

注释

[1]天街：京城里的街道。

[2]“似明驼出塞”四句：借昭君出塞的故事，描写妃嫔、宫女逃难时的惨状。明驼，相传是一种日行千里的骆驼。珍珠，眼泪。

[3]微服早度：快换上便服趁早逃跑。微服，改变常服以避人耳目。度，这里指逃跑。

[4]娇娆：指美女。

[5]细软：便于携带的珍贵衣饰或首饰、珠宝。

[6]贴皮恩爱：指妻妾。

[7]娇艾：年轻貌美的女子。

[8]鸡肋：指孱弱的身躯。

[9]水裙风带：形容舞衣的飘动。

[10]科头：不戴帽子。

[11]袱被：包衣被的包袱。

[12]自裁：自己决定。

[13]情根爱胎：指深笃的爱情。

第三十七出　劫　宝

乙酉五月

【西地锦】（末扮黄得功戎装，副净扮田雄随上）目断长江奔放，英雄万里愁长；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付儿郎。

俺黄得功坂矶一战，吓的左良玉胆丧身亡。剩他儿子左梦庚，据住九江，乌合[1]未散，俺且驻扎芜湖，防其北犯。（杂扮报卒上）报报报！北兵连夜渡淮，围住扬州，南京震恐，万姓奔逃了。（末）那凤、淮两镇，现在江北，怎不迎敌？（杂）闻得两位刘将军，也到上江堵截左兵，凤、淮一带，千里空营。（末惊介）这怎么处！（唤介）田雄，你是俺心腹之将，快领人马，去保南京。

【降黄龙】司马[2]威权，夜发兵符，调镇移防。谁知他拆东补西，露肘捉襟[3]，明弃淮扬金汤[4]。九曲天险[5]，只用莲舟荡漾。起烟尘，金陵气暗，怎救宫墙[6]。

（下）（小生扮弘光帝骑马，丑扮太监韩赞周随上）

【前腔】（小生）堪伤，寂寞鱼龙[7]，潜泣江头，乞食村庄。寡人逃出南京，昼夜奔走，宫监嫔妃，渐渐失散，只有太监韩赞周，跟俺前来。这炎天赤日，瘦马独行，何处纳凉。昨日寻着魏国公徐宏基，他佯为不识，逐俺出府。今日又早来到芜湖。（指介）那前面军营，乃黄得功驻防之所，不知他肯容留寡人否。奔忙，寄人廊庑，只望他容留收养。（作下马介）此是黄得功辕门。（唤介）韩赞周，快快传他知道。（丑叫门介）门上有人么？（杂扮军卒上）是那里来的？（丑）南京来的。（拉一边悄说介）万岁爷驾到了，传你将军速出迎接。（杂）啐！万岁爷怎能到的这里？不要走来吓俺罢。（小生）你唤出黄得功来，便知真假。江浦边，迎銮护驾，旧将中郎。

（杂咬指[8]介）人物不同，口气又大，是不是，替他传一声。（忙入传介）（末慌上）那有这事，待俺认来。（见介）（小生）黄将军一向好么？（末认，忙跪介）万岁，万万岁！请入帐中，容臣朝见。（丑扶小生升帐坐）（末拜介）

【滚遍】戎衣拜吾皇，戎衣拜吾皇，又把天颜仰。为甚私巡[9]，萧条鞍马蒙尘[10]状；失水神龙[11]，风云飘荡。这都是臣等之罪。负国恩，一班相，一班将。

（小生）事到今日，后悔无及，只望你保护朕躬。（末拍地哭奏介）皇上深居宫中，臣好戮力效命。今日下殿而走，大权已失；叫臣进不能战，退无可守，十分事业，已去九分矣。（小生）不必着急，寡人只要苟全性命，那皇帝一席，也不愿再做了。（末）呵呀！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圣上如何弃的。（小生）弃与不弃，只在将军了。（末）微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小生掩泪介）不料将军倒是一个忠臣。（末跪奏介）圣上鞍马劳顿，早到后帐安歇。军国大事，明日请旨罢。（丑引小生入介）（末）了不得，了不得！明朝三百年国运，争此一时，十五省皇图，归此片土。这是天大的干系[12]，叫俺如何担承！（吩咐介）大小三军，马休解辔，人休解甲，摇铃击梆，在意小心着。（众应介）（末唤介）田雄，我与你是宿卫之官，就在这行宫[13]门外，同卧支更[14]罢。（末枕副净股，执双鞭卧介）（杂摇铃击梆，报更介）（副净悄语介）元帅，俺看这位皇帝不像享福之器，况北兵过江，人人投顺，元帅也要看风行船才好。（末）说那里话，常言“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为人臣子，岂可怀揣[15]二心。（内传鼓介）（末惊介）为何传鼓？（俱起坐介）（杂上报介）报元帅，有一队人马，从东北下来；说是两镇刘老爷，要会元帅商议军情。（末起介）好好好！三镇会齐，可以保驾无虞了，待俺看来。（望介）（净扮刘良佐，丑扮刘泽清，骑马领众上）（叫介）黄大哥在那里？（末喜介）果然是他二人。（应介）愚兄在此拱候多时了。（净、丑下马介）（净）哥哥得了宝贝，竟瞒着两个兄弟么。（末）甚么宝贝？（丑）弘光呀！（末摇手介）不要高声，圣上安歇了。（净悄问介）今日还不献宝，等到几时哩？（末）甚么宝？（丑）把弘光送与北朝，赏咱们个大大王爵，岂不是献宝么？（末喝介）唗！你们两个要来干这勾当，我黄闯子怎么容得。（持双鞭打介）（净、丑招架介）（末喊介）好反贼，好反贼！

【前腔】望风便生降，望风便生降，好似波斯样。职贡朝天，思将奇货擎双掌；倒戈劫君，争功邀赏。顿丧心，全反面[16]，真贼党。

（净）不要破口，好好弟兄，为何厮闹[17]。（末）啐！你这狗才，连君父不识，我和你认甚么弟兄。（又战介）（副净在后指介）好个笨牛，到这时候还不见机。（拉弓搭箭介）俺田雄替你解围罢。（放箭射末腿，末倒地介）（净、丑大笑介）（副净入内，急背出小生介）（小生叫介）韩赞周快快跟来。（内不应介）（小生）这奴才竟舍我而去。（手打副净脸介）你背俺到何处去？（副净）到北京去。（小生狠咬副净肩介）（副净忍痛介）哎呀！咬杀我也。（丢小生于地，向净、丑拱介）皇帝一枚奉送。（净、丑拱介）领谢，领谢！（齐拉小生袖急走介）（末抱住小生腿叫介）田雄，田雄！快来夺驾。（副净佯拉，放手介）（净、丑竟拉小生下）（末作爬不起介）怎么起不来的？（副净）元帅中箭了。（末）那个射俺的？（副净）是我们放箭射贼，误伤了元帅。（末）瞎眼的狗才。我且问你，为何背出圣驾来？（副净）俺要护驾逃走的，不料被他们抢去。（末）你与我快快赶上。（副净笑介）不劳元帅吩咐。俺是一名长解子[18]，收拾包裹，自然护送到京的。（背包裹雨伞急赶下）（末怒介）呵呸！这夥没良心的反贼，俺也不及杀你了。（哭介）苍天，苍天！怎知明朝天下，送在俺黄得功之手。

【尾声】平生骁勇无人当，拉不住黄袍[19]北上，笑断江东父老肠。罢罢罢！除却一死，无可报国。（拔剑大叫介）大小三军，都来看断头将军呀。（一剑刎死介）

注释

[1]乌合：像乌鸦那样聚集，常比喻仓促集合。这里是指纪律松散，没有战斗力的队伍。

[2]司马：指阮大铖。

[3]露肘捉襟：即捉襟见肘。原意是衣不蔽体，这里比喻顾此失彼。

[4]金汤：“金城汤池”的简称。此处指淮安、扬州两座城池原先坚固的城防。

[5]九曲天险：即黄河天险。九曲，指黄河。

[6]宫墙：代指宫墙中的帝王。

[7]寂寞鱼龙：弃城出逃的弘光帝哀伤自比。杜甫《秋兴》：“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8]咬指：表示怀疑的表演动作。

[9]私巡：天子私自巡游。

[10]蒙尘：蒙受尘垢，指王公流亡受辱。

[11]失水神龙：喻指失势的帝王。

[12]干系：关系。

[13]行宫：古代京城以外供皇帝出行时居住的宫室。

[14]支更：守夜。

[15]怀揣：怀藏。

[16]全反面：全然翻脸。

[17]厮闹：厮斗打闹。

[18]长解子：长途押送犯人的差役。

[19]黄袍：指天子。

第三十八出　沉　江

乙酉五月

【锦缠道】（外扮史可法，毡笠急上）（回头望介）望烽烟，杀气重，扬州沸喧；生灵尽席卷[1]，这屠戮皆因我愚忠不转。兵和将，力竭气喘，只落了一堆尸软[2]。俺史可法率三千子弟，死守扬州，那知力尽粮绝，外援不至。北兵今夜攻破北城，俺已满拚自尽[3]。忽然想起明朝三百年社稷，只靠俺一身撑持，岂可效无益之死，舍孤立之君。故此缒下[4]南城，直奔仪真，幸遇一只报船，渡过江来。（指介）那城阙隐隐，便是南京了；可恨老腿酸软，不能走动，如何是好。（惊介）呀！何处走来这匹白骡，待俺骑上，沿江跑去便了。（骑骡，折柳作鞭介）跨上白骡鞯，空江野路，哭声动九原[5]。日近长安远[6]，加鞭，云里指宫殿。

（副末扮老赞礼背包裹跑上）残年还避乱，落日更思家。（外撞倒副末介）（副末）呵哟哟！几乎滚下江去。（看外介）你这位老将爷好没眼色！（外下骡扶起介）得罪，得罪！俺且问你，从那里来的？（副末）南京来的。（外）南京光景如何？（副末）你还不知么，皇帝老子逃去两三日了。目下北兵过江，满城大乱，城门都关的。（外惊介）呵呀，这等去也无益矣！（大哭介）皇天后土，二祖列宗，怎的半壁江山也不能保住呀。（副末惊介）听他哭声，倒像是史阁部。（问介）你是史老爷么？（外）下官便是。你如何认得？（副末）小人是太常寺一个老赞礼，曾在太平门外伺候过老爷的。（外认介）是呀！那日恸哭先帝，便是老兄了。（副末）不敢。请问老爷，为何这般狼狈！（外）今夜扬州失陷，才从城头缒下来的。（副末）要向那里去？（外）原要南京保驾，不想圣上也走了。（顿足哭介）

【普天乐】撇下俺断篷船，丢下俺无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归无路，进又难前。（登高望介）那滚滚雪浪拍天，流不尽湘累[7]怨。（指介）有了，有了！那便是俺葬身之地。胜黄土，一丈江鱼腹宽展。（看身介）俺史可法亡国罪臣，那容的冠裳而去。（摘帽，脱袍、靴介）摘脱下袍靴冠冕。（副末）我看老爷竟像要寻死的模样。（拉住介）老爷三思，不可短见呀！（外）你看茫茫世界，留着俺史可法何处安放。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换主，无可留恋。

（跳入江翻滚下介）（副末呆望良久，抱靴、帽、袍服哭叫介）史老爷呀，史老爷呀！好一个尽节忠臣，若不遇着小人，谁知你投江而死呀！（大哭介）（丑扮柳敬亭，携生忙上）偷生辞狱吏，避乱走天涯。（末扮陈贞慧，小生扮吴应箕，携手忙上）日日争门户，今年傍那家。（生呼介）定兄，次兄，日色将晚，快些走动。（末、小生）来了。（丑）我们出狱，不觉数日，东藏西躲，终无栖身之地。前面是龙潭江岸，大家商量，分路逃生罢！（末）是，是。（见副末介）你这位老兄，为何在此恸哭？（副末）俺也是走路的，适才撞见史阁部老爷投江而死，由不的伤心哭他几声。（生）史阁部怎得到此？（副末）今夜扬州城陷，逃到此间，闻的皇帝已走，跺了跺脚，跳下江去了。（生）那有此事？（副末指介）这不是脱下的衣服、靴、帽么！（丑看介）你看衣裳里面，浑身朱印。（生）待俺认来。（读介）“钦命总督江北等处兵马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印”。（生惊哭介）果然是史老先生。（末）设上衣冠，大家哭拜一番。（副末设衣冠介）（众拜哭介）

【古轮台】（合）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8]。

（生拍衣冠大哭介）（丑）阁部尽节，成了一代忠臣。相公不必过哀，大家分手罢！（生指介）你看一望烟尘，叫小生从那里归去？（末）我两人绕道前来，只为送兄过江；今既不能北上，何不随俺南行。（生）这纷纷乱世，怎能终始相依。倒是各人自便罢！（小生）侯兄主意若何？（生）我和敬亭商议，要寻一深山古寺，暂避数日，再图归计。（副末）我老汉正要向栖霞山去，那边地方幽僻，尽可避兵，何不同往？（生）这等极妙了。（末、小生）侯兄既有栖身之所，我们就此作别罢！（拜别介）伤心当此日，会面是何年。（末、小生掩泪下）（生问副末介）你到栖霞山中，有何公干？（副末）不瞒相公说，俺是太常寺一个老赞礼，只因太平门外哭奠先帝之日，那些文武百官，虚应故事；我老汉动了一番气恼，当时约些村中父老，捐施钱粮，趁着这七月十五日，要替崇祯皇帝建一个水陆道场。不料南京大乱，好事难行，因此携着钱粮，要到栖霞山上，虔[9]请高僧，了此心愿。（丑）好事，好事！（生）就求携带同行便了！（副末）待我收拾起这衣服、靴、帽着。（丑）这衣服、靴、帽，你要送到何处去？（副末）我想扬州梅花岭，是他老人家点兵之所，待大兵退后，俺去招魂埋葬，便有史阁部千秋佳城[10]了。（生）如此义举，更为难得。（副末背袍、靴等，生、丑随行介）

【馀文】山云变，江岸迁，一霎时忠魂不见，寒食[11]何人知墓田。

（副末）千古南朝作话传，
（丑）伤心血泪洒山川。
（生）仰天读罢招魂赋，
（副末）扬子江头乱暝烟。

注释

[1]生灵尽席卷：老百姓被杀尽。

[2]一堆尸软：一堆不能动弹的尸体。

[3]满拚自尽：一心要拼个自尽。

[4]缒下：用绳子拴着把人或东西从上往下送。

[5]哭声动九原：哭声震动大地。

[6]日近长安远：长安实指南京，因史可法急于回南京，因此总是觉得南京离得太远。

[7]湘累：屈原自沉湘江，古典文学中常称他为湘累。

[8]“精魂显”两句：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史可法死了，但他的精神影响是广大而深远的。大招，《楚辞》中的篇章。

[9]虔：诚敬。

[10]千秋佳城：坟墓。

[11]寒食：节令名。在农历清明的前一天（一说前两天）。

第三十九出　栖　真[1]

乙酉六月

【醉扶归】（净扮苏昆生同旦上）（旦）一丝幽恨嵌心缝，山高水远会相逢；拿住情根死不松，赚他也做游仙梦[2]。看这万叠云白罩青松，原是俺天台洞。

（唤介）师父，我们幸亏蓝田叔，领到栖霞山来。无意之中，敲门寻宿，偏撞着卞玉京做了这葆真庵主，留俺暂住，这也是天缘奇遇。只是侯郎不见，妾身无归，还求师父上心[3]寻觅。（净）不要性急。你看烟尘满地，何处寻觅；且待庵主出来，商量个常住之法。（老旦扮卞玉京道妆上）

【皂罗袍】何处瑶天笙弄，听云鹤缥缈，玉珮丁冬。花月姻缘半生空，几乎又把桃花种[4]。（见介）草庵[5]淡薄，屈尊二位了。（旦）多谢收留，感激不尽。（净）正有一言奉告，江北兵荒马乱，急切不敢前行；我老汉的吹歌，山中又无用处，连日搅扰，甚觉不安。（老旦）说那里话。旧人重到，蓬山[6]路通；前缘不断，巫峡恨浓，连床且话襄王梦[7]。

（净）我苏昆生有个活计在此。（换鞋、笠，取斧、担、绳索介）趁这天晴，俺要到岭头涧底，取些松柴，供早晚炊饭之用。不强如坐吃山空么？（老旦）这倒不敢动劳。（净）大家度日，怎好偷闲。（挑担介）脚下山云冷，肩头野草香。（下）（老旦闭门介）（旦）奴家闲坐无聊，何不寻些旧衣残裳，付俺缝补，以消长夏。（老旦）正有一事借重。这中元节，村中男女，许到白云庵与皇后周娘娘悬挂宝幡[8]；就求妙手，替他成造，也是十分功德哩。（旦）这样好事，情愿助力。（老旦取出幡料介）（旦）待奴薰香洗手，虔诚缝制起来。（作洗手缝幡介）

【好姐姐】念奴前身业重[9]，绑十指筝弦箫孔[10]；慵线懒针，几曾解女红[11]。（老旦）香姐心灵手巧，一捻针线，就是不同的。（旦）奴家那晓针线，凭着一点虔心罢了。仙幡捧，忏悔尽教指头肿[12]，绣出鸳鸯别样工。

（共绣介）（副末扮老赞礼，丑扮柳敬亭，背行李领生上）

【皂罗袍】（生）避了干戈横纵，听飕飕一路，涧水松风。云锁栖霞两三峰，江深五月寒风送。（副末）这是栖霞山了。你们寻所道院，趁早安歇罢。（生看介）这是一座葆真庵，何不敲门一问。石墙萝户，忙寻炼翁[13]，鹿柴鹤径，急呼道童，仙家那晓浮生恸。

（副末敲门介）（老旦起问介）那个敲门？（副末）俺是南京来的，要借贵庵暂安行李。（老旦）这里是女道住持[14]，从不留客的。

【好姐姐】你看石墙四耸，昼掩了重门无缝；修真女冠，怕遭俗客哄。（丑）我们不比游方僧道，暂住何妨。（老旦）真经讽，谨把祖师清规奉，处女闺阁一样同。

（旦）说的有理，比不得在青楼之日了。（老旦）这是俺修行本等，不必睬他；且去香厨用斋罢。（同下）（副末又敲门介）（生）他既谨守清规，我们也不必苦缠了。（副末）前面庵观尚多，待我再去访问。（行介）（副净扮丁继之道装，提药篮上）

【皂罗袍】采药深山古洞，任芒鞋竹杖，踏遍芳丛。落照苍凉树玲珑，林中笋蕨充清供[15]。（副末喜介）那边一位道人来了，待我上前问他。（拱介）老仙长，我们上山来做好事的，要借道院暂安行李，敢求方便一二！（副净认介）这位相公，好像河南侯公子。（丑）不是侯公子是那个？（副净又认介）老兄你可是柳敬亭么？（丑）便是。（生认介）呵呀！丁继老，你为何出了家也。（副净）侯相公，你不知么。俺善才迟暮，羞入旧宫；龟年疏懒，难随妙工；辞家竟把仙箓[16]诵。

（生）原来因此出家。（丑）请问住持何山？（副净）前面不远，有一座采真观，便是俺修炼之所。不嫌荒僻，就请暂住何如？（生）甚好。（副末）二位遇着故人，已有栖身之地。俺要上白云庵，商量醮事去了。（生）多谢携带。（副末）彼此。（别介）人间消业海，天上礼仙坛。（下）（副净携生、丑行介）跨过白泉，又登紫阁；雪洞风来，云堂雨落。（生惊介）前面一道溪水，隔断南山，如何过去？（副净）不妨。靠岸有只渔船，俺且坐船闲话，等个渔翁到来，央他撑去；不上半里，便是采真观了。（同上船坐介）（丑）我老柳少时在泰州北湾，专以捕鱼为业；这渔船是弄惯了的，待我撑去罢。（生）妙，妙。（丑撑船介）（生问副净介）自从梳栊香君，借重光陪，不觉别来便是三载。（副净）正是。且问香君入宫之后，可有消息么？（生）那得消息来。（取扇指介）这柄桃花扇，还是我们订盟之物，小生时刻在手。

【好姐姐】把他桃花扇拥，又想起青楼旧梦；天老地荒，此情无尽穷。分飞猛[17]，杳杳万山隔鸾凤，美满良缘半月同[18]。

（丑）前日皇帝私走，嫔妃逃散，料想香君也出宫门；且待南京平定，再去寻访罢。（生）只怕兵马赶散，未必重逢了。（掩泪介）（副净指介）那一带竹篱，便是俺的采真观，就请拢船上岸罢。（丑挽船，同上岸介） （副净唤介）道童，有远客到门，快搬行李。（内应介）（副净）请进。（让入介）

（生）门里丹台[19]更不同，
（副净）寂寥松下养衰翁。
（丑）一湾溪水舟千转，
（生）跳入蓬壶似梦中。

注释

[1]栖真：寄居道观。真，道观。

[2]游仙梦：这里指对美满爱情的憧憬。

[3]上心：用心。

[4]几乎又把桃花种：几乎又惹上了儿女风情。

[5]草庵：谦词，指自己的栖身之庵。

[6]蓬山：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中仙山。李商隐《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7]襄王梦：即楚襄王高唐梦的故事。事见宋玉《高唐赋》

[8]宝幡：佛寺里挂的幢幡。

[9]业重：罪孽深重。

[10]绑十指筝弦箫孔：双手只会拨弄弦管。

[11]女红：指缝纫、刺绣等女子的活计。

[12]忏悔尽教指头肿：为了忏悔自己的罪孽，即使手指头肿了也要将它缝好。

[13]炼翁：炼丹的道士。

[14]女道住持：由女道士做住持。

[15]清供：清贫的供养。

[16]仙箓：道家的秘文。

[17]分飞猛：突然被分开的意思。

[18]美满良缘半月同：姻缘虽然美满，但只有半个月时间在一起。

[19]丹台：炼丹台。

第四十出　入　道

乙酉七月

【南点绛唇】（外扮张薇瓢冠衲衣，持拂上）世态纷纭，半生尘里朱颜[1]老；拂衣不早，看罢傀儡闹[2]。恸哭穷途，又发哄堂笑。都休了，玉壶琼岛[3]，万古愁人少。

贫道张瑶星，挂冠[4]归山，便住这白云庵里。修仙有分，涉世无缘。且喜书客蔡益所随俺出家，又载来五车经史。那山人蓝田叔也来皈依[5]，替我画了四壁蓬瀛。这荒山之上，既可读书，又可卧游，从此飞升尸解[6]，亦不算懵懂神仙矣。只有崇祯先帝，深恩未报，还是平生一件缺事。今乃乙酉年七月十五日，广延道众，大建经坛，要与先帝修斋追荐[7]；恰好南京一个老赞礼，约些村中父老，也来搭醮。不免唤出弟子，趁早铺设。（唤介）徒弟何在？（丑扮蔡益所，小生扮蓝田叔道装上）尘中辞俗客，云里会仙官。（见介）弟子蔡益所、蓝田叔，稽首了。（拜介）（外）尔等率领道众，照依黄箓科仪，早铺坛场；待俺沐浴更衣，虔心[8]拜请。正是：清斋朝帝座，直道在人心。（下）（丑、小生铺设三坛，供香花茶果，立幡挂榜介）

【北醉花阴】高筑仙坛海日晓，诸天群灵俱到，列星众宿[9]来朝。幡影飘揺，七月中元建醮。

（丑）经坛斋供，俱已铺设整齐了。（小生指介）你看山下父老，捧酒顶香，纷纷来也。（副末扮老赞礼，领村民男女，顶香捧酒，挑纸钱、锭锞[10]、绣幡上）

【南画眉序】携村醪，紫降黄檀绣帕包。（指介）望虚无玉殿，帝座非遥；问谁是皇子王孙，撇下俺村翁乡老。（掩泪介）万山深处中元节，擎着纸钱来吊。

（见介）众位道长，我们社友俱已齐集了，就请法师老爷出来巡坛罢。（丑、小生向内介）铺设已毕，请法师更衣巡坛，行洒扫之仪。（内三鼓介）（杂扮四道士奏仙乐，丑、小生换法衣捧香炉，外金道冠、法衣，擎净盏，执松枝，巡坛洒扫介）

【北喜迁莺】（合）净手洒松梢，清凉露千滴万点抛；三转九回坛边绕，浮尘热恼全浇。香烧，云盖飘[11]，玉座层层百尺高。响云璈，建极宝殿，改作团瓢[12]。

（外下）（丑、小生向内介）洒扫已毕，请法师更衣拜坛，行朝请大礼。（丑、小生设牌位：正坛设故明思宗烈皇帝之位；左坛设故明甲申殉难文臣之位；右坛设故明甲申殉难武臣之位）（内奏细乐介）（外九梁朝冠、鹤补朝服、金带、朝鞋、牙笏上）（跪祝介）伏以星斗增辉，快睹蓬莱之现；风雷布令，遥瞻阊阖[13]之开。恭请故明思宗烈皇帝九天法驾，及甲申殉难文臣，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刑部侍郎孟兆祥，协理京营兵部侍郎王家彦，左都御史李邦华，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太仆寺丞申佳胤，詹事府庶子周凤翔，谕德马世奇，中允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伟，兵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巡视京营御史王章，河南道御史陈良谟，提学御史陈纯德，兵部郎中成德，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主事金铉；武臣新乐侯刘文炳，襄城伯李国祯，驸马都尉巩永固，协理京营内监王承恩等。伏愿彩仗随车，素旗拥驾；君臣穆穆，指青鸟以来临；文武皇皇[14]，乘白云而至止。共听灵籁[15]，同饮仙浆。（内奏乐，外三献酒，四拜介）（副末、村民随拜介）

【南画眉序】（外）列仙曹，叩请烈皇下碧霄；舍煤山古树，解却宫绦。且享这椒酒松香，莫恨那流贼闯盗。古来谁保千年业，精灵永留山庙。

（外下）（丑、小生左右献酒，拜介）（副末、村民随拜介）

【北出队子】（丑、小生）虔诚祝祷，甲申殉节群僚。绝粒刎颈恨难消，坠井投缳[16]志不挠，此日君臣同醉饱。

（丑、小生）奠酒化财，送神归天。（众烧纸牌钱锞，奠酒举哀介）（副末）今日才哭了个尽情。（众）我们愿心已了，大家吃斋去。（暂下）（丑、小生向内介）朝请已毕，请法师更衣登坛，做施食功德。（设焰口，结高坛介）（内作细乐介）（外更华阳巾、鹤氅，执拂子上，拜坛毕，登坛介）（丑、小生侍立介）（外拍案介）窃惟浩浩沙场，举目见空中之楼阁；茫茫苦海，回头登岸上之瀛州。念尔无数国殇[17]，有名敌忾[18]，或战畿辅，或战中州，或战湖南，或战陕右；死于水，死于火，死于刃，死于镞[19]，死于跌扑踏践，死于疠疫饥寒。咸望滚榛莽之髑髅，飞风烟之磷火，远投法座，遥赴宝山。吸一滴之甘泉，津含万劫；吞盈掬之玉粒，腹果千春。（撒米、浇浆、焚纸，鬼抢介）

【南滴溜子】沙场里，沙场里，尸横蔓草；殷血[20]腥，殷血腥，白骨渐槁。可怜风旋雨啸，望故乡无人拜扫；饿魄馋魂，来饱这遭。

（丑、小生）施食已毕，请法师普放神光，洞照三界，将君臣位业，指示群迷。（外）这甲申殉难君臣，久已超升天界了。（丑、小生）还有今年北去君臣，未知如何结果？恳求指示。（外）你们两廊道众，斋心肃立；待我焚香打坐[21]，闭目静观。（丑、小生执香，低头侍立介）（外闭目良久介）（醒向众介）那北去弘光皇帝，及刘良佐、刘泽清、田雄等，阳数未终，皆无显验。（丑、小生前禀介）还有史阁部、左宁南、黄靖南，这三位死难之臣，未知如何报应？（外）待我看来。（闭目介）（杂白须、幞头、朱袍，黄纱蒙面，幢幡细乐引上）吾乃督师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可法。今奉上帝之命，册为太清宫紫虚真人，走马到任去也。（骑马下）（杂金盔甲、红纱蒙面，旗帜鼓吹引上）俺乃宁南侯左良玉。今奉上帝之命，封为飞天使者，走马到任去也。（骑马下） （杂银盔甲、黑纱蒙面，旗帜鼓吹引上）俺乃靖南侯黄得功。今奉上帝之命，封为游天使者，走马到任去也。（骑马下）（外开目介）善哉，善哉！方才梦见阁部史道邻先生，册为太清宫紫虚真人；宁南侯左昆山、靖南侯黄虎山，封为飞天、游天二使者。一个个走马到任，好荣耀也。

【北刮地风】则见他云中天马骄，才认得一路英豪。咭叮当奏着钧天乐[22]，又摆些羽葆干旄。将军刀[23]，丞相袍[24]，挂符牌都是九天名号。好尊荣，好逍遥，只有皇天不昧功劳。

（丑、小生拱手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善有善报，天理昭彰。（前禀介）还有奸臣马士英、阮大铖，这两个如何报应？（外）待俺看来。（闭目介）（净散发披衣跑上）我马士英做了一生歹事，那知结果这台州山中。（杂扮霹雳雷神，赶净绕场介）（净抱头跪介）饶命，饶命！（杂劈死净，剥衣去介）（副净冠带上）好了，好了！我阮大铖走过这仙霞岭，便算第一功了。（登高介）（杂扮山神、夜叉，刺副净下，跌死介）（外开目介）苦哉，苦哉！方才梦见马士英被雷击死台州山中，阮大铖跌死仙霞岭上。一个个皮开脑裂，好苦恼也。

【南滴滴金】明明业镜[25]忽来照，天网恢恢飞不了。抱头颅由你千山跑，快雷车偏会找，钢叉又到。问年来吃人多少脑，这顶浆两包，不够犬饕[26]。

（丑、小生拱手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恶有恶报，天理昭彰。（前禀介）这两廊道众，不曾听得明白，还求法师高声宣扬一番。（外举拂高唱介）（副末、众村民执香上，立听介）

【北四门子】（外）众愚民暗室亏心少，到头来几曾饶，微功德也有吉祥报，大巡环睁眼瞧。前一番，后一遭，正人邪党，南朝接北朝。福有因，祸怎逃，只争些来迟到早。

（副末、众叩头下）（老旦扮卞玉京，领旦上）天上人间，为善最乐。方才同些女道，在周皇后坛前挂了宝幡，再到讲堂参见法师。（旦）奴家也好闲游么？（老旦指介）你看两廊道俗[27]，不计其数，瞧瞧何妨。（老旦拜坛介）弟子卞玉京稽首了！（起同旦一边立介）（副净扮丁继之上）人身难得，大道难闻。（拜坛介）弟子丁继之稽首了。（起唤介）侯相公，这是讲堂，过来随喜。（生急上）来了！久厌尘中多苦趣，才知世外有仙缘。（同立一边介）（外拍案介）你们两廊善众，要把尘心抛尽，才求得向上机缘；若带一点俗情，免不了轮回千遍。（生遮扇看旦，惊介）那边站的是俺香君，如何来到此处？（急上前拉介）（旦惊见介）你是侯郎，想杀奴也。

【南鲍老催】想当日猛然舍抛，银河渺渺谁架桥，墙高更比天际高。书难捎，梦空劳，情无了，出来路儿越迢遥。（生指扇介）看这扇上桃花，叫小生如何报你。看鲜血满扇开红桃，正说法天花落。

（生、旦同取扇看介） （副净拉生，老旦拉旦介）法师在坛，不可只顾诉情了。（生、旦不理介）（外怒拍案介）唗！何物儿女，敢到此处调情。（忙下坛，向生、旦手中裂扇掷地介）我这边清净道场，那容得狡童游女[28]，戏谑混杂。（丑认介）阿呀！这是河南侯朝宗相公，法师原认得的。（外）这女子是那个？（小生）弟子认得他，是旧院李香君，原是侯兄聘妾。（外）一向都在何处来？（副净）侯相公住在弟子采真观中。（老旦）李香君住在弟子葆真庵中。（生向外揖介）这是张瑶星先生，前日多承超豁。（外）你是侯世兄，幸喜出狱了。俺原为你出家，你可知道么？（生）小生那里晓得。（丑）贫道蔡益所，也是为你出家。这些缘由，待俺从容告你罢。（小生）贫道是蓝田叔，特领香君来此寻你，不想果然遇着。（生）丁、卞二师收留之恩，蔡、田二师接引之情，俺与香君世世图报。（旦）还有那苏昆生，也随奴到此。（生）柳敬亭也陪我前来。（旦）这柳、苏两位，不避患难，终始相依，更为可感。（生）待咱夫妻还乡，都要报答的。（外）你们絮絮叨叨，说的俱是那里话。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生）此言差矣！从来男女室家，人之大伦，离合悲欢，情有所钟，先生如何管得？（外怒介）呵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29]，割他不断么？

【北水仙子】堪叹你儿女娇，不管那桑海变。艳语淫词太絮叨，将锦片前程[30]，牵衣握手神前告。怎知道姻缘簿久已勾销；翅楞楞[31]鸳鸯梦醒好开交，碎纷纷团圆宝镜不坚牢。羞答答当场弄丑惹的旁人笑，明荡荡大路劝你早奔逃。

（生揖介）几句话，说的小生冷汗淋漓，如梦忽醒。（外）你可晓得么？（生）弟子晓得了。（外）既然晓得，就此拜丁继之为师罢。（生拜副净介）（旦）弟子也晓得了。（外）既然也晓得，就此拜卞玉京为师罢。（旦拜老旦介）（外吩咐副净、老旦介）与他换了道扮。（生、旦换衣介） （副净、老旦）请法师升座，待弟子引见。（外升座介）（副净领生，老旦领旦，拜外介）

【南双声子】芟情苗，芟情苗，看玉叶金枝凋；割爱胞，割爱胞，听凤子龙孙号。水沤漂，水沤漂；石火敲，石火敲；剩浮生一半，才受师教。

（外指介）男有男境，上应离方；快向南山之南，修真学道去。（生）是。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副净领生从左下）（外指介）女有女界，下合坎道；快向北山之北，修真学道去。（旦）是。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老旦领旦从右下）（外下座大笑三声介）

【北尾声】你看他两分襟[32]，不把临去秋波[33]掉。亏了俺桃花扇扯碎一条条，再不许痴虫儿自吐柔丝缚万遭。

白骨青灰长艾萧，
桃花扇底送南朝。
不因重做兴亡梦，
儿女浓情何处消。

注释

[1]朱颜：青春红润的面容。泛指女子的美貌。

[2]“拂衣不早”两句：意思是说因为没有早辞官，看尽了傀儡闹剧。

[3]玉壶琼岛：指仙人住的地方，此处是张薇自指入道。

[4]挂冠：指自动弃官。

[5]皈依：原指佛教的入教仪式。后来泛指虔诚地信奉佛教或参加其他宗教组织。

[6]飞升尸解：即成仙。尸解，道家指留下形骸而成仙。

[7]追荐：追祭。

[8]虔心：诚心。

[9]列星众宿：天上的众星宿。

[10]锭锞：祭神时烧的金银纸锭。

[11]云盖飘：香烟浓聚，如云雾状的伞盖般在空中飘荡。

[12]团瓢：简陋的小屋。

[13]阊阖：神话传说中的天门。

[14]皇皇：盛大。

[15]灵籁：迎神的乐曲。

[16]投缳：上吊。

[17]国殇：为国牺牲的人。

[18]敌忾：对敌人的愤恨。

[19]镞：箭头。

[20]殷血：赤黑色的血。

[21]打坐：僧、道称静坐为打坐。

[22]钧天乐：天上的音乐。

[23]将军刀：将军的佩刀。

[24]丞相袍：丞相穿的衣袍。

[25]业镜：佛教指冥界映照众生善恶业的镜子。

[26]饕：贪财，贪食。

[27]道俗：道士与俗家百姓。

[28]狡童游女：追求爱情的少男少女。

[29]花月情根：男女情事。

[30]锦片前程：美满的婚姻。

[31]翅楞楞：形容鸟类展翅的声音。

[32]分襟：分别。

[33]临去秋波：指临别时回顾的目光。

续四十出　馀　韵

戊子九月

〔西江月〕（净扮樵子挑担上）放目苍崖万丈，拂头红树千枝；云深猛虎出无时，也避人间弓矢。建业城啼夜鬼，维扬井贮秋尸[1]；樵夫剩得命如丝，满肚南朝野史。在下苏昆生，自从乙酉年同香君到山，一住三载，俺就不曾回家，往来牛首[2]、栖霞，采樵度日。谁想柳敬亭与俺同志，买只小船，也在此捕鱼为业。且喜山深树老，江阔人稀；每日相逢，便把斧头敲着船头，浩浩落落，尽俺歌唱，好不快活。今日柴担早歇，专等他来促膝闲话，怎的还不见到。（歇担盹睡介）（丑扮渔翁摇船上）年年垂钓鬓如银，爱此江山胜富春；歌舞丛中征战里，渔翁都是过来人。俺柳敬亭送侯朝宗修道之后，就在这龙潭江畔，捕鱼三载，把些兴亡旧事，付之风月闲谈。今值秋雨新晴，江光似练，正好寻苏昆生饮酒谈心。（指介）你看，他早已醉倒在地，待我上岸，唤他醒来。（作上岸介）（呼介）苏昆生。（争醒介）大哥果然来了。（丑拱介）贤弟偏杯呀！（净）柴不曾卖，那得酒来。（丑）愚兄也没卖鱼，都是空囊，怎么处？（净）有了，有了！你输水，我输柴，大家煮茗清谈罢。（副末扮老赞礼，提弦携壶上）江山江山，一忙一闲，谁赢谁输，两鬓皆斑。（见介）原来是柳、苏两位老哥。（净、丑拱介）老相公怎得到此？（副末）老夫住在燕子矶边，今乃戊子年九月十七日，是福德星君[3]降生之辰；我同些山中社友，到福德神祠祭赛已毕，路过此间。（净）为何挟着弦子，提着酒壶？（副末）见笑见笑！老夫编了几句神弦歌，名曰〔问苍天〕。今日弹唱乐神，社散之时，分得这瓶福酒。恰好遇着二位，就同饮三杯罢。（丑）怎好取扰[4]。（副末）这叫作“有福同享”。（净、丑）好，好！（同坐饮介）（净）何不把神弦歌领略一回？（副末）使得！老夫的心事，正要请教二位哩。（弹弦唱巫腔）（净、丑拍手衬介）〔问苍天〕新历数，顺治朝，岁在戊子；九月秋，十七日，嘉会良时。击神鼓，扬灵旗，乡邻赛社[5]；老逸民，剃白发，也到丛祠。椒作栋，桂为楣，唐修晋建；碧和金，丹间粉，画壁精奇。貌赫赫，气扬扬，福德名位；山之珍，海之宝，总掌无遗。超祖祢[6]，迈君师，千人上寿；焚郁兰[7]，奠清醑[8]，夺户争墀[9]。草笠底，有一人，掀须长叹：贫者贫，富者富，造命奚为？我与尔，较生辰，同月同日；囊无钱，灶断火，不啻乞儿。六十岁，花甲周，桑榆暮矣[10]；乱离人，太平犬，未有亨期。称玉斝[11]，坐琼筵，尔餐我看；谁为灵，谁为蠢，贵贱失宜。臣稽首，叫九阍[12]，开聋启聩；宣命司[13]，检禄籍，何故差池。金阙[14]远，紫宸高，苍天梦梦；迎神来，送神去，舆马风驰。歌舞罢，鸡豚收，须臾社散；倚枯槐，对斜日，独自凝思。浊享富，清享名，或分两例；内才多，外财少，应不同规。热似火，福德君，庸人父母；冷如冰，文昌帝，秀士宗师。神有短，圣有亏，谁能足愿；地难填，天难补，造化如斯。释尽了，胸中愁，欣欣微笑；江自流，云自卷，我又何疑。（唱完放弦介）出丑之极。（净）妙绝！逼真《离骚》《九歌》了。（丑）失敬，失敬！不知老相公竟是财神一转哩。（副末让介）请干此酒。（净咂舌介）这寡酒[15]好难吃也。（丑）愚兄倒有些下酒之物。（净）是甚么东西？（丑）请猜一猜。（净）你的东西，不过是些鱼鳖虾蟹。（丑摇头介）猜不着，猜不着。（净）还有甚么异味？（丑指口介）是我的舌头。（副末）你的舌头，你自下酒，如何让客。（丑笑介）你不晓得，古人以《汉书》下酒；这舌头会说《汉书》，岂非下酒之物。（净取酒斟介）我替老哥斟酒，老哥就把《汉书》说来。（副末）妙妙！只恐菜多酒少了。（丑）既然《汉书》太长，有我新编的一首弹词，叫作《秣陵秋》，唱来下酒罢。（副末）就是俺南京的近事么？（丑）便是！（净）这都是俺们耳闻眼见的，你若说差了，我要罚的。（丑）包管你不差。（丑弹弦介）六代兴亡，几点清弹千古慨；半生湖海，一声高唱万山惊。（照盲女弹词唱介）

〔秣陵秋〕陈隋烟月恨茫茫，井带胭脂[16]土带香；骀荡[17]柳绵沾客鬓，叮咛莺舌恼人肠。中兴朝市[18]繁华续，遗孽儿孙气焰张；只劝楼台追后主，不愁弓矢下残唐。蛾眉越女才承选，燕子吴歈早擅场，力士签名搜笛步，龟年协律奉椒房。西昆词赋新温李，乌巷冠裳旧谢王；院院宫妆金翠镜，朝朝楚梦雨云床[19]。五侯阃外空狼燧，二水洲边自雀舫；指马谁攻秦相诈[20]，入林都畏阮生狂[21]。春灯已错从头认，社党重钩无缝藏；借手杀仇长乐老，协肩媚贵半间堂。龙钟阁部啼梅岭，跋扈将军噪武昌；九曲河流晴唤渡，千寻江岸夜移防。琼花劫到[22]雕栏损，玉树歌终[23]画殿凉；沧海迷家龙寂寞，风尘失伴凤彷徨。青衣衔璧何年返，碧血溅沙此地亡[24]；南内汤池仍蔓草，东陵辇路又斜阳。全开锁钥淮扬泗，难整乾坤左史黄。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25]；那知还有福王一[26]，临去秋波泪数行。

（净）妙妙！果然一些不差。（副末）虽是几句弹词，竟似吴梅村[27]一首长歌。（净）老哥学问大进，该敬一杯。（斟酒介）（丑）倒叫我吃寡酒了。（净）愚弟也有些须下酒之物。（丑）你的东西，一定是山肴野蔌了。（净）不是，不是。昨日南京卖柴，特地带来的。（丑）取来共享罢。（净指口介）也是舌头。（副末）怎的也是舌头？（净）不瞒二位说，我三年没到南京，忽然高兴，进城卖柴。路过孝陵，见那宝城享殿，成了刍牧之场。（丑）呵呀呀！那皇城如何？（净）那皇城墙倒宫塌，满地蒿莱了。（副末掩泪介）不料光景至此。（净）俺又一直走到秦淮，立了半晌，竟没一个人影儿。（丑）那长桥旧院，是咱们熟游之地，你也该去瞧瞧。（净）怎的没瞧，长桥已无片板，旧院剩了一堆瓦砾。（丑捶胸介）咳！恸死俺也。（净）那时疾忙回首，一路伤心；编成一套北曲，名为《哀江南》。待我唱来！（敲板唱弋阳腔介）俺樵夫呵！

〔衷江南〕〔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

〔驻马听〕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沉醉东风〕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折桂令〕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沽美酒〕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太平令〕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离亭宴带歇指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副末掩泪介）妙是绝妙，惹出我多少眼泪。（丑）这酒也不忍入唇了，大家谈谈罢。（副净时服，扮皂隶暗上）朝陪天子辇，暮把县官门；皂隶原无种，通侯岂有根？自家魏国公嫡亲公子徐青君的便是，生来富贵，享尽繁华。不料国破家亡，剩了区区一口。没奈何在上元县当了一名皂隶，将就度日。今奉本官签票，访拿山林隐逸，只得下乡走走。（望介）那江岸之上，有几个老儿闲坐，不免上前讨火，就便访问。正是：开国元勋留狗尾，换朝逸老缩龟头。（前行见介）老哥们有火借一个？（丑）请坐！（副净坐介）（副末问介）看你打扮，像一位公差大哥。（副净）便是！（净问介）要火吃烟么，小弟带有高烟，取出奉敬罢。（敲火取烟奉副净介）（副净吃烟介）好高烟，好高烟！（作晕醉卧倒介）（净扶介）（副净）不要拉我，让我歇一歇，就好了。（闭目卧介）（丑问副末介）记得三年之前，老相公捧着史阁部衣冠，要葬在梅花岭下，后来怎样？（副末）后来约了许多忠义之士，齐集梅花岭，招魂埋葬，倒也算千秋盛事，但不曾立得碑碣。（净）好事，好事，只可惜黄将军刎颈报主，抛尸路旁，竟无人埋葬。（副末）如今好了，也是我老汉同些村中父老，检骨殡殓，起了一座大大的坟茔，好不体面。（丑）你这两件功德，却也不小哩。（净）二位不知，那左宁南气死战船时，亲朋尽散，却是我老苏殡殓了他。（副末）难得，难得。闻他儿子左梦庚袭了前程，昨日扶柩回去了。（丑掩泪介）左宁南是我老柳知己。我曾托蓝田叔画他一幅影像，又求钱牧斋题赞了几句；逢时遇节，展开祭拜，也尽俺一点报答之意。（副净醒，作悄语介）听他说话，像几个山林隐逸。（起身问介）三位是山林隐逸么？（众起拱介）不敢，不敢，为何问及山林隐逸？（副净）三位不知么，现今礼部上本，搜寻山林隐逸。抚按大老爷张挂告示，布政司行文已经月馀，并不见一人报名。府县着忙，差俺们各处访拿，三位一定是了，快快跟我回话去。（副末）老哥差矣，山林隐逸乃文人名士，不肯出山的。老夫原是假斯文的一个老赞礼，那里去得。（丑、净）我两个是说书唱曲的朋友，而今做了渔翁樵子，益发不中了。（副净）你们不晓得，那些文人名士，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从三年前俱已出山了。目下正要访拿你辈哩。（副末）啐，征求隐逸，乃朝廷盛典，公祖父母俱当以礼相聘，怎么要拿起来！定是你这衙役们奉行不善。（副净）不干我事，有本县签票在此，取出你看。（取看签票欲拿介）（净）果有这事哩。（丑）我们竟走开如何？（副末）有理。避祸今何晚，入山昔未深。（各分走下）（副净赶不上介）你看他登崖涉涧，竟各逃走无踪。

【清江引】大泽深山随处找，预备官家要。抽出绿头签，取开红圈票，把几个白衣山人吓走了。

（立听介）远远闻得吟诗之声，不在水边，定在林下，待我信步找去便了。（急下）（内吟诗曰）

渔樵同话旧繁华，
短梦寥寥记不差。
曾恨红笺衔燕子，
偏怜素扇染桃花。
笙歌西第留何客？
烟雨南朝换几家？
传得伤心临去语，
年年寒食哭天涯。

注释

[1]维扬井贮秋尸：维扬，扬州。井贮秋尸，指清兵南下时屠杀扬州人民。

[2]牛首：山名。在现在的南京市中华门外。

[3]福德星君：财神。

[4]取扰：叨扰。

[5]赛社：祭社神。

[6]祖祢：父祖，祖先。

[7]郁兰：浓郁的香。

[8]醑：美酒。

[9]夺户争墀：形容赛社者拥挤。

[10]桑榆暮矣：比喻人到晚年。

[11]称玉斝：举玉杯。

[12]九阍：九天之门，天帝的宫门。

[13]宣命司：上帝宣召司命的神。

[14]金阙：天帝的宫殿。下文“紫宸”意思相同。

[15]寡酒：没有配下酒的菜肴的酒。

[16]井带胭脂：陈被隋所灭，陈后主带着两个妃子躲进井内，依然被捕。后人便称此井为胭脂井。

[17]骀荡：舒缓荡漾。

[18]中兴朝市：南明王朝。

[19]“院院宫妆金翠镜”两句：形容后宫美人精心打扮，以求得到皇帝的宠幸，皇帝也只顾朝夕淫乐，沉醉于温柔乡。

[20]指马谁攻秦相诈：暗用秦相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来形容马士英的奸诈。

[21]入林都畏阮生狂：人们因畏惧阮大铖的猖狂而退避山林。

[22]琼花劫到：扬州有琼花观。意谓清兵攻陷扬州时，扬州人民遭到屠杀。

[23]玉树歌终：表示南明王朝灭亡。玉树歌，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

[24]碧血溅沙此地亡：指黄得功因为弘光帝被掳北去而自刎。

[25]英宗困顿武宗荒：瓦剌侵入中国时，明英宗亲自带兵征讨，兵败被俘。武宗是明朝著名的荒淫之帝，宠用刘瑾。

[26]福王一：福王在位只一年。

[27]吴梅村：复社的领袖人物之一，也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诗人。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中国戏曲是一种传统的综合艺术形式，是包括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艺术因素，以音乐和舞蹈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总体性的演出艺术。著名学者王国维称中国戏曲之特点是“以歌舞演故事也”。

中国戏曲历史悠久，早在原始社会，歌舞已萌芽，经过不断的发展与丰富，逐渐形成比较完整的戏曲艺术体系。汉有歌戏、百戏和角抵戏。唐有歌舞戏和以滑稽表演为特点的参军戏。北宋时，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很多娱乐场所，民间歌舞、说唱、滑稽戏渐渐综合，宋杂剧在此基础上也发展起来。元代时，北方出现了元杂剧，戏曲创作和演出空前繁荣，是中国戏曲的第一个繁盛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在此期间，涌现了一批著名戏曲作家，如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等。明清时，各地方剧种兴起，以昆曲和京剧为代表，形成了完整的舞台艺术体系。

中国戏曲剧本一般分为“出”或“折”，各个剧种的剧中人物大部分由生、旦、净、末、丑等不同的角色行当扮演，表演上按角色行当而各有不同的程式动作和唱、做、念、打的不同特点，技术要求很高。音乐体式有唱曲牌的“联曲体”、唱七字句或十字句为主的“板腔体”，或综合使用两者。

一、戏曲主要剧种

1．昆曲

昆曲，又称“昆腔”“昆剧”“昆山腔”，是一种古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元末昆山（今属江苏），当时民间流行南戏腔调，经元末明初戏曲家顾坚等人整理加工，明初已有“昆山腔”之名。至明嘉靖年间，戏曲家魏良辅等人吸收海盐、弋阳等腔和当地民间曲调，使昆山腔更为丰富，称“水磨调”。传奇剧本多用昆曲演唱。伴奏乐器有笛、箫、笙等。明万历以后，除了保持早期昆曲特色的南昆外，全国还形成许多支脉，如北昆、湘昆等。昆曲曲调清丽婉转、细腻抒情，表演载歌载舞，程式严谨，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代表。著名昆曲剧目有《长生殿》《牡丹亭》等。

2．京剧

京剧，流行于全国的戏曲剧种，被称为“国粹”。清嘉庆、道光年间，四大徽班在北京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接受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曲调和表演方法，吸收一些民间曲调，渐渐融合，最终创作出京剧。自咸丰、同治以来，经梅兰芳等人加以改革和发展，京剧逐渐形成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京剧以西皮和二黄为主要腔调，也兼唱一些地方小曲调（如柳子腔、吹腔等）和昆曲曲牌。伴奏乐器主要有京胡、二胡、月琴等。它的表演颇具气势，是近代中国戏曲的代表。著名京剧剧目有《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等。

3．越剧

越剧，流行于浙江、上海等地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清道光末年浙江嵊县（今嵊州）的曲艺“落地唱书调”，称“小歌班”或“的笃班”。1917年左右进入上海，称“绍兴文戏”。表演先以男演员为主，后以女演员为主。1938年起使用“越剧”这一名称。1942年以袁雪芬为首的越剧女演员对其表演与演唱进行了变革，吸收话剧、昆剧的表演艺术之长，形成写实与写意相结合的表演风格。以四工调、尺调、弦下调等为主要曲调。著名越剧剧目有《祥林嫂》《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五女拜寿》《西厢记》等。

4．黄梅戏

黄梅戏，流行于安徽、江西及湖北等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湖北黄梅地区的采茶调，清乾隆末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用安庆方言演唱。在剧目和音乐上，黄梅戏曾受青阳腔和徽调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在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等人的改革下，黄梅戏表演日趋成熟，发展成为安徽的地方大戏。唱腔分花腔、彩腔、正腔三种。著名黄梅戏剧目有《打猪草》《夫妻观灯》《天仙配》《女驸马》等。

5．评剧

评剧，流行于北京、天津和华北、东北各地区的戏曲剧种。清末时在河北滦县一带的小曲“莲花落”和“蹦蹦”的基础上形成，先后吸收河北梆子、京剧等音乐和表演艺术演变而成。早期在河北农村流行，后进入唐山，称“平腔梆子戏”“唐山落子”“奉天落子”。板腔体结构，有慢板、二六板、尖板等。伴奏乐器以板胡为主，打击乐器与京剧相同。20世纪30年代以后，评剧在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的影响下日趋成熟。著名评剧剧目有《小女婿》《刘巧儿》《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等。

二、戏曲表演

（一）行当

1．生行

生行，戏曲剧目中的男性形象，其特点是以面部化妆为俊扮（不勾画脸谱）。根据其年龄、身份的不同可以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

老生：亦称“须生”。扮演中年或老年男子，如《空城计》中的诸葛亮。以俊扮为主，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分为唱功老生、做功老生和靠把老生等。

小生：扮演年轻人，如《群英会》中的周瑜、《玉堂春》中的王金龙等。以俊扮为主，不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可分为扇子生、纱帽生、雉尾生、穷生、武小生等。

武生：扮演具有武艺的青壮年男子。俊扮。又有长靠武生和短打武生之分。另有老武生，扮演老年英勇人物。武生也兼演部分武净戏，如《铁笼山》中的姜维。

红生：有时将其归入武生行，指勾红脸的具有武艺的男性形象，最典型的是关羽和赵匡胤。

2．旦行

旦行，戏曲剧目中的女性形象，可分为青衣、花旦、刀马旦、武旦、老旦、彩旦等。

青衣：扮演那些端庄稳重的中青年妇女，以唱功见长，如《三击掌》中的王宝钏、《铡美案》中的秦香莲、《二进宫》中的李艳妃等。因所扮人物大都穿着青素（黑色）褶子而得名。

花旦：扮演那些天真活泼或泼辣放浪的青年妇女，以做功和念白见长，如《西厢记》中的红娘、《拾玉镯》中的孙玉姣、《小放牛》中的村姑等。

武旦：扮演英武的女性人物，表演上着重武打。多表现那些具有武艺的女将、女侠、女仙或女妖，如《武松打店》中的孙二娘、《泗州城》中的水母等。

刀马旦：扮演擅长武艺的巾帼英雄，如《战金山》中的梁红玉、《穆桂英挂帅》中的穆桂英等。一般要扎大靠，武打大都表现马战，表演上兼重唱、做和舞蹈。

老旦：扮演老年女性，如《杨门女将》中的佘太君、《红灯记》中的李奶奶、《吊金龟》中的康氏等。用本嗓唱念，唱腔同老生相近，兼用一些青衣腔。

彩旦：亦称“丑旦”。扮演那些滑稽或刁蛮的女性人物，多由丑行扮演，动作和化妆都极尽其丑。其年龄较老的或称丑婆子，如《拾玉镯》中的刘妈妈等。

3．净行

净行，古代戏曲中的一种角色，俗称“花脸”“花面”。大多扮演性格粗犷豪放或阴险奸诈以及相貌特异的男性人物，如张飞、李逵、曹操等。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不同而分为若干专行，即京剧的正净、副净、武净和毛净。

正净：也称“大面”“大花脸”。一般指剧中地位较高、举止稳重、性格耿直的人物，表演上着重唱歌的净角，如京剧《草桥关》中的姚期。

副净：也称“二面”或“架子花脸”，以滑稽语言或动作逗观众笑乐。多扮演粗犷莽撞的人物，如张飞、李逵等。

武净：也称“武花脸”，以武打为主，如京剧《通天犀》中的青面虎。

毛净：指戏曲舞台上钟馗、周仓、巨灵神等类人物，他们或为天神，或为身体畸形者，造型夸张，多需垫肩、凸臀，在表演上以工架见长。

4．丑行

丑行，由于化妆时常在鼻梁上抹一小块白粉而俗称“小花脸”。扮演的人物种类繁多，又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的不同而划分为文丑、武丑，扮演女性人物时称彩旦、丑旦或摇旦。

文丑：不具武艺的滑稽人物，脸谱画豆腐块，又根据其身份、地位、年龄等区分为方巾丑、褶子丑等。

武丑：扮演擅长武艺而机警幽默的男性人物。着重翻跳武技，也讲究口齿清楚有力，俗称“开口跳”。如京剧《三岔口》中的刘利华、昆剧《挡马》中的焦光普。

（二）表演特性

1．综合性

唱、做、念、打指唱功、做功、念白、武打，习称“四功”，是戏曲演员表演的四种艺术手法，也是戏曲演员的四种基本功夫。

唱：戏曲演出中剧中人物抒发内心情感或叙事的主要方式。根据不同的剧种，采用不同的音乐形式。

念：戏曲演出中人物间的对白或独白的总称，是一种诗歌化、音乐化的戏曲语言。一般剧种所用的念白与剧种所在省份的地方音大致相同。京剧念白有京白、韵白之分，前者用湖广音、中州韵，后者用北京方言音稍加变化。昆曲则用韵白或苏白。

做：戏曲演员的身段、表情、气派、风度等表演的总称，戏曲表演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舞台行动的主要组成部分。

打：戏曲中的格斗与战争场面，是传统武术的舞蹈化，有的戏曲表现两人的对打，有的则是集体的战争场面。

2．程式性

（1）用程式动作表现生活──生活动作的舞蹈化

起霸：其名源于昆曲《千金记•起霸》，表现霸王项羽与敌对阵前整盔束甲的准备工作，之后则演变为一套程式动作，专门用来表现将士出征前的准备活动。有男霸、女霸之分，前者阳刚，后者阴柔。

趟马：也叫马趟子，演员右手执鞭挥舞，通过连续而舞蹈化的手势、身段、步伐，配合快速的锣鼓节奏，表现人骑在马上的各种神情和姿态。

走边：多用于武戏，用以表示剧中人夜间潜行，靠路边疾走等。走边时击镲、小锣，并唱曲牌的称响边；只轻击堂鼓，不伴其他乐器的称哑边。

（2）人物服饰的程式──宁穿破勿穿错

盔头：戏曲表演中人物头上所戴的帽、盔等的总称。

冠：多指帝王、贵族所戴的硬质礼帽，如紫金冠、凤冠等。

盔：武职人员所戴的硬质帽子，如帅盔、夫子盔等。

巾：为缎制品的软制帽子，有花有素，属于便装，如相巾、文生巾、员外巾等。

帽：用于不同身份的人物，软硬质均有，如纱帽、罗帽等。

戏衣：戏曲表演中所穿戴服饰的总称，具有装饰性、可舞性，不注重写实性，只是针对人物身份、地位等方面的标志性表现。

蟒：蟒袍的简称。戏曲表演中帝王将相的官服。圆领大襟，满绣龙纹、水纹，有水袖。根据人物的地位、性格、脸谱穿用。

靠：戏曲表演中古代将士的铠甲。靠身有前后两片，满绣鱼鳞纹，腹部绣一大虎头，称“靠肚”。护腿两块，称“靠牌子”。背后插三角形小旗四面，称“靠旗”。

褶：戏衣中用途最广者。为帝王将相的衬衣及平民的便服。分花、素两种。多为斜襟（大襟），男褶子为硬质，女褶子为软质。

帔：传统戏中帝王将相、豪绅的便服。对襟，左右胯下开叉，满身绣团花。表现夫妻关系时，多穿花色相配的帔，称“对帔”。

衣：指贵贱贫富各种角色所穿的服装，如官衣、箭衣、茶衣等。

戏鞋：戏曲表演中人物所穿靴鞋的总称。

靴：也叫“靴子”。传统戏曲中常用的高帮或长帮的鞋，其帮多由棉布或缎制成。有厚底和薄底两种样式。

鞋：相对于靴而言，指无帮的鞋子。

（三）虚拟性

对空间的虚拟：戏曲舞台是一个变动的空间，人物在不断地上下场，不断地更换地点。地点的更换，是通过演员的“圆场”来表现的。演员在舞台上走上半个、一个或多个“圆”，即表示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距离或远或近，演员只需一走“圆场”便足够。

对周围环境的虚拟：戏曲舞台的表现原则是用最简单的布景和设备表现尽可能多的内容，因此戏曲舞台对周围环境的虚拟的用法是最多的。周围的环境一般不在舞台表现范围之内，而是被虚拟化了，由演员的表演去表现，同时需要观众进行联想，使之在脑海或眼前再现。

对时间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时间是对生活时间的虚拟，是灵活变动的，有的是有意拉长时间，如大将战胜敌人后耍枪花或刀花，是用拉长时间或时间暂时停止的办法来表现其战胜敌人的兴奋；有的是有意缩短时间，如一般用一段或几段唱表现一夜已过去，如用曲牌省略没必要交代的内容；有的是假定时间，如《三岔口》，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表现黑夜来临。

对动作对象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人物动作有的具备动作对象，有的可以省略。可以全部省略，如人物摘花，只做出摘花的动作，花是没有的；也可以部分省略，如人物骑马，马没有，只有马鞭，人物行船，船与水没有，只有船桨。这是戏曲简约化的表现，也是虚拟化的表现。

《桃花扇》序

尝怪百子山樵所作传奇四种，其人率皆更名易姓，不欲以真面目示人。而《春灯谜》一剧，尤致意于一错二错，至十错而未已。盖心有所歉，词辄因之。乃知此公未尝不知其生平之谬误，而欲改头易面以示悔过；然而清流诸君子，持之过急，绝之过严，使之流芳路塞，遗臭心甘。城门所殃，洊至荆棘铜驼而不顾。祸虽不始于夷门，夷门亦有不得谢其责者。呜呼！气节伸而东汉亡，理学炽而南宋灭；胜国晚年，虽妇人女子，亦知向往东林，究于天下事奚补也。当其时，伟人欲扶世祚，而权不在己；宵人能覆鼎，而溺于宴安；扼腕时艰者，徒属之席帽青鞋之士，时露热血者，或反在优伶口技之中。斯乾坤何等时耶？既无龙门、昌黎之文，以淋漓而发挥之，又无太白、少陵之诗，以长歌而痛哭之。何意六十载后，云亭山人以承平圣裔，京国闲曹，忽然兴会所至，撰出《桃花扇》一书。上不悖于清议之是非，下可以供儿女之笑噱。吁！异乎哉！当日皖城自命以填词擅天下，讵意今人即以其技，还夺其席，而且不能匿其瑕，而且几欲褫其魄哉！虽然，作者上下千古，非不鉴于当日之局，而欲东林之馀糟也；亦非有甚慨于青盖黄旗之事，而为狡童黍离之悲也。徒以署冷官闲，窗明几净，胸有勃勃欲发之文章，而偶然借奇立传云尔。斯时也，适然而有却奁之义姬，适然而有掉舌之二客，适然而事在兴亡之际，皆所谓奇可以传者也。彼既奔赴于腕下，吾亦发抒其胸中，可以当长歌，可以代痛哭，可以吊零香断粉，可以悲华屋山邱，虽人其人而事其事，若一无所避忌者，然不必目为词史也。犹记岁在甲戌，先生指署斋所悬唐朝乐器小忽雷，令余谱之。一时刻烛分笺，叠鼓竞吹，觉浩浩落落，如午夜之联诗，而性情加鬯。翌日而歌儿持板待韵，又翌日而旗亭已树赤帜矣。斯剧之作，亦犹是焉。为有所谓乎？无所谓乎？然读至卒章，见板桥残照、杨柳弯腰之语，虽使柳七复生，犹将下拜。而谓千古以上，千古以下，有不拍案叫绝，慷慨起舞者哉？妙矣至矣！蔑以加矣！若夫夷门复出应试，似未足当高蹈之目，而桃叶却聘一事，仅见之与中丞一书；事有不必尽实录者。作者虽有轩轾之文，余则仍视为太虚浮云，空中楼阁云尔。

梁溪梦鹤居士撰

真人真事

李姬传

侯方域

李姬者名香，母曰贞丽。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贞慧善也。姬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称之，少风调皎爽不群。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传奇，皆能尽其音节。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

雪苑侯生，己卯来金陵，与相识。姬尝邀侯生为诗，而自歌以偿之。初，皖人阮大铖者，以阿附魏忠贤论城旦，屏居金陵，为清议所斥。阳羡陈贞慧、贵池吴应箕实首其事，持之力。大铖不得已，欲侯生为解之，乃假所善王将军，日载酒食与侯生游。姬曰：“王将军贫，非结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问，将军乃屏人述大铖意。姬私语侯生曰：“妾少从假母识阳羡君，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耶？”侯生大呼称善，醉而卧。王将军者殊怏怏，因辞去，不复通。

未几，侯生下第。姬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

侯生去后，而故开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锾，邀姬一见。姬固却之。开府惭且怒，且有以中伤姬。姬叹曰：“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卒不往。

孔尚任作品

《石门山集》一卷

《出山异数记》一卷

《人瑞录》一卷

《湖海集》十三卷

《宫词百首》

《岸堂稿》一卷

《长留集》

《小忽雷》传奇

《享金簿》一卷

《平阳府志》三十六卷

《岸塘文集》六卷

《绰约词》

《节序同风录》十二卷

《会心录》四卷

《康熙甲子重修（孔氏族）谱》二十四卷

《阙里新志》二十四卷

《鳣堂集》

《石门集》

《画林雁塔》一卷

《桃花扇》传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牡丹亭 /（明）汤显祖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ISBN 978-7-5015-8431-4

Ⅰ.①牡… Ⅱ.①汤… Ⅲ.①传奇剧（戏曲）-剧本-中国-明代　Ⅳ.①I23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0号

中国古典四大名剧　牡丹亭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4.5

字　　数　216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1-4

定　　价　1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作者题词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第一出 标目

第二出 言怀

第三出 训女

第四出 腐欢

第五出 延师

第六出 怅眺

第七出 闺塾

第八出 劝农

第九出 肃苑

第十出 惊梦

第十一出 慈戒

第十二出 寻梦

第十三出 诀谒

第十四出 写真

第十五出 虏谍

第十六出 诘病

第十七出 道觋

第十八出 诊祟

第十九出 牝贼

第二十出 闹殇

第二十一出 谒遇

第二十二出 旅寄

第二十三出 冥判

第二十四出 拾画

第二十五出 忆女

第二十六出 玩真

第二十七出 魂游

第二十八出 幽媾

第二十九出 旁疑

第三十出 欢挠

第三十一出 缮备

第三十二出 冥誓

第三十三出 秘议

第三十四出 诇药

第三十五出 回生

第三十六出 婚走

第三十七出 骇变

第三十八出 淮警

第三十九出 如杭

第四十出 仆侦

第四十一出 耽试

第四十二出 移镇

第四十三出 御淮

第四十四出 急难

第四十五出 寇间

第四十六出 折寇

第四十七出 围释

第四十八出 遇母

第四十九出 淮泊

第五十出 闹宴

第五十一出 榜下

第五十二出 索元

第五十三出 硬拷

第五十四出 闻喜

第五十五出 圆驾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

汤显祖生平年表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牡丹亭》亦称《还魂记》，是明代戏曲作家汤显祖最为出名的作品，该剧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达到了其创作的最高水准。全剧共55出，通过杜丽娘死而复生的奇幻情节，诉说了一段千古传唱的浪漫主义爱情故事。这一明代戏曲文学的扛鼎之作，在剧本推出之时便惊动了世人。文学家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称：“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汤显祖本人亦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

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若士、海若、清远道人，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汤显祖出身书香门第，早年即有文名，才华横溢，为人耿直。万历五年（1577）汤显祖进京赶考，因不肯接受首辅张居正的拉拢，结果两次落第。直到万历十一年（1583），张居正死后次年，已34岁的汤显祖才考中进士。然，进士及第的他仍因不肯趋附新任首辅申时行，仅在南京任虚职。在职期间，汤显祖与东林党人交往甚密。万历十九年（1591），汤显祖因上《论辅臣科臣疏》，揭发时政积弊，抨击朝廷，弹劾大臣，因而触怒神宗，被谪广东徐闻典史。后又调任浙江遂昌知县。万历二十六年（1598）汤显祖弃官回乡，在临川建了一座闲居，号“玉茗堂”，从此终其一生致力于戏曲和文学创作活动。

汤显祖与英国的莎士比亚生活在同一时期，所以也被现代人称为“东方的莎士比亚”。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在《中国近世戏曲史》中，将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并称为东西方交相辉映的两颗明星。汤显祖的作品具有典型的东方戏曲风格，王思任点评汤显祖刻画人物性格“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

汤显祖的主要戏曲作品有《紫箫记》《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后三种与《牡丹亭》合称《临川四梦》（又称《玉茗堂四梦》）。《牡丹亭》取材于唐代传奇小说《离魂记》，脱胎于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故事深切动人，极具浪漫主义色彩；人物栩栩如生，刻画细腻；语言则在深浅、浓淡、雅俗之间。

《牡丹亭》成功地塑造了古典戏曲中最可爱最耀眼的女性形象之一——杜丽娘。这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姐，因《诗经•周南•关雎》章而伤春，在婢女春香的怂恿下走出闺房，来到花园寻春。在花园睡着的杜丽娘与年轻书生柳梦梅在梦中相爱，她醒后终日寻梦不得，抑郁而终。汤显祖通过奇幻的情节和巧妙的组合，使得杜丽娘从阳世到阴间又再回到阳世，最终与柳梦梅有情人终成眷属。通过杜丽娘这一形象，《牡丹亭》将广大青年男女要求个性解放、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呼声表现了出来。比起《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杜丽娘显然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剧中的其他角色也都各有特色，相信一定能深得广大读者朋友的喜爱。

《牡丹亭》在流传和再版的过程中，不断被改编和修订。本次出版，我们参考了相关资料及近时出版的作品，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为更贴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和现在的习惯用法，对个别字词进行了细微修改。对于难以理解的字词和句子，也都以注释的形式于每一出完结后呈现出来。为方便读者的阅读，本书编排的方式更加注重带给读者舒适的感觉。在附录中，我们收录了中国戏曲知识的相关简介、汤显祖的生平年表以及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旨在帮助广大读者朋友开阔眼界，拓宽知识面。

最后，希望本书能带给读者朋友美好的阅读享受。

编　者

作者题词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万历戊戌秋清远道人题

剧中主要人物简介

杜丽娘——杜宝女儿，年十六。旦扮。

柳梦梅——柳宗元后裔，年二十。生扮。

杜　宝——杜甫后裔，南安太守，年五十许。外扮。

杜夫人——杜宝妻子，年四十许。老旦扮。

春　香——杜丽娘侍女，年十四。贴扮。

陈最良——杜丽娘塾师，年六十许。末扮。

石道姑——紫阳宫道姑，年四十许。净扮。

第一出　标目[1]

【蝶恋花】（末[2]上）忙处抛人[3]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4]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5]。但是[6]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7]。〔汉宫春〕杜宝黄堂[8]，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9]。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10]。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11]。风流况[12]，施行[13]正苦，报中状元郎。

杜丽娘梦写丹青记。
陈教授说下梨花枪[14]。
柳秀才偷载回生女。
杜平章刁打状元郎。

注释

[1]标目：通常称“副末开场”，亦称“家门”等。传奇的第一出，照例先由副末上场念诵两首词调，说明戏曲作者的创作缘由和剧情梗概。

[2]末：传统戏曲角色名，一般扮演中年以上男子。传奇第一出一般由副末开场，本剧用末代替副末。

[3]忙处抛人：指离开繁杂的官场。

[4]玉茗堂：汤显祖为自己的住所取的名称。

[5]俊得江山助：意谓江山之美平添了文章的秀美。俊，美丽。此指文章的秀美。

[6]但是：只要。

[7]三生路：这里借指杜丽娘与柳梦梅的宿世姻缘。

[8]黄堂：本指太守的厅堂。这里借指太守。

[9]踏春阳：指踏青。

[10]赴高唐：传说楚襄王游高唐，梦见与巫山神女交欢。典出宋玉《高唐赋序》。

[11]平章：官职名。这里借指杜宝。

[12]况：情况，这里作事情解。

[13]施行：即用刑。

[14]陈教授说下梨花枪：教授，学官名。教授之名始于宋代，为讲解经义、掌管课试的一种文职官员。这里是对生员的尊称。梨花枪，此指李全的妻子。李全妻曾对部下说：“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事见《宋史》卷四七七《李全传》。全句是说杜宝派陈最良去招降李全，先说服他的妻子。

第二出　言怀

【真珠帘】（生[1]上）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2]。几叶[3]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贫薄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鹧鸪天[4]〕“刮尽鲸鳌背上霜[5]，寒儒偏喜住炎方[6]。凭依造化三分福，绍接诗书一脉香。能凿壁[7]，会悬梁[8]，偷天妙手绣文章。必须砍得蟾宫桂[9]，始信人间玉斧长。”小生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留家岭南。父亲朝散[10]之职，母亲县君[11]之封。（叹介）所恨俺自小孤单，生事微渺[12]。喜的是今日成人长大，二十过头，志慧聪明，三场得手[13]。只恨未遭时势[14]，不免饥寒。赖有始祖柳州公，带下郭橐驼，柳州衙舍，栽接花果。橐驼遗下一个驼孙，也跟随俺广州种树，相依过活。虽然如此，不是男儿结果之场。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梦。梦到一园，梅花树下，立着个美人，不长不短，如送如迎。说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因此改名梦梅，春卿为字。正是：“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九回肠】〔解三酲〕虽则俺改名换字，俏魂儿未卜先知？定佳期盼煞蟾宫桂，柳梦梅不卖查梨[15]。还则怕嫦娥妒色花颓气[16]，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17]，浑如醉。〔三学士〕无萤[18]凿遍了邻家壁，甚东墙[19]不许人窥！有一日春光暗度黄金柳，雪意冲开了白玉梅。〔急三枪〕那时节走马在章台[20]内，丝儿翠、笼定个百花魁[21]。虽然这般说，有个朋友韩子才，是韩昌黎之后，寄居赵佗王台[22]。他虽是香火秀才[23]，却有些谈吐，不免随喜一会。

门前梅柳烂春晖，（张窈窕）
梦见君王觉后疑。（王昌龄）
心似百花开未得，（曹松）
托身须上万年枝。[24]　（韩偓）

注释

[1]生：传统戏曲角色名，一般扮演男主角。

[2]“论星宿”两句：张、鬼分别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星宿之一。古代天文家以列宿主州域。二十八星宿中柳、星、张三宿主三河（河内、河南、河东），鬼宿所主的雍州则与河东相邻。此处是用星宿说明河东的方位。

[3]几叶：几代。

[4]鹧鸪天：这是本出生角的上场诗。上场诗可以用前人的诗或词，也可以由戏曲作者自己撰写。

[5]刮尽鲸鳌背上霜：意思是长期苦读却仍然没有中状元，反而更加贫寒。鲸鳌，这里即鳌，科举时代，习惯以中状元为占鳌头。霜，喻贫寒。

[6]炎方：南方。

[7]凿壁：指汉代匡衡在墙壁上凿孔借光苦读之事。

[8]悬梁：指汉代孙敬用绳子系住自己的头发，挂在梁上勤学之事。

[9]砍得蟾宫桂：犹言折得月宫中的桂枝，喻指中举。蟾宫，即月宫。

[10]朝散：朝散大夫，官职名。

[11]县君：唐五品官之母或妻所受的封号。

[12]生事微渺：指生活困难。生事，生计。

[13]三场得手：科举时代，童生经考试及格，进入府、州、县学的称生员，即秀才。这里指生员通过乡试的三场考试，中了举人。得手，顺利。

[14]未遭时势：没有遇到机会，即指还没有考中进士。

[15]不卖查梨：不夸口说大话。元杂剧《百花亭》中小贩卖查梨时自卖自夸、奉承吹嘘，因以卖查梨借指吹牛。

[16]嫦娥妒色花颓气：嫦娥妒忌花的美色，使它凋敝。花，暗指梦中梅花树下的美人。

[17]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酸心皱眉是形容等待时的心情。梅、柳，这里是嵌入柳梦梅的名和姓。

[18]萤：指晋代车胤之事。车胤家贫而好学，夏天他捕捉许多萤火虫，用来照明读书。

[19]东墙：用典故，指男女相爱之事。《孟子•告子》：“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天下之佳人……莫若臣东家之子……此女登墙窥臣三年……”

[20]走马在章台：借用张敞朝会后骑马过章台街的故事。意为一旦功名成就，夸官游街。章台，汉长安街名。此处用来指京城内最繁华的地方。

[21]丝儿翠、笼定个百花魁：意思是官宦人家要我接受他们的丝鞭，和他们的小姐结亲。接受女家的丝鞭是古代一种订婚仪式。

[22]赵佗王台：即越王台，在今广州市北面越秀山上，相传为赵佗王所筑。

[23]香火秀才：即奉祀生。因其为“贤圣”之后，不经科举考试而赐予秀才功名，以管理先祖祠庙的祭祀，故称。

[24]“门前梅柳烂春晖”四句：下场诗。本剧全部下场诗均采用唐诗集句形式。诗句与原作有出入的，不加改正。其中有一部分是戏曲作者有意加以改动的。原诗作者姓名沿用三妇评本所注。

第三出　训女

【满庭芳】（外[1]扮杜太守上）西蜀名儒，南安[2]太守，几番廊庙江湖[3]。紫袍金带，功业未全无。华发[4]不堪回首。意抽簪万里桥西[5]，还只怕君恩未许，五马欲踟蹰[6]。“一生名宦守南安，莫作寻常太守看。到来只饮官中水[7]，归去惟看屋外山。”自家南安太守杜宝，表字子充，乃唐朝杜子美之后。流落巴蜀，年过五旬。想廿岁登科[8]，三年出守，清名惠政，播在人间。内有夫人甄氏，乃魏朝甄皇后[9]嫡派。此家峨眉山，见世出贤德夫人。单生小女，才貌端妍，唤名丽娘，未议婚配。看起自来淑女，无不知书。今日政有馀闲，不免请出夫人，商议此事。正是：“中郎学富单传女[10]，伯道官贫更少儿[11]。”

【绕池游】（老旦[12]上）甄妃洛浦，嫡派来西蜀，封大郡南安杜母。（见介）“（外）老拜名邦无甚德，（老旦）妾沾封诰有何功！（外）春来闺阁闲多少？（老旦）也长向花阴课女工。”（外）女工一事，想女儿精巧过人。看来古今贤淑，多晓诗书。他日嫁一书生，不枉了谈吐相称。你意下如何？（老旦）但凭尊意。

【前腔[13]】（贴[14]持酒台，随旦[15]上）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16]！（见介）爹娘万福[17]。（外）孩儿，后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旦跪介）今日春光明媚，爹娘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18]，少效千春之祝。（外笑介）生受[19]你。

【玉山颓】（旦进酒介）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黄堂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天禄。祝萱花椿树[20]，虽则是子生迟暮，守得见这蟠桃熟。（合）且提壶，花间竹下长引着凤凰雏[21]。（外）春香，酌小姐一杯。

【前腔】吾家杜甫，为飘零老愧妻孥。（泪介）夫人，我比子美公公更可怜也。他还有念老夫诗句男儿，俺则有学母氏画眉娇女。（老旦）相公休焦，倘然招得好女婿，与儿子一般。（外笑介）可一般呢！（老旦）“做门楣”古语[22]，为甚的这叨叨絮絮，才到中年路。（合前[23]）（外）女孩儿，把台盏收去。（旦下介）（外）叫春香。俺问你小姐终日绣房，有何生活？（贴）绣房中则是绣。（外）绣的许多？（贴）绣了打棉[24]。（外）甚么棉？（贴）睡眠。（外）好哩，好哩。夫人，你才说“长向花阴课女工”，却纵容女孩儿闲眠，是何家教？叫女孩儿。（旦上）爹爹有何吩咐？（外）适问春香，你白日眠睡，是何道理？假如刺绣馀闲，有架上图书，可以寓目。他日到人家，知书知礼，父母光辉。这都是你娘亲失教也。

【玉抱肚】宦囊清苦，也不曾诗书误儒。你好些时做客为儿，有一日把家当户。是为爹的疏散不儿拘，道的个为娘是女模。

【前腔】（老旦）眼前儿女，俺为娘心苏体劬[25]。娇养他掌上明珠，出落[26]的人中美玉。儿呵，爹三分说话你自心模[27]，难道八字梳头做目呼[28]。

【前腔】（旦）黄堂父母，倚娇痴惯习如愚。则打的秋千画图，闲榻[29]着鸳鸯绣谱。从今后茶馀饭饱破工夫，玉镜台前插架书。（老旦）虽然如此，要个女先生讲解才好。（外）不能够。

【前腔】后堂公所，请先生则是黉门[30]腐儒。（老旦）女儿呵，怎念遍的孔子诗书，但略识周公礼数。（合）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谢女班姬女校书[31]。（外）请先生不难，则要好生管待。

【尾声】说与你夫人爱女休禽犊，馆明师茶饭须清楚。你看俺治国齐家、也则是数卷书。

往年何事乞西宾[32]？（柳宗元）
主领春风只在君。（王建）
伯道暮年无嗣子，（苗发）
女中谁是卫夫人[33]？（刘禹锡）

注释

[1]外：传统戏曲角色名。元代主要指末、旦、净等行当的次要角色，明清时逐渐成为专演老年男子的角色。

[2]南安：军、路、府名。宋代有南安军。北宋淳化元年分虔州置军。治大庾（今江西大余）。辖今江西章水、上犹江流域。元至元中升为路，明初改为府。

[3]几番廊庙江湖：指几次出仕又辞官。廊庙，借指在朝廷做官。江湖，借指不做官。

[4]华发：头发花白，指年老。

[5]意抽簪万里桥西：意谓辞官去故乡归隐。古时做官的人用簪子束发戴冠，抽簪表示辞官。万里桥，在四川成都市南锦江上，桥西有杜甫草堂。杜宝自称杜甫的后人。

[6]五马欲踟蹰：五马，汉太守出行以五匹马驾车，后因以五马代称太守。踟蹰，犹豫。

[7]到来只饮官中水：喻为官清廉。典出《晋书》卷九十本传。晋邓攸做吴郡太守，不受俸禄，自己运米到任，只饮当地水。

[8]登科：指考取进士。

[9]甄皇后：即魏文帝曹丕的皇后甄氏。下文说的“甄妃洛浦”是把曹植《洛神赋》中的洛水之神宓妃和甄后混为一人。

[10]中郎学富单传女：中郎，这里指蔡邕，东汉末著名学者，做过中郎将的官。他只有一个女儿，即有名的才女蔡琰，字文姬。

[11]伯道官贫更少儿：伯道，即邓攸，字伯道。他为官时遭逢石勒之乱。为了保全侄儿，他把自己的儿子丢弃。后便无子。当时人说：“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

[12]老旦：传统戏曲里扮演老妇人的角色。

[13]前腔：南曲某一曲牌连用两次以上，第二次后曲牌名不重出，省称前腔。

[14]贴：即贴旦，传统戏曲里别于正旦的次要旦角。

[15]旦：传统戏曲里扮演女主角的角色。

[16]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喻父母的恩情深重，难以报答。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17]万福：古时妇女的一种礼节。

[18]三爵之觞：进三杯酒。爵、觞都是古代的酒器。

[19]生受：辛苦、麻烦。对人说，有道谢的意思。

[20]萱花椿树：借指父母。萱花，古人以为可使人忘忧的一种草，指母亲。椿树以长寿著称，指父亲。

[21]凤凰雏：喻男孩、女孩。连同上面几句，意思是说生子虽晚，终须儿女双全，一家团圆。

[22]“做门楣”古语：典出《资治通鉴》。杨贵妃受到唐明皇的宠幸，杨氏一家都得到高官厚禄。当时有民谣说：“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门楣，门第，家族的地位。楣，房屋的横梁。

[23]合前：戏曲用语。重复前一曲的末数句，即“且提壶，花间竹下长引着凤凰雏”。南曲同一曲牌连用两次以上，结尾相同的数句合唱词，叫合头，也称合前。

[24]打棉：纺纱。此为“打眠”的谐音。

[25]心苏体劬：身体很累内心却高兴。

[26]出落：显出，出挑。这里指长成。

[27]爹三分说话你自心模：话只说三分，你自己去琢磨。

[28]难道八字梳头做目呼：难道一个小姐连字也不识！八字梳，一种头梳，这里借指小姐。做目呼，四字认作目字，说人不识字。据《盛世新声》载：“认不的之乎者也。千呼干，头上争一撇；川呼三，腹内原横写；目呼四，口里少分别。”

[29]榻：通“搨”，摹印。这里指摹画绣谱上的图样。

[30]黉门：学堂。

[31]“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两句：意谓官家小姐不应只做女红，应该成为像谢道韫、班姬那样的才女。银娘玉姐，原是女孩常取的名字，这里代称小姐。纺砖儿，纺纱的用具。谢女，指晋代女诗人谢道韫。班姬，东汉人，曾补完她哥哥班固写的《汉书》。女校书，这里指才女。校书，官名。

[32]西宾：也叫西席，指座位坐西朝东。古时总是请先生坐此座位，表示尊敬。因而西宾（西席）也就成为塾师的代称。

[33]卫夫人：晋人李矩的妻子，以书法著名。这里泛指有才学的女人。

第四出　腐欢

【双劝酒】（末扮老儒上）灯窗苦吟，寒酸撒吞[1]。科场苦禁[2]，蹉跎直恁[3]！可怜辜负看书心。吼儿病[4]年来迸侵。“咳嗽病多疏酒盏，村童俸薄减厨烟。争知天上无人住，吊下春愁鹤发仙。”自家南安府儒学生员[5]陈最良，表字伯粹。祖父行医。小子自幼习儒。十二岁进学，超增补廪[6]。观场[7]一十五次。不幸前任宗师[8]，考居劣等停廪。兼且两年失馆，衣食单薄。这些后生都顺口叫我“陈绝粮”。因我医、卜、地理，所事[9]皆知，又改我表字伯粹作“百杂碎”。明年是第六个旬头，也不想甚的了。有个祖父药店，依然开张在此。“儒变医，菜变齑[10]”，这都不在话下。昨日听见本府杜太守，有个小姐，要请先生。好些奔竞的钻去。他可为甚的？乡邦好说话，一也；通关节，二也；撞太岁[11]，三也；穿他门子管家，改窜文卷[12]，四也；别处吹嘘进身，五也；下头官儿怕他，六也；家里骗人，七也。为此七事，没了头[13]要去。他们都不知官衙可是好踏的！况且女学生一发难教，轻不得，重不得。倘然间体面有些不臻[14]，啼不得，笑不得。似我老人家罢了。“正是有书遮老眼，不妨无药散闲愁。”（丑扮府学门子上）“天下秀才穷到底，学中门子老成精。”（见介）陈斋长[15]报喜。（末）何喜？（丑）杜太爷要请个先生教小姐，掌教老爷[16]开了十数名去都不中，说要老成的。我去掌教老爷处禀上了你，太爷有请帖在此。（末）“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丑）人之饭，有得你吃哩。（末）这等便行。（行介）

【洞仙歌】（末）咱头巾破了修，靴头绽了兜。（丑）你坐老斋头，衫襟没了后头。（合）砚水漱净口，去承官饭溲[17]，剔牙杖敢黄齑臭[18]。

【前腔】（丑）咱门儿寻事头，你斋长干罢休[19]？（末）要我谢酬，知那里留不留？（合）不论端阳九，但逢出府游，则捻着衫儿袖。（丑）望见府门了。

（丑）世间荣乐本逡巡，（李商隐）
（末）谁睬髭须白似银？（曹唐）
（丑）风流太守容闲坐，（朱庆馀）
（合）便有无边求福人。（韩愈）

注释

[1]撒吞：此含痴心妄想的意思。

[2]科场苦禁：一直没有考中举人。

[3]直恁：竟然如此，简直到了这个样子。

[4]吼儿病：哮喘病。

[5]儒学生员：元、明、清时在府、厅、州、县设立学校，供生员读书，称“儒学”。明、清时代，凡经过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通名“生员”。即习惯上所谓“秀才”。

[6]超增补廪：生员有定额，额外增加的叫增广生员。如果增广生考得好，补入廪生的名额内，就是超增补禀。廪，廪生，即由各府、州、县按时给予粮食补助的生员。

[7]观场：参加考试。这里指乡试。乡试三年一次。

[8]宗师：秀才对主考官的称呼。

[9]所事：凡事。

[10]菜变齑：喻儒变医，境况越来越坏。齑，切成细末的腌菜、酱菜或调味的葱、蒜等。

[11]撞太岁：指勾结官府，谋求不义之财。

[12]“穿他门子管家”两句：串通奴仆、管家，涂改卷子，得以考中。穿，串。门子，仆役。管家，为头管事的奴仆。

[13]没了头：拼命。

[14]不臻：不周到，不完备。

[15]斋长：对秀才的敬称。

[16]掌教老爷：府学的教官，即教授。

[17]饭溲：饭发酸变质叫馊，溲同“馊”。

[18]剔牙杖敢黄齑臭：意思是初到官府吃饭，饭后剔牙，牙签上怕还沾有先前吃过的腌菜的臭味。

[19]“咱门儿寻事头”两句：意思是我做门子的替你找到了差事，你秀才难道不酬谢我，就这样算了？

第五出　延师

【浣纱溪】（外引贴扮门子，丑扮皂隶[1]上）山色好，讼庭稀。朝看飞鸟暮飞回。印床花落帘垂地[2]。“杜母[3]高风不可攀，甘棠[4]游憩在南安。虽然为政多阴德，尚少阶前玉树兰[5]。”我杜宝出守此间，只有夫人一女。寻个老儒教训他。昨日府学开送一名廪生陈最良。年可六旬，从来饱学。一来可以教授小女，二来可以陪伴老夫。今日放了衙参[6]，吩咐安排礼酒，叫门子伺候。（众应介）

【前腔】（末儒巾蓝衫上）须抖擞，要拳奇[7]。衣冠欠整老而衰。养浩然分庭还抗礼。（丑禀介）陈斋长到门。（外）就请衙内相见。（丑唱门[8]介）南安府学生员进。（下）（末跪，起揖，又跪介）生员陈最良禀拜。（拜介）“（末）讲学开书院，（外）崇儒引席珍[9]。（末）献酬樽俎[10]列，（外）宾主位班陈[11]。”叫左右，陈斋长在此清叙，着门役散回，家丁伺候。（众应下）（净扮家童上）（外）久闻先生饱学。敢问尊年有几，祖上可也习儒？（末）容禀。

【锁南枝】将耳顺[12]，望古稀，儒冠误人霜鬓丝。（外）近来？（末）君子要知医，悬壶[13]旧家世。（外）原来世医。还有他长？（末）凡杂作，可试为；但诸家，略通的。（外）这等一发有用。

【前腔】闻名久，识面初，果然大邦生大儒。（末）不敢。（外）有女颇知书，先生长训诂[14]。（末）当得。则怕做不得小姐之师。（外）那女学士，你做的班大姑。今日选良辰，叫他拜师傅。（外）院子，敲云板[15]，请小姐出来。

【前腔】（旦引贴上）添眉翠[16]，摇佩珠，绣屏中生成仕女图。莲步鲤庭趋[17]，儒门旧家数[18]。（贴）先生来了怎好？（旦）那少不得去。丫头，那贤达女，都是些古镜模。你便略知书，也做好奴仆。（净报介）小姐到。（见介）（外）我儿过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日吉辰，来拜了先生。（内鼓吹介）（旦拜）学生自愧蒲柳之姿[19]，敢烦桃李之教。（末）愚老恭承捧珠之爱[20]，谬加琢玉之功。（外）春香丫头，向陈师父叩头。着他伴读。（贴叩头介）（末）敢问小姐所读何书？（外）男、女《四书》[21]，他都成诵了。则看些经旨罢。《易经》以道阴阳，义理深奥；《书》以道政事，与妇女没相干；《春秋》《礼记》，又是孤经；则《诗经》开首便是后妃之德[22]，四个字儿顺口，且是学生家传[23]，习《诗》罢。其馀书史尽有，则可惜他是个女儿。

【前腔】我年将半[24]，性喜书，牙签插架三万馀[25]。（叹介）我伯道恐无儿，中郎有谁付？先生，他要看的书尽看。有不臻的所在，打丫头。（贴）哎哟！（外）冠儿[26]下，他做个女秘书。小梅香，要防护。（末）谨领。（外）春香伴小姐进衙，我陪先生酒去。（旦拜介）“酒是先生馔[27]，女为君子儒[28]。”（下）（外）请先生后花园饮酒。

（外）门馆无私白日闲，（薛能）
（末）百年粗粝腐儒餐。（杜甫）
（外）左家弄玉惟娇女[29]，（柳宗元）
（合）花里寻师到杏坛。（钱起）

注释

[1]皂隶：衙门里的差役。

[2]印床花落帘垂地：印床，一种放印章的文具，作床形。花落，指案头上的花落在印床上面。全句形容衙门清闲无事。

[3]杜母：指东汉人杜诗。汉代召信臣和他都做过南阳太守，很受百姓爱戴。谚语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4]甘棠：西周召公出巡，曾在甘棠树下休息。百姓怀念他，作了一首《甘棠》歌颂他。后来就用甘棠喻好官。这里杜宝用来自比。

[5]玉树兰：即玉树和芝兰，比喻优秀子弟。

[6]放了衙参：指不办公。衙参，官吏到上司衙门，排班参见，禀白公事。

[7]拳奇：本作权奇，卓异，奇特。

[8]唱门：把准备进见的客人的姓名通报出来。

[9]席珍：本喻儒者珍视自己，等待朝廷的聘用。这里指优秀的儒生。

[10]樽俎：宴席。樽，酒杯。俎，古代祭祀或宴会时用来盛牲的礼器。

[11]位班陈：按次序排列好座位。

[12]耳顺：六十岁。

[13]悬壶：借指行医卖药。语出《后汉书•费长房传》：“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有一老翁行医卖药，在门口悬了一个葫芦（壶）作为招牌。

[14]训诂：这里指教人读书。

[15]云板：古乐器。为一种长形扁铁片，两端作云头形，故名。旧时官署和权贵之家，都以击云板为报事集众的信号。

[16]翠：这里指黛，一种深青色的颜料，画眉用。

[17]鲤庭趋：典出《论语•季氏》。孔子站在庭中，他的儿子孔鲤见之，以较快的步子走过去，表示对父亲的尊敬。

[18]家数：家风。

[19]蒲柳之姿：原指像蒲柳一样早衰。据《世说新语•言语》载，晋顾悦与简文帝同年，顾悦头发早白，简文帝问他何以如此，顾悦说：“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弥茂。”这里表示自谦，指弱质女子。

[20]捧珠之爱：俗称女儿为掌中珠，表示怜爱。

[21]男、女《四书》：男四书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女四书指《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

[22]后妃之德：《诗经》首篇是《关雎》，封建时代人都牵强附会地说是歌颂后妃之德的作品。

[23]学生家传：杜宝自命为杜甫的后代，故称诗为其家传之学。

[24]半：五十岁。这里是半百的省略词。

[25]牙签插架三万馀：形容藏书很多。牙签，指书签。

[26]冠儿：古时男子“二十而冠”，表示成人。这里意谓杜丽娘成人后能阅读和保存父亲的藏书。

[27]酒是先生馔：酒是先生吃的。语出《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此用以打诨。

[28]女为君子儒：女儿学做有德行的读书人。语出《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女（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此亦用以打诨，与原意不同。

[29]左家弄玉惟娇女：没有儿子，只得把女儿当作男孩。弄玉，即弄璋，指生男孩。《诗经•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晋左思《娇女》：“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第六出　怅眺

【番卜算】（丑扮韩秀才上）家世大唐年，寄籍[1]潮阳县。越王台上海连天，可是鹏程[2]便？“榕树梢头访古台，下看甲子海门[3]开。越王歌舞今何在？时有鹧鸪飞去来。”自家韩子才。俺公公唐朝韩退之，为上了《破佛骨表》[4]，贬落潮州。一出门蓝关[5]雪阻，马不能前。先祖心里暗暗道，第一程采头罢了[6]。正苦中间，忽然有个湘子侄儿，乃下八洞神仙[7]，蓝缕相见。俺退之公公一发心里不快。呵融冻笔，题一首诗在蓝关草驿之上。末二句单指着湘子说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湘子袖了这诗，长笑一声，腾空而去。果然后来退之公公潮州瘴死[8]，举目无亲。那湘子恰在云端看见，想起前诗，按下云头，收其骨殖[9]。到得衙中，四顾无人，单单则有湘子原妻一个在衙。四目相视，把湘子一点凡心顿起。当时生下一支，留在水潮[10]，传了宗祀。小生乃其嫡派苗裔也。因乱流来广城[11]。官府念是先贤之后，表请敕封小生为昌黎祠香火秀才。寄居赵佗王台子之上。正是：“虽然乞相寒儒，却是仙风道骨。”呀，早一位朋友上来。谁也？

【前腔】（生上）经史腹便便[12]，昼梦人还倦。欲寻高耸看云烟，海色光平面。（相见介）（丑）是柳春卿，甚风儿吹的老兄来？（生）偶尔孤游上此台。（丑）这台上风光尽可矣。（生）则无奈登临不快哉。（丑）小弟此间受用也。（生）小弟想起来，倒是不读书的人受用。（丑）谁？（生）赵佗王便是。

【锁窗寒】祖龙飞、鹿走中原[13]，尉佗呵，他倚定着摩崖半壁天[14]。称孤道寡，是他英雄本然。白占了江山，猛起些宫殿。似吾侪读尽万卷书，可有半块土么？那半部[15]上山河不见。（合）由天，那攀今吊古也徒然，荒台古树寒烟。（丑）小弟看兄气象言谈，似有无聊之叹。先祖昌黎公有云：“不患有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有司之不公，只患经书之不通[16]。”老兄，还则怕工夫有不到处。（生）这话休提。比如我公公柳宗元，与你公公韩退之，他都是饱学才子，却也时运不济。你公公错题了《佛骨表》，贬职潮阳。我公公则为在朝阳殿与王叔文丞相下棋子，惊了圣驾，直贬作柳州司马[17]。都是边海烟瘴地方。那时两公一路而来，旅舍之中，两个挑灯细论。你公公说道：“宗元，宗元，我和你两人文章，三六九比势[18]：我有《王泥水传》，你便有《梓人传》[19]；我有《毛中书传》，你便有《郭驼子传》；我有《祭鳄鱼文》，你便有《捕蛇者说》。这也罢了。则我《进平淮西碑》，取奉取奉[20]朝廷，你却又进个平淮西的雅。一篇一篇，你都放俺不过。恰如今贬窜烟方[21]，也合着一处。岂非时乎，运乎，命乎！”韩兄，这长远的事休提了。假如俺和你论如常，难道便应这等寒落。因何俺公公造下一篇《乞巧文》，到俺二十八代元孙，再不曾乞得一些巧来？便是你公公立意做下《送穷文》，到老兄二十几辈了，还不曾送的个穷去？算来都则为时运二字所亏。（丑）是也。春卿兄，

【前腔】你费家资制买书田[22]，怎知他卖向明时[23]不值钱。虽然如此，你看赵佗王当时，也是个秀才陆贾[24]，拜为奉使中大夫到此。赵佗王多少尊重他。他归朝燕，黄金累千。那时汉高皇厌见读书之人，但有个带儒巾的，都拿来溺尿。这陆贾秀才，端然带了四方巾，深衣大摆，去见汉高皇。那高皇望见，这又是个掉尿鳖子[25]的来了。便迎着陆贾骂道：“你老子用马上得天下，何用诗书？”那陆生有趣，不多应他，只回他一句：“陛下马上取天下，能以马上治之乎？”汉高皇听了，哑然一笑，说道：“便依你说。不管甚么文字，念了与寡人听之。”陆大夫不慌不忙，袖里出一卷文字，恰是平日灯窗下纂集的《新语》一十三篇，高声奏上。那高皇才听了一篇，龙颜大喜。后来一篇一篇，都喝采称善。立封他做个关内侯。那一日好不气象[26]！休道汉高皇，便是那两班文武，见着皆呼万岁。一言掷地，万岁喧天。（生叹介）则俺连篇累牍无人见。（合前）（丑）再问春卿，在家何以为生？（生）寄食园公[27]。（丑）依小弟说，不如干谒[28]些须，可图前进。（生）你不知，今人少趣哩。（丑）老兄可知？有个钦差识宝中郎苗老先生，倒是个知趣人。今秋任满，例于香山澳多宝寺中赛宝。那时一往何如？（生）领教。

应念愁中恨索居[29]，（段成式）
青云器业[30]俺全疏。（李商隐）
越王自指高台笑，（皮日休）
刘项原来不读书。（章碣）

注释

[1]寄籍：指久离原籍而用旅居地的籍贯。

[2]鹏程：前程远大。

[3]甲子海门：地名。今广东陆丰县东南有甲子门海口，巨石壁立，形势险要。

[4]《破佛骨表》：即《论佛骨表》。元和十四年，唐宪宗迎接释迦佛骨一节入宫。韩愈上表反对，被贬为潮州刺史。

[5]蓝关：地名，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韩愈有《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6]采头罢了：兆头不好那也算了。采头，兆头。罢了，算了。

[7]下八洞神仙：道家传说，一般泛称八仙，即汉钟离、张果老、韩湘子、铁拐李、曹国舅、吕洞宾、蓝采和、何仙姑。

[8]退之公公潮州瘴死：这里所说的韩愈的事迹是编造出来的，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9]骨殖：骸骨。

[10]水潮：潮州。

[11]广城：广州。

[12]经史腹便便：意谓满肚子都是学问。便便，形容人腹部肥胖。

[13]祖龙飞、鹿走中原：指秦末农民起义大爆发。祖龙，指秦始皇。飞，死。鹿走中原，喻政权动摇。

[14]倚定着摩崖半壁天：指凭借着天险。半壁天，指割据一方。

[15]半部：指半部《论语》。北宋赵普曾在宋太宗赵光义面前吹嘘说以半部《论语》帮助太祖（赵匡胤）打天下，以另外半部帮助赵光义治理国家。

[16]“不患有司之不明”四句：此为有意改动韩愈《进学解》，是为了更好地写出书生的迂腐可笑。原文为：“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17]“我公公则为在朝阳殿与王叔文丞相下棋子”三句：属编造情节。唐德宗贞元末年，柳宗元参加了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企图改革。事败，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

[18]三六九比势：指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19]“我有《王泥水传》”两句：这里及后面提到的韩愈、柳宗元的几篇作品，可以在他们各自的文集中看到。《王泥水传》即《圬者王承福传》。

[20]取奉取奉：取奉，原指向皇帝效劳，这里用叠句，是趋奉的谐音，作奉承、讨好解。

[21]烟方：多雾的瘴气盛行的地区。

[22]制买书田：规划购买书籍和田地。读书可以升官发财，买田可以保障生活，都有利可图。这是封建时代的看法。

[23]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

[24]陆贾：汉初政论家、辞赋家。汉高祖曾派他去封赵佗为南越王。回来后陆贾升为太中大夫。下文“黄金累千”是赵佗给他的赏赐。

[25]尿鳖子：尿壶。

[26]气象：此作形容词，犹言神气。

[27]园公：园丁。

[28]干谒：有所求而请见。

[29]索居：独居。

[30]青云器业：指做官的才能。

第七出　闺塾

（末上）“吟馀改抹前春句，饭后寻思午晌茶。蚁上案头沿砚水，蜂穿窗眼咂瓶花。”我陈最良杜衙设帐[1]，杜小姐家传《毛诗》[2]。极承老夫人管待。今日早膳已过，我且把毛注潜玩一遍。（念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者好也，逑者求也。（看介）这早晚了，还不见女学生进馆。却也娇养的凶。待我敲三声云板。（敲云板介）春香，请小姐解书。

【绕池游】（旦引贴捧书上）素妆才罢，缓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贴）《昔氏贤文》[3]，把人禁杀，恁时节则好教鹦哥唤茶[4]。（见介）（旦）先生万福，（贴）先生少怪。（末）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5]。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旦）以后不敢了。（贴）知道了。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末）昨日上的《毛诗》，可温习？（旦）温习了。则待讲解。（末）你念来。（旦念书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末）听讲。“关关雎鸠”，雎鸠是个鸟，关关鸟声也。（贴）怎样声儿？（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末）此鸟性喜幽静，在河之洲。（贴）是了。不是昨日是前日，不是今年是去年，俺衙内关着个斑鸠儿，被小姐放去，一去去在何知州[6]家。（末）胡说，这是兴[7]。（贴）兴个甚的那？（末）兴者起也。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贴）为甚好好的求他？（末）多嘴哩。（旦）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但把《诗经》大意，敷演[8]一番。

【掉角儿】（末）论《六经》，《诗经》最葩[9]，闺门内许多风雅：有指证，姜嫄产哇[10]；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皋，思汉广[11]，洗净铅华[12]。有风有化[13]，宜室宜家。（旦）这经文偌多？（末）《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没多些，只“无邪”两字，付与儿家。书讲了。春香取文房四宝来模字。（贴下取上）纸、墨、笔、砚在此。（末）这甚么墨？（旦）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末）这甚么笔？（旦作笑介）这便是画眉细笔。（末）俺从不曾见。拿去，拿去！这是甚么纸？（旦）薛涛笺[14]。（末）拿去，拿去。只拿那蔡伦[15]造的来。这是甚么砚？是一个是两个？（旦）鸳鸯砚。（末）许多眼[16]？（旦）泪眼[17]。（末）哭甚么子？一发换了来。（贴背介）好个标老儿[18]！待换去。（下换上）这可好？（末看介）着。（旦）学生自会临书。春香还劳把笔[19]。（末）看你临。（旦写字介）（末看惊介）我从不曾见这样好字。这甚么格？（旦）是卫夫人传下美女簪花之格[20]。（贴）待俺写个奴婢学夫人。（旦）还早哩。（贴）先生，学生领出恭牌[21]。（下）（旦）敢问师母尊年？（末）目下平头[22]六十。（旦）学生待绣对鞋儿上寿，请个样儿。（末）生受了。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屦[23]”罢了。（旦）还不见春香来。（末）要唤他么？（末叫三度介）（贴上）害淋的。（旦作恼介）劣丫头那里来？（贴笑介）溺尿去来。原来有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哩。（末）哎也，不攻书，花园去。待俺取荆条来。（贴）荆条做甚么？

【前腔】女郎行[24]那里应文科判衙？止不过识字儿书涂嫩鸦[25]。（起介）（末）古人读书，有囊萤的，趁月亮[26]的。（贴）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27]。（末）悬梁、刺股[28]呢？（贴）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发；刺了股，添疤痆[29]。有甚光华！（内叫卖花介）（贴）小姐，你听一声声卖花，把读书声差。（末）又引逗小姐哩。待俺当真打一下。（末作打介）（贴闪介）你待打、打这哇哇，桃李门墙[30]，崄把负荆人[31]唬煞。（贴抢荆条投地介）（旦）死丫头，唐突了师父，快跪下。（贴跪介）（旦）师父看他初犯，容学生责认一遭儿。

【前腔】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贴）则瞧罢。（旦）还嘴，这招风[32]嘴，把香头来绰疤；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贴）瞎了中甚用？（旦）则要你守砚台，跟书案，伴“诗云”，陪“子曰”，没的争差[33]。（贴）争差此罢。（旦挦贴发介）则问你几丝儿头发，几条背花[34]？敢也怕些些夫人堂上那些家法。（贴）再不敢了。（旦）可知道？（末）也罢，松这一遭儿，起来。（贴起介）

【尾声】（末）女弟子则争个不求闻达，和男学生一般儿教法。你们工课完了，方可回衙。咱和公相陪话去（合）怎辜负的这一弄[35]明窗新绛纱。（下）（贴作背后指末骂介）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旦作扯介）死丫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打不的你？俺且问你那花园在那里？（贴作不说）（旦作笑问介）（贴指介）兀那不是！（旦）可有甚么景致？（贴）景致么，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36]，面着太湖山石[37]。名花异草，委实华丽。（旦）原来有这等一个所在，且回衙去。

（旦）也曾飞絮谢家庭，（李山甫）
（贴）欲化西园蝶未成。（张泌）
（旦）无限春愁莫相问，（赵嘏）
（合）绿阴终借暂时行。（张祜）

注释

[1]设帐：指教书。

[2]《毛诗》：相传为西汉初毛亨和毛苌所传，是解释《诗经》的一部书。此外，鲁人申培、齐人辕固、燕人韩婴都传《诗》。三家诗先后失传，只有《毛诗》独存。后用《毛诗》作为《诗经》的代称。

[3]《昔氏贤文》：书名，用格言编成的初学读本。

[4]恁时节则好教鹦哥唤茶：这时候。鹦哥，鹦鹉。

[5]“鸡初鸣”三句：这是载于《礼记•内则》篇的旧时代为人子女的生活守则之一。

[6]何知州：与“河之洲”谐音，调笑用。知州，明、清以知州为州的长官名称。掌一州政务。

[7]兴：《诗经》六义之一。即物起兴，民歌的开头。

[8]敷演：陈说并加以引申。此作解释解。

[9]葩：本意为花，这里是华丽有文采的意思。

[10]姜嫄产哇：相传姜嫄是帝喾的妃子，她在荒野踏到巨人脚迹，因而有孕，生下来的儿子就是后稷。哇，通“娃”。

[11]“更有那咏鸡鸣”四句：讲《诗经》的题材。咏鸡鸣，指《齐风•鸡鸣》。伤燕羽，指《邶风•燕燕》。泣江皋，具体指《诗经》中的哪一首诗难以确定。思汉广，指《周南•汉广》。

[12]洗净铅华：归于朴素。铅华，用来搽脸的铅粉。

[13]有风有化：有教育意义。

[14]薛涛笺：唐代名妓薛涛制作的笺纸。

[15]蔡伦：东汉造纸术发明家。

[16]眼：指砚眼，砚石经磨制后出现的天然石纹，圆晕如眼，有白、赤、黄等不同颜色。

[17]泪眼：端砚的眼不很清润明朗的叫泪眼。

[18]标老儿：不知趣的人，犹说土老儿。

[19]把笔：学生初学写字时不会用毛笔，老师以右手握住学生的右手帮着写，叫把笔，也叫把字。

[20]美女簪花之格：此形容书法娟秀。格，标准。

[21]出恭牌：请假上厕所。明代试场不让考生擅离座位，设有出恭入敬牌。考生上厕所，凭牌出入。

[22]平头：凡计数逢十，叫作齐头数。平与齐同。

[23]不知足而为屦：不知道脚的大小而买鞋子。这是写陈最良书呆子气。

[24]女郎行：犹言女儿家。行，用在人称词之后，有“辈”“家”的意思。

[25]书涂嫩鸦：随便写几个字。

[26]趁月亮：据《南齐书》载，南齐江泌家贫点不起灯，晚上在月亮下读书。

[27]活支煞：活生生弄杀。

[28]刺股：用苏秦事。战国时苏秦刻苦学习，怕自己倦极睡去而用钻子刺自己的大腿。

[29]痆：本义是生疮，这里是疮痕，疤痕的意思。

[30]门墙：指师门。

[31]负荆人：身背荆条向人请罪的人。这里指有过错的人。

[32]招风：招惹是非。

[33]没的争差：这里是没有差错的意思。

[34]背花：背上被鞭打的伤痕。

[35]一弄：一派、一带。

[36]曲水：古代风俗，于夏历三月上旬巳日（魏以后始固定为三月三日）就水滨宴乐，以祓除不祥，后人因引水环曲成渠，流觞取饮为乐，称为曲水。

[37]太湖山石：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太湖石产于太湖，石多孔洞，宜于作园林假山之用。

第八出　劝农[1]

【夜游朝】（外引净扮皂隶，贴扮门子同上）何处行春开五马？采邠风物候秾华[2]。竹宇闻鸠，朱引鹿[3]。且留憩甘棠之下。〔古调笑〕“时节时节，过了春三二月。乍晴膏雨[4]烟浓，太守春深劝农。农重农重，缓理征徭词讼。”俺南安府在江广之间，春事颇早。想俺为太守的，深居府堂，那远乡僻坞，有抛荒游懒的，何由得知？昨已吩咐该县置买花酒，待本府亲自劝农。想已齐备。（丑扮县吏上）“承行无令史，带办有农民。”禀爷爷，劝农花酒，俱已齐备。（外）吩咐起行。近乡之处，不许多人啰唣。（众应，喝道起行介）（外）正是：“为乘阳气行春令[5]，不是闲游玩物华。”（下）

【前腔】（生、末扮父老上）白发年来公事寡。听儿童笑语喧哗。太守巡游，春风满马。敢借着这务农宣化？俺等乃是南安府清乐乡中父老。恭喜本府杜太父，管治三年，慈祥端正，弊绝风清。凡各村乡约保甲[6]，义仓社学[7]，无不举行。极是地方有福。现今亲自各乡劝农，不免官亭[8]伺候。那祗候[9]们扛抬花酒到来也。

【普贤歌】（丑、老旦扮公人，扛酒提花上）俺天生的快手[10]贼无过。衙舍里消消没的睃[11]，扛酒去前坡。（作跌介）几乎破了哥[12]，摔破了花花[13]你赖不的我。（生、末）列位祗候哥到来。（老旦、丑）便是这酒埕子漏了，则怕酒少，烦老官儿遮盖些。（生、末）不妨。且抬过一边，村务[14]里嗑酒去。（老旦、丑下）（生、末）地方[15]端正坐椅，太爷到来。（虚下[16]）

【排歌】（外引众上）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生、末接介）（合）提壶[17]叫，布谷[18]喳。行看几日免排衙[19]。休头踏，省喧哗，怕惊他林外野人家。（皂禀介）禀爷，到官亭。（生、末见介）（外）众父老，此为何乡何都？（生、末）南安县第一都清乐乡。（外）待我一观。（望介）（外）美哉此乡，真个清而可乐也。〔长相思〕你看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20]行。春云处处生。（生、末）正是。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外）父老，知我春游之意乎？

【八声甘州】平原麦洒，翠波摇剪剪，绿畴如画。如酥嫩雨，绕塍春033-i苴[21]。趁江南土疏田脉佳。怕人户们抛荒力不加。还怕，有那无头官事，误了你好生涯。（生、末）以前昼有公差，夜有盗警。老爷到后呵，

【前腔】千村转岁华[22]。愚父老香盆[23]，儿童竹马[24]。阳春有脚[25]，经过百姓人家。月明无犬吠黄花，雨过有人耕绿野。真个，村村雨露桑麻。（内歌《泥滑喇》介）（外）前村田歌可听。

【孝白歌】（净扮田夫上）泥滑喇，脚支沙[26]，短耙长犁滑律的拿。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鲊[27]。（外）歌的好。“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033-2鲊”，是说那粪臭。父老呵，他却不知这粪是香的。有诗为证：“焚香列鼎[28]奉君王，馔玉炊金[29]饱即妨。直到饥时闻饭过，龙涎[30]不及粪渣香。”与他插花赏酒。（净插花赏酒，笑介）好老爷，好酒。（合）官里醉流霞[31]，风前笑插花，把农夫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个小厮唱的来也。

【前腔】（丑扮牧童拿笛上）春鞭打，笛儿唦，倒牛背斜阳闪暮鸦。（笛指门子介）他一样小腰033-3，一般双髻033-4[32]，能骑大马。（外）歌的好。怎生指着门子唱“一样小腰033-5，一般双髻033-6，能骑大马”？父老，他怎知骑牛的倒稳。有诗为证：“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赏他酒，插花去。（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村童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对妇人歌的来也。

【前腔】（旦、老旦采桑上）那桑阴下，柳篓儿搓[33]，顺手腰身剪一丫[34]。呀，甚么官员在此？俺罗敷自有家，便秋胡怎认他，提金下马？（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鲁国秋胡，不是秦家使君，是本府太爷劝农。见此勤劬采桑，可敬也。有诗为证：“一般桃李听笙歌，此地桑阴十亩多。不比世间闲草木，丝丝叶叶是绫罗。”领酒，插花去。（二旦背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桑人俊煞。（下）（门子禀介）又一对妇人唱的来也。

【前腔】（老旦、丑持筐采茶上）乘谷雨[35]，采新茶，一旗半枪金缕芽[36]。呀，甚么官员在此？学士雪炊他[37]，书生困想他，竹烟新瓦。（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邮亭学士，不是阳羡书生[38]，是本府太爷劝农。看你妇女们采桑采茶，胜如采花。有诗为证：“只因天上少茶星，地下先开百草精[39]。闲煞女郎贪斗草[40]，风光不似斗茶清。”领了酒，插花去。（老旦、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茶人俊煞。（下）（生、末跪介）禀老爷，众父老茶饭伺候。（外）不消。馀花馀酒，父老们领去，给散小乡村，也见官府劝农之意。叫祗候们起马。（生、末作攀留不许介）（起叫介）村中男妇领了花赏了酒的，都来送太爷。

【清江引】（前各众插花上）黄堂春游韵潇洒，身骑五花马[41]。村务里有光华，花酒藏风雅。男女们请了，你德政碑[42]随路打。（下）

闾阎缭绕接山巅，（杜甫）
春草青青万顷田。（张继）
日暮不辞停五马，（羊士谔）
桃花红近竹林边。（薛能）

注释

[1]劝农：古时地方官在春天下乡，鼓励农民从事生产。在多数场合，这种形式主义的措施往往使农民受到骚扰。

[2]采邠风物候秾华：在百花盛开的时节出动劝农。邠风，即豳风，《诗经•国风》的一部分，抒写的是农事。此处采邠风借指劝农活动。

[3]朱引鹿：指太守出巡劝农。据《后汉书•郑弘传》注载，东汉时淮阳太守郑弘出外劝农，有白鹿跟着他的车子走。有人告诉他，这是做宰相的预兆。朱，借指太守所乘的车子。

[4]膏雨：滋润农作物的及时雨。

[5]为乘阳气行春令：古代用阴阳解释季节的变嬗。春天阴气终，阳气生。行春令，即劝农。

[6]乡约保甲：乡约，乡村里要农民遵守的规约。保甲，古时地方基层组织。

[7]义仓社学：义仓，救灾用的地方公有粮仓。社学，明代以后乡村设立的学校。

[8]官亭：即接官亭，古时迎送官员的亭子。

[9]祗候：本指宋代武官名，后用来指衙役、仆人。

[10]快手：捕快，地主政府所属的保安人员。

[11]睃：斜眼看。

[12]哥：语气词。相当于“啊”。

[13]花花：指花。

[14]村务：指乡村酒店。务，酒务的简称。原是宋代造酒、卖酒的机关，一般代指酒店。

[15]地方：地保。

[16]虚下：演员走向舞台下场门，好像下场的样子，旋即又回来。

[17]提壶：鸟名。鸣声如“提壶”。

[18]布谷：鸟名。鸣声如“布谷”。

[19]排衙：长官排列仪仗，坐堂办事。

[20]山阴道上：晋王献之曾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后用“山阴道上”指好风景很多的地方。山阴，在今浙江绍兴境内。

[21]苴：衰败。这里是形容暮春的景色。

[22]转岁华：指过好日子。

[23]香盆：封建社会奉迎统治者的一种仪式。焚香插在盆里，盆子顶在头上，跪地迎送，表示崇敬和爱戴。

[24]儿童竹马：典出《后汉书》本传。东汉人郭伋曾任并州牧。有一次他到所属的一个地方去，数百儿童骑竹马来欢迎他。此用来歌颂太守的美德。

[25]阳春有脚：典出《开元天宝遗事》，宋璟爱民恤物，朝野赞美。时人咸称璟为有脚阳春。言所至之处，如阳春煦物。此处同为歌颂太守的美德。

[26]泥滑喇，脚支沙：泥路滑滑的，站不稳。

[27]035-2鲊：035-2，当作腌。腌鲊，即腌干鱼。全句是说粪臭随风吹来，有如腌干鱼的气味。

[28]列鼎：形容菜肴很多。

[29]馔玉炊金：形容珍贵的食物。

[30]龙涎：一种名贵的香料。

[31]流霞：代指酒。原为神话中仙酒名，说是喝了一杯就不会饥渴。

[32]髻035-3：髻鬟。

[33]搓：用手掌来回揉。

[34]丫：丫杈。这里指桑枝。

[35]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谷雨前采的茶叫谷雨前茶，一名雨前。

[36]一旗半枪金缕芽：一旗半枪，茶片顶上的小芽，没有展开的叫枪，已经展开的叫旗。金缕芽，上品茶。

[37]学士雪炊他：宋代学士陶穀得党太尉家姬，取雪水烹茶。问：“党家有此乐否？”家姬答：“彼粗人安能识此！但能于销金帐中饮羊羔美酒。”事见《事文类聚》。下文“邮亭学士”即陶穀。陶穀曾出使到南唐，在邮亭爱上了妓女秦弱兰。

[38]阳羡书生：典出《续齐谐记》。阳羡人许彦在路上遇见一个书生，书生说自己的脚痛不能走路，请寄在许彦的鹅笼里带着他走。走了一会，书生从口里吐出一个美女，和他一起喝酒。阳羡，今江苏宜兴。此处指轻薄的书生。

[39]百草精：即茶。

[40]斗草：古时妇女在端午节时玩的一种游戏。

[41]五花马：此处指毛色斑驳的良马。

[42]德政碑：百姓为歌颂地方官的德政所立的碑石。

第九出　肃苑[1]

【一江风】（贴上）小春香，一种[2]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侍娘行，弄粉调朱，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陪他理绣床，陪他烧夜香。小苗条[3]吃的是夫人杖。“花面[4]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省人事。终须等着个助情花，处处相随步步觑。”俺春香日夜跟随小姐。看他名为国色，实守家声。嫩脸娇羞，老成尊重。只因老爷延师教授，读到《毛诗》第一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悄然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春香因而进言：“小姐读书困闷，怎生消遣则个[5]？”小姐一会沉吟，逡巡而起。便问道：“春香，你教我怎生消遣那？”俺便应道：“小姐，也没个甚法儿，后花园走走罢。”小姐说：“死丫头，老爷闻知怎好？”春香应说：“老爷下乡，有几日了。”小姐低回[6]不语者久之，方才取过历书选看。说明日不佳，后日欠好，除大后日，是个小游神[7]吉期。预唤花郎，扫清花径。我一时应了，则怕老夫人知道。却也由他。且自叫那小花郎吩咐去。呀，回廊那厢，陈师父来了。正是：“年光到处皆堪赏，说与痴翁总不知。”

【前腔】（末上）老书堂，暂借扶风帐。日暖钩帘荡。呀，那回廊，小立双鬟，似语无言，近看如何相？是春香，问你恩官在那厢？夫人在那厢？女书生怎不把书来上？（贴）原来是陈师父。俺小姐这几日没工夫上书。（末）为甚？（贴）听呵，

【前腔】甚年光！忒煞通明相[8]，所事关情况。（末）有甚么情况？（贴）老师父还不知，老爷怪你哩。（末）何事？（贴）说你讲《毛诗》，毛的忒精了。小姐呵，为诗章，讲动情肠。（末）则讲了个“关关雎鸠”。（贴）故此了。小姐说，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望。如今吩咐，明后日游后花园。（末）为甚去游？（贴）他平白地为春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漾[9]。（末）一发不该了。

【前腔】论娘行，出入人观望，步起须屏障[10]。春香，你师父靠天也六十来岁，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园。（贴）为甚？（末）你不知。孟夫子说的好，圣人千言万语，则要人“收其放心”。但如常，着甚春伤？要甚春游？你放春归，怎把心儿放？小姐既不上书，我且告归几日。春香呵，你寻常到讲堂，时常向琐窗[11]，怕燕泥香点涴在琴书上。我去了。“绣户[12]女郎闲斗草，下帷老子不窥园[13]。”（下）（贴吊场[14]）且喜陈师父去了。叫花郎在么？（叫介）花郎！

【普贤歌】（丑扮小花郎醉上）一生花里小随衙[15]，偷去街头学卖花。令史们将我揸，祗候们将我搭，狠烧刀、险把我嫩盘肠生灌杀。（见介）春姐在此。（贴）好打。私出衙前骗酒，这几日菜也不送。（丑）有菜夫。（贴）水也不枧[16]。（丑）有水夫。（贴）花也不送。（丑）每早送花，夫人一分，小姐一分。（贴）还有一分哩？（丑）这该打。（贴）你叫甚么名字？（丑）花郎。（贴）你把花郎的意思，个曲儿俺听，的好，饶打。（丑）使得。

【梨花儿】小花郎看尽了花成浪，则春姐花沁的水洸浪。和你这日高头偷039-2，嗏，好花枝干鳖了作么朗！（贴）待俺还你也哥。

【前腔】小花郎做尽花儿浪，小郎当夹细的大当郎？（丑）哎哟，（贴）俺待到老爷回时说一浪[17]，（采丑发介）嗏，敢几个小榔头把你分的朗。（丑倒介）罢了，姐姐为甚事光降小园？（贴）小姐大后日来瞧花园，好些扫除花径。（丑）知道了。

东郊风物正熏馨，（崔日用）
应喜家山接女星[18]。（陈陶）
莫遣儿童触红粉[19]，（韦应物）
便教莺语太丁宁[20]。（杜甫）

注释

[1]肃苑：指打扫园林。

[2]一种：犹同样。

[3]小苗条：指瘦小的身材。

[4]花面：形容女子如花的容貌。

[5]则个：助词，用在句子结尾，无义，表示加强语气。

[6]低回：徊徘，流连。

[7]小游神：迷信说法。古人出行要避免凶煞，选择吉日。小游神当值的那天被认为是吉日之一，可外出游玩。

[8]通明相：聪明模样。

[9]春愁漾：指排遣春愁。漾，抛。

[10]步起须屏障：指女子出外把脸遮住。

[11]琐窗：指装潢得很好的房子。此指书房。琐，门窗上镂刻的连环形花纹。

[12]绣户：闺房。

[13]下帷老子不窥园：据《汉书》本传载，汉代学者董仲舒在帷帐内专心学问，三年不去看一下园圃。

[14]吊场：一出戏的结尾，其他演员都已下场，留下一人念下场诗，叫吊场。这里是一出戏中的一个场面的结束，由春香的几句说白转到另一个场面。

[15]随衙：跟随，侍候。

[16]枧：同“笕”，引水的长竹管，安在房檐下或田间。这里作动词，指接通引水的竹管。

[17]说一浪：犹言说一下、说一番。

[18]女星：即女宿，二十八宿之一。

[19]莫遣儿童触红粉：这里是指不要让小儿女懂男女之事。

[20]便教莺语太丁宁：意思是（懂事之后）他们言语之间就太多情了。

第十出　惊梦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1]。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2]，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3]，宿妆残。（贴）你侧着宜春髻子[4]恰凭阑。（旦）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贴）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贴）吩咐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5]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6]。没揣菱花[7]，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8]。（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贴）今日穿插的好。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9]，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10]。恰三春好处[11]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12]。”（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13]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14]忒看的这韶光贱！（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15]，酴醿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呵。（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16]，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17]。瓶插映山紫[18]，炉添沉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叹介）“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作左右瞧介）（又低首沉吟介）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19]，张生偶逢崔氏[20]，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21]，后皆得成秦晋[22]。（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23]，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山坡羊】没乱里[24]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25]，泼残生，除问天！身子困乏了，且自隐几[26]而眠。（睡介）（梦生介）（生持柳枝上）“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儿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回看介）呀，小姐，小姐！（旦作惊起介）（相见介）（生）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旦作斜视不语介）（生）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旦作惊喜，欲言又止介）（背想）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生笑介）小姐，咱爱杀你哩！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27]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旦低问）那边去？（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旦低问）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强抱旦下）（末扮花神束发冠，红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28]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彩云边。”吾乃掌管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丽娘，与柳梦梅秀才，后日有姻缘之分。杜小姐游春感伤，致使柳秀才入梦。咱花神专掌惜玉怜香，竟来保护他，要他云雨十分欢幸也。

【鲍老催】（末）单则是混阳烝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搧。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颤。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呀，淫邪展污[29]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儿惊醒他。（向鬼门[30]丢花介）他梦酣春透了怎留连？拈花闪碎的红如片。秀才才到的半梦儿；梦毕之时，好送杜小姐仍归香阁。吾神去也。（去）

【山桃红】（生、旦携手上）（生）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小姐可好？（旦低头介）（生）则把云鬓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呵，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旦）秀才，你可去呵？（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将息，将息。（送旦依前作睡介）（轻担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回顾介）姐姐，你可十分将息，我再来瞧你那。“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下）（旦作惊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老旦上）“夫婿坐黄堂，娇娃立绣窗。怪他裙衩上，花鸟绣双双。”孩儿，孩儿，你为甚瞌睡在此？（旦作醒，叫秀才介）咳也。（老旦）孩儿怎的来？（旦作惊起介）奶奶到此！（老旦）我儿，何不做些针指，或观玩书史，舒展情怀？因何昼寝于此？（旦）孩儿适花园中闲玩，忽值春暄恼人，故此回房。无可消遣，不觉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亲恕儿之罪。（老旦）孩儿，这后花园中冷静，少去闲行。（旦）领母亲严命。（老旦）孩儿，学堂看书去。（旦）先生不在，且自消停[31]。（老旦叹介）女孩儿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且自由他。正是：“宛转随儿女，辛勤做老娘。”（下）（旦长叹介）（看老旦下介）哎也，天那，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也。偶到后花园中，百花开遍，睹景伤情。没兴而回，昼眠香阁。忽见一生，年可弱冠[32]，丰姿俊妍。于园中折得柳丝一枝，笑对奴家说：“姐姐既淹通书史，何不将柳枝题赏一篇？”那时待要应他一声，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名姓，何得轻与交言。正如此想间，只见那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儿，将奴搂抱去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几声“将息”。正待自送那生出门，忽值母亲来到，唤醒将来。我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33]。忙身参礼母亲，又被母亲絮了许多闲话。奴家口虽无言答应，心内思想梦中之事，何曾放怀。行坐不宁，自觉如有所失。娘呵，你教我学堂看书去，知他看那一种书消闷也。（作掩泪介）

【绵搭絮】雨香云片[34]，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亸[35]，意软鬟偏。不争多[36]费尽神情，坐起谁忺[37]？则待去眠。（贴上）“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38]。”

小姐，熏了被窝睡罢。

【尾声】（旦）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春望逍遥出画堂，（张说）
间梅遮柳不胜芳。（罗隐）
可知刘阮逢人处？（许浑）
回首东风一断肠。（韦庄）

注释

[1]乱煞年光遍：意谓缭乱的春光到处都是。

[2]沉烟：即沉香。

[3]梅关：地名，在江西大庾岭上。在本剧故事发生地点江西省南安府（大庾）的南面。

[4]宜春髻子：古时妇女在立春那天要剪彩绸作燕子状，上写“宜春”两字，戴在发髻上。

[5]晴丝：游丝、飞丝，也即后文所说的烟丝，为虫类所吐的常在空中飘荡的丝缕。

[6]花钿：妇女的首饰。

[7]菱花：即镜子。古时铜镜的背面所铸花纹一般为菱花，故称菱花镜，或用菱花代称镜子。

[8]迤逗的彩云偏：迤逗，引惹，挑逗。彩云，喻美丽的发卷。此句意思是想不到镜子（拟人化）偷偷地照见了她。害得她羞答答地把发卷也弄歪了。

[9]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翠生生，言色彩鲜艳。茜，大红色。

[10]爱好是天然：爱好，犹言爱美。天然，天性使然。

[11]三春好处：喻自己青春美貌。下文“沉鱼落雁”“羞花闭月”都是小说、戏曲中常用来形容女子美貌的。

[12]惜花疼煞小金铃：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天宝初，宁王……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盖惜花之故也。”意思是为惜花常掣铃，连小金铃也被拉得疼煞了。此为夸张描写。

[13]谁家：哪一家。一说作什么解。

[14]锦屏人：喻深闺中人。

[15]啼红了杜鹃：指开遍了红色的杜鹃花。杜鹃花盛开之时，也是杜鹃鸟昼夜鸣叫之时。古人传说杜鹃花之红乃杜鹃鸟啼血所致。

[16]缱：留恋，牵系。

[17]“开我西阁门”两句：化用《木兰诗》：“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18]映山紫：映山红（杜鹃花）的一种。

[19]韩夫人得遇于郎：据《青琐高议•流红记》载，唐僖宗时，宫女韩氏以红叶题诗，红叶从御沟中流出，被于祐拾到。于祐也以红叶题诗，投入沟水上流，寄给韩氏。后来两人结为夫妇。汤显祖同时代人王骥德曾以这个故事写成戏曲《题红记》。

[20]张生偶逢崔氏：即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事见唐元稹《会真记》。下文说的《崔徽传》是另外一个故事，讲妓女崔徽和裴敬中相爱，分别之后不再相见。崔徽请画工画了一幅像，托人带给裴敬中，并说：“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为郎死矣！”这里《崔徽传》疑是《莺莺传》或《西厢记》笔误。

[21]偷期：幽会。

[22]得成秦晋：成为夫妇。春秋时期秦晋两国世代联姻，后世因称两姓联姻为秦晋之好。

[23]及笄：指女子成年。古代女子满十五岁以笄束发，表示女子已成年，到了婚配年龄。笄，束发的簪子。

[24]没乱里：形容心绪很乱。

[25]淹煎：受煎熬。

[26]隐几：靠着几案。

[27]是答儿：到处。下文“那答儿”，指那边。

[28]蘸：指红雨（落花）沾在人的身上。

[29]展污：沾污，弄脏。

[30]鬼门：一作古门，指戏台上演员的上、下场门。

[31]消停：休息。

[32]弱冠：二十岁。古时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表示已经成人。

[33]南柯一梦：唐代传奇故事。淳于棼梦见自己当了大槐安国的南柯太守，历尽了富贵荣华，显赫一时。八十岁寿终，惊醒后发现大槐安国不过是大槐树下的一个大蚁穴，南柯郡则是南面树枝下的另一个蚁穴。后人因称梦境为“南柯”，用“南柯一梦”泛指一场空虚的梦。

[34]雨香云片：指梦中的幽会。

[35]步亸：形容脚步软弱无力。亸，下垂。

[36]不争多：差不多，几乎。

[37]忺：适意，高兴。

[38]香篝：即熏笼，用以熏香或烘衣。

第十一出　慈戒

（老旦上）“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可怜小儿女[1]，长自绣窗前。”几日不到女孩儿房中，午晌去瞧他，只见情思无聊，独眠香阁。问知他在后花园回，身子困倦。他年幼不知：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之处。这都是春香贱材逗引他。春香那里？（贴上）“闺中图一睡，堂上有千呼。”奶奶，怎夜分时节，还未安寝？（老旦）小姐在那里？（贴）陪过夫人到香阁中，自言自语，淹淹[2]春睡去了。敢在做梦也。（老旦）你这贱材，引逗小姐后花园去。倘有疏虞，怎生是了！（贴）以后再不敢了。（老旦）听俺吩咐：

【征胡兵】女孩儿只合香闺坐，拈花剪朵。问绣窗针指如何？逗工夫一线多[3]。更昼长闲不过，琴书外自有好腾那[4]。去花园怎么？（贴）花园好景。（老旦）丫头，不说你不知：

【前腔】后花园窣静[5]无边阔，亭台半倒落。便我中年人要去时节，尚兀自里[6]打个磨陀。女儿家甚做作？星辰高[7]犹自可。（贴）不高怎的？（老旦唱）厮撞着，有甚不着科，教娘怎么？小姐不曾晚餐，早饭要早。你说与他。

（老）风雨林中有鬼神，（苏广文）
（贴）寂寥未是采花人。（郑谷）
（老）素娥[8]毕竟难防备，（段成式）
（贴）似有微词[9]动绛唇。（唐彦谦）

注释

[1]可怜小儿女：语出杜甫《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2]淹淹：昏昏沉沉。

[3]逗工夫一线多：指日子长起来，可以比平日多做一些针线活。一线，刺绣时用完一根线的工夫。

[4]腾那：此作消遣解。

[5]窣静：幽静。

[6]尚兀自里：独自。

[7]星辰高：指命大、运道好。迷信说法。

[8]素娥：嫦娥。此处指杜丽娘。

[9]微词：婉转地规劝、责备。

第十二出　寻梦

【夜游宫】（贴上）腻脸朝云罢盥，倒犀簪斜插双鬟。侍香闺起早，睡意阑珊[1]：衣桁[2]前，妆阁畔，画屏间。服侍千金小姐，丫鬟一位春香。请过猫儿师父，不许老鼠放光。侥幸《毛诗》感动，小姐吉日时良。拖带春香遣闷，后花园里游芳。谁知小姐瞌睡，恰遇着夫人问当[3]。絮了小姐一会，要与春香一场。春香无言知罪，以后劝止娘行。夫人还是不放，少不得发咒禁当[4]。（内介）春香姐，发个甚咒来？（贴）敢再跟娘胡撞，教春香即世里不见儿郎。虽然一时抵对，乌鸦管的凤凰？一夜小姐焦躁，起来促水朝妆。由他自言自语，日高花影纱窗。（内介）快请小姐早膳。（贴）“报道官厨饭熟，且去传递茶汤。”（下）【月儿高】（旦上）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来，分[5]煞梅香唤不醒。”昨日偶尔春游，何人见梦。绸缪顾盼，如遇平生。独坐思量，情殊怅怳。真个可怜人也。（闷介）（贴捧茶食上）“香饭盛来鹦鹉粒[6]，清茶擎出鹧鸪斑[7]。”小姐早膳哩。（旦）咱有甚心情也！

【前腔】梳洗了才匀面，照台儿[8]未收展。睡起无滋味，茶饭怎生咽？（贴）夫人吩咐，早饭要早。（旦）你猛说夫人，则待把饥人劝。你说为人在世，怎生叫作吃饭？（贴）一日三餐。（旦）咳，甚瓯儿气力与擎拳！生生的了前件[9]。你自拿去吃便了。（贴）“受用馀杯冷炙，胜如剩粉残膏。”（下）（旦）春香已去。天呵，昨日所梦，池亭俨然。只图旧梦重来，其奈新愁一段。寻思展转，竟夜无眠。咱待乘此空闲，背却春香，悄向花园寻看。（悲介）哎也，似咱这般，正是：“梦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行介）一径行来，喜的园门洞开，守花的都不在。则这残红满地呵！

【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10]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绊介）哎，睡酴醿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这一弯流水呵！

【前腔】为甚呵，玉真重溯武陵源[11]？也则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天公不费买花钱，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贴上）吃饭去，不见了小姐，则得一径寻来。呀，小姐，你在这里！

【不是路】何意婵娟，小立在垂垂花树[12]边。才朝膳，个人无伴怎游园？（旦）画廊前，深深蓦见衔泥燕，随步名园是偶然。（贴）娘回转，幽闺窣地教人见，“那些儿闲串？那些儿闲串？”

【前腔】（旦作恼介）唗，偶尔来前，道的咱偷闲学少年。（贴）咳，不偷闲，偷淡。（旦）欺奴善，把护春台[13]都猜作谎桃源。（贴）敢胡言，这是夫人命，道春多刺绣宜添线，润逼炉香好腻笺[14]。（旦）不说甚来？（贴）这荒园堑，怕花妖木客寻常见[15]。去小庭深院，去小庭深院！（旦）知道了。你好生答应夫人去，俺随后便来。（贴）“闲花傍砌如依主，娇鸟嫌笼会骂人。”（下）（旦）丫头去了，正好寻梦。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16]。线儿春甚金钱吊转！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尹令】那书生可意呵，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

【品令】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17]推倒，便日暖玉生烟[18]。挨过雕阑，转过秋千，掯[19]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梦到正好时节，甚花片儿吊下来也！

【豆叶黄】他兴心儿[20]紧咽咽，呜[21]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22]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23]，那般形现，那般软绵。忑[24]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缠？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玉交枝】（泪介）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好是咱眯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25]再得俄延，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要再见那书生呵，【月上海棠】怎赚骗，依稀想象人儿见。那来时荏苒[26]，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再消停一番。（望介）呀，无人之处，忽然大梅树一株，梅子磊磊可爱。

【二犯幺令】偏则他暗香清远，伞儿般盖的周全。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27]，叶儿青，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28]。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29]。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倦坐介）（贴上）“佳人拾翠[30]春亭远，侍女添香午院清。”咳，小姐走乏了，梅树下盹。

【川拨棹】你游花院，怎靠着梅树偃？（旦）一时间望，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泣介）（合）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贴）小姐甚意儿？

【前腔】（旦）春归人面，整相看无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儿问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与题笺。（贴）这一句猜头儿[31]是怎言？（合前）（贴）去罢。（旦作行又住介）

【前腔】为我慢归休，缓留连。（内鸟啼介）听，听这不如归[32]春暮天，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合前）（贴）到了，和小姐瞧奶奶去。（旦）罢了。

【意不尽】软咍咍[33]刚扶到画阑偏，报堂上夫人稳便。咱杜丽娘呵，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

（旦）武陵何处访仙郎？（释皎然）
（贴）只怪游人思易忘。（韦庄）
（旦）从此时时春梦里，（白居易）
（贴）一生遗恨系心肠。（张祜）

注释

[1]阑珊：将尽，衰残。这里作未消解。

[2]衣桁：衣架。

[3]问当：问。当，语助词，无义。

[4]禁当：抵对，对付。

[5]分：同“忿”，忿恨。

[6]鹦鹉粒：指米饭。

[7]鹧鸪斑：形容盏中茶影。黄庭坚《满庭芳•咏茶》：“冰磁莹玉，金缕鹧鸪斑。”

[8]照台儿：镜台。

[9]“甚瓯儿气力与擎拳”两句：意思是哪有力气捧碗吃饭，勉强算吃过了。擎拳，犹言一举手之力。前件，指吃饭。

[10]少甚么：多的是。全句是说重重的粉墙关不住满园春色。

[11]玉真重溯武陵源：比喻自己到花园里来寻梦。玉真，仙人。原指刘晨、阮肇在天台山桃源洞遇两仙女，又回到人间，后来他们重新到天台山去找寻仙女。武陵源，晋陶潜《桃花源记》所提到的通向桃花源的溪水名。后人多把武陵源的故事和刘、阮故事混为一谈。

[12]垂垂花树：指梅花。垂垂，形容花朵下垂。

[13]护春台：这里指花园。

[14]腻笺：使笺纸变得更加滑润。

[15]见：同“现”。

[16]一丢丢榆荚钱：一丢丢，一串串。榆荚，榆树的果实，圆形如钱，又叫榆钱。

[17]]玉山：喻身体。

[18]日暖玉生烟：语出李商隐《锦瑟》：“蓝田日暖玉生烟。”这里是指梦中两人爱情的升华。

[19]掯：揿。

[20]兴心儿：着意，尽意。

[21]呜：吻。

[22]慢掂掂：慢吞吞。

[23]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轻易地把一个清醒的人弄得这般昏昏沉沉。照人儿，本指镜中人，此处有清醒、明白的意思，是杜丽娘自比。

[24]忑：惊。

[25]打方旋：盘旋，徘徊。

[26]荏苒：渐进，推移。此指时间慢慢过去。

[27]红绽雨肥天：指梅子成熟的时候。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有“红绽雨肥梅”句。

[28]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偏在伤心人前长出圆圆的果实。梅子是圆的，它的核仁苦。“仁”与“人”相谐。

[29]再得到罗浮梦边：意指能和柳梦梅再在梦里相会。罗浮梦边，用隋赵师雄的神话故事。赵师雄在罗浮山遇见了一美人，一起饮酒。他喝醉后就睡着了。天亮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一棵大梅花树下。

[30]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这里指游园。

[31]猜头儿：谜。

[32]不如归：拟杜鹃鸟的啼声“不如归去”。

[33]软咍咍：软绵绵。

第十三出　诀谒

【杏花天】（生上）虽然是饱学名儒，腹中饥，峥嵘[1]胀气。梦魂中紫阁丹墀[2]，猛抬头、破屋半间而已。“蛟龙失水砚池枯，狡兔腾天笔势孤[3]。百事不成真画虎，一枝难稳又惊乌[4]。”我柳梦梅在广州学里，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秀才，挨了些数伏数九[5]的日子。于今藏身荒圃，寄口髯奴[6]。思之，思之，惶愧，惶愧。想起韩友之谈，不如外县傍州，寻觅活计。正是：“家徒四壁求杨意[7]，树少千头愧木奴[8]。”老园公那里？

【字字双】（净扮郭驼上）前山低坬后山堆，驼背；牵弓射弩做人儿，把势[9]；一连十个偌来回，漏地[10]；有时跌作绣球儿，滚气。自家种园的郭驼子是也。祖公公郭橐驼，从唐朝柳员外来柳州。我因兵乱，跟随他二十八代玄孙柳梦梅秀才的父亲，流转到广，又是若干年矣。卖果子回来，看秀才去。（见介）秀才，读书辛苦。（生）园公，正待商量一事。我读书过了廿岁，并无发迹之期。思想起来，前路多长，岂能郁郁居此。搬柴运水，多有劳累。园中果树，都判[11]与伊。听我道来：

【桂花锁南枝】俺有身如寄，无人似你。俺吃尽了黄淡酸甜，费你老人家浇培接植。你道俺像甚的来？镇日里似醉汉扶头[12]。甚日的和老驼伸背？自株守[13]，教怨谁？让荒园，你存济[14]。

【前腔】（净）俺橐驼风味，种园家世。（揖介）不能够展脚伸腰，也和你鞠躬尽力。秀才，你贴了俺果园那里去？（生）坐食三餐，不如走空一棍。（净）怎生叫作一棍？（生）混名打秋风[15]哩！（净）咳，你费工夫去撞府穿州[16]，不如依本分登科及第。（生）你说打秋风不好？“茂陵刘郎秋风客[17]”，到大来[18]做了皇帝。（净）秀才，不要攀今吊古的。你待秋风谁？你道滕王阁，风顺随[19]；则怕鲁颜碑，响雷碎[20]。（生）俺干谒之兴甚浓，休的阻挡。（净）也整理些衣服去。

【尾声】把破衫衿彻骨捶挑洗。（生）学干谒黉门一布衣。（净）秀才，则要你衣锦还乡俺还见的你。

（生）此身漂泊苦西东，（杜甫）
（净）笑指生涯树树红。（陆龟蒙）
（生）欲尽出游那可得？（武元衡）
（净）秋风还不及春风[21]。（王建）

注释

[1]峥嵘：本形容山势高峻，此处指一肚皮闷气。

[2]紫阁丹墀：宫殿，指在朝廷做官。墀，台阶。

[3]狡兔腾天笔势孤：指没有毫毛，所以写不出文章。兔毫是制毛笔的原料。

[4]一枝难稳又惊乌：意谓找不到栖身之所。

[5]数伏数九：指酷暑严寒。数伏，农历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为初伏，第四个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为末伏。也称三伏，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数九，冬至后每九天算一个九，一直到九个九止，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6]寄口髯奴：倚靠奴仆为生。寄口，指靠人养活。

[7]求杨意：指求人引荐。杨意，即西汉杨得意。由于他的介绍，辞赋家司马相如才为汉武帝所赏识。

[8]树少千头愧木奴：果树少，不能维持生活。传说三国吴丹阳太守李衡种了一千棵橘树，留给他的儿子。他说，这是“千头木奴”（千棵树），以后儿子的生活不用愁了。

[9]把势：装样子。

[10]漏地：走不快，走不稳。

[11]判：给予，交付。

[12]扶头：此处形容醉态。

[13]自株守：自己不出去想办法。典出寓言《守株待兔》。

[14]存济：安顿，措置。

[15]秋风：一作抽丰，指利用各种关系向人要钱要东西。封建科举时代，新进学的秀才、新中式的举人，以拜客为名，要人送贺礼或路费。拜客的人叫作秋风客。

[16]撞府穿州：意谓在外地东奔西跑。

[17]茂陵刘郎秋风客：这是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的首句。茂陵，汉武帝的陵墓。刘郎，指汉武帝。秋风，在李贺诗中是说像汉武帝那样的人，生命也一样短暂，好像秋风中的过客。这里是双关打秋风。

[18]到大来：反而。

[19]“你道滕王阁”两句：指运道好。传说唐代诗人王勃停船在马当（今江西彭泽东北），距南昌六七百里。有神助以顺风，一夜便赶到南昌，参加了在滕王阁举行的宴会，写下了著名的《滕王阁序》。

[20]“则怕鲁颜碑”两句：指运道坏。传说宋代穷书生张镐流落在饶州一寺院。寺僧想拓印颜真卿碑帖一千份，送他做路费。不幸的是，在当天晚上碑石被雷击毁。上两句是元明戏曲中常用语：“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21]秋风还不及春风：此处意谓打秋风不如考试及第。春风，指登进士第。考进士在春季进行。

第十四出　写真

【破齐阵】（旦上）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销。似雾蒙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贴上）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1]。春归红袖招。〔醉桃源〕“（旦）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贴）断肠春色在眉弯，倩谁临远山[2]？（旦）排恨叠，怯衣单，花枝红泪[3]弹。（合）蜀妆[4]晴雨画来难，高唐云影间。”（贴）小姐，你自花园游后，寝食悠悠，敢为春伤，顿成消瘦？春香愚不谏贤，那花园以后再不可行走了。（旦）你怎知就里？这是：“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

【刷子序犯】（旦低唱）春归恁寒峭，都来几日意懒心乔[5]，竟妆成熏香独坐无聊。逍遥，怎刬尽助愁芳草[6]，甚法儿点活心苗[7]！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着梦魂飘。

【朱奴儿犯】（贴）小姐，你热性儿怎不冰着，冷泪儿几曾干燥？这两度春游忒分晓，是禁不的燕抄[8]莺闹。你自窨约[9]，敢夫人见焦。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旦作惊介）咳，听春香言话，俺丽娘瘦到九分九了。俺且镜前一照，委是[10]如何？（照介）（悲介）哎也，俺往日艳冶轻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取素绢、丹青，看我描画。（贴下取绢、笔上）“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绢幅、丹青，俱已齐备。（旦泣介）杜丽娘二八春容[11]，怎生便是杜丽娘自手生描也呵！

【普天乐】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难销，可甚的红颜易老？论人间绝色偏不少，等把风光丢抹早。打灭起离魂舍欲火三焦[12]，摆列着昭容阁[13]文房四宝，待画出西子湖[14]眉月双高。

【雁过声】（照镜叹介）轻绡，把镜儿擘掠[15]。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16]：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17]，染柳条[18]，渲云鬟烟霭飘萧[19]；眉梢青未了，个中人[20]全在秋波妙，可可的[21]淡春山钿翠小。

【倾杯序】（贴）宜笑，淡东风立细腰，又似被春愁着。（旦）谢半点江山，三分门户，一种人才，小小行乐，捻青梅闲厮调[22]。倚湖山梦晓[23]，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春香，帧起来，可厮像也？【玉芙蓉】（贴）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似空花水月[24]，影儿相照。（旦喜介）画的来可爱人也。咳，情知画到中间好，再有似生成别样娇。（贴）只少个姐夫在身傍。若是姻缘早，把风流婿招，少甚么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旦）春香，咱不瞒你，花园游玩之时，咱也有个人儿。（贴惊介）小姐，怎的有这等方便呵？（旦）梦哩！

【山桃犯】有一个曾同笑，待想象生描着，再消详邈入其中妙[25]，则女孩家怕漏泄风情稿。这春容呵，似孤秋片月离云峤，甚蟾宫贵客傍的云霄[26]？春香，记起来了。那梦里书生，曾折柳一枝赠我。此莫非他日所适之夫姓柳乎？故有此警报[27]耳。偶成一诗，暗藏春色，题于帧首之上何如？（贴）却好。（旦题吟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放笔叹介）春香，也有古今美女，早嫁了丈夫相爱，替他描模画样；也有美人自家写照，寄与情人。似我杜丽娘寄谁呵！

【尾犯序】心喜转心焦。喜的明妆俨雅，仙珮飘飘。则怕呵，把俺年深色浅[28]，当了个金屋藏娇[29]。虚劳，寄春容教谁泪落，做真真无人唤叫[30]。（泪介）堪愁夭，精神出现留与后人标。春香，悄悄唤那花郎吩咐他。（贴叫介）（丑扮花郎上）“秦宫[31]一生花里活，崔徽不似卷中人。”小姐有何吩咐？（旦）这一幅行乐图，向行家裱去。叫人家收拾好些。

【鲍老催】这本色人儿妙，助美的谁家裱？要练[32]花绡帘儿莹、边阑小，教他有人问着休胡嘌[33]。日炙风吹悬衬的好，怕好物不坚牢。把咱巧丹青休涴了。（丑）小姐，裱完了，安奉在那里？

【尾声】（旦）尽香闺赏玩无人到，（贴）这形模则合挂巫山庙。（合）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

（贴）眼前珠翠与心违，（崔道融）
（旦）却向花前痛哭归。（韦庄）
（贴）好写娇娆与教看，（罗虬）
（旦）令人评泊[34]画杨妃。（韩偓）

注释

[1]伯劳：一种鸟，鸣禽类，产于我国南方。

[2]临远山：指画眉毛。

[3]红泪：此指花上的露水。这里是杜丽娘以花自喻。

[4]蜀妆：指巫山神女。

[5]都来几日意懒心乔：都来，算来。心乔，心情不好。

[6]助愁芳草：古代诗词中常把芳草写成助人愁思。如杜甫《愁》：“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

[7]心苗：心。

[8]抄：即吵。

[9]窨约：思忖。

[10]委是：果然是，真的是。

[11]春容：青春的容颜。

[12]打灭起离魂舍欲火三焦：离魂舍，佛家语，躯壳。欲火三焦，指凡人情欲。

[13]昭容阁：内宫。昭容，即妃嫔之类的女官。

[14]西子湖：喻美人。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15]擘掠：揩拭。

[16]评度：评论。

[17]注樱桃：指画唇。

[18]染柳条：指画眉。

[19]烟霭飘萧：形容头发。

[20]个中人：此中人。此指画中人。

[21]可可的：恰恰的，恰巧的。

[22]“谢半点江山”五句：半点江山，三分门户，指画中的景物。一种人才，即杜丽娘自指。行乐，指画像。捻青梅，化用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本剧写杜丽娘自画像手捻青梅是为了表达她对梦中情人的思念。

[23]倚湖山梦晓：此句以下也是写杜丽娘自画像中姿态。湖山，太湖山石。

[24]空花水月：形容虚幻难以捉摸。

[25]再消详邈入其中妙：再慢慢地把他的神情描入画中。邈，同“描”。连下句，指想把梦中的青年画在上面，又怕泄露了秘密。

[26]甚蟾宫贵客傍的云霄：谁能和画中的美人挨在一起呢？蟾宫贵客，即第十出所写的折桂的人。

[27]警报：预兆。

[28]年深色浅：指画老是藏着，连色彩也褪了。

[29]金屋藏娇：用汉武帝金屋藏娇事。

[30]做真真无人唤叫：据《太平广记》卷二八六载，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美人图，图上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及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呼之活。后两人结为夫妻。

[31]秦宫：汉代大将军梁冀所宠幸的监奴名。这里是花郎自指。

[32]练：煮熟生丝，使它洁白柔软。这里用作形容词，指丝织物。

[33]胡嘌：胡说。

[34]评泊：评说。全句形容画中杜丽娘很美，连杨贵妃的画像也比不上。

第十五出　虏谍

【一枝花】（净扮番王引众上）天心起灭了辽，世界平分了赵[1]。静鞭儿替了胡笳哨[2]。擂鼓鸣钟，看文武班齐到。骨碌碌南人笑，则个鼻凹儿[3]，脸皮儿063-2[4]，毛梢儿063-3[5]。“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俺北地怎禁沙日月，南人偏占锦乾坤。”自家大金皇帝完颜亮[6]是也。身为夷虏，性爱风骚[7]。俺祖公阿骨都[8]，抢了南朝天下，赵康王[9]走去杭州，今又三十馀年矣。听得他妆点杭州，胜似汴梁[10]风景。一座西湖，朝欢暮乐。有个曲儿[11]，说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便待起兵百万，吞取何难？兵法虚虚实实，俺待用个南人，为我乡导。喜他淮扬贼汉李全[12]，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心顺溜于俺，俺先封他为溜金王之职。限他三年内招兵买马，骚扰淮扬地方。相机而行，以开征进之路。哎哟，俺巴不到西湖上散闷儿也！

北【二犯江儿水】平分天道，虽则是平分天道，高头[13]偏俺照。俺司天台[14]标着那南朝，标着他那答儿好。（众）那答里好？（净笑介）你说西子怎娇娆，向西湖上笑倚着兰桡。（众）西湖有俺这南海子、北海子[15]大么？（净）周围三百里。波上花摇，云外香飘。无明夜、锦笙歌围醉绕。（众）万岁爷，借他来耍耍。（净）已潜遣画工，偷将他全景来了。那湖上有吴山[16]第一峰，画俺立马其上。俺好不狠也！吴山最高，俺立马在吴山最高。江南低小，也看见了江南低小，（舞介）俺怕不占场儿砌一个《锦西湖上马娇》[17]。（众）奏万岁爷，怕急不能勾到西湖，何方驻驾？

北【尾】（净）呀，急切要画图中匹马把西湖哨，且迤递[18]的看花向洛阳道。我呵，少不的把赵康王剩水残山都占了。

线大长江扇大天，（谭峭）
旌旗遥拂雁行偏。（司空图）
可胜饮尽江南酒？（张祜）
交割山川直到燕。（王建）

注释

[1]“天心起灭了辽”两句：指金灭辽，南宋偏安一隅，与金南北对峙的局势。天心，天意。

[2]静鞭儿替了胡笳哨：指金国采用汉人的朝仪，以鸣鞭代替了胡笳。静鞭，仪仗的一种。古代朝会时，侍卫人员示警肃静的鞭子。

[3]鼻凹儿：高鼻梁。

[4]064-2：面上的斑点。

[5]064-3：当作魋，魋通“椎”，指椎状的发髻。

[6]完颜亮：即海陵王，为著名暴君，曾率兵南侵。

[7]“身为夷虏”两句：这是当时诋毁北方少数民族的话。

[8]阿骨都：即阿骨打。金开国皇帝太祖。

[9]赵康王：即南宋高宗赵构，初封康王。

[10]汴梁：北宋的国都，在今河南开封。

[11]有个曲儿：曲儿，宋人称词为曲子。这里是指北宋柳永描写杭州风景的一首词《望海潮》。相传金主完颜亮看了这首词，就起了南侵的野心。

[12]李全：本是南宋农民起义军的一个领袖，以反抗金兵有功，归顺南宋。后来叛通元蒙，骚扰江淮。本剧所写的李全的形象多为虚构，与历史人物不相符合。

[13]高头：上天。

[14]司天台：官署名，即明代以后的钦天监。

[15]南海子、北海子：湖名，即现在北京的南海、北海。

[16]吴山：即城隍山，在杭州。相传金主完颜亮即位后，潜遣画工绘临安的湖山城郭。画工回国后将之画在软壁（屏风）上，且加上完颜亮立马吴山的形象。完颜亮还在画上题了一首诗：“万里车书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17]俺怕不占场儿砌一个《锦西湖上马娇》：占场儿，这里是调笑语，指在花酒场中占首。砌，串演。《锦西湖上马娇》，杜撰的演出节目。

[18]迤递：迂回曲折。

第十六出　诘病

【三登乐】（老旦上）今生怎生？偏则是红颜薄命，眼见的孤苦仃俜[1]。（泣介）掌上珍，心头肉，泪珠儿暗倾。天呵，偏人家七子团圆，一个女孩儿厮病[2]。〔清平乐〕“如花娇怯，合得天饶借[3]。风雨于花生分劣[4]，作意十分凌藉。止堪深阁重帘，谁教月榭风檐[5]。我发短回肠寸断，眼昏眵[6]泪双淹。”老身年将半百，单生一女丽娘。因何一病，起倒[7]半年？看他举止容谈，不似风寒暑湿。中间缘故，春香必知，则问他便了。春香贱材那里？（贴上）有哩。我“眼里不逢乖小使，掌中擎着个病多娇。得知堂上夫人召，剩酒残脂要咱消”。春香叩头。（老旦）小姐闲常好好的，才着你贱材服侍他，不上半年，偏是病害。可恼，可恼！且问近日茶饭多少？

【驻马听】（贴）他茶饭何曾，所事儿休提、叫懒应。看他娇啼隐忍，笑谵迷厮[8]，睡眼懵憕[9]。（老旦）早早禀请太医了。（贴）则除是八法针[10]针断软绵情。怕九还丹[11]丹不的腌臜证。（老旦）是甚么病？（贴）春香不知，道他一枕秋清，却怎生还害的是春前病。（老旦哭介）怎生了。

【前腔】他一搦[12]身形，瘦的庞儿没了四星[13]。都是小奴才逗他。大古是[14]烟花惹事，莺燕成招，云月知情。贱材还不跪！取家法来。（贴跪介）春香实不知道。（老旦）因何瘦坏了玉娉婷，你怎生触损了他娇情性？（贴）小姐好好的拈花弄柳，不知因甚病了。（老旦恼，打贴介）打你这牢承[15]，嘴骨稜[16]的胡遮映。（贴）夫人休闪[17]了手。容春香诉来。便是那一日游花园回来，夫人撞到时节，说个秀才手里折的柳枝儿，要小姐题诗。小姐说这秀才素昧平生，也不和他题了。（老旦）不题罢了。后来？（贴）后来那、那、那秀才就一拍手把小姐端端正正抱在牡丹亭上去了。（老旦）去怎的？（贴）春香怎得知？小姐做梦哩。（老旦惊介）是梦么？（贴）是梦。（老旦）这等着鬼了。快请老爷商议。（贴请介）老爷有请。（外上）“肘后印嫌金带重，掌中珠怕玉盘轻。”夫人，女儿病体因何？（老旦泣介）老爷听讲：

【前腔】说起心疼，这病知他是怎生！看他长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无形[18]。原来女儿到后花园游了。梦见一人手执柳枝，闪了他去。（作叹介）怕腰身触污了柳精灵，虚嚣侧犯了花神圣[19]。老爷呵，急与禳[20]星，怕流星赶月相刑迸[21]。（外）却还来。我请陈斋长教书，要他拘束身心。你为母亲的，倒纵他闲游。（笑介）则是些日炙风吹，伤寒流转。便要禳解，不用师巫，则叫紫阳宫石道婆诵些经卷可矣。古语云：“信巫不信医，一不治也。”我已请过陈斋长看他脉息去了。（老旦）看甚脉息。若早有了人家，敢没这病。（外）咳，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女儿点点年纪，知道个甚么呢？

【前腔】忒恁憨生[22]，一个哇儿甚七情[23]？则不过往来潮热，大小伤寒，急慢风惊。则是你为母的呵，真珠不放在掌中擎，因此娇花不奈这心头病。（泣介）（合）两口丁零[24]，告天天，半边儿[25]是咱全家命。（丑扮院公上）“人来大庾岭，船去郁孤台。”禀老爷，有使客到。

【尾声】（外）俺为官公事有期程。夫人，好看惜女儿身命，少不的人向秋风病骨轻[26]。（外、丑下）（老旦、贴吊场介）（老旦）“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看老相公则为往来使客，把女儿病都不瞧。好伤怀也。（泣介）想起来一边叫石道婆禳解，一边教陈教授下药。知他效验如何？正是：“世间只有娘怜女，天下能无卜与医！”（下）

柳起东风惹病身，（李绅）
举家相对却沾巾。（刘长卿）
偏依仙法多求药，（张籍）
会见蓬山不死人。（项斯）

注释

[1]仃俜：孤零零。也说伶俜或伶仃。

[2]厮病：害病。

[3]饶借：饶恕，怜惜。

[4]生分劣：作恶。生分，即生忿，与人过不去。

[5]月榭风檐：月下风前的亭台。这里指《惊梦》所写的游园。

[6]眵：生眼屎。

[7]起倒：指病情时好时坏，久不见好。

[8]迷厮：形容精神恍惚。

[9]懵憕：懵懂。这里是形容睡眼惺忪。

[10]八法针：中医针刺方法，根据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采用不同经穴，利用各种不同手法，达到汗、吐、下、和、温、清、补、消八种目的。此犹言最好的针刺医术。

[11]九还丹：即九转丹，道家炼的一种金丹。说是吃了三天就可以成仙。

[12]一搦：形容腰身纤细。

[13]瘦的庞儿没了四星：瘦得不成样子。四星，过去用的秤杆末尾钉有四星，易磨损。

[14]大古是：大概是，总是。

[15]牢承：原作殷勤解。这里指滑头、善于献媚的人。

[16]嘴骨稜：多嘴多舌。

[17]闪：扭伤。

[18]有影无形：指病症蹊跷。

[19]虚嚣侧犯了花神圣：虚弱的身子触犯了花神。侧犯，比正犯情节轻。

[20]禳：祭祀鬼神以祈求消除灾祸。

[21]流星赶月相刑迸：迷信说法认为流星赶月会相刑相克，祸及他人。刑、迸，星相术语。

[22]忒恁憨生：娇憨得很的样子。形容少女还不懂事。

[23]一个哇儿甚七情：哇，同“娃”。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此指男女之情。

[24]丁零：伶仃，孤单。

[25]半边儿：女婿称半子。此指女儿。

[26]病骨轻：病中体弱。

第十七出　道觋[1]

【风入松】（净扮老道姑上）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有阴阳。问天天从来不具人身相[2]，只得来道扮男妆，屈指有四旬之上。当人生，梦一场。

〔集唐〕“紫府[3]空歌碧落寒（李群玉），竹石如山不敢安（杜甫）。长恨人心不如石（刘禹锡），每逢佳处便开看（韩愈）。”贫道紫阳宫石道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则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4]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5]中有俺数句。天呵，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6]”。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7]”，打并的“劳谦谨敕[8]”？看修行似“福缘善庆”，论因果是“祸因恶积”。有甚么“荣业所基”？几辈儿“林皋幸即[9]”。生下俺“形端表正”，那些“性静情逸”。大便孔似“园莽抽条”，小净处也“渠荷[10]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钜野[11]洞庭”；偏和你灭了缝，“昆池碣石”。虽则石路上可以“路侠槐卿[12]”，石田中怎生“我艺[13]黍稷”？难道嫁人家“空谷传声”？则好守娘家“孝当竭力”。可奈不由人“诸姑伯叔”，聒噪俺“入奉母仪[14]”。母亲说你内才儿虽然“守真志满”，外像儿“毛施[15]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覆”。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则见不多时，那人家下定了。说道选择了一年上“日月盈昃”[16]，配定了八字儿“辰宿列张”[17]。他过的礼，“金生丽水[18]”，俺上了轿，“玉出昆冈[19]”。遮脸的“纨扇圆洁”，引路的“银烛辉煌”。那新郎好不打扮的头直上“高冠陪辇[20]”。咱新人一般排比了腰儿下“束带矜庄”。请了些“亲戚故旧”，半路上“接杯举觞”。请新人“升阶纳陛”，叫女伴们“侍巾帷房”。合卺的“弦歌酒宴”，撒帐的“诗赞羔羊”。把俺做新人嘴脸儿一寸寸“鉴貌辨色”，将俺那宝妆奁一件件都“寓目囊箱”。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替俺说，俺两口儿活像“鸣凤在竹[21]”，一时间就要“白驹食场”。则见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褪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呵，瞧了他那“驴骡犊特[22]”；教俺好一会“悚惧恐惶”。那新郎见我害怕，说道：新人，你年纪不少了，“闰馀成岁[23]”。俺可也不使狠，和你慢慢的“律吕调阳[24]”。俺听了口不应，心儿里笑着。新郎，新郎，任你“矫手顿足”，你可也“靡恃己长[25]”。三更四更了，他则待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右通广内”，踣[26]着眼在“篮笋象床”。那时节俺口不说，心下好不冷笑。新郎，新郎，俺这件东西，则许你“徘徊瞻眺”，怎许你“适口充肠”。如此者几度了，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劳刀“俊乂密勿”，累的他凿不窍皮混沌的“天地玄黄”。和他整夜价则是“寸阴是竞[27]”。待讲起，丑煞那“属耳垣墙[28]”。几番待悬梁，待投河，“免其指斥”。若还用刀钻，用线药[29]，“岂敢毁伤”？便做赸了交“索居闲处”，甚法儿取他意“悦豫且康”？有了，有了。他没奈何央及煞后庭花“背邙面洛[30]”，俺也则得且随顺干荷叶，和他“秋收冬藏”。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倒做了“男效才良”。虽则暂时间“释纷利俗”，毕竟情意儿“四大五常[31]”。要留俺怕误了他“嫡后嗣续[32]”，要嫁了俺怕人笑“饥厌糟糠[33]”。这时节俺也索劝他了：官人，官人，少不得请一房“妾御绩纺”，省你气那“鸟官人皇[34]”。俺情愿“推位让国”，则要你“得能莫忘”。后来当真讨一个了。没多时做小的“宠增抗极[35]”，反捻去俺为正的“率宾归王”[36]。不怨他，只“省躬[37]讥诫”。出了家罢，俺则“垂拱[38]平章”。若论这道院里，昔年也不甚“宫殿盘郁”；到老身，才开辟了“宇宙洪荒”。画真武“剑号巨阙”[39]，步北斗[40]“珠称夜光”。奉香供“果珍李柰”，把斋素也是“菜重芥姜”。世间味识得破“海咸河淡”，人中网逃得出“鳞潜羽翔”。俺这出了家呵，把那几年前做新郎的臭粘涎“骸[41]垢想浴”，将俺即世里做老婆的干柴火“执热愿凉”。则可惜做观主“游鹍独运[42]”，也要知观的“顾答审详”。赴会的都要“具膳餐饭”，行脚的[43]也要“老少异粮”。怎生观中再没个人儿？也都则是“沉默寂寥”，全不会“笺牒简要[44]”。俺老将来“年矢[45]每催”，镜儿里“晦魄环照[46]”。硬配不上仕女图“驰誉丹青”，也要接得著仙真传“坚持雅操”。懒云游“东西二京[47]”，端一味“坐朝问道”。女冠子有几个“同气连枝[48]”，骚道士不与他“工颦妍笑”。怕了他暗地虎“布射辽丸[49]”，则守着寒水鱼“钧巧任钓”[50]。使唤的只一个“犹子[51]比儿”，叫作癞头鼋“愚蒙等诮[52]”。（内）姑娘骂俺哩。俺是个妙人儿。（净）好不羞。“殆辱近耻”，倒夸奖你“并皆佳妙”。（内）杜太爷皂隶拿姑娘哩。（净）为甚么？（内）说你是个贼道。（净）咳，便道那府牌[53]来“杜藁钟隶”，把俺做女妖看“诛斩贼盗”。俺可也“散虑逍遥”，不用你这般“虚辉朗耀[54]”。（丑扮府差上）“承差府堂上，提名仙观中。”（见介）（净）府牌哥为何而来？

【大迓鼓】（丑）府主坐黄堂，夫人传示，衙内敲梆。知他小姐年多长，染一疾，半年光。（净）俺不是女科[55]。（丑）请你修斋，一会祈禳。

【前腔】（净）俺仙家有禁方。小小灵符，带在身傍。教他刻下人无恙。（丑）有这等灵符！快行动些。（行介）（净）叫童儿。（内应介）（净）好看守，卧云房。殿上无人，仔细灯香。（内）知道了。

（净）紫微宫女夜焚香，（王建）
（丑）古观云根[56]路已荒。（释皎然）
（净）犹有真妃长命缕[57]，（司空图）
（丑）九天无事莫推忙[58]。（曹唐）

注释

[1]觋：男巫。此指女道姑。

[2]从来不具人身相：老道姑是石女，所以这样说。

[3]紫府：仙人住的宫殿。

[4]《百家姓》：我国古代的蒙学课本。

[5]《千字文》：我国古代的蒙学课本。拓取王羲之遗书不同的字一千个，编为四言韵语，叙述有关自然、社会、历史、伦理、教育等方面的知识。

[6]史鱼秉直：史鱼，春秋时期卫国的史官，以直谏著名。秉直，正直。

[7]飞惊：形容建筑物很高。

[8]劳谦谨敕：对人殷勤且规规矩矩。

[9]林皋幸即：来到林野，退隐。这里是修行的意思。

[10]渠荷：荷渠，荷花。

[11]钜野：古代的大湖。

[12]路侠槐卿：古代侠、夹两字通用。槐卿，三公。据说周代天子的外朝种植槐、棘，作为臣僚朝见时的位次的标志。三槐是三公的位置。两边各有九棘，是孤卿大夫与公、侯、伯、子、男的位置。

[13]艺：种植。

[14]入奉母仪：指去做母亲。

[15]毛施：即毛嫱、西施。

[16]选择了一年上“日月盈昃”：指选择吉日。盈昃，盈亏。昃，太阳西斜。

[17]配定了八字儿“辰宿列张”：指推算男女双方的八字，看他们是否可以结婚。

[18]丽水：即金沙江，以产金著名。此指聘金。

[19]昆冈：相传昆冈是玉石的产地。此指出嫁。

[20]高冠陪辇：戴高冠，坐在车子的右方。

[21]鸣凤在竹：凤食竹实。相传它的出现是太平盛世的象征。

[22]特：幼兽。

[23]闰馀成岁：《千字文》原意，以闰月定四时成岁。这里是说年纪大。阴历三十一年中的闰月加起来才满一年。

[24]律吕调阳：律吕，古时校正音调的用具。音分阴、阳两种，阳为律，阴为吕。

[25]靡恃己长：不要因自己的长处而骄傲。

[26]踣：此作俯着解。

[27]寸阴是竞：指爱惜光阴。

[28]属耳垣墙：指墙外有人窃听。

[29]线药：中医外科手术之一。

[30]背邙面洛：背邙山，面洛水，这是洛阳的形势。

[31]四大五常：四大，佛家以为地、水、火、风，四大和合，成为人身。五常，指仁、义、礼、智、信或金、木、水、火、土。此指伦常，即夫妻关系。

[32]嫡后嗣续：传宗接代。

[33]糟糠：原指粗粮。此指糟糠之妻，贫贱时娶的妻子。

[34]鸟官人皇：鸟官，传说上古时期少昊氏立国时有凤鸟飞来，他就以鸟名为官名。人皇，传说是我国上古时期最早的君主之一。

[35]抗极：形容权势很大。

[36]反捻去俺为正的“率宾归王”：指妻子反而受妾的摆布。

[37]省躬：自省。

[38]垂拱：天子垂衣拱手，无为而治。这里指出家后很清闲。

[39]画真武“剑号巨阙”：真武，道家所崇拜的真武上将，一名玄天上帝。巨阙，古代的宝剑名。

[40]步北斗：道家的一种修炼术。

[41]骸：这里指身体。

[42]游鹍独运：鹍，一种像天鹅的大鸟。运，飞。全句意思是说自己一个人，没有别的道姑帮助。

[43]行脚的：本指行脚僧。此指游方的道姑。

[44]笺牒简要：这里指向人募化。

[45]年矢：岁月如箭。

[46]晦魄环照：月亏了又慢慢圆起来。

[47]东西二京：汉、隋、唐都建都长安，叫西京；东汉还都洛阳，叫东京。后来洛阳又是隋、唐的陪都。全句意思是说不愿到远方去云游。

[48]同气连枝：原喻兄弟。这里指志同道合的人。

[49]布射辽丸：布，指东汉吕布。吕布善射。辽，指春秋时期楚国熊宜僚。熊宜僚善弄丸。

[50]则守着寒水鱼“钧巧任钓”：喻自己不受诱惑。寒水鱼，用华亭船子和尚偈：“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钧，指三国马钧，为著名工艺家，曾制造指南车、翻车、发石车。任，指古代寓言中的任公子，他曾在东海钓到一条大鱼，浙江以东，广西以北，人人得以饱餐。

[51]犹子：侄儿。

[52]愚蒙等诮：和无知的人一样受人讥诮。

[53]府牌：府里来的差役。

[54]虚辉朗耀：以虚假声势吓人。

[55]女科：妇科医师。

[56]云根：山上高处。

[57]犹有真妃长命缕：真妃，即九华真妃，道家所崇奉的女仙名。长命缕，据迷信说法，端阳节用五色丝缠在手臂上，可以用它辟恶除病。这里指除病用的所谓灵符。

[58]九天无事莫推忙：意思是请道姑不要以供神事忙为借口拒绝不去。

第十八出　诊祟

【一江风】（贴扶病旦上）（旦）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行香子〕春香呵，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能禁多病逡巡[1]！（贴）你星星措与[2]，种种生成，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旦）咳，咱弄梅心事[3]，那折柳情人[4]，梦淹渐暗老残春。（贴）正好簟炉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痛，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呵！

【金落索】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5]。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销肌，怕人知，嗽腔腔[6]嫩喘微。哎哟，我这惯淹煎的样子谁怜惜？自噤窄[7]的春心怎的支？心儿悔，悔当初一觉留春睡。（贴）老夫人替小姐冲喜。（旦）信他冲的个甚喜？到的年时，敢犯杀花园内[8]？【前腔】（贴）看他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把心儿捧凑眉[9]，病西施。小姐，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的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全无谓，把单相思害得忒明昧[10]。又不是困人天气，中酒心期[11]，魆魆[12]地常如醉。（末上）“日下晒书嫌鸟迹，月中捣药要蟾酥[13]。”我陈最良承公相命，来诊视小姐脉息。到此后堂，不免打叫一声。春香贤弟有么？（贴见介）是陈师父。小姐睡哩。（末）免惊动他。我自进去。（见介）小姐。（旦作惊介）谁？（贴）陈师父哩。（旦扶起介）（旦）师父，我学生患病。久失敬了。（末）学生，学生，古书有云：“学精于勤，荒于嬉。”你因为后花园汤风[14]冒日，感下这疾，荒废书工。我为师的在外，寝食不安。幸喜老公相请来看病。也不料你清减至此。似这般样，几时能够起来读书？早则端阳节哩。（贴）师父，端节有你的。（末）我说端阳，难道要你粽子？小姐，望闻问切[15]，我且问你病症因何？（贴）师父问甚么！只因你讲《毛诗》，这病便是“君子好逑”上来的。（末）是那一位君子？（贴）知他是那一位君子。（末）这般说，《毛诗》病用《毛诗》去医。那头一卷就有女科圣惠方[16]在哩。（贴）师父，可记的《毛诗》上方儿？（末）便依他处方。小姐害了“君子”的病，用的史君子[17]。《毛诗》：“既见君子，云胡不瘳[18]？”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旦羞介）哎也！（贴）还有甚药？（末）酸梅十个。《诗》云：“摽有梅，其实七兮[19]。”又说：“其实三兮。”三个打七个，是十个。此方单医男女过时思酸之病。（旦叹介）（贴）还有呢？（末）天南星[20]三个。（贴）可少？（末）再添些。《诗》云：“三星在天[21]。”专医男女及时之病。（贴）还有呢？（末）俺看小姐一肚子火，你可抹净一个大马桶，待我用栀子仁、当归，泻下他火来。这也是依方：“之子于归，言秣其马[22]。”（贴）师父，这马不同那“其马”。（末）一样髀鞦窟洞下。（旦）好个伤风切药陈先生。（贴）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旦）师父不可执方[23]，还是诊脉为稳。（末看脉，错按旦手背介）（贴）师父，讨个转手。（末）女人反此背看之，正是王叔和《脉诀》[24]。也罢，顺手看是。（诊脉介）呀，小姐脉息，到这个分际了。

【金索挂梧桐】他人才忒整齐，脉息恁微细。小小香闺，为甚伤憔悴？（起介）春香呵，似他这伤春怯夏肌，好扶持。病烦人容易伤秋意。小姐，我去咀药[25]来。（旦叹介）师父，少不得情栽了窍髓针难入[26]，病躲在烟花你药怎知？（泣介）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27]？（合）病中身怕的是惊疑。且将息，休烦絮。（旦）师父且自在。送不得你了。可曾把俺八字推算么？（末）算来要过中秋好。“当生止有八个字，起死曾无三世医[28]。”（下）（贴）一个道姑走来了。（净上）“不闻弄玉吹箫[29]去，又见嫦娥窃药[30]来。”自家紫阳宫石道姑便是。承杜老夫人呼唤，替小姐禳解。（见贴介）（贴）姑姑为何而来？（净）吾乃紫阳宫石道姑。承夫人命，替小姐禳解。不知害的甚病？（贴）魀病。（净）为谁来？（贴）后花园耍来？（净举三指，贴摇头介）（净举五指，贴又摇头介）（净）咳，你说是三是五，与他做主。（贴）你自问他去。（净见旦介）小姐，小姐，道姑稽首那。（旦作惊介）那里道姑？（净）紫阳宫石道姑。夫人有召，替小姐保禳。闻说小姐在后花园着魅[31]，我不信。

【前腔】你惺惺的[32]怎着迷？设设的[33]浑如魅。（旦作魇语[34]介）我的人那。（净、贴背介）你听他念念呢呢[35]，作的风风势[36]。是了，身边带有个小符儿。（取旦钗挂小符，作咒介）“赫赫扬扬，日出东方[37]。此符屏却恶梦，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敕[38]。”（插钗介）这钗头小篆符[39]，眠坐莫教离。把闲神野梦都回避。（旦醒介）咳，这符敢不中？我那人呵，须不是依花附木廉纤鬼[40]，咱做的弄影团风抹媚痴[41]。（净）再痴时，请个五雷[42]打他。（旦）些儿意，正待携云握雨，你却用掌心雷。（合前）（净）还分明说与，起个三丈高咒幡儿[43]。（旦）待说个甚么子好？【尾声】依稀则记的个柳和梅。姑姑，你也不索打符桩挂竹枝，则待我冷思量，一星星咒向梦儿里。（贴扶旦下）

（贴）绿惨双蛾不自持，（步非烟）
（净）道家妆束厌禳时。（薛能）
（时）如今不在花红处，（僧怀济）
（合）为报东风且莫吹。（李涉）

注释

[1]多病逡巡：久病。逡巡，此喻疾病缠身。

[2]星星措与：个个行为举动。星星，作个个解。措与，举措，行事。

[3]弄梅心事：此指杜丽娘的怀春。她为自己画的肖像，手上捻着一枝青梅。

[4]折柳情人：指柳梦梅。在杜丽娘的梦中，他曾折柳请她题诗。

[5]赚了多情泥：赚，害得，弄得。

[6]腔腔：象声词，咳嗽声。

[7]噤窄：有心事不对人说，闷在心里。

[8]“到的年时”两句：想是从前，在花园里冲撞了什么神道？

[9]把心儿捧凑眉：据说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西施心疼时捧心皱眉，样子很美。凑眉，皱眉。

[10]明昧：不明不白。

[11]心期：此作心绪解。

[12]魆魆：精神恍惚。

[13]月中捣药要蟾酥：传说月中有白兔捣药。蟾酥，蟾蜍皮疣内毒腺的分泌液，供药用。

[14]汤风：冒着风。

[15]望闻问切：中医诊病的四种方法，看病人气色，听声音，问病情及以指把脉。

[16]圣惠方：灵验的处方。

[17]史君子：当为使君子，中药名。

[18]“既见君子”两句：语出《诗经•郑风•风雨》。君子，唱这首情歌的少女的爱人。云，语助词，无义。胡，为什么。瘳，病愈。

[19]“摽有梅”两句：梅子落下来了，树上还留着七个。语出《诗经•召南•摽有梅》，该诗是一首描写女子渴求及时出嫁的心理的诗。摽，落。

[20]天南星：中药名，多年生草本植物。

[21]三星在天：语出《诗经•唐风•绸缪》，该诗是一首歌颂男女相会时欢乐的诗。

[22]“之子于归”两句：语出《诗经•周南•汉广》，意思是那个姑娘就要出嫁了，赶快喂饱她的马。

[23]执方：固执。

[24]王叔和《脉诀》：王叔和，魏晋间著名的医学家，曾任太医令。编成《脉经》十卷。

[25]咀药：中药中有一些药材在煎煮前，按照旧法，要用嘴嚼细。此指煎药。

[26]情栽了窍髓针难入：相思的病根生在骨髓里，针刺不进去。针，用针刺，中医的一种刺激疗法。

[27]女颜回：指优秀而短命的女学生。颜回系孔子最好的弟子，早死。

[28]三世医：祖传三代的医生。

[29]弄玉吹箫：相传弄玉是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她和丈夫萧史都善于吹箫。后来夫妇都骑凤鸟飞升，成了仙。

[30]嫦娥窃药：传说上古时代有穷国的君主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一种长生不死的仙药，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仙药，飞到了月宫里。

[31]着魅：被鬼物迷惑。

[32]惺惺的：机灵的样子。

[33]设设的：昏昏沉沉。

[34]魇语：梦话。此处是谵语（病中胡言）的意思。

[35]念念呢呢：指说话含糊不清。

[36]风风势：发疯的样子。

[37]“赫赫扬扬”两句：治病的咒语通常都这样开头。赫赫扬扬，形容光芒四射。

[38]急急如律令敕：咒语的结句。

[39]篆符：符是道家的一种秘文，看起来和篆书差不多，故称篆符。

[40]廉纤鬼：小鬼。

[41]咱做的弄影团风抹媚痴：弄影团风，形容疑神疑鬼，心神不定。团，与弄字意义相近。两字是互文。抹媚痴，如被鬼物迷惑的痴迷貌。

[42]五雷：即掌心雷，道家的一种法术。

[43]咒幡儿：一种长条形旗子，禳解时用。

第十九出　牝贼[1]

北【点绛唇】（净扮李全引众上）世扰膻风，家传杂种[2]。刀兵动，这贼英雄，比不的穿墙洞[3]。“野马千蹄合一群，眼看江海尽风尘。汉儿学得胡儿语，又替胡儿骂汉人。”自家李全是也。本贯楚州[4]人氏。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南朝不用，去而为盗。以五百人出没江淮之间，正无归着。所幸大金皇帝，遥封俺为溜金王。央我骚扰淮扬，看机进取。奈我多勇少谋。所喜妻子杨氏娘娘，能使一条梨花枪，万人无敌。夫妻上阵，大有威风。则是娘娘有些吃酸，但是掳的妇人，都要送他帐下。便是军士们，都只畏惧他。正是：“山妻独霸蛇吞象[5]，海贼封王鱼变龙。”

【番卜算】（丑扮杨婆持枪上）百战惹雌雄，血映燕支[6]重。（舞介）一支枪洒落花风，点点梨花弄。（见举手介）大王千岁。奴家介胄在身，不拜[7]了。（净）娘娘，你可知大金皇帝，封俺做溜金王？（丑）怎么叫作溜金王？（净）溜者顺也。（丑）封你何事？（净）央俺骚扰淮扬三年。待俺兵粮齐集，一举渡江，灭了赵宋。那时还封俺为帝哩！（丑）有这等事！恭喜了。借此号令，买马招军。

【六幺令】如雷喧哄，紧辕门画鼓冬冬。哨尖儿[8]飞过海云东。（合）好男女，坐当中，淮扬草木都惊动。

【前腔】聚粮收众。选高蹄战马青骢。闪盔缨斜簇玉钗红。（合前）

（净）群雄竞起向前朝，（杜甫）
（丑）折戟沉沙铁未销。（杜牧）
　　平原好牧无人放，（曹唐）
　　白草连天野火烧。（王维）

注释

[1]牝贼：女贼。

[2]“世扰膻风”两句：这是古时对少数民族的蔑称。世扰，世代养成。膻，羊膻气，此是对少数民族的侮辱。

[3]穿墙洞：指穿墙洞的小贼。

[4]楚州：今江苏淮安。

[5]蛇吞象：《山海经•海内南经》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句，后用以喻贪得无厌。

[6]燕支：同“胭脂”，一种化妆用的红色颜料。

[7]“奴家介胄在身”两句：据《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汉文帝刘恒到细柳营劳军，将军周亚夫手持武器，作揖为礼。周亚夫说：“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介胄，古时军人防身用的铠甲和头盔。

[8]哨尖儿：探子。

第二十出　闹殇

【金珑璁】（贴上）连宵风雨重，多娇多病愁中。仙少效，药无功。“颦有为颦，笑有为笑[1]。不颦不笑，哀哉年少。”春香侍奉小姐，伤春病到深秋。今夕中秋佳节，风雨萧条。小姐病转沉吟，待我扶他消遣。正是：“从来雨打中秋月，更值风摇长命灯[2]。”（下）

【鹊桥仙】（贴扶病旦上）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旦）“枕函[3]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春香，病境沉沉，不知今夕何夕？（贴）八月半了。（旦）哎也，是中秋佳节哩。老爷，奶奶，都为我愁烦，不曾玩赏了？（贴）这都不在话下了。（旦）听见陈师父替我推命，要过中秋。看看病势转沉，今宵欠好。你为我开轩一望，月色如何？（贴开窗，旦望介）

【集贤宾】（旦）海天悠、问冰蟾[4]何处涌？玉杵[5]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旦闷介）

【前腔】（贴）甚春归无端厮和哄[6]，雾和烟两不玲珑[7]。算来人命关天重[8]，会消详、直恁匆匆[9]！为着谁侬[10]，俏样子等闲抛送？待我谎他。姐姐，月上了。月轮空，敢蘸破[11]你一床幽梦。（旦望叹介）“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前腔】你便好中秋月儿谁受用？剪[12]西风泪雨梧桐。楞生瘦骨加沉重。趱程期[13]是那天外哀鸿。草际寒蛩[14]，撒剌剌[15]纸条窗缝。（旦惊作昏介）冷松松，软兀剌四梢难动[16]。（贴惊介）小姐冷厥了。夫人有请。（老旦上）“百岁少忧夫主贵，一生多病女儿娇。”我的儿，病体怎生了？（贴）奶奶，欠好，欠好。（老旦）可怎了！

【前腔】不堤防你后花园闲梦铳[17]，不分明再不惺忪，睡临侵[18]打不起头梢重。（泣介）恨不呵早早乘龙[19]。夜夜孤鸿，活害杀俺翠娟娟雏凤。一场空，是这答里把娘儿命送。

【啭林莺】（旦醒介）甚飞丝缱的阳神[20]动，弄悠扬风马叮咚[21]。（泣介）娘，儿拜谢你了。（拜跌介）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娘呵，此乃天之数也。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众泣介）（合）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

【前腔】（老旦）并无儿、荡得个娇香种[22]，绕娘前笑眼欢容。但成人索把俺高堂送[23]。恨天涯老运孤穷。儿呵，暂时间月直年空[24]，返将息你这心烦意冗。（合前）（旦）娘，你女儿不幸，作何处置？（老旦）奔[25]你回去也。儿！

【玉莺儿】（旦泣介）旅榇[26]梦魂中，盼家山千万重。（老旦）便远也去。（旦）是不是听女孩儿一言。这后园中一株梅树，儿心所爱。但葬我梅树之下可矣。（老旦）这是怎的来？（旦）做不的病婵娟桂窟里长生[27]，则分[28]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老旦泣介）看他强扶头泪蒙，冷淋心汗倾，不如我先他一命无常用。（合）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老旦）还去与爹讲，广做道场也。儿，“银蟾谩捣君臣药[29]，纸马重烧子母钱[30]。”（下）（旦）春香，咱可有回生之日否？

【前腔】（叹介）你生小事依从，我情中你意中。春香，你小心奉事老爷奶奶。（贴）这是当的了。（旦）春香，我记起一事来。我那春容，题诗在上，外观不雅。葬我之后，盛着紫檀匣儿，藏在太湖石底。（贴）这是主何意儿？（旦）有心灵翰墨春容，傥直那人知重[31]。（贴）姐姐宽心。你如今不幸，孤坟独影。肯将息起来，禀过老爷，但是姓梅姓柳秀才，招选一个，同生同死，可不美哉！（旦）怕等不得了。哎哟，哎哟！（贴）这病根儿怎攻[32]，心上医怎逢？（旦）春香，我亡后，你常向灵位前叫唤我一声儿。（贴）他一星星说向咱伤情重。（合前）（旦昏介）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奶奶快来！

【忆莺儿】（外，老旦上）鼓三鼕，愁万重。冷雨幽窗灯不红。听侍儿传言女病凶。（贴泣介）我的小姐，小姐！（外、老旦同泣介）我的儿呵，你舍的命终，抛的我途穷。当初只望把爹娘送。（合）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旦作醒介）（外）快苏醒！儿，爹在此。（旦作看外介）哎哟，爹爹扶我中堂去罢。（外）扶你也，儿。（扶介）

【尾声】（旦）怕树头树底不到的五更风[33]，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34]。爹，今夜是中秋。（外）是中秋也，儿。（旦）禁了这一夜雨。（叹介）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并下）（贴哭上）我的小姐，我的小姐，“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无常之祸福。”我小姐一病伤春死了。痛杀了我家老爷、我家奶奶。列位看官们，怎了也！待我哭他一会。

【红衲袄】小姐，再不叫咱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咱把剔花灯红泪缴[35]，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36]。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晓清清临画藁。提起那春容，被老爷看见了，怕奶奶伤情，吩咐殉了葬罢。俺想小姐临终之言，依旧向湖山石儿靠也，怕等得个拾翠人[37]来把画粉销。老姑姑，你也来了。（净上）你哭得好，我也来帮你。

【前腔】春香姐，再不教你暖朱唇学弄箫。（贴）为此。（净）再不和你荡湘裙闲斗草。（贴）便是。（净）小姐不在，春香姐也松泛多少。（贴）怎见得？（净）再不要你冷温存热絮叨，再不要你夜眠迟、朝起的早。（贴）这也惯了。（净）还有省气的所在。鸡眼睛不用你做嘴儿挑[38]，马子儿[39]不用你随鼻儿倒。（贴啐介）（净）还一件，小姐青春有了，没时间做出些儿[40]也，那老夫人呵，少不的把你后花园打折腰。（贴）休胡说！老夫人来也。（老旦哭介）我的亲儿，

【前腔】每日绕娘身有百十遭，并不见你向人前轻一笑。他背熟的班姬《四诫》从头学，不要得孟母三迁[41]把气淘。也愁他软苗条忒恁娇，谁料他病淹煎真不好。（哭介）从今后谁把亲娘叫也，一寸肝肠做了百寸焦。（老旦闷倒，贴惊叫介）老爷，痛杀了奶奶也。快来，快来！（外哭上）我的儿也，呀，原来夫人闷倒在此。

【前腔】夫人，不是你坐孤辰把子宿嚣[42]。则是我坐公堂冤业报。较不似老仓公多女好[43]。撞不着赛卢医他一病[44]。天，天，似俺头白中年呵，便做了大家缘[45]何处消？见放着小门楣生折倒！夫人，你且自保重。便做你寸肠千断了也，则怕女儿呵，他望帝魂归不可招[46]。（丑扮院公上）“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禀老爷，朝报高升。（外看报介）吏部[47]一本，奉圣旨：“金寇南窥，南安知府杜宝，可升安抚使[48]，镇守淮扬。即日起程，不得违误。钦此。”（叹介）夫人，朝旨催人北往，女丧不便西归。院子，请陈斋长讲话。（丑）老相公有请。（末上）“彭殇真一壑[49]，吊贺每同堂。”（见介）（外）陈先生，小女长谢你了。（末哭介）正是。苦伤小姐仙逝，陈最良四顾无门。所喜老公相乔迁[50]，陈最良一发失所。（众哭介）（外）陈先生有事商量。学生奉旨，不得久停。因小女遗言，就葬后园梅树之下，又恐不便后官居住，已吩咐割取后园，起座梅花庵观，安置小女神位。就着这石道姑焚修看守。那道姑可承应的来？（净跪介）老道婆添香换水。但往来看顾，还得一人。（老旦）就烦陈斋长为便。（末）老夫人有命，情愿效劳。（老旦）老爷，须置些祭田才好。（外）有漏泽院[51]二顷虚田，拨资香火。（末）这漏泽院田，就漏在生员身上。（净）咱号道姑，堪收稻谷，你是陈绝粮，漏不到你。（末）秀才口吃十一方[52]，你是姑姑，我还是孤老[53]，偏不该我收粮？（外）不消争，陈先生收给。陈先生，我在此数年，优待学校。（末）都知道。便是老公相高升，旧规有诸生遗爱记、生祠碑文，到京伴礼送人[54]为妙。（净）陈绝粮，遗爱记是老爷遗下与令爱作表记么？（末）是老公相政迹歌谣。甚么“令爱”！（净）怎么叫作生祠？（末）大祠宇塑老爷像供养，门上写着“杜公之祠”。（净）这等不如就塑小姐在傍，我普同供养。（外恼介）胡说！但是旧规，我通不用了。

【意不尽】陈先生，老道姑，咱女坟儿三尺暮云高，老夫妻一言相靠。不敢望时时看守，则清明寒食一碗饭儿浇。

（外）魂归冥漠魄归泉，（朱褒）
（老）使汝悠悠十八年。（曹唐）
（末）一叫一回肠一断，（李白）
（合）如今重说恨绵绵。（张籍）

注释

[1]“颦有为颦”两句：指当忧则忧，当喜则喜。一言一行，不能随便。

[2]风摇长命灯：喻生命有危险。长命灯，指点在神佛前祈求福寿的灯，长年不灭。

[3]枕函：枕匣。此指枕头。

[4]冰蟾：月亮。

[5]玉杵：神话传说中月宫里有白兔用杵捣药。

[6]厮和哄：互相欺骗。厮，互相。和哄，欺骗。

[7]雾和烟两不玲珑：意思是春天不好。雾、烟，代表春天。

[8]人命关天重：古时民间有俗语“人命事关天关地”。

[9]会消详、直恁匆匆：（原来以为）会慢慢好转，（谁知）一下子就病成这样。

[10]侬：人。江浙一带方言。

[11]蘸破：点破。

[12]剪：风吹落梧桐叶的样子。

[13]趱程期：赶路，赶时间。

[14]寒蛩：蟋蟀。

[15]撒剌剌：形容风吹窗上纸片声。

[16]软兀剌四梢难动：软兀剌，软绵绵。兀剌，原为蒙古语，用作词尾，无义。四梢，四肢。

[17]梦铳：睡梦，瞌睡。

[18]睡临侵：昏睡貌。临侵，放在词尾，本身无义。有时写作淋浸。

[19]乘龙：喻佳婿。东汉桓焉的两个女儿都嫁给大官，当时人说“两女俱乘龙”。杜甫《李监宅》：“门阑多喜色，女婿近乘龙。”

[20]阳神：生魂。

[21]弄悠扬风马叮咚：意思是风吹铁马，叮咚作响，把她的阳神从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马，指悬于屋檐下的铁马。

[22]荡得个娇香种：好不容易养了一个好女儿。

[23]高堂送：指给父母送终。

[24]月直年空：犹月值年灾。迷信说法，命中某年或某月会有灾祸临身，过了此时，便无灾祸。

[25]奔：此指把遗体送走。

[26]旅榇：指寄存外乡的棺木。榇，棺。

[27]做不的病婵娟桂窟里长生：不能像带病的嫦娥在月宫里长生不死。婵娟，嫦娥。桂窟，月宫。

[28]分：应分，应该。

[29]银蟾谩捣君臣药：谩，徒然。君臣药，药。君臣，中医配药的方法。主治药品叫君，辅助药品叫臣。

[30]纸马重烧子母钱：纸马，一名甲马，旧时神符，即在纸上画神佛像，涂以红黄彩色，祭奠时用，用毕即焚化。子母钱，这里指纸钱。

[31]傥直那人知重：傥直，也许碰到。傥，副词，或许。直，碰到，遇到。知重，知心。

[32]攻：医治。

[33]怕树头树底不到的五更风：害怕满树的花朵，不待五更风吹就已落尽。喻杜丽娘等不到五更便会死去。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34]一统：一方。

[35]红泪缴：红泪，此指红蜡烛燃烧时流下来的烛液。缴，作揩了解。浙赣一带方言音拟。

[36]点绛桃：点，点染。绛桃，喻深红色的嘴唇。

[37]拾翠人：拾取翠鸟羽毛的人。此借指拾画的人。全句意思是只怕等到拾画的人来到，画上的彩色早已褪去。

[38]鸡眼睛不用你做嘴儿挑：鸡眼睛，病名，皮肤上的小硬结，常生于脚底趾侧，状如鸡眼。做嘴儿挑，因有臭气，挑时努嘴作势。

[39]马子儿：马桶。

[40]做出些儿：指男女私情。

[41]孟母三迁：指孟子的母亲为了让孟子有好的读书环境而三次迁居之事。

[42]坐孤辰把子宿嚣：命不好，没有儿子。辰，地支。孤辰，没有天干与之相配称为孤辰。如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是孤辰。子宿，子星。嚣，虚无。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

[43]较不似老仓公多女好：较不似，比不上，不如。老仓公，指汉代名医淳于意。曾做过太仓令，称仓公。他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他曾犯罪，要受肉刑，是最小的女儿缇萦为他上书，愿以自身代父之罪，文帝才赦免了他的罪。

[44]撞不着赛卢医他一病：意思是遇不到良医因而死去了。卢医，指战国时代名医扁鹊。

[45]家缘：指家产。

[46]望帝魂归不可招：意思是魂招不回来，死而不能复生。望帝，传说古蜀国国王杜宇自称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

[47]吏部：官署名。古代中央级的政府机关，六部之一。管理文职官员的任免、赏罚等事。

[48]安抚使：官名。宋代官制，安抚使主管一个地区的军政大事，以知州兼任。

[49]彭殇真一壑：意谓长寿和短命都有一死。这是道家的看法。彭，彭祖，传说中活到八百岁的人。殇，殇子，未成年即夭折的人。壑，坑谷，指尸首埋葬的地方。

[50]乔迁：此指升官。

[51]漏泽院：宋代官府设置的埋葬地。

[52]秀才口吃十一方：和尚口吃十方，寄宿庙里的秀才连和尚的饭也吃，所以说秀才口吃十一方。

[53]孤老：指年老的孤独汉。孤老，与谷稻谐音。

[54]到京伴礼送人：明代官场风气，为巴结朝官，送礼或附以遗爱记、生祠碑文等，吹嘘自己官做得好，以之作为谋求升官的手段。剧中是借诨语来嘲笑这种风气。

第二十一出　谒遇

【光光乍】（老旦扮僧上）一领破袈裟，香山澳里巴[1]。多生多宝[2]多菩萨，多多照证光光乍[3]。小僧广州府香山澳多宝寺一位住持。这寺原是番鬼[4]们建造，以便迎接收宝[5]官员。兹有钦差苗爷任满，祭宝于多宝菩萨位前，不免迎接。

【挂真儿】（净扮苗舜宾，末扮通事[6]，外、贴扮皂卒，丑扮番鬼上）半壁天南开海，向真珠窟[7]里排衙。（僧接介）（合）广利神王[8]，善财天女[9]，听梵放海潮音下[10]。（净）“铜柱珠崖道路难，伏波横海旧登坛[11]。越人自贡珊瑚树，汉使何劳獬豸冠[12]？”自家钦差识宝使臣苗舜宾便是。三年任满，例当祭赛多宝菩萨。通事那里？（末见介）（丑见介）伽喇喇[13]。（老旦见介）（净）叫通事，吩咐番回[14]献宝。（末）俱已陈设。（净起看宝介）奇哉宝也。真乃磊落山川，精荧日月。多宝寺不虚名矣！看香。（内鸣钟，净礼拜介）

【亭前柳】（净）三宝唱三多[15]，七宝[16]妙无过。庄严成世界，光彩遍娑婆[17]。甚多，功德无边阔。（合）领拜南无[18]，多得宝，宝多罗多罗。（净）和尚，替番回海商，祝赞一番。

【前腔】（老旦）大海宝藏多，船舫遇风波。商人持重宝，险路怕经过。刹那，念彼观音脱[19]。（合前）

【挂真儿】（生上）望长安[20]西日下，偏吾生海角天涯。爱宝的喇嘛[21]，抽珠[22]的佛法，滑琉璃两下难拿[23]。自笑柳梦梅，一贫无赖，弃家而游。幸遇钦差寺中祭宝，托词进见。傥言语中间，可以打动，得其赈援，亦未可知。（见外介）（生）烦大哥通报一声。广州府学生员柳梦梅，来求看宝。（报介）（净）朝廷禁物，那许人观。既系斯文[24]，权请相见。（见介）“（生）南海开珠殿[25]。（净）西方掩玉门[26]。（生）剖怀俟知己。（净）照乘[27]接贤人。”敢问秀才以何至此？（生）小生贫苦无聊。闻得老大人在此赛宝，愿求一观，以开怀抱。（净笑介）既逢南土之珍，何惜西昆之秘[28]。请试一观。（净引生看宝介）（生）明珠美玉，小生见而知之。其间数种，未委何名？烦老大人一一指教。

【驻云飞】（净）这是星汉神砂[29]，这是煮海金丹和铁树花。少甚么猫眼[30]精光射，母碌[31]通明差。嗏，这是靺鞨[32]柳金芽，这是温凉玉斝[33]，这是吸月的蟾蜍[34]，和阳燧冰盘化[35]。（生）我广南有明月珠[36]，珊瑚树。（净）径寸明珠[37]等让他，便是几尺珊瑚碎了他[38]。（生）小生不游大方之门[39]，何因睹此！

【前腔】天地精华，偏出在番回到帝子家[40]。禀问老大人，这宝来路多远？（净）有远三万里的，至少也有一万多程。（生）这般远，可是飞来，走来？（净笑介）那有飞走而至之理。都因朝廷重价购求，自来贡献。（生叹介）老大人，这宝物蠢尔无知，三万里之外，尚然无足而至；生员柳梦梅，满胸奇异，到长安三千里之近，倒无一人购取，有脚不能飞！他重价高悬下，那市舶能奸诈[41]，嗏，浪把宝船[42]。（净）疑惑这宝物欠真么？（生）老大人，便是真，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看他似虚舟飘瓦[43]。（净）依秀才说，何为真宝？（生）不欺，小生倒是个真正献世宝[44]。我若载宝而朝，世上应无价。（净笑介）则怕朝廷之上，这样献世宝也多着。（生）但献宝龙宫笑杀他，便斗宝临潼也赛得他[45]。（净）这等便好献与圣天子了。（生）寒儒薄相，要伺候官府，尚不能够。怎见的圣天子？（净）你不知倒是圣天子好见。（生）则三千里路资难处。（净）一发不难。古人黄金赠壮士，我将衙门常例银两[46]，助君远行。（生）果尔，小生无父母妻子之累，就此拜辞。（净）左右，取书仪[47]，看酒。（丑上）“广南爱吃荔枝酒，直北偏飞榆荚钱。”酒到，书仪在此。（净）路费先生收下。（生）谢了。（净送酒介）

【三学士】你带微醺走出这香山罅[48]，向长安有路荣华。（生）无过献宝当今驾，撒去收来再似他。（合）骤金鞭及早把荷衣挂[49]，望归来锦上花。

【前腔】（生）则怕呵，重瞳[50]有眼苍天瞎，似波斯[51]赏鉴无差。（净）由来宝色无真假，只在淘金的会拣沙。（合前）（生）告行了。

【尾声】你赠壮士黄金气色佳。（净）一杯酒酸寒奋发，则愿的你呵，宝气冲天海上槎[52]。

（生）乌纱巾上是青天，（司空图）
（净）俊骨英才气俨然。（刘长卿）
（生）闻道金门[53]堪济美，（张南史）
（净）临行赠汝绕朝鞭[54]。（李白）

注释

[1]巴：指寺庙。

[2]多宝：多宝如来，宝净国的佛名。

[3]光光乍：指和尚的光头。这是和尚自嘲的话。

[4]番鬼：这是明代人对外国人的蔑称。这里指洋商。

[5]收宝：收购珍宝。

[6]通事：翻译官。

[7]真珠窟：这里指香山澳。

[8]广利神王：唐天宝十载封南海神为广利王。据《仇池笔记》卷下《广利王召》记载，海神广利王富有奇珍异宝。

[9]善财天女：善财，佛弟子名。佛家神话传说他出生时，种种珍宝自然涌出，因而得名，称善财童子。天女，天上神女。

[10]听梵放海潮音下：形容念佛声如海潮声那样洪亮。梵，梵音，指诵经、说佛法等。

[11]“铜柱珠崖道路难”两句：意思是路途艰险，自古只有马援曾经到过。东汉马援被封为伏波将军，曾渡海征服交趾，立铜柱于边界，以为分疆标志。珠崖，汉代郡名，在今海南海口市琼山区东南。古代以产珠著名。登坛，拜将。

[12]“越人自贡珊瑚树”两句：意思是珊瑚树是越人自贡，用不着朝廷派使臣去索取。獬豸冠，冠名，御史所戴。此指使臣。

[13]伽喇喇：形容番人说话的声音。

[14]番回：这里泛指航海到中国来的洋商。

[15]三宝唱三多：三宝，佛家以佛、法、僧为三宝。此指僧人。三多，佛家语。一近善友，二闻法音，三恶露观。

[16]七宝：七种宝物，但说法不一，如《法华经》中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玫瑰为七宝。

[17]娑婆：佛家说法。释迦佛所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统称娑婆世界。娑婆，梵语，义译为堪忍，言众生能忍受种种烦恼。

[18]南无：梵语，义译为归命，敬礼。

[19]“刹那”两句：刹那，梵语，指最短的时间。观音，观世音菩萨。佛家说，受苦难的人只要念一下“观世音菩萨”的名号，就能立刻得到解脱。

[20]长安：汉代都城所在地，后一般用作京城的代称。

[21]喇嘛：此处泛指和尚。

[22]抽珠：念一声佛或一遍经，在数珠上抽一粒珠子以计数。此外，可作抽取珠宝解，有双关的意思。

[23]滑琉璃两下难拿：意思是爱宝的喇嘛、抽珠的佛法，两者都靠不住，都像琉璃一样圆滑，不能指望他们的帮助。

[24]斯文：指读书人。

[25]珠殿：据《旧五代史•僭伪列传》载，五代刘陟在广州自立为王，史称南汉。他极其奢侈，广聚南海珠宝，建立玉堂珠殿。

[26]西方掩玉门：意思是不必到玉门关外去求宝玉了。玉门关外昆仑山、于阗都是玉石的著名产地。

[27]照乘：即照乘珠，大夜明珠。传说它的光亮能照见许多车辆。

[28]西昆之秘：此指西方昆仑山所产的宝玉。西昆原是帝王藏宝书的地方。

[29]星汉神砂：珍宝名。

[30]猫眼：又称“猫儿眼”，一种宝石，光彩变幻，像猫的眼睛。

[31]母碌：祖母绿，一种绿色的宝玉。

[32]靺鞨：古代少数名族，五代时称女真族。这里指该地所产的红色宝石。

[33]温凉玉斝：原名四季温凉玉盏，是春秋时期秦国宝物，里面盛的饮料或温或凉。

[34]吸月的蟾蜍：待考。或指玉制蟾蜍，放在点着的香炉旁边能把烟吸入腹内，许久后烟又从蟾蜍的口中徐徐吐出。

[35]和阳燧冰盘化：阳燧，珠名，传说是大食的国宝。冰盘化，汉代董偃以玉晶盘贮冰，冰盘被人拂倒，冰也就化了。

[36]明月珠：大的夜明珠。

[37]径寸明珠：明珠名。相传一个波斯人在中国一方石中剖得一枚直径一寸的宝珠。他泛船回国，宝珠被海神要去了。

[38]几尺珊瑚碎了他：指晋代王恺与石崇斗富事。王恺拿出皇帝赐他的三尺许高的珊瑚树。石崇看见了，用铁如意将它敲碎，又拿出更高的珊瑚树六七株，任王恺挑选。

[39]大方之门：大方之家，原指有道的人。此指陈列各种宝物的大场面。

[40]帝子家：朝廷。帝子，此指皇帝。

[41]那市舶能奸诈：市舶，指外国商船。明代在广州设有市舶司，主管对外贸易。能，这样。

[42]：通“划”，用桨拨水，使船前进。

[43]虚舟飘瓦：喻无用的东西。虚舟，空的船。飘瓦，飘落下来的瓦片。

[44]献世宝：即现世宝，罕有的宝物。后文苗舜宾说的献世宝，用以指人，有鄙薄、讽刺的意思。

[45]便斗宝临潼也赛得他：便，即便，纵然。斗宝临潼，传说秦穆公为吞并天下，要每个诸侯国拿出一件宝物，在临潼斗赛。

[46]常例银两：旧时官员享有的一种额外收入，如下属的馈送等。

[47]书仪：馈赠的钱物。

[48]罅：裂缝。这里指山口。

[49]把荷衣挂：意谓不当老百姓，去做官。荷衣，荷叶编成的衣服。

[50]重瞳：原指舜。这里代指皇帝。

[51]波斯：波斯商人，相传波斯人善识宝。

[52]海上槎：此处喻做官高升。传说每年八月海上有浮槎来往，有人乘槎一直到了天河上。槎，木筏。

[53]金门：汉宫有金马门，简称金门。此指朝廷。

[54]临行赠汝绕朝鞭：春秋时期晋大夫士会亡命于秦国，后来他设计逃回晋国，临走时秦大夫绕朝送给他一条马鞭，并对他说不要以为秦国没人识穿他的计策，不过是国君不听自己的话罢了。士会回到晋国后做了大官。此指送人路费，让他奔赴前程。

第二十二出　旅寄

【捣练子】（生伞、袱、病容上）人出路，鸟离巢。（内风声介）搅天风雪梦牢骚。这几日精神寒冻倒。“香山澳里打包[1]来，三水[2]船儿到岸开。要寄乡心值寒岁，岭南南上半枝梅[3]。”我柳梦梅。秋风拜别中郎，因循亲友辞饯。离船过岭，早是暮冬。不堤防岭北风严，感了寒疾，又无扫兴而回之理。一天风雪，望见南安。好苦也！

【山坡羊】树槎牙[4]饿鸢惊叫，岭迢遥病魂孤吊。破头巾雹打风筛，透衣单伞做张儿哨[5]。路斜抄，急没个店儿捎[6]。雪儿呵，偏则把白面书生奚落。怎生冰凌断桥，步高低蹬着。好了。有一株柳，酬[7]将过去。方便处柳跎腰[8]。（扶柳过介）虚嚣[9]，尽枯杨命一条。蹊跷，滑喇沙跌一交。（跌介）

【步步娇】（末上）俺是个卧雪先生[10]没烦恼。背上驴儿笑，心知第五桥[11]。那里开年有斋村学[12]！（生作哎呀介）（末）怎生来人怨语声高？（看介）呀，甚城南破瓦窑[13]，闪下个精寒料[14]。（生）救人，救人！（末）我陈最良，为求馆冲寒到此。彩头儿恰遇着吊水之人，且由他去。（生又叫介）救人！（末）听说救人，那里不是积福处。俺试问他。（问介）你是何等之人，失脚在此？（生）俺是读书之人。（末）委是读书之人，待俺扶起你来。（末扶生，相跌，诨介）（末）请问何方至此？

【风入松】（生）五羊城一叶过南韶[15]，柳梦梅来献宝。（末）有何宝货？（生）我孤身取试长安道，犯严寒少衾单病了。没揣的逗着断桥溪道，险跌折柳郎腰。（末）你自揣高中的，方可去受这等辛苦。（生）不瞒说，小生是个擎天柱，架海梁[16]。（末笑介）却怎生冻折了擎天柱，扑倒了紫金梁？这也罢了，老夫颇谙医理。边近有梅花观，权将息度岁而行。

【前腔】（末）尾生般抱柱正题桥[17]，做倒地文星[18]佳兆。论草包似俺堪调药，暂将息梅花观好。（生）此去多远？（末指介）看一树雪垂垂如笑[19]，墙直上绣幡飘。（生）这等望先生引进。

（生）三十无家作路人，（薛据）
（末）与君相见即相亲。（王维）
（生）华阳洞[20]里仙坛上，（白居易）
（合）似近东风别有因。（罗隐）

注释

[1]打包：收拾行装。

[2]三水：地名。在广东省佛山市西北部、珠江三角洲西北端。

[3]“要寄乡心值寒岁”两句：指陆凯寄梅附诗事。

[4]槎牙：同“叉牙”，歧出不齐的样子。此处形容老树枯枝纵横。

[5]透衣单伞做张儿哨：指风吹破纸伞，呜呜作响（好像哨子响），寒透了单衣。

[6]捎：此处指去投宿。

[7]酬：扶。方言。

[8]柳跎腰：柳树斜横于水上，好像驼腰一样。跎，作驼解。

[9]虚嚣：虚浮，不可靠。此指柳树枯了，扶不稳。

[10]卧雪先生：用东汉袁安的故事。洛阳大雪，只有袁安一个人僵卧在家里，不愿出去求人。此处意谓自己能安贫乐道。

[11]“背上驴儿笑”两句：意思是坐在驴背上，见驴脚步轻快，心知第五桥快到了。第五桥，在长安韦曲西。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这里泛指一座桥。

[12]斋村学：村塾。

[13]破瓦窑：指吕蒙正青年时在破窑受苦之事。事见《孤本元明杂剧》。

[14]精寒料：穷光蛋。

[15]五羊城一叶过南韶：五羊城，广州别称。传说有五位仙人骑五色羊执六穂秬来。一叶，一条小船。南韶，即韶州，今广东曲江。

[16]擎天柱，架海梁：喻有出息的读书人。

[17]尾生般抱柱正题桥：此句有两个典故，都同桥和书生有关。尾生般抱柱，传说尾生与一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尾生先到，遇到河上涨水，他不肯离开，竟被淹死。题桥，传说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初入长安，经过成都升仙桥。他在桥柱上题下一行字：“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此下。”

[18]文星：文曲星，迷信传说中主文的星宿。

[19]看一树雪垂垂如笑：看那树上如雪一样下垂的梅花好像在微笑。

[20]华阳洞：指梅花观。华阳观与弄玉、萧史的故事有关，这里作恋爱的典故用。

第二十三出　冥判

北【点绛唇】（净扮判官，丑扮鬼持笔、簿上）十地[1]宣差，一天封拜。阎浮界[2]，阳世栽埋[3]，又把俺这里门桯迈[4]。自家十地阎罗王殿下[5]一个胡判官是也。原有十位殿下，因阳世赵大郎[6]家，和金达子争占江山，损折众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见人民稀少，钦奉裁减事例。九州[7]九个殿下，单减了俺十殿下之位，印无归着。玉帝可怜见下官正直聪明，着权管十地狱印信。今日走马到任，鬼卒夜叉[8]，两傍刀剑，非同容易也。（丑捧笔介）新官到任，都要这笔判刑名[9]，押花字。请新官喝采他一番。（净看笔介）鬼使，捧了这笔，好不干系[10]也。

【混江龙】这笔架在那落迦山[11]外，肉莲花[12]高耸案前排。捧的是功曹令史，识字当该[13]。（丑）笔管儿？（净）笔管儿是手想骨、脚想骨[14]，竹筒般挫的圆滴溜。（丑）笔毫？（净）笔毫呵，是牛头[15]须、夜叉发，铁丝儿揉定赤支毸[16]。（丑）判爷上的选[17]哩？（净）这笔头公[18]，是遮须国[19]选的人才。（丑）有甚名号？（净）这管城子[20]，在夜郎城[21]受了封拜。（丑）判爷兴哩？（净作笑舞介）啸一声，支兀另汉钟馗其冠不正[22]。舞一回，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23]。（丑）喜哩？（净）喜时节，奈河桥题笔儿耍去。（丑）闷呵？（净）闷时节，鬼门关投笔归来。（丑）判爷可上榜来？（净）俺也曾考神祇，朔望[24]旦名题天榜。（丑）可会书来？（净）摄星辰，井鬼[25]宿，俺可也文会书斋。（丑）判爷高才。（净）做弗迭鬼仙才[26]，白玉楼摩空作赋[27]；陪得过风月主，芙蓉城[28]遇晚书怀。但写不尽四大洲[29]转轮日月，也差的着五瘟使[30]号令风雷。（丑）判爷见有地分[31]？（净）有地分，则合北斗司、阎浮殿，立俺边傍[32]；没衙门，却怎生东岳观、城隍庙，也塑人左侧[33]。（丑）让谁？（净）便百里城[34]高捧手，让大菩萨，好相庄严乘坐位[35]。（丑）恼谁？（净）怎三尺土[36]，低分气[37]，对小鬼卒，清奇古怪立基阶。（丑）纱帽古气些。（净）但站脚，一管笔、一本簿，尘泥轩冕[38]。（丑）笔干了。（净）要润笔[39]，十锭金、十贯钞，纸陌[40]钱财。（丑）点鬼簿在此。（净）则见没掂三展花分鱼尾册[41]，无赏一挂日子虎头牌[42]。真乃是鬼董狐落了款[43]，《春秋传》[44]某年某月某日下，崩薨葬卒大注脚[45]。假如他支祈兽上了样，把禹王鼎各山各水各路上，魍魉魑魅细分腮[46]。（丑）待俺磨墨。（净）看他子时砚[47]，忔忔察察，乌龙蘸眼[48]显精神。（丑）鸡唱了。（净）听丁字牌[49]，冬冬登登，金鸡剪梦追魂魄。（丑）禀爷点卷。（净）但点上格子眼，串出四万八千三界[50]，有漏[51]人名，乌星炮粲[52]。怎按下笔尖头，插入一百四十二重无间地狱，铁树花开[53]。（丑）大押花。（净）哎也，押花字，止不过发落簿挫、烧、舂、磨[54]一灵儿。（丑）少一个请字。（净）登请书，左则是那虚无堂，瘫、痨、蛊、膈四正客[55]。（丑）吊起称竿来。（众卒应介）（净）发称竿，看业[56]重身轻，衡石程书秦狱吏[57]。（内作“哎哟”，叫“饶也，苦也”介）（丑）隔壁九殿下拷鬼。（净）肉鼓吹[58]，听神啼鬼哭，毛钳刀笔汉乔才[59]。这时节呵，你便是没关节包待制[60]、“人厌其笑”。（内哭介）恁风景，谁听的无棺椁颜修文[61]、“子哭之哀”！（丑）判爷害怕哩。（净恼介）哎，《楼炭经》，是俺六科五判[62]。刀花树[63]，是俺九棘三槐[64]。脸娄搜风髯赳赳。眉剔竖电目崖崖[65]。少不得中书鬼考，录事神差[66]。比着阳世那金州判、银府判、铜司判、铁院判，白虎临官，一样价打贴刑名催伍作；实则俺阴府里注湿生，牒化生，准胎生，照卵生[67]，青蝇报赦[68]，十分的磊齐功德转三阶[69]。威凛凛人间掌命，颤巍巍天上消灾。叫掌案的，这簿上开除[70]都也明白。还有几宗人犯，应该发落了？（贴扮吏上）“人间勾令史，地下列功曹[71]。”禀爷，因缺了殿下，地狱空虚三年。则有枉死城中轻罪男子四名，赵大、钱十五、孙心、李猴儿；女囚一名，杜丽娘：未经发落。（净）先取男犯四名。（生、末、外、老旦扮四犯，丑押上）（丑）男犯带到。（净点名介）赵大有何罪业，脱在枉死城？（生）鬼犯没甚罪。生前喜歌唱些。（净）一边去。叫钱十五。（末）鬼犯无罪。则是做了一个小小房儿，沉香泥壁。（净）一边去。叫孙心。（老旦）鬼犯些小年纪，好使些花粉钱。（净）叫李猴儿。（外）鬼犯是有些罪，好男风。（丑）是真。便在地狱里，还勾上这小孙儿。（净恼介）谁叫你插嘴！起去伺候。（做写薄介）叫鬼犯听发落。（四犯同跪介）（净）俺初权印，且不用刑。赦你们卵生去罢。（外）鬼犯们禀问恩爷，这个卵是甚么卵？若是回回卵[72]，又生在边方去了。（净）唗，还想人身？向蛋壳里走去。（四犯泣介）哎。被人宰了！（净）也罢，不教阳间宰吃你。赵大喜歌唱，贬作黄莺儿。（生）好了。做莺莺小姐去。（净）钱十五住香泥房子。也罢，准你去燕窠里受用，做个小小燕儿。（末）恰好做飞燕娘娘哩。（净）孙心使花粉钱，做个蝴蝶儿。（外）鬼犯便和孙心同做蝴蝶去。（净）你是那好男风的李猴，着你做蜜蜂儿去，屁窟里长拖一个针。（外）哎哟，叫俺钉谁去？（净）四位虫儿听吩咐：

【油葫芦】蝴蝶呵，你粉版花衣胜剪裁；蜂儿呵，你忒利害，甜口儿咋着细腰挨；燕儿呵，斩[73]香泥弄影钩帘内；莺儿呵，溜笙歌警梦纱窗外：恰好个花间四友[74]无拘碍。则阳世里孩子们轻薄，怕弹珠儿打的呆[75]，扇梢儿扑的坏，不枉了你宜题入画高人爱，则教你翅膀儿展将春色闹场来。（外）俺做蜂儿的不来，再来钉肿你个判官脑。（净）讨打。（外）可怜见小性命。（净）罢了。顺风儿放去，快走快走。（净噀气[76]介）（四人作各色飞下）（净作向鬼门嘘气吷声介）（丑带旦上）“天台有路难逢俺，地狱无情欲恨谁？”女鬼见。（净抬头背介[77]）这女鬼倒有几分颜色！【天下乐】猛见了荡地惊天女俊才，咍也麽咍，来俺里来。（旦叫苦介）（净）血盆中叫苦观自在[78]。（丑耳语介）判爷权收做个后房夫人。（净）唗，有天条，擅用囚妇者斩。则你那小鬼头胡乱筛[79]，俺判官头何处买？（旦叫哎介）（净回身）是不曾见他粉油头忒弄色[80]。叫那女鬼上来。

【那吒令】瞧了你润风风粉腮[81]，到花台、酒台？溜些些短钗，过歌台、舞台？笑微微美怀，住秦台、楚台[82]？因甚的病患来？是谁家嫡支派？这颜色不像似在泉台。（旦）女囚不曾过人家[83]，也不曾饮酒，是这般颜色。则为在南安府后花园梅树之下，梦见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题咏。留连宛转，甚是多情。梦醒来沉吟，题诗一首：“他年得傍蟾宫客，不是梅边是柳边。”为此感伤，坏了一命。（净）谎也。世有一梦而亡之理？

【鹊踏枝】一溜溜[84]女婴孩，梦儿里能宁耐！谁曾挂圆梦招牌[85]，谁和你拆字道白[86]？咍也麽咍，那秀才何在？梦魂中曾见谁来？（旦）不曾见谁。则见朵花儿闪下来，好一惊。（净）唤取南安府后花园花神勘问。（丑叫介）（末扮花神上）“红雨数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87]。”老判大人请了。（举手介）（净）花神，这女鬼说是后花园一梦，为花飞惊闪而亡。可是？（末）是也。他与秀才梦的绵缠，偶尔落花惊醒。这女子慕色而亡。（净）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迷误人家女子？（末）你说俺着甚迷他来？（净）你说俺阴司里不知道呵！

【后庭花滚】但寻常春自在，恁司花忒弄乖。眨眼儿偷元气艳楼台[88]。克性子费春工淹酒债[89]。恰好九分态，你要做十分颜色。数着你那胡弄的花色儿来。（末）便数来。碧桃花[90]。（净）他惹天台。（末）红梨花。（净）扇妖怪。（末）金钱花。（净）下的财[91]。（末）绣球花。（净）结得采。（末）芍药花[92]。（净）心事谐。（末）木笔花。（净）写明白。（末）水菱花。（净）宜镜台。（末）玉簪花。（净）堪插戴。（末）蔷薇花。（净）露[93]渲腮。（末）腊梅花。（净）春点额[94]。（末）剪春花。（净）罗袂裁。（末）水仙花。（净）把绫袜踹。（末）灯笼花。（净）红影筛。（末）酴醿花。（净）春醉态。（末）金盏花。（净）做合卺杯。（末）锦带花。（净）做裙褶带。（末）合欢花[95]。（净）头懒抬。（末）杨柳花。（净）腰恁摆。（末）凌霄花。（净）阳壮的咍。（末）辣椒花。（净）把阴热窄。（末）含笑花。（净）情要来。（末）红葵花。（净）日得他爱。（末）女萝花。（净）缠的歪。（末）紫薇花。（净）痒的怪。（末）宜男花。（净）人美怀。（末）丁香花。（净）结半。（末）豆蔻花。（净）含着胎。（末）奶子花。（净）摸着奶。（末）栀子花。（净）知趣乖。（末）柰子花。（净）恣情奈。（末）枳壳花。（净）好处揩。（末）海棠花。（净）春困怠。（末）孩儿花。（净）呆笑孩。（末）姊妹花。（净）偏妒色。（末）水红花。（净）了不开。（末）瑞香花。（净）谁要采。（末）旱莲花。（净）怜再来。（末）石榴花。（净）可留得在？几桩儿你自猜。哎，把天公无计策。你道为甚么流动了女裙钗，刬地里牡丹亭又把他杜鹃花魂魄洒？（末）这花色花样，都是天公定下来的。小神不过遵奉钦依，岂有故意勾人之理？且看多少女色，那有玩花而亡。（净）你说自来女色，没有玩花而亡，数你听着。

【寄生草】花把青春卖，花生锦绣灾。有一个夜舒莲，扯不住留仙带[96]；一个海棠丝，剪不断香囊怪[97]；一个瑞香风赶不上非烟在[98]。你道花容那个玩花亡？可不道你这花神罪业随花败。（末）花神知罪，今后再不开花了。（净）花神，俺这里已发落过花间四友，付你收管。这女囚慕色而亡，也贬在燕莺队里去罢。（末）禀老判，此女犯乃梦中之罪，如晓风残月。且他父亲为官清正，单生一女，可以耽饶。（净）父亲是何人？（旦）父亲杜宝知府，今升淮扬总制之职。（净）千金小姐哩。也罢，杜老先生分上，当奏过天庭，再行议处。（旦）就烦恩官替女犯查查，怎生有此伤感之事？（净）这事情注在断肠簿上。（旦）劳再查女犯的丈夫，还是姓柳姓梅？（净）取婚姻簿查来。（作背查介）是。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相会在红梅观中。不可泄露。（回介）有此人和你姻缘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游戏，跟寻此人。（末）杜小姐，拜了老判。（旦叩头介）拜谢恩官，重生父母。则俺那爹娘在扬州，可能勾一见？（净）使得。

【幺篇】他阳禄还长在，阴司数未该。禁烟花一种春无赖[99]，近柳梅一处情无外。望椿萱一带天无碍。则这水玻璃，堆起望乡台[100]，可哨见纸铜钱，夜市扬州界？花神，可引他望乡台随意观玩。（旦随末登台，望扬州哭介）那是扬州，俺爹爹奶奶呵，待飞将去。（末扯住介）还不是你去的时节。（净）下来听吩咐。功曹给一纸游魂路引[101]去，花神休坏了他的肉身也。（旦）谢恩官。

【赚尾】（净）欲火近干柴，且留的青山在[102]，不可被雨打风吹日晒。则许你傍月依星将天地拜，一任你魂魄来回。脱了狱省的勾牌，接着活免的投胎。那花间四友你差排，叫莺窥燕猜，倩蜂媒蝶采，敢守的那破棺星[103]圆梦那人来。（净下）（末）小姐回后花园去来。

（末）醉斜乌帽发如丝，（许浑）
（旦）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
（净）年年检点人间事，（罗邺）
（合）为待萧何作判司。（元稹）

注释

[1]十地：佛家语。这里指所谓阴司十殿的第十殿转轮王，主管鬼魂转世事。

[2]阎浮界：世界。沈约《均圣论》：“娑婆南界，是曰阎浮。”

[3]栽埋：埋葬。

[4]又把俺这里门桯迈：门桯，门槛。迈，跨过，走进。

[5]殿下：此指王的属下。下文“原有十位殿下”的“殿下”，指阎罗王。

[6]赵大郎：指宋代的开国皇帝赵匡胤。

[7]九州：古代中国划分的九个大区。

[8]夜叉：一作药叉，梵语的音译，义译为捷疾鬼。

[9]刑名：刑罚的名称，如死刑、徒刑。

[10]好不干系：关系多么重大。

[11]那落迦山：地狱，梵语的音译。这里单取“山”字，指笔架。又以地狱和它相关，形容这支笔关系重大。

[12]肉莲花：莲花常用来形容山形，此指笔架。肉，指阴间的笔架是人肉做成的。

[13]当该：当值。

[14]手想骨、脚想骨：意思是阴间的笔管是用手骨、脚骨做成的。

[15]牛头：阎罗殿上的鬼差，头为牛形。

[16]赤支毸：红色的胡须。

[17]上的选：制毛笔重在选毫，故毛笔上常印有某人（或某商号）“精选”字样。上的选，犹言上面所印的选者是谁。

[18]笔头公：指笔。

[19]遮须国：据说三国魏曹植死后做了遮须国王。

[20]管城子：韩愈《毛颖传》中给笔取的外号。

[21]夜郎城：此指阴间。

[22]支兀另汉钟馗其冠不正：支兀另，形容啸声。钟馗，相传是一个容貌丑陋的落第秀才，后来成为捉鬼之神。

[23]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疏喇沙，形容舞蹈的声、态。斗河魁近墨者黑，魁，北斗七星中成斗形的四颗星。魁作为一个主管文章的神，手执墨斗，做踢斗状。河魁又是凶神名。这里和两个解说都有关系。钟馗、魁（河魁）都用来形容判官容貌丑陋。

[24]朔望：农历每月的初一、十五。

[25]井鬼：井和鬼皆为星宿名。这里由鬼星联想到主文的魁星，意思是自己也能文。

[26]鬼仙才：唐代诗人李白称为仙才，李贺称为鬼才。这里指李贺。《沧浪诗话》称李贺诗为“鬼仙之词”。据说他临死时看见有绯衣人带信给他，说上帝造了一座白玉楼，请他去写文章。联系下文，意思是自谦比不上鬼仙李贺，但和宋代文人石曼卿则不相上下。

[27]摩空作赋：形容读赋的声音很高，直达天空。李贺诗有“殿前作赋声摩空”句。

[28]芙蓉城：传说石曼卿死后为芙蓉城主。

[29]四大洲：佛家说法，须弥山四方的四大洲，即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犹言现在所说的世界。

[30]五瘟使：迷信传说中的灾神。

[31]见有地分：现在的地位。

[32]“则合北斗司、阎浮殿”两句：指判官的塑像立在北斗司的北斗星君和阎浮殿的阎罗王旁边。阎浮，这里指阎罗王。

[33]“却怎生东岳观、城隍庙”两句：指东岳观、城隍庙里都有判官的塑像。东岳观、城隍庙中的判官塑像，总是立在东岳大帝、城隍的左侧。

[34]百里城：原指县官，这里指地狱的判官。判官的塑像，照例都是站着的，手捧笔和文卷。

[35]乘坐位：有座位坐着。

[36]三尺土：这里指塑像不过三尺高。

[37]低分气：没有体面。

[38]尘泥轩冕：指座车、衣冠上全是灰尘泥土。

[39]润笔：写字、作画的报酬。此指贿赂。

[40]纸陌：一百或一串纸钱。

[41]则见没掂三展花分鱼尾册：没掂三，草率地，糊里糊涂地。花分鱼尾册，列有名字的簿册，此指点鬼簿。花分，古时登录户口，户叫花户，口叫花名。鱼尾册，簿册。

[42]无赏一挂日子虎头牌：意思是按照点鬼簿开列的名单、日期，一一去传拿。无赏一挂日子，指判定了死期。虎头牌，疑指摄魂牌。

[43]真乃是鬼董狐落了款：鬼董狐，判官自称。董狐，春秋时期晋国的史官，以公正不阿而著名。落了款，即署名。

[44]《春秋传》：即《春秋》。传，注释或阐述经义的文字。

[45]崩薨葬卒大注脚：封建时代对不同等级的人的死亡有不同的叫法。据《礼•曲礼》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唐代制度，二品以上官死叫薨。注脚，注解。

[46]“假如他支祈兽上了样”三句：形容点鬼簿上各色人物俱全，一无遗漏，如同禹王鼎上不仅铸有支祈兽的像，各地山林水泽的神怪，都在鼎上现着原形。支祈兽，即无支祈，淮水水神，相传形状如猴，力气奇大，大禹治水时将其征服。上了样，铸在鼎上。禹王鼎，相传大禹铸九鼎，鼎上有百物的图像，包括魍、魉、魑、魅在内。魍、魉、魑、魅指山林水泽的神怪。细分腮，细细分别不同的形貌。

[47]子时砚：疑即半夜子时用的砚。

[48]乌龙蘸眼：乌龙，指墨。蘸眼，此处形容墨汁闪闪发光，耀人眼目。

[49]丁字牌：丁字形的摄魂牌。

[50]“但点上格子眼”两句：意思是只要笔尖在格子内的名字上一点，死者在来生就有各种不同的命运了。

[51]有漏：佛家语，有烦恼。

[52]乌星炮粲：形容人多。

[53]“怎按下笔尖头”三句：意思是搁下笔，不把犯鬼打入无间地狱，是非常难得的事。无间地狱，八大地狱之一。罪人堕入无间地狱，永远受苦，没有间断。铁树花开，喻不可能或极少可能的事。

[54]挫、烧、舂、磨：地狱刑罚的名称。

[55]瘫、痨、蛊、膈四正客：瘫，瘫痪；痨，结核病；蛊，蛊毒；膈，噎膈反胃，吃不下东西，这些都是疾病名。正客，凶神。

[56]业：罪孽。

[57]衡石程书秦狱吏：秦代没有纸张，用简册，文书很重，秦始皇每天秤一百二十斤公文，不处理完不休息。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这里是形容办案迅速。程书，指每日必须批阅的公文。

[58]肉鼓吹：五代后蜀县官李匡远很残酷，天天用刑。他把鞭打犯人的声音叫作肉鼓吹。

[59]毛钳刀笔汉乔才：毛钳，当作毛锥、毛笔。刀笔，即笔。这里指刀笔吏，主管文书的官吏，引申为酷吏。汉乔才，汉代的坏家伙。汉代有一些酷吏，执法严酷。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60]包待制：即宋代包拯。他曾做过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等官，人称包待制、包龙图。当时人说他铁面无私，不受贿赂，且难得一笑。

[61]颜修文：指颜回，孔子弟子，短命而死。孔子为他哭得很伤心。传说他死后在阴间做修文郎的官。

[62]《楼炭经》，是俺六科五判：意思是以《楼炭经》作为刑法，判处犯鬼化生为飞鸟或走兽。六科，即六条，汉代派遣刺史到各地巡察，审理疑案，根据六条法令办事。五判，指笞、杖、流、徒、死等五刑。

[63]刀花树：指刀山地狱。

[64]九棘三槐：此指审判厅。

[65]崖崖：此形容目光炯炯。

[66]“少不得中书鬼考”两句：意思是协助判官审理鬼魂的吏人很多。

[67]“注湿生”四句：佛经说众生依四种方式出生，即湿生、化生、胎生、卵生。注、牒、准、照用作动词，意为判明，批准。

[68]青蝇报赦：赦免的消息不胫而走。典出《晋书》。前秦国主苻坚正在起草赦书，有一只大苍蝇绕着他的笔尖飞。赦书还没有公布，长安人都已经知道了。原来这只苍蝇化为黑衣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69]磊齐功德转三阶：磊齐功德，形容功高德厚。转三阶，指官升三级。

[70]开除：作开列解。

[71]“人间勾令史”两句：意谓人间死了一个令史，来到阴间，做了阴间的功曹。

[72]回回卵：侮辱少数民族的话。

[73]斩：同“蘸”，沾。

[74]花间四友：指莺、燕、蜂、蝶。

[75]怕弹珠儿打的呆：这句写莺。以下三句依次写蝴蝶、燕子、蜜蜂。

[76]噀气：嘘气作法。

[77]背介：旁白，剧中其他角色听不到观众却能听到的说白。

[78]血盆中叫苦观自在：血盆，地狱。观自在，观世音菩萨。这里借指地狱中的杜丽娘。

[79]胡乱筛：胡说乱扯。

[80]粉油头忒弄色：粉油头，指少女。弄色，卖弄风情。

[81]润风风粉腮：形容脸色娇嫩红润。

[82]秦台、楚台：秦台，弄玉与萧史居住之地。楚台，阳台，楚襄王与巫山女神欢会的地方。

[83]过人家：指嫁人。

[84]一溜溜：一点点大。

[85]挂圆梦招牌：古人认为梦有关人的吉凶祸福，因此有专门以替人解梦为职业的人。挂圆梦招牌，就是指做职业解梦者。

[86]拆字道白：即测字，把字拆开来占卜运气好坏的一种江湖方术。

[87]《山香》一曲女消魂：传说西王母宴请众仙，有舞者舞《山香》，曲未终，花纷纷落下。《山香》，曲名。

[88]眨眼儿偷元气艳楼台：意思是片刻之间就偷取了天地间的元气，化成了千花百草，使亭台楼阁变得更美丽。

[89]克性子费春工淹酒债：意思是你该克制住性子，你背着沉重的花酒债。

[90]碧桃花：戏曲中常以碧桃花下指男女幽会的地方。

[91]下的财：旧俗订婚，男方向女方送的聘金。

[92]芍药花：《诗经•郑风•溱洧》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句，后芍药就常与爱情联系起来。

[93]露：即蔷薇露，宋元时妇女常用的化妆品。

[94]春点额：即指南朝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的梅花妆。

[95]合欢花：落叶乔木，羽状复叶，小叶呈镰状，夜间成对相合。这支曲子借用花名写女子从受聘、结婚、生子，直到年老。

[96]“有一个夜舒莲”两句：东汉灵帝荒淫无度，建裸游馆，内有流香渠，渠中荷花晚间开放，白天卷合，叫夜舒荷。灵帝常和宫女在这里寻欢作乐。又，汉成帝宠幸赵飞燕。一次赵飞燕起舞，正好风起，她说：“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左右扯住她的裙子才将她留下。全句似把两个故事合在一起，说赵飞燕为玩花而亡。

[97]“一个海棠丝”两句：疑为杨贵妃的故事。据《太真外传》载：“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杨贵妃）。宿酒未醒，钗横鬓乱。不能再拜。上笑曰：‘岂海棠春睡未足耶！’”

[98]一个瑞香风赶不上非烟在：唐代传奇故事。武公业的爱妾步非烟和书生赵象偷偷地相爱了。赵象送给步非烟的诗中有两句说：“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后来事泄，步非烟被武公业打死。

[99]禁烟花一种春无赖：意思是春天的烟花是无可奈何，应该禁了。

[100]“则这水玻璃”两句：意思是站在望乡台上只看见白茫茫一片水色。迷信认为阴间有望乡台，鬼魂在上面可以看见自己的家庭。

[101]路引：官府发放的通行证之类的东西。

[102]且留的青山在：喻杜丽娘肉身不坏，将来可以还魂。

[103]破棺星：此指挖坟开棺救活杜丽娘的人。

第二十四出　拾画

【金珑璁】（生上）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风吹绽蒲桃褐[1]，雨淋殷杏子罗[2]。今日晴和，晒衾单兀自有残云涴。“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叠腰肢斗沈郎[3]。”小生卧病梅花观中，喜得陈友知医，调理痊可。则这几日间春怀郁闷，何处忘忧？早是老姑姑到也。

【一落索】（净上）无奈女冠何，识的书生破。知他何处梦儿多？每日价欠伸千个。秀才安稳[4]！（生）日来病患较些，闷坐不过。偌大梅花观，少甚园亭消遣。（净）此后有花园一座，虽然亭榭荒芜，颇有闲花点缀。则留散闷，不许伤心。（生）怎的得伤心也！（净作叹介）是这般说。你自去游便了。从西廊转画墙而去，百步之外，便是篱门。三里之遥，都为池馆。你尽情玩赏，竟日消停，不索老身陪去也。“名园随客到，幽恨少人知。”（下）（生）既有后花园，就此迤[5]而去。（行介）这是西廊下了。（行介）好个葱翠的篱门，倒了半架。（叹介）〔集唐〕“凭阑仍是玉阑干（王初），四面墙垣不忍看（张隐）。想得当时好风月（韦庄），万条烟罩[6]一时干（李山甫）。”（到介）呀，偌大一个园子也。

【好事近】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跌介）苍苔滑擦，倚逗着断垣低垛，因何蝴蝶门儿落合[7]？原来以前游客颇盛，题名在竹林之上。客来过，年月偏多，刻画尽琅玕[8]千个。咳，早则是寒花绕砌，荒草成窠。怪哉，一个梅花观，女冠之流，怎起的这座大园子？好疑惑也。便是这弯流水呵！

【锦缠道】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恁好处教颓堕！断烟中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躲，冷秋千尚挂下裙拖。又不是曾经兵火，似这般狼籍呵，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待不关情么，恰湖山石畔留着你打磨陀。好一座山子哩。（窥介）呀，就里一个小匣儿。待把左侧一峰靠着，看是何物？（作石倒介）呀，是个檀香匣儿。（开匣看画介）呀，一幅观世音喜相。善哉，善哉！待小生捧到书馆，顶礼供养，强如埋在此中。

【千秋岁】（捧匣回介）小嵯峨，压的旃檀合[9]，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10]，三生因果。请将去炉烟上过[11]，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12]。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13]？（到介）到了观中，且安置阁儿上，择日展礼。（净上）柳相公多早了！

【尾声】（生）姑姑，一生为客恨情多，过冷澹园林日午。老姑姑，你道不许伤心，你为俺再寻一个定不伤心何处可。

（生）僻居虽爱近林泉，（伍乔）
（净）早是伤春梦雨天。（韦庄）
（生）何处邈将归画府？（谭用之）
（合）三峰花半碧堂悬。（钱起）

注释

[1]蒲桃褐：印有葡萄花样的粗布衣服。蒲桃，即葡萄。

[2]雨淋殷杏子罗：黑红色的罗衫被雨淋湿了。殷，黑红色。

[3]打叠腰肢斗沈郎：即言自己瘦。梦梅姓柳，以柳（柳腰）喻。打叠，安排，料理。此有打点的意思。沈郎，南朝文人沈约说自己腰瘦，后沈郎腰常用作腰瘦的典故。

[4]安稳：犹言你好。

[5]迤106-2：即迤逦，形容路径曲折连绵。此作慢慢解。

[6]万条烟罩：形容柳条繁多。

[7]因何蝴蝶门儿落合：蝴蝶门，一种双扇门样式。落合，闩着，关着。

[8]琅玕：原为像珠子的美石，后代指竹。

[9]压的旃檀合：旃檀，香木名，檀香的原料。合，同“盒”。

[10]飞来石：杭州市西灵隐寺前有飞来峰。晋代僧惠理说此山很像天竺国的灵鹫山，“不知何以飞来”，山因此而得名。此指假山。

[11]请将去炉烟上过：指把画像迎请进屋，焚香供奉。

[12]“头纳地”三句：意思是叩头点灯，照亮菩萨画像，以虔敬的心使得菩萨保佑我。

[13]于意云何：意思是以为何如。本为佛经中常见的句子。

第二十五出　忆女

【玩仙灯】（贴上）睹物怀人，人去物华销尽。道的个“仙果难成，名花易陨”。（叹介）恨兰昌[1]殉葬无因，收拾起烛灰香烬。自家杜府春香是也。跟随公相夫人到扬州。小姐去世，将次三年。俺看老夫人那一日不作念，那一日不悲啼。纵然老公相暂时宽解，怎散真愁？莫说老夫人，便是俺春香想起小姐平常恩养，病里言词，好不伤心也。今乃小姐生忌[2]之辰，老夫人吩咐香灯，遥望南安浇奠。早已安排。夫人，有请。

【前腔】（老旦上）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思量起举目无亲，招魂有尽。（哭介）我的丽娘儿也！在天涯老命难存，割断的肝肠寸寸。〔苏幕遮〕“岭云沉，关树杳。（贴）春思无凭，断送人年少。（老旦）子母千回肠断绕。绣夹书囊，尚带馀香袅。（贴）瑞烟清，银烛皎。（老旦）绣佛灵辰，血泪风前祷。（哭介）（合）万里招魂魂可到？则愿的人天净处超生早。”（老旦）春香，自从小姐亡过，俺皮骨空存，肝肠痛尽。但见他读残书本，绣罢花枝，断粉零香，馀簪弃履，触处无非泪眼，见之总是伤心。算来一去三年，又是生辰之日。心香[3]奉佛，泪烛浇天。吩咐安排，想已齐备。（贴）夫人，就此望空顶礼。（老旦拜介）〔集唐〕“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酒滴灰香似去年（陆龟蒙）。四尺孤坟何处是（许浑）？南方归去再生天（沈佺期）。”杜安抚之妻甄氏，敬为亡女生辰，顶礼佛爷。愿得杜丽娘皈依佛力，早早生天。（起介）春香，祷告了佛爷，不免将此茶饭，浇奠小姐。

【香罗带】（老旦）丽娘何处坟？问天难问。梦中相见得眼儿昏，则听的叫娘的声和韵也。惊跳起，猛回身，则见阴风几阵残灯晕。（哭介）俺的丽娘人儿也，你怎抛下的万里无儿白发亲！

【前腔】（贴拜介）名香叩玉真，受恩无尽，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起介）小姐临去之时，吩咐春香，长叫唤一声。今日叫他，“小姐，小姐呵”，叫的一声声小姐可曾闻也？（老旦、贴哭介）（合）想他那情切，那伤神，恨天天生割断俺娘儿直恁忍！（贴回介）俺的小姐人儿也，你可还向旧宅里重生何处身？（贴跪介）禀老夫人，人到中年，不堪哀毁。小姐难以生易死，夫人无以死伤生。且自调养尊年，与老相公同享富贵。（老旦哭介）春香，你可知老相公年来因少男儿，常有娶小之意？止因小姐承欢膝下，百事因循。如今小姐丧亡，家门无托。俺与老相公闷怀相对，何以为情？天呵！（贴）老夫人，春香愚不谏贤，依夫人所言，既然老相公有娶小之意，不如顺他，收下一房，生子为便。（老旦）春香，你见人家庶出之子，可如亲生？（贴）春香但蒙夫人收养，尚且非亲是亲，夫人肯将庶出看成，岂不无子有子？（老旦）好话，好话。

（老）曾伴残蛾到女儿，（徐凝）
（贴）白杨今日几人悲。（杜甫）
（老）须知此恨消难得，（温庭筠）
（合）泪滴寒塘蕙草[4]时。（廉氏）

注释

[1]兰昌：唐代传奇故事。据《太平广记》卷六十九《传奇•张云容》载，张云容原是杨贵妃侍女，服了申天师给她的绛雪丹。申天师曾说，她在死后一百年，若遇活人精气，便为地仙。萧凤台、刘兰翘也是当时宫女，被人毒杀，葬在张云容墓旁。一天，薛昭在兰昌宫遇见这三位美女。他与张云容同居。不久，薛昭挖掘张云容的坟墓，张云容复生。全句意思是春香未死，不能葬在杜丽娘墓旁。

[2]生忌：纪念死者的生日。

[3]心香：佛教语，表示虔诚。只要心诚，就和焚香供奉一样。

[4]蕙草：香草名。

第二十六出　玩真

（生上）“芭蕉叶上雨难留，芍药梢头风欲收。画意无明偏着眼，春光有路暗抬头。”小生客中孤闷，闲游后园。湖山之下，拾得一轴小画，似是观音大士，宝匣庄严。风雨淹旬，未能展视。且喜今日晴和，瞻礼一会。（开匣，展画介）

【黄莺儿】秋影挂银河，展天身，自在波[1]。诸般好相[2]能停妥。他真身在补陀[3]，咱海南人遇他。（想介）甚威光不上莲花座？再延俄，怎湘裙直下一对小凌波[4]？是观音，怎一对小脚儿？待俺端详一会。

【二郎神慢】些儿个，画图中影儿则度。着了，敢谁书馆中吊下幅小嫦娥，画的这俜停倭妥。是嫦娥，一发该顶戴了。问嫦娥折桂人有我？可是嫦娥，怎影儿外没半朵祥云托？树皴儿又不似桂丛花琐？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人间那得有此？成惊愕，似曾相识，向俺心头摸。待俺瞧，是画工临的，还是美人自手描的？

【莺啼序】问丹青何处娇娥，片月影光生毫末[5]？似恁般一个人儿，早见了百花低躲[6]。总天然意态难模，谁近得把春云淡破？想来画工怎能到此！多敢他自己能描会脱[7]。且住，细观他帧首之上，小字数行。（看介）呀，原来绝句一首。（念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呀，此乃人间女子行乐图也。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奇哉怪事哩！

【集贤宾】望关山梅岭天一抹，怎知俺柳梦梅过？得傍蟾宫知怎么？待喜呵，端详停和[8]，俺姓名儿直么费嫦娥定夺？打磨诃[9]，敢则是梦魂中真个。好不回盼小生！

【黄莺儿】空影落纤娥，动春蕉，散绮罗。春心只在眉间锁，春山翠拖，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恁横波，来回顾影不住的眼儿睃。却怎半枝青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啼莺序】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小姐似望梅止渴。小姐，小姐，未曾开半点幺荷，含笑处朱唇淡抹，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小娘子画似崔徽，诗如苏蕙[10]，行书逼真卫夫人。小子虽则典雅，怎到得这小娘子！蓦地相逢，不免步韵[11]一首。（题介）“丹青妙处却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些春在柳梅边。”

【簇御林】他能绰斡[12]，会写作。秀入江山人唱和。待小生狠狠叫他几声：“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向真真啼血你知么？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景儿那。咳，俺孤单在此，少不得将小娘子画像，早晚玩之、拜之、叫之、赞之。

【尾声】拾的个人儿先庆贺，敢柳和梅有些瓜葛[13]？小姐小姐，则被你有影无形看杀我。

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
堪把长悬在户庭。（伍乔）
惆怅题诗柳中隐，（司空图）
添成春醉转难醒。（章碣）

注释

[1]自在波：自在，即观自在，观世音菩萨。波，同“呵”。

[2]诸般好相：佛家语。指应身佛肉体上有三十二种妙相，如手指纤长等。

[3]补陀：即普陀。佛家谓观世音菩萨说法的圣地。

[4]小凌波：指女子的小脚。观音像都是大脚，所以这里表示疑问。

[5]毫末：毫毛的梢儿。这里指笔端。

[6]早见了百花低躲：百花见了她的美丽也自惭形秽。

[7]脱：脱色、脱稿，描画的意思。

[8]停和：消停，指细看一会儿。

[9]打磨诃：即打磨陀。作思量解。

[10]苏蕙：前秦窦滔妻，以善诗闻名。曾织锦为回文诗寄给窦滔。

[11]步韵：和诗。

[12]绰斡：这里指作画。

[13]瓜葛：瓜、葛都有藤蔓，故用以比喻互相牵连。多指有亲戚关系。

第二十七出　魂游

【挂真儿】（净扮石道姑上）台殿重重春色上。碧雕阑映带银塘。扑地[1]香腾，归天磬响。细展度人经藏[2]。〔集唐〕“几年红粉委黄泥（雍裕之），十二峰[3]头月欲低（李涉）。折得玫瑰花一朵（李建勋），东风吹上窈娘堤[4]（罗虬）。”俺老道姑看守杜小姐坟庵，三年之上。择取吉日，替他开设道场，超生玉界。早已门外竖立招幡，看有何人来到。

【太平令】（贴扮小道姑，丑扮徒弟上）岭路江乡，一片彩云扶月上。羽衣青鸟闲来往[5]。（丑）天晚，梅花观歇了罢。（贴）南枝外有鹊炉[6]香。小道姑乃韶阳郡碧云庵主是也，游方到此。见他庄严幡引，榜示道场，恰好登坛，共成好事。（见介）〔集唐〕“（贴）大罗天[7]上柳烟含（鱼玄机），（净）你毛节[8]朱幡倚石龛（王维）。（贴）见向溪山求住处（韩愈），（净）好哩，你半垂檀袖学通参[9]（女光）。”小姑姑从何而至？（贴）从韶阳郡来，暂此借宿。（净）东头房儿，有个岭南柳相公养病。则下厢房可矣。（贴）多谢了。敢问今夕道场，为何而设？（净叹介）则为“杜衙小姐去三年，待与招魂上九天[10]”。（贴）这等呵！“清醮坛场[11]今夜好，敢将香火助真仙。”（净）这等却好。（内鸣钟鼓介）（众）请老师父拈香。（净）南斗注生真妃，东岳受生夫人殿下[12]。（拈香拜介）【孝南歌】钻新火，点妙香。虔诚为因杜丽娘。（众拜介）香霭绣幡幢，细乐风微扬。仙真呵，威光无量，把一点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尽凡心，他再作人身想。做儿郎，做女郎，愿他永成双。再休似少年亡。（净）想起小姐生前爱花而亡，今日折得残梅，安在净瓶供养。（拜神主介）【前腔】瓶儿净，春冻阳。残梅半枝红蜡装。小姐呵！你香梦与谁行？精神忒孤往！（众）老师兄，你说净瓶像甚么，残梅像甚么？（净）这瓶儿空像，世界包藏。身似残梅样，有水无根，尚作馀香想。（众）小姐，你受此供呵，教你肌骨凉，魂魄香。肯回阳，再住这梅花帐？（内风响介）（净）奇哉怪哉，冷窣窣一阵风打旋也。（内鸣钟介）（众）这晚斋时分，且吃了斋，收拾道场。正是：“晓镜抛残无定色，晚钟敲断步虚声[13]。”（众下）

【水红花】（魂旦作鬼声，掩袖上）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内犬吠，旦惊介）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冷冥冥，梨花春影。呀，转过牡丹亭、芍药阑，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泣介）伤感煞断垣荒径。望中何处也？鬼灯青。（听介）兀的有人声也罗[14]。〔添字昭君怨〕“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这淹淹惜惜杜陵花[15]，太亏他。生性独行无那[16]，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奴家杜丽娘女魂是也。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凑的十地阎君奉旨裁革，无人发遣，女监三年。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趁此月明风细，随喜一番。呀，这是书斋后园，怎做了梅花庵观？好伤感人也。

【小桃红】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17]。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斗，月勾星[18]，都是我魂游境也。到的这花影初更，（内作丁冬声，旦惊介）一霎价心儿瘆[19]，原来是弄风铃台殿冬丁。好一阵香也。

【下山虎】我则见香烟隐隐，灯火荧荧。呀，铺了些云霞，不由人打个呓挣[20]。是那位神灵，原来是东岳夫人，南斗真妃。（作稽首介）仙真仙真，杜丽娘鬼魂稽首。魆魆地投明证明，好替俺朗朗的超生注生。再看这青词[21]上，原来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一坛斋意，度俺生天。道姑道姑，我可也生受你呵。再瞧这净瓶中，咳，便是俺那塚上残梅哩。梅花呵，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好伤情也。则为这断鼓零钟金字经[22]，叩动俺黄粱境。俺向这地坼里梅根迸几程，透出些儿影。（泣介）姑姑们这般至诚，若不留些踪影，怎显的俺鉴知他，就将梅花散在经台之上。（撒花介）抵甚么一点香销万点情。想起爹娘何处，春香何处也？呀，那边厢有沉吟叫唤之声，听怎来？（内叫介）俺的姐姐呵！俺的美人呵！（旦惊介）谁叫谁也？再听。（内又叫介）（旦叹介）

【醉归迟】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甚么不唱出你可人[23]名姓？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24]，再消停。（内又叫介）（旦）咳，敢边厢甚么书生，睡梦里语言胡113-2[25]？

【黑113-3令】不由俺无情有情，凑着叫的人三声两声，冷惺忪红泪飘零。呀，怕不是梦人儿梅卿柳卿？俺记着这花亭水亭，趁的这风清月清。则这鬼宿前程，盼得上三星四星[26]？待即行寻趁，奈斗转参横[27]，不敢久停呵！

【尾声】为甚么闪摇摇春殿灯？（内叫介）殿上响动。（丑虚上望介）（又作风起介）（旦）一弄儿绣幡飘迥，则这几点落花风是俺杜丽娘身后影。（旦作鬼声下）（丑打照面，惊叫介）师父们，快来，快来！（净、贴惊上）怎生大惊小怪？（丑）则这灯影荧煌，躲着瞧时，见一位女神仙，袖拂花幡，一闪而去。怕也，怕也！（净）怎生模样？（丑打手势介）这多高，这多大，俊脸儿，翠翘金凤[28]，红裙绿袄，环珮玎珰，敢是真仙下降？（净）咳，这便是杜小姐生时样子。敢是他有灵活现。（贴）呀，你看经台之上，乱糁[29]梅花，奇也，异也！大家再祝赞他一番。

【忆多娇】（众）风灭了香，月到廊。闪闪尸尸[30]魂影儿凉。花落在春宵情易伤。愿你早度天堂，早度天堂，免留滞他乡故乡。（贴）敢问杜小姐为何病亡？以何缘故而来出现？

【尾声】（净）休惊恍，免问当。收拾起乐器经堂。你听波，兀的冷窣窣珮环风还在回廊那边响。

（净）心知不敢辄形相，（曹唐）
（贴）欲话因缘恐断肠。（天竺牧童）
（丑）若使春风会人意，（罗邺）
（合）也应知有杜兰香[31]。（罗虬）

注释

[1]扑地：遍地。

[2]经藏：指经卷。藏，佛教、道教经典的总称。

[3]十二峰：即巫山十二峰。

[4]窈娘堤：在洛阳。窈娘，唐乔知之的宠婢，被武承嗣所夺，投井死。

[5]羽衣青鸟闲来往：羽衣，指道士。青鸟，传说中的神鸟。此处羽衣青鸟借指小道姑和她的徒弟。

[6]鹊炉：即鹊尾炉，有柄的香炉。

[7]大罗天：道家语。指最高的天。

[8]毛节：道士用来表示法力的符节。

[9]通参：修道。

[10]九天：九重天，天的最高处。

[11]清醮坛场：道教设坛祈祷的一种仪式。

[12]“南斗注生真妃”两句：迷信传说认为南斗星君管人生，东岳夫人管人死后投生。

[13]步虚声：道士所唱的赞歌。

[14]也罗：语气词，表感叹，略同于“呀”。

[15]这淹淹惜惜杜陵花：淹淹惜惜，形容多情。杜陵花，喻杜家的女儿。杜陵，在长安东南。杜甫曾住此。

[16]无那：无奈。

[17]窣地的把罗衣整：即把窣地的罗衣整。窣地，拖地，形容衣服很长。

[18]月勾星：即月蚀。

[19]瘆：使人害怕。

[20]呓挣：寒噤。

[21]青词：道士写在青藤纸上的祈祷词。

[22]金字经：用泥金写的经卷。

[23]可人：可爱的人。

[24]无倒断：无休止。

[25]胡：胡言乱语。

[26]“则这鬼宿前程”两句：意思是做了鬼，我的姻缘还能有几分拿得准呢？前程，此指婚姻。三星四星，三分四分。

[27]斗转参横：指天快亮的时候。斗、参，星宿名，从它们的运行可以看出大约是什么时候。

[28]翠翘金凤：指女子首饰。

[29]糁：散开，散落。

[30]闪闪尸尸：乍出现一下，又不见了。

[31]杜兰香：神话中仙女名，曾贬谪到人间。

第二十八出　幽媾

【夜行船】（生上）瞥下天仙何处也？影空蒙似月笼沙。有恨徘徊，无言窨约[1]。早是夕阳西下。“一片红云下太清[2]，如花巧笑玉娉婷。凭谁画出生香面？对俺偏含不语情。”小生自遇春容，日夜想念。这更阑时节，破些工夫，吟其珠玉[3]，玩其精神。傥然梦里相亲，也当春风一度。（展画玩介）呀，你看美人呵，神含欲语，眼注微波。真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香遍满】晚风吹下，武陵溪边一缕霞，出落个人儿风韵杀。净无瑕，明窗新绛纱。丹青小画叉，把一幅肝肠挂。小姐小姐，则被你想杀俺也。

【懒画眉】轻轻怯怯一个女娇娃，楚楚臻臻像个宰相衙。想他春心无那对菱花，含情自把春容画，可想到有个拾翠人儿也逗着他？

【二犯梧桐树】他飞来似月华，俺拾的愁天大。常时夜夜对月而眠，这几夜呵，幽佳，婵娟隐映的光辉杀。教俺迷留没乱[4]的心嘈杂，无夜无明怏着他。若不为擎奇[5]怕涴的丹青亚，侍抱着你影儿横榻。想来小生定是有缘也。再将他诗句朗诵一番。（念诗介）

【浣沙溪】拈诗话，对会家[6]。柳和梅有分儿些[7]。他春心迸出湖山罅，飞上烟绡萼绿华[8]。则是礼拜他便了。（拈香拜介）傒倖[9]杀，对他脸晕眉痕心上掐，有情人不在天涯。小生客居，怎勾姐姐风月中片时相会也。

【刘泼帽】恨单条[10]不惹的双魂化，做个画屏中倚玉蒹葭[11]。小姐呵，你耳朵儿云鬓月侵芽[12]，可知他一些些都听的俺伤情话？

【秋夜月】堪笑咱，说的来如戏耍。他海天秋月云端挂，烟空翠影遥山抹。只许他伴人清暇，怎教人佻达[13]。

【东瓯令】俺如念咒，似说法。石也要点头[14]，天雨花[15]。怎虔诚不降的仙娥下？是不肯轻行踏。（内作风起，生按住画介）待留仙怕杀风儿刮，粘嵌着锦边牙[16]。怕刮损他，再寻个高手临他一幅儿。

【金莲子】闲啧牙[17]，怎能够他威光水月生临榻[18]？怕有处相逢他自家，则问他许多情，与春风画意再无差。再把灯剔起细看他一会。

（照介）

【隔尾】敢人世上似这天真多则假[19]。（内作风吹灯介）（生）好一阵冷风袭人也。险些儿误丹青风影落灯花。罢了，则索睡掩纱窗去梦他。（打睡介）（魂旦上）“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馀得许多情。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妾身杜丽娘鬼魂是也。为花园一梦，想念而终。当时自画春容，埋于太湖石下。题有“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谁想魂游观中几晚，听见东房之内，一个书生高声低叫：“俺的姐姐，俺的美人。”那声音哀楚，动俺心魂。悄然蓦入他房中，则见高挂起一轴小画。细玩之，便是奴家遗下春容。后面和诗一首，观其名字，则岭南柳梦梅也。梅边柳边，岂非前定乎！因而告过了冥府判君，趁此良宵，完其前梦。想起来好苦也。

【朝天懒】怕的是粉冷香销泣绛纱，又到的高唐馆玩月华。猛回头羞飒髻儿，自擎拿。呀，前面是他房头了。怕桃源路径行来诧，再得俄旋试认他。（生睡中念诗介）“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的姐姐呵。（旦）（听打悲介）

【前腔】是他叫唤的伤情咱泪雨麻，把我残诗句没争差。难道还未睡呵？（瞧介）（生又叫介）（旦）他原来睡屏中作念猛嗟牙[20]。省喧哗，我待敲弹翠竹窗栊下。（生作惊醒，叫“姐姐”介）（旦悲介）待展香魂去近他。（生）呀，户外敲竹之声，是风是人？（旦）有人。（生）这咱时节[21]有人，敢是老姑姑送茶来？免劳了。（旦）不是。（生）敢是游方的小姑姑么？（旦）不是。（生）好怪，好怪，又不是小姑姑。再有谁？待我启门而看。

（生开门看介）

【玩仙灯】呀，何处一娇娃，艳非常使人惊诧。（旦作笑闪入）（生急掩门）（旦敛衽整容见介）秀才万福。（生）小娘子到来，敢问尊前何处，因何夤夜[22]至此？（旦）秀才，你猜来。

【红衲袄】（生）莫不是莽张骞犯了你星汉槎[23]，莫不是小梁清[24]夜走天曹罚？（旦）这都是天上仙人，怎得到此。（生）是人家彩凤暗随鸦[25]？（旦摇头介）（生）敢甚处里绿杨曾系马[26]？（旦）不曾一面。（生）若不是认陶潜眼挫的花[27]，敢则是走临邛[28]道数儿差？（旦）非差。（生）想是求灯的？可是你夜行无烛也，因此上待要红袖分灯向碧纱？【前腔】（旦）俺不为度仙香空散花[29]，也不为读书灯闲濡蜡。俺不似赵飞卿旧有瑕[30]，也不似卓文君新守寡。秀才呵，你也曾随蝶梦迷花下。（生想介）是当初曾梦来。（旦）俺因此上弄莺簧赴柳衙[31]。若问俺妆台何处也，不远哩，刚则在宋玉东邻第几家。（生作想介）是了。曾后花园转西，夕阳时节，见小娘子走动哩。（旦）便是了。（生）

家下有谁？

【宜春令】（旦）斜阳外，芳草涯，再无人有伶仃的爹妈。奴年二八，没包弹[32]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剪烛临风，西窗闲话。（生背介）奇哉，奇哉，人间有此艳色！夜半无故而遇明月之珠，怎生发付！

【前腔】他惊人艳，绝世佳。闪一笑风流银蜡。月明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背介）知他，知他是甚宅眷的孩儿，这迎门调法[33]？待小生再问他。（回介）小娘子夤夜下顾小生，敢是梦也？（旦笑介）不是梦，当真哩。还怕秀才未肯容纳。（生）则怕未真。果然美人见爱，小生喜出望外。何敢却乎？（旦）这等真个盼着你了。

【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34]。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滴滴金】（生）俺惊魂化，睡醒时凉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亏杀你走花阴不害些儿怕，点苍苔不溜些儿滑，背萱亲不受些儿吓，认书生不着些儿差。你看斗儿斜，花儿亚[35]，如此夜深花睡罢。笑咖咖，吟哈哈，风月无加。把他艳软香娇做意儿耍，下的[36]亏他？便亏他则半霎。（旦）妾有一言相恳，望郎恕罪。（生笑介）贤卿有话，但说无妨。（旦）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生笑介）贤卿有心恋于小生，小生岂敢忘于贤卿乎？（旦）还有一言。未至鸡鸣，放奴回去。秀才休送，以避晓风。（生）这都领命。只问姐姐贵姓芳名？

【意不尽】（旦叹介）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37]，待说时惹的风声大。（生）以后准望贤卿逐夜而来。（旦）秀才，且和俺点勘春风这第一花。

（生）浩态狂香昔未逢，（韩愈）
（旦）月斜楼上五更钟。（李商隐）
（旦）朝云夜入无行处，（李白）
（生）神女知来第几峰？（张子容）

注释

[1]窨约：暗约。

[2]太清：指天。

[3]珠玉：喻诗文佳作。

[4]迷留没乱：指心绪紊乱。

[5]擎奇：擎举。

[6]“拈诗话”两句：意谓杜丽娘的诗是为他这个知心之人写的。会家，行家，精通某种技艺的人。此指诗人。

[7]有分儿些：有些缘分。

[8]飞上烟绡萼绿华：意思是好像仙女飞上绢幅，化成了画像。萼绿华，神话中女仙名。

[9]傒倖：指烦恼。

[10]单条：狭长的独幅字画。

[11]做个画屏中倚玉蒹葭：恨不得自己也化成画中人物，与她成双成对。

[12]耳朵儿云鬓月侵芽：耳朵被乌发遮盖，像云遮月。芽，指新月。

[13]佻达：戏谑。

[14]石也要点头：佛教传说。东晋佛教学者竺道生在苏州虎丘讲法，立石为徒，石皆点头。事见《事类统编》。

[15]天雨花：佛家传说。梁高僧云光在南京雨花台讲经，感天而落花像下雨一般。事见《舆地纪胜》。

[16]锦边牙：在裱好的画幅的上端，张挂用。

[17]闲啧牙：说空话，多嘴。

[18]怎能够他威光水月生临榻：威光水月，此指画中美人。生临榻，活现地来到床榻上。

[19]天真多则假：天真，天仙。多则假，多半是假的。

[20]他原来睡屏中作念猛嗟牙：睡屏中，犹言床上，引申为睡梦中。作念，指想念。嗟牙，嗟叹。

[21]这咱时节：这会儿，这般时候。

[22]夤夜：深夜。

[23]张骞犯了你星汉槎：传说张骞乘木筏到银河边，遇织女。事见《荆楚岁时记》。你，以织女比杜丽娘。

[24]梁清：神话中女仙名。或指织女侍儿梁玉清，相传她曾和太白金星私自逃往人间，生一子。

[25]彩凤暗随鸦：杜大中武人出身，他的爱妾才色俱佳，抱怨嫁不到好丈夫，故作《临江仙》词，说自己是彩凤随鸦。

[26]绿杨曾系马：曾下马去看过她。姜夔《月下笛》：“曾游处，但系马垂杨，认郎鹦鹉。”

[27]认陶潜眼挫的花：后人将桃花源和刘晨、阮肇遇仙女的故事附会在一起后，《桃花源记》的作者陶潜有时也和刘、阮一样，被用作情郎的代称。眼挫的花，眼花看错。全句意思是找情郎看错了人。

[28]走临邛：指私奔。用四川临邛卓王孙女儿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事。全句意思是私奔走错了路。

[29]度仙香空散花：佛教传说。文殊到维摩诘那里问病，天女以天花散到诸位菩萨身上，天花从诸位菩萨身上落下，唯独散在大弟子身上的却没有落下。天女说，这是因为大弟子结习未尽。

[30]赵飞卿旧有瑕：相传汉成帝宠后赵飞燕（赵飞卿）贫贱时曾和射鸟者私通。旧有瑕，当指此。

[31]俺因此上弄莺簧赴柳衙：簧，乐器名。一般常用簧声来形容莺啼。柳衙，指柳梦梅的住处。衙，原指属员在衙门排班。后喻像衙门参见时排列成两行的事物。尉迟偓《中朝故事》：“天街两畔多槐树，俗号为槐衙。”

[32]没包弹：无可指摘。

[33]调法：耍花样。

[34]淅喇喇：形容风吹窗纸声。

[35]花儿亚：花儿低垂。

[36]下的：忍心，忍得。

[37]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根元，根由，来历。芽，喻事物的开端。

第二十九出　旁疑

【步步娇】（净扮老道姑上）女冠儿生来出家相。无对向[1]、没生长[2]。守着三清[3]像，换水添香，钟鸣鼓响。赤紧的是那走方娘[4]，弄虚花扯闲帐？“世事难拚一个信，人情常带三分疑。”杜老爷为小姐创下这座梅花观，着俺看守三年。水清石见[5]，无半点瑕疵。止因陈教授老狗，引下个岭南柳秀才，东房养病。前几日到后花园回来，悠悠漾漾的，着鬼着魅一般，俺已疑惑了。凑着个韶阳小道姑，年方念八，颇有风情，到此云游，几日不去。夜来柳秀才房里，唧唧哝哝，听的似女儿声息。敢是小道姑瞒着我去瞧那秀才，秀才逆来顺受了。俺且待他来，打觑[6]他一番。

【前腔】（贴扮小道姑上）俺女冠儿俏的仙真样。论举止都停当[7]，则一点情抛漾[8]。步斗风前，吹笙[9]月上。（叹介）古来仙女定成双，恁生来寒乞相？（见介）“（贴）常无欲以观其妙，（净）常有欲以观其窍[10]。”小姑姑，你昨夜游方，游到柳秀才房儿里去。是窍，是妙？（贴）老姑姑这话怎的起？谁曾见来？（净）俺见来。

【剔银灯】你出家人芙蓉淡妆，剪一片湘云鹤氅[11]。玉冠儿斜插笑生香，出落的十分情况。斟量，敢则向书生夜窗，迤逗的幽辉半床[12]？（贴）向那个书生？老姑姑这话敢不中哩。

【前腔】俺虽然年青试妆，洗凡心冰壶[13]月朗。你怎生剥落[14]的人轻相？比似你半老的佳人停当！（净）倒栽[15]起俺来。（贴）你端详，这女贞观傍，可放着个书生话长？（净）哎也，难道俺与书生有帐！这梅花观，你是云游道婆，他是云游秀才，你住的，偏他住不的？则是往常秀才夜静高眠，则你到观中，那秀才夜半开门，唧唧哝哝的。不共你说话，共谁来？扯你道录司[16]告去。（扯介）（贴）便去。你将前官香火院，停宿外方游棍[17]。难道偏放过你？（扯介）

【一封书】（末上）闲步白云除，问柳先生何处居？扣梅花院主。（见扯介）呀，怎两个姑姑争施主？玄牝同门道可道[18]，怎不韫椟而藏姑待姑[19]？俺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嫁的个彭郎港口无[20]？（净）先生不知。听的柳秀才半夜开门，不住的唧哝。俺好意儿问这小姑：“敢是你共柳秀才讲话哩？”这小姑则答应着“谁共秀才讲话来”，便罢；倒嘴骨弄[21]的说俺养着个秀才。陈先生，凭你说，谁引这秀才来？扯他道录司明白去[22]。俺是石的。（贴）难道俺是水的？（末）禁声[23]，坏了柳秀才体面。俺劝你，

【前腔】教你姑徐徐。撒月招风实也虚？早则是者也之乎，那柳下先生君子儒[24]，到道录司牒[25]你去俗还俗，敢儒流们笑你姑不姑。（贴）正是不雅相。（末）好把冠子儿扶水云梳，裂了这仙衣四五铢[26]。（净）便依说，开手罢。陈先生吃个斋去。（末）待柳秀才在时又来。

【尾声】清绝处，再踟躇。（泪介）咳，糁东风穷泪扑疏疏[27]。道姑，杜小姐坟儿可上去？（净）雨哩。（末叹介）则恨的销春寒这几点杜鹃花下雨。（下）（净、贴吊场）（净）陈老儿去了。小姑姑好嗻。（贴）和你再打听谁和秀才说话来。

（净）烟水何曾息世机！（温庭筠）
（贴）高情雅淡世间稀。（刘禹锡）
（净）陇山鹦鹉能言语，（岑参）
（贴）乱向金笼说是非。（僧子兰）

注释

[1]对向：即对象，配偶。

[2]生长：指生育。

[3]三清：指道教所尊的三位最高尊神。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4]赤紧的是那走方娘：赤紧的，真的，此是猜测的口气。走方娘，指游方的小道姑。

[5]水清石见：喻事情清清白白。

[6]打觑：探看。

[7]停当：妥当，妥贴。

[8]抛漾：此是抛在外面，在外飘荡的意思。

[9]吹笙：传说西王母侍女董双成本在杭州西湖妙庭观修炼，得道后吹笙骑鹤升天。

[10]“常无欲以观其妙”两句：语出《老子》。窍，原作徼，妙的意思。这里有意改动，作调谑语。

[11]剪一片湘云鹤氅：湘云，形容衣服淡雅。鹤氅，羽衣，道教装束。

[12]幽辉半床：语出元稹《会真记》。本形容崔莺莺到张生那幽会时的月景。此处暗示道姑到柳梦梅那里去幽会。

[13]冰壶：喻洁白纯净。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有“一片冰心在玉壶”句。

[14]剥落：本指脱落。此作诋毁解。

[15]栽：此作诬陷解。

[16]道录司：官署名。管理道教事务之机构。

[17]游棍：流氓。

[18]玄牝同门道可道：“玄牝之门”“道可道”都是道教所崇奉的经典《老子》中的句子。这里与原著无关，只为调笑。

[19]韫椟而藏姑待姑：《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出售）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韫椟，放在匣子里。这里引用原文而有意改动，戏谑用。

[20]“俺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两句：这是意义双关语。江西彭泽县有大姑山、小姑山，旁有彭郎矶。后人把彭郎附会为小姑的丈夫。

[21]嘴骨弄：多言多语。

[22]明白去：评理去。

[23]禁声：一作噤声，轻声，住声。

[24]柳下先生君子儒：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展禽，食邑于柳下，死后私谥为惠。这是借指柳梦梅。君子儒，此指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25]牒：文书。这里指告状。

[26]铢：古代重量单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27]扑疏疏：扑簌簌。

第三十出　欢挠

【捣练子】（生上）听漏下半更多，月影向中那。恁时节夜香烧罢么？“一点猩红一点金，十个春纤十个针。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俺柳梦梅是个读书君子，一味志诚。止因北上南安，凑着东邻西子。嫣然一笑，遂成暮雨之来；未是五更，便逐晓风而去。今宵有约，未知迟早。正是：“金莲[1]若肯移三寸，银烛先教刻五分[2]。”则一件，姐姐若到，要精神对付他。偷盹一会，有何不可。（睡介）

【称人心】（魂旦上）冥途挣挫[3]，要死却心儿无那。也则为俺那人儿忒可，教他闷房头守着闲灯火。（入门介）呀，他端然睡瞌，恁春寒也不把绣衾来摸。多应他祗候[4]着我。待叫醒他。秀才，秀才！（生醒介）姐姐，失敬也。（起揖介）（生）待整衣罢，远远相迎个。这二更天风露多，还则怕夜深花睡么？（旦）秀才，俺那里长夜好难过，缱着你无眠清坐。（生）姐姐，你来的脚踪儿恁轻，是怎的？〔集唐〕“（旦）自然无迹又无尘（朱庆馀），（生）白日寻思夜梦频（令狐楚）。（旦）行到窗前知未寝（无名氏），（生）一心惟待月夫人（皮日休）。”姐姐，今夜来的迟些。

【绣带儿】（旦）镇消停，不是俺闲情忒慢俄。那些儿忘却俺欢哥[5]。夜香残，回避了尊亲。绣床偎收拾起生活，停脱[6]。顺风儿斜将金佩拖，紧摘离[7]百忙的淡妆明抹。（生）费你高情，则良夜无酒奈何？（旦）都忘了。俺携酒一壶，花果二色，在楯栏之上，取来消遣。（旦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果？（旦）青梅数粒。（生）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红似俺姐姐。串饮一杯。（共杯饮介）

【白练序】（旦）金荷[8]、斟香糯[9]。（生）你酝酿春心玉液波。拚微酡，东风外翠香红酦[10]。（旦）也摘不下奇花果，这一点蕉花和梅豆呵，君知么，爱的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醉太平】（生）细哦，这子儿花朵，似美人憔悴，酸子情多。喜蕉心暗展，一夜梅犀点污[11]。如何？酒潮微晕笑生涡。待噷着脸[12]恣情的呜嘬，些儿个，翠偃了情波，润红蕉点，香生梅唾。

【白练序】（旦）活泼、死腾那，这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昨宵个微芒暗影轻罗，把势儿[13]忒显豁。为甚么人到幽期话转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消停坐，不妒色嫦娥，和俺人三个。

【醉太平】（生）无多，花影阿那[14]。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15]。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娇娥、似前宵雨云羞怯颤声讹，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把腻乳微搓，酥胸汗帖，细腰春锁。（净、贴悄上）（贴）“道可道，可知道？名可名，可闻名[16]？”（生、旦笑介）（贴）老姑姑，你听秀才房里有人。这不是俺小姑姑了。（净作听介）是女人声，快敲门去。（敲门介）（生）是谁？（净）老道姑送茶。（生）夜深了。（净）相公房里有客哩。（生）没有。（净）女客哩。（生、旦慌介）怎好？（净急敲门介）相公，快开门。地方巡警，免的声扬哩。（生慌介）怎了，怎了！（旦笑介）不妨，俺是邻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时，便与他一个勾引的罪名儿。

【隔尾】便开呵须撒和[17]，隔纱窗怎守的到参儿趖[18]！柳郎，则管松了门儿。俺影着这一幅美人图那边躲。（生开门，旦作躲，生将身遮旦，净、贴闯进笑介）喜也。（生）甚么喜？（净前看，生身拦介）

【滚遍】（净、贴）这更天一点锣，仙院重门阖。何处娇娥？怕惹的干柴火。（生）你便打睃[19]，有甚着科？是床儿里窝[20]？箱儿里那？袖儿里阁？（净、贴向前，生拦不住，内作风起，旦闪下介）（生）昏了灯也。（净）分明一个影儿，只这轴美女图在此。古画成精了么？

【前腔】画屏人踏歌[21]，曾许你书生和。不是妖魔，甚影儿望风躲？相公，这是甚么画？（生）妙娑婆，秀才家随行的香火。俺寂静里暗祈求，你莽吆喝。（净）是了。不说不知，俺前晚听见相公房内啾啾唧唧，疑惑是这小姑姑。俺如今明白了。相公，权留小姑姑伴话。（生）请了。

【尾声】（贴）动不动道录司官了私和。（生）则欺负俺不分外[22]的书生欺别个！姑姑，这多半觉美鼾鼾，则被你奚落杀了我。（净、贴下）（生笑介）一天好事，两个瓦剌姑[23]。扫兴，扫兴。那美人呵，好吃惊也！

应陪秉烛夜深游，（曹松）
恼乱春风卒未休。（罗隐）
大姑山远小姑出，（顾况）
更凭飞梦到瀛洲。（胡宿）

注释

[1]金莲：形容女子的脚小。

[2]银烛先教刻五分：据《南史•王僧孺传》载，南朝梁竟陵王萧子良与友人夜集，刻烛为诗，作四韵刻一寸。

[3]挣挫：苦苦挣扎。

[4]祗候：此作恭候解。

[5]欢歌：对情郎的昵称。

[6]停脱：停妥，停当。

[7]摘离：脱身，离开。

[8]金荷：指酒杯。

[9]糯：糯米做的酒。

[10]酦：酦醅，重酿未滤之酒。此是形容花很红，再以花红喻酒醉。

[11]梅犀点污：隐喻欢会。

[12]噷着脸：偎着脸。全句描写狂吻情形。

[13]把势儿：姿态，指欢会。

[14]阿那：即婀娜。

[15]奴哥：对女子的昵称。全句化用黄庭坚《千秋岁》：“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16]“道可道”四句：戏曲中常用的道姑的上场诗。

[17]便开呵须撒和：意思是就是要人开门，也要好好说话。撒和，指骏马饥饿困倦时，解下鞍子，给它喂点草料，让它休息一下。这里引申为说好话。

[18]参儿趖：参星横斜，指夜深。参，星名。趖，指移动。

[19]打睃：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看。

[20]窝：窝藏。

[21]画屏人踏歌：唐代传奇故事。一士人醉卧醒来，看见画屏上的妇人都来到他的床前歌舞，他一声惊叫，妇人就都回到画屏上去了。

[22]不分外：守本分。

[23]瓦剌姑：骂女人不正派的话。

第三十一出　缮备[1]

【番卜算】（贴扮文官，净扮武官上）边海一边江，隔不断胡尘涨。维扬[2]新筑两城墙，酾酒[3]临江上。请了。俺们扬州府文武官僚是也。安抚杜老大人，为因李全骚扰地方，加筑外罗城[4]一座。今日落成开宴，杜老大人早到也。

【前腔】（众拥外上）三千客[5]两行，百二关重壮。（文武迎介）（外）维扬风景世无双，直上层楼望。（见介）“（众）北门卧护要耆英[6]。（外）恨少胸中十万兵[7]。（众）天借金山为底桩。（外）身当铁瓮作长城。”扬州表里重城，不日成就。皆文武诸公士民之力。（众）此皆老安抚远略奇谋。属官窃在下风，敢献一杯，效古人城隅[8]之宴。（外）正好。且向新楼一望。（望介）壮哉，城也！真乃：“江北无双堑[9]，淮南第一楼。”（众）请进酒。

【山花子】（众）贺层城顿插云霄敞，雉[10]飞腾映压寒江。据表里山河一方，控长淮万里金汤[11]。（合）敌楼[12]高窥临女墙，临风酾酒旌旆扬。乍想起琼花[13]当年吹暗香，几点新亭[14]，无限沧桑[15]。（外）前面高起如霜似雪四五十堆，是何山也？（众）都是各场所积之盐，众商人中纳[16]。（外）商人何在？（末、老旦扮商人上）“占种海田高白玉，掀翻盐井横黄金。”商人见。（外）商人么，则怕早晚要动支兵粮，攒紧上纳。

【前腔】这盐呵，是银山雪障连天晃，海煎成夏草秋粮。平看取盐花灶场，尽支排中纳边商。（合前）（外）酒罢了。喜的广有兵粮，则要众文武关防如法[17]。

【舞霓裳】（众）文武官僚立边疆，立边疆。休坏了这农桑，士工商。（合）敢大金家早晚来无状[18]，打贴起[19]炮箭旗枪。听边声风沙迭荡，猛惊起，见蟠花战袍旧边将。

【红绣鞋】（众）吉日祭赛城隍，城隍。归神谢土安康，安康。祭旗纛，犒军装。阵头儿，谁抵当？箭眼里，好遮藏。

【尾声】（外）按三韬把六出旗门放[20]，文和武肃静端详。则等待海西头[21]动边烽那一声炮儿响。

夹城云暖下霓旄[22]，（杜牧）
千里崤函一梦劳。（谭用之）
不意新城连嶂起，（钱起）
夜来冲斗气何高。（谭用之）

注释

[1]缮备：指修葺城墙，加强武装。缮，修补，整治。

[2]维扬：扬州。

[3]酾酒：斟酒。

[4]外罗城：城外的大城。

[5]三千客：战国时代齐国孟尝君田文有食客三千人。这里是杜宝表示自己尊贤好客。

[6]北门卧护要耆英：意思是凭老将的威名，就是卧着不动，也能防守北方。据《新唐书•裴度传》载，唐宪宗以中书令裴度兼河东节度使，差官向他宣谕说：“为朕卧护北门可也。”耆英，年老的贤者。

[7]胸中十万兵：北宋范仲淹曾任陕西经略副使，防守西夏，令西夏人不敢来犯。袁桷题他的画像的诗说：“甲兵十万在胸中，赫赫英名震犬戎。”

[8]城隅：城上的角楼。

[9]堑：护城河。此指城池。

[10]雉：量词。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这里指雉堞，即筑在城上的小墙，上有射箭的孔眼。

[11]金汤：金城汤池，喻城防坚不可摧。

[12]敌楼：城楼。

[13]琼花：传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坐船到扬州看琼花。后来为宇文化及所杀。隋亡。

[14]几点新亭：几滴忧国之泪。

[15]沧桑：沧海变桑田，比喻世事变迁很大。

[16]中纳：宋朝政府允许商人直接运送粮秣到边境地区，以供军需，然后在京师发给商人领盐的执照，这种官、商之间的实物交易称为“入中”，也就是“中纳”。

[17]关防如法：防守得很严密。

[18]无状：指前来侵犯。

[19]打贴起：即打叠起，收拾好，准备好。

[20]按三韬把六出旗门放：《三略》《六韬》都是古代的兵书。此处三韬指阵图。六出旗门，指这个阵势有六个出入口。

[21]海西头：泛指边塞。

[22]夹城云暖下霓旄：夹城，在长安，唐开元时建。从西苑到南内、曲江的通路，夹在两道城墙之间。霓旄，缀以五彩羽毛的旗子。仪仗的一种。

第三十二出　冥誓

【月云高】（生上）暮云金阙[1]，风幡淡摇拽。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纸帐书生，有分氲兰麝。咱时还早。荡花阴，单则把月痕遮。（整灯介）溜风光，稳护着灯儿烨。（笑介）“好书读易尽，佳人期未来。”前夕美人到此，并不堤防，姑姑搅攘。今宵趁他未来之时，先到云堂[2]之上攀话一回，免生疑惑。（作掩门行介）此处留人户半斜，天呵，俺那有心期在那些。（下）

【前腔】（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叹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竹影寺[3]风声怎的遮，黄泉路夫妻怎当赊[4]？“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懒画眉】（生上）画阑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门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5]。（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剔灯花这咱望郎爷。（生）直恁的志诚亲姐姐。（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太师引】（生）叹书生何幸遇仙提揭[6]，比人间更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7]。前夜那姑姑呵，恨无端风雨把春抄截。姐姐呵，误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回[8]惊怯。不嗔嫌，一径的把断红重接。

【锁窗寒】（旦）是不堤防他来的嗻[9]，吓的个魂儿收不迭。仗云摇月躲，画影人遮。则没揣的涩道[10]边儿，闪人一跌。自生成不惯这磨灭。险些些，风声扬播到俺家爷，先吃了俺狠尊慈痛决[11]。（生）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旦）爱的你一品[12]人才。（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太师引】（旦）并不曾受人家红定回鸾帖[13]。（生）喜个甚样人家？（旦）但得个秀才郎情倾意惬。（生）小生倒是个有情的。（旦）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难贴。（生）姐姐，嫁了小生罢。（旦）怕你岭南归客路途赊，是做小伏低[14]难说。（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少甚么旧家根叶，着俺异乡花草填接？敢问秀才，堂上有人么？（生）先君官为朝散，先母曾封县君。（旦）这等是衙内了。怎么婚迟？

【锁窗寒】（生）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藉[15]？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16]？似你千金笑等闲抛泄，凭说，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别[17]！（旦）秀才有此心，何不请媒相聘？也省的奴家为你担慌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见令尊令堂，方好问亲于姐姐。（旦）到俺家来，只好见奴家。要见俺爹娘迟早。（生）这般说，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旦笑介）（生）是怎生来？

【红衫儿】看他温香艳玉神清绝，人间迥别。（旦）不是人间，难道天上？（生）怎独自夜深行，边厢少侍妾？且说个贵表尊名。（旦叹介）（生背介）他把姓字香沉，敢怕似飞琼[18]漏泄？姐姐不肯泄露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书生，不敢再陪欢宴。尽仙姫留意书生，怕逃不过天曹罚折。

【前腔】（旦）道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寿折。（生）不是天上，难道人间？（旦）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说。（生）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正要你掘草寻根，怕不待勾辰就月。（生）是怎么说？（旦欲说又止介）不明白辜负了幽期，话到尖头又咽。〔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直恁的书生不酬决[19]，更向谁边说？（旦）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则怕聘则为妻奔则妾，受了盟香说。（生）你要小生发愿，定为正妻，便与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旦泣介）怎生吊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闹樊楼】你秀才郎为客偏情绝，料不是虚脾[20]把盟誓撇。哎，话吊在喉咙剪了舌。嘱东君[21]在意者，精神打叠。暂时间奴儿回避趄[22]，些儿待说，你敢扑忪害跌[23]。（生）怎的来？（旦）秀才，这春容得从何处？（生）太湖石缝里。（旦）比奴家容貌争多？（生看惊介）可怎生一个粉扑儿[24]？（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画中人也。（生合掌谢画介）小生烧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儿。

【啄木犯】（旦）柳衙内听根节。杜南安原是俺亲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怎么丢下小姐？（旦）你剪了灯。（生剪灯介）（旦）剪了灯、馀话堪明灭。（生）且请问芳名，青春多少？（旦）杜丽娘小字有庚帖，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生）是丽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内，奴家还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惊介）怕也，怕也。（旦）靠边些，听俺消详说。话在前教伊休害怯，俺虽则是小鬼头人半截。（生）姐姐，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

【前腔】（旦）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杜南安那些枝叶。注生妃央及煞回生帖，化生娘[25]点活了残生劫。你后生[26]儿蘸定俺前生业。秀才，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冷骨头着疼热。（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三段子】（旦）俺三光不灭[27]。鬼胡由[28]，还动迭[29]，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秀才可谙经典？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似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捞月。（生）既然虽死犹生，敢问仙坟何处？（旦）记取太湖石梅树一株。

【前腔】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生）怕小姐别有走跳处？（旦叹介）便到九泉无屈折，衠幽香一阵昏黄月。（生）好不冷。（旦）冻的俺七魄三魂[30]，僵做了三贞七烈[31]。（生）则怕惊了小姐的魂怎好？

【斗双鸡】（旦）花根木节，有一个透人间路穴。俺冷香肌早偎的半热。你怕惊了呵，悄魂飞越，则俺见了你回心心不灭。（生）话长哩。（旦）畅好是一夜夫妻，有的是三生话说。（生）不烦姐姐再三，只俺独力难成。（旦）可与姑姑计议而行。（生）未知深浅，怕一时间攒不彻。

【登小楼】（旦）咨嗟、你为人为彻[32]。俺砌笼棺勾有三尺叠，你点刚锹和俺一谜[33]掘。就里阴风泻泻，则隔的阳世些些。（内鸡鸣介）【鲍老催】咳，长眠人一向眠长夜，则道鸡鸣枕空设。今夜呵，梦回远塞荒鸡咽，觉人间风味别。晓风明灭，子规声容易吹残月。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耍鲍老】俺丁丁列列[34]，吐出在丁香舌。你拆了俺丁香结，须粉碎俺丁香节。休残慢[35]，须急节。俺的幽情难尽说。（内风起介）则这一剪风动灵衣去了也。（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旦）奴家还有丁宁[36]。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尾声】（旦跪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一点心怜念妾，不着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旦作鬼声下，回顾介）（生吊场，低语介）柳梦梅着鬼了。他说的恁般分明，恁般恓切，是无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
惆怅金泥簇蝶裙。（韦氏子）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
有人传示紫阳君[37]。（熊孺登）

注释

[1]金阙：道家称天帝或仙人所住的宫殿。此指道观。

[2]云堂：僧坐禅的地方。

[3]竹影寺：元代有谚语“竹林寺有影无形”，元曲习用此语。这里是反用，既有影，人们捕风捉影，就免不了有闲话。全句意谓杜丽娘鬼魂的行踪已被人察觉，无法遮掩。

[4]赊：长，远。

[5]紫云车：仙车，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座车。

[6]提揭：当作提挈，扶持意。

[7]正渐入欢肠啖蔗：喻指正甜蜜。晋顾恺之吃甘蔗，从尖儿吃起，越吃越甜，自称“渐至佳境”。

[8]好回：好一阵子。

[9]135-2嗻：厉害。

[10]涩道：阶石。

[11]痛决：严厉的责罚。

[12]一品：第一等。

[13]受人家红定回鸾帖：指正式订婚。红定，男方送女方的聘礼。鸾帖，写有女方订婚人生辰八字的庚帖。女方接受红定，回以鸾帖，便表示缔结婚约。

[14]做小伏低：指做妾。妾地位低下，故说伏低。

[15]但寻常稔色谁沾藉：寻常稔色，指一般的女子。稔色，漂亮，这里指女子。沾藉，沾惹。

[16]“那有个相如在客”四句：意思是谁肯像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一样去爱一个异乡人？萧史若没有碰上弄玉，哪能上天？相如在客、萧史无家是借指柳梦梅未婚。

[17]“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两句：意思是即使比你的青春才貌差一些，纵然是露水夫妻，也不能轻易放手。露水，喻爱情短暂。

[18]飞琼：即女仙许飞琼。传说唐诗人许浑梦登昆仑山，见有人饮酒，便写了一首诗，诗中提到许飞琼的名字。许飞琼对他说：“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传出去？”许浑就把原句“坐中惟有许飞琼”改为“天风吹下步虚声”。

[19]酬决：说清楚。

[20]虚脾：虚情假意。

[21]东君：神话中的春神。这里杜丽娘以花自喻，以东君喻柳梦梅。

[22]趄：巧避。

[23]“些儿待说”两句：意思是我要说一些，恐怕你会因为害怕而昏倒。扑135-i忪害跌，形容吓得扑通跌倒。

[24]一个粉扑儿：同一个模样。

[25]化生娘：迷信传说中执掌轮回投生的神。

[26]后生：年轻人，小伙子。

[27]三光不灭：三光，日、月、星。人死后原是看不见三光的，本剧杜丽娘死后还魂复活，所以说三光不灭。

[28]鬼胡由：鬼花样。这里指鬼。

[29]动迭：走动。

[30]七魄三魂：道家认为人有三魂七魄。这里指魂魄、灵魂。

[31]三贞七烈：贞烈之极。通常写三贞九烈，这里是为了和七魄三魂一致而有意改动。

[32]为人为彻：即好人要好到底。

[33]一谜：一味，一概。

[34]丁丁列列：形容说话吞吞吐吐。

[35]残慢：懒散。

[36]丁宁：叮嘱，告诫。

[37]紫阳君：道家崇奉的仙人名。

第三十三出　秘议

【绕池游】（净上）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一炉香鸣钟叩齿[1]。〔诉衷情〕“风微台殿响笙簧。空翠冷霓裳。池畔藕花深处，清切夜闻香。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俺这梅花观，为着杜小姐而建。当初杜老爷吩咐陈教授看管。三年之内，则见他收取祭租，并不常川行走。便是杜老爷去后，谎了一府州县士民人等许多分子[2]，起了个生祠。昨日老身打从祠前过，猪屎也有，人屎也有。陈最良，陈最良，你可也叫人扫刮一遭儿。倒是杜小姐神位前，日逐添香换水，何等庄严清净。正是：“天下少信掉书子[3]，世外有情持素人。”

【前腔】（生上）幽期密意，不是人间世。待声扬徘徊了半日。（见介）“（生）落花香覆紫金堂。（净）你年少看花敢自伤？（生）弄玉不来人换世。（净）麻姑[4]一去海生桑。”（生）老姑姑，小生自到仙居，不曾瞻礼宝殿。今日愿求一观。（净）是礼。相引前行。（行到介）（净）高处玉天金阙，下面东岳夫人，南斗真妃。（内钟鸣，生拜介）“中天积翠玉台遥，上帝高居绛节朝。遂有冯夷[5]来击鼓，始知秦女善吹箫。”好一座宝殿哩。怎生左边这牌位上写着“杜小姐神王”，是那位女王？（净）是没人题主[6]哩。杜小姐。（生）杜小姐为谁？

【五更转】（净）你说这红梅院，因何置？是杜参知[7]前所为。丽娘原是他香闺女，十八而亡，就此攒瘗。他爹呵，升任急，失题主，空牌位。（生）谁祭扫他？（净）好墓田，留下有碑记。偏他没头主儿，年年寒食[8]。（生哭介）这等说起来，杜小姐是俺娇妻呵。（净惊介）秀才当真么？（生）千真万真。（净）这等，知他那日生，那日死了？

【前腔】（生）俺未知他生，焉知死？死多年、生此时。（净）几时得他死信？（生）这是俺朝闻夕死了可人矣。（净）是夫妻，应你奉事香火。（生）则怕俺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净）既是秀才娘子，可曾会他来？（生）便是这红梅院，做楚阳台，偏倍了[9]你。（净）是那一夜？（生）是前宵你们不做美。（净惊介）秀才着鬼了。难道，难道。（生）你不信时，显个神通你看。取笔来点的他主儿会动。（净）有这事？笔在此。（生点介）看俺点石为人，靠夫做主。你瞧，你瞧。（净惊介）奇哉，奇哉。主儿真个会动也。小姐呵！

【前腔】则道墓门梅，立着个没字碑，原来柳客神[10]缠住在香炉里。秀才，既是你妻，鼓盆歌、庐墓三年礼[11]。（生）还要请他起来。（净）你直恁神通，敢阎罗是你？（生）少些人夫用。（净）你当夫，他为人，堪使鬼。（生）你也帮一锹儿。（净）大明律[12]：开棺见尸，不分首从皆斩哩[13]。你宋书生是看不着皇明例，不比寻常，穿篱挖壁。（生）这个不妨，是小姐自家主见。

【前腔】是泉下人，央及你。个中人、谁似伊。（净）既是小姐吩咐，也待我择个日子。（看介）恰好明日乙酉，可以开坟。（生）喜金鸡玉犬非牛日[14]，则待寻个人儿，开山力士[15]。（净）俺有个侄儿癞头鼋可用。只怕事发之时怎处？（生）但回生，免声息，停商议。可有偷香窃玉劫坟贼？还一事，小姐倘然回生，要些定魂汤药。（净）陈教授开张药铺。只说前日小姑姑，党了凶煞[16]，求药安魂。（生）烦你快去也。这七级浮屠，岂同儿戏。

（净）湿云如梦雨如尘，（崔鲁）
（生）初访城西李少君[17]。（陈羽）
（净）行到窈娘身没处，（雍陶）
（生）手披荒草看孤坟。（刘长卿）

注释

[1]叩齿：指在祈祷前上下牙齿互相叩击，以示虔诚。

[2]分子：众人筹款办事，各人出的一份钱叫分子。

[3]掉书子：掉书袋，引经据典炫耀博学的人。这里指读书人。

[4]麻姑：神话传说中的女仙。自言曾见东海三次变为桑田，蓬莱之水也浅于旧时，或许又将变为平地。

[5]冯夷：神话传说中的水神。

[6]题主：一种仪式，亦称点主。旧时礼制，人死后立一木牌，上写死者名字，先用墨笔写某某人之神王，然后择期请有名望的人用硃笔在“王”字上加一点，成为“主”字。

[7]参知：即参知政事，官名。

[8]寒食：节令名。在农历清明的前一天（一说前两天）。清明、寒食是祭扫坟墓的日子。全句指年年没有亲人祭拜。

[9]偏倍了：偏不让人知道。

[10]柳客神：巫蛊术的一种用具，刻柳木成人形。这里借指柳梦梅。

[11]鼓盆歌、庐墓三年礼：庄子的妻子死了，他没有哭泣，敲着盆子唱歌。后因以鼓盆指亡妻。庐墓三年，旧时礼制父母亡，子须住在坟旁守孝三年。此谓为亡妻守孝意在调笑。

[12]大明律：明代的主要法典，成于洪武六年，以后续有修订。本剧托称宋代故事，却说到明代事，是有意开玩笑。

[13]不分首从皆斩哩：首，首犯，为首的罪犯。从，从犯，跟首犯一起犯罪的人。

[14]喜金鸡玉犬非牛日：遇上酉日（属鸡）、戌日（属犬），宜开坟，丑日（属牛），忌开坟。这是阴阳家迷信的说法。

[15]开山力士：此指掘坟的人。

[16]党了凶煞：迷信说法，指冲撞了凶神而害病。

[17]李少君：汉武帝时方士名，自称有神妙的法术。

第三十四出　诇药[1]

（末上）“积年儒学理粗通，书箧成精变药笼。家童唤俺老员外[2]，街坊唤俺老郎中[3]。”俺陈最良失馆，依然开药铺。看今日有甚人来？

【女冠子】（净上）人间天上，道理都难讲。梦中虚诳，更有人儿思量泉壤。陈先生利市[4]哩。（末）老姑姑到来。（净）好铺面！这“儒医”二字杜太守赠的。好“道地药材[5]”！这两块土中甚用？（末）是寡妇床头土。男子汉有鬼怪之疾，清水调服良。（净）这布片儿何用？（末）是壮男子的裤裆。妇人有鬼怪之病，烧灰吃了效。（净）这等，俺贫道床头三尺土，敢换先生五寸裆？（末）怕你不十分寡。（净）啐，你敢也不十分壮。（末）罢了，来意何事？（净）不瞒你说，前日小道姑呵！【黄莺儿】年少不堤防，赛江神，归夜忙。（末）着手了？（净）知他着甚闲空旷？被凶神煞党。年灾月殃，瞑然一去无回向。（末）欠老成哩！（净）细端详，你医王[6]手段敢对的住活阎王。（末）是活的，死的？（净）死几日了。（末）死人有口吃药？也罢，便是这烧裆散，用热酒调服下。

【前腔】海上有仙方，这伟男儿深裤裆。（净）则这种药，俺那里自有。（末）则怕姑姑记不起谁阳壮。剪裁寸方，烧灰酒娘[7]，敲开齿缝把些儿放。不寻常，安魂定魄赛过反精香[8]。（净）谢了。

（末）还随女伴赛江神，（于鹄）
（净）争奈多情足病身。（韩偓）
（末）岩洞幽深门尽锁，（韩愈）
（净）隔花催唤女医人。（王建）

注释

[1]诇药：求药。

[2]员外：原为官名，这里用作对人的尊称。

[3]郎中：原为官名，后称医生为郎中。

[4]利市：祝人发财、交好运的吉利话。

[5]道地药材：中药店的招牌上往往写上这四个字，意思是所备的药材都是各地的名产。

[6]医王：为众生治病的佛。

[7]酒娘：即酒酿，甜米酒。

[8]反精香：即返魂香。传说西海聚窟洲产返魂树。用其根煮汁，制成返魂香，能使人起死回生。

第三十五出　回生

【字字双】（丑扮疙童，持锹上）猪尿泡疙疸偌卢胡，没裤[1]。铧锹儿入的土花疏，没骨。活小娘不要去做鬼婆夫，没路。偷坟贼拿到做个地官符[2]，没趣。（笑介）自家梅花观主家癞头鼋便是。观主受了柳秀才之托，和杜小姐启坟。好笑，好笑，说杜小姐要和他这里重做夫妻。管他人话鬼话，带了些黄钱，挂在这太湖石上，点起香来。

【出队子】（净携酒同生上）玉人何处，玉人何处？近墓西风老绿芜。《竹枝歌》[3]唱的女郎苏，杜鹃声啼过锦江[4]无？一窖愁残，三生梦馀。（生）老姑姑，已到后园。只见半亭瓦砾，满地荆榛。绣带重寻，袅袅藤花夜合；罗裙欲认，青青蔓草春长。则记的太湖石边，是俺拾画之处。依稀似梦，恍惚如亡。怎生是好？（净）秀才不要忙，梅树下堆儿是了。（生）小姐，好伤感人也。（哭介）（丑）哭甚的。趁时节了。（烧纸介）（生拜介）巡山使者[5]，当山土地，显圣显灵。

【啄木鹂】开山纸[6]草面上铺。烟罩山前红地炉[7]。（丑）敢太岁头上动土[8]？向小姐脚跟挖窟。（生）土地公公，今日开山，专为请起杜丽娘。不要你死的，要个活的。你为神正直应无妒，俺阳神触煞俱无虑。要他风神笑语都无二，便做着[9]你土地公公女嫁吾。呀，春在小梅株。好破土哩。

【前腔】（丑、净锹土介）这三和土[10]一谜。小姐呵，半尺孤坟你在这的无？（生）你们十分小心。（看介）到棺了。（丑作惊丢锹介）到棺没活的了。（生摇手介）禁声。（内旦作哎哟介）（众惊介）活鬼作声了。（生）休惊了小姐。（众蹲向鬼门，开棺介）（净）原来钉头锈断，子口[11]登开，小姐敢别处送云雨去了。（内哎哟介）（生见旦扶介）（生）咳，小姐端然在此。异香袭人，幽姿如故。天也，你看正面上那些儿尘渍，斜空处没半米蚍蜉[12]。则他暖幽香四片斑斓木，润芳姿半榻黄泉路，养花身五色燕支土。（扶旦软亸介）（生）俺为你款款偎将睡脸扶，休损了口中珠[13]。（旦作呕出水银介）（丑）一块花银，二十分多重，赏了癞头罢。（生）此乃小姐龙含凤吐之精，小生当奉为世宝。你们别有酬犒。（旦开眼叹介）（净）小姐开眼哩。（生）天开眼了。小姐呵！

【金蕉叶】（旦）是真是虚？劣梦魂猛然惊遽[14]。（作掩眼介）避三光业眼难舒，怕一弄儿巧风吹去。（生）怕风怎么好？（净扶旦介）且在这牡丹亭内进还魂丹，秀才剪裆。（生剪介）（丑）待俺凑些加味还魂散。（生）不消了。快快热酒来。

【莺啼序】（调酒灌介）玉喉咙半点灵酥。（旦吐介）（生）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进些，才吃下三个多半口还无。（觑介）好了，好了！喜春生颜面肌肤。（旦觑介）这些都是谁？敢是些无端道途[15]，弄的俺不着坟墓？（生）我便是柳梦梅。（旦）眳矇[16]觑，怕不是梅边柳边人数。（生）有这道姑为证。（净）小姐可认得道姑么？（旦看不语介）

【前腔】（净）你乍回头记不起俺这姑姑。（生）可记得这后花园？（旦不语介）（净）是了，你梦境模糊。（旦）只那个是柳郎？（生应，旦作认介）咳，柳郎真信人也。亏杀你拨草寻蛇，亏杀你守株待兔。棺中宝玩收存，诸馀[17]抛散池塘里去。（众）呸！（丢去棺物介）向人间别画个葫芦[18]。水边头洗除凶物[19]。（众）亏了小姐整整睡这三年。（旦）流年度，怕春色三分，一分尘土[20]。（生）小姐，此处风露，不可久停。好处将息去。

【尾声】死工夫救了你活地狱，七香汤莹了美食相扶[21]。（旦）扶往那里去？（净）梅花观内。（旦）可知道洗棺尘，都是这高唐观中雨。

（生）天赐燕支一抹腮，（罗隐）
（旦）随君此去出泉台。（景舜英）
（净）俺来穿穴非无意，（张祜）
（生）愿结灵姻愧短才。（潘雍）

注释

[1]“猪尿泡疙疸偌卢胡”两句：这里是对癞痢头的调谑。

[2]地官符：道士作法为人驱邪治病时，写天、地、水三官手书（符），其中地官符埋入土中。全句是说偷坟者被捉将被活埋。

[3]《竹枝歌》：即《竹枝词》，古代民歌的乐调名。

[4]锦江：岷江的支流，在四川。四川是杜丽娘的故乡。

[5]巡山使者：神话中山神名。

[6]开山纸：掘坟前焚烧的黄纸。

[7]烟罩山前红地炉：烧纸钱时，烟火上腾，像通红的火炉一样。

[8]太岁头上动土：古人以木星为太岁，在木星的方向破土动工，会有灾祸。

[9]便做着：就当作……一样。

[10]三和土：即用糯米汁和泥、沙石再用石灰搅拌而成的三合土。

[11]子口：瓶、箱、匣等物跟盖相密合的地方。

[12]斜空处没半米蚍蜉：半米，半粒。此指半只。蚍蜉，大蚂蚁。

[13]口中珠：旧俗死者入殓时在口内放珍珠、谷米等物。

[14]遽：惶恐。

[15]无端道途：指无赖之辈。

[16]眳矇：朦胧，看不分明。

[17]诸馀：余外一切东西。

[18]向人间别画个葫芦：谚语“依样画葫芦”，原是模仿的意思。此指重新做人。

[19]凶物：丧葬用品。

[20]“怕春色三分”两句：怕青春过去。

[21]七香汤莹了美食相扶：七香汤，沐浴用的香汤。莹，此指沐浴。美食相扶，用好的饭食补养。

第三十六出　婚走

【意难忘】（净扶旦上）（旦）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净）你惊香辞地府，舆榇出天台[1]。（旦）姑姑，俺强挣作[2]，软咍咍[3]，重娇养起这嫩孩孩。（合）尚疑猜，怕如烟入抱[4]，似影投怀。〔画堂春〕“（旦）蛾眉秋恨满三霜[5]，梦馀荒冢斜阳。土花零落旧罗裳，睡损红妆。（净）风定彩云犹怯，火传金灺[6]重香。如神如鬼费端详，除是高唐。”（旦）姑姑，奴家死去三年。为钟情一点，幽契重生。皆亏柳郎和姑姑信心提救。又以美酒香酥，时时将养。数日之间，稍觉精神旺相。（净）好了，秀才三回五次，央俺成亲哩。（旦）姑姑，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净）好消停[7]的话儿。这也由你。则问小姐前生事可记得些么？

【胜如花】（旦）前生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因春游梦境难挨。写春容那人儿拾在。那劳承、那般顶戴，似盼天仙盼的眼咍[8]，似叫观音叫的口歪。（净）俺也听见些。则小姐泉下怎生得知？（旦）虽则尘埋，把耳轮儿热坏。感一片志诚无奈，死淋侵走上阳台，活森沙[9]走出这泉台。（净）秀才来哩。

【生查子】（生上）艳质久尘埋，又挣出这烟花界[10]。你看他含笑插金钗，摆动那长裙带。（见介）丽娘妻。（旦羞介）（生）姐姐，俺地窟里扶卿做玉真。（旦）重生胜过父娘亲。（生）便好今宵成配偶。（旦）懵腾[11]还自少精神。（净）起前说精神旺相，则瞒着秀才。（旦）秀才可记的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12]。”（生）日前虽不是钻穴相窥，早则钻坟而入了。小姐今日又会起书来。（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听奴道来：

【胜如花】青台[13]闭，白日开。（拜介）秀才呵，受的俺三生礼拜，待成亲少个官媒。（泣介）结盏[14]的要高堂人在。（生）成了亲，访令尊令堂，有惊天之喜。要媒人，道姑便是。（旦）秀才忙待怎的？也曾落几个黄昏陪待。（生）今夕何夕？（旦）直恁的急色秀才。（生）小姐捣鬼。（旦笑介）秀才捣鬼。不是俺鬼奴台[15]妆妖作乖。（生）为甚？（旦羞介）半死来回，怕的雨云惊骇。有的是这人儿活在，但将息俺半载身材。（背介）但消停俺半刻情怀。

【不是路】（末上）深院闲阶，花影萧萧转翠苔。（扣门介）人谁在？是陈生控望柳君来。（众惊介）（生）陈先生来了，怎好？（旦）姑姑，俺回避去。（下）（末）忒奇哉，怎女儿声息纱窗外，硬抵门儿应不开？（又扣门介）（生）是谁？（末）陈最良。（开门见介）（生）承车盖[16]，俺衣冠未整因迟待。（末）有些惊怪。（生）有何惊怪？

【前腔】（末）不是天台，怎风度娇音隔院猜？（净上）原来陈斋长到来。（生）陈先生说里面妇娘声息，则是老姑姑。（净）是了，长生会[17]，莲花观里一个小姑来。（末）便是前日的小姑么？（净）另是一众。（末）好哩，这梅花观一发兴哩。也是杜小姐冥福所致。因此径来相约，明午整个小盒儿[18]同柳兄往坟上随喜去。暂告辞了。无闲会，今朝有约明朝在，酒滴青娥[19]墓上回。（生）承拖带，这姑姑点不出个茶儿[20]待。即来回拜。（末）慢来回拜。（下）（生）喜的陈先生去了，请小姐有话。（旦上介）（净）怎了，怎了？陈先生明日要上小姐坟去。事露之时，一来小姐有妖冶之名，二来公相无闺阃之教[21]，三来秀才坐迷惑之讥，四来老身招发掘之罪。如何是了？（旦）老姑姑，待怎生好？（净）小姐，这柳秀才待往临安取应[22]。不如曲成亲事，叫童儿寻只赣船，夤夜开去，以灭其踪。意下何如？（旦）这也罢了。（净）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告天地。（拜，把酒介）

【榴花泣】（生）三生一会，人世两和谐。承合卺，送金杯。比墓田春酒这新醅，才酦转人面桃腮。（旦悲介）伤春便埋，似中山醉梦[23]三年在。只一件来，看伊家龙凤姿容，怎配俺这土木形骸[24]！（生）那有此话！【前腔】相逢无路，良夜肯疑猜？眠一柳，当了三槐[25]。杜兰香真个在读书斋，则柳耆卿[26]不是仙才。（旦叹介）幽姿暗怀，被元阳鼓的这阴无赖。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外扮舟子歌上）春娘爱上酒家子楼，不怕归迟总弗子愁。推道那家娘子睡，且留教住要梳子头。（又歌）不论秋菊和那春子个花，个个能噇[27]空肚子茶。无事莫教频入子库，一名闲物他也要些子些。（丑扮疙童上介）船，船，船，临安去。（外）来，来，来。（拢船介）（丑）门外船便，相公纂下小姐班。（净辞介）相公、小姐，小心去了。（生）小姐无人服侍，烦老姑姑一行，得了官时相报。（净）俺不曾收拾。（背介）事发相连，走为上计。（回介）也罢，相公赏侄儿甚么，着他和俺收拾房头，俺伴小姐同去。（丑）使得。（生）便赏他这件衣服。（解衣介）（丑）谢了，事发谁当？（生）则推不知便了。（丑）这等请了。“秃厮儿堪充道伴，女冠子权当梅香[28]。”（下）

【急板令】（众上船介）别南安孤帆夜开，走临安把双飞路排。（旦悲介）（生）因何吊下泪来？（旦）叹从此天涯，从此天涯。叹三年此居，三年此埋。死不能归，活了才回。（合）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咍咍。

【前腔】（生）似倩女返魂[29]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旦叹介）（生）为何又吊下泪来？（旦）想独自谁挨，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前）（净）夜深了，叫停船。你两人睡罢。（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一撮棹】蓝桥驿[30]，把奈河桥风月筛。（旦）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七星版、三星照[31]，两星排[32]。今夜呵，把身子儿带，情儿迈，意儿挨。（净）你过河衣带紧，请宽怀。（生）眉横黛，小船儿禁重载？这欢眠自在，抵多少吓魂台[33]。

【尾声】情根一点是无生债[34]。（旦）叹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35]？柳郎呵，俺和你死里逃生情似海。

（生）偷去须从月下移，（吴融）
（净）好风偏似送佳期。（陆龟蒙）
（旦）傍人不识扁舟意，（张）
（净）惟有新人子细知。（戴叔伦）

注释

[1]舆榇出天台：指杜丽娘死而复生。舆榇，以车载棺材。天台，原指仙界，此代指阴间。

[2]挣作：挣扎，振作。

[3]软咍咍：软绵绵。

[4]如烟入抱：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传说吴王夫差的女儿小玉爱上了青年韩重。吴王不许他们结婚，小玉气结而死。后来韩重在小玉墓旁看见小玉，小玉送给韩重明珠。当小玉的母亲想去抱她时，小玉却和烟一样不见了。事见《搜神记》。

[5]三霜：三年。

[6]灺：灯烛的灰烬。此指香炉。

[7]消停：此作从容、自在解。

[8]眼咍：眼呆。

[9]活森沙：活生生。森沙，词尾助词，加强语气，无义。

[10]挣出这烟花界：出现在这繁华的世界。

[11]懵腾：糊里糊涂，神志不清。

[12]“必待父母之命”两句：语出《孟子•滕文公》：“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3]青台：指泉台，黄泉。

[14]结盏：代指结婚。

[15]鬼奴台：小鬼头。

[16]承车盖：承光降，承您来。车盖，车上的遮蔽物，代指车。

[17]长生会：泛指道士的法事。

[18]整个小盒儿：犹言准备一份祭奠用的酒食。

[19]青娥：指少女。

[20]点不出个茶儿：古代有一种烹茶方法叫点茶。这里指泡茶。

[21]闺阃之教：指对妇女的一种封建教育，如男女授受不亲等。闺阃，原指妇女所居之所。此借指女性。

[22]取应：应科举考试。

[23]中山醉梦：相传刘玄石在中山酒家喝了千日酒，归家后一醉不醒。家里人以为他死了，便将他葬了。千日之后，酒家来人看他。开棺后，刘玄石刚好醒来。

[24]土木形骸：自谦之辞。犹言粗俗之躯。

[25]“眠一柳”两句：一夜欢爱，就如功成名就一样。三槐，三公。这里指春试及第。

[26]柳耆卿：即柳永。柳永字耆卿。许多小说、戏曲都写到他的风流故事。上句杜兰香、此句柳耆卿，和杜丽娘、柳梦梅的姓相合。

[27]噇：吃，喝。多带贬义。

[28]“秃厮儿堪充道伴”两句：厮儿，男孩子。这里指秃童。女冠子，女道姑。又，《秃厮儿》《女冠子》都是曲牌名，嵌在曲文里是一种文字游戏。

[29]倩女返魂：唐代传奇故事。倩女和爱人王宙离别后，相思成病。她的灵魂跋山涉水，追上王宙，和他同居。后来两人回到倩女家里，倩女的灵魂和躯体又合而为一。

[30]蓝桥驿：唐代传奇故事。裴航路过蓝桥驿，遇见仙女云英，后两人双双成仙。

[31]七星版、三星照：七星版，即七星板，棺材内的夹底板，上有七个星一样的小孔。三星照，指情人相聚。

[32]两星排：指牵牛、织女过银河相会。

[33]抵多少吓魂台：抵多少，胜过。吓魂台，迷信谓阴间折磨鬼魂的地方。

[34]情根一点是无生债：意思是有了情根就不能达到无生无灭的境界。无生，佛家修行所达到的一种境界。

[35]望夫台：在今湖北。相传有女子在这里送她的丈夫出征，她一直站着看她的丈夫，最后化为石头。

第三十七出　骇变

〔集唐〕（末上）“风吹不动顶垂丝（雍陶），吟背春城出草迟（朱庆馀）。毕竟百年浑是梦（元稹），夜来风雨葬西施[1]（韩偓）。”俺陈最良。只因感激杜太守，为他看顾小姐坟茔。昨日约了柳秀才到坟上望去，不免走一遭。（行介）“岩扉不掩云长在，院径无媒草自深。”待俺叫门。（叫介）呀，往常门儿重重掩上，今日都开在此。待俺参了圣[2]。（看菩萨介）咳，冷清清没香没灯的。呀，怎不见了杜小姐牌位？待俺问一声老姑姑。（叫三声介）俗家去了。待俺叫柳兄问他。（叫介）柳朋友！（又叫介）柳先生！一发不应了。（看介）嗄，柳秀才去了。医好了病，来不参，去不辞。没行止[3]，没行止！待俺西房瞧瞧。咳哟，道姑也搬去了。磬儿，锅儿，床席，一些都不见了。怪哉！（想介）是了。日前小道姑有话，昨日又听的小道姑声息，其中必有柳梦梅勾搭事情。一夜去了。没行止，没行止！由他，由他。到后园看小姐坟去。（行介）

【懒画眉】园深径侧老苍苔，那几所月榭风亭久不开。当时曾此葬金钗[4]。（望介）呀，旧坟高高儿的，如何平下来了也。缘何不见坟儿在？敢是狐兔穿空倒塌来？这太湖石，只左边靠动了些，梅树依然。（惊介）咳呀，小姐坟被劫了也。

【朝天子】（放声哭介）小姐，天呵！是甚么发冢无情短倖材[5]？他有多少金珠葬在打眼[6]来！小姐，你若早有人家，也搬回去了。则为玉镜台无分照泉台[7]。好孤哉！怕蛇钻骨，树空骸，不堤防这灾。知道了，柳梦梅岭南人，惯了劫坟。将棺材放在近所，截了一角为记，要人取赎。这贼意思，止不过说杜老先生闻知，定来取赎。想那棺材，只在左近埋下了。待俺寻看。（见介）咳呀，这草窝里不是硃漆板头？这不是大锈钉？开了去。天，小姐骨殖丢在那里？（望介）那池塘里浮着一片棺材。是了，小姐尸骨抛在池里去了。狠心的贼也！

【普天乐】问天天，你怎把他昆池碎劫无馀在[8]？又不欠观音锁骨连环[9]债，怎丢他水月魂骸？乱红衣[10]暗泣莲腮，似黑月重抛业海。待车干池水，捞起他骨殖来。怕浪淘沙碎玉难分派。倒不如当初水葬无猜。贼眼脑生来毒害，那些个[11]怜香惜玉，致命图财！先师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俺如今先去禀了南安府缉[12]拿。星夜往淮扬，报知杜老先生去。

【尾声】石虔婆，他古弄里金珠曾见来。柳梦梅，他做得个破周书汲冢才。小姐呵，你道他为甚么向金盖银墙做打家贼？

丘坟发掘当官路，（韩愈）
春草茫茫墓亦无。（白居易）
致汝无辜由俺罪，（韩愈）
狂眠恣饮是凶徒。（僧子兰）

注释

[1]西施：古美女。此喻花。

[2]圣：指菩萨。

[3]行止：品行，德行。

[4]葬金钗：指葬杜丽娘。

[5]短倖材：短命的，没良心的。骂语。

[6]打眼：显眼，引人注意，以致使人起觊觎之心。

[7]玉镜台无分照泉台：意思是生时既无缘婚姻，死后就没有人管了。玉镜台，订婚的代称。典出晋温峤以玉镜台作聘物，和他的表妹结婚的故事。

[8]昆池碎劫无馀在：意思是没有一点骨殖留下来。相传汉武帝在长安开挖昆明池，掘到黑土，有方士说这就是劫灰。

[9]观音锁骨连环：佛教有所谓“锁骨观音”，为观音变相行道事迹之一。说是一妇女死后，一西域胡僧见墓敬礼，说这是“锁骨菩萨”。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这里是指骨头。

[10]红衣：红色的莲花瓣。

[11]那些个：说什么，哪里会。

[12]缉：搜捕。

第三十八出　淮警

【霜天晓角】（净引众上）英雄出众，鼓噪红旗动。三年绣甲锦蒙茸[1]，弹剑把雕鞍斜鞚[2]。“贼子豪雄是李全，忠心赤胆向胡天。靴尖踢倒长天堑[3]，却笑江南土不坚。”俺溜金王奉大金之命，骚扰江淮三年。打听大金家兵粮凑集，将次南征，教俺淮扬开路，不免请出贱房计议。中军[4]快请。（众叫介）大王叫箭坊[5]。（老旦扮军人持箭上）箭坊俱已造完。（净笑恼介）狗才怎么说？（老旦）大王说，请出箭坊计议。（净）胡说！俺自请杨娘娘，是你箭坊？（老旦）杨娘娘是大王箭坊，小的也是箭坊。（净喝介）【前腔】（丑上）帐莲[6]深拥，压寨的阴谋重。（见介）大王兴也！你夜来鏖战好粗雄。困的俺垓心没缝。大王夫，俺睡倦了。请俺甚事商量？（净）闻得金主南侵，教俺攻打淮扬，以便征进。思想扬州有杜安抚镇守，急切难攻。如何是好？（丑）依奴家所见，先围了淮安，杜安抚定然赴救。俺分兵扬州，断其声援，于中取事。（净）高，高！娘娘这计，李全要怕了你。（丑）你那一宗儿不怕了奴家！（净）罢了。未封王号时，俺是个怕老婆的强盗，封王之后，也要做怕老婆的王。（丑）着了。快起兵去攻打淮城。

【锦上花】（净）拨转磨旗峰[7]，促紧先锋。千兵摆列，万马奔冲。鼓通通，鼓通通，噪的那淮扬动。

【前腔】（众）军中母大虫[8]，绰有威风。连环阵势，烟粉[9]牢笼。哈哄哄，哈哄哄，哄的淮扬动。（丑）溜金王听俺吩咐：军到处，不许你抢占半名妇女。如违，定以军法从事。（净）不敢。

（丑）日暮风沙古战场，（王昌龄）
（净）军营人学内家妆[10]。（司空图）
（众）如今领帅红旗下，（张建封）
（众）擘破云鬟金凤凰。（曹唐）

注释

[1]蒙茸：同“蒙戎”，蓬松、纷乱的样子。这里是形容军中生活匆忙。

[2]鞚：马勒，此作动词，指拉住马缰绳。

[3]靴尖踢倒长天堑：据《钱塘遗事》载，南宋末投降蒙古的叛将吕文焕答宋太皇太后书：“孤城其如弹丸，谓靴尖之踢倒；长江虽曰堑固，欲提鞭而断流。”

[4]中军：即传令官。

[5]箭坊：造箭作坊，这里指造箭工匠。李全说贱房，众误听为箭坊，剧中打诨。贱房，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6]帐莲：即莲帐，也就是莲幕。此指营帐。

[7]拨转磨旗峰：改变行军的方向。磨旗，这里指开道旗。

[8]母大虫：雌老虎。

[9]烟粉：指女人。此指李全的妻子。

[10]内家妆：宫内女人梳妆的式样。

第三十九出　如杭

【唐多令】（生上）海月[1]未尘埋，（旦上）新妆倚镜台。（生）卷钱塘风色破书斋。（旦）夫，昨夜天香云外吹，桂子月中开。“（生）夫妻客旅闷难开，（旦）待唤提壶酒一杯。（生）江上怒潮千丈雪，（旦）好似禹门平地一声雷[2]。”（生）俺和你夫妻相随，到了临安京都地面。赁下一所空房，可以理会书史。争奈试期尚远，客思转深。如何是好？（时）早上吩咐姑姑，买酒一壶，少解夫君之闷，尚未见回。（生）生受了，娘子。一向不曾话及：当初只说你是西邻女子，谁知感动幽冥，匆匆成其夫妇。一路而来，到今不曾请教。小姐可是见小生于道院西头？因何诗句上“不是梅边是柳边”，就指定了小生姓名？这灵通委是怎的？（旦笑介）柳郎，俺说见你于道院西头是假。我前生呵！

【江儿水】偶和你后花园曾梦来，擎一朵柳丝儿要俺把诗篇赛。奴正题咏间，便和你牡丹亭上去了。（生笑介）可好哩？（旦笑介）咳，正好中间，落花惊醒。此后神情不定，一病奄奄。这是聪明反被聪明带[3]，真诚不得真诚在，冤亲做下这冤亲债。一点色情难坏，再世为人，话做了两头分拍[4]。

【前腔】（生）是话儿听的都呆答孩[5]。则俺为情痴信及你人儿在。还则怕邪淫惹动阴曹怪，忌亡坟触犯阴阳戒。分书生领受阴人爱，勾的你色身无坏。出土成人，又看见这帝城风采。（净提酒上）“路从丹凤城[6]边过。酒向金鱼馆内沽。”呀，相公、小姐不知：俺在江头沽酒，看见各处秀才，都赴选场去了。相公错过天大好事。（生、旦作忙介）（旦）相公只索快行。（净）这酒便是状元红[7]了。

【小措大】（旦把酒介）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8]。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9]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10]，蹬上了寒宫八宝台[11]。沉醉了九重春色[12]，便看花十里归来。

【前腔】（生）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13]才开。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14]稳情载，六宫宣有你朝拜[15]。五花诰[16]封你非分外。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17]。二指大泥金报喜[18]。打一轮皂盖[19]飞来。（旦）夫，我记的春容诗句来。

【尾声】盼今朝得傍你蟾宫客，你和俺倍精神金阶对策[20]。高中了，同去访你丈人、丈母呵，则道俺从地窟里登仙那大喝采。

（旦）良人的的[21]有奇才，（刘氏）
（净）恐失佳期后命催。（杜甫）
（生）红粉楼中应计日，（杜审言）
（合）遥闻笑语自天来。（李端）

注释

[1]海月：动物名。此代指镜子。

[2]好似禹门平地一声雷：传说鱼跳龙门，雷电烧了它的尾巴，它才化为龙。比喻中了状元。禹门，即黄河龙门，相传为禹所开凿。

[3]带：误。

[4]分拍：分说。

[5]呆答孩：呆呆地。答孩，词尾助词，无义。

[6]丹凤城：代指京城。殷尧藩《春游》：“路从丹凤楼前过，酒向金鱼馆里赊。”

[7]状元红：酒名。这里以酒名取彩，祝柳梦梅中状元。

[8]四婵娟人月在：意思是人、月都团圆。四婵娟，分别指花、竹、人、月。

[9]六街：唐长安、宋汴京都有六街，后以六街为都城闹市的代称。

[10]七步才：形容人才思敏捷。典出曹植七步成诗事。

[11]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指折桂中状元。寒宫，广寒宫，即月宫。

[12]沉醉了九重春色：九重，帝王住的宫禁之地。《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春，喻酒。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午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13]冻九：数九寒天，是最冷的时候。

[14]七香车：贵妇人乘坐的车。

[15]六宫宣有你朝拜：六宫，皇后和妃嫔的住处。宣，宣召。

[16]五花诰：指用五色绫做成的册封夫人的诰命（命令状）。

[17]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工。三从，指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都是古时用来束缚妇女的封建教条。

[18]泥金报喜：唐进士及第后，会用泥金写帖子寄到家里报喜。

[19]皂盖：黑色的伞这类东西，官员仪仗之一。

[20]对策：举人参加礼部会试中试后再参加殿试。殿试由皇帝主持，以经义政事出题，叫应试人回答，叫对策。

[21]的的：确确实实。

第四十出　仆侦

【孤飞雁】（净扮郭驼挑担上）世路平消长[1]，十年事老头儿心上。柳郎君翰墨人家长[2]。无营运，单承望，天生天养，果树成行。年深树老，把园围抛漾。你索在何方？好没主量[3]。凄惶，趁上他身衣口粮。“家人做事兴，全靠主人命。主人不在家，园树不开花。”俺老驼一生依着柳相公种果为生。你说好不古怪：柳相公在家，一株树上摘百十来个果儿；自柳相公去后，一株树上生百十来个虫。便胡乱结几个儿，小厮们偷个尽。老驼无主，被人欺负。因此发个老狠，体探[4]俺相公过岭北来了，在梅花观养病，直寻到此，早则南安府大封条封了观门。听的边厢人说，道婆为事走了，有个侄儿癞头鼋是小西门住。去寻问他。（行介）“抹过大东路，投至小西门。”（下）

【金钱花】（丑扮疙童披衣笑上）自小疙辣[5]郎当，郎当。官司拿俺为姑娘，姑娘。尽了法，脑皮撞。得了命，卖了房。充小厮，串街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自家癞头鼋便是。这无人所在，表白一会。你说姑娘和柳秀才那事干得好，又走得好！只被陈教授那狗才，禀过南安府，拿了俺去。拷问俺：“姑娘那里去了？劫了杜小姐坟哩！”你道俺更不聪明，却也颇颇[6]的。则掉着头不作声。那鸟官喝道：“马不吊不肥，人不拶[7]不直，把这厮上起脑箍来。”哎也，哎也，好不生疼！原来用刑人先捞了俺一架金钟玉磬，替俺方便，禀说这小厮夹出脑髓来了。那鸟官喝道：“捻上来瞧。”瞧了，大鼻子一彪，说道：“这小厮真个夹出脑浆来了。”他不知是俺癞头上脓。叫松了刑，着保在外。俺如今有了命，把柳相公送俺这件黑海青[8]穿摆将起来。（唱介）摆摇摇，摆摆摇。没人所在，被俺摆过子桥。（净向前叫揖介）小官唱喏[9]。（丑作不回揖，大笑唱介）俺小官子腰闪价，唱不的子喏。比似你个驼子唱喏，则当伸子个腰。（净）这贼种，开口伤人。难道做小官的背偏不驼？（丑）刮这驼子嘴，偷了你甚么？贼？（净作认丑衣介）别的罢了。则这件衣服，岭南柳相公的，怎在你身上？（丑）咳呀，难道俺做小官的，就没件干净衣服，便是岭南柳家的？隔这般一道梅花岭，谁见俺偷来？（净）这衣带上有字。你还不认，叫地方。（扯丑作怕倒介）罢了，衣服还你去啰。（净）耍哩！俺正要问一个人。（丑）谁？（净）柳秀才那里去了？（丑）不知。（净三问）（丑三不知介）（净）你不说，叫地方去。（丑）罢了，大路头难好讲话。演武厅去。（行介）（净）好个僻静所在。（丑）咦，柳秀才倒有一个。可是你问的不是？你说得像，俺说；你说不像，休想。叫地方，便到官司，俺也只是不说。（净）这小厮倒贼。听俺道来：

【尾犯序】提起柳家郎，他俊白庞儿，典雅行藏[10]。（丑）是了。多少年纪？（净）论仪表看他，三十不上。（丑）是了。你是他甚么人？（净）他祖上、传留下俺栽花种粮。自小儿、俺看成他快长。（丑）原来你是柳大官[11]。你几时别他，知他做出甚事来？（净）春头别，跟寻至此，闻说的不端详。（丑）这老儿说的一句句着。老儿，若论他做的事，咦！（丑作扯净耳语）（净听不见介）（丑）呸，左则[12]无人，耍他去。老儿你听着。

【前腔】他到此病郎当。逢着个杜太爷衙教小姐的陈秀才，勾引他养病庵堂，去后园游赏。（净）后来？（丑）一游游到小姐坟儿上。拾得一轴春容，朝思暮想，做出事来。（净）怎的来？（丑）秀才家为真当假，劫坟偷圹。（净惊介）这却怎了？（丑）你还不知。被那陈教授禀了官，围住观门。拖番柳秀才，和俺姑娘行了杖。棚琶[13]拶压，不怕不招。点了供纸[14]，解上江西提刑廉访司。问那六案都孔目[15]，这男女应得何罪？六案请了律令，禀复道，但偷坟见尸者，依律一秋。（净）怎么秋？（丑作按净头介）这等秋。（净惊哭介）俺的柳秀才呵，老驼没处投奔了。（丑笑介）休慌。后来遇赦了。便是那杜小姐活转来哩。（净）有这等事！（丑）活鬼头还做了秀才正房，俺那死姑娘倒做了梅香伴当。（净）何往？（丑）临安去，送他上路，赏这领旧衣裳。（净）吓俺一跳。却早喜也！

【尾声】去临安定是图金榜。（丑）着了。（净）俺勒挣[16]着躯腰走帝乡。（丑）老哥，你路上精细些。现如今一路里画影图形捕凶党。

（净）寻得仙源访隐沦，（朱湾）
（丑）郡城南下是通津。（柳宗元）
（净）众中不敢分明说，（于鹄）
（丑）遥想风流第一人。（王维）

注释

[1]世路平消长：世路，世事。平，平白无故。

[2]柳郎君翰墨人家长：翰墨人，读书人。家长，主人。

[3]主量：主意，商量。

[4]体探：打听。

[5]疙辣：方言为疥癞，此指癞痢头。

[6]颇颇：伶俐，刁滑。

[7]拶：一种用刑具夹手指的酷刑。

[8]海青：宽袖的长袍。

[9]唱喏：作揖。古人习惯一边作揖，一边说“喏”。

[10]行藏：此指举止有风度。

[11]大官：对管家或仆役的客气称呼。

[12]左则：反正是。

[13]棚琶：刑名。当作绷扒，剥去犯人衣服，用绳子捆绷犯人。

[14]点了供纸：在供状上画押，表示认罪。

[15]六案都孔目：主管公文案卷的官员，和秘书长差不多。孔目，官名，掌管文书档案、收藏图书等。

[16]勒挣：振作，挣扎。

第四十一出　耽试

【凤凰阁】（净扮苗舜宾引众上）九边[1]烽火咤。秋水鱼龙怎化？广寒丹桂吐层花，谁向云端折下？（合）殿闱深锁[2]，取试卷看详回话。〔集唐〕“铸时天匠[3]待英豪（谭用之），引手何妨一钓鳌（李咸用）？报答春光知有处（杜甫），文章分得凤凰毛[4]（元稹）。”下官苗舜宾便是。圣上因俺香山能辨番回宝色，钦取来京殿试。因金兵摇动，临轩策士[5]，问和战守三者孰便？各房[6]俱已取中头卷，圣旨着下官详定。想起来看宝易，看文字难。为甚么来？俺的眼睛，原是猫儿睛，和碧绿琉璃水晶无二。因此一见珍宝，眼睛火出。说起文字，俺眼里从来没有。如今却也奉旨无奈，左右，开箱取各房卷子上来。（众取卷上，净作看介）这试卷好少也。且取天字号三卷，看是何如。第一卷，“诏问：‘和战守三者孰便？’”“臣谨对：‘臣闻国家之和贼，如里老之和事。’”呀，里老和事，和不得，罢；国家事，和不来，怎了？本房拟他状元，好没分晓。且看第二卷，这意思主守。（看介）“臣闻天子之守国，如女子之守身。”也比的小了。再看第三卷，倒是主战。（看介）“臣闻南朝之战北，如老阳之战阴[7]。”此语忒奇。但是《周易》有“阴阳交战”之说。——以前主和，被秦太师[8]误了。今日权取主战者第一，主守者第二，主和者第三。其馀诸卷，以次而定。

【一封书】（净）文章五色讹。怕冬烘头脑[9]多。总费他墨磨，笔尖花[10]无一个。恁这里龙门日月开无那，都待要尺水翻成一丈波。却也无奈了，也是浪桃花当一科[11]，池里无鱼可奈何！（封卷介）

【神仗儿】（生上）风尘战斗，风尘战斗，奇材辐辏[12]。（丑）秀才来的停当，试期过了。（生）呀，试期过了。文字可进呈么？（丑）不进呈，难道等你？道英雄入彀[13]，恰锁院进呈时候。（生）怕没有状元在里也哥。（丑）不多，有三个了。（生）万马争先，偏骅骝落后。你快禀，有个遗才[14]状元求见。（丑）这是朝房里面。府州县道，告遗才哩。（生）大哥，你真个不禀？（哭介）天呵，苗老先赍发[15]俺来献宝。止不住卞和[16]羞，对重瞳双泪流。（净听介）掌门的，这甚么所在！拿过来。（丑扯生进介）（生）告遗才的，望老大人收考。（净）哎也，圣旨临轩，翰林院封进。谁敢再收？（生哭介）生员从岭南万里带家口而来。无路可投，愿触金阶而死。（生起触阶，丑止介）（净背介）这秀才像是柳生，真乃南海遗珠也。（回介）秀才上来。可有卷子？（生）卷子备有。（净）这等，姑准收考，一视同仁。（生跪介）千载奇遇。（净念题介）“圣旨：‘问汝多士，近闻金兵犯境，惟有和战守三策。其便何如？’”（生叩头介）领圣旨。（起介）（丑）东席舍去。（生写策介）（净再将前卷细观看介）头卷主战，二卷主守，三卷主和。主和的怕不中圣意。（生交卷，净看介）呀，风檐寸晷[17]，立扫千言。可敬，可敬。俺急忙难看。只说和战守三件，你主那一件儿？（生）生员也无偏主。可战可守而后能和。如医用药，战为表，守为里，和在表里之间。（净）高见，高见。则当今事势何如？

【马蹄花】（生）当今呵，宝驾迟留，则道西湖昼锦游[18]。为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一段边愁。则愿的“吴山立马”那人休。俺燕云唾手[19]何时就？若止是和呵，小朝廷羞杀江南。便战守呵，请銮舆略近神州[20]。（净）秀才言之有理。

【前腔】圣主垂旒[21]，想泣玉遗珠一网收。对策者千馀人，那些不知时务，未晓天心，怎做儒流。似你呵，三分话点破帝王忧，万言策检尽乾坤漏。（生）小生岭南之士。（净低介）知道了。你钓竿儿拂绰了珊瑚[22]，敢今番着了鳌头。秀才，午门[23]外候旨。（生应出，背介）这试官却是苗老大人。嫌疑之际，不敢相认。“且当青镜明开眼，惟愿朱衣暗点头[24]。”（生下）（净）试卷俱已详定。左右跟随进呈去。（行介）“丝纶阁[25]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呀，那里鼓响？（内急擂鼓介）（丑）是枢密府[26]楼前边报鼓。（内马嘶介）（净）边报警急。怎了，怎了？（外扮老枢密上）“花萼[27]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见介）（净）老先生奏边事而来？（外）便是。先生为进卷而来？（净）正是。（外）今日之事，以缓急为先后，僭了。（外叩头奏事介）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俺主。（内宣介）所奏何事？

【滴溜子】（外）金人的、金人的风闻入寇。（内）谁是先锋？（外）李全的、李全的前来战斗。（内）到甚么地方了？（外）报到了淮扬左右。（内）何人可以调度？（外）有杜宝现为淮扬安抚。怕边关早晚休，要星忙厮救。（净叩头奏事介）臣看卷官苗舜宾谨奏俺主。

【前腔】临轩的、临轩的文章看就，呈御览、呈御览定其卷首。黄道日，传胪[28]祗候。众多官在殿头，把琼林宴[29]备久。（内）奏事官午门外伺候。（外、净同起介）（净）老先生，听的金兵为何而动？（外）适才不敢奏知。金主此行，单为来抢占西湖美景。（净）痴鞑子，西湖是俺大家受用的。若抢了西湖去，这杭州通没用了。（内宣介）听旨：朕惟治天下，有缓有急，乃武乃文。今淮扬危急，便着安抚杜宝前去迎敌。不可有迟。其传胪一事，待干戈宁辑，偃武修文。可谕知多士。叩头。（外、净叩头呼“万岁”起介）

（外）泽国江山入战图，（曹松）
（净）曳裾终日盛文儒。（杜甫）
（外）多才自有云霄望，（钱起）
（净）其奈边防重武夫。（杜牧）

注释

[1]九边：明代北部九个边境军事要镇，即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由大将率军镇守。古代戏曲中用历史故事为题材的，往往把后代的故事编入前代，这已成为惯例。故本剧也不避用明代制度写宋代故事。

[2]殿闱深锁：殿试前三天试官到学士院锁院，然后陪同考生赴殿对策。此指考场锁门。

[3]铸时天匠：指造物主。此指主考官。

[4]凤凰毛：喻珍贵之物。此指杰出的文章。

[5]临轩策士：指殿试时天子不坐正殿而坐在殿前平台上，考试士子。

[6]各房：科举考场中分主考官和分考官。分考官不止一人，每个分考官称为一房，分看一部分考卷。各房，指所有的分考官。下文“本房”，指某一分考官。

[7]老阳之战阴：阴阳相互作用，也指男女欢会之事。

[8]秦太师：秦桧。

[9]冬烘头脑：思想迂腐，没有学问。此指考生。

[10]笔尖花：妙笔生花，指有才学的人。

[11]浪桃花当一科：意谓虽然没有录取到杰出人才，但也算举行过一次考试了。黄河春汛叫桃花汛，科举考试常在春天举行，又常以鲤鱼跃龙门喻进士及第，故以桃花浪喻指科举考试。一科，一次、一届考试。

[12]辐辏：车的辐条集凑于车轴心，喻人或物聚集在一起。

[13]入彀：进入弓箭的射程之内。喻就范，入其网罗。《唐摭言•述进士上篇》：（唐太宗）尝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14]遗才：有才干而未被发现起用者。遗才可以补考，叫录遗。下文“告遗才”即要求参加补考。

[15]赍发：打发人起程。

[16]卞和：指献宝者。楚人卞和得到璞玉，拿去献给楚王。众人不识货，说是石头。他两次献宝，都被诬以欺诳之罪，刖去两足。后来楚王被他的真诚所感动，叫玉匠给璞玉加工，成为有名的和氏壁。

[17]寸晷：犹言片刻。晷，日影。此说寸晷，为夸张之言。

[18]“当今呵”三句：意思是皇帝在杭州逗留，错把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故乡了。昼锦，衣锦还乡。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19]燕云唾手：像唾手可得那样轻易收复失地。燕云，五代时晋高祖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

[20]请銮舆略近神州：意思是请皇帝由临安迁都到接近中原的地区。銮舆，皇帝的座车，代指皇帝。神州，此指中原。

[21]垂旒：指统治。旒，帝王冠冕前后垂下来的玉串。

[22]钓竿儿拂绰了珊瑚：喻考中。拂绰，触及，碰到，引申为钓着。

[23]午门：紫禁城正门。

[24]朱衣暗点头：相传宋代欧阳修主考，看到可以录取的试卷，就觉得旁边好像有一个朱衣人在点头。

[25]丝纶阁：即翰林院。

[26]枢密府：即枢密院。宋代最高军事机关。

[27]花萼：即花萼楼。唐玄宗时长安宫殿名。

[28]传胪：殿试揭晓时唱名的一种仪式。

[29]琼林宴：殿试揭晓后，为新进士设的御宴。

第四十二出　移镇

【夜游朝】（外扮杜安抚引众上）西风扬子津头树，望长淮渺渺愁予[1]。枕障江南，钩连塞北。如此江山几处？〔诉衷情〕“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塞草中原何处？一雁过淮楼。天下事，鬓边愁，付东流。不分吾家小杜[2]，清时醉梦扬州。”自家淮扬安抚使杜宝。自到扬州三载，虽则李全骚扰，喜得大势平安。昨日打听边兵要来，下官十分忧虑。可奈夫人不解事，偏将亡女絮伤心。

【似娘儿】（老旦引贴上）夫主挈兵符，也相从燕幕栖迟[3]，（叹介）画屏风外秦淮树。看两点金焦[4]，十分眉恨，片影江湖。（老旦）相公万福。（外）夫人免礼。〔玉楼春〕（老旦）相公：“几年别下南安路，春去秋来朝复暮。（外）空怀锦水故乡情，不见扬州行乐处。（老旦）你摩挲老剑评今古，那个英雄闲处住？（泪介）（合）忘忧[5]恨自少宜男，泪洒岭云江外树。”（老旦）相公，我提起亡女，你便无言。岂知俺心中愁恨！一来为苦伤女儿，二来为全无子息。待趁在扬州寻下一房，与相公传后。尊意如何？（外）使不得，部民之女哩。（老旦）这等，过江金陵女儿可好？（外）当今王事匆匆，何心及此。（老旦）苦杀俺丽娘儿也！（哭介）（净扮报子[6]上）“诏从日月威光远，兵洗[7]江淮杀气高。”禀老爷，有朝报。（外起看报介）枢密院一本，为边兵寇淮事。奉圣旨：便着淮扬安抚使杜宝，刻日渡淮。不许迟误。钦此。呀，兵机紧急，圣旨森严。夫人，俺同你移镇淮安，就此起程也。（丑扮驿丞上）“羽檄[8]从参赞，牙签报驿程。”禀老爷，船只齐备。（内鼓吹介）（上船介）（内禀“合属官吏候送”，外吩咐“起去”介）（外）夫人，又是一江秋色也。

【长拍】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风[9]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看初收泼火[10]，嫩凉生，微雨沾裾。移画舸浸蓬壶[11]。报潮生，风气肃，浪花飞吐，点点白鸥飞近渡。风定也，落日摇帆映绿蒲，白云秋窣的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外）呀，岸上跑马的甚么人？

【不是路】（末扮报子，跑马上）马上传呼，慢橹停船看羽书。（外）怎的来？（末）那淮安府，李全将次逞狂图。（外）可发兵守御么？（末）怎支吾[12]？星飞调度凭安抚。则怕这水路里耽延，你还走旱途。（外）休惊惧。夫人，吾当走马红亭[13]路；你转船归去、转船归去。（老旦）咳，后面报马又到哩。

【前腔】（丑扮报子上）万骑胡奴，他要堑断长淮塞五湖[14]。老爷快行，休迟误。小的先去也。怕围城缓急要降胡。（下）（老旦哭介）待何如？你星霜满鬓[15]当戎虏，似这烽火连天各路衢。（外）真愁促，怕扬州隔断无归路。再和你相逢何处、相逢何处？夫人，就此告辞了。扬州定然有警，可径走临安。

【短拍】老影分飞[16]，老影分飞，似参军杜甫，把山妻泣向天隅[17]。（老旦哭介）无女一身孤，乱军中别了夫主。（合）有甚么命夫命妇[18]，都是些鳏寡孤独！生和死，图的个梦和书。

【尾声】（老旦）老残生两下里自支吾。（外）俺做的是这地头军府[19]。（老旦）老爷也，珍重你这满眼兵戈一腐儒。（外下）（老旦叹介）天呵，看扬州兵火满道。春香，和你径走临安去也。

隋堤[20]风物已凄凉，（吴融）
楚汉宁教作战场。（韩偓）
闺阁不知戎马事，（薛涛）
双双相趁下残阳。（罗邺）

注释

[1]望长淮渺渺愁予：意思是望见渺渺茫茫的淮水，使我发愁。《楚辞•湘君》有“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句。

[2]不分吾家小杜：不分，即不忿，这里表示妒羡。小杜，指晚唐诗人杜牧。中国文学史上称杜甫为老杜，杜牧为小杜。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3]燕幕栖迟：燕幕，处在危险的境地。栖迟，游息。

[4]金焦：指金山和焦山。金山，在镇江北，原为长江中小岛，现已与南岸相连。焦山，亦在镇江，距离扬州不远，长江中的小岛。

[5]忘忧：即萱草，一名宜男草。相传妇人怀孕若佩戴萱草花，就会生男孩，故名宜男草。妇人多生儿子的，也叫宜男。本句是双关语。

[6]报子：探报消息的人。

[7]兵洗：即洗兵，激励士气。相传周武王出兵伐纣，遇大雨，他说这是天洗兵。

[8]羽檄：即羽书。古代军事文书插羽毛为标志，表示紧急。

[9]金风：即秋风。古代以阴阳五行解释季节嬗变，秋属金。

[10]泼火：即暑气。

[11]蓬壶：即蓬莱，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是说江上景色和仙境一样。

[12]支吾：抗拒，抵触。

[13]红亭：指路亭，此指陆路。岑参《水亭送刘颙使还归节度》：“红亭莫惜醉，白日眼看低。”

[14]五湖：泛指中国著名的五个湖，或指太湖。

[15]星霜满鬓：指两鬓全白了。星霜，喻头发斑白。

[16]老影分飞：指老年夫妻分离。

[17]“似参军杜甫”两句：据《草堂诗笺》载，杜甫于唐肃宗乾元元年由左拾遗出任华州司功参军，管理地方的祭祀、礼乐、学校、选举等事。当时安史之乱未平，杜甫一家离散。

[18]命夫命妇：泛指达官贵人。命夫，此指奉有王命，居官守的人。命妇，指受过皇帝封赠的妇人。

[19]地头军府：当地的军事机关。此代指当地的军事长官。

[20]隋堤：古堤名。隋开凿的运河的河堤。此指淮扬这一段。

第四十三出　御淮

【六幺令】（外引生、末、众扮军人上）西风扬噪，漫腾腾杀气兵妖。望黄淮秋卷浪云高。排雁阵，展《龙韬》[1]，断重围杀过河阳[2]道。（外）走乏了！众军士，前面何处？（众）淮城近了。（外望介）天呵！〔昭君怨〕“剩得江山一半，又被胡笳吹断。（众）秋草旧长营，血风腥。（外）听得猿啼鹤怨[3]，泪湿征袍如汗。（众）老爷呵！无泪向天倾，且前征。”（外）众三军，俺的儿，你看咫尺淮城，兵势危急。俺们一边舍死先冲入城，一面奏请朝廷添兵救助。三军听吾号令，鼓勇而行。（众哭应介）谨如军令。

【四边静】（行介）坐鞍心把定中军号，四面旌旗绕。旗开日影摇，尘迷日光小。（合）胡兵气骄，南兵路遥。血晕几重围，孤城怎生料！（外）前面寇兵截路，冲杀前去。（合下）

【前腔】（净引丑、贴扮众军喊上）李将军[4]射雁穿心落，豹子翻身嚼。单尖宝镫挑，把追风腻旗儿袅[5]。（合前）（净笑介）你看俺溜金王手下，雄兵万馀，把淮阴城围了七周遭。好不紧也！（内擂鼓喊介）（净）呀，前路兵风，想是杜安抚来到。分兵一千，迎杀前去。（虚下）（外、众唱“合前”上，净众上打话，单战介）（净叫众摆长阵拦路介）（外叫“众军，冲围杀进城去”介）（净）呀，杜家兵冲入围城去了。且由他，吃尽粮草，自然投降也。（合前）（下）

【番卜算】（老旦、末扮文官上）镇日阵云飘，闪却乌纱帽。（净、丑扮武官上）（净）长枪大剑把河桥。（丑）鼓角如龙叫。（见介）请了。〔更漏子〕“（老旦）枕淮楼，临海际。（末）杀气腾天震地。（丑）闻炮鼓，使人惊。插天飞不成。（净）匣中剑，腰间箭，领取背城一战[6]。（全）愁地道，怕天冲。几时来杜公？”（老旦）俺们是淮安府行军司马，和这参谋，都是文官。遭此贼兵围紧，久已迎接安抚杜老大人，还不见到。敢问二位留守将军，有何计策？（丑）依在下所见，降了他罢。（末）怎说这话？（丑）不降，走为上计。（老旦）走的一个，走不的十个。（丑）这般说，俺小奶奶那一口放那里？（净）锁放大柜子里。（丑）钥匙哩？（净）放俺处。李全不来，替你托妻寄子。（丑）李全来哩？（净）替你出妻献子。（丑）好朋友，好朋友！（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报。正南一支兵马，破围而来。杜老爷到也。（众）快开城门迎接去。“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7]。”（众并下）

【金钱花】（外引众上）连天杀气萧条，萧条。连城围了周遭，周遭。风喇喇，阵旗飘。叫开城，下吊桥[8]。（老旦等上）（合）文和武，索迎着。（老旦等跪介）文武官属，迎接老大人。（外）起来，敌楼相见。（老旦等应，起下）

【前腔】（外）胡尘染惹征袍，征袍。血花风腥宝刀，宝刀。（内擂鼓介）淮安鼓，扬州箫。摆鸾旗[9]，登丽谯[10]。（合）排衙了，列功曹。（到介）（贴扮办事官上）禀老爷升堂。

【粉蝶儿引】（外）万里寄龙韬，那得戍楼清啸[11]？（贴报门介）文武官属进。（老旦等参见介）孤城累卵[12]，方当万死之危；开府弄丸，来赴两家之难[13]。凡俺官僚，礼当拜谢。（外）兵锋四起，劳苦诸公，皆老夫迟慢之罪，只长揖便了。（众应起揖介）（外）看来此贼颇有兵机。放俺入城，其中有计。（众）不过穿地道，起云梯，下官粗知备御。（外）怕的是锁城之法耳。（丑）敢问何谓锁城？是里面锁，外面锁？外面锁，锁住了溜金王；若里面锁，连下官都锁住了。（外）不提起罢了。城中兵几何？（净）一万三千。（外）粮草几何？（末）可支半年。（外）文武同心，救援可待。（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李全兵紧围了。（外长叹介）这贼好无理也。

【划锹儿】兵多食广禁围绕，则要你文班武职两和调。（众）巡城彻昏晓，这军民苦劳。（内喊介）（泣介）（合）那兵风正号，俺军声静悄。（外拜天，众扶同拜介）泪洒孤城，把苍天暗祷。

【前腔】（众）危楼百尺堪长啸，筹边[14]两字寄英豪。（外）江淮未应小，君侯佩刀[15]。（合前）（外）从今日起，文官守城，武官出城，随机策应。（丑）则怕大金家兵来了。（外）金兵呵！

【尾声】他看头势而来不定交[16]，休先倒折了赵家旗号。便来呵，也少不得死里求生那一着敲[17]。

（净）日日风吹虏骑尘，（陈标）
（丑）三千犀甲拥朱轮。（陈陶）
（外）胸中别有安边计，（曹唐）
（众）莫遣功名属别人。（张籍）

注释

[1]《龙韬》：古代兵书《六韬》之一。

[2]河阳：在今河南孟县西。南宋时，这里是沦陷区。

[3]猿啼鹤怨：指将士的哀怨声。传说周穆王南征，军官化为猿、鹤，士兵化为虫、沙。

[4]李将军：指李广。汉代名将，号称飞将军，善射。此是李全自比。

[5]把追风腻旗儿袅：追风，形容旗子迎风飘扬。腻旗，指小旗。

[6]背城一战：意谓在城下进行最后一次决战。

[7]请缨：自请击敌报国。

[8]吊桥：此指架在城门口外护城河上的活动木桥，可以上下起落。

[9]鸾旗：仪仗的一种。

[10]丽谯：华丽的高楼。此指城楼。

[11]戍楼清啸：典出晋刘琨退敌故事。刘琨遭胡骑围困，月夜登楼清啸，并命人吹胡笳，使胡人生凄凉思乡之感，军心涣散，遂得以解围。

[12]累卵：蛋上加蛋，很容易摔破。喻危险。

[13]“开府弄丸”两句：意思是杜宝取胜很容易。语出《庄子•徐无鬼》：“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开府，官名，主管一方军政大权。此指安抚杜宝。弄丸，一种抛接众丸的杂技。春秋时期楚国与宋国打仗，楚国勇士熊宜僚在军前弄丸，宋兵停战观看，因而失败。

[14]筹边：主持边防。

[15]“江淮未应小”两句：意谓江淮之地重要，自己亲临作战。

[16]看头势而来不定交：敌人伺机而动，进退不定。头势，势头，指军事形势。不定交，不定。

[17]一着敲：指一次战斗。

第四十四出　急难

【菊花新】（旦上）晓妆台圆梦鹊声高[1]，闲把金钗带笑敲。博山[2]秋影摇，盼泥金俺明香暗焦[3]。“鬼魂求出世，贫落望登科。夫荣妻贵显，凝盼事如何？”俺杜丽娘跟随柳郎科试，偶逢天子招贤，只这些时还迟喜报。正是：“长安咫尺如千里，夫婿迢遥第一人。”

【出队子】（生上）词场凑巧，无奈兵戈起祸苗。盼泥金赚杀玉多娇，他待地窟里随人上九霄。一脉离魂，江云暮潮。（见介）（旦）柳郎，你回来了。望你高车昼锦，为何徒步而回？（生）听俺道来：

【瓦盆儿】去迟科试，收场锁院散群豪。（旦）咳，原来去迟了。（生）喜逢着旧知交。（旦）可曾补上？（生）亏他满船明月又把去珠淘。（旦喜介）好了。放榜未？（生）恰正在奏龙楼，开凤榜，蹊跷……（旦）怎生蹊跷？（生）你不知大金家兵起，杀过淮扬来了。忙喇煞细柳营[4]，权将杏苑抛[5]，刚则[6]迟误了你夫人花诰。（旦）迟也不争几时。则问你，淮扬地方，便是俺爹爹管辖之处了？（生）便是。（旦哭介）天也，俺的爹娘怎了！（泣介）（生）直恁的活擦擦[7]、痛生生，肠断了。比如你在泉路里可心焦？（旦）罢了。奴有一言，未忍启齿。（生）但说不妨。（旦）柳郎，放榜之期尚远，欲烦你淮扬打听爹娘消耗[8]，未审许否？（生）谨依尊命。奈放小姐不下。（旦）不妨，奴家自会支吾。（生）这等就此起程了。

【榴花泣】（旦）白云亲舍[9]，俺孤影旧梅梢。道香魂恁寂寥，怎知魂向你柳枝销[10]。维扬千里，长是一灵飘。回生事少，爹娘呵，听的俺活在人间惊一跳。平白地凤婿过门，好似半青天鹊影成桥。

【前腔】（生）俺且行且止，两处系心苗。要留旅店伴多娇……（旦）有姑姑为伴。（生）阴人难伴你这冷长宵。把心儿不定，还怕你旧魂飘。（旦）再不飘了。（生）俺文高中高，怕一时榜下归难到。（旦泣介）俺爹娘呵！（生）你念双亲舍的离情，俺为半子怎惜攀高[11]。小姐，卑人拜见岳翁岳母，起头便问及回生之事了。

【渔家灯】（旦叹介）说的来似怪如妖，怕爹爹执古妆乔[12]。（想介）有了，将奴春容带在身傍。但见了一幅春容，少不的问俺两下根苗。（生）问时怎生打话？（旦）则说是天曹，偶然注定的姻缘到，蓦踏着墓坟开了。（生）说你先到俺书斋才好。（旦羞介）休乔，这话教人笑。略说与梅香贼牢[13]。

【前腔】（生）俺满意儿待驷马过门[14]，和你离魂女同归气高。谁承望探高亲去傍干戈，怕寒儒欠整衣毛[15]。（旦）女婿老成些不妨。则途路孤恓，使奴挂念。（生）秋霄，云横雁字斜阳道，向秦淮夜泊魂销。（旦）夫，你去时冷落些，回来报中状元呵……（生）名标，大拜门喧笑，抵多少驸马还朝。（净上）“雨伞晴兼雨，春容秋复春。”包袱雨伞在此。

【尾声】（拜别介）（旦）秀才郎探的个门楣着。（生）报重生这欢声不小。（旦）柳郎，那里平安了便回，休只顾的月明桥上听吹箫[16]。

（生）不为经时谒丈人，（刘商）
（旦）囊无一物献尊亲。（杜甫）
（生）马蹄渐入扬州路，（章孝标）
（旦）两地各伤无限神。（元稹）

注释

[1]晓妆台圆梦鹊声高：早上起来梳妆，听见喜鹊的叫声，好像在为我圆梦。古人认为喜鹊的鸣声是一种吉祥、有好事发生的预兆。

[2]博山：博山炉，香炉名。后用来泛指香炉。

[3]焦：此处为双关意，既指香暗燃，又指心中焦急。

[4]忙喇煞细柳营：意谓军事很紧张。忙喇煞，忙。细柳营，军营的代称。汉名将周亚夫在细柳屯军，以纪律严明而著称。

[5]权将杏苑抛：考取进士的名单延迟公布。杏苑，即杏园，唐代新进士都在这里游宴。

[6]刚则：偏只。

[7]活擦擦：活生生。

[8]消耗：消息，信息。

[9]白云亲舍：表示对父母的思念。唐狄仁杰离开家乡到山西去做官。一次他登上太行山，回顾河南，看见一朵白云，便对左右的人说：“我的父母就住在那边白云的下面。”

[10]魂向你柳枝销：被你柳枝（柳梦梅）弄得神魂颠倒。柳与留谐音，古人常折柳作别。

[11]攀高：此指去寻访做大官的岳父。

[12]执古妆乔：固执地板起面孔。

[13]贼牢：此作名词用，犹言鬼灵精。

[14]俺满意儿待驷马过门：满意儿，一心一意。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子。过门，新夫妇婚后到女方家去行拜门礼，俗称过门。

[15]衣毛：指衣着。

[16]月明桥上听吹箫：此指在扬州享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第四十五出　寇间

【包子令】（老旦、外扮贼兵巡哨上）大王原是小喽啰，喽啰。娘娘原是小旗婆[1]，旗婆。立下个草朝[2]忒快活，亏心又去抢山河。（合）转巡逻，山前山后一声锣。兄弟，大王爷攻打淮城，要个人见杜安抚打话。大路头影儿没一个，小路头寻去。（唱前合下）

【驻马听】（末雨伞、包袱上）家舍南安，有道为生新失馆。要腰缠十万，教学千年，方才满贯[3]。俺陈最良为报杜小姐之事，扬州见杜安抚大人。谁知他淮安被围，教俺没前没后。大路上不敢行走，抄从小路而去。学先师传食走胡旋[4]，怯书生避寇遭涂炭[5]。你看树影凋残，猿啼虎啸教人叹。（老、外上）“明知山有虎，故向虎边行。”鸟汉那里去？（拿介）（末）饶命，大王。（外）还有个大王哩。（末）天，天怎了！正是：“乌鸦喜鹊同行，吉凶全然未保。”（并下）

【普贤歌】（净、丑众上）莽乾坤生俺贼儿顽，谁道贼人胆里单！南朝俺不蛮，北朝俺不番[6]。甚天公有处安排俺？（净）娘娘，俺和你围了淮安许时[7]，只是不下。要得个人去淮安打话，兼看杜安抚动定如何。则眼下无人可使哩。（丑）必得杜老儿亲信之人，将计就计，方才可行。

【粉蝶儿】（外绑末上）没路走羊肠[8]，天、天呵，撞入这屠门怎放！（见介）（外）禀大王，拿的个南朝汉子在此。（净）是个老儿。何方人氏？作何生理[9]？（末）听禀：

【大迓鼓】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10]淮扬。（净）访谁？（末）便是杜安抚。他后堂曾设扶风帐。（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女书生年少亡。（丑）还有何人？（末）义女春香，夫人伴房。（丑笑背介）一向不知杜老家中事体。今日得知，吾有计矣。（回介）这腐儒，且带在辕门外去。（众应，押末下介）（丑）大王，奴家有了一计。昨日杀了几个妇人，可于中取出首级二颗。则说杜家老小，回至扬州，被俺手下杀了。献首在此。故意苏放[11]那腐儒，传示杜老。杜老心寒，必无守城之意矣。（净）高见，高见。（净起低声吩咐介）叫中军。（生扮上）（净）俺请那腐儒讲话中间，你可将昨日杀的妇人首级二颗来献，则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记着。（生应下）（净）左右，再拿秀才来见。（众押末上介）（末）饶命，大王。（净）你是个细作[12]，不可轻饶。（丑）劝大王松了他，听他讲些兵法倒好。（净）也罢。依娘娘说，松了他。（众放末缚介）（末叩头介）叩谢大王、娘娘不杀之恩。（净）起来，讲些兵法俺听。（末）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不对。说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净）这是怎么说？（末）则因彼时卫灵公有个夫人南子同座，先师所以怕得讲话。（净）他夫人是南子，俺这娘娘是妇人。（内擂鼓，生扮报子上介）报，报，报！扬州路上兵马，杀了杜安抚家小，径来献首级讨赏。（净看介）则怕是假的。（生）千真万真。夫人甄氏，这使女叫作春香。（末作看认，惊哭介）天呵，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净）唗，腐儒啼哭甚么！还要打破淮城，杀杜老儿去。（末）饶了罢，大王。（净）要饶他，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末）这等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立取回报。（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内擂鼓发喊，开门介）（末作怕介）

【尾声】显威风、记的这溜金王。（净、丑）你去说与杜安抚呵，着甚么耀武扬威早纳降。俺实实的要展江山、非是谎。（下）（末打躬送介）（吊场）活强盗，活强盗。杀了杜老夫人、春香。不免城中报去。

海神东过恶风回，（李白）
日暮沙场飞作灰。（常建）
今日山翁[13]旧宾主，（刘禹锡）
与人头上拂尘埃。（李山甫）

注释

[1]旗婆：女兵。

[2]草朝：指野朝廷。

[3]“要腰缠十万”三句：意思是教师收入微薄，要想有十万贯钱，得教一千年的书。“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是古人形容人的过分贪欲。贯，原指穿钱的绳子，后引申为穿成串的钱，一千钱为一贯。

[4]学先师传食走胡旋：先师，指孔丘。他曾周游列国，受到各地诸侯的供养。传食，各地轮流供食。走胡旋，不停地奔走。

[5]涂炭：烂泥与炭火。比喻困苦灾难，如同陷泥坠火之中。

[6]“南朝俺不蛮”两句：意思是自己是汉人却投降金朝，非驴非马，不上不下。蛮，古代对南方各族的泛称。番，古代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蛮、番皆带有贬义。

[7]许时：这么久。

[8]羊肠：指弯曲的小路。

[9]生理：生活，生计。

[10]旧：指老朋友。

[11]苏放：释放。

[12]细作：间谍，密探。

[13]山翁：即西晋山简。曾为镇南将军，出镇襄阳。洛阳失守，退驻夏口。招纳流亡，归附他的人很多。此指杜宝。

第四十六出　折寇

【破阵子】（外戎装佩剑，引众上）接济风云阵势[1]，侵寻[2]岁月边陲。（内擂鼓喊介）（外叹介）你看虎咆般炮石连雷碎，雁翅似刀轮密雪施[3]。李全，李全，你待要霸江山、吾在此。〔集唐〕“谁能谈笑解重围（皇甫冉）？万里胡天鸟不飞（高骈）。今日海门南畔事（高骈），满头霜雪为兵机（韦庄）。”我杜宝自到淮扬，即遭兵乱。孤城一片，困此重围。只索调度兵粮，飞扬金鼓。生还无日，死守由天。潜坐敌楼之中，追想靖康而后[4]。中原一望，万事伤心。

【玉桂枝】问天何意：有三光不辨华夷，把腥膻吹换人间，这望中原做了黄沙片地？（恼介）猛冲冠怒起，猛冲冠怒起，是谁弄的，江山如是？（叹介）中原已矣，关河困，心事违。也则愿保扬州，济淮水。俺看李全贼数万之众，破此何难？进退迟疑，其间有故。俺有一计可救围，恨无人与游说。（内擂鼓介）（净扮报子上）“羽檄场中无雁到，鬼门关上有人来。”好笑，城围的铁桶似紧，有秀才来打秋风，则索报去。禀老爷：有个故人相访。（外）敢是奸细？（净）说是江右南安府陈秀才。（外）这迂儒怎生飞的进来？快请见。

【浣溪沙】（末上）摆旌旗，添景致，又不是闹元宵鼓炮齐飞。杜老爷在那里？（外出笑迎介）忽闻的千里故人谁？（叹介）原来是先生到此。教俺惊垂泪。（末）老公相头通白了。（合）白首相看俺与伊，三年一见愁眉。（拜介）〔集唐〕“（末）头白乘驴悬布囊（卢纶），（外）故人相见忆山阳[5]（谭用之）。（末）横塘[6]一别千馀里（许浑），（外）却认并州作故乡[7]（贾岛）。”（末）恭谂公相，又苦伤老夫人回扬州，被贼兵所算了。（外惊介）怎知道？（末）生员在贼营中，眼同验过老夫人首级，和春香都杀了。（外哭介）天呵，痛杀俺也！

【玉桂枝】相夫登第，表贤名甄氏吾妻。称皇宣一品夫人，又待伴俺立双忠烈女。想贤妻在日，想贤妻在日，凄然垂泪，俨然冠帔。（外哭倒，众扶介）（末）我的老夫人，老夫人怎了！你将官们也大家哭一声儿么！（众哭介）老夫人呵！（外作恼拭泪介）呀，好没来由！夫人是朝廷命妇，骂贼而死，理所当然。我怎为他乱了方寸，灰了军心？身为将，怎顾的私？任恓惶，百无悔。陈先生，溜金王还有话么？（末）不好说得，他还要杀老先生。（外）咳，他杀俺甚意儿？俺杀他全为国。（末）依了生员，两下都不要杀。（作扯外耳语介）那溜金王要这座淮安城。（外）噤声！那贼营中是一个座位，是两个座位？（末）他和妻子连席而坐。（外笑介）这等，吾解此围必矣。先生竟为何来？（末）老先生不问，几乎忘了。为小姐坟儿被盗，径来相报。（外惊介）天呵！冢中枯骨，与贼何仇？都则为那些宝玩害了也。贼是谁？（末）老公相去后，道姑招了个岭南游棍柳梦梅为伴。见物起心，一夜劫坟逃去。尸骨丢在池水中。因此不远千里而告。（外叹介）女坟被发，夫人遭难。正是：“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既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也索罢了，则可惜先生一片好心。（末）生员拜别老公相后，一发贫薄了。（外叹介）军中仓卒，无以为情。我把一大功劳，先生干去。（末）愿效劳。（外）我久写下咫尺之书[8]，要李全解散三军之众。馀无可使，烦公一行。左右，取过书仪来。傥说得李全降顺，便可归奏朝廷，自有个出身之处。（杂取书礼介）“儒生三寸舌，将军一纸书。”书仪在此。（末）途费谨领。送书一事，其实怕人。（外）不妨。

【榴花泣】兵如铁桶，一使在其中。将折简[9]，去和戎[10]。陈先生，你志诚打的贼儿通。虽然寇盗奸雄，他也相机而动。（末）恐游说非书生之事。（外）看他开围放你来，其意可知。你这书生正好做传书用。（末）仗恩台一字长城[11]，借寒儒八面威风。（内鼓吹介）

【尾声】戍楼羌笛话匆匆。事成呵，你归去朝廷沾寸宠，这纸书敢则是保障江淮第一封。

（外）隔河征战几归人？（刘长卿）
（末）五马临流待幕宾。（卢纶）
（外）劳动先生远相访，（王建）
（末）恩波自会惜枯鳞[12]。（刘长卿）

注释

[1]风云阵势：我国古代兵书《握奇经》中八种阵势中的两种，另六种为天、地、龙、鸟、虎、蛇。

[2]侵寻：渐进，渐次发展。

[3]雁翅似刀轮密雪施：雁翅，形容整齐的军阵。轮，形容刀身弯成半月形的样子。

[4]靖康而后：指靖康二年金人攻破宋朝京都汴梁（开封），俘虏了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以后。靖康，宋钦宗年号。

[5]山阳：地名，即今河南修武。晋向秀在山阳听邻人吹笛。笛声幽怨，使他想起了已故的友人，遂作《思旧赋》。山阳、山阳笛，后都代指旧友、旧游地。

[6]横塘：在南京。为古诗词中常见地名。

[7]却认并州作故乡：诗人贾岛在并州时，常忆咸阳，后来他渡桑干河，离咸阳更远，便觉得并州也像故乡一样令人怀念。这里指杜宝在淮安想起了南安，也觉得南安像故乡了。并州，地名，即今山西太原。

[8]咫尺之书：很短的书信。古代书函长约一尺。咫，古代长度单位。周代八寸为一咫。

[9]折简：裁纸写信。

[10]戎：此指李全。

[11]仗恩台一字长城：恩台，犹言恩官。一字长城，指书信可以退敌。

[12]枯鳞：失水的鱼，喻失意者。此指陈最良。

第四十七出　围释

【出队子】（贴扮通事上）一天之下，南北分开两事家。早间放着个蓼儿洼[1]，明助着番家打汉家。通事中间，拨嘴撩牙[2]。事有足诧，理有必然。自家溜金王麾下一名通事便是。好笑，好笑，俺大王助金围宋，攻打淮城。谁知北朝暗地差人去到南朝讲话！正是：“暂通禽兽语，终是犬羊心。”（下）

【双劝酒】（净引众上）横江虎牙[3]，插天鹰架[4]。擂鼓扬旗，冲车甲马。把座锦城墙、围的阵云花。杜安抚、你有翅难加。自家溜金王。攻打淮城，日久未下。外势虽然虎踞，中心未免狐疑。一来怕南朝大兵兼程策应，二来怕北朝见责委任无功：真个进退两难。待娘娘到来计议。（丑上）“驱兵捉将蚩尤[5]女，捏鬼妆神豹子妻[6]。”大王，你可听见大金家有人南朝打话，回到俺营门之外了？（净）有这事？（老旦扮番将带刀骑马上）

北【夜行船】大北里宣差传站马[7]，虎头牌[8]滴溜的分花。（外扮马夫赶上介）滑了，滑了。（老旦）那古里[9]谁家？跑番了曳剌[10]。怎生呵，大营盘没个人儿答煞。（外大叫介）溜金爷，北朝天使到来。（下）（净、丑作慌介）快叫通事请进。（贴上，接跪介）溜金王患病了。请那颜[11]进。（老旦）可才、可才道句儿克卜喇。（下马，上坐介）都儿都儿。（净问贴介）怎么说？（贴）恼了。（净、丑举手，老旦作恼不回介）（指净介）铁力温都答喇[12]。（净问贴介）怎说？（贴）不敢说，要杀了。（净）却怎了？（老旦作看丑笑介）忽伶忽伶。（丑问贴介）（贴）叹娘娘生的妙。（老旦）克老克老。（贴）说走渴了。（老旦手足作忙介）兀该打剌。（贴）叫马乳酒。（老旦）约儿兀只。（贴）要烧羊肉。（净叫介）快取羊肉、乳酒来。（外持酒肉上）（老旦洒酒，取刀割羊肉吃，笑，将羊油手擦胸介）一六兀剌的。（贴）不恼了，说有礼体。（老旦作醉介）锁陀八，锁陀八。（贴）说醉了。（老旦作看丑介）倒喇倒喇。（丑笑介）怎说？（贴）要娘娘唱个曲儿。（丑）使得。

【北清江引】呀，哑观音觑着个番答辣，葫芦提笑哈。兀那是都麻[13]，请将来岸答。撞门儿一句：“咬儿只不毛克喇。”通事，我斟一杯酒，你送与他。（贴作送酒介）阿阿儿该力。（丑）通事，说甚么？（贴）小的禀娘娘送酒。（丑）着了。（老旦作醉，看丑介）孛知，孛知。（贴）又央娘娘舞一回。（丑）使得，取我梨花枪过来。

【前腔】（持枪舞介）冷梨花点点风儿刮，袅得腰身乍[14]。胡旋儿打一车，花门折一花。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15]。（老旦反背，拍袖笑倒介）忽伶忽伶。（贴扶起老旦介）（老旦摆手倒地介）阿来不来。（贴）这便是唱喏，叫唱一直。（老旦笑，点头招丑介）哈哈。（贴）要问娘娘。（丑笑介）问甚么？（老旦扯丑轻说介）哈哈兀该毛克喇，毛克喇。（丑笑问贴介）怎说？（贴作摇头介）问娘娘讨件东西。（丑笑介）讨甚么？（贴）通事不敢说。（老旦笑倒介）古鲁古鲁。（净背叫贴问介）他要娘娘甚么东西？古鲁古鲁不住的。（贴）这件东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时，则怕娘娘不舍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舍的。便大王舍的，小的也不舍的。（净）甚东西，直恁舍不的？（贴）他这话倒明，哈181-2兀该毛克喇，要娘娘有毛的所在。（净作恼介）气也，气也。这臊子[16]好大胆，快取枪来。（净作持花枪赶杀介）（贴扶醉老旦走，老旦提酒壶叫“古鲁古鲁”架住枪介）

北【尾】（净）你那醋葫芦指望把梨花架，臊奴，铁围墙敢靠定你大金家。（搦倒老旦介）则踹着你那几茎儿苫嘴的赤支砂[17]，把那咽腥臊的181-3子儿生揢杀[18]。（丑扯住净，放老旦介）（老旦）曳剌曳剌哈哩。（指净介）力娄吉丁母剌失，力娄吉丁母剌失。（作闪袖走下介）（净）气杀我也。那曳剌哈的甚么？（贴）叫引马的去。（净）怎指着我力娄吉丁母剌失？（贴）这要奏过他主儿，叫人来相杀。（净作恼介）（丑）老大王，你可也当着不着[19]的。（净）啐，着了你那毛克喇哩。（丑）便许他在那里，你却也忒捻酸。（净不语介）正是我一时风火性。大金家得知，这溜金王倒有些欠稳。（丑）便是番使南朝而回，未必其中无话。（净）娘娘高见何如？（丑）容奴家措思。（内擂鼓介）（贴扮报子上）报，报，报！前日放去的秀才，从淮城中单马飞来。道有紧急，投见大王。（丑）恰好，着他进来。

【缕缕金】（末上）无之奈，可如何！书生承将令，强喽啰[20]。（内喊，末惊跌介）一声金炮响，将人跌蹉。可怜、可怜！密札札干戈，其间放着我。（贴唱门介）生员进。（末见介）万死一生生员陈最良百拜大王殿下，娘娘殿下。（净）杜安抚献了城池？（末）城池不为稀罕，敬来献一座王位与大王。（净）寡人久已为王了。（末）正是官上加官，职上添职。杜安抚有书呈上。（净看书介）“通家[21]生杜宝顿首李王麾下”。（问末介）秀才，我与杜安抚有何通家？（末）汉朝有个李、杜[22]至交，唐朝也有个李、杜契友，因此杜安抚斗胆称个通家。（净）这老儿好意思。书有何言？

【一封书】（读书介）“闻君事外朝，虎狼心，难定交。肯回心圣朝，保富贵，全忠孝。平梁[23]取采须收好，背暗投明带早超。凭陆贾，说庄蹻[24]。颙望[25]麾慈即鉴昭。”（笑介）这书劝我降宋，其实难从。“外密启一通，奉呈尊阃夫人。”（笑介）杜安抚也畏敬娘娘哩。（丑）你念我听。（净看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26]杨老娘娘帐前”。咳也，杜安抚与娘娘，又通家起来。（末）大王通得去，娘娘也通得去。（净）也通得去。只汉子不该说敛衽。（末）娘娘肯敛衽而朝，安抚敢不敛衽而拜！（丑）说的好。细念我听。（净念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并无封号及于夫人。此何礼也？杜宝久已保奏大宋，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伏惟妆次[27]鉴纳。不宣[28]。”好也，倒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丑）陈秀才，封我讨金娘娘，难道要我征讨大金家不成？（末）受了封诰后，但是娘娘要金子，都来宋朝取用。因此叫作讨金娘娘。（丑）这等是你宋朝美意。（末）不说娘娘，便是卫灵公夫人，也说宋朝之美[29]。（丑）依你说。我冠儿上金子，成色要高。我是带盔儿的娘子[30]。近时人家首饰浑脱，就一个盔儿[31]，要你南朝照样打造一付送我。（末）都在陈最良身上。（净）你只顾讨金讨金，把我这溜金王，溜在那里？（丑）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净）谢承了。（末叩头介）则怕大王、娘娘退悔。（丑）俺主意定了。便写下降表，赍发秀才回奏南朝去。

【前腔】（净）归依大宋朝，怕金家成祸苗。（丑）秀才，你担承这遭，要黄金须任讨。（末）大王，你鄱阳湖磬响收心早[32]，娘娘，你黑海岸回头星宿高[33]。（合）便休兵，随听招。免的名标在叛贼条。（净）秀才，公馆留饭。星夜草表送行。（举手送末，拜别介）

【尾声】（净）咱比李山儿[34]何足道，这杨令婆[35]委实高。（末）带了你这一纸降书，管取那赵官家欢笑倒[36]。（末下）（净、丑吊场）（净）娘娘，则为失了一边金，得了两条王。人要一个王不能勾，俺领下两个王号。岂不乐哉！（丑）不要慌，还有第三个王号。（净）甚么王号？（丑）叫作齐肩一字王[37]。（净）怎么？（丑）杀哩。（净）随顺他，又杀甚么？（丑）你俺两人作这大贼，全仗金鞑子威势。如今反了面，南朝拿你何难。（净作恼介）哎哟，俺有万夫不当之勇，何惧南朝！（丑）你真是个楚霸王，不到乌江不止[38]。（净）胡说！便作俺做楚霸王，要你做虞美人，定不把赵康王占了你去。（丑）罢，你也做楚霸王不成，奴家的虞美人也做不成。换了题目做。（净）甚么题目？（丑）范蠡载西施[39]。（净）五湖在那里？—去做海贼便了。（丑作吩咐介）众三军，俺已降顺了南朝。暂解淮围，海上伺候去。（众应介）解围了。（内鼓介）船只齐备了，禀大王起行。（众行介）

【江头送别】淮扬外，淮扬外，海波摇动。东风劲，东风劲，锦帆吹送。夺取蓬莱为巢洞，鳌背上立着旗峰。

【前腔】顺天道，顺天道，放些儿闲空。招安后，招安后，再交兵言重。险做了为金家伤炎宋[40]。权袖手，做个混海痴龙。（众）禀大王娘娘，出海了。（净）且下了营，天明进发。

（净）干戈未定各为君，（许浑）
（丑）龙斗雌雄势已分。（常建）
（净）独把一麾[41]江海去，（杜牧）
（众）莫将弓箭射官军。（窦巩）

注释

[1]蓼儿洼：元代杂剧中蓼儿洼即梁山泊。后来代指山寨。此指李全的山寨。

[2]拨嘴撩牙：挑拨是非。

[3]虎牙：此指军旗。

[4]鹰架：上下吊取土石的木架。或指供猎鹰栖止用的木架。

[5]蚩尤：神话传说中上古时期东方九黎族的首领，性凶恶，善作战。后为黄帝所诛。

[6]豹子妻：此处形容凶猛的女人，即李全妻。

[7]大北里宣差传站马：大北里，指金朝。宣差，差官。此指番将自己。站马，驿马。

[8]虎头牌：当指万户金虎符，金人军队中用来证明长官身份的一种证件。

[9]那古里：那边。

[10]曳剌：军士，衙差。又译为“曳落河”。

[11]那颜：一作诺颜，蒙古语长官的音译。

[12]铁力温都答喇：杀了。《紫钗记》第二十八出：“撞的个行家，铁力温都答喇。”在《紫钗记》中应该是吐番语，和这里女真人说的竟然相同。可见这些词句本来就不是正确的音译。

[13]都麻：疑为官名。

[14]袅得腰身乍：袅，扭。乍，同“诈”，俏样子。

[15]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睃啜老，当时骂外国人的话。风势煞，疯样子。

[16]臊子：当时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臊，肉类发出的腥臊气味。

[17]苫嘴的赤支砂：遮住嘴巴的红胡须。苫，用草编成的遮盖物。

[18]把那咽腥臊的子儿生揢杀：子儿，同“嗓子儿”。生揢杀，活活掐死。

[19]当着不着：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却做了。此指李全不该把那颜撵走。

[20]强喽啰：强作聪明。喽啰，机灵，伶俐。

[21]通家：世交。

[22]李、杜：指东汉李固、杜乔，两人皆在朝做官，同心合作。或指东汉李膺、杜密，两人同因党锢之祸被害。下文唐朝李、杜，指诗人李白、杜甫。

[23]平梁：疑指王冠。

[24]凭陆贾，说庄蹻：意思是凭着自己具有和陆贾说服赵佗一样的辩才，去说服那个倔强的庄蹻。陆贾，此喻陈最良。庄蹻，战国楚庄王的后裔。他率兵为楚国平定今四川西部、云南东部。后来归路被秦国切断，自立为滇王。直到其后代才归顺汉朝。此喻李全。

[25]颙望：盼望，犹言恳切地希望。

[26]敛衽：古代的一种礼节。提起衣襟，表示恭敬。后专指妇女的礼节。

[27]妆次：对妇女客气的称呼，书信上用。如同对男子称阁下。

[28]不宣：犹言不尽，旧时书信结尾的套语。

[29]宋朝之美：春秋时期的宋公子朝是个美男子。事见《论语•雍也》。此是借以插科打诨。

[30]带盔儿的娘子：犹言女将军。

[31]“近时人家首饰浑脱”：意思是我什么首饰都不戴，只戴一个金盔。人家，指自己。

[32]你鄱阳湖磬响收心早：意思是劝李全归顺投诚宋。鄱阳湖，在江西，湖中有石钟山，风吹浪击石，声如洪钟。由钟联想到磬。磬响，法磬敲响，表示归心礼佛。

[33]黑海岸回头星宿高：只要及时回头，重归祖国，你一定会交好运。古谚语：“若海无边，回头是岸。”

[34]李山儿：元人水浒杂剧中李逵称号。此指李全。

[35]杨令婆：民间传说中北宋名将杨业的夫人佘太君。此喻李全妻。

[36]管取那赵官家欢笑倒：管取，一定教。赵官家，赵家皇帝。

[37]齐肩一字王：唐宋以后皇子封王，以一个字为国名，如齐王。其次，皇子的儿子封王，以两个字为国名，如汝南王。这里指平肩一刀，斩首。

[38]“你真是个楚霸王”两句：楚霸王项羽兵败，在乌江自刎。

[39]范蠡载西施：春秋时期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退守会稽。历史传说，越王曾令范蠡献美女西施于吴王，吴王大悦，从此沉湎酒色，朝政尽废。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太湖而去。

[40]炎宋：古代以阴阳五行解释国家兴衰的道理，赵宋以火德王，称火宋，又称炎宋。

[41]麾：军旗，用以指挥军队。此借用杜牧诗喻挥动军旗带兵入海。

第四十八出　遇母

【十二时】（旦上）不住的相思鬼，把前身退悔。土臭全消，肉香新长。嫁寒儒客店里孤栖。（净上）又着他攀高谒贵。〔浣溪沙〕“（旦）寂寞秋窗冷簟纹，（净）明珰玉枕旧香尘，（旦）断潮归去梦郎频。（净）桃树巧逢前度客[1]，（旦）翠烟[2]真是再来人，（合）月高风定影随身。”（旦）姑姑，奴家喜得重生，嫁了柳郎。只道一举成名，回去拜访爹娘。谁知朝廷为着淮南兵乱，开榜稽迟。我爹娘正在围城之内，只得赍发柳郎往寻消耗，撇下奴家钱塘客店。你看那江声月色，凄怆人也。（净）小姐，比你黄泉之下，景致争多。（旦）这不在话下。

【针线厢】虽则是荒村店江声月色，但说着坟窝里前生今世，则这破门帘乱撒星光内，煞强似[3]洞天黑地。姑姑呵，三不归[4]父母如何的？七件事[5]儿夫家靠谁？心悠曳，不死不活，睡梦里为个人儿。（净）似小姐的罕有。

【前腔】伴着你半间灵位，又守见[6]你一房夫婿。（旦）姑姑，那夜搜寻秀才，知我闪在那里？（净）则道画帧儿怎放的个人回避，做的事瞒神鬼。（旦）昏黑了，你看月儿黑黑的星儿晦，萤火青青似鬼火吹。（旦）好上灯了。（净）没油，黑坐地，三花两焰，留的你照解罗衣。（旦）夜长难睡，还向主家借些油去。（净）你院子里坐坐，咱去借来。“合着油瓶盖，踏碎玉莲蓬[7]。”（下）（旦玩月叹介）

【月儿高】（老旦、贴行路上）江北生兵乱，江南走多半。不载香车稳，趿的鞋鞓[8]断。夫主兵权，望天涯生死如何判。前呼后拥，一个春香伴。凤髻消除，打不上扬州纂[9]。上岸了到临安。趁黄昏黑影林峦，生忔察[10]的难投馆。（贴）且喜到临安了。（老旦）咳，万死一逃生，得到临安府。俺女娘无处投，长路多孤苦。（贴）前面像是个半开门儿，蓦了进去。（老旦进介）呀，门房空静，内可有人？（旦）谁？（贴）是个女人声息。待打叫一声开门。

【不是路】（旦惊介）斜倚雕阑，何处娇音唤启关？（老旦）行程晚，女娘们借住霎儿间。（旦）听他言，声音不似男儿汉，待自起开门月下看。（见介）（旦）是一位女娘，请里坐。（老旦）相提盼，人间天上行方便。（旦）趋迎迟慢。趋迎迟慢。（打照面介）（老旦作惊介）

【前腔】破屋颓椽，姐姐呵，你怎独坐无人灯不燃？（旦）这闲庭院，玩清光长送过这月儿圆。（老旦背叫贴）春香，这像谁来？（贴惊介）不敢说，好像小姐。（老旦）你快瞧房儿里面，还有甚人？若没有人，敢是鬼也？（贴下）（旦背）这位女娘，好像我母亲，那丫头好像春香。（作回问介）敢问老夫人，何方而来？（老旦叹介）自淮安，我相公是淮扬安抚、遭兵难，我避虏逃生到此间。（旦背介）是我母亲了，我可认他？（贴慌上，背语老旦介）一所空房子，通没个人影儿。是鬼，是鬼！（老旦作怕介）（旦）听他说起，是我的娘也。（旦向前哭娘介）（老旦作避介）敢是我女孩儿？怠慢了你，你活现了。春香，有随身纸钱，快丢，快丢。（贴丢纸钱介）（旦）儿不是鬼。（老旦）不是鬼，我叫你三声，要你应我一声高如一声。（作三叫三应，声渐低介）（老旦）是鬼也。（旦）娘，你女儿有话讲。（老旦）则略靠远，冷淋侵一阵风儿旋，这般活现。（旦）那些活现？（旦扯老旦作怕介）儿，手恁般冷。（贴叩头介）小姐，休要捻[11]了春香。（老旦）儿，不曾广超度你，是你父亲古执。（旦哭介）娘，你这等怕，女孩儿死不放娘去了。

【前腔】（净持灯上）门户牢拴，为甚空堂人语喧？（灯照地介）这青苔院，怎生吹落纸黄钱？（贴）夫人，来的不是道姑？（老旦）可是。（净惊介）呀，老夫人和春香那里来？这般大惊小怪。看他打盘旋，那夫人呵，怕漆灯无焰[12]将身远。小姐，恨不得幽室生辉得近前。（旦）姑姑快来，奶奶害怕。（贴）这姑姑敢也是个鬼？（净扯老旦，照旦介）休疑惮。移灯就月端详遍，可是当年人面？（合）是当年人面。（老旦抱旦泣介）儿呵，便是鬼，娘也舍不的去了。

【前腔】肠断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13]？（旦）爹娘面，阴司里怜念把魂还。（贴）小姐，你怎生出的坟来？（旦）好难言。（老旦）是怎生来？（旦）则感的是东岳大恩眷，托梦一个书生把墓踹穿。（老旦）书生何方人氏？（旦）是岭南柳梦梅。（贴）怪哉，当真有个柳和梅。（老旦）怎同他来此？（旦）他来科选。（老旦）这等是个好秀才，快请相见。（旦）我央他看淮扬动静去把爹娘探，因此上独眠深院，独眠深院。（老旦背与贴语介）有这等事？（贴）便是，难道有这样出跳[14]的鬼？（老旦回泣介）我的儿呵！

【番山虎】则道你烈性上青天，端坐在西方九品莲，不道[15]三年鬼窟里重相见。哭得我手麻肠寸断，心枯泪点穿。梦魂沉乱，我神情倒颠。看时儿立地，叫时娘各天。怕你茶饭无浇奠，牛羊侵墓田。（合）今夕何年？今夕何年？咦，还怕这相逢梦边。

【前腔】（旦泣介）你抛儿浅土，骨冷难眠。吃不尽爷娘饭，江南寒食天。可也不想有今日，也道不起从前。似这般糊突[16]谜，甚时明白也天！鬼不要，人不嫌，不是前生断，今生怎得连！（合前）（老旦）老姑姑，也亏你守着我儿。

【前腔】（净）近的话不堪提咽，早森森地心疏体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17]，怎知他成双成爱眷？（低与老旦介）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戏儿做的恁活现？（合）这样奇缘，这样奇缘，打当[18]了轮回一遍。

【前腔】（贴）论魂离倩女是有，知他三年外灵骸怎全？则恨他同棺椁、少个郎官，谁想他为院君这宅院[19]。小姐呵，你做的相思鬼穿，你从夫意专。那一日春香不铺其孝筵，那节儿夫人不哀哉醮荐？早知道你撇离了阴司，跟了人上船！（合前）

【尾声】（老旦）感得化生女显活在灯前面。则你的亲爹，他在贼子窝中没信传。（旦）娘放心，有我那信行[20]的人儿，他穴地通天，打听的远。

想象精灵欲见难，（欧阳詹）
碧桃何处便骖鸾？（薛逢）
莫道非人身不暖，（白居易）
菱花初晓镜光寒。（许浑）

注释

[1]桃树巧逢前度客：化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前度刘郎是双关语，借指在天台山桃源洞与仙女相爱的刘晨。此喻柳梦梅。

[2]翠烟：吴王夫差女儿紫玉的亡魂。此是杜丽娘自喻。

[3]煞强似：胜过。

[4]三不归：没有着落。

[5]七件事：即柴米油盐酱醋茶。

[6]守见：守着，等着。

[7]玉莲蓬：代指小脚。

[8]鞓：泛指带子。

[9]纂：赤色的丝带。

[10]生忔察：生疏，陌生。

[11]捻：此是作弄、伤害的意思。

[12]漆灯无焰：据《江南野史》记载：“沈彬居有一大树。尝曰：‘吾死可葬于是。’及葬，穴之，乃古冢。其间一古灯台，上有漆灯一盏。圹头铜牌有篆文曰：‘佳城今已开，虽开不葬埋。漆灯犹未爇，留待沈彬来。’”

[13]坠海明珠去复旋：意即女儿死而复活。据《后汉书》载，广东合浦本产珠。由于官吏贪残，珠就不生在这里，而生到交趾（越南）去了。东汉孟尝任合浦太守不满一年，政治清明，珠才重新回来。旋，归，回还。

[14]出跳：形容女孩子长得漂亮。

[15]不道：不料。

[16]糊突：即糊涂。

[17]做七做中元：古时迷信风俗，人死后每七天做一次佛事，从头七到七七（第四十九天）止。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是祭奠亡灵的日子。

[18]打当：原是打点、准备的意思，此作胜过、当作解。

[19]为院君这宅院：做了这个宅院里的院君。院君，对妇人的尊称，此指女主人。

[20]信行：老实。

第四十九出　淮泊

【三登乐】（生包袱、雨伞上）有路难投，禁得这乱离时候！走孤寒落叶知秋。为娇妻思岳丈，探听扬州。又谁料他困守淮扬，索奔前答救[1]。〔集唐〕“那能得计访情亲（李白）？浊水污泥清路尘[2]（韩愈）。自恨为儒逢世难（卢纶），却怜无事是家贫（韦庄）。”俺柳梦梅阳世寒儒，蒙杜小姐阴司热宠，得为夫妇，相随赴科。且喜殿试撺过卷子，又被边报耽误榜期。因此小姐呵，闻说他尊翁淮扬兵急，叫俺沿路上体访安危。亲赍一幅春容，敬报再生之喜。虽则如此，客路贫难，诸凡路费之资，尽出圹中之物。其间零碎宝玩，急切典卖不来。有些成器金银，土气销熔有限。兼且小生看书之眼，并不认的等子星儿[3]。一路上赚骗无多，逐日里支分有尽。得到扬州地面，恰好岳丈大人移镇淮城。贼兵阻路，不敢前进。且喜因循解散，不免迤数程。

【锦缠道】早则要、醉扬州寻杜牧，梦三生花月楼，怎知他长淮去休！那里有缠十万顺天风、跨鹤闲游！则索傍渔樵寻食宿、败荷衰柳，添一抹[4]五湖秋。那秋意儿有许多迤逗[5]！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断肠闺秀。堪回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一路行来，且喜看见了插天高的淮城，城下一带清长淮水。那城楼之上，还挂有丈六阔的军门旗号。大吹大擂，想是日晚掩门了。且寻小店歇宿。（丑上）“多搀[6]白水江湖酒，少赚黄边风月钱。”秀才投宿么？（生进店介）（丑）要果酒，案酒[7]？（生）天性不饮。（丑）柴米是要的？（生）吃倒算[8]。（丑）算倒吃。（生）花银五分在此。（丑）高银散碎些，待我称一称。（称介，作惊叫介）银子走了。（寻介）（生）怎的大惊小怪？（丑）秀才，银子地缝里走了。你看碎珠儿。（生）这等还有几块在这里。（丑接银又走，三度介）呀，秀才原来会使水银？（生）因何是水银？（背介）是了，是小姐殡敛之时，水银在口。龙含土成珠而上天，鬼含汞成丹而出世，理之然也。此乃见风而化。原初小姐死，水银也死；如今小姐活，水银也活了。则可惜这神奇之物，世人不知。（回介）也罢了。店主人，你将我花银都消散去了，如今一厘也无。这本书是我平日看的，准酒一壶。（丑）书破了。（生）贴你一支笔，（丑）笔开花了。（生）此中使客往来，你可也听见“读书破万卷”？（丑）不听见。（生）可听见“梦笔吐千花”？（丑）不听见。

【皂罗袍】（生作笑介）可笑一场闲话，破诗书万卷，笔蕊千花。是我差了，这原不是换酒的东西。（丑笑介）“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9]。”（生）你说金貂玉佩，那里来的？有朝货与帝王家，金貂玉佩书无价。你还不知道，便是千金小姐，依然嫁他。一朝臣宰，端然拜他。（丑）要他则甚？（生）读书人把笔安天下。（生）不要书，不要笔，这把雨伞可好？（丑）天下雨哩。（生）明日不走了。（丑）饿死在这里？（生笑介）你认的淮扬杜安抚么？（丑）谁不认的！明日吃太平宴哩。（生）则我便是他女婿来探望他。（丑惊介）喜是相公说的早，杜老爷多早发下请书了。（生）请书那里？（丑）和相公瞧去。（丑请生行介）待小人背褡袱雨伞。（行介）（生）请书那里？（丑）兀的不是！（生）这是告示居民的。（丑）便是。你瞧！

【前腔】“禁为闲游奸诈。”杜老爷是巴上生的：“自三巴[10]到此，万里为家。不教子侄到官衙，从无女婿亲闲杂。”这句单指你相公：“若有假充行骗，地方禀拿。”下面说小的了：“扶同歇宿，罪连主家。为此须至关防者[11]。右示通知。建炎[12]三十二年五月日示。”你看后面安抚司杜大花押。上面盖着一颗“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鲜明紫粉。相公，相公，你在此消停，小人告回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下）（生哭介）我的妻，你怎知丈夫到此凄惶无地也。（作望介）呀，前面房子门上有大金字，咱投宿去。（看介）四个字：“漂母[13]之祠。”怎生叫作漂母之祠？（看介）原来壁上有题：“昔贤怀一饭[14]，此事已千秋。”是了，乃前朝淮阴侯韩信之恩人也。我想起来，那韩信是个假齐王[15]，尚然有人一饭，俺柳梦梅是个真秀才，要杯冷酒不能够！像这漂母，俺拜他一千拜。

【莺皂袍】（拜介）垂钓楚天涯，瘦王孙[16]，遇漂纱。楚重瞳较比这秋波瞎[17]。太史公表他，淮安府祭他，甫能够一饭千金价。看古来妇女多有俏眼儿：文公乞食，僖妻礼他[18]；昭关乞食，相逢浣纱[19]。凤尖头叩首三千下[20]。起更了，廊下一宿。早去伺候开门。没水梳洗。（看介）好了，下雨哩。

旧事无人可共论，（韩愈）
只应漂母识王孙。（王遵）
辕门拜手[21]儒衣弊，（刘长卿）
莫使沾濡有泪痕。（韦洵美）

注释

[1]答救：搭救。

[2]浊水污泥清路尘：喻一贫一贵，地位不同。

[3]并不认的等子星儿：意不识秤。等子，一般写作戥字，也叫等秤，称金、银用的比较精密的小秤。星儿，秤杆上表示重量的记号。

[4]一抹：一片。

[5]迤逗：勾引，此引申作感触解。

[6]搀：混杂，掺和。

[7]要果酒，案酒：果酒，比较考究的酒菜。案酒，一般的酒菜。

[8]吃倒算：吃了之后再付钱。下文店小二说“算倒吃”，意思是先付钱再吃。

[9]金貂：汉代贵官所戴的冠饰，以貂尾插在附有蝉形饰物的黄金珰上。晋代散骑常侍阮孚曾以金貂换酒，遭人弹劾。

[10]三巴：即四川。东汉末益州牧刘璋置巴郡及巴东、巴西，时称三巴。

[11]须至关防者：旧时公文习惯用语，犹言发至各地检查人员注意。

[12]建炎：南宋高宗年号。

[13]漂母：韩信少年贫困，曾于淮阴城边钓鱼，遇见漂母。漂母见他饥饿就给他吃的东西。后来韩信做了大官，找到漂母，送她千金作为报答。

[14]昔贤怀一饭：昔贤，这里指韩信。怀，记着人家的好处。刘长卿《经漂母墓》：“昔贤怀一饭，兹事已千秋。”

[15]假齐王：秦末，韩信攻下齐国后，请刘邦封他为假齐王。刘邦只得正式封他为齐王。“假齐王”与“真秀才”对举，意在引人发笑。

[16]瘦王孙：指韩信。《史记》记载漂母称韩信为王孙（公子），仅是表示对他客气。

[17]楚重瞳较比这秋波瞎：重瞳的项羽，眼光反而不及漂母。楚重瞳，指楚霸王项羽，据说项羽每只眼睛有两个瞳孔（重瞳）。韩信原在项羽部下，因不受项羽赏识，故投奔刘邦。

[18]“文公乞食”两句：晋公子重耳亡命国外，到了曹国，曹国大臣僖负羁的妻子知道他是个有前途的人，便叫丈夫暗中送东西给他。后来重耳回到晋国执政，史称晋文公。

[19]“昭关乞食”两句：春秋时期楚国人伍子胥的父兄被平王害死，他逃至昭关，路上向一浣纱女乞食。浣纱女为了使他去得安心，不泄露其行踪，竟抱石投江而死。昭关，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北，是春秋时期楚国和吴国的交通要道。

[20]凤尖头叩首三千下：意思是对于漂母、僖妻、浣纱女这样有眼光的女子，应该在她们的脚下顶礼膜拜。凤尖头，即凤头，古代一种女用鞋样。

[21]拜手：古代跪拜礼的一种。行拜礼时，两手抱拳做拱状，低头至手而不至地。

第五十出　闹宴

【梁州令】（外引丑众上）长淮千骑雁行秋，浪卷云浮。思乡泪国倚层楼。（合）看机遘，逢奏凯，且迟留。〔昭君怨〕“万里封侯岐路，几两英雄草屦[1]。秋城鼓角催，老将来。烽火平安[2]昨夜，梦醒家山泪下。兵戈未许归，意徘徊。”我杜宝身为安抚，时值兵冲。围绝救援，贻书解散。李寇既去，金兵不来。中间善后事宜，且自看详停当。吩咐中军门外伺候。（众下）（丑把门介）（外叹介）虽有存城之欢，实切亡妻之痛。（泪介）我的夫人呵，昨已单本题请他的身后恩典，兼求赐假西归。未知旨意如何？正是：“功名富贵草头露，骨肉团圆锦上花。”（看文书介）【金蕉叶】（生破衣巾携春容上）穷愁客愁，正摇落[3]雁飞时候。（整容介）帽儿光[4]整顿从头，还则怕未分明[5]的门楣认否？（丑喝介）甚么人行走？（生）是杜老爷女婿拜见。（丑）当真？（生）秀才无假。（丑进禀介）（外）关防明白了。（问丑介）那人材怎的？（丑）也不怎的？袖着一幅画儿。（外笑介）是个画师。则说老爷军务不闲便了。（丑见生介）老爷军务不闲。请自在。（生）叫我自在，自在不成人了。（丑）等你去，成人不自在。（生）老爷可拜客去么？（丑）今日文武官僚吃太平宴，牌簿都缴了[6]。（生）大哥，怎么叫作太平宴？（丑）这是各边方年例。则今年退了贼，筵宴盛些。席上有金花树，银台盘，长尺头[7]，大元宝，无数的。你是老爷女婿，背几个去。（生）原来如此。则怕进见之时，考一首《太平宴诗》，或是《军中凯歌》，或是《淮清颂》，急切怎好？且在这班房[8]里等着打想一篇，正是“有备无患”。（丑）秀才还不走，文武官员来也。（生下）

【梁州令】（末扮文官上）长淮望断塞垣秋，喜兵甲潜收。贺升平、歌颂许吾流。（净扮武官上）兼文武，陪将相，宴公侯。请了。（末）今日我文武官属太平宴，水陆[9]务须华盛，歌舞都要整齐。（末、净见介）圣天子万灵拥辅，老君侯[10]八面威风。寇兵销咫尺之书，军礼设太平之宴。谨已完备，望乞俯容。（外）军功虽卑末难当，年例有诸公怎废？难言奏凯，聊用舒怀。（内鼓吹介）（丑持酒上）“黄石兵书[11]三寸舌，清河雪酒五加皮[12]。”酒到。

【梁州序】（外浇酒介）天开江左，地冲淮右。气色夜连刁斗[13]。（末、净进酒介）长城一线，何来得御君侯！喜平销战气，不动征旗，一纸书回寇。那堪羌笛里望神州！这是万里筹边第一楼[14]。（合）乘塞草，秋风候，太平筵上如淮酒[15]，尽慷慨，为君寿。

【前腔】（外）吾皇福厚。群才策凑，半壁围城坚守。（末、净）分明军令，杯前借箸题筹[16]。（外）我题书与李全夫妇呵，也是燕支却虏[17]，夜月吹篪[18]，一字连环透。不然无救也怎生休！不是天心不聚头。（合前）（内擂鼓介）（老旦扮报子上）“金貂并入三公[19]府。锦帐谁当万里城？”报老爷奏本已下，奉有圣旨，不准致仕[20]。钦取老爷还朝，同平章军国大事。老夫人追赠一品贞烈夫人。（末、净）平章乃宰相之职，君侯出将入相，官属不胜欣仰。

【前腔】（末、净送酒介）揽貂蝉[21]岁月淹留，庆龙虎风云辐辏。君侯此一去呵，看洗兵河汉[22]，接天高手。偏好桂花时节，天香随马，箫鼓鸣清昼。到长安宫阙里报高秋，可也河上砧声忆旧游？（合前）（外）诸公皆高才壮岁，自致封侯。如杜宝者，白首还朝，何足道哉！

【前腔】每日价看镜登楼，泪沾衣浑不如旧。似江山如此，光阴难又。猛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23]，落日重回首。此去呵，恨南归草草也寄东流[24]，（举手介）你可也明月同谁啸庾楼[25]？（合前）（生上）“腹稿已吟就，名单还未通。”（见丑介）大哥替我再一禀。（丑）老爷正吃太平宴。（生）我太平宴诗也想完一首了，太平宴还未完。（丑）谁叫你想来？（生）大哥，俺是嫡亲女婿，没奈何禀一禀。（丑进禀介）禀老爷，那个嫡亲女婿没奈何[26]禀见。（外）好打！（丑出作恼，推生走介）（生）“老丈人高宴未终，咱半子礼当恭候。”（下）（旦、贴扮女乐上）“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能歌舞。”营妓们叩头。

【节节高】辕门箫鼓啾，阵云收。君恩可借淮扬寇[27]？貂插首，玉[28]垂腰，金佩肘。马敲金镫也秋风骤，展沙堤[29]笑拂朝天袖。（合）但卷取江山献君王，看玉京[30]迎驾把笙歌奏。（生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想歌阑宴罢，小生饥困了。不免冲席而进。（丑拦介）饿鬼不羞？（生恼介）你是老爷跟马贱人，敢辱我乘龙贵婿？打不的你。（生打丑介）（外问介）军门外谁敢喧嚷？（丑）是早上嫡亲女婿叫作没奈何的，破衣、破帽、破褡袱、破雨伞，手里拿一幅破画儿，说他饿的荒了，要来冲席。但劝的都打，连打了九个半，则剩下小的这半个脸儿。（外恼介）可恶。本院自有禁约，何处寒酸，敢来胡赖？（末、净）此生委系乘龙，属官礼当攀凤[31]。（外）一发中他计了。叫中军官暂时拿下那光棍。逢州换驿，递解到临安监候者。（老旦扮中军官应介）（出缚生介）（生）冤哉，我的妻呵！“因贪弄玉为秦赘，且戴儒冠学楚囚[32]。”（下）（外）诸公不知。老夫因国难分张[33]，心痛如割。又放着这等一个无名子[34]来聒噪人，愈生伤感。（末、净）老夫人受有国恩，名标烈史。兰玉自有，不必虑怀。叫乐人进酒。

【前腔】（末、净）江南好宦游。急难休，樽前且进平安酒。看福寿有，子女悠[35]，夫人又。（外）径醉矣。（旦、贴作扶介）（外泪介）闪英雄泪渍盈盈袖[36]。伤心不为悲秋瘦[37]。（合前）（外）诸公请了。老夫归朝念切，即便起程。（内鼓乐介）

【尾声】明日离亭一杯酒。（末、净）则无奈丹青圣主求。（外笑介）怕画的上麒麟[38]人白首。

（外）万里沙西寇已平，（张乔）
（末）东归衔命见双旌[39]。（韩翃）
（净）塞鸿过尽残阳里，（耿）
（众）淮水长怜似镜清。（李绅）

注释

[1]“万里封侯岐路”两句：万里奔波，封侯不容易，歧路多，穿破几双草鞋。形容建功立业的艰难。

[2]烽火平安：古代由边境到内陆，一路上筑有许多烽火台。敌人若进攻，就燃起烽火，一地一地相传，消息很快便传到。傍晚点起烽火，报告边境平安，叫平安火。

[3]摇落：凋谢，零落。

[4]帽儿光：“帽儿光光，好做新郎；袖儿窄窄，好做娇客。”元代俗语，杂剧中常引用。

[5]未分明：指夫妻关系尚未正式建立。

[6]牌簿都缴了：意即不会客了。牌簿，官署使用的会客登记簿。

[7]尺头：犹匹头，指绫罗绸缎。

[8]班房：此指门房。

[9]水陆：水、陆所产的食品。

[10]君侯：古代对达官贵人的尊称。

[11]黄石兵书：相传张良在下邳圯上遇一老人，赠其《太公兵法》，世称圯上老人为黄石公。

[12]五加皮：中药名，可用来泡酒。

[13]刁斗：古时一种行军用具，白天用以烧饭，夜间击以报时警备。

[14]万里筹边第一楼：元代书画家赵孟有“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句。万里筹边，南宋时扬州曾为边境地区。又唐代李德裕曾在西川建筹边楼。

[15]如淮酒：形容酒多。

[16]借箸题筹：设计策。楚汉相争时，一次张良去见刘邦，刘邦正在吃饭。张良就借他的筷子，在桌上指画天下的形势。

[17]燕支却虏：相传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平城，陈平去游说阏氏，说汉高祖准备献美女求和。阏氏怕美女来了，自己失宠，于是劝单于退兵。燕支，即胭脂，指美女。此喻李全妻。

[18]夜月吹篪：篪是古代一种竹管乐器。此指胡笳，化用刘琨的故事。

[19]三公：国君手下负责军政事务的最高长官。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

[20]致仕：退职，退休。

[21]貂蝉：此指贵官的冠饰。

[22]洗兵河汉：用银河里的水把兵器洗了不用。意即天下太平。

[23]“猛把吴钩看了”两句：化用辛弃疾《水龙吟》：“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24]寄东流：意谓北伐事业付之东流。

[25]啸庾楼：晋将军庾亮主张北伐，受阻未成。他在出镇武昌时，曾与僚属登南楼赏月谈咏。后好事者在此建楼，名庾公楼。

[26]没奈何：代指柳梦梅。丑角把没奈何三字当作柳梦梅的姓名。

[27]借淮扬寇：东汉寇恂由颍川太守调到京都做官。后来他跟随皇帝到颍川，地方上人对皇帝说：“请再借您的寇恂在这里做一年事。”此借指挽留杜宝，使其继续坐镇淮扬。

[28]玉：指玉带。宋代三品以上的大官腰围玉带。

[29]沙堤：从新任宰相的府邸到长安子城东的路上铺一层沙，叫沙堤。

[30]玉京：京都。

[31]攀凤：结交比自己高一等的人。此指和杜宝的女婿结识。

[32]楚囚：泛指囚犯。春秋时期楚人钟仪被郑国俘虏，郑人把他送到晋国。他戴着南方的冠子，奏着南方的音乐，表示不忘故国。后被释放。

[33]分张：此指一家分散。

[34]无名子：匿名中伤他人的无赖之徒。

[35]悠：众多。

[36]闪英雄泪渍盈盈袖：化用辛弃疾《水龙吟》：“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泪渍，眼泪。袖，指劝酒乐人的衣袖。

[37]伤心不为悲秋瘦：化用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38]麒麟：即指麒麟阁。汉宣帝曾叫人把十一位功臣的图像画在麒麟阁上。

[39]双旌：唐节度使辞朝赴任，皇帝赐双旌为节。此指杜宝回朝。杜宝原任安抚使，和唐代节度使职权相仿。

第五十一出　榜下

（老旦、丑扮将军持瓜、锤[1]上）“凤舞龙飞作帝京，巍峨宫殿羽林兵[2]。

天门欲放传胪喜，江路新传奏凯声。”请了。圣驾升殿，在此祗候。

北【点绛唇】（外扮老枢密上）整点朝纲，运筹边饷，山河壮。（净扮苗舜宾上）翰苑文章，显豁的升平象。请了，恭喜李全纳款[3]，皆老枢密调度之功也。（外）正此引奏。前日先生看定状元试卷，蒙圣旨武偃文修，今其时矣。（净）正此题请。呀，一个老秀才走将来。好怪，好怪！（末破衣巾捧表上）“先师孔夫子，未得见周王。本朝圣天子，得睹我陈最良。”非小可也。（见外、净介）生员陈最良告揖。（净惊介）又是遗才告考么？（末）不敢，生员是这枢密老大人门下引奏的。（外）则这生员，是杜安抚叫他招安了李全，便中带有降表。故此引见。（内响鼓，唱介）奏事官上御道。（外前跪，引末后跪、叩头介）（外）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恭贺吾主，圣德天威。淮寇来降，金兵不动。有淮扬安抚臣杜宝，敬遣南安府学生员臣陈最良奏事，带有李全降表进呈。微臣不胜欢忭！（内介）杜宝招安李全一事，就着生员陈最良详奏。（外）万岁！（起介）（末）带表生员臣陈最良谨奏：

【驻云飞】淮海维扬，万里江山气脉长。那安抚机谋壮，矫诏[4]从宽荡。嗏，李贼快迎降，他表文封上。金主闻知，不敢兵南向。他则好看花到洛阳[5]，咱取次擒胡到汴梁[6]。（内介）奏事的午门候旨。（末）万岁！（起介）（净跪介）前廷试着看详文字官臣苗舜宾谨奏：

【前腔】殿策贤良[7]，榜下诸生候久长。乱定人欢畅，文运天开放。嗏，文字已看详，胪传须唱。莫遣夔龙[8]，久滞风云望。早是蟾宫桂有香，御酒封题菊半黄。（内介）午门外候旨。（净）万岁！（起行介）今当榜期，这些寒儒，却也候久。（外笑介）则这陈秀才夹带[9]一篇海贼文字，倒中得快。（内介）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朕闻李全贼平，金兵回避。甚喜，甚喜。此乃杜宝大功也。杜宝已前有旨，钦取回京。陈最良有奔走口舌之才，可充黄门奏事官，赐其冠带。其殿试进士，于中柳梦梅可以状元。金瓜仪从，杏苑赴宴。谢恩。”（众呼“万岁”起介）（众扮杂取冠带上）“黄门旧是黉门客[10]，蓝袍新作紫袍仙[11]。”（末作换冠服介）二位老先生，告揖。（外、净贺介）恭喜，恭喜。明日便借重新黄门唱榜了。（末）适间宣旨，状元柳梦梅何处人？（净）岭南人，此生遭际的奇异。（外）有甚奇异？（净）其日试卷看详已定，将次进呈。恰好此生午门外放声大哭，告收遗才。原来为搬家小到京迟误。学生权收他在附卷进呈，不想点中状元。（外）原来有此！（末背想介）听来敢便是那个、那个柳梦梅？他那有家小？是了，和老道姑做一家儿。（回介）不瞒老先生，这柳梦梅也和晚生有旧。（外、净）一发可喜可贺了。

（净）榜题金字射朝晖，（郑畋）
（外）独奏边机出殿迟。（王建）
（末）莫道官忙身老大，（韩愈）
（合）曾经卓立在丹墀。（元稹）

注释

[1]瓜、锤：古代禁卫军所用的武器，兼作仪仗用。

[2]羽林兵：皇帝的禁卫军。

[3]纳款：归顺，降服。

[4]矫诏：假传圣旨。

[5]则好看花到洛阳：古时洛阳以花卉闻名。全句意思是金兵只能占领洛阳，不敢南下。

[6]取次擒胡到汴梁：战胜金兵，接着就可以进取汴梁了。取次，次序。

[7]贤良：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此指进士科。

[8]夔龙：相传为舜的两个贤臣，此指贤才。

[9]夹带：原指考试作弊的一种方式。

[10]黉门客：指生员。

[11]蓝袍新作紫袍仙：蓝袍，即蓝衫，旧时书生所穿的衣服。紫袍，官服。

第五十二出　索元

【吴小四】（净扮郭驼伞、包上）天九万，路三千。月馀程，抵半年[1]。破虱装衣担压肩，压的头脐匾又圆，扢喇察[2]龟儿爬上天。谢天，老驼到了临安。京城地面，好不繁华。则不知柳秀才去向，俺且往天街上瞧去。呀，一伙臭军踢秃秃[3]走来，且自回避。正是：“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下）

【六幺令】（老旦、丑扮军校旗、锣上）朝门榜遍，怎生状元柳梦梅不见？又不是黄巢[4]下第题诗赸。排门[5]的问，刻期[6]宣，再因循敢淹答[7]了杏园公宴。（老旦笑介）好笑，好笑，大宋国一场怪事。你道差不差[8]？中了状元干鳖[9]煞。你道奇不奇？中了状元啰唣唏[10]。你道兴不兴？中了状元胡厮胫[11]。你道山[12]不山？中了状元一道烟。天下人古怪，不像岭南人。你瞧这驾牌上，“钦点状元岭南柳梦梅，年二十七岁，身中材，面白色。”这等明明道着，却普天下找不出这人？敢家去哩，亡化哩，睡觉哩？则淹了琼林宴席面儿。（丑）哥，人山人海，那里淘气去？俺们把一位带了儒巾吃宴去。正身[13]出来，算还他席面钱。（老）使不得，羽林卫宴老军替得，琼林宴进士替不得。他要杏苑题诗。（丑）哥，看见几个状元题诗哩。依你说叫去。（行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叫三次介）（老旦）长安东西十二门，大街都无人应，小胡同叫去。（丑）这苏木胡同有个海南会馆。叫地方问去。（叫介）（内应介）老长官贵干？（老旦、丑）天大事，你在睡梦哩！听吩咐。

【香柳娘】问新科状元，问新科状元。（内）何处人？（众）广南乡贯。（内）是何名姓？（众）柳梦梅面白无巴缱[14]。（内）谁寻他来？（众）是当今驾传，是当今驾传。要得柳如烟[15]，才开杏花宴。（内）俺这一带铺子都没有，则瓦市[16]王大姐家歇着个番鬼。（众）这等，去，去，去。（合）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下）〔集句〕（贴扮妓上）“残莺何事不知秋（李后主）？日日悲看水独流（王昌龄）。便从巴峡穿巫峡（杜甫），错把杭州作汴州（林升）。”奴家王大姐是也。开个门户[17]在此。天，一个孤老不见，几个长官撞的来。（老旦、丑上）王大姐喜哩。柳状元在你家。（贴）甚么柳状元？（众）番鬼哩。（贴）不知道。（众）地方报哩。

【前腔】笑花牵柳眠，笑花牵柳眠。（贴）昨日有个鸡[18]，不着裤去了。（众）原来十分形现。敢柳遮花映做葫芦缠[19]。有状元么？（贴）则有个状匾。（丑）房儿里状匾去。（进房搜介）（众诨，贴走下介）（众）找烟花状元，找烟花状元。热赶[20]在谁边，毛臊打[21]教遍。去罢。（合前）（下）【前腔】（净拐杖上）到长安日边[22]，到长安日边。果然风宪[23]，九街三市[24]排场遍。柳相公呵，他行踪杳然，他行踪杳然。有了俏家缘[25]，风声儿落谁店？少不的大道上行走。那柳梦梅也天！（老旦、丑上）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丑作撞跌净，净叫介）跌死人，跌死人！（丑作拿净介）俺们叫柳梦梅，你也叫柳梦梅。则拿你官里去。（净叩头介）是了，梅花观的事发了。小的不知情。（众笑介）定说你知情！是他甚么人？（净）听禀：老儿呵！

【前腔】替他家种园，替他家种园，远来探看。（众作忙）可寻着他哩？（净）猛红尘透不出东君面。（众）你定然知他去向。（净）长官可怜，则听是他到南安，其馀不知。（众）好笑，好笑！他到这临安应试，得中状元了。（净惊喜介）他中了状元，他中了状元！踏的菜园穿[26]，攀花上林苑[27]。长官，他中了状元，怕没处寻他！（众）便是哩。（合前）（众）也罢，饶你这老儿，协同寻他去。

（老）一第由来是出身，（郑谷）
（丑）五更风水失龙鳞[28]。（张曙）
（净）红尘望断长安陌，（韦庄）
（合）只在他乡何处人？（杜甫）

注释

[1]“天九万”四句：形容路远。

[2]扢喇察：形容龟爬行的声音、状态。

[3]踢秃秃：形容走路的声音。

[4]黄巢：唐末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之一。相传黄巢考进士没有取，题了一首诗就走了。

[5]排门：挨家挨户。

[6]刻期：限定时刻。

[7]淹答：迟误，耽误。

[8]差不差：糟糕不糟糕。即很糟糕。

[9]干鳖：即干瘪，引申作没意思解。

[10]啰唣唏：吵吵闹闹。

[11]胡厮胫：胡行乱走。

[12]山：作粗野解。

[13]正身：本人。

[14]巴缱：疤痕。

[15]柳如烟：形容春天三月的柳色。殿试放榜正是这一时候。柳，兼指柳梦梅。

[16]瓦市：宋元时游艺、贸易的场所，也叫瓦子、瓦舍。

[17]门户：妓院。

[18]鸡：指江西籍的嫖客。明代官场通行的调笑语，叫江西人为腊鸡或鸡。

[19]葫芦缠：胡缠。

[20]热赶：热赶郎，对嫖客的蔑称。这里指柳梦梅。

[21]毛臊打：考不中进士而吃酒解闷的人。

[22]日边：指京都。

[23]风宪：风纪，法度，这里指市容整饬。

[24]九街三市：泛指京都的街市。

[25]俏家缘：漂亮的妻子。家缘原指家产。

[26]踏的菜园穿：指苦尽甘来。据《笑林》载，有一穷措大常吃蔬菜，忽然吃了一次羊肉，梦见五脏神说：“羊把菜园踏破了。”

[27]攀花上林苑：喻中状元。上林苑，御花园。

[28]龙鳞：指状元。

第五十三出　硬拷

【风入松慢】（生上）无端雀角[1]土牢中。是甚么孔雀屏风[2]？一杯水饭东床[3]用，草床头绣褥芙蓉[4]。天呵，系颈的是定昏店，赤绳羁凤[5]；领解的是蓝桥驿，配递[6]乘龙。〔集唐〕“梦到江南身旅羁（方干），包羞忍耻是男儿（杜牧）。自家妻父犹如此（孙元晏），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7]鬼，方知狱吏尊。”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8]？（生）少有。（丑）入监油？（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哥。（末票示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净、丑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9]。”（下）

【唐多令】（外引众上）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秋光长剑倚崆峒[10]。归到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11]。〔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入掌银台护紫微[12]（李白）。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长叹介）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13]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14]下茶，便是指腹裁襟[15]，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们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步步娇】（外）我有女无郎，早把他青年送。刬口儿[16]轻调哄。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你岭南，吾蜀中，牛马风[17]遥，甚处里丝萝[18]共？敢一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军民动。（生）你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霄，自家行止用不尽，定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天眼恢恢[19]，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来。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20]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21]？（外）快招来。（生）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煞逢凶[22]。（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生）有金碗呵，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23]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205-2。（外）都是那道姑。（生）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却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帛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老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24]！

【江儿水】眼脑儿天生贼[25]，心机使的凶。还不画花？（生）谁惯来。（外）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26]用。（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你奸盗诈伪机谋中。（生）因令爱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虚头弄[27]。（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把他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软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28]。（外）这贼都说的是甚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29]。”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从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我。（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拚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30]，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31]为证。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侥侥犯】（净）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柳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你高吊起文章钜公[32]，打桃枝受用。告过老公相，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原来是倚泰山[33]压卵欺鸾凤。（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甚么宫袍，扯了他！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骂敕封，早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女婿呵，拜门也似乘龙。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风[34]。（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35]。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来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来！【园林好】（净众）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窑中吕蒙[36]。忒做作、前辈们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沽美酒】（生笑介）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陷缧绁中[37]。我柳盗跖[38]打地洞向鸳鸯冢。有日呵，把燮理阴阳问相公，要无语对春风[39]。则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40]，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我呵，人雄气雄，老平章深躬浅躬，请状元升东转东[41]。呀，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老平章请了，你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42]，把一个有对付的玉洁冰清烈火烘[43]。咱想有今日呵，越显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则要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懂。（下）（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44]有如鬼，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谢。（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45]，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认了罢。（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外）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
（末）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
（外）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
（末）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

注释

[1]雀角：雀的喙。此指被人诬告。

[2]孔雀屏风：喻许婚。隋窦毅不肯轻易将女儿许人。他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叫求婚人去射箭。李渊射了两次，都中雀目，窦毅于是把女儿许给他。

[3]东床：指女婿。晋郗鉴派人到王家挑女婿，众少年都显得很拘谨，只有一个少年“东床上坦腹卧”，他就是王羲之。郗鉴听了回报，说：“这个正好。”

[4]草床头绣褥芙蓉：以一床稻草充当新女婿床上的芙蓉绣褥。

[5]“系颈的是定昏店”两句：唐代传奇故事。韦固在旅店遇见一老人。天下的婚姻都由这位老人主管。凡是夫妻，他就暗中用红绳系他们的足，这样不管天南地北分隔多远，将来他们还是会聚在一起。凤，此是柳梦梅自喻。

[6]配递：递解。官府将非本籍犯人押令出境，递相传解，使回本籍或有关地方候审。

[7]皋陶：舜的臣子，主管刑狱。后来人们把他当作狱神。

[8]见面钱：和下文“入监油”，均指狱吏对囚犯的勒索。

[9]萧何六尺条：泛指法律。相传萧何根据秦法制定九章律，是汉代最早的法律。六尺条，写在六尺竹简上的律条。

[10]耿秋光长剑倚崆峒：靠着崆峒山，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剑。耿，明，光明。

[11]黑头公：头发还是黑的，便已位列三公，指壮年人做大官。

[12]入掌银台护紫微：银台，唐代指翰林院。紫微，即紫微省，中书省的别称。

[13]声息：声势。

[14]纳采：古婚制六礼的第一礼。男方在媒人通辞得允之后，具送求婚礼物，称“纳采”，也叫“行聘”。

[15]指腹裁襟：泛指指腹为婚。指腹，婴儿还没有生下来，就由父母为他们订婚。裁襟，幼年男女由父母代为订婚，以防长大之后彼此不相认，便把衣襟裁为两幅，各执一幅为凭证。

[16]刬口儿：信口胡说。

[17]牛马风：风马牛不相及。

[18]丝萝：喻结婚。古诗：“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女萝都是蔓生植物，纠结在一起，不易分开。

[19]恢恢：宽广。

[20]证明师：证据。

[21]迸坼了云踪：意谓假山坍塌，露出画像。拆，裂开。云踪，此指画像。

[22]煞逢凶：犹言挡住恶神，救活了杜丽娘，自己反被当贼来对待。210-i，通“挡”。煞，凶神。

[23]比目：据说比目鱼行必成双，喻夫妇好合。

[24]吃敲才：该死的贼骨头。

[25]眼脑儿天生贼：天生贼眼。

[26]招详：招供。

[27]虚头弄：弄虚头，讹诈、行骗。

[28]风月两无功：指婚姻无望，爱情落空。

[29]“要的门无鬼”两句：古时迷信认为桃枝可以打鬼，有桃树的地方就没有鬼。

[30]驾上的：奉旨差遣来的人。

[31]登科录：即登科记。新进士名册。

[32]文章钜公：犹言大文豪、大作家。

[33]泰山：岳父的代称。

[34]你桃夭夭煞风：桃夭夭，《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夭夭，美丽而茂盛的样子。煞风，煞风景。

[35]候案：等候放榜。

[36]不刮目破窑中吕蒙：刮目，不以旧的眼光看人。《三国志•吴志•吕蒙传》注引《江表传》：“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破窑，用吕蒙正事。这里戏曲作者有意将吕蒙、吕蒙正两人的故事混在一起。

[37]公冶长陷缧绁中：公冶长原是孔子弟子，他无辜被囚，孔子把女儿嫁给他。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也指监狱。缧绁中，指关在监狱中。此句是说杜宝把女婿柳梦梅当犯人对待。

[38]柳盗跖：盗跖，古代奴隶起义的领袖，相传是柳下惠的弟弟，不足信。柳，关合柳梦梅。

[39]“把燮理阴阳问相公”两句：意谓自己能使杜丽娘起死回生，宰相则徒有“燮理阴阳”的虚名。一旦有人责问，他将无从回答。燮理，调和治理。古人认为燮理阴阳是宰相的职责。相公，宰相。此指杜宝。

[40]穷柳毅赔笑在龙宫：唐代传奇故事。书生柳毅替受难的龙女带了一封家信到洞庭龙宫，受到龙王款待，后来还和龙女结为夫妻。

[41]升东转东：古时主位在东，宾位在西。

[42]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你险些害死新状元，使得司天台看不见天上的文星。旧时迷信说法认为新状元是天上文星下凡。

[43]把一个有对付的玉洁冰清烈火烘：有对付的，有才能的。玉洁冰清，这里指柳梦梅。烈火烘，指前文所写的那些虐待。

[44]谒者：官名。相当于黄门官。

[45]白屋：用茅草盖的房屋。指贫苦平民的住所，此借指老百姓。

第五十四出　闻喜

【绕池游】（贴上）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辘轳情劫[1]。咳，俺小姐为梦见书生，感病而亡，已经三年。老爷与老夫人，时时痛他孤魂无靠。谁知小姐倒活活的跟着个穷秀才，寄居钱塘江上。母子重逢。真乃天上人间，怪怪奇奇，何事不有！今日小姐吩咐安排绣床，温习针指。小姐早来到也。

【绕红楼】（旦上）秋过了平分[2]日易斜，恨辞梁燕语周遮[3]。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秋风吹冷破窗纱，夫婿扬州不到家。玉指泪弹江北草，金针闲刺岭南花。”春香，我同柳郎至此，即赴试闱。虎榜[4]未开，扬州兵乱。我星夜赍发柳郎，打听爹娘消息。且喜老萱堂不意而逢，则老相公未知下落。想柳郎刻下可到，料今番榜上高题。须先剪下罗衣，衬其光彩。（贴）绣床停当，请自尊裁。（旦裁衣介）裁下了，便待缝将起来。（缝介）（贴）小姐，俺淡口儿闲嗑，你和柳郎梦里、阴司里，两下光景如何？

【罗江怨】（旦）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贴）还魂时像怎的？（旦）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贴）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旦）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前腔】（贴）你风姿恁惹邪[5]，情肠害劣。小姐，你香魂逗出了梦儿蝶，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6]。不道燕冢[7]荒斜，再立起鸳鸯舍。则问你会书斋灯怎遮？送情杯酒怎赊？取喜时，也要那破头梢一泡血。（旦）蠢丫头，幽欢之时，彼此如梦，问他则甚！呀，奶奶来的恁忙也！

【玩仙灯】（老旦慌上）人语闹吱嗻，听风声，似是女孩儿关节。儿，听见外厢喧嚷，新科状元是岭南柳梦梅。（旦）有这等事！

【前腔】（净忙走上）旗影儿走龙蛇，甚宣差教来近者！（见介）奶奶、小姐，驾上人来。俺看门去也！（下）

【入赚】（外、丑扮军校持黄旗上）深巷门斜，抓不出状元门第也。这是了。（敲门介）（老旦）声息儿恁怔忡！把门儿偷瞥。（启门，校冲开介）（老旦）那衙门来的？（校）星飞不迭。你看这旗，看这旗影儿头势别。是黄门官把圣旨教传泄。（老介叫介）儿，原来是传圣旨的。（旦上）斗胆相询，金榜何时揭？可有柳梦梅名字高头列？（校）他中了状元。（旦）真个中了状元？（校）则他中状元，急节里遭磨灭。（旦惊介）是怎生？（校）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扭回京把他做劫坟茔的贼决。（老旦）我儿，谢天谢地，老爷平安回京了。他那知世间有此重生之事。（旦）这却怎了？（校）正高吊起猛桃条细抽掣，被官里人抢去游街[8]歇。（旦）恰好哩。（校）平章他势大，动本了。说劫坟之贼，不可以作状元。（旦）状元可也辨一本儿？（校）状元也有本。那平章奏他恶茶白赖[9]把阴人窃。那状元呵，他说头带魁罡[10]不受邪。便是万岁爷听了成痴呆。（旦）后来？（校）侥幸有个陈黄门，是平章爷的故人。奏准，要平章、状元和小姐三人，驾前勘对，方取圣裁。（老旦）呀，陈黄门是谁？（校）是陈最良，他说南安教授曾官舍。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朝班、通御谒。（老旦）一发诧异哩。（校）便是他着俺们来宣旨。吩咐你家一更梳洗，二鼓吃饭，三鼓穿衣，四更走动。到得五更三点彻，响玎珰翠佩，那是朝时节。（旦）独自个怕人。（校）怕则么！平章宰相你亲爷，状元妻妾。俺去了。（旦）再说些去。（校）明朝金阙，讨你幅撞门红[11]去了也。（下）（旦）娘，爹爹高升，柳郎高中。小旗儿报捷，又是平安帖。把神天叩谢，神天叩谢。

【滴溜子】（拜介）当日的、当日的梅根柳叶，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果应梦、花园后折[12]。甫能够迸到头，抢了捷。鬼趣里因缘，人间判贴[13]。

【前腔】（老旦）虽则是、虽则是稀奇事业，可甚的、可甚的惊劳驾帖[14]？他道你、是花妖害怯，看承的柳抱怀[15]做花下劫。你那爹爹呵，没得个符儿再把花神召摄。

【尾声】女儿，紧簪束扬尘舞蹈摇花颊。（旦）叫我奏个甚么来？（老旦）有了你活人硬证无虚胁。（旦）少不得万岁君王听臣妾。（净扮郭驼上）“要问鼋鼍窟，还过乌鹊桥。”两日再寻个钱塘门不着。正好撞着老军，说知夫人下处。抖擞了进去。（见介）（老旦）你是谁？（净）状元家里的老驼，特来恭喜。（旦）辛苦，你可见状元么？（净）俺往平章府抢下了状元，要夫人去见朝也。

（老旦）往事闲徵梦欲分，（韩溉）
（旦）今晨忽见下天门。（张籍）
（净）分明为报精灵辈，（僧贯休）
（旦）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

注释

[1]转不断辘轳情劫：喻爱情的磨难接连不断。辘轳，汲取井水的木制装置。

[2]秋过了平分：过了秋分。秋分，节气名。

[3]周遮：啁哳，形容细碎杂乱的声音。

[4]虎榜：一作龙虎榜，即进士榜。

[5]惹邪：迷人，魅人，形容貌美。

[6]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意思是杜丽娘没有真死，她母亲却信以为真。据《晋书•乐广传》载，有人在乐广家喝酒，看见杯中有蛇而害病。其实杯内是墙上的弓影。

[7]燕冢：南朝宋末，娼女姚玉京从良，丈夫死了不再嫁。有一对燕子在她家的梁上做窝，后来雄燕被鸷鸟所害。姚玉京用红线系在雌燕足上，秋去春来，年年都一样。姚玉京死后，雌燕哀鸣不停。家人指示它姚玉京的坟墓所在，雌燕飞到姚玉京坟上就死了。这里指丽娘墓。

[8]游街：指状元、榜眼、探花高中后，执丝鞭，骑马游街。

[9]恶茶白赖：撒赖。

[10]头带魁罡：古时迷信认为状元受到魁星的护佑。罡，天罡，北斗星的斗柄。

[11]撞门红：旧时新娘的花轿抬到新郎家门口后，赏给乐人、轿夫等人的喜钱。

[12]后折：后面，后边。

[13]贴：指团圆。

[14]驾帖：圣旨。

[15]柳抱怀：春秋时期鲁国柳下惠夜宿城门，收留一女子同寝一夜，没有不正当的行为。这就是所谓“坐怀不乱”。这里以柳抱怀喻柳梦梅行事正派。

第五十五出　圆驾

（净、丑扮将军持金瓜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万岁爷升朝，在此直殿。

北【点绛唇】（末上）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回身拜介）日影金阶，早唱道黄门拜。〔集唐〕“鸾凤旌旗拂晓陈（韦元旦），传闻阙下降丝纶（刘长卿）。兴王会净妖氛气（杜甫），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下官原是南安府饱学秀才。因柳梦梅发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径往扬州报知。平章念旧，着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不想平章回朝，恰遇柳生投见。当时拿下，递解临安府监候。却说柳生先曾撺过卷子，中了状元。找寻之间，恰好状元吊在杜府拷问。当被驾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门，抢了状元，上马而去，倒也罢了。又听的说俺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在京。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一发恼激。央俺题奏一本，为诛除妖贼事。中间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杜老先生此奏，却是名正言顺。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返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夺。”老夫又恐怕真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传旨与他。五更朝见。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假真。”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

【前腔】（外、生幞头[1]、袍、笏同上介）（外）有恨妆排，无明耽带[2]，真奇怪。（生）哑谜难猜，今上亲裁划。岳丈大人拜揖。（外）谁是你岳丈！（生）平章老先生拜揖。（外）谁和你平章？（生笑介）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3]。”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外）你罪人咬文哩。（生）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外）俺有平李全大功，当得何罪？（生）朝廷不知，你那里平的个李全，则平的个“李半”。（外）怎生止平的个“李半”？（生笑介）你则哄的个杨妈妈退兵，怎哄的全！（外恼作扯生介）谁说？和你官里讲去。（末作慌出见介）午门之外，谁敢喧哗！（见介）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状元。放手，放手。（外放生介）（末）状元何事激恼了老平章？（外）他骂俺罪人，俺得何罪？（生）你说无罪，便是处分令爱一事，也有三大罪。（外）那三罪？（生）太守纵女游春，一罪。（外）是了。（生）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外）罢了。（生）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三大罪？（末笑介）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生）黄门大人，与学生有何面分？（末笑介）状元不知，尊夫人请俺上学来。（生）敢是鬼请先生？（末）状元忘旧了。（生认介）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斋长？（末）惶恐，惶恐。（生）呀，先生，俺于你分上不薄，如何妄报俺为贼？做门馆报事不真；则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末笑）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内唱礼介）奏事官齐班。（外、生同进叩头介）（外）臣杜宝见。（生）臣柳梦梅见。（末）平身。（外、生立左右介）（旦上）“丽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黄钟北【醉花阴】平铺着金殿琉璃翠鸳瓦，响鸣梢半天儿刮剌[4]。（净、丑喝介）甚的妇人冲上御阶？拿了！（旦惊介）似这般狰狞汉，叫喳喳。在阎浮殿见了些青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末）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么？（旦）来的黄门官像陈教授，叫他一声：“陈师父，陈师父！”（末应介）是也。（旦）陈师父喜哩！（末）学生，你做鬼，怕不惊驾？（旦）噤声。再休提探花鬼乔作衙[5]，则说状元妻来面驾。（净、丑下）（内）奏事人扬尘舞蹈。（旦作舞蹈、呼“万岁，万岁”介）（内）平身。（旦起）（内）听旨：杜丽娘是真是假，就着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生觑旦作悲介）俺的丽娘妻也。（外觑旦，作恼介）鬼乜些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作回身跪奏介）臣杜宝谨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听启：

南【画眉序】臣女没年多，道理阴阳岂重活？愿吾皇向金阶一打，立见妖魔。（生作泣）好狠心的父亲！（跪奏介）他做五雷般严父的规模，则待要一下里把声名煞抹。（起介）（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6]。（内）听旨：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7]。黄门官，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末应，同旦对镜介）女学生是人是鬼？

北【喜迁莺】（旦）人和鬼教怎生酬答？形和影现托着面菱花。（末）镜无改面，委系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行看影介）（旦）波查[8]。花阴这答，一般儿莲步回鸾印浅沙。（末奏）杜丽娘有踪有影，的系人身。（内）听旨：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旦）万岁！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悲介）哎哟，凄惶煞！这底[9]是前亡后化，抵多少阴错阳差。（内）听旨：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因何预名梦梅？（生打躬呼“万岁”介）

南【画眉序】臣南海乏丝萝，梦向娇姿折梅萼。果登程取试，养病南柯。因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游其后苑，拾得丽娘春容。因而感此真魂，成其人道。（外跪介）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之女也。论臣女呵，便死葬向水口廉贞，肯和生人做山头撮合[10]！（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内）听旨：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旦泣介）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北【出队子】真乃是无媒而嫁。（外）谁保亲？（旦）保亲是母丧门[11]。（外）送亲的？（旦）送亲的是女夜叉。（外）这等胡为！（生）这是阴阳配合正理。（外）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生）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12]，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旦）噤声。眼前活立着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倒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则你这辣生生回阳附子较争些，为甚么翠呆呆下气的槟榔俊煞了他？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指鬼门）现放着实丕丕贝母开谈亲阿妈。（老旦上）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老身踹入正阳门[13]叫冤去也。（进见跪伏介）万岁爷，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外、末惊介）那里来的？真个是俺夫人哩。（外跪介）臣杜宝启，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起介）（生）这个婆婆，是不曾认的他。（内）听旨：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老旦）万岁！（起介）

南【滴溜子】（老旦）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到钱塘夜过，黑撞着丽娘儿魂似脱。少不的子母肝肠，死同生活。（内）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则他阴司三载，多有因果之事。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臻的，可有的发付他？从直奏来。（旦）这话不提罢了，提起都有。（末）女学生，“子不语怪”。比如阳世府部州县，尚然磨刷卷宗[14]，他那里有甚会案处！

北【刮地风】（旦）呀，那阴司一桩桩文簿查，使不着你猾律拿喳[15]。是君王有半副迎魂驾，臣和宰玉锁金枷。（末）女学生，没对证。似这般说，秦桧老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用？（旦）也知道些。说他的受刑呵，那秦太师他一进门，忒楞楞的黑心锤敢捣了千下，淅另另的紫筋肝剁作三花。（众惊介）为甚剁作三花？（旦）道他一花儿为大宋，一花为金朝，一花儿为长舌妻[16]。（末）这等长舌夫人有何受用？（旦）若说秦夫人的受用，一到了阴司，挦去了凤冠霞帔，赤体精光。跳出个牛头夜叉，只一对七八寸长指[17]儿，轻轻的把那撇道儿[18]揢，长舌揸。（末）为甚？（旦）听的是东窗事发[19]。（外）鬼说也。且问你，鬼乜邪，人间私奔，自有条法。阴司可有？（旦）有的是。柳梦梅七十条，爹爹发落过了，女儿阴司收赎。桃条打，罪名加，做尊官勾管了帘下[20]。则道是没真场风流罪过些。有甚么饶不过这娇滴滴的女孩家。（内）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重生无疑。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众呼“万岁”行介）（老旦）恭喜相公高转了。（外）怎想夫人无恙！（旦哭介）我的爹呵！（外不理介）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末笑介）是踢斗鬼。（老旦喜介）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二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生揖介）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旦）官人恭喜，贺喜。（生）谁报你来？（旦）到得陈师父传旨来。（生）受你老子的气也。（末）状元，认了丈人翁罢。（生）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末）状元，听俺分劝一言。

南【滴滴金】你夫妻赶着了轮回磨[21]，便君王使的个随风柁[22]，那平章怕不做赔钱货[23]。倒不如娘共女，翁和婿，明交割[24]。（生）老黄门，俺是个贼犯。（末笑介）你得便宜人，偏会撒科[25]。则道你偷天把桂影那，不争多[26]先偷了地窟里花枝朵。（旦叹介）陈师父，你不教俺后花园游去，怎看上这攀桂客来？（外）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甚么来！

北【四门子】（旦笑介）是看上他戴乌纱象简朝衣挂，笑、笑、笑，笑的来眼媚花。爹娘，人间白日里高结彩楼，招不出个官婿。你女儿睡梦里、鬼窟里选着个状元郎，还说门当户对！则你个杜杜陵[27]惯把女孩儿吓，那柳柳州他可也门户风华。爹爹，认了女孩儿罢。（外）离异了柳梦梅，回去认你。（旦）叫俺回杜家，赸了柳衙。便作你杜鹃花，也叫不转子规红泪洒。（哭介）哎哟，见了俺前生的爹，即世[28]嬷，颠不剌[29]俏魂灵立化。（旦作闷倒介）（外惊介）俺的丽娘儿！（末作望介）怎那老道姑来也？连春香也活在？好笑，好笑！我在贼营里瞧甚来？

南【鲍老催】（净扮石姑同贴上）官前定夺，官前定夺。（打望介）原来一众官员在此。怎的起状元、小姐嘴骨都[30]站一边？（净）眼见他乔公案断的错，听了那乔教学[31]的嘴儿嗑。（末）春香贤弟也来了。这姑姑是贼。（净）啐，陈教化，谁是贼？你报老夫人死哩，春香死哩！做的个纸棺材，舌锹拨。（向生介）柳相公喜也。（生）姑姑喜也。这丫头那里见俺来？（贴）你和小姐牡丹亭做梦时有俺在。（生）好活人活证。（净、贴）鬼团圆不想倒真和合，鬼揶揄不想做人生活。老相公，你便是鬼三台[32]，费评跋。（净、贴并下）（末）朝门之下，人钦鬼伏之所，谁敢不从！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成其大事。（旦作笑劝生介）柳郎，拜了丈人罢！（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旦）呀呀呀，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点着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生）几百个桃条！（旦）拜、拜、拜，拜荆条[33]曾下马。（扯外介）（旦）扯、扯、扯，做泰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点黄钱聘了咱。俺、俺、俺，逗寒食吃了他茶。（指末介）你、你、你，待求官、报信则把口皮喳。（指生介）是是是，是他开棺见椁湔[34]除罢。（指外介）爹爹爹，你可也骂够了咱这鬼乜邪。（丑扮韩子才冠带捧诏上）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叩头谢恩。（丑见介）状元恭喜了。（生）呀，是韩子才兄。何以得此？（丑）自别了尊兄，蒙本府起送先儒[35]之后，到京考中鸿胪之职，故此得会。（生）一发奇异了。（末）原来韩老先也是旧朋友。（行介）

南【双声子】（众）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36]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

北【尾】（生）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旦）亏杀你南枝挨暖俺北枝花。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

杜陵寒食草青青，（韦应物）
羯鼓声高众乐停。（李商隐）
更恨香魂不相遇，（郑琼罗）
春肠遥断牡丹亭。（白居易）
千愁万恨过花时，（僧无则）
人去人来酒一卮。（元稹）
唱尽新词欢不见，（刘禹锡）
数声啼鸟上花枝。（韦庄）

注释

[1]幞头：一种头巾。相传为北周武帝所制。

[2]“有恨妆排”两句：意谓怨恨播弄，无缘无故遭罪。妆排，犹言播弄。无明，原是佛家说法，此无明耽带是无缘无故有了这样的遭遇的意思。

[3]“梅雪争春未肯降”两句：宋卢梅坡《雪梅》的前两句。平章，卢诗为评章，评论的意思，此兼指官名平章。柳梦梅引这两句诗是借指自己与杜宝的争执。

[4]响鸣梢半天儿刮剌：鸣梢，鸣鞭。古时皇帝坐朝的仪仗之一。挥动示意大家肃静。刮剌，形容响声。

[5]再休提探花鬼乔作衙：再不要说我是弄虚作假的盗掘女坟的贼人的鬼妻。乔作衙，原指冒充长官坐堂，这里指鬼冒充活人。

[6]撒和：此作调停解。

[7]照胆镜：传说秦始皇有面镜子，能照见人肠胃五脏。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

[8]波查：波折，磨难。

[9]这底：这的。

[10]山头撮合：小说、戏曲常称媒人为撮合山。此是结合的意思。

[11]丧门：迷信说法中不吉之神。

[12]槟榔：从前闽、广人所嗜食，据说下气、消食，多吃则会使牙齿变黑。上文“蛮儿一点红嘴”，就是指常吃槟榔，唇齿变色。

[13]正阳门：宋代汴京宫门名。这里指宫门。

[14]磨刷卷宗：元代由各道肃政廉访使检查各衙门讼案的处理，不使冤屈，叫刷卷。下文“会案”同义。

[15]猾律拿喳：一作斡剌挑茶，惹是生非，挑拨离间。

[16]长舌妻：指秦桧妻王氏。长舌，指她播弄是非，定计陷害岳飞。

[17]指：指尖。，弓弩两端钩弦的地方。

[18]撇道儿：本指足，此指嗓子，是作者误用。

[19]东窗事发：民间传说，秦桧夫妇在东窗下设计陷害岳飞。秦桧死后，他的鬼魂叫方士告诉其妻王氏：“东窗事发矣。”

[20]勾管了帘下：指受了差役的凌辱。

[21]轮回磨：是说杜丽娘还魂重生。

[22]随风柁：随风转舵。此是依顺的意思。

[23]赔钱货：旧时重男轻女，认为女儿长大了嫁人，是白白地养了她，还要赔嫁妆，所以叫赔钱货。

[24]交割：指做买卖时银货两讫。

[25]撒科：引人发笑的动作和表情。

[26]不争多：差不多，此有想不到的意思。

[27]杜杜陵：杜甫居长安杜陵，自称杜陵布衣。此借指杜宝。

[28]即世：今生。

[29]颠不剌：颠狂。不剌，语尾助词，无义。

[30]嘴骨都：噘着嘴。

[31]乔教学：指陈最良。乔，骂人的话。

[32]鬼三台：犹言阎罗王。

[33]拜荆条：相传荆文王无道，大臣葆申以荆条一束，跪着打文王的背，作为处罚。“文王下马拜荆条”为戏曲中常用的熟语。

[34]湔：洗刷污秽。

[35]先儒：此指韩愈。

[36]周堂内是这朝门下：奉旨成亲的意思。周堂，古时称嫁娶的吉日。

附录

中国戏曲知识简介

中国戏曲是一种传统的综合艺术形式，是包括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艺术因素，以音乐和舞蹈为主要表现手段的总体性的演出艺术。著名学者王国维称中国戏曲之特点是“以歌舞演故事也”。

中国戏曲历史悠久，早在原始社会，歌舞已萌芽，经过不断地发展与丰富，逐渐形成比较完整的戏曲艺术体系。汉有歌戏、百戏和角抵戏。唐有歌舞戏和以滑稽表演为特点的参军戏。北宋时，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很多娱乐场所，民间歌舞、说唱、滑稽戏渐渐综合，宋杂剧在此基础上也发展起来。元代时，北方出现了元杂剧，戏曲创作和演出空前繁荣，是中国戏曲的第一个繁盛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在此期间，涌现了一批著名戏曲作家，如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等。明清时，各地方剧种兴起，以昆曲和京剧为代表，形成了完整的舞台艺术体系。

中国戏曲剧本一般分为“出”或“折”，各个剧种的剧中人物大部分由生、旦、净、末、丑等不同的角色行当扮演，表演上按角色行当而各有不同的程式动作和唱、做、念、打的不同特点，技术要求很高。音乐体式有唱曲牌的“联曲体”、唱七字句或十字句为主的“板腔体”，或综合使用两者。

一、戏曲主要剧种

1. 昆曲

昆曲，又称“昆腔”“昆剧”“昆山腔”，是一种古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元末昆山（今属江苏），当时民间流行南戏腔调，经元末明初戏曲家顾坚等人整理加工，明初已有“昆山腔”之名。至明嘉靖年间，戏曲家魏良辅等人吸收海盐、弋阳等腔和当地民间曲调，使昆山腔更为丰富，称“水磨调”。传奇剧本多用昆曲演唱。伴奏乐器有笛、箫、笙等。明万历以后，除了保持早期昆曲特色的南昆外，全国还形成许多支脉，如北昆、湘昆等。昆曲曲调清丽婉转、细腻抒情，表演载歌载舞，程式严谨，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代表。著名昆曲剧目有《长生殿》《牡丹亭》等。

2. 京剧

京剧，流行于全国的戏曲剧种，被称为“国粹”。清嘉庆、道光年间，四大徽班在北京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接受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曲调和表演方法，吸收一些民间曲调，渐渐融合，最终创作出京剧。自咸丰、同治以来，经梅兰芳等人加以改革和发展，京剧逐渐形成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京剧以西皮和二黄为主要腔调，也兼唱一些地方小曲调（如柳子腔、吹腔等）和昆曲曲牌。伴奏乐器主要有京胡、二胡、月琴等。它的表演颇具气势，是近代中国戏曲的代表。著名京剧剧目有《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等。

3. 越剧

越剧，流行于浙江、上海等地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清道光末年浙江嵊县（今嵊州）的曲艺“落地唱书调”，称“小歌班”或“的笃班”。1917年左右进入上海，称“绍兴文戏”。表演先以男演员为主，后以女演员为主。1938年起使用“越剧”这一名称。1942年以袁雪芬为首的越剧女演员对其表演与演唱进行了变革，吸收话剧、昆剧的表演艺术之长，形成写实与写意相结合的表演风格。以四工调、尺调、弦下调等为主要曲调。著名越剧剧目有《祥林嫂》《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五女拜寿》《西厢记》等。

4. 黄梅戏

黄梅戏，流行于安徽、江西及湖北等省的戏曲剧种。它源于湖北黄梅地区的采茶调，清乾隆末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用安庆方言演唱。在剧目和音乐上，黄梅戏曾受青阳腔和徽调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在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等人的改革下，黄梅戏表演日趋成熟，发展成为安徽的地方大戏。唱腔分花腔、彩腔、正腔三种。著名黄梅戏剧目有《打猪草》《夫妻观灯》《天仙配》《女驸马》等。

5. 评剧

评剧，流行于北京、天津和华北、东北各地区的戏曲剧种。清末时在河北滦县一带的小曲“莲花落”和“蹦蹦”的基础上形成，先后吸收河北梆子、京剧等音乐和表演艺术演变而成。早期在河北农村流行，后进入唐山，称“平腔梆子戏”“唐山落子”“奉天落子”。板腔体结构，有慢板、二六板、尖板等。伴奏乐器以板胡为主，打击乐器与京剧相同。20世纪30年代以后，评剧在京剧、河北梆子等剧种的影响下日趋成熟。著名评剧剧目有《小女婿》《刘巧儿》《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等。

二、戏曲表演

（一）行当

1. 生行

生行，戏曲剧目中的男性形象，其特点是以面部化妆为俊扮（不勾画脸谱）。根据其年龄、身份的不同可以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

老生：亦称“须生”。扮演中年或老年男子，如《空城计》中的诸葛亮。以俊扮为主，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分为唱功老生、做功老生和靠把老生等。

小生：扮演年轻人，如《群英会》中的周瑜、《玉堂春》中的王金龙等。以俊扮为主，不戴胡须。根据不同的表演特点，可分为扇子生、纱帽生、雉尾生、穷生、武小生等。

武生：扮演具有武艺的青壮年男子。俊扮。又有长靠武生和短打武生之分。另有老武生，扮演老年英勇人物。武生也兼演部分武净戏，如《铁笼山》中的姜维。

红生：有时将其归入武生行，指勾红脸的具有武艺的男性形象，最典型的是关羽和赵匡胤。

2. 旦行

旦行，戏曲剧目中的女性形象，可分为青衣、花旦、刀马旦、武旦、老旦、彩旦等。

青衣：扮演那些端庄稳重的中青年妇女，以唱功见长，如《三击掌》中的王宝钏、《铡美案》中的秦香莲、《二进宫》中的李艳妃等。因所扮人物大都穿着青素（黑色）褶子而得名。

花旦：扮演那些天真活泼或泼辣放浪的青年妇女，以做功和念白见长，如《西厢记》中的红娘、《拾玉镯》中的孙玉姣、《小放牛》中的村姑等。

武旦：扮演英武的女性人物，表演上着重武打。多表现那些具有武艺的女将、女侠、女仙或女妖，如《武松打店》中的孙二娘、《泗州城》中的水母等。

刀马旦：扮演擅长武艺的巾帼英雄，如《战金山》中的梁红玉、《穆桂英挂帅》中的穆桂英等。一般要扎大靠，武打大都表现马战，表演上兼重唱、做和舞蹈。

老旦：扮演老年女性，如《杨门女将》中的佘太君、《红灯记》中的李奶奶、《吊金龟》中的康氏等。用本嗓唱念，唱腔同老生相近，兼用一些青衣腔。

彩旦：亦称“丑旦”。扮演那些滑稽或刁蛮的女性人物，多由丑行扮演，动作和化妆都极尽其丑。其年龄较老的或称丑婆子，如《拾玉镯》中的刘妈妈等。

3. 净行

净行，古代戏曲中的一种角色，俗称“花脸”“花面”。大多扮演性格粗犷豪放或阴险奸诈以及相貌特异的男性人物，如张飞、李逵、曹操等。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不同而分为若干专行，即京剧的正净、副净、武净和毛净。

正净：也称“大面”“大花脸”。一般指剧中地位较高、举止稳重、性格耿直的人物，表演上着重唱歌的净角，如京剧《草桥关》中的姚期。

副净：也称“二面”或“架子花脸”，以滑稽语言或动作逗观众笑乐。多扮演粗犷莽撞的人物，如张飞、李逵等。

武净：也称“武花脸”，以武打为主，如京剧《通天犀》中的青面虎。

毛净：指戏曲舞台上钟馗、周仓、巨灵神等类人物，他们或为天神，或为身体畸形者，造型夸张，多需垫肩、凸臀，在表演上以工架见长。

4. 丑行

丑行，由于化妆时常在鼻梁上抹一小块白粉而俗称“小花脸”。扮演的人物种类繁多，又根据所扮人物性格、身份的不同而划分为文丑、武丑，扮演女性人物时称彩旦、丑旦或摇旦。

文丑：不具武艺的滑稽人物，脸谱画豆腐块，又根据其身份、地位、年龄等区分为方巾丑、褶子丑等。

武丑：扮演擅长武艺而机警幽默的男性人物。着重翻跳武技，也讲究口齿清楚有力，俗称“开口跳”。如京剧《三岔口》中的刘利华、昆剧《挡马》中的焦光普。

（二）表演特性

1. 综合性

唱、做、念、打指唱功、做功、念白、武打，习称“四功”，是戏曲演员表演的四种艺术手法，也是戏曲演员的四种基本功夫。

唱：戏曲演出中剧中人物抒发内心情感或叙事的主要方式。根据不同的剧种，采用不同的音乐形式。

念：戏曲演出中人物间的对白或独白的总称，是一种诗歌化、音乐化的戏曲语言。一般剧种所用的念白与剧种所在省份的地方音大致相同。京剧念白有京白、韵白之分，前者用湖广音、中州韵，后者用北京方言音稍加变化。昆曲则用韵白或苏白。

做：戏曲演员的身段、表情、气派、风度等表演的总称，戏曲表演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舞台行动的主要组成部分。

打：戏曲中的格斗与战争场面，是传统武术的舞蹈化，有的戏曲表现两人的对打，有的则是集体的战争场面。

2. 程式性

（1）用程式动作表现生活──生活动作的舞蹈化

起霸：其名源于昆曲《千金记•起霸》，表现霸王项羽与敌对阵前整盔束甲的准备工作，之后则演变为一套程式动作，专门用来表现将士出征前的准备活动。有男霸、女霸之分，前者阳刚，后者阴柔。

趟马：也叫马趟子，演员右手执鞭挥舞，通过连续而舞蹈化的手势、身段、步伐，配合快速的锣鼓节奏，表现人骑在马上的各种神情和姿态。

走边：多用于武戏，用以表示剧中人夜间潜行，靠路边疾走等。走边时击镲、小锣，并唱曲牌的称响边；只轻击堂鼓，不伴其他乐器的称哑边。

（2）人物服饰的程式──宁穿破勿穿错

盔头：戏曲表演中人物头上所戴的帽、盔等的总称。

冠：多指帝王、贵族所戴的硬质礼帽，如紫金冠、凤冠等。

盔：武职人员所戴的硬质帽子，如帅盔、夫子盔等。

巾：为缎制品的软制帽子，有花有素，属于便装，如相巾、文生巾、员外巾等。

帽：用于不同身份的人物，软硬质均有，如纱帽、罗帽等。

戏衣：戏曲表演中所穿戴服饰的总称，具有装饰性、可舞性，不注重写实性，只是针对人物身份、地位等方面的标志性表现。

蟒：蟒袍的简称。戏曲表演中帝王将相的官服。圆领大襟，满绣龙纹、水纹，有水袖。根据人物的地位、性格、脸谱穿用。

靠：戏曲表演中古代将士的铠甲。靠身有前后两片，满绣鱼鳞纹，腹部绣一大虎头，称“靠肚”。护腿两块，称“靠牌子”。背后插三角形小旗四面，称“靠旗”。

褶：戏衣中用途最广者。为帝王将相的衬衣及平民的便服。分花、素两种。多为斜襟（大襟），男褶子为硬质，女褶子为软质。

帔：传统戏中帝王将相、豪绅的便服。对襟，左右胯下开叉，满身绣团花。表现夫妻关系时，多穿花色相配的帔，称“对帔”。

衣：指贵贱贫富各种角色所穿的服装，如官衣、箭衣、茶衣等。

戏鞋：戏曲表演中人物所穿靴鞋的总称。

靴：也叫“靴子”。传统戏曲中常用的高帮或长帮的鞋，其帮多由棉布或缎制成。有厚底和薄底两种样式。

鞋：相对于靴而言，指无帮的鞋子。

（三）虚拟性

对空间的虚拟：戏曲舞台是一个变动的空间，人物在不断地上下场，不断地更换地点。地点的更换，是通过演员的“圆场”来表现的。演员在舞台上走上半个、一个或多个“圆”，即表示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两个地方的距离或远或近，演员只需一走“圆场”便足够。

对周围环境的虚拟：戏曲舞台的表现原则是用最简单的布景和设备表现尽可能多的内容，因此戏曲舞台对周围环境的虚拟的用法是最多的。周围的环境一般不在舞台表现范围之内，而是被虚拟化了，由演员的表演去表现，同时需要观众进行联想，使之在脑海或眼前再现。

对时间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时间是对生活时间的虚拟，是灵活变动的，有的是有意拉长时间，如大将战胜敌人后耍枪花或刀花，是用拉长时间或时间暂时停止的办法来表现其战胜敌人的兴奋；有的是有意缩短时间，如一般用一段或几段唱表现一夜已过去，如用曲牌省略没必要交代的内容；有的是假定时间，如《三岔口》，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表现黑夜来临。

对动作对象的虚拟：戏曲舞台上的人物动作有的具备动作对象，有的可以省略。可以全部省略，如人物摘花，只做出摘花的动作，花是没有的；也可以部分省略，如人物骑马，马没有，只有马鞭，人物行船，船与水没有，只有船桨。这是戏曲简约化的表现，也是虚拟化的表现。

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

闲向书斋览古今，罕闻杜女再还魂。
聊将昔日风流事，编作新文厉后人。

话说南宋光宗朝间，有个官升授广东南雄府尹。姓杜，名宝，字光辉，进士出身。祖贯山西太原府人。年五十岁。夫人甄氏，年四十二岁。生一男一女。其女年一十六岁，小字丽娘。男年一十二岁，名唤兴文。姊弟二人，俱生得美貌清秀。杜府尹到任半载，请个教读于府中，书院内教姊弟二人，读书学礼。不过半年，这小姐聪明伶俐，无书不览，无史不通。琴棋书画，嘲风咏月，女工针指，靡不精晓。府中人皆称为女秀才。

忽一日，正值季春三月中，景色融和，乍雨乍晴天气，不寒不冷时光。这小姐带一侍婢，名唤春香，年十四岁，同往本府后花园中游赏。信步行至花园内，但见：

假山真水，翠竹奇花。普环碧沼，傍栽杨柳绿依依；森耸青峰，侧畔桃花红灼灼。双双粉蝶穿花，对对蜻蜓点水。梁间紫燕呢喃，柳上黄莺睆。纵目台亭池馆，几多瑞草奇葩。端的有四时不谢之花，果然是八节长春之景。

这小姐观之不足，触景伤情，心中不乐，急回香阁中。独坐无聊，感春暮景，俛首沉吟而叹曰：“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感慕景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郭华偶逢月英，张生得遇崔氏，曾有《钟情丽集》《娇红记》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似皆一成秦晋。嗟乎，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蚤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叹息久之，曰：“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耶！”遂凭几昼眠。

才方合眼，忽见一书生，年方弱冠，丰姿俊秀，于园内折杨柳一枝，笑谓小姐曰：“姐姐既能通书史，可作诗以赏之乎？”小姐欲答，又惊又喜，不敢轻言。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姓名，何敢辄入于此？正如此思间，只见那书生向前将小姐搂抱去牡丹亭畔，芍药栏边，共成云雨之欢娱，两情和合。忽值母亲至房中唤醒，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

忙起身参母礼毕，夫人问曰：“我儿何不做些针指，或观玩书史消遣亦可。因何昼寝于此？”小姐答曰：“儿适花园中闲玩，忽值春暄恼人，故此回房。无可消遣，不觉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亲恕儿之罪。”夫人曰：“孩儿，这后花园中冷静，少去闲行。”小姐曰：“领母亲严命。”道罢，夫人与小姐同回至中堂。饭罢，这小姐口中虽如此答应，心内思想梦中之事，未尝放怀。行坐不宁，自觉如有所失。饮食少思，泪眼汪汪，至晚不食而睡。

次早饭罢，独坐后花园中，闲看梦中所遇书生之处，冷静寂寥，杳无人迹。忽见一株大梅树，梅子磊磊可爱。其树矮如伞盖。小姐走至树下，甚喜而言曰：“我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道罢回房，与小婢春香曰：“我死当葬于梅树下。记之，记之。”

次早小姐临镜梳妆，自觉容颜清减，命春香取文房四宝，至镜台边自画一小影。红裙绿袄，环珮玎珰，翠翘金凤，宛然如活。以镜对容，相像无二，心甚喜之。命弟将出衙去裱背店中，裱成一幅小小行乐图。将来挂在香房内，日夕观之。一日偶成诗一绝，自题于图上：

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诗罢，思慕梦中相遇书生，曾折柳一枝，莫非所适之夫姓柳乎？故有此警报耳。自此丽娘慕色之甚。静坐香房，转添凄惨。心头发热，不疼不痛，春情难过。朝暮思之，执迷一性，恹恹成病。时二十一岁矣。

父母见女患病，求医罔效，问佛无灵，自春害至秋。所嫌者金风送暑，玉露生凉，秋雨潇潇，生寒彻骨，转加沉重。小姐自料不久，令春香请母至床前，含泪痛泣曰：“不孝逆女不能奉父母养育之恩，今忽夭亡，为天之数也。如我死后，望母亲埋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平生愿足矣。”嘱罢哽咽而卒。时八月十五也。

母大痛，命具棺椁衣衾收殓毕。乃与杜府尹曰：“女孩儿命终时，吩咐要葬于后园梅树之下，不可逆其所愿。”这杜府尹依夫人言，遂令葬之。其母哀痛，朝夕思之。光阴迅速，不觉三年任满，使馆新府尹已到。杜府尹收拾行装，与夫人并衙内杜兴文一同下船回京，听其别选。不在话下。

且说新府尹，姓柳，名思恩，乃四川成都府人，年四十，夫人何氏，年三十六岁。夫妻恩爱，止生一子，年一十八岁，唤作柳梦梅。因母梦见食梅而有孕，故此为名。其子学问渊源，琴棋书画，下笔成文，随父来南雄府。上任之后，词清讼简。

这柳衙内因收拾后房，于草茅杂纸之中，获得一幅小画。展开看时，却是一幅美人图，画得十分容貌，宛如姮娥。柳衙内大喜，将去挂在书院之中，早晚看之不已。忽一日偶读上面四句诗，详其备细，此是人家女子行乐图也。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此乃奇哉怪事也。拈起笔来，亦题一绝以和其韵，诗曰：

貌若嫦娥出自然，不是天仙是地仙。
若得降临同一宿，海誓山盟在枕边。

诗罢，叹赏久之，却好天晚。这柳衙内因想画上女子，心中不乐。正是不见此情情不动，自思何时得此女会合？恰似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懒观经史，明烛和衣而卧。翻来覆去，永睡不着，细听谯楼已打三更，自觉房中寒风习习，香气袭人。衙内披衣而起，忽闻门外有人扣门。衙内问之而不答。少顷又扣。如此者三次。衙内开了书院门，灯下看时，见一女子，生得云鬓轻梳蝉翼，柳眉颦蹙春山。其女趋入书院，衙内急掩其门。这女子敛衽向前，深深道个万福。衙内惊喜相半，答礼曰：“妆前谁氏？原来夤夜至此。”那女子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答曰：“妾乃府西邻家女也。因慕衙内之丰采，故奔至此，愿与衙内成秦晋之欢，未知肯容纳否？”这衙内笑而言曰：“美人见爱，小生喜出望外，何敢却耶？”遂与女子解衣灭烛归于帐内，效夫妇之礼，尽鱼水之欢。

少顷云收雨散，女子笑谓柳生曰：“妾有一言相恳，望郎勿责。”柳生笑而答曰：“贤卿有话，但说无妨。”女子含笑曰：“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柳生笑而答曰：“贤卿有心恋于小生，小生岂敢忘于贤卿乎！但不知姐姐姓甚何名？”女答曰：“妾乃府西邻家女也。”言未绝，鸡鸣五更，曙色将分。女子整衣趋出院门。柳生急起送之，不知所往。至次夜又至。柳生再三询问姓名，女子以前意答应，如此十馀夜。

一夜，柳生与女子共枕而问曰：“贤卿不以实告于我，我不与汝和谐，白于父母，取责汝家。汝可实言姓氏，待小生禀于父母，使媒妁聘汝为妻，以成百年夫妇，岂不美哉。”女子笑而不言。被柳生再三促迫不过，只得含泪而言曰：“衙内勿惊。妾乃前任杜知府之女杜丽娘也。年十八岁，未曾适人。因慕情色，怀恨而逝。妾在日常所爱者，后园梅树。临终遗嘱于母，令葬妾于树下。今已一年，一灵不散，尸首不坏。因与郎有宿世姻缘未绝，郎得妾之小影，故不避嫌疑以遂枕席之欢。蒙君见怜，君若不弃幻体，可将妾之衷情告禀二位椿萱，来日可到后园梅树下发棺视之。妾必还魂，与郎共为百年夫妇矣。”这衙内听罢，毛发悚然，失惊而问曰：“果是如此，来日发棺视之。”道罢已是五更。女子整衣而起，再三叮咛：“可急视之，请勿自误。如若不然，妾事已露，不复再至矣。望郎留心，勿使可惜矣。妾不得复生，必痛恨于九泉之下也。”言讫化清风而不见。

柳生至次日饭后，入中堂禀于母。母不信有此事，乃请柳府尹说知。府尹曰：“要知明白，但问府中旧吏门子人等，必知详细。”当时柳府尹叫唤旧吏人等问之。果有杜知府之女杜丽娘葬于后园梅树之下，今已一年矣。柳知府听罢惊异，急唤人夫，同去后园梅树下掘开，果见棺木，揭开盖棺板，众人视之，面颜俨然如活一般。柳知府教人烧汤，移尸于密室之中。即令养娘侍婢脱去衣服，用香汤沐浴洗之。霎时之间身体微动，凤眼微开，渐渐苏醒。这柳夫人叫取新衣服穿了。

这女子三魂再至，七魄重生，立身起来。柳相公与夫人并衙内看时，但见身材柔软，有如芍药倚栏干，翠黛低垂，好似桃花含宿雨，好似浴罢的西施，宛如沉醉的杨妃。这衙内看罢不胜之喜，叫养娘扶女子坐下。良久，取安魂汤、定魄散吃下。少顷便能言语。起身对柳衙内曰：“请爹妈二位出来拜见。”柳相公、夫人皆曰：“小姐保养，未可劳动。”即唤侍女扶小姐去卧房中睡。少时夫人吩咐安排酒席，于后堂庆喜。当晚筵席已完，教侍女请出小姐赴宴。当日杜小姐喜得再生人世，重整衣妆，出拜于堂下。柳相公与杜小姐曰：“不想我愚男与小姐有宿世缘分。今得还魂，真乃是天赐也。明日可差人往山西太原府去，寻问杜府尹家，投下报喜。”夫人对相公曰：“今小姐天赐还魂，可择日与孩儿成亲。”相公允之。至次日，差人持书报喜。不在话下。

过了旬日，择得十月十五日吉旦，正是：“屏开金孔雀，褥稳绣芙蓉。”大排筵宴，杜小姐与柳衙内合卺交杯，坐床撒帐，一切完备。至晚席散，杜小姐与衙内同归罗帐，并枕同衾，受尽人间之乐。

话分两头。且说杜府尹，回至临安府，寻公馆安下。至次日，早朝见光宗皇帝，喜动天颜，御笔除授江西省参知政事。带夫人并衙内上任已经两载。忽一日，有一人持书至杜相公案下。相公问：“何处来的？”答曰：“小人是广东南雄府柳府尹差来。”怀中取书呈上。杜相公展开书看。书上说小姐还魂与柳衙内成亲一事，今特驰书报喜。这杜相公看罢大喜，赏了来人酒饭：“待我修书回覆柳亲家。”这杜相公将书入后堂，与夫人说南雄府柳府尹送书来说丽娘小姐还魂，与柳知府男成亲事。夫人听之大喜曰：“且喜昨夜灯花结蕊，今宵灵鹊声频。”相公曰：“我今修书回覆，教伊朝觐，在临安府相会。”写了回书，付与来人，赏银五两。来人叩谢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柳衙内闻知春榜动，选场开，遂拜别父母妻子，将带仆人盘缠，前往临安府会试应举。在路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投店安下，径入试院。三场已毕，喜中第一甲进士，除授临安府推官。柳生驰书遣仆报知父母妻子。这杜小姐已知丈夫得中，任临安府推官，心中大喜。至年终这柳府尹任满，带夫人并杜小姐回临安府推官衙内投下。这柳推官拜见父母妻子，心中大喜，排筵庆贺，以待杜参政回朝相会。住不两月，却好杜参政带夫人并子回至临安府馆驿安下。这柳推官迎接杜参政并夫人至府中，与妻子杜丽娘相见，喜不尽言，不在话下。这柳梦梅转升临安府尹。这杜丽娘生二子，俱为显官。夫荣妻贵，享天年而终。

汤显祖生平年表

明世宗嘉靖二十九年（1550）：出生于江西抚州。

嘉靖四十一年（1562）：十三岁。从泰州学派罗汝芳读书。

嘉靖四十二年（1563）：十四岁。补县诸生。

穆宗隆庆四年（1570）：二十一岁。秋试以第八名中举。

神宗万历三年（1575）：二十六岁。刊印第一部诗集《红泉逸草》。

万历四年（1576）：二十七岁。客宣城。与沈懋学、梅鼎祚交。

万历五年（1577）：二十八岁。拒绝首辅张居正延揽。春试不第。

万历七年（1579）：三十岁。传奇《紫箫记》约为万历五年秋至本年秋两年内作于临川。

万历八年（1580）：三十一岁。不与张居正三子懋修交游。春试不第。

万历十一年（1583）：三十四岁。以第三甲第二百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

万历十二年（1584）：三十五岁。不受辅臣申时行、张四维招致，出为南京太常寺博士。

万历十五年（1587）：三十八岁。把未完成的《紫箫记》改写成《紫钗记》。

万历十六年（1588）：三十九岁。改官南京詹事府主簿。

万历十七年（1589）：四十岁。迁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

万历十九年（1591）：四十二岁。上《论辅臣科臣疏》，斥朝政。谪广东徐闻典吏。

万历二十一年（1593）：四十四岁。为浙江遂昌知县。

万历二十六年（1598）：四十九岁。弃官归临川。传奇《牡丹亭还魂记》于本年完成。

万历二十八年（1600）：五十一岁。作传奇《南柯梦》。

万历二十九年（1601）：五十二岁。归家三年后，被正式免职。作传奇《邯郸梦》。

万历三十四年（1606）：五十七岁。《玉茗堂文集》在南京刊行。

万历四十四年（1616）：六十七岁。逝世。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孽海花/（清）曾朴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ISBN 978-7-5015-8463-5

Ⅰ．①孽…　Ⅱ．①曾…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4号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孽海花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1.5

字　　数　287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63-5

定　　价　14.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

第二回　陆孝廉访艳宴金阊　金殿撰归装留沪渎

第三回　领事馆铺张赛花会　半敦生演说西林春

第四回　光明开夜馆福晋呈身　康了困名场歌郎跪月

第五回　开樽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

第六回　献绳技谈黑旗战史　听笛声追白傅遗踪

第七回　宝玉明珠弹章成艳史　红牙檀板画舫识花魁

第八回　避物议男状元偷娶女状元　借诰封小老母权充大老母

第九回　遣长途医生试电术　怜香伴爱妾学洋文

第十回　险语惊人新钦差胆破虚无党　清茶话旧侯夫人名噪赛工场

第十一回　潘尚书提倡公羊学　黎学士狂胪老鞑文

第十二回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　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

第十三回　误下第迁怒座中宾　考中书互争门下士

第十四回　两首新诗是谪官月老　一声小调显命妇风仪

第十五回　瓦德西将军私来大好日　斯拉夫民族死争自由天

第十六回　席上逼婚女豪使酒　镜边语影侠客窥楼

第十七回　辞鸳侣女杰赴刑台　递鱼书航师尝禁脔

第十八回　游草地商量请客单　借花园开设谈瀛会

第十九回　淋漓数行墨五陵未死健儿心　的烁三明珠一笑来觞名士寿

第二十回　一纸书送却八百里　三寸舌压倒第一人

第二十一回　背履历库丁蒙廷辱　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第二十二回　隔墙有耳都院会名花　宦海回头小侯惊异梦

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测蜚语中词臣　隐恨难平违心驱俊仆

第二十五回　疑梦疑真司农访鹤　七擒七纵巡抚吹牛

第二十六回　主妇索书房中飞赤凤　天家脱辐被底卧乌龙

第二十七回　秋狩记遗闻白妖转劫　春帆开协议黑眚临头

第二十八回　棣萼双绝武士道舍生　霹雳一声革命团特起

第二十九回　龙吟虎啸跳出人豪　燕语莺啼惊逢逋客

第三十回　白水滩名伶掷帽　青阳港好鸟离笼

第三十一回　抟云搓雨弄神女阴符　瞒凤栖鸾惹英雌决斗

第三十二回　艳帜重张悬牌燕庆里　义旗不振弃甲鸡隆山

第三十三回　保残疆血战台南府　谋革命举义广东城

第三十四回　双门底是烈士殉身处　万木堂作素王改制谈

第三十五回　燕市挥金豪公子无心结死士　辽天跃马老英雄仗义送孤臣

附录　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孽海花》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是中国古典小说史上一部当之无愧的文学名著。相对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老残游记》而言，《孽海花》最晚写成，作者曾朴也比李宝嘉、吴趼人、刘鹗略小几岁。

曾朴（1872—1935），原名曾朴华，字太朴，后改孟朴，又字小木、籀斋，号铭珊，笔名东亚病夫，江苏常熟人。父之撰，字君表，光绪元年举人，官刑部员外郎中。曾朴十九岁时应常熟县试，获第一名；赴苏州院试，中秀才。他二十岁时应南京乡试，获举人第二名。曾朴无意于科举，二十一岁时遵父命，赴北京应试，受挫，其父曾之撰为他捐了一个内阁中书，留京供职。在京期间，他与洪钧、李文田、文廷式等名流交往，并认识了赛金花，写成《补后汉书艺文志》一卷、《考卷》十卷。1895年，他进同文馆学习法文，想参加总理衙门章京考试，因受排挤，愤而离开北京，赴上海，与谭嗣同、林旭、杨锐等人结识。1904年，他与丁芝孙、徐念慈创办小说林社，任经理。1907年，他创办《小说林》月刊。1915年，袁世凯复辟称帝，蔡锷发动起义，讨伐袁世凯，曾朴在上海积极响应讨袁运动。辛亥革命后，他先后任江苏省财政厅长、政务厅长等职。1927年，他在上海创立真美善书店，后回常熟，在家颐养天年。1935年，他病逝于故居红楼。

《孽海花》的成书过程复杂而曲折。1903年，金松岑应东京的江苏留日学生办的《江苏》杂志之约，写了《孽海花》前六回，其中第一、第二回刊登于《江苏》第八期上。1904年，金松岑将《孽海花》原稿前六回交给曾朴续写。两人共同商定，拟出了六十回目。曾朴草拟了一份《孽海花》人物名单，计一百一十个人物，分为旧学时代、甲午时代、政变时代、庚子时代、革新时代、海外运动六个阶段，计划全面反映晚清社会。曾朴对前六回进行了删改，并进行续写，一气呵成地写成五卷十回一册，于1905年由上海小说林社在东京出版，于1906年出版五卷十回第二册。1907年，《小说林》杂志先后发表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回，并作《孽海花人名索引表》《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八则。1927年，曾朴重返文坛，对《孽海花》第二十一回至二十五回进行修改，并续写第二十六回至三十五回，陆续在《真美善》杂志发表。1931年，曾朴把第二十一回至三十回反复修改后由真美善书店出版。虽然在曾朴生前，《孽海花》出版过几个不同版本，但第三十一回至三十五回始终未收录进去，直到1962年，在中华书局出版的增订本中，才以附录的形式出现。

《孽海花》内容繁杂，时间跨度大，以状元郎金雯青与名妓傅彩云的婚姻生活故事为主线，糅合重要历史事件及相关的趣闻逸事，展现了清代末三十年间“文化的推移”和“政治的变动”。在晚清同类小说中，《孽海花》的艺术成就是颇为卓越的，一经出版，便在文坛引起轰动，引起诸多学者、专家的热烈评论。著名翻译家林纾说：“昨得《孽海花》读之，乃叹为奇绝。《孽海花》非小说也，鼓荡国民英气之书也。”

曾朴称《孽海花》是一部历史小说，因为它取材于真实历史，把“奇妙和真实”结合在一起，人物亦可考证，而书中对人物的刻画亦颇为传神。曾朴是同情革命的爱国志士。在四大谴责小说中，《孽海花》的思想是进步的，具有鲜明的革命倾向，有别于其他三部小说对革命的讽刺与反对。《孽海花》的结构颇具独创性，如春之繁花，花瓣层层铺展，好不惊艳。一代文学巨匠鲁迅称其：“惟结构工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

编者此次参考权威版本，对《孽海花》进行整理，或仍有错误，望读者不吝赐教。

编者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

江山吟罢精灵泣，中原自由魂断！金殿才人，平康佳丽，间气钟情吴苑。輶轩西展，遽瞒着灵根，暗通瑶怨。孽海飘流，前生冤果此生判。群龙九馗宵战，值钧天烂醉，梦魂惊颤。虎神营荒，鸾仪殿辟，输尔外交纤腕。大千公案，又天眼愁胡，人心思汉。自由花神，付东风拘管。

却说自由神，是那一位列圣？敕封何朝？铸像何地？说也话长。如今先说个极野蛮自由的奴隶国。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伦波未辟，麦折伦不到的地方，是一个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里头有一个岛，叫做奴乐岛。地近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十度。倒是山川明丽，花木美秀，终年光景是天低云黯，半阴不晴，所以天空新气是极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着呼吸的天空气，犹之那国民所靠着生活的自由，如何缺得！因是一般国民，没有一个不是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因是养成一种崇拜强权、献媚异族的性格，传下来一种什么运命，什么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种帝王，暴也暴到吕政、奥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炀帝、李后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种国民，顽也顽到冯道、钱谦益的地位，秀也秀到扬雄、赵子昂的地位。而且那岛从古不与别国交通，所以别国也不晓得他的名字。从古没有呼吸自由的空气，那国民却自以为是：有“吃”，有“着”，有“功名”，有“妻子”，是个“自由极乐”之国。

古人说得好：“不自由毋宁死。”果然那国民享尽了野蛮奴隶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约莫十九世纪中段，那奴乐岛忽然四周起了怪风大潮，那时这岛根岌岌摇动，要被海若卷去的样子。谁知那一般国民，还是醉生梦死，天天歌舞快乐，富贵风流，抚着自由之琴，喝着自由之酒，赏着自由之花，年复一年，禁不得月啮日蚀，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的天崩地塌，一声响亮，那奴乐岛的地面，直沉向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来这孽海和奴乐岛，却是接着中国地面，在瀚海之南，黄海之西，青海之东，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经发现，那中国第一通商码头的上海——地球各国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天讨论的讨论，调查的调查，秃着几打笔头，费着几磅纸墨，说着此事。内中有个爱自由者，闻信特地赶到上海来，要想侦探侦探奴乐岛的实在消息，却不知从何处问起。那日走出去，看看人来人往，无非是那班肥头胖耳的洋行买办，偷天换日的新政委员，短发西装的假革命党，胡说乱话的新闻社员，都好像没事的一般，依然叉麻雀，打野鸡，安第喝茶，天乐窝听唱，马龙车水，酒地花天，好一派升平景象！爱自由者倒不解起来，糊糊涂涂、昏昏沉沉的过了数日。

这日正一个人闷闷坐着，忽见几个神色仓皇、手忙脚乱的人奔进来，嚷道：“祸事！祸事！日俄开仗了，东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着，旁边远远坐着一人冷笑道：“岂但东三省呀！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爱自由者听了，猛吃一惊，心想刚刚很太平的世界，怎么变得那么快！不知不觉立了起来，往外就走。一直走去，不晓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个所在，抬头一看，好一片平阳大地！山作黄金色，水流乳白香，几十座玉宇琼楼，无量数瑶林琪树，正是华丽境域，锦绣山河，好不动人歆羡呀！只是空荡荡、静悄悄没个人影儿。爱自由者走到这里，心里一动，好像曾经到过的。

正在徘徊不舍，忽见眼前迎着面，一所小小的空屋，爱自由者不觉越走越近了。到得门前，不提防门上却悬着一桁珠帘；隔帘望去，隐约看见中间好像供着一盆极娇艳的奇花，一时也辨不清是隋炀帝的琼花呢？还是陈后主的玉树花呢？但觉春光澹宕，香气氤氲，一阵阵从帘缝里透出来。爱自由者心想，远观不如近睹，放着胆把帘子一掀，大踏步走进一看，那里有什么花，倒是个螓首蛾眉、桃腮樱口的绝代美人！爱自由者顿吓一跳，忙要退出，忽听那美人唤道：“自由儿，自由儿，奴乐岛奇事发现，你不是要侦探么？”爱自由者忽听“奴乐岛”三字，顿时触着旧事，就停了脚，对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乐岛消息吗？”那美人笑道：“咳，你疯了，那里有什么奴乐岛来！”爱自由者愕然道：“没有这岛吗？”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那一处不是奴乐岛呢？”说着，手中擎着一卷纸，郑重的亲自递与爱自由者。爱自由者不解缘故，展开一看，却是一段新鲜有趣的历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像中国也有这么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自己还有一半记得，恐怕日久忘了，却慢慢写了两回出来。

正写着，忽然把笔一丢道：“呸，我疯了！现在我的朋友东亚病夫，嚣然自号着小说王，专门编译这种新鲜小说。我只要细细告诉了他，不怕他不一回一回的慢慢地编出来，岂不省了我无数笔墨吗？”当时就携了写出的稿子，一径出门，望着小说林发行所来，找着他的朋友东亚病夫，告诉他，叫他发布那一段新奇历史。爱自由者一面说，东亚病夫就一面写。正是：

三十年旧事，写来都是血痕；
四百兆同胞，愿尔早登觉岸！

端的上面写的是些什么？列位不嫌烦絮，看他逐回道来。

第二回　陆孝廉访艳宴金阊　金殿撰归装留沪渎

话说大清朝应天承运，奄有万方，一直照着中国向来的旧制，因势利导，果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列圣相承，绳绳继继，正是说不尽的歌功颂德，望日瞻云。直到了咸丰皇帝手里，就是金田起义，扰乱一回，却依然靠了那班举人、进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勋，拚着数十年汗血，斫着十几万头颅，把那些革命军扫荡得干干净净。斯时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乱敉平，普天同庆，共道大清国万年有道之长。这中兴圣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工的奏章，谕令各省府县，有乡兵团练剿贼出力的地方，增广了几个生员；受贼匪蹂躏，及大兵所过的地方，酌免了几成钱粮。苏、松、常、镇、太几州，因为赋税最重，恩准减漕，所以苏州的人民，尤为涕零感激。

却好戊辰会试的年成又到了，本来一般读书人，虽在离乱兵燹，八股八韵，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丢掉，况当歌舞河山、拜扬神圣的时候呢！果然，公车士子，云集辇毂，会试已毕，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头丧气，襆被出都，过了芦沟桥，渡了桑乾河，少不得洒下几点穷愁之泪；那中试的进士，却是欣欣向荣，拜老师，会同年，团拜请酒，应酬得发昏。又过了殿试，到了三月过后，胪唱出来，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黄文载，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状元是谁呢？却是姓金名汮，是江苏吴县人。我想列位国民，没有看过登科记，不晓得状元的出色价值。这是地球各国，只有独一无二之中国方始有的，而且积三年出一个，要累代阴功积德，一生见色不乱，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颂扬得体，方才合配。这叫做群仙领袖，天子门生，一种富贵聪明，那苏东坡、李太白还要退避三舍，何况英国的培根、法国的卢骚呢？话且不表。

单说苏州城内元妙观，是一城的中心点，有个雅聚园茶坊。一天，有三个人在那里同坐在一个桌子喝茶，一个有须的老者，姓潘，名曾奇，号胜芝，是苏州城内的老乡绅；一个中年长龙脸的姓钱，名端敏，号唐卿，是个墨裁高手；下首坐着的是小圆脸，姓陆，名叫仁祥，号菶如，殿卷白折，极有工夫。这三个都是苏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馆选，菶如还是孝廉。那时三人正讲得入港。潘胜芝开口道：“我们苏州人，真正难得！本朝开科以来，总共九十七个状元，江苏倒是五十五个。那五十五个里头，我苏州城内，就占去了十五个。如今那圆峤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状元了，好不显焕！”

钱唐卿接口道：“老伯说的东吴文学之邦，状元自然是苏州出产，而且据小侄看来，苏州状元的盛衰，与国运很有关系。”胜芝愕然道：“倒要请教。”唐卿道：“本朝国运盛到乾隆年间，那时苏州状元，亦称极盛：张书勋同陈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轩，都是两科蝉联；中间钱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庆手里，只出了吴廷琛、吴信中两个。幸亏得十六年辛未这一科，状元虽不是，那榜眼、探花、传胪都在苏州城里，也算一段佳话。自后道光年代，就只吴钟骏崧甫年伯，算为前辈争一口气，下一粒读书种子。然而国运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至于咸丰手里，我亲记得是开过五次，一发荒唐了，索性脱科了。”那时候唐卿说到这一句，就伸着一只大拇指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时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个探花，从此以后，状元鼎甲，《广陵散》绝响于苏州。如今这位圣天子中兴有道，国运是要万万年，所以这一科的状元，我早决定是我苏州人。”

菶如也附和着道：“吾兄说的话真关着阴阳消息，参伍天地。其实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学问，实在数一数二！文章书法是不消说。史论一门《纲鉴》熟烂，又不消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部《元史》，怎么奇渥温、木华黎、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听他说得联联翩翩，好像洋鬼子话一般。”胜芝正色道：“你不要瞎说，这不是洋鬼子话，这大元朝仿佛听得说就是大清国。你不听得，当今亲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吗？”

胜芝正欲说去，唐卿忽望着外边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齐看去，就见一个相貌很清瘦、体段很伶俐的人，眯缝着眼，一脚已跨进园来；后头还跟着个面如冠玉、眉长目秀的书生。菶如也就半抽身，伛着腰，招呼那书生道：“怎么珏斋兄也来了！”肇廷就笑眯眯的低声接说道：“我们是途遇的，晓得你们都在这里，所以一直找来。今儿晚上，谢山芝在仓桥浜梁聘珠家替你饯行，你知道吗？”菶如点点头道：“还早哩。”说着，就拉肇廷朝里坐下。唐卿也与珏斋并肩坐了，不知讲些什么，忽听“饯行”两字，就回过头来对菶如道：“你要上那里去？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菶如道：“不过上海罢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请假省亲，已回上海，寓名利栈，约兄弟去游玩几天。从前兄弟进京会试，虽经过几次，闻得近来一发繁华，即如苏州开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戏园，生意不恶；而丹桂茶园、金桂轩之京戏亦好。京菜有同兴、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楼、复新园。若英法大餐，则杏花楼、同香楼、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请教过。”珏斋插口道：“上海虽繁华世界，究竟五方杂处，所住的无非江湖名士，即如写字的莫友芝，画画的汤壎伯，非不洛阳纸贵，名震一时，总嫌带着江湖气。比到我们苏府里姚凤生的楷书，杨咏春的篆字，任阜长的画，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书叫做什么石印，前天见过一本直省闱墨，真印得纸墨鲜明，文章就分外觉得好看，所以书本总要讲究版本。印工好，纸张好，款式好，便是书里面差一点，看着总觉豁目爽心。”

那胜芝听着这班少年谈得高兴，不觉也忍不住，一头拿着只瓜楞茶碗，连茶盘托起，往口边送，一面说道：“上海繁华总汇，听说宝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国文贞之墓的。文贞为西法开山之祖，而开埔以来，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词》吊他道：‘结伴来游宝善街，香尘轻软印弓鞋。旧时相国坟何在？半属民廛半馆娃。’岂不可叹呢！”

肇廷道：“此刻雯青从京里下来，走的旱道呢，还是坐火轮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国旗昌洋行轮船。”胜芝道：“说起轮船，前天见张新闻纸，载着各处轮船进出口，那轮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国地名人名，如汉阳、重庆、南京、上海、鸡隆、台湾等名目；乃后头竟有更诧异的，走长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听了愕然，既而大笑。

言次，太阳冉冉西沉，暮色苍然了。胜芝立起身来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罢，拱手别去。肇廷道：“菶如，聘珠那里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时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珏斋从来没开过戒，不然岂不更热闹吗？”肇廷道：“他们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声就够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素来欢喜讲程、朱之学，与唐卿至亲，意气也很相投，都不会寻花问柳，所以肇廷如此说着。当下唐卿、珏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馆，向着菶如道：“见了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哩！”说罢扬长而去。

肇廷、菶如两人步行，望观西直走，由关帝庙前，过黄鹂坊桥。忽然后面来了一肩轿子，两人站在一面，让他过去。谁知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丽人，一见肇廷、菶如，就打着苏白招呼道：“顾老爷，陆老爷，从啥地方来？谢老爷早已到倪搭，请唔笃就去吧！”说话间，轿子如飞去了。两人都认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弯弯曲曲，出专诸巷，穿阊门大街，走下塘，直访梁聘珠书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见顾陆两人，连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发了慈悲心，今天来救大善女的急了。”说时，恰聘珠上来敬瓜子，菶如就低声凑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话四，倪弗懂个。”你道肇廷为什么叫山芝大善士？原来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举，苏州城里有谢善士之目。当时大家大笑。

菶如回过头来，见尚有一客坐在那里，体雄伟而不高，面团而发亮，十分和气，一片志诚，年纪约三十许，看见顾陆两人，连忙满脸堆笑的招呼。山芝就道：“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见了，正欲坐定，相帮的喊道：“贝大人来了！”菶如抬头一看，原来是认得的常州贝效亭名佑曾的，曾经署过一任直隶臬司，就是火烧圆明园一役，议和里头得法，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弃了官回来了，却寓居在苏州。于是大家见了，就摆起台面来，聘珠请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诸桂卿，木生叫了姚韵初。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谁？”效亭道：“闻得有一位杭州来的姓褚的，叫什么爱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写了。

菶如道：“说起褚爱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围，说她房内备着多少筝、琵、箫、笛，夹着多少碑、帖、书、画，上有名人珍藏的印，还有一样奇怪东西，说是一个玉印，好像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看来不是旧家落薄，便是个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里，还有四首诗记载此事。”木生道：“先两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珙，兄弟还在上海遇见。”效亭道：“快别提这人，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山芝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投降呢？总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导。”效亭道：“倒也不是。他是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肇廷道：“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所谓其父报仇，其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木生道：“这种人不除，终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么！庚申之变，亏得有贤王留守，主张大局。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总算靠着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时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闹着长毛，糟得不成样子，真正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看着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说来，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岂敢！岂敢！”木生道：“据兄弟看来，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日大一日，机器日多一日；轮船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有办，那里能够对付他！”

正说间，诸妓陆续而来。五人开怀畅饮，但觉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备述。众人看着褚爱林面目，煞是风韵，举止亦甚大方，年纪二十馀岁。问她来历，只是笑而不答，但晓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个姓汪的，皆从杭州来苏。遂相约席散，至其寓所。不一会，各妓散去，钟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访褚爱林。菶如以将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唤轿班，点灯伺候，别着众人回家。话且不提。

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乘着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住名利栈内，少不得拜会上海道、县及各处显官，自然有一番应酬，请酒看戏，更有一班同乡都来探望。一日，家丁投进帖子，说冯大人来答拜。雯青看着是“冯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说“有请”家丁扬着帖子，走至门口，站在一旁，将门帘擎起。但见进来一个老者，约六十馀岁光景，白须垂颔，两目奕奕有神，背脊微伛，见着雯青，即呵呵作笑声。雯青赶着抢上一步，叫声“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见礼毕，就坐，茶房送上茶来。两人先说些京中风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飞黄腾达。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从前多少词章考据的学问，是不尽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国之宝书，我看现在读书，最好能通外国语言文字，晓得他所以富强的缘故，一切声、光、化、电的学问，轮船、枪炮的制造，一件件都要学他，那才算得个经济！我却晓得去年三月，京里开了同文馆，考取聪俊子弟，学习推步及各国语言。论起‘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的道理，这是正当办法，而廷臣交章谏阻。倭良峰为一代理学名臣，而亦上一疏。有个京官抄寄我看，我实在不以为然。闻得近来同文馆学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举人呢。”雯青点头。景亭又道：“你现在清华高贵，算得中国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国，通达时务，岂不更上一层呢！我现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学贯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个令郎，字忠华，年纪与你不相上下，并不考究应试学问，天天是讲着西学哩！”

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复进来道：“苏州有位姓陆的来会。”景亭问是何人，雯青道：“大约是菶如。”果然走进来一位少年，甚是英发，见二人，即忙见礼坐定。茶房端上茶来。彼此说了些契阔的话，无非几时动身，几时到埠，晓得菶如住在长发栈内。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闻得英领事署后园有赛花会，照例每年四月举行，西洋各国琪花瑶草摆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后日来请同去吧。”端了茶，喝着二口，起身告辞。

二人送景亭出房，进来重叙寒暄，谈及游玩。雯青道：“静安寺、徐家汇花园已经游过，并不见佳，不如游公家花园。你可在此用膳，膳后叫部马车同去。”菶如应允。雯青遂吩咐开膳，一面关照账房，代叫皮篷马车一部。二人用膳已毕，洗脸漱口。茶房回说，马车已在门口伺候。雯青在身边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换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团扇，让菶如先出，锁了房门，嘱咐了家丁及茶房几句，将钥匙交代账房，出门上了马车。那马夫抖勒缰绳，但见那匹阿剌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如飞的望黄浦滩而去。沿着黄浦滩北直行，真个六辔在手，一尘不惊。但见黄浦内波平如镜，帆樯林立。猛然抬头，见着戈登铜像，矗立江表；再行过去，迎面一个石塔，晓得是纪念碑。二人正谈论，那车忽然停住。二人下车，入园门，果然亭台清旷，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个亭子上，看着出入的短衣硬领、细腰长裙、团扇轻衫、靓妆炫服的中西士女。

正在出神，忽见对面走进一个外国人来，后头跟着一个中国人，年纪四十馀岁，两眼如玛瑙一般，颔上微须，亦作黄色，也坐在亭子内。两人咭唎呱啰，说着外国话。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谓。俄见夕阳西颓，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门，招呼马车，仍沿黄浦滩进大马路，向四马路兜个圈子，但见两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麦家圈，过宝善街，忽见雯青的家丁拿着一张请客票头，招呼道：“薛大人请老爷即在一品香第八号大餐。”雯青晓得是无锡薛淑云请客，遂也点头。菶如自欲回栈，在棋盘街下车。

雯青一人出棋盘街，望东转弯，到一品香门前停住上楼。楼下按着电铃，侍者上来问过，领到八号。淑云已在，起身相迎。座间尚有五位，各各问讯。一位吕顺斋，甘肃遵义廪贡生，上万言书，应诏陈言，以知县发往江苏候补。那三个是崇明李台霞，名葆丰；丹徒马美菽，名中坚；嘉应王子度，名恭宪：皆是学贯中西。还有一位无锡徐忠华，就是日间冯景亭先生所说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单，众人点讫。淑云更命开着大瓶香宾酒，且饮且谈。

忽然门外一阵皮靴声音，雯青抬头一看，却是在公园内见着的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望里面走去。淑云指着那中国人道：“诸君认得此人吗？”皆道不知。淑云道：“此人即龚孝珙。”顺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儿子吗？”淑云道：“正是。他本来不识英语，因为那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请一人去讲，无人敢去，孝珙遂挺身自荐，威酋甚为信用。听得火烧圆明园，还是他的主张哩！”美菽道：“那外国人我虽不晓得名字，但认得是领事馆里人。”淑云道：“那孝珙有两个妾，在上海讨的，宠夺专房。孝珙有所著作，一个磨墨，一个画红丝格，总算得清才艳福。谁知正月里那二妾忽然逃去一双，至今四处访查，杳无踪迹，岂不可笑呢。”众人正谈得高兴，忽然门外又走过一人，向着八号一张。顺斋立起来，与那人说话。这人一来，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间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领事馆铺张赛花会　半敦生演说西林春

却说薛淑云请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谈着，门外走过一人，顺斋见了立起身来，与他说话。说毕，即邀他进来。众人起身让座，动问姓名，方晓得是姓云，字仁甫，单名一个宏字，广东人，江苏候补同知，开通阔达，吐属不凡。席间，众人议论风生，多是说着西国政治艺学。雯青在旁默听，茫无把握，暗暗惭愧，想道：“我虽中个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那晓得到了此地，听着许多海外学问，真是梦想没有到哩！从今看来，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入总理衙门当一个差，才能够有出息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补丁，没有看见，众人招呼他，方才觉着。匆匆吃毕，复用咖啡。侍者送上签字单，淑云签毕，众人起身道扰各散。

雯青坐着马车回寓，走进寓门，见无数行李堆着一地。尚有两个好像家丁模样，打着京话，指挥众人。雯青走进账房，取了钥匙，因问这行李的主人。账房启道：“是京里下来，听得要出洋的，这都是随员呢。”雯青无话，回至房中，一宿无语。次早起来，要想设席回敬了淑云诸人。梳洗过后，更找菶如，约他同去。晚间在一家春请了一席大餐。自后，彼此酬酢了数日，吃了几台花酒，游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次车利尼马戏。

一日，果然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坐着马车前去，仍沿黄浦到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立着巡捕四人，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西人上来问讯。二人照例各输了洋一元，发给凭照一纸。迤逦进门，踏着一片绿云细草，两旁矮树交叉，转过数弯，忽见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有多少中西人倚着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复靠着数十辆自由车。走进门来，脚下法兰西的地毯，软软的足有二寸多厚。举头一望，但见高下屏山，列着无数中外名花，诡形殊态，盛着各色磁盆，列着标帜，却因西字，不能认识。内有一花，独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须四垂如流苏，四旁绿叶，仿佛车轮大小，周围护着。四围小花，好像承欢献媚，服从那大花的样子。问着旁人，内中有个识西字的，道是维多利亚花，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国各花，则扬州的大红牡丹最为出色，花瓣约有十馀种，馀外不过兰蕙、蔷薇、玫瑰等花罢了。尚有日本的樱花，倒是酣艳风流，独占一部。

走过屏山背后，看那左首，却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见士女满座，或用洋点，或用着咖啡；却见台霞、美菽也在，同着两个老者，与一个外国人谈天。见了雯青等，起身让坐。各各问讯，方晓得这外国人名叫傅兰雅，一口好中国话。两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着，但听得远远风琴唱歌，歌声幽幽扬扬，随风吹来，使人意远。雪岑问着傅兰雅：“今天晚上有跳舞会吗？”傅兰雅道：“领事下帖请的，约一百馀人，贵国人是请着上海道、制造局总办，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岩。还有两人，说是贵国皇上钦派出洋，随着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轮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国。那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大约六月起程。”雯青听着，暗忖：怪道刚才栈房里来许多官员，说是出洋的。心里暗自羡慕。说说谈谈，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过端阳，雯青就同着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原是人生第一荣耀的事，家中早已挂灯结彩，鼓吹喧阗；官场卤簿，亲朋轿马，来来往往，把一条街拥挤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着肩攀话的，有拦着路道喜的，从未认识的故意装成热络，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献殷勤，直将雯青当了楚霸王，团团围在垓下。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上房，才算见着了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笑逐颜开，阖家欢喜。正坐定了讲些别后的事情，老家人金升进来回道：“钱老爷端敏，何老爷太真，同着常州才到的曹老爷以表，都候在外头，请老爷出去。”雯青听见曹以表和唐卿、珏斋同来，不觉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请在内书房宽坐。

原来雯青和曹以表号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难之交，连着唐卿、珏斋，当时号称“海天四友”。你道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战争，各处缙绅士族，还是流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管多垒四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的命，进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轮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种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雯青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含英社，专做制艺工夫，逐月按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那里晓得正当大乱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大放光彩，忽然震动了京师。一艺甫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声誉一天高似一天。公车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

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出，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不拿时文来做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入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江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大，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道：“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复见今日！”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含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水处，没个不朗诵《含英社稿》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进京，不觉动了燕游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贺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当下雯青十分高兴的出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说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大家坐下。书童送上茶来。

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身干，阔阔儿的脸盘，肤色红润，眉目清疏，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纱马褂，摇着脱翮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的闻，鼻孔和上唇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的向雯青道：“这回雯兄高发，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头，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做龙头，弟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顾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唐卿道：“当今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于是大家说得高兴，就论起制义的源流，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罗、陈、艾，云间派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虎，下及咸、同墨卷。

公坊道：“现在大家都喜欢骂时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时文的叫时文鬼。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体，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子里，尽有说理精粹，如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珏斋道：“我记得道光间，梁章钜仿诗话的例，做过一部《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一样。”唐卿道：“制义体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

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道：“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大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道：“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简直忘记得干干净净！”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唐兄和珏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公坊道：“起先我也这么说，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不但能唱大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这一局。”珏斋道：“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珙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说过，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菶如点头称是。雯青道：“我一准去！那么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来。”说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的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肩小轿，向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着“杭州汪公馆”五个大字的红门条。正趑趄着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着，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大门，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两边还隐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木草花，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着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客来！”下首门帘揭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的迎上来。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请金大人房里坐。”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那里见过，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一幅白描董双成像，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的一堂树根椅几，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着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

唐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着在那里一件件的摩挲。珏斋道：“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汉器的豆、鸿嘉鼎，制作也是工细无匹。”公坊道：“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砖文拓本，多未经著录之品。”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说着：“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大椅里，手里拿起一个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着褚爱林呆看。

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爱林嫣然笑道：“陆老不要瞎说，拿我给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大人，对不对？”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爱林道：“金大人好记性。事隔半年，我一见金大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她。后来她就回去，没通过音信。”爱林惊诧似的道：“金大人高中了，没讨她吗？”雯青变色道：“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说你在龚孝珙那里出来的呢？看着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爱林凄然的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孝珙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说我卷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珙穷得不得了，忍着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那里敢公然陈列呢？”雯青道：“孝珙何以一贫至此？”爱林道：“这就为孝珙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大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卖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说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道：“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钱。为什么又和他翻腔呢？”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说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雯青诧异道：“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的低低说道：“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房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着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哗拍两声，又唧哝了一回。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的端坐在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着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已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看见我进来，回着头问我道：‘你来做什么？’我笑着道：‘我在外边听见哗拍哗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主！这神主是谁的？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他道：‘这是我太爷的神主。’我骇然道：‘老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个盗窃虚名的大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捧着他的热屁当香，学着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的，我要给他大大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天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着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宿仇。’我问道：‘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他笑道：‘我已给他报了大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很郑重的道：‘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州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史里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自命赵孟、管仲姬，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题笺十索，却无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天正下着大雪，遇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着一件大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艳色娇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摄去了。从此日夜相思，甘为情死。但使无青鸟，客少黄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罢了。不想孽缘凑巧，好事飞来，忽然在逛庙的时候，彼此又遇见了。我老子见明善不在，就大胆上去说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的回答。临行，太清又说了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一句话。我老子猜透是约会的隐语，喜出望外。次日，不问长短，就赶到东便门外，果见离城百步，有一片破败的小茶馆，他便走进去，拣了个座头，喊茶博士泡了一壶茶，想在那里老等。谁知这茶博士拿茶壶来时，就低声问道：“尊驾是龚老爷吗？”我老子应了一声“是”。他就把我老子领到里间。早见有一个粗眉大眼、戴着毡笠赶车样儿的人坐在一张桌下，一见我老子就很足恭的请他坐。我老子问他：“你是谁？”他显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点茶，再和你讲。”我老子正走得口渴，本想润润喉，端起茶碗来，啯都啯都的倒了大半碗，谁知这茶不喝便罢，一到肚，不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头晕，硼的一声倒了。’”

爱林正说到这里，那边百灵台上钱唐卿忽然喊道：“难道龚定庵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给他们药死了吗？”爱林道：“不要慌，听我再说。”正是：

为振文风结文社，却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听下文细表。

第四回　光明开夜馆福晋呈身　康了困名场歌郎跪月

话说上回褚爱林正说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晕到了，唐卿着慌的问。爱林叫他不要慌，说：“我们老太爷的毒死，不是这一回。”正待说下去，珏斋道：“唐卿，你该读过《定庵集》。据他送广西巡抚梁公序里，做宗人府主事时，是道光十六年丙申岁。到十八年，还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录》，补了《说文》一百四十七个古籀。我做的《说文古籀补》，就是被他触发的，如何会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府当差两年以后哩。”雯青道：“你们不要谈考据，打断她的话头呢！爱林，你快讲下去。”

爱林道：“他说：‘我老子晕倒后人事不知，等到醒来，忽觉温香扑鼻，软玉满怀，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睁眼看时，黑洞洞一丝光影都没有。可晓得那所在不是个愁惨的石牢，倒是座缥缈的仙闼。头倚绣枕，身裹锦衾。衾里面，紧贴身朝外睡着个娇小玲珑的妙人儿。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绡衫裤，渗出醉人的融融暖气，透进骨髓，就大着胆伸过手去抚摩，也不抵拦，只觉得处处都是腻不留手。那时他老人家暗忖，常听人说京里有一种神秘的黑车，往往做宫娃贵妇的方便法门，难道西林春也玩这个把戏吗？到底被里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的询问了几次。谁知凭你千呼万唤，只是不应。又说了几句蒙古话，还是默然。可是一条玉臂，已渐渐伸了过来，身体也婉转的昵就，彼此都不自主的唱了一出爱情哑剧。虽然手足传情，却已心魂入化，不觉相偎相倚的沉沉睡去了。正酣适间，耳畔忽听古古的一声雄鸡，他老人家吓得直坐起来，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来他还安安稳稳睡在自己家里书室中的床上。想道：“难道我做了几天的梦吗？茶馆、仙闼、锦被、美人，都是梦吗？”急得一迭连声喊人来。等到家人进来，他问自己昨天几时回来的。家人告诉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贝勒府里打发车送回来的。回来时，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才睡到这床上。我老子听了家人的话，才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狯，心里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这么死？太清如何弄他回来？心里越弄越糊涂，觉得太清又可爱，又可怕了。隔了几天，他偶然游厂甸，又遇见太清，一见面，太清就对着他含情的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个男仆都没带，只随了个小鬟，这明明是有意来找他的，但态度倒装得益发庄重。他鼓勇的走上去，还是用蒙古话，转着弯先试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后来被他问急了，才道：“假使真是我，你怎么样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术太大，把人捉弄到云端里，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来。”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来。”于是两人调笑一回，太清终究倾吐了衷情，约定了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园里的光明馆相会。这一次的幽会，既然现了庄严宝相，自然分外绸缪。从此月下花前，时相来往。忽一天，有个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我老子拆开看时，内有一笺，笺上写着绢秀的行书数行，认得是太清笔迹：

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附上毒药粉一小瓶，鸩人无迹，入水，色绀碧，味辛，刺鼻，慎兹色味，勿近！恐有人鸩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当可以醒迷。不择迷药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别矣，幸自爱！

‘我老子看了，连夜动身回南。过了几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阳，在县衙里遇见了一个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当日的赌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摇了两夜的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忽想起才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声不好，知道中了毒。临死，把这事详细的告诉了我，嘱我报仇。他平常虽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亲，我从此就和满人结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变，我辅佐威妥玛，原想推翻满清，手刃明善的儿孙。虽然不能全达目的，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我做儿的一点责任。人家说我汉奸也好，说我排满也好，由他们去吧！’这一段话，是孝珙亲口对我说的。想来总是真情。若说孝珙为人，脾气虽然古怪，待人倒很义气，就是打发我们出来，固然出于没法，而且出来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个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这里。他一般的给了许多东西，时常有信来问长问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还不肯出来见客。我是没法，才替他丢脸。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烟台时依着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爱林是小名，真名实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

雯青听完这一席话，笑向大家道：“俗语说得好，一张床上说不出两样话。你们听，爱林的话不是句句护着孝珙吗？”唐卿道：“孝珙的行为虽然不足为训，然听他的议论思想也有独到处，这还是定庵的遗传性。”公坊道：“定庵这个人，很有关于本朝学术系统的变迁。我常道本朝的学问，实在超过唐、宋、元、明，只为能把大家的思想，渐渐引到独立的正轨上去。若细讲起来，该把这二百多年，分做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开创时期，就是顾、阎、惠、戴诸大儒，能提出实证的方法来读书，不论一名一物，都要切实证据，才许你下论断，不能望文生义，就是圣经贤传，非经过他们自己的一番考验，不肯瞎崇拜；第二时期，是整理时期，就是乾嘉时毕、阮、孙、洪、钱、王、段、桂诸家，把经史诸子校正辑补，向来不可解的古籍，都变了文从字顺；第三时期，才是研究时期，把古人已整理的书籍，进了一层，研求到意义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龚定庵一班人，发生独立的思想，成了这种惊人的议论。依我看来，这还不过是思想的萌芽哩！再过几年，只怕稷下、骊山争议之风，复见今日。本朝学问的统系，可以直接周秦，两汉且不如，何论魏晋以下！”珏斋道：“就论金石，现在的考证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会风俗上，不专论名物字画了。”于是大家谈谈讲讲，就摆上台面来，自己请雯青坐了首席，其馀依齿坐了。酒过三巡，烛经数跋，掞今吊古，赏奇析疑，醉后诙谐，成黄车之掌录；塵余咳吐，亦青琐之轶闻。直到漏尽钟鸣，方始酒阑人散。

却说公坊这次来苏，原为约着雯青、唐卿、珏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见面，就把这话和雯青说明了，雯青自然极口赞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应顺天乡试的，不能迟到八月，好在自己这回请假回来，除了省亲接眷，也无别事，当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装，说定在上海会齐。

匆匆过了一个月，那时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过，新凉乍生，雯青就别了老亲，带了夫人；唐卿、珏斋也各携眷属。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两个书童，最为潇洒。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轮，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

雯青、唐卿、珏斋三人，不消说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为难，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个人住到顺治门大街的毗陵公寓里去。从此，就和雯青、唐卿、珏斋常常来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着实热闹，而且这一班人，从前大半在含英社出过风头的，这回重到首善之区，见多识广，学问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尝思”，都丢在脑后，一见面，不是谈小学经史，就是讲诗古文词；不是赏鉴版本，就是搜罗金石。雯青更加读了些徐松龛《瀛环志略》，陈资斋《海国见闻录》，魏默深《海国图志》，渐渐博通外务起来，当道都十分器重。还有同乡潘八瀛尚书、宗荫龚和甫尚书，平常替他们延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晓得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隔了两年，菶如竟也中了状元，与雯青先后辉映，也挈眷北来。只有曹公坊考了两次，依然报罢。本想回南，经雯青劝驾，索性捐了个礼部郎中，留京供职。在公坊并不贪利禄之荣，只为恋朋友之乐，金门大隐，自预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萧闲的日月，倒也过得快活。闲言少表。

如今且说那一年，又遇到秋试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进秋天气，雯青一人闷坐书斋，一阵拂拂的金风，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帘。抬头一望，只见一丸凉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场的日子，晓得他素性落拓，不亲细务，独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没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热心的，便立时预备了些笔墨纸张及零星需用的东西，又嘱张夫人弄了些干点小菜，坐了车，带了亲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备一下。刚要到公寓门前，远远望见有一辆十三太保的快车，驾着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寓里飘飘洒洒跑出一个十五六岁、华装夺目的少年，跳上车，放下车帘，车夫几声“得得于于”，那车子飞快的往前走了。雯青一时没看清脸庞，看去好像是个相公模样，暗想是谁叫的呢？转念道：“不对，今天谁还有工夫叫条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吧？她的名叫云，她的绰号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诉过我，就为和公坊的关系，朋友和她开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她一声表嫂，谁知从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来送场的。”

雯青一头想着，一头下车往里走。长班要去通报，雯青说：“不必。”说着，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跨上阶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瞒着人在这里独乐！”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趿着鞋在卧室里懒懒散散的迎出来道：“什么独乐不独乐的乱喊？”雯青笑道：“才在你这里出去的是谁？”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么秘事给你发觉，原来你说的是云！我并没瞒人。”雯青道：“不瞒人，你为什么没请我去吃过一顿便饭？”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请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时，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洞房花烛了。”公坊道：“连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还冤我瞒你！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洞房花烛倒是实录。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云的喜酒。”雯青道：“云已出了师吗？这个老斗是谁呢？老婆又谁给他讨的？”公坊只是微微的笑，顿了一顿道：“发乎情，止乎礼，世上无伯牙，个中有红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罢了。”雯青道：“这么说，公坊兄就是个护花使者了。这个喜酒，我自然不客气的要吃定。现在且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要进场，我是特地来送你的。你向来不会管这些事，考具理好了没有？不要临时缺长少短，不如让我来替你拾掇一下，总比你两位贵童要细腻熨贴些。我内人也替你做了几样干点小菜，也带了来。”说时，就喊仆人拿进一个小篮儿。

公坊再三的道谢，一面也叫小童松儿、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一个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乱的也算理过了，请雯兄再替我检点检点吧！”雯青打开看时，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和鸡鸣炉、号帘、墙围、被褥、枕垫、钉锤等。三屉槅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等；中层是些精巧的细点，可口的小肴；上层都是米盐、酱醋、鸡蛋等食料，预备得整整有条，应有尽有，不觉诧异道：“这是谁给你弄的？”公坊道：“除了云，还有谁呢？她今儿个累了整一天，点心和菜都是她在这里亲手做的。雯兄，你看她不是无事忙吗？只怕白操心，弄得还是不对罢！”雯青道：“罪过！罪过！照这样抠心挖胆的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云、灵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艳，决无此亲切。我倒羡你这无双艳福！便回回落第，也是情愿。”公坊笑了一笑。当下雯青仍把考具归理好了，把带来的笔墨也加在里面。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临行约好到末场的晚间，再来接考，就走了。

在考期里头，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偶然遇见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见的事告诉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们苏州人。那妮子向来高着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肯送千金给他师傅，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因此好受师傅的责罚。后来听说有人给他脱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场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璧人，来弥补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场的末日。到了上灯时候，就来约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来。到了门口，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子，雯青低低对肇廷道：“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你看门口没有他的车。”肇廷道：“不会不来吧！”两人一递一声的说话，已走边寓门。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拦挡。两人刚踹上一个方方的广庭，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顶上，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却迷离惝恍，摇曳着桐叶的黑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当天放着一张茶几，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他头上梳着淌三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身穿藕粉色香云纱大衫，外罩着宝蓝韦陀银一线滚的马甲，脚蹬着一双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在后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种婀娜动人姿态。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嘴里低低的咕哝。肇廷指着道：“咦，那不是霞郎吗？”雯青摇手道：“我们别声张，看他做什么，为甚事祷告来！”正是：

此生欲问光明殿，一样相逢沦落人。

不知霞郎为甚祷告，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开樽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

话说雯青看见霞芬伏在拜垫上，嘴里低低的祷告，连忙给肇廷摇手，叫他不要声张。谁知这一句话倒惊动了霞芬，疾忙站了起来，连屋里面的书童松儿也开门出来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来在酬应场中认识的，肇廷尤其热络。当下霞芬看见顾、金二人，连忙上前叫了声“金大人、顾大人”，都请了安。雯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个玉媚珠温的人物，吹弹得破的嫩脸，钩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不觉看得心旌摇曳起来。暗想：谁料到不修边幅的曹公坊，倒遇到这段奇缘，我枉道是文章魁首，这世里可有这般可意人来做我的伴侣！

雯青正在胡思乱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问道：“你志志诚诚的烧天香，替谁祷告呀？”霞芬胀红脸笑着道：“不替谁祷告，中秋忘了烧月香，在这里补烧哩！”阶上站着一个小童松儿插嘴道：“顾大人，不要听朱相公瞎说，他是替我们爷求高中的！他说：‘举人是月宫里管的，只要吴刚老爹修桂树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赐给我们爷，我们爷就可以中举，名叫蟾宫折桂。’从我们爷一进场，他就天天到这里对月碰头，头上都碰出桂圆大的疙瘩来。顾大人不信，你验验看。”霞芬瞪了松儿一眼，一面引着顾、金两人向屋里走，一面说道：“顾大人，别信这小猴儿的扯谎。我们爷今天老早出场，一出场就睡，直睡到这会儿还没醒。请两位大人书房候一会儿，我去叫醒他。”肇廷嘻着嘴，挨到霞芬脸上道：“是儿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曹老爷变了你们的？我倒还不晓得呢！”霞芬知道失口，搭讪着强辩道：“我是顺着小猴儿嘴说的，顾大人又要挑眼儿了，我不开口了！”说着已进了厅来。

肇廷好久不来，把屋宇看了一周遭，向雯青道：“你看屋里的图书字画、家伙器皿，布置得清雅整洁，不像公坊以前乱七八糟的样子了，这是霞郎的成绩。”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几生修得这个贤内助呀！”霞芬只做不听见，也不进房去叫公坊，倒在那里翻抽屉。雯青道：“怎么不去请你们的爷呢？”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爷的场作给两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场作，不必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这么讲。每次场作，他自己说好，老是不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连房都不出了。这回他却很懊恼，说做得臭不可当。我想他觉得坏，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大有希望哩！所以要请两位看一看。”说完话，正把手里拿着个红格文稿递到雯青手里。只听里边卧房里，公坊咳了声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谁说话？”霞芬道：“顾大人、金大人在这里看你，来一会子了，你起来吧。”公坊道：“请他们坐一坐，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霞芬向金、顾两人一笑，一扭身进了房。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又低低讲了一回话，霞芬笑眯眯的先出来，叫桂儿跟着一径往外去了。

这里公坊已换上一身新制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纱长衫，头光面滑的才走出卧房来，向金、顾两人拱拱手道：“对不起，累两位久候了！”雯青道：“我们正在这里拜读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么你这回也学起烂污调来了？”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抢去，望字纸笼里一摔道：“再不要提这些讨人厌的东西！我们去约唐卿、珏斋、菶如，一块儿上云那里去。”肇廷道：“上云那里做什么？”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约定的，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道：“霞芬不是出了师吗？他自立的堂名叫什么？在那里呢？”公坊道：“他自己的还没定，今天还借的景龢堂梅家。”公坊一壁说，一壁已写好了三个小简，叫松儿交给长班分头去送，并吩咐雇一辆干净点儿的车来。松儿道：“不必雇，朱相公的车和牲口都留在后头车厂里给爷坐的，他自己是走了去的。”公坊点了点头，就和雯青、肇廷说：“那么我们到那边谈吧。”

于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门，来到景龢堂。只见堂里敷设的花团锦簇，桂馥兰香，抹起五凤齐飞的彩绢宫灯，铺上双龙戏水的层绒地毯，饰壁的是北宋院画，插架的是宣德铜炉，一几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间已搬上一桌山珍海错的盛席，许多康彩干青的细磁。霞芬进进出出，招呼得十二分殷勤。那时唐卿、珏斋也都来，只有菶如姗姗来迟，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议叫条子，唐卿、珏斋也只好随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云，珏斋叫了素云。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销英气，酒祓清愁；尽旅亭画壁之欢，胜板桥寻春之梦。须臾，各伶慢慢的走了，霞芬也抽空去应他的条子。

这里主客酬酢，渐渐雌黄当代人物起来。唐卿道：“古人说京师是个人海，这话是不差。任凭讲什么学问，总有同道可以访求的。”雯青道：“说的是。我想我们自从到京后，认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见过了，到底谁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没事，大家何妨戏为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论的，以兄弟的愚见，分门别类比较起来，挥翰临池，自然让龚和甫独步；吉金乐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赋诗填词，文章尔雅，会稽李治民纯客是一时之杰；博闻强识，不名一家，只有北地庄寿香芝栋为北方之英。”肇廷道：“丰润庄仑樵佑培，闽县陈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词锋可畏，是后起的文雄。再有瑞安黄叔兰礼方，长沙王忆莪仙屺，也都是方闻君子。”公坊道：“旗人里头，总要推祝宝廷名溥的是标标的了。”唐卿道：“那是还有一个盛伯怡呢。”雯青道：“讲西北地理的顺德黎石农，也是个风雅总持。”珏斋道：“这些人里头，我只佩服两庄，是用世之才。庄寿香大刀阔斧，气象万千，将来可以独当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庄仓樵才大心细，有胆有勇，可以担当大事，可惜躁进些。”

四人正在议论得高兴，忽外面走进个人来，见是菶如，大家迎入。菶如道：“朝廷后日要大考了，你们知道么？”大家又惊又喜的道：“真的么？”菶如道：“今儿衙门里掌院说的，明早就要见上谕了。可怜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这个消息，个个急得屁滚尿流，琉璃厂墨浆都涨了价了，正是应着句俗语叫‘急来抱佛脚’了。”大家谈笑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辞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谕，着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诉夫人，同着料理考具。张夫人本来很贤惠、很能干的，当时就替雯青置办一切，缺的添补，坏的修理，一霎时齐备了。雯青自己在书房里，选了几支用熟的紫毫，调了一壶极匀净的墨浆。原来调墨浆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绝大经济，玉堂金马，全靠着墨水翻身。墨水调得好，写的字光润圆黑，主考学台放在荷包里；墨水调得不好，写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当穷翰林，没得出头。所以翰林调墨，与宰相调羹，一样的关系重大哩。闲言少叙。

到了大考这日，雯青天不亮就赶进内城，到东华门下车，背着考具，一径上保和殿来。那时考的人已纷纷都来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小的一个三折叠的考桌支起，在殿东角向阳的地方支好了，东张西望找着熟人，就看见唐卿、珏斋、肇廷都在西面，菶如却坐在自己这一边，桌上摊着一本白折子，一手遮着，怕被人看见的样子，低着头在那里不知写些什么。雯青一一招呼了。忽听东首有人喊着道：“寿香先生来了，请这里坐吧！”雯青抬头一望，只见一个三寸丁的矮子，猢狲脸儿，乌油油一嘴胡子根，满头一寸来长的短头发，身上却穿着一身簇新的纱袍褂，怪模怪样，不是庄寿香是谁呢？也背着一个藤黄方考箱，就在东首，望了一望，挨着第二排一个方面大耳很气概的少年右首，放下考具，说道：“仑樵，我跟你一块儿坐吧！”雯青仔细一看，方看清正是庄仑樵，挨着仑樵右首坐的便是祝宝廷，暗想这三位宝贝今朝聚在一块儿了。

不多会儿，钦命题下来，大家咿咿哑哑的吟哦起来，有搔头皮的，有咬指甲的，有坐着摇摆的，有走着打圈儿的；另有许多人却挤着庄寿香，问长问短，寿香手舞足蹈的讲他们听。看看太阳直过，大家差不多完了一半，只有寿香还不着一字。宝廷道：“寿香前辈，你做多少了？”寿香道：“文思还没来呢！”宝廷接着笑道：“等老前辈文思来了，天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样，交白卷了。”雯青听着好笑，自己赶着带做带写。又停一回，听见有人交卷，抬头一看，却是庄仑樵，归着考具，得意扬扬的出去了。雯青也将完卷，只剩首赋得诗，连忙做好誊上，看一遍，自觉还好，没有毛病，便见唐卿、珏斋也都走来。菶如喊道：“你们等等儿，我要挖补一个字呢！”唐卿道：“我替你挖一挖好么？”菶如道：“也好。”唐卿就替他补好了。雯青看着道：“唐卿兄挖补手段，真是天衣无缝。”随着肇廷也走来。于是四人一同走下殿来，却见庄寿香一人背着手，在殿东台级儿上走来走去，嘴里吟哦不断，不提防雯青走过，正撞了满怀，就拉着雯青喊道：“雯兄，快来欣赏小弟这篇奇文！”恰好祝宝廷也交卷下来，就向殿上指着道：“寿香，你看殿上光都没了，还不去写呢！”寿香听着，顿时也急起来，对雯青等道：“你们都来帮我胡弄完了吧！”大家只好自己交了卷，回上殿来，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调墨浆的调墨浆。唐卿替他挖补，菶如替他拿蜡台，寿香半真半草的胡乱写完了，已是上灯时候。大家同出东华门，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过了数日放出榜来，却是庄仑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其馀都是二等。仑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雯青得了侍讲，唐卿得了侍读。寿香本已开过坊了，这回虽考得不高，倒也无荣无辱。

却说雯青升了官，自然有同乡同僚的应酬，忙了数日。这一日，略清静些，忽想到前日仑樵来贺喜，还没有去答贺，就叫套车，一径来拜仑樵。他们本是熟人，门上一直领进去，刚走至书房，见仑樵正在那里写一个好像折子的样子，见雯青来，就望抽屉里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着，讲些前天考试的情形，又讲到寿香狼狈样子，说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饭时候，仑樵道：“雯青兄，在这里便饭吧！”雯青讲得投机，就满口应承。仑樵脸上却顿了一顿，等一回，就托故走出，去叫着个管家，低低说了几句，就进来了。仑樵进来后，却见那个管家在上房走出，手里搿着一包东西出去了。雯青也不在意，只是腹中饥炎上焚，难过得很，却不见饭开上来。仑樵谈今说古，兴高采烈，雯青只好勉强应酬。直到将交未末申初，始见家人搬上筷碗，拿上四碗菜，四个碟子。仑樵让坐，雯青已饿极，也不客气，拿起饭来就吃，却是半冷不热的，也只好胡乱填饱就算了。

正吃得香甜时，忽听得门口大吵大闹起来，仑樵脸上忽红忽白。雯青问是何事，仑樵尚未回答，忽听外面一人高声道：“你们别拿官势吓人，别说个把穷翰林，就是中堂王爷吃了人家米，也得给银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谁？原来仑樵欠了米店两个月的米账，没钱还他，那店伙天天来讨，总是推三宕四，那讨账人发了急，所以就吵起来。仑樵做了开坊的大翰林，连饭米钱都还不起，说来好像荒唐。那里知道仑樵本来幼孤，父母不曾留下一点家业，小时候全靠着一个堂兄抚养。幸亏仑樵读书聪明，科名顺利，年纪轻轻，居然巴结了一个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妇，奁赠丰厚。仑樵生性高傲，不愿依人篱下，想如今自己发达了，看看妻财也还过得去，就胆大谢绝了堂兄的帮助，挈眷来京，自立门户。请知命运不佳，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过去了。仑樵又不善经纪，坐吃山空，当尽卖绝，又不好吃回头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来，连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自从大考升了官，不免有些外面应酬，益发支不住。说也可怜，已经吃了三天三夜白粥了。奴仆也渐渐散去，只剩一两个家乡带来的人，终日怨恨着。这日一早起来，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实在没饱，发恨道：“这瘟官做他干吗？我看如今那些京里的尚侍、外省的督抚，有多大能耐呢？不过头儿尖些、手儿长些、心儿黑些，便一个个高车大马，鼎烹肉食起来！我那一点儿不如人？就穷到如此！没顿饱饭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越恨。忽然想起前两天有人说浙、闽总督纳贿卖缺一事，又有贵州巡抚侵占饷项一事，还有最赫赫的直隶总督李公许多骄奢罔上的款项，却趁着胸中一团饥火，夹着一股愤气，直冲上喉咙里来，就想趁着现在官阶可以上折子的当儿，把这些事情统做一个折子，着实参他们一本，出出恶气，又显得我不畏强御的胆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声震天下，就不怕没人送饭来吃了，强如现在庸庸碌碌的干瘪死！主意定了，正在细细打起稿子，不想恰值雯青走来，正是午饭时候，顺口虚留了一句。谁知雯青竟要吃起来。

仑樵没奈何，拿件应用的纱袍子叫管家当了十来吊钱，到饭庄子买了几样菜，遮了这场面，却想不到不做脸的债主儿竟吵到面前，顿时脸上一红道：“那东西混账极了！兄弟不过一时手头不便，欠了他几个臭钱。兄弟素性不肯恃势欺人，一直把好言善语对付他，他不知好歹，倒欺上来了。好人真做不得！”说罢，高声喊着：“来！来！”就只见那当袍子的管家走到。仑樵圆睁着眼道：“你把那混账讨账人给我捆起来，拿我片子送坊去，请坊里老爷好好的重办一下子，看他还敢硬讨么！”那管家有气没气慢慢的答应着，却背脸儿冷笑。

雯青看着，不得下台，就劝仑樵道：“仑樵兄，你别生气！论理这人情实可恶，谁没个手松手紧？欠几个钱打什么紧，又不赖他，便这般放肆！都照这么着，我们京官没得日子过了，该应重办！不过兄弟想现在仑兄新得意，为这一点小事，办一个小人，人家议论不犯着。”一面就对那管家道：“你出去说，叫他不许吵，庄大人为他放肆，非但不给钱，还要送坊重办哩！我如今好容易替他求免了，欠的账，叫他到我那里去取，我暂时替庄大人垫付些就得了。”那管家诺诺退下。仑樵道：“雯兄，真大气量！依着兄弟，总要好好儿给他一个下马威，有钱也不给他。既然雯兄代弟垫了，改日就奉还便了。”雯青道：“笑话了，这也值得说还不还。”说着，饭也吃完，那米店里人也走了。雯青作别回家，一宿无话。

次日早上起来，家人送上京报，却载着“翰林院侍讲庄佑培递封奏一件”，雯青也没很留心。又隔一日，见报上有一道长上谕，却是有人奏参浙、闽总督和贵州巡抚的劣迹，还带着合肥李公，旨意很为严切，交两江总督查办。下面便是接着召见军机庄佑培。雯青方悟到这参案就是仑樵干的，怪不得前日见他写个好像折子一样的，当下丢下报纸，就出门去了。这日会见的人，东也说仑樵，西也说仑樵，议论纷纷，轰动了满京城。顺便到珏斋那里，珏斋告诉他仑樵上那折子之后，立刻召见，上头问了两个钟头的话才下来，着实奖励了几句哩！

雯青道：“仑樵的运气快来了。”这句话，原是雯青说着玩的，谁知仑樵自那日上折，得了个采，自然愈加高兴。横竖没事，今日参督抚，明日参藩臬，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笔下又来得，说的话锋利无比，动人听闻。枢廷里有敬王和高扬藻、龚平暗中提倡，上头竟说一句听一句起来，半年间那一个笔头上，不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红顶儿。满朝人人侧目，个个惊心，他到处屁也不敢放一个。就是他不在那里，也只敢密密切切的私语，好像他有耳报神似的。仑樵却也真利害，常常有人家房闱秘事，曲室密谈，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囵囵的全端出来，于是愈加神鬼一样的怕他。说也奇怪，人家愈怕，仑樵却愈得意，米也不愁没了，钱也不愁少了，车马衣服也华丽了，房屋也换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气焰熏天，公卿倒屣；门前车马，早晚填塞。雯青有时去拜访，十回倒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还有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珏斋、陈森葆一班人跟着起哄，京里叫做“清流党”的“六君子”，朝一个封奏，晚一个密折，闹得鸡犬不宁，烟云缭绕，总算得言路大开，直臣遍地，好一派圣明景象。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日黄叔兰丁了内艰，设幕开吊。叔兰也是清流党人，京官自大学士起，那一个敢不来吊奠。衣冠车马，热闹非常。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着唐卿、菶如、公坊几个熟人，聚在一处谈天。一时间，寿香、宝廷陆续都来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联挽诗，评论优劣。寿香忽然喊道：“你们来看仑樵这一付，口气好阔大呀！”唐卿手里拿着个白玉烟壶，一头闻着烟，走过去抬头一望，挂在正中屏门上一付八尺来长白绫长联，唐卿就一字一句的读出来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声，尔母曰教子若斯，我暝目矣！
郊张江陵夺情未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苍生何？

唐卿看完，摇着头说：“上联还好，下联太夸大了，不妥，很不妥！”宝廷也跟在唐卿背后看着，忽然叹口气道：“仑樵本来闹得太不像了，这种口角都是惹人侧目的。清流之祸，我看不远了！”

正说着，忽有许多人招呼叫别声张。一会儿，果然满堂肃静无哗，人丛中走出四个穿吉服的知宾，恭恭敬敬立在厅檐下候着。雯青等看这个光景，知道不知是那个中堂来了。原来京里丧事，知宾的规矩有一定的：王爷中堂来吊，用四人接待；尚书侍郎，用二人；其馀都是一人。现在见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谁知远远一望，却见个明蓝顶儿，胖白脸儿，没胡子的赫赫有名的庄大人，一溜风走了进来。四个知宾战兢兢的接待不迭。庄大人略点点头儿，只听云板三声，一直到灵前行礼去了。礼毕出堂，换了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见雯青诸人都在一堆里，便走过来，作了一个总揖道：“诸位恭喜，兄弟刚在里头出来，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愕着不知所谓。仑樵就靴统里抽出一个小小护书，护书里拔出一张半片的白折子，递给雯青手里。雯青与诸人同看。原来那折上写着：“某日奉上谕，江西学政着金汮去，陕甘学政着钱端敏去，浙江学政着祝溥去。”其馀尚有多人，却多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仑樵又向寿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补授了山西巡抚了。”寿香愕然道：“你别胡说，没有的事。”仑樵正色道：“这是圣上特达之知，千秋一遇，寿香兄可以大抒伟抱，仰答国恩。兄弟倒不但为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苍生的幸福哩！”寿香谦逊了一回。

仑樵道：“今日在里头还得一个消息，越南被法兰西侵占得利害，越南王求救于我朝，朝旨想发兵往救呢！”唐卿道：“法兰西新受了普鲁士战祸，国力还未复元，怎么倒是他首先发难，想我们的属地了？情实可恶！若不借此稍示国威，以后如何驾驭群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国国土，大似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鸷。数十年前有个国王叫拿破仑，各国都怕他，着实利害。近来虽为德国所败，我们与他开衅，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从前吃亏。”寿香道：“从前吃亏，都见自己不好，引虎入门，不必提了。至于庚申之变，事起仑卒，又值发逆扰乱，我们不能两顾，倒被他们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来。现在事事想来要挟，我们正好趁着他们自骄自满之时给他一个下马威，显显天朝的真威力，看他们以后再敢做夜狼吗！”仑樵拍着手道：“着啊，啊！目下我们兵力虽不充，还有几个中兴老将，如冯子材、苏元春都是百战过来的。我想法国地方，不过比中国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几个能征惯战之人，死杀一场，必能大振国威，保全藩属，也叫别国不敢正视。诸位道是吗？”大家自然附和了两句。

仑樵说罢，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寿香回头过来，却不见了菶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热闹，菶如因放差没有他，没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青回到家来，那报喜的早挤满一门房，“大人升官”“大人高发”的乱喊。雯青自与夫人商量，一一从重发付。接着谢恩请训，一切照例的公事，还有饯行辞行的应酬，忙的可想而知。

这日离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门，先到龚、潘两尚书处辞了行。从潘府出来，顺路去访曹公坊，见他正忙忙碌碌的在那里收拾归装。原来公坊那年自以为臭不可当的文章，竟被霞郎估着，居然掇了巍科。但屡踏槐黄，时嗟落叶，知道自己不是金马玉堂中人物，还是跌宕文史，啸傲烟霞，还我本来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这几天见几个熟人都外放了，遂决定长行，不再留恋软红了。当下见了雯青，就把这意思说明。雯青说：“我们同去同来，倒也有始有终。只是丢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无不散，风情留有馀。果使厮守百年，到了白头相对，有何意味呢？”就拿出个手卷，上题《朱霞天半图》，请雯青留题道：“叫他在龙汉劫中留一点残灰吧！”雯青便写了一首绝句，彼此说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别。

雯青又到菶如、肇廷、珏斋几个好友处话别，顺路走过庄寿香门口，叫管家投个帖子，一来告辞，二来道贺。帖子进去，却见一个管家走来车旁，请个安道：“这会儿主人在上房吃饭哩！早上却吩咐过，金大人来，请内书房宽坐，主人有话，要同大人说呢。”雯青听着，就下了车。这家人扬着帖子，弯弯曲曲，领雯青走到一个三开间两明一暗的书室。那书室却是外面两间很宽敞，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窗，沿窗横放一只香楠马鞍式书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纱窗，朝南一张紫檀炕床，下面对放着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东壁列着四座书架，紧靠书架放着一张紫榆雕刻杨妃醉酒榻，西壁有两架文杏十景橱，橱中列着许多古玩。橱那边却是一扇角门虚掩着，相通内室的。地下铺着五彩花毯，陈设极其华美。雯青到此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请大人里间坐。”说着，打起里间帘子，雯青不免走了进来，看着位置，比得外间更为精致。雯青就在窗前一张小小红木书桌旁边坐下，那家人就走了。

雯青把自己跟人打发到外边去歇歇。等了一回，不见寿香出来，一人不免郁闷起来，随手翻着桌上书籍，见一本书目，知道还是寿香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大著作。正想拿来看着消闷，忽然坠下一张白纸，上头有条标头，写着“袁尚秋讨钱冷西檄文”，看着诧异。只见上头写的道：

钱狗来，告尔狗！尔狗其敬听！我将狗腹，刳狗肠，杀狗于狗国之衢，尔狗其慎旃！

雯青看了，几乎要笑出来，晓得这事也是寿香做学台时候，幕中有个名士叫袁旭，与龚和甫的妹夫钱冷西，在寿香那里争恩夺宠闹的笑话，也就丢在一边。正等得不耐烦，要想走出去，忽听角门呀的一声开了，一阵笑话声里，就有一男一女，帖帖达达走出南窗楠木书桌边。忽又一阵脚声，一个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别走呀，快来呢！”一人站在角门口跺脚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声道：“没眼珠的王八，谁叫你来？还不滚出去！”雯青一听那口音，心里倒吓一跳，贴着帘缝一张，见院子里那个接帖的家人，手里还拿着帖子，踉踉跄跄往外跑；角门边却走出个三十来岁、涂脂抹粉大脚的妖娆姐儿。那人涎着脸望那姐儿笑，又招招手儿。姐儿道：“清天白日算什么呢！”那人道：“我爱的就是清天白日。”姐儿瞅着一眼道：“你真爱么？我知道哩，你没良心！从前一脚踢死了太太，太太临死时，对你来说，除非你一生不上床便罢，你要上床，鬼就来捉你，是不是你晚上怕太太的鬼，不敢睡罢咧？”那人又顺手拥着姐儿，三脚两步，推倒在书架下的醉杨妃榻上。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就舍不得踢死你，我可也不饶你。”这句话，那姐儿从此不言语了。

雯青被书架遮着，看不清楚，听得却不耐烦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逼得饿不可当，几番想闯出来，到底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毕卜毕卜地跳，气花也不敢往外出。忽听一阵吃吃的笑，也不辨那个。又一会儿，那姐儿出声道：“我的爷，你书，招呼着，要倒！”语还未了，硼的一声，架上一大堆书都望着榻上倒下来。正是：

风宪何妨充债帅，书城从古接阳台。

到底倒下来的书压着何人？欲明这个哑谜，待我喘过气来，再和诸位讲。

第六回　献绳技谈黑旗战史　听笛声追白傅遗踪

话说雯青在寿香书室的里间，听见那姐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砰的一声，架上一大堆书望榻上倒下来。在这当儿，那姐儿趁势就立起来，发恨道：“你只顾自个儿乐，别人的死活，全不管了！枉道你是读书人，怎地不仁，简直是狠心短命的杀人！”说到这里，就缩住了口，嗤的一笑，扑翻身飞也似的跑进角门去了。那人一头理着书，哈哈作笑，也跟着走了。顿时室中寂静。雯青得了这个当儿，恐那人又出来，倒不好开交，连忙蹑手蹑脚的溜出房屋，却碰着那家人。那家人满心不安，倒红着脸替主人道歉，说主人睡中觉还没醒哩，明儿个自己过来给大人请安吧。雯青一笑，点头上车。豪奴俊仆，大马高车，一阵风的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将刚才听见告诉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几时见了寿香，好好的问他一问哩。想虽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无暇及此。

过了几日，放差的人纷纷出京，唐卿往陕甘去了，宝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州本籍，过他的隐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带了家眷，择吉长行，到了天津。那时旗昌洋行轮船，我中国已把三百万银子去买了回来，改名招商轮船局。办理这事的，就是菶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见的成木生。这件事，总算我们中国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纪念。这成木生现在正做津海关道，与雯青素有交情，晓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间大餐间。雯青在船上有总办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关防在身，不敢多留，换坐江轮，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进署，安排妥当，自然照常的按棚开考。雯青初次冲交，又兼江西是时文出产之乡，章、罗、陈、艾遗风未沫，雯青格外细心搜访，不敢造次。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春来秋往，忽忽过了两年。那时正闹着法越的战事，在先秉国钧的原是敬亲王，辅佐着的便是大学士包钧、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高扬藻、工部尚书龚平，都是一时人望的名臣。只为广西巡抚徐延旭、云南巡抚唐炯，误信了黄桂兰、赵沃，以致山西、北宁连次失守，大损国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职拿问，连敬王和包、高、龚等全班军机也因此都撤退了。军机处换了义亲王做领袖，加上大学士格拉和博、户部尚书罗文名、刑部尚书庄庆藩、工部侍郎祖钟武一班人了。边疆上主持军务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办粤军、潘鼎新督办桂军、岑毓英督办滇军，三省合攻，希图规复，总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宁失败以后，法人得步进步，海疆处处戒严。又把庄佑培放了会办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会办北洋事宜，陈琛放了会办南洋事宜。

这一批的特简，差不多完全是清流党的人物。以文学侍从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惊异。在雯青却一面庆幸着同学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们互建奇勋，为书生吐气；一面又免不了杞人忧天，代为着急，只伯他们纸上谈兵，终无实际，使国家吃亏。谁知别人倒还罢了，只有上年七月，得了马尾海军大败的消息，众口同声，有说庄仑樵降了，有说庄仑樵死了，却都不确。原来仑樵自到福建以后，还是眼睛插在额角上，摆着红京官、大名士的双料架子，把督抚不放在眼里。闽督吴景、闽抚张昭同，本是乖巧不过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担卸在他身上。船厂大臣又给他面和心不和，将领既不熟悉，兵士又没感情，他却忘其所以，大权独揽，只弄些小聪明，闹些空意气。那晓得法将孤拔倒老实不客气的乘他不备，在大风雨里架着大炮打来。仑樵左思右想，笔管儿虽尖，终抵不过枪杆儿的凶；崇论宏议虽多，总挡不住坚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脚，也顾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暂时退了二十里，在厂后一个禅寺里躲避一下。等到四五日后调查清楚了，才把实情奏报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职充发了。雯青知道这事，不免生了许多感慨。在仑樵本身想，前几年何等风光，如今何等颓丧，安安稳稳的翰林不要当，偏要建什么业，立什么功，落得一场话柄！在国家方面想，人才该留心培养，不可任意摧残，明明白白是个拾遗补阙的直臣，故意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弄得两败俱伤。况且这一败之后，大局愈加严重，海上失了鸡隆，陆地陷了谅山。若不是后来庄芝栋保了张国梁的旧将冯子材出来，居然镇南关大破法军，杀了他数万人，八日中克复了五六个名城，算把法国的气焰压了下去，中国的大局正不堪设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讲和，不会利用得胜的机会，把打败仗时候原定丧失权利的和约，马马虎虎逼着朝廷签定，人不知鬼不觉依然把越南暗送。总算没有另外赔款割地，已经是他折冲樽俎的大功，国人应该纪念不忘的了！

如今闲话少说。且说那年法越和约签定以后，国人中有些明白国势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却又个个兴高采烈，歌舞升平起来。那时的江西巡抚达兴，便是其中的一个。达兴本是个纨袴官僚，全靠着祖功宗德，唾手得了这尊荣的地位，除了上谄下骄之外，只晓得提倡声技。他衙门里只要不是国忌，没一天不是锣鼓喧天，笙歌彻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风流第一，戏迷也是第一。当时有一个知县，姓江，名以诚，伺候得这位抚台小姐最好，不惜重资，走遍天下，搜访名伶如四九旦、双麟、双凤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门里专门做抚台的戏提调，不管公事。省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对联道：

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朝永夕酣大梦；

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消魂！

也可想见一时的盛况了。

话说雯青一出江西，看着这位抚院的行动，就有些看不上眼。达抚台见雯青是个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着实拉拢。雯青顾全同僚的面子，也只好礼尚往来，勉强敷衍。有一天，雯青刚从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诚忽来禀见。雯青知道他是抚台那里的红人，就请了进来。一见面，呈上一副红柬，说是达抚台专诚打发他送来的。雯青打开看时，却是明午抚院请他吃饭的一个请帖。雯青疑心抚院有什么喜庆事，就问道：“中丞那里明天有什么事？”江知县道：“并没甚事，不过是个玩意儿。”雯青道：“什么玩意呢？”江知县道：“是一班粤西来的跑马卖解的，里头有两个云南的苗女，走绳的技术非常高妙，能在绳上腾踏纵跳，演出各种把势。最奇怪的，能在绳上连舞带歌，唱一支最长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个有名人替刘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哥’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里面还包含着许多法越战争时候的秘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赏鉴赏鉴！”

雯青听见是歌唱着刘永福的事，倒也动了好奇之心，当时就答应了准到。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抚院那里来了。达抚台开了中门，很殷勤的迎接进来，先在花厅坐地。达抚台不免慰问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讲了些京朝的时事，渐渐讲到本题上来了。雯青先开口道：“昨天江令转达中丞盛意，邀弟同观绳戏，听说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晓得从那里来的？”达抚台笑道：“无非小女孩气，央着江令到福建去聘来。那班主儿，实在是广西人，还带着两个云南的猓姑，说是黑旗军里散下来的馀部，所以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们的师父。”雯青道：“想不到刘永福这老武夫，倒有这些风流故事！”这抚台道：“这支曲子，大概是刘永福或冯子材幕中人做的，只为看那曲子内容，不但是叙述艳迹，一大半是敷张战功。据兄弟看来，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边场上，此时正在开演，请雯兄过去，经法眼一看，便明白了。”说着，就引着雯青迤逦到衙东花园里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厅上来。

雯青到那厅上，只见中间摆上好几排椅位，两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绅已经到了不少，看见雯青进来，都起来招呼。江知县更满面笑容，手忙脚乱的趋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间，达抚台在旁陪着。雯青瞥眼见厅的下首里，挂着一桁珠帘，隐隐约约都是珠围翠绕的女眷。大约著名的达小姐也在里面。绳戏场设在大厅的轩廊外，用一条很粗的绳紧紧绷着，两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时早已开演。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还生得白净，眉眼也还清秀，穿着一件湖绿色密纽的小袄，扎腿小脚管的粉红裤，一对小小的金莲，头上包着一块白绸角形的头兜，手里拿着一根白线绕绞五尺来长的杆子，两头系着两个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绳上忽低忽昂的走来走去，大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之势。堂下胡琴声咿咿哑哑的一响，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着，一壁啭着娇喉，靡曼地唱起来。那时江知县就走到雯青面前，献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着一条红色签纸，写着“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听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个飞行绝迹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队里一个女领军；我在血花肉阵里过了好多岁，我是刘将军的旧情人。（一解）

刘将军，刘将军，是上思州里的出奇人！他长毛不做做强盗，出了镇南走越南。（二解）

保胜有个何大王，杀人如草乱边疆；将军出马把他斩，得了他人马，霸占了他地方。（三解）

将军如虎，儿郎如兔，来去如风雨，黑旗到处人人怕。（四解）

法国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贡又要过红河；法将安邺神通大，勾结了黄崇英反了窝。在河内立起黄旗队，啸聚强徒数万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刘永福，要把黑旗扫黄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精的枪，快的炮，黄旗军里夹洋操，刀枪剑戟如何当得了！如何当得了！（七解）

幸有将军先预备，军中练了飞云队，空中来去若飞仙，百丈红绳走妹。（八解）

我是飞云队里的女队长，名叫做花哥身手强，衔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将军到宣光。敌营扎在大岭的危崖上，沉沉万帐月无光。（九解）

将军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头抚，你若能今夜立奇功，我便和你做夫妇。（十解）

我得了这个稀奇令，要嫁英雄应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见羞颜红，欢欢喜喜来承认。（十一解）

大军山前四处伏，我领全队向后崖扑，三百个蛮腰六百条臂，蜿蜒银蛇云际没。（十二解）

一声呐喊火连天，山营忽现了红妆妍。鸾刀落处人头舞，枪不及肩来炮不及燃。（十三解）

将军一骑从天下，四下里雄兵围得不留罅；安邺丧命崇英逃，一战威扬初下马。（十四解）

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战场上双宿又双飞。天天想去打法兰西，偏偏我的命运低，半路里犯了驸马爷黄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国把赵王欺！暗暗把将军排挤，不许去杀敌搴旗！（十五解）

镇守了保胜、山西好几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国的边！惹得法人真讨厌，因此上又开了这回的大战！（十六解）

战！战！战！越南大乱摇动了桂、粤、滇。可恶的黄佐炎，一面请天兵，一面又受法兰西的钱，六调将军，将军不受骗。（十七解）

三省督办李少荃，广东总督曾国荃。李少荃要讲和，曾国荃只主战，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来把将军见。（十八解）

面献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为王，向中朝请封号。否则提兵打法人，做个立功异域的汉班超，总胜却死守保胜败了没收梢。（十九解）

将军一听大欢喜，情愿投诚向清帝。纸桥一战敌胆落，手斩了法国大将李威利。（二十解）

越王忽死太妃垂了帘，阮说辅政串通了黄佐炎，偷降法国把条约签，暗害将军设计险！（二十一解）

我有个狠洞里的旧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应了黄佐炎的悬赏，扮做投效人，来进营房。（二十二解）

虽则是好多年的分离，乍见了不免惊奇！背着人时刻把旧情提，求我在将军处，格外提携！（二十三解）

将军信我，升了他营长，谁知道暗地里引进了他的羽党！有一天把我骗进了棚帐，醉得我和死人一样。（二十四解）

约了法军来暗袭山西，里应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杀得黑旗兵辙乱旗靡，只将军独自个走脱了单骑。（二十五解）

等我醒来只见战火红，为了私情受了蒙，恶奴逼得我要逃也没地缝，捆上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

走到半路来了一支兵，是冯督办的部将叫潘瀛。一阵乱杀把叛徒来杀尽，倒救了我一条性命。（二十七解）

问我来历我便老实说，他要通信黑旗请派人来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愿再做英雄妾。（二十八解）

我害他丧失了几年来练好的精锐，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坠！我害了山西、北宁连连的溃，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职又问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参，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权力的庇荫，军饷的担任，如何会再听宣光、临洮两次的捷音！（三十解）

我无颜再踏黑旗下的营门，我愿在冯军里去冲头阵！我愿把弹雨硝烟的热血，来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

七十岁的老将冯子材，领了万众镇守镇南来，那时候马江船毁谅山失，水陆官兵处处败。（三十二解）

将军誓众筑长墙，气概俨然张国梁。后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专候敌军来犯帐。（三十三解）

果然敌人全力来进攻，炮声隆隆弹满空；将军屹立不许动，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

忽然旗门两扇开，掀起长须大叫随我来！两子随后脚无鞋。（三十五解）

我那时走若飞猱轻过了燕，一瞥眼儿抄过阵云前。我见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现，我连斩炮手断了弹火的线。（三十六解）

潘瀛赤膊大辫蟠了颈，振臂一呼，十万貔貅排山地进！孝祺率众同拼命，跳的跳来滚的滚。德榜旁出神勇奋，突攻冲断了中军阵，把数万敌人杀得举手脱帽白旗耀似银，还只顾连放排枪不收刃。（三十七解）

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复了文渊、谅山一年来所失的地，乘胜长驱真快意，何难一战收交趾！（三十八解）

威毅伯得了这个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议结。（三十九解）

战罢亏了冯将军，战功叙到我女狠。我罪虽重大，将功赎罪或许我折准，且借铙歌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旧恩！（四十解）

这一套《花哥曲》唱完，满厅上发出如雷价的齐声喝采，震动了空气。雪白的赏银，雨点般撒在红氍毹上，越显出红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后，也抛了二十个银饼。顿时，那苗女跳下绳来，袅袅婷婷走到抚台和雯青面前，道了一声谢。雯青问她道：“你这曲子真唱得好，谁教你的？”苗女道：“这是一支在我们那边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会唱，况且曲里唱的就是我们做的事，那更容易会了。”达抚台道：“你们真在黑旗兵里当过女兵吗？”苗女点了点头。雯青道：“那么你们在花哥手下了，你们几时散出来的呢？”苗女道：“就在山西打了败仗后，飞云队就溃散了。”达抚台道：“现在花哥在那里呢？”苗女道：“听说刘将军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强吗？”苗女笑道：“大人们说笑话了！我们都是她练出来的，如何能比？黑旗兵的利害，全靠盾牌队；盾牌队的精华，又全在飞云队。花哥又是飞云队的头脑，不但我们比不上，只怕是世上无双，所以刘将军离不了她了。”

正回答间，厅上筵席恰已摆好：中间一席，上首两席，下首是女眷们，也是两席。达抚台就请雯青坐了中间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两席的首位，却是本地的巨绅。一时觥筹交错，谐笑自如，请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谈风月。迨至酒半，绳戏又开，这回却与上次不同，又换了一个苗女上场，扎扮得全身似红孩儿一般。在两条绳上，串出种种把戏，有时疾走，有时缓行，有时似穿花蝴蝶，有时似倒挂鹦哥；一会竖蜻蜓，一会翻筋斗，虽然神出鬼没的搬演，把个达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浓装艳服的现了庄严宝相。在雯青看来，觉得没甚意味，倒把绳上的眼，不自觉的移到帘上去了。须臾席散，宾主尽欢。雯青告辞回衙，已在黄昏时候。

歇了几日，雯青便又出棚，去办九江府属的考事，几乎闹了一个多月。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气，忽然想着枫叶荻花、浔江秋色，不可不去游玩一番，就约着几个幕友，买舟江上，去访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与几个幕友飞觥把盏，论古谈今，甚是高兴。忽听一阵悠悠扬扬的笛声，从风中吹过来。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兴？”就立起身，把船窗推开，只见白茫茫一片水光，荡着香炉峰影，好像要破碎的一般。幕友们道：“怎地没风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这是自然之理。”

停一回，雯青忽指着江面道：“哪，哪，哪，那里不是一只小船，咿咿哑哑的摇过来吗？笛声就在这船上哩！”又侧着耳听了一回道：“还唱哩！”说着话，那船愈靠近来，就离这船不过一箭路了，却听一人唱道：

莽乾坤，风云路遥；好江山，月明谁照？天涯携着个玉人娇小，畅好是镜波平，玉绳低，金风细，扁舟何处了？

雯青道：“好曲儿，是新谱的。你们再听！”那人又唱道：

痴顽自怜，无分着宫袍；琼楼玉宇，一半雨潇潇！落拓江湖，着个青衫小！灯残酒醒，只有你侬相靠，博得个白发红颜，一曲琵琶泪万条！

雯青道：“听这曲儿，倒是个愤世忧时的谪宦。是谁呢？”

说着，那船却慢慢地并上来。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没有点灯，月光里看去，仿佛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雯青想听他们再唱什么，忽听那个男的道：“别唱了，怪腻烦的，你给我斟上酒吧！”雯青听这说话的是北京人，心里大疑，正委决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听那女的道：“什么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尊容，那得这副绝对呢？”雯青听到这里，就探头出去细望。那人也推窗出来，不觉正碰个着，就高声喊道：“那边船上是雯青兄吗？”雯青道：“咦，奇遇！奇遇！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那人道：“一言难尽，我们过船细谈。”说罢，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脚就跳了过来。这一来，有分交：

一朝解绶，心迷南国之花；
千里归装，泪洒北堂之草。

不知来者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宝玉明珠弹章成艳史　红牙檀板画舫识花魁

却说雯青正在浔阳江上，访白傅琵琶亭故址，忽然遇着一人，跳过船来，这人是谁呢？仔细一认，却的真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宝廷好端端的做他浙江学台，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不是说梦话么！列位且休性急，听我慢慢说与你们听。原来宝廷的为人，是八面玲珑，却十分落拓，读了几句线装书，自道满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里跟着庄仑樵一班人高谈气节，煞有锋芒。终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过，他一眼看破庄仑樵风头不妙，冰山将倾，就怕自己葬在里头。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学政之命，喜出望外，一来脱了清流党的羁绊；二来南国风光，西湖山水，是素来羡慕的，忙着出京。一到南边，果然山明川丽，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浆毡帐的遗传，怎禁得莼肥鲈香的供养！早则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寻苏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艳迹罢了。

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城，有个钱塘门，门外有个江，就叫做钱塘江。江里有一种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内来往，从不到别处。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总要坐这种船。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名为船户的眷属，实是客商的钩饵。老走道儿知道规矩的，高兴起来，也同苏州、无锡的花船一样，摆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缠头钱就完了。若碰着公子哥儿懵懂货，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这项生意的，都是江边人，只有九个姓，他姓不能去抢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闲话休提。

话说宝廷这日正要到严州一路去开考，就叫了几只江山船，自己坐了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也不晓得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规例，糊糊涂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方方一丈来大，两面短栏，一排六扇玻璃蕉叶窗，炕床桌椅，铺设得很为整齐洁净，里面三个房舱。宝廷的卧房，却做在中间一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房舱两面都有小门，门外是两条廊，通着后艄。上首门都关着，只剩下首出入。宝廷周围看了一遍，心中很为适意，暗忖：怪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只船也与北边不同，所以天随子肯浮家泛宅，原来怎地快活！那船户载着个学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结，一回茶，一回点心，川流不断。一把一把香喷喷热毛巾，接着递来，宝廷已是心满意足的了。

开了船，走不上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的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艄有个老婆子，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的笑了一笑，飞也似的往后艄去了。

宝廷从来眼界窄，没见过南朝佳丽，怎禁得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两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夺了他宝贝去，心不死，还是呆呆等着。那时正是初春时节，容易天黑，不一会，点上灯来，家人来请吃晚膳，方回中舱来，胡乱吃了些，就踅到卧房来，偷听间壁消息，却黑洞洞没有火光，也没些声儿，倒听得后艄男女笑语声，小孩啼哭声，抹骨牌声，夹着外面风声，水声；嘈嘈杂杂，闹得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好。

在床上反复了一个更次，忽眼前一亮，见一道灯光，从间壁板缝里直射过来。宝廷心里一喜，直坐起来，忽听那婆子低低道：“那边学台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着道：“早睡着哩，你看灯也灭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听说他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龙种哩。”那女子道：“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一点不拿皇帝势吓人。”婆子道：“怎么？你连大人脾气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刚才我剥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脸上。他不动气，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语了，就听见两人屑屑索索，脱衣上床。那女子睡处，正靠着这一边。宝廷听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层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心里胡思乱想，听那女子也叹一口气，咳一回嗽，直闹个整夜。

好容易巴到天亮，宝廷一人悄地起来，满船人都睡得寂静，只有两个水手，咿哑咿哑的在那里摇橹。宝廷借着要脸水，手里拿个脸盆，推门出来，走过那房舱门口，那小门也就轻轻开了。珠儿身穿一件紧身红棉袄，笑嘻嘻的立在门槛上。宝廷没防她出来，倒没了主意，待走不走。那珠儿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会儿？”宝廷笑道：“不知怎地，你们船上睡不稳。”说着，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儿望着舱里道：“别给妈见了。”宝廷道：“你给我打盆脸水来。”珠儿道：“放着多少家人，倒使唤我。”嗤的一笑，抢着脸盆去了。

宝廷回房，不一会，珠儿捧着盆脸水，冉冉的进房来。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列位，在下也不必细表。却不道正当两人难解难分之际，忽听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宝廷回过头，见那老婆子圆睁着眼，把帐子揭起。宝廷吃一吓，赶着爬起来，却被婆子两手按住道：“且慢，看着你猪儿生象，乌鸦出凤凰，面儿光光嘴儿亮，像个人样儿，到底是包草儿的野胚，不识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负你老娘的血肉来！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学台大人，只问你做官人强奸民女，该当何罪？拼着出乖露丑，捆着你们到官里去评个理！”宝廷见不是路，只得哀求释放道：“愿听妈妈处罚，只求留个体面。”珠儿也哭着，向他妈千求万求。那婆子顿了一回道：“我答应了，你爹爹也不饶你们。”珠儿道：“爹睡哩，只求妈遮盖则个。”婆子冷笑道：“好风凉话儿！怎么容易吗？”宝廷道：“任凭老妈妈吩咐，要怎么便怎么。”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宝廷连忙应道：“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儿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没太太，娶我女儿要算正室。”宝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刚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银子做遮羞钱；第三件，养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来，老头儿那里，我去担当。”宝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话，你们做官人翻脸不识人，我可不上当。你须写上凭据来！”宝廷道：“你放我起来才好写！”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宝廷几乎跌下地来。珠儿趁着空，单叉着裤，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宝廷慢慢穿衣起来，被婆子逼着，一件件写了一张永远存照的婚据。婆子拿着，扬扬得意而去。这事当时虽不十分丢脸，他们在房舱闹的时候，那些水手家人那个不听见！宝廷虽再三叮咛，那里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传到师爷朋友们耳中。后来考完，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住了，风声愈大，谁不晓得这个祝大人讨个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词》，贴黄莺语，纷纷不一。宝廷只做没听见。珠儿本是风月班头，吹弹歌唱，色色精工。宝廷着实的享些艳福，倒也乐而忘返了。

一日，忽听得庄仑樵兵败充发的消息，想着自己从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话柄落在人手，人家岂肯放松！与其被人出手，见快仇家，何如老老实实，自行检举，倒还落个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体统。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旷职的缘由详细叙述，参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职。宝廷倒也落得逍遥自在，等新任一到，就带了珠儿，游了六桥、三竺，逛了雁荡、天台，再渡钱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阁。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庐山色，便乘轮到沪，由沪回京。不想这日携了珠儿，在浔阳江上正“小红低唱我吹箫”的时候，忽见了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即跳了过来。

原来宝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响，如今更详细问他，宝廷从头至尾述了一遍。雯青听了，叹息不置，说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吾辈一生，总跳不出情关情海，真个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功名富贵，直刍狗耳！我当为宝翁浮一大白！”宝廷也高兴起来，就与幕友辈猜拳行令，直闹到月落参横，方始回船傍岸。

到得岸边，忽见一家人手持电报一封，连忙走上船来。雯青忙问是那里的，家人道：“是南昌打来的。”雯青拆看，见上面写着：

“九江府转学宪金大人鉴：奉苏电，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时疾终，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仿佛打个焦雷，当着众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来。宝廷同众幕友，大家劝慰，无非是“为国自重”这些套话。雯青要连夜赶回南昌，大家拗不过，只好依从。宝廷自与雯青作别过船，流连了数日，与珠儿乘轮到沪，在沪上领略些洋场风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满洲名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雯青当日赶回南昌，报了丁忧，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带了家眷，星夜奔丧。回到了苏州，开丧出殡，整整闹了两个月，尽哀尽礼，自不必说。过了百日，出门谢客，还要存问故旧，拜访姻。富贵还乡，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点厚道。只是从那年请假省亲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不踏故乡地了。山丘依然，老成凋谢，想着从前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几句好言语，言犹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虽因此晓得了些世界大势，交涉情形，却尚不能发抒所学，报称国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觉感喟了一回。

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你想雯青是热闹场中混惯的人，顶冠束带，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谒宴会，是他消闲的经论，那里耐得这寂寞来！如今守制在家，官场又不便来往，只有个老乡绅潘胜芝，寓公贝效亭，还有个大善士谢山芝，偶然来伴伴热闹，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静极思动，阴尽生阳，就只这一念无聊，勾起了三生宿业，恰正好“素幔张时风絮起，红丝牵动彩云飞”。话休烦絮。

却说雯青在家，好容易捱过了一年。这日正是清明佳节，日丽风和，姑苏城外，年年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条十里山塘，停满了画船歌舫，真个靓妆藻野，炫服缛川，好不热闹！雯青那日独自在书房里，闷闷不乐，却来了谢山芝。雯青连忙接入。正谈间，效亭、胜芝陆续都来了。效亭道：“今天阊门外好热闹呀，雯青兄怎样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儿？”雯青道：“从小玩惯了，如今想来也乏味得很。”胜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没有闹这个玩意儿了，如今莫说别的，就是上下塘的风景，也越发繁华，人也出色，几家有灯船的，装饰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说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陈家的船，要想请雯青兄同诸位去热闹一天，不知肯赏光吗？”雯青道：“不过兄弟尚在服中，好像不便。”效亭向山芝作个眼色。山芝道：“我们并不叫局，不过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适口些，逢场作戏，这有何妨！”

胜芝、效亭都撺掇着。雯青想是清局，也无碍大礼，就答应了。一同下船，见船上扎着无数五色的彩球，夹着各色的鲜花，陆离光怪，纸醉金迷，舱里却坐着袅袅婷婷花一样的人儿，抱着琵琶弹哩。效亭走下船来，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给我们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说话，山芝忙道：“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人，我们不能香火赶出和尚，不叫别个局，还是清局一样。”胜芝道：“不叫局也太杀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节了，管甚别人？”雯青难却众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学，不过为着官体，何苦弄得大家没趣，也就不言语了。于是大家高兴起来，各人都叫了一个局。

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过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众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头道：“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宫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众人问：“是谁？”次芳道：“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倒想不到？”众人被他闹糊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哪，哪，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不知怎的，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正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靠着玻璃窗，目不转睛的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

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着他肩道：“这本卷子好吗？”雯青倒吓一跳。山芝道：“远观不如近睹。”就拿一张薛涛笺写起局票来，吩咐船等一等开，立刻去叫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由他们闹，一言不发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来道：“你们快来看状元夫人呀！”雯青抬头一望，只见颤巍巍、袅婷婷的那人儿已经下了轿，两手扶在一个美丽大姐肩上，慢慢的上船来了。这一来，有分教：

五洲持节，天家倾绣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惊鸿之采。

不知来者是否彩云，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避物议男状元偷娶女状元　借诰封小老母权充大老母

话说彩云扶着个大姐走上船来，次芳暗叫大家不许开口，看她走到谁边。彩云的大姐正要问那位叫的，只说得半句，被彩云啐了一口：“蠢货！谁要你搜根问底？”说着，就撇了大姐，含笑的捱到雯青身边一张美人椅上并肩坐下。大家哗然大笑起来。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预先约定似的！”胜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旧约。”次芳就笑着朗吟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雯青本是花月总持、风流教主，风言俏语，从不让人，不道这回见了彩云，却心上万马千猿，又惊又喜。听了胜芝说是前生的旧约，这句话更触着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话挣不出。就是彩云自己，也不解何故，踏上船来，不问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边。如今被人说破，倒不好意思起来，只顾低头弄手帕儿。雯青无精打采的搭讪着，向山芝道：“我们好开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开船，一面在中舱摆起酒席来。众人见中舱忙着调排桌椅，就一拥都到头舱去了，有爬着栏杆上看往来船只的，有咬着耳朵说私语的。

雯青也想立起来走出去，却被彩云轻轻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舱里床沿上坐着。雯青不知不觉，也跟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的痴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头问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彩云怔了一怔道：“我很认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来。”雯青就细细告诉了她一遍。彩云想一想，说：“我妈认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的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来，口里念道：“当时只道浑闲事，过后思量总可怜。”彩云看着，暗暗吃惊，止不住就拿着帕子替他拭泪，说道：“你怎的没来由哭起来。”口虽如此说，却自己也一阵透骨心酸，几乎也哭出来。雯青对着彩云，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一面道：“彩云，我心里只是可怜你，你知道么？”彩云摸不着头脑，却趁势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伤心做什么？回来等客散了，肯到我那里去坐坐么？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呢！”雯青点头。

只听外面次芳喊道：“请坐吧，讲话的日子多着哩！”雯青、彩云只好走出来，见席已摆好，山芝正拿着酒壶斟酒，让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与胜芝推让。后来大家公论，效亭是寓公，仍让他坐了，胜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归各座。彩云自然在雯青背后坐了。正是钏动钗飞，花香鸟语，曲翻《白纻》，酒卷《回波》。

其时船已摇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带柳荫下泊着。一轮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丘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绢灯一齐点起，照得满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谜，正闹得高兴，次芳道：“今日这会，专为男女两状元作合，我倒想个新鲜酒令，好多吃两杯喜酒。”大家问是何令？次芳指着彩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芳名，叫做彩云令。用《还魂记》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再用唐诗一句，有彩云两字相连的飞觞，照座顺数，到彩云二字各饮一杯，云字接令。”大家听毕道：“好新鲜雅致的令儿！只是烦难些。”彩云道：“谁要你们称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彩云笑了笑，就低头不语了。次芳道：“我先说一个吧！”念道：

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

大家都哗然道好。效亭道：“应时对景，我们各贺一杯，你再说飞觞吧！”次芳道：“彩云箫史驻。”顺着数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请箫史饮个成双杯儿，添些气力，省得骑着龙背，跌下半天来。”雯青正要举杯，却被彩云劈手夺过去道：“你倒高兴喝，我偏不许你喝！”次芳笑道：“嗄，一会儿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别闹，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逗的彩云偏，相见欢，君子万年。

大家道：“吉祥艳丽，预卜状元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效亭道：“快喝贺酒，我要飞觞哩！”接着就念句“学吹凤箫乘彩云”。彩字数到雯青，云字次芳。次芳道：“贺酒还没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毙，这回可江郎才尽了！”彩云道：“做不出，快罚酒！”次芳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听，稍顿一顿，人家就要罚酒，险呀！”雯青笑道：“你说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云外，谒金门，鸾声哕哕。

飞觞是“断续彩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山芝道：“次芳这句话，是明明祝颂雯翁起服进京升官的预兆，快再饮贺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这不是作弄人吗？”彩云低声道：“我替你喝了吧！”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们是玩呢，还是行令？”就念道：

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

大家道：“白头偕老，金大人已经面许了，彩云你须记着。”彩云背着脸，不理他们。雯青笑念道：“化作彩云飞。”次芳笑道：“老前辈不放心，只要把一条软麻绳，牢牢结住裙带儿，怕她飞到那儿去！”彩云瞅了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饮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我说的是：

他海天秋月云端挂，归国遥，日月其迈。”

胜芝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胜翁你不知道雯翁通达洋务，安知将来不奉使出洋呢？这正是佳谶。”大家催着效亭飞觞，效亭道：“唐诗上彩云两字连的，真说完了！”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彩云动。”雯青暗数，知道又临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说完，就执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

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最高楼，风雨潇潇。

又念飞觞道：“彩云易散玻璃薄。”应当次芳、胜芝各一杯。次芳道：“这句气象萧飒，做收令不好，况且胜翁也没说过，请胜翁收令吧！”胜芝道：“我荒疏久了，饶恕了吧！”山芝道：“快别客气，说了好收令。”胜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

雨迹云踪才一转，玉堂春，言笑晏晏。

又说飞觞：“桥上衣多抱彩云”。于是合席公饮了一杯。

雯青道：“我们酒也够了，山翁赏饭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按，却铛铛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归第了，快叫开船回去，耽误了吉日良时，不是耍处。”彩云带嗔带笑的指着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里来，不来时便问你！”次芳说：“这个我敢包，不但包他来，还要包你去。”彩云道：“包我到那里去？”次芳道：“包你到圆峤巷金府上去。你放心，总不会包你到西洋外国去，吃外国火腿的。”彩云啐了一口。大家说说笑笑，饭也吃完，船也到了阊门太子码头了，各妓就纷纷散去。效亭、胜芝先上岸回家去了。

彩云轿子也来，那大姐就扶着彩云走上船头。彩云忽回头叫声：“金大人，你来，我有话给你说。”雯青走出来道：“什么话？”彩云望着雯青，顿了一顿，笑道：“不要说了，到家里去告诉你吧！”说着，就上轿走了。次芳道：“这小妮子声价自高，今日见了老前辈，就看她一种痴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负了她。”雯青微笑，就谢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云今日相遇的情形，这晚那有不去相访的理呢！既去访了，彩云那有不留宿的理呢！红珠帐底，絮语三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韦郎未老，凄迷玉箫之声；杜牧重来，绸缪紫云之梦。双心一袜，盒誓钗盟，不消细表。

却说匡次芳当日荐了彩云，见雯青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决不能放过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赶到大郎桥巷，进后门来。相帮要喊客来，次芳连连摇手，自己放轻脚步，走上扶梯，推门进去，却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个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见次芳，就低声叫：“匡老爷，来得怎早！”次芳连忙道：“你休要声张，我问你句话，金大人在这里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儿，对着里间笑道：“正做好梦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张书桌边坐下。那大姐起来，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见桌上一张桃花色诗笺，恭恭楷楷，写着四首七律诗道：

山色花光映画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万家灯火吹箫路，五夜星辰赌酒天。
凤胫烧残春似梦，驼钩高卷月无烟。
微波渺渺尘生袜，四百桥边采石莲。

吴娘似水艳无曹，貌比红儿艺薛涛。
烧烛夜摊金叶格，定场春拥紫檀槽。
蝇头试笔蛮笺腻，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忆灯前十年事，烟台梦影浪痕淘。

胡麻手种葛鸦儿，红豆重生认故枝。
四月横塘闻杜宇，五湖晓网荐西施。
灵箫辜负前生约，紫玉依稀入梦时。
只有伤心说不得，凭阑吹断碧参差。

龙头劈浪凤箫哀，展尽芙蓉向月开。
细雨银荷中妇镜，东风铜雀小乔台。
青衫痕渍隔年泪，绛蜡心留未死灰。
肠断江南歌子夜，白凫飞去又飞回。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顽艳绝伦，觉得雯青寻常没有这付笔墨。正在诧异，忽见诗尾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彩云尚是初面，如何说是旧侣呢？难道这诗不是雯青手笔么？心里惑惑突突的摸拟，恰值那大姐端茶上来，次芳就微笑的问道：“昨夜金大人是几时来的？”那大姐道：“我们先生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了来，吃了半夜的酒，讲了一夜的话。”次芳道：“你听见讲些什么呢？”大姐道：“他们讲的话，我也不大懂。只听金大人说，我们先生的面貌，活脱像金大人的旧相好。又说那旧相好，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先生养的那一年。”

那大姐正一五一十的说，就听里间彩云的口声喊道：“阿巧，你咭唎咕罗同谁说话哟？”阿巧向次芳伸伸舌头答道：“匡老在这里寻金大人哩！”只听里面好像两人低低私语了几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云就云鬓蓬松，开门出来，见了次芳，就笑道：“请匡老里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们灌醉了，今日正害着酒病哩！”说着，就往后间梳洗去了。

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进来，看见雯青，却横躺在一张烟榻上，旁边还堆着一条锦被，见次芳来，就坐起来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别取笑人。次兄请坐着，我想托你办一件事，不晓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辈不用说了，是不是那红儿、薛涛的事吗？”雯青愕然道：“怎么这几首歪诗，又被你看见了？我的心事，也不能瞒你了。”次芳道：“这种事，门子里都有一定规矩的，须得个行家去讲，才不致吃龟鸨的亏。我有个熟人叫戴伯孝，极能干的，让我去托他办便了。”雯青道：“只是现在热孝在身，做这件事好像于心不安，外面议论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个容易。只要现在先讲妥了，做个外室，瞒着尊嫂，到服满进京，再行接回，便两全其美了。”雯青点头说：“既如此，这事只有请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罢！兄弟昨夜未归，今日必须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说着就穿衣，别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几句，一径下楼走了。

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向老鸨交涉。老鸨自然有许多做作，好说歹说，才讲明了身价一千元，又叫了彩云的生身父来。原来彩云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苏州做轿班的，恐怕将来有枝节，爽性另给了那轿班二百块钱，叫他也写了一张文契。费了两日工夫，才把诸事办妥，就由戴伯孝亲来雯青处告诉明白。雯青欢喜，自不必说。从此大郎桥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无日不来，两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热。

光阴似箭，转瞬之间，雯青也满了服，几回要将此告诉张夫人，只是自己理短，总说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机会吧，就将这个办法与彩云商量，彩云也没别话，就定见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销假。这日宫门召见下来，就补授了内阁学士。

雯青自出差到今，已离京五六年了，时局变更，沧桑屡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频年相属，日本灭了琉球，法国取了安南，英国收了缅甸。中国一切不问，还要铺张扬厉，摆出天朝空架子。记得光绪十三年，翰林院里还有人献了一篇《平法颂》，文章辞藻，比着康熙年代的《平滇颂》、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颂》，还要富丽哩！话虽如此，到底交涉了几年，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达洋务的人员，上头不免看重起来。恰好这年出使英、俄大臣吕萃芳，要改充英、法、义、比四国大臣；出使德、俄、荷、奥、比五国大臣许镜澂，三年任满，要人接替。而斯时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认得的云仁甫，已派过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过德国正使，现在又有别事派出；徐忠华派充参赞；马美菽也出洋游历；吕顺斋派充日本参赞。朝廷正恐没人应选。也是雯青时来运来，又有潘八瀛、龚和甫这班大帽子替他揄扬帮衬，声誉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罗斯、德意志、荷兰、奥大利亚四国。旨意下来，好不荣耀！雯青赶忙修折谢恩，引见请训，拜会各国公使，一面奏调参赞、随员、翻译，就把次芳奏保了参赞，做个心腹，又想着戴伯孝凑合彩云的功劳，也保了随员，派他做了会计。且请假两月，还苏修墓，奉旨俞允。

那时同乡京官菶如也开了坊了，唐卿却从陕、甘回来了，珏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里。这班人合着轮流替雯青饯贺。这日席间，大家谈起交涉的方略，雯青发议道：“兄弟不才，谬膺使节，此去方略，还是诸君临别赠言。依兄弟愚见，第一是联络邦交，第二是检查国势。语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国交涉吃亏，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国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为害尤烈！远事不必说，就是伊犁一案，彼趁着白彦虎造反就轻轻占据了，要不是曾继湛力争，这块地面就不知不觉的送掉了！兄弟向来留心西北地理，见那些交界地方，我们中国记载，影响都模糊得很。俄国素怀蚕食之心，不知暗中被占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国不知地理，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兄弟这回出去，也不敢自夸替国家争回什么权利，不过这地理上头，兄弟数十年苦功，总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罢了。”菶如等听了，自然十分佩服。珏斋道：“可不是么？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实在没法，只好仿着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个三丈来高的铜柱，刻了几句铭词，老远望着，就见巍巍云表。那铜柱拓本，看着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份去。雯兄留着，倒可参考参考。”雯青道：“珏斋兄的《铜柱铭》，将来定可与《阙特勤碑》《好大王碑》并传千古了！”当日欢饮一天。

雯青心里只记挂着彩云，忽忽已一年多不见了，忙着出京。那时上海县先期得信，赶紧打扫天后宫行辕，以备使节小驻。这日船抵金利源码头，不免有文武官员晋见许多仪节，自己复要拜会各国领事，入城答拜道县回来，恰值次芳带着戴伯孝来见，当面谢了保举。雯青把行辕一切公事，全行托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琐事，都交给戴会计。

诸事安排妥了，归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只小轮船，连夜回苏。到得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欢庆，不消说得。坐定，说着出洋的事来，雯青笑说：“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涛跋涉否？”夫人笑道：“这个不消老爷担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闻得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一样要见客赴会，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门，万万弄不惯这种腔调，本来要替老爷弄个贴身伏侍的人。”说到这里，却笑了一笑。雯青心里一跳，知道不妙。只听夫人接道：“好在老爷早已讨在外头，倒也省了我许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过家人们，收拾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来，择吉接回。稍停两日，就叫她跟随出洋，妾身落得在家过清闲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这事原是下官一时糊涂……”下句还未说出，夫人正色道：“你别假惺惺，现在倒是择日进门是正经。你是王命在身的人，那里能尽着耽搁！”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胆，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隔夜就预备了酒席，邀请亲友，来看新人。

到了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顶彩轿，四名鼓乐手，去大郎桥巷迎接傅彩云。不一时，门前箫鼓声喧，接连鞭炮之声、人声、脚步声，但见四名轿班，披着红，簇拥一肩绿呢挖云四垂流苏的官轿，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预备两名垂鬟美婢，各执大红纱灯，将新人从彩轿中缓缓扶出。却见颤巍巍的凤冠、光耀耀的霞帔，衬着杏脸桃腮、黛眉樱口，越显得光彩射目，芬芳扑人，真不啻嫦娥离月殿、妃子降云霄矣。那时满堂亲友杂沓争先，喝采声、诧异声，交头接耳，正议论这个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惊。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极，艳福如君几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遣长途医生试电术　怜香伴爱妾学洋文

却说诸亲友正交头接耳，议论彩云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却听她说道：“诸位亲长，今日见此举动，看此妆饰，必然诧异，然愿听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该随侍同去，无奈妾身体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职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国观瞻所系，草率不得，所以妾情愿从权，把诰命补服暂时借她，将来等到复命还朝时，少不得要一概还妾的。诸尊长以为如何？”言次，声音朗朗，大家都同声称赞。于是传齐吹手，预备祭祖。雯青与夫人在前，傅彩云在后。行礼毕，彩云叩见雯青夫妇，大家送入洞房。雯青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横飞，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从新房出来，应酬外客。那潘胜芝、贝效亭、谢山芝一班熟人，摆擂台，寻唐僧，翻天覆地的闹起酒来，想要叫局，只碍着雯青如今口衔天语，身膺使旄，只好罢休。雯青陪着畅饮，到漏静更深，方始散去。雯青进来，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却早关了门。雯青只得自回新房，与彩云叙旧。久别重逢，绸缪备至，自不消说。

正是芳时易过，倏满假期，便别了夫人，带了彩云，出了苏州城，一径到上海。其时苏沪航路还没有通，不像现在有大东、戴生昌许多公司船，朝来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钦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只官轮来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头。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却与一班接差道县，酬应一番。

行辕中又送来几封京里书札，雯青一一检视，也有亲友寻常通贺的，也有大人先生为人说项的，还有一班名士黎石农、李纯客、袁尚秋诸人寄来送行诗词，清词丽句，觉得美不胜收。翻到末了一封，却是庄小燕的，雯青连忙拆开，暗想此人的手笔倒要请教。你道雯青为何见了庄小燕姓名，就如此郑重呢？这庄小燕，书中尚未出现过，不得不细表一番。原来小燕是个广东人，佐杂出身，却学富五车，文倒三峡，而且深通西学，屡次出洋，现在因交涉上的劳绩，保举到了侍郎，声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当时拆开一看，却是四首七律道：

诏持龙节度西溟，又捧天书问北庭。
神禹久思穷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遥知汃极双旌驻，应见神州一发青。
直待车书通绝徼，归来扈跸禅云亭。

声华藉藉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庐。
早擅多闻笺豹尾，亲图异物到邛虚。
功名儿勒黄龙舰，国法新衔赤雀书。
争识威仪迎汉使，吹螺代鼓出穹闾。

竹枝异域词重谱，敕勒风吹草又低。
候馆花开赤璎珞，周庐瓦复碧琉璃。
异鱼飞出天池北，神马徕从雪岭西。
写入夷坚支乙志，杀青他日试标题。

不嫌夺我凤池头，谭思珠玲佐庙谋。
敕赐重臣双白璧，图开生绢九瀛洲。
茯苓赋有林牙诵，苜蓿花随驿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旧风流。

雯青看罢，拍案叫绝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辈愧死了！”遂即收好，交与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着双套马车，沿途还拜各官，并德、俄诸领事，直到回天后宫行辕，已在午牌时候。早有自己的参赞、翻译、随员等等这一班人齐集着，都要谒见。手本进去，不一时，就见管家出来传话：“单请匡朝凤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爷进去，有公事面谈。其馀老爷们，一概明日再见吧。”

大家听见这话，就纷纷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着头，跟那管家往里边去。到了客厅，雯青早在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次兄，伯兄，这几日辛苦了！快换了便服，我们好长谈。”次芳等上前见了，早有阿福等几个俊童，上去替他们换衣服。次芳一面换，一面说走：“这是分内的事，算什么辛苦。”说着，主宾坐了。雯青问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诉老前辈，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国，再到俄、奥诸国，自然坐德公司的船为便。前十数日德领事来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萨克森的出口，这船极大。船主名质克，晚生都已接头过了。”伯孝道：“卑职和匡参赞商量，替大人定的是头等舱，匡参赞及黄翻译、塔翻诗等坐二等，其馀随员学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听说外国公司船，十分宽敞，就是二等舱，也比我们招商局船的大餐间大得多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头等呢！”次芳道：“使臣为一国代表，举动攸关国体，从前使德的刘锡洪、李丰宝，使俄的嵩厚、曾继湛，使德、意、荷、奥的许镜澂，我们的前任吕萃芳，晚生查看过旧案，都是坐头等舱，不可惜小费而伤大体。”次芳说时，戴会计凑近了雯青耳旁，低声道：“好在随员等坐的是三等，都开报了二等，这里头核算过来差不多，大人乐得舒服体面。”雯青点点头。次芳顺手在靴统里拔出一个折子，递到雯青手里道：“这里开报启程日期的折子，誊写已好，请老前辈过目后，填上日子，便可拜发了。”雯青看着，忽然面上踌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这天的日子……”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戴伯孝接口道：“这不用大人费心，卑职出门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检一个黄道吉日。况大人衔命万里，关着国家的祸福，那有轻率的道理！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门最精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的，恰好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临。”雯青道：“原来笏南在这里，他检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说了。”看看天色将晚，次芳等就退了出来。当日无话。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会拜客等事，又忙了数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诸事打扫完结。午后大家上了萨克森公司船，慢慢的出了吴淞口，口边俄、德各国兵轮，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后，一路风平浪静，依着欧亚航路进行。彩云还是初次乘坐船，虽不颠簸，终觉头眩眼花，终日的困卧。雯青没事，便请次芳来谈谈闲天，有时自己去找他们。经过热闹的香港、新加坡、锡兰诸埠头，雯青自要与本埠的领事绅商交接，彩云也常常上去游玩，不知看见多少新奇的事物，听见了多少怪异的说话，倒也不觉寂寞。不知不觉，已过了亚丁，入了红海，将近苏彝士河地方。

这日，雯青刚与彩云吃过中饭，彩云要去躺着，劝雯青去寻次芳谈天。彩云喊阿福好好伺候着，恰好阿福不在那里，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个小童跟着，到二等舱来，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个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听里面阿福的口声，叫着这小童道：“你们快来看外国人变戏法！”正喊着，雯青已到门口，向里一望，只见中间一排坐着三个中国人，都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打盹的样子；一个中年有须的外国人，立在三人前头，矜心作意的凝神注视着；四面围着许多中西男女，仰着头望，个个面上有惊异之色。次芳及黄、塔两翻译也在人丛里，看见雯青进来，齐来招呼。次芳道：“老前辈来得正巧，快请看毕叶先生的神术！”雯青茫然不解。那个外国人早已抢上几步来，与雯青握着手，回顾次芳及两翻译道：“这便是出使敝国的金大人么？”雯青听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便问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没有请教贵姓大名。”黄翻译道：“这位先生叫毕叶士克，是俄国有名的大博士，油画名家，精通医术，还有一样奇怪的法术，能拘摄魂魄。一经先生施术之后，这人不知不觉，一举一动，都听先生的号令，直到醒来，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昨日先生与我们谈起，现在正在这里试验哩！”一面说，一面就指着那坐的三个人道：“大人，看这三个中国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样吗？”雯青听了，着实称异。毕叶笑道：“这不是法术，我们西国叫做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所发明的，乃是电学及心理学里推演出来的，没有什么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齐举左手来。”说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像法师画符念咒似的，喝一声：“举左手！”只见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线牵的一般，一齐高高竖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举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着他双双并举了。于是满舱喝采拍掌之声，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译随员等，个个伸着舌头，缩不进去。毕叶连忙向众人摇手，叫不许喧闹，又喊道：“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着头、张着嘴、伸着舌头、拍着手，赞叹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发了口令，不一时果然三人一齐拍起手来，那神气一如毕叶所说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来。

次芳道：“昨日先生说，能叫本人把自己隐事，自己招供，这个可以试验么？”毕叶道：“这个试验是极易的。不过未免有伤忠厚，还是不试的好。”大家都要再试。雯青就向毕叶道：“先生何妨挑一个试试。”毕叶道：“既金公使要试，我就把这个年老的试一试。”说着，就拉出三人中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单另坐开。毕叶施术毕，喝着叫他说。稍停一回，这老者忽然垂下头去，嘴里咕噜咕噜的说起来，起先不大清楚，忽听他道：“这个钦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见了好不伤心呀！他们都道钦差的二夫人标致，我想我从前那个雪姑娘，何尝不标致呢！我记得因为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对我说：‘如今就是武则天娘娘，也要相与两个太监，不曾听见太监为着自己是下人推脱的。听说还有拼着脑袋给朝里的老大们砍掉，讨着娘娘的快活哩！你这没用的东西，这一点就怕么？’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来，这种好日子是没有的了。”大家听着这老者的话，愈说愈不像了，恐怕雯青多心，毕叶连忙去收了术，雯青倒毫不在意，笑着对次芳道：“看不出这老头儿，倒是风流浪子。真所谓‘莫道风情老无分，桃花偏照夕阳红’了。”大家和着笑了。

雯青便叫阿福来装旱烟。一个小童回道：“刚才那老者说梦话的当儿，他就走了。”雯青听了无话。正看毕叶在那里鼓捣那三个人，一会儿，都揩揩眼睛，如梦初觉，大家问他们刚才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毕叶对雯青及众人道：“这术还可以把各人的灵魂，彼此互换。现在这几人已乏了，改日再试吧。”雯青正听着，忽觉眼前一道奇丽的光彩，从舱西犄角里一个房门旁边直射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二十来岁非常标致的女洋人，身上穿着纯黑色的衣裙，头戴织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镜，虽妆饰朴素的很，而粉白的脸，金黄的发，长长的眉儿，细细的腰儿，蓝的眼，红的唇，真是说不出的一幅绝妙仕女图，半身斜倚着门，险些钩去了这金大人的魂灵。雯青不知不觉的看呆了，心想何不请毕先生把这人试一试，倒有趣，只不好开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就对毕叶道：“先生神术，固然奇妙极了，但兄弟尚不能无疑。这三个中国人，安见不是先生买通的呢？”毕叶听罢，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着道：“并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请先生再演一遍。”说着，便指着女洋人低声道：“倘先生能借这个女洋人一试妙技，那时兄弟真死心塌地的佩服了。”次芳及两个翻译也附和着雯青。毕叶怫然道：“这有何难！我立刻请这位姑娘，把那东边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来，放在公使面前好么？”

这句话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来的。大凡欧洲人性情是直爽不过，又多好胜，最恨人家疑心他作伪，总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别的都顾不得了。毕叶被雯青这一激，也不问那位姑娘是谁，就冒冒失失的施起他的法术来。他的法术又是百发百中，顿时见那姑娘脸上呆一呆，就袅袅婷婷的走到东边桌子上，伸出纤纤玉手，端着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来，端端正正的放在雯青坐的那张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倾城。雯青这一乐非同小可，比着那金殿传胪、高唱谁某的时候，还加十倍！那里知道这边施术的毕叶，这一惊也不寻常，却比那死刑宣告牵上刑台的当儿仿佛一般，连忙摘了帽子，向满船的人致敬，先说西话，又说中国话，叮嘱大家等姑娘醒来，切不可告诉此事。大家答应了。那时船主质克，因听见喧闹的声音，也来舱查看，毕叶也给他说了。质克微笑应诺。毕叶方放了心，慢慢请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术解了。

雯青诸人看见毕叶慌张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问他何故。毕叶吞吞吐吐道：“这位姑娘是敝国有名的人物，学问极好，通十几国的语言学，实在是不敢渎犯。”次芳道：“毕叶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吗？”毕叶道：“记得叫夏雅丽。”雯青道：“她能说中国话么？”毕叶道：“听说能作中国诗文，不但说话哩！”雯青听了，不觉大喜。原来雯青自见了这姑娘的风度，实在羡慕，不过没法亲近。今听见会说中国话，这是绝好的引线了，当时就对毕叶道：“兄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只是不敢冒昧。”毕叶道：“金大人不用客气，有话请讲！”雯青道：“就是敝眷，向来愿学西文，只是没有女师傅，总觉不便。现据先生说，那贵国夏姑娘精通语言学，还会中文，没有再巧的好机会了。现在舟中没事，正好请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国，不晓得肯替兄弟介绍介绍么？”毕叶想一道：“这事既蒙委托，那有不尽力的道理！不过这姑娘的脾气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气，明日再行奉复吧！”当时次芳及黄、塔两翻译，又替雯青帮腔了几句，毕叶方肯着实答应，于是大家都散归。

雯青回房，就把毕叶奇术，告诉彩云。彩云道：“这没什么奇。那些中国人，一定是他的同党，跟我们苏州的变戏法一样骗人。”雯青又把那个女洋人的事情告诉她，说：“这女洋人是我叫他试的，难道也是通同的么？”彩云于是也稀奇起来。雯青又把学洋文的话，从头述了一遍，彩云欢喜的了不得。原来彩云早有此意，与雯青说过几次。当晚无话。

次早，雯青刚刚起来，次芳已经候在大餐间。雯青见面，就问：“昨天的事怎么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辈去后，他就去跟这位姑娘攀谈，灌了多少米汤，后来慢慢说到正文。姑娘先不肯，毕先生再四说合，方才允了。好在这姑娘也往德国，说在德国或许有一两个月耽搁，随后至俄。与我们的路途倒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过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马克。”雯青说：“八十马克，不贵不贵，今天就去开学么？”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时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来，你去招呼一声。”次芳答应着去了。雯青进来，次芳的话，彩云早已听得明白，赶着梳好头。雯青就派阿福过去伺候，自己也来二等舱，与次芳等闲谈，正对着夏雅丽的房间。说说之间，时时偷看那边。

彩云见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丽叫她先学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诸国缘故。从此之后，每日早来暮归。彩云资性聪明，不到十日，语言已略能通晓。夏雅丽也甚欢喜。

一日，萨克森船正过地中海，将近意大利的火山，时正清早，晓色苍然。雯青与彩云刚从床上跨下，共倚船窗，隐约西南一角云气郁葱，岛屿环青，殿阁拥翠，奇景壮观，怡魂养性。正在流连赏玩。忽见一人推门直入，左手揽雯青之袖，右手执彩云之臂，发出一种清冽之音，说道：“我要问你们俩说话哩！如不直说，我眼睛虽认得你们，我的弹子可不认得你们！”雯青同彩云两人抬头一看，吓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一朝魂落幻人手，百丈涛翻少女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险语惊人新钦差胆破虚无党　清茶话旧侯夫人名噪赛工场

却说雯青正与彩云双双的靠在船窗，赏玩那意大利火山的景致，忽有人推门进来，把他们俩拉住问话。两人抬头一看，却就是那非常标致的女洋人夏雅丽姑娘，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两人这一惊非同小可，知道前数日毕叶演技的事露了风了。只听那姑娘学着很响亮的京腔道：“我要问你，我跟你们往日无仇，今日无故，干吗你叫人戏弄我姑娘？你可打听打听看，本姑娘是大俄国轰轰烈烈的奇女子，可不比你们中国那些窝囊妇道们，凭人家糊弄着，不害臊。我为的是看重你是一个公使大臣，我好意教你那女人念书，谁知道你们中国的官员，越大越不像人，简捷儿都是糊涂的蠢虫！我姑娘也不犯和你们讲什么理，今儿个就叫你知道知道姑娘的利害！”说着，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支雪亮的小手枪。雯青被那一道的寒光一逼，倒退几步，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彩云老当，见风头不妙，连忙上前拉住夏雅丽的臂膀道：“密斯请息怒，这事不关我们老爷的事，都是贵国毕先生要显他的神通，我们老爷是看客。”雯青听了方抖声接说道：“我不过多了一句嘴，请他再演，并没有指定着姑娘。”夏雅丽鼻子里哼了一声。彩云又抢说道：“况老爷并不知道姑娘是谁，不比毕先生跟姑娘同国，晓得姑娘的底里，就应该慎重些。倘或毕先生不肯演，难道我们老爷好相强吗？所以这事还是毕先生的不是多哩，望密斯三思！”

夏雅丽正欲开口，忽房门咿呀一响，一个短小精悍的外国人，捱身进来。雯青又吃一吓，暗忖道：“完了，一个人还打发不了，又添一个出来！”彩云眼快，早认得是船主质克，连忙喊道：“密斯脱质克，快来解劝解劝！”夏雅丽也立起道：“密斯脱质克，你来干吗？”质克笑道：“我正要请问密斯到此何干，密斯倒问起我来！密斯你为何如此执性？我昨夜如何劝你，你总是不听，闹出事来，倒都是我的不是了！我从昨夜与密斯谈天之后，一直防着你，刚刚走到你那边，见你不在，我就猜着到这里来了，所以一直赶来，果然不出所料。”夏雅丽怒颜道：“难道我不该来问他么？”质克道：“不管怎么说，这事金大人固有不是，毕先生更属不该。但毕叶在演术的时候，也没有留意姑娘是何等人物，直到姑娘走近，看见了贵会的徽章，方始知道，已是后悔不及。至于金大人，是更加茫然了。据我的意思，现在金大人是我们两国的公使，倘逞着姑娘的意，弄出事来，为这一点小事，闹出国际问题，已属不犯着。而戕害公使，为文明公律所不许，于贵国声誉有碍，尤其不可。况现在公使在我的船上，都是我的责任，我决不容姑娘为此强硬手段。”夏雅丽道：“照你说来，难道就罢了不成？”质克道：“我的愚见，金公使渎犯了姑娘，自然不能太便宜他。我看现在贵党经济十分困难，叫金公使出一宗巨款，捐入贵党，聊以示罚。在姑娘虽受些小辱，而为公家争得大利，姑娘声誉，必然大起，大家亦得安然无事，岂不两全！至毕先生是姑娘的同国，他得罪姑娘，心本不安，叫他在贵党尽些力，必然乐从的。”这番说话，质克都是操着德话，雯青是一句不懂，彩云听得明白，连忙道：“质克先生的话，我们老爷一定遵依的，只求密斯应允。”

其时夏雅丽面色已和善了好些，手枪已放在旁边小几上，开口道：“既然质克先生这么说，我就看着国际的名誉上，船主的权限上，便宜了他。但须告诉他，不比中国那些见钱眼开的主儿，什么大事，有了孔方，都一天云雾散了。再问他到底能捐多少呢？”质克看着彩云。彩云道：“这个一听姑娘主张。”夏雅丽拿着手枪一头往外走，一头说道：“本会新近运动一事，要用一万马克，叫他担任了就是了。”又回顾彩云道：“这事与你无干，刚才恕我冒犯，回来仍到我那里，今天要上文法了。”说着，扬长而去。彩云诺诺答应。质克向着彩云道：“今天险极了！亏得时候尚早，都没有晓得，暗地了结，还算便宜。”说完自回舱面办事。

这里雯青本来吓倒在一张榻上发抖，又不解德语，见他们忽然都散了，心中又怕又疑。惊魂略定，彩云方把方才的话，从头告诉一遍，一万马克，彩云却说了一万五千。雯青方略放心，听见要拿出一万五千马克，不免又懊恼起来，与彩云商量能否请质克去说说，减少些。彩云撅着嘴道：“刚才要不是我，老爷性命都没了。这时得了命，又舍不得钱了。我劝老爷省了些精神吧！人家做一任钦差那个不发十万八万的财，何在乎这一点儿买命钱，倒肉痛起来？”雯青无语。不一会，男女仆人都起来伺候，雯青、彩云照常梳洗完毕，雯青自有次芳及随员等相陪闲话，彩云也仍过去学洋文。早上的事，除船主及同病相怜的毕先生同时也受了一番惊恐外，其馀真没一人知道。

到傍晚时候，毕叶也来雯青处，其时次芳等已经散了。毕叶就说起早上的事道：“船主质克另要谢仪，罚款则俟到德京由彩云直接交付，均已面议妥协，叫彼先来告诉雯青一声。”雯青只好一一如命。彼此又说了些后悔的话。雯青又问起：“这姑娘到底在什么会？”毕叶道：“讲起这会，话长哩。这会发源于法兰西人圣西门，乃是平等主义的极端。他的宗旨，说世人侈言平等，终是表面的话，若说内情，世界的真权利，总归富贵人得的多，贫贱人得的少；资本家占的大，劳动的人占的小，那里算得真平等！他立这会的宗旨，就要把假平等弄成一个真平等：无国家思想，无人种思想，无家族思想，无宗教思想，废币制，禁遗产，冲决种种网罗，打破种种桎梏；皇帝是仇敌，政府是盗贼，国里有事，全国人公议公办；国土是个大公园，货物是个大公司；国里的利，全国人共享共用；一万个人，合成一个灵魂，一万个灵魂，共抱一个目的。现在的政府，他一概要推翻，现在的法律，他一概要破坏。掷可惊可怖之代价，要购一完全平等的新世界。他的会派，也分着许多，最激烈的叫做‘虚无党’，又叫做‘无政府党’。这会起源于英、法，现在却盛行到敝国了。也因敝国的政治，实在专制；又兼我国有一班大文家，叫做赫辰及屠格涅夫、托尔斯泰，以冰雪聪明的文章，写雷霆精锐的思想，这种议论，就容易动人听闻了，就是王公大人，也有入会的。这会的势力，自然越发张大了。”雯青听了，大惊失色道：“照先生说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谋为不轨的叛党了。这种人要在敝国，是早已明正典刑，那里容他们如此胆大妄为呢！”

毕叶笑道：“这里头有个道理，不是我糟蹋贵国，实在贵国的百姓仿佛比个人，年纪还幼小，不大懂得世事，正是扶墙摸壁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该给皇帝管的，那里晓得天赋人权、万物平等的公理呢！所以容易拿强力去逼压。若说敝国，虽说政体与贵国相仿，百姓却已开通，不甘受骗，就是刚才大人说的‘大逆不道，谋为不轨’八个字，他们说起来，皇帝有‘大逆不道’的罪，百姓没有的；皇帝可以‘谋为不轨’，百姓不能的。为什么呢？土地是百姓的土地，政治是百姓的政治，百姓是人翁，皇帝、政府不过是公雇的管账伙计罢了！这种说话，在敝国骗皇帝听了，也同大人一样的大怒，何尝不想杀尽拿尽。只是杀心一起，血花肉雨，此饷彼酬，赫赫有声的世界大都会圣彼德堡，方方百里地，变成皇帝百姓相杀的大战场了。”雯青越听越不懂，究竟毕叶是外国人，不敢十分批驳，不过自己咕噜道：“男的还罢了，怎么女人家不谨守闺门，也出来胡闹？”毕叶连忙摇手道：“大人别再惹祸了！”雯青只好闭口不语，彼此没趣散了。

斯时萨克森船尚在地中海，这日忽起了风浪，震荡得实在利害，大家困卧了数日，无事可说。直到七月十三日，船到热瓦，雯青谢了船主，换了火车，走了五日，始抵德国柏林都城。在德国自有一番迎接新使的礼节，不必细述。前任公使吕萃芳交了篆务，然后雯青率同参赞随员等一同进署。连日往谒德国大宰相俾思麦克，适遇俾公事忙，五次方得见着，随后又拜会了各部大臣及各国公使。

又过了几月，那时恰好西历一千八百八十八年正月里，德皇威廉第一去世，太子飞蝶丽新即了日耳曼帝位，于是雯青就趁着这个当儿，觐见了德皇及皇后维多利亚第二，呈递国书，回来与彩云讲起觐见许多仪节。彩云恃着自己在夏雅丽处学得几句德语，便撒娇撒痴要去觐见。雯青道：“这是容易，公使夫人本来应该觐见的。不过我中国妇女素来守礼，不愿跟他们学。前几年只有个曾小侯夫人，她却倜傥得很，一到西国居然与西人弄得来，往来联络得很热闹。她就跟着小侯，一样觐见各国皇帝。我们中国人听见了，自然要议论她，外国人却很佩服的。你要学她，不晓得你有她的本事没有？”

彩云道：“老爷，你别瞧不起人！曾侯夫人也是个人，难道她有三头六臂么？”雯青道：“你倒别说大话。有件事，现在洋人说起，还赞她聪明，只怕你就干不了！”彩云道：“什么事呢？”雯青笑着说道：“你不忙，你装袋旱烟我吃，让我慢慢的讲给你听。”彩云抿着嘴道：“什么稀罕事儿！值得这么拿腔！”说着，便拿一根湘妃竹牙嘴三尺来长的旱烟筒，满满的装上一袋蟠桃香烟，递给雯青，一面又回头叫小丫头道：“替老爷快倒一杯酽酽儿的清茶来！”笑眯眯的向着雯青道：“这可没得说了，快给我讲吧！”

雯青道：“你提起茶，我讲的便是一段茶的故事。当日曾侯夫人出使英国。那时英国刚刚起了个什么叫做‘手工赛会’。这会原是英国上流妇女集合的，凡有妇女亲手制造的物件，荟萃在一处，叫人批评比赛，好的就把金钱投下，算个赏彩。到散会时，把投的金钱，大家比较，谁的金钱多，系谁是第一。却说这个侯夫人，当时结交很广，这会开的时候，英国外交部送来一角公函，请夫人赴会。曾侯便问夫人：‘赴会不赴会？’夫人道：‘为什么不赴？你复函答应便了。’曾侯道：‘这不可胡闹。我们没有东西可赛，不要事到临头，拿不出手，被人耻笑，反伤国体！’夫人笑道：‘你别管，我自有道理。’曾侯拗不过，只好回书答应。”

彩云道：“这应该答应，叫我做侯夫人，也不肯不挣这口气。”说着，恰好丫鬟拿上一杯茶来。雯青接着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着，说道：“你晓得她应允了，怎么样呢？却毫不在意，没一点儿准备。看看会期已到，你想曾侯心中干急不干急呢？那晓得夫人越做得没事人儿一样。这日正是开会的第一日，曾侯清早起来，却不见了夫人，知道已经赴会去了，连忙坐了马车，赶到会场，只见会场中人山人海，异常热闹。场上陈列着有锦绣的，有金银的，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顿时吓得出神。四处找他夫人，一时慌了，竟找不着。只听得一片喝采声、拍掌声，从会场门首第一个桌子边发出。回头一看，却正是他夫人坐在那桌子旁边一把矮椅上，桌上却摆着十几个康熙五采的鸡缸杯，几把紫砂的龚春名壶，壶中满贮着无锡惠山的第一名泉，泉中沉着几撮武夷山的香茗。一种幽雅的古色，映着陆离的异彩，直射眼帘；一股清俊的香味，趁着氤氤的和风，直透鼻官。许多碧眼紫髯的伟男、蜷发蜂腰的仕女，正是摩肩如云、挥汗成雨的时候，烦渴得了不得。忽然一滴杨枝水，劈头洒将来，正如仙露明珠，琼浆玉液，那一个不欢喜赞叹！顿时抛掷金钱，如雨点一般。直到会散，把金钱汇算起来，侯夫人竟占了次多数。曾侯那时的得意可想而知，觉脸上添了无数的光彩。你想侯夫人这事办得聪明不聪明？写意不写意？无怪外国人要佩服她！你要有这样本事，便不枉我带你出来走一趟了。”

彩云听着，心中暗忖：老爷这明明估量我是个小家女子，不能替他争面子，怕我闹笑话。我倒偏要显个手段胜过侯夫人，也叫他不敢小觑。想着，扭着头说道：“本来我不配比侯夫人，她是金一般、玉一般的尊贵，我是脚底下的泥、路旁的草也不如，那里配有她的本事！出去替老爷坍了台，倒叫老爷不放心，不如死守着这螺蛳壳公使馆，永不出头；要不然，送了我回去，要出丑也出丑到家里去，不关老爷的体面。”雯青连忙立起来，走到彩云身旁，拍着她肩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何尝不许你出去呢！你要觐见，只消叫文案上备一角文书，知照外部大臣，等他择期觐见便了。”彩云见雯青答应了，方始转怒为喜，催着雯青出去办文。雯青微笑的慢慢踱出去了。正是：

初送隐娘金盒去，却看冯嫽锦车来。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细说。

第十一回　潘尚书提倡公羊学　黎学士狂胪老鞑文

上回正说彩云要觐见德皇，催着雯青去办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来与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对，就交黄翻译办了一角请觐的照例公文。谁知行文过去，恰因飞蝶丽政躬不适，一直未得回文，连雯青赴俄国的日期都耽搁了。趁雯青、彩云在德国守候没事的时候，做书的倒抽出这点空儿，要暂时把他们搁一搁，叙叙京里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学界的历史了。原来菶如、唐卿、珏斋这般同乡官，自从那日饯送雯青出洋之后，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学政，珏斋放了河道总督，庄寿香也从山西调升湖广总督，苏州有名的几个京官也都风流云散。就是一个潘探花八瀛先生，已升授了礼部尚书，位高德劭，与常州龚状元平、现做吏部尚书的和甫先生，总算南朝两老。这位潘尚书学问渊博，性情古怪，专门提倡古学，不但喜欢讨论金石，尤喜讲《公羊春秋》的绝学，那班殿卷试帖的太史公，那里在他眼里。所以菶如虽然传了鼎甲的衣钵，沾些同乡的亲谊，又当着乡人冷落的当儿，却只照例请谒，不敢十分亲近。因此菶如那时在京，很觉清静。

那一年正是光绪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布了皇帝大婚后亲政的确期，把清漪园改建了颐和园，表示倦勤颐养，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声欢庆。国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渐生除旧的动机。恰又遇着戊子乡试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广东南海县的大名士，姓黎，号石农，名殿文，词章考据，色色精通，写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体，尤精熟辽、金、元史的地理，把几部什么《元秘史》、长春真人《西游记》、《双溪醉隐集》都注遍了，要算何愿船、张斋后独步的人物了。当日雯青在京的时候，也常常跟他在一处，讲究西北地理的学问。江南放了这个人做主考，自然把沿着扬子江如鲫的名士，一网都打尽了。

苏州却也收着两个。你道是谁？一个姓米，名继曾，号筱亭；一个却姓姜，名表，号剑云，都列在魁卷中。当时这部闱墨出来，大家就议论纷纷，说好的道“沉博绝丽”，说坏的道“牛鬼蛇神”。菶如在寓无事，也去买一部来看看，却留心看那同乡姜剑云的，见上头有什么“黜周王鲁”呢，“张三世”呢，“正三统”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后头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萨克，阙特勤，阿模呀，斡难呀，好像《金刚经》上的咒语一般，更不消说似无目瑕了，便掩卷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种文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都被我们这位潘老头儿，闹那么‘公羊母羊’引出来的！文体不正，心术就要跟着坏了！”

正独自咕哝着，一个管家跑进回道：“老爷派了磨勘官了，请立刻就去。”菶如便叫套车。上车一直跑到磨勘处，与认得的同官招呼过了，便坐下读卷。忽听背后有一人说道：“这回磨勘倒要留点神，别胡粘签子，回来粘差了，叫人笑话！”菶如听着那口音很熟，回头看时，却是袁尚秋，斜着眼，跷着腿，嘴里衔着京潮烟袋，与邻座一个不大熟识的，仿佛是个旗人，名叫连沅，号荇仙的，在那里议论。菶如本来认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却待理不理的，点了一点头。

菶如心里很不舒服，没奈何，只好摊出卷子来，一本一本的看，心里总想吹毛求疵，见得自己的细心，且要压倒尚秋方才那句话。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现出喜色，便停了看，手里拿着签子要粘，嘴里不觉自言自语道：“每回我粘的签子，人家总派我冤屈人，这个可给我粘着了，再不能说我粘错的了。”菶如一人唧哝着，不想被尚秋听见了，便立起伸过头来，凑着卷子道：“菶如，你签着什么字？”菶如就拿这本卷子挪过桌子，指给尚秋看道：“你看这个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会写成木字的‘概’字。这个文章，一定是枪替来的，否则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语，却对那个邻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说了两句话，依然坐下。菶如看见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难道这个还是我错，他不错吗？心里倒疑惑起来。

停一会，尚秋忽叫着那个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时候，有个笑话儿，你知道吗？”指着菶如道：“也就是这位菶兄的贵同乡。那日题目，是出的《说文解字》，他不晓得，听人说是《说文》，他便找我问道：‘这题目到底出在许《说文》上的呢，还是段《说文》呢？’我那时倒没话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问，回去弄明白了《说文》是谁著的，再问吧！’”那邻座的旗人笑道：“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还晓得《说文》，总算认得两个大字，比那一字不识，《汉书》都没有看过，倒要派人家写别字的强多着呢！”菶如一听此话，不禁脸上飞红，强着冷笑道：“你们别指东说西的挖苦人。你们既讲究《说文》，这部书我也曾看过，里头最要紧，总不外声音意思两样。现在这个‘慨’字，意思不是叹气吗？叹气从心里发出，自然从心旁，难道木头人会叹气的吗？这就不通极了！你们说我没有读《汉书》，我看你们看的《汉书》，决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当了！”尚秋见菶如动了气，就不敢言语了。菶如接着道：“况且我们做翰林的本分，该依着《字学举隅》写，才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寻这种僻字吓人，不但心术坏了，而且故违公令，不成了悖逆吗？”当时尚秋与那个旗人，都低着头看卷子，由他一个发话。

不一时，卷子看完，大家都出来了。尚秋因刚才的话，怕菶如芥蒂，特地走过来招呼道：“菶兄，八瀛尚书那里，你今天去吗？”菶如正收拾笔砚，听了摸不着头脑，忙应道：“去做什么？”尚秋道：“八瀛尚书没有招你吗？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哟！”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谁呀？八瀛从没提这人。喔，我晓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没有交情，所以公祭没有我的分儿！”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汉何休呀！八瀛先生因为前几天钱唐卿在湖北上了一个封事，请许叔重从祀圣庙，已经部议准了。八瀛先生就想着何邵公，也是一个汉朝大儒，邀着几个同志议论此事，顺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菶兄，你高兴同去观礼吗？”菶如向来对于这种事不愿与闻，想回绝尚秋。转念一想，尚书处多日未去，好像过于冷落，看看时候还早，回去没事，落得借此通通殷勤，就答应了尚秋，一同出来，上车向着南城米市胡同而来。

到得潘府门前，见已有好几辆大鞍车停着，门前几棵大树上，系着十来匹红缨踢胸的高头大马，知有贵客到了。当时门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菶如在后，一同进去，领到一间很幽雅的书室。满架图书，却堆得七横八竖，桌上列着无数的商彝周鼎，古色斑斓。两面墙上挂着几幅横披，题目写着《消夏六咏》，都是当时名人和八瀛尚书咏着六事的七古诗：一拓铭，二读碑，三打砖，四数钱，五洗砚，六考印，都是拿考据家的笔墨，来做的古今体诗，也是一时创格。内中李纯客、叶缘常的最为详博。正中悬个横匾，写着很大的“龟巢”两个字，下边署款却是“成煜书”，知道是满洲名士、国子监祭酒成伯怡写的了。菶如看着，却不解这两字什么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当时通候的书笺，还往往署着“龟白”两字，当做自己的别号哩，所以倒毫不为奇。

当时尚秋、菶如走进书房，见正中炕上左边，坐着个方面大耳的长须老者，一手托着本锦面古书，低着头在那里赏鉴，远远望去，就有一种太平宰相的气概，不问而知为龚和甫尚书；右边一个胖胖儿面孔，两绺短黑胡子，八字分开，屈着腰，凑近龚尚书，同看那书，那人就是写匾的伯怡先生。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右面一个苍黑脸的，满面酒肉气，神情活像山西票号里的掌柜；左边一个却是短短身裁，鹅蛋脸儿，唇红齿白的美少年。这两个人，尚秋却不大认识。八瀛尚书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长旱烟袋，一面吃烟，一面同那少年说话，看见尚秋，就把烟袋往后一丢，立了起来。后面管家没有防备，接个不牢，拍拉一响，倒在地上。尚书也不管，迎着尚秋道：“怎么你和菶如一块儿来了？”尚秋不及回言，与菶如上去见了龚、成两老，又见了下面两位。尚秋正要问姓名，菶如招呼，指着那苍黑脸的道：“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这是姜剑云，都是今科的新贵。”潘尚书接口道：“两位都是石农的得意门生哟！”上面龚尚书也放了那本书道：“现在尚秋已到，只等石农跟纯客两个，一到就可行礼了。”伯怡道：“我听说还有庄小燕、段扈桥哩。”八瀛道：“小燕今日会晤一个外国人，说不能来了。扈桥今日在衙门里见着，没有说定来，听说他又买着了一块张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里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罢！”于是大家说着，各自坐定。

尚秋正要与姜、米两人搭话，忽见院子里踱进两人，一个是衣服破烂，满面污垢，头上一顶帽子，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却又歪戴着；一个却衣饰鲜明，神情轩朗。走近一看，却认得前头是荀子珮，名春植；后头个是黄叔兰的儿子，名朝杞，号仲涛。那时子珮看见尚秋开口道：“你来得好晚，公祭的仪式，我们都预备好了。”尚秋听了，方晓得他们在对面拱宸堂里铺排祭坛祭品，就答道：“偏劳两位了。”

龚尚书手拿着一本书道：“刚才伯怡议，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陈列祭坛，你们拿去吧！”子珮接着翻阅，尚秋、菶如也凑上看看，只见那书装璜华美，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封面，旧宣州玉版的衬纸，上有上宋五彩蜀锦的题签，写着“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题”三字。尚秋道：“这是谁的藏本？”潘尚书道：“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一个老书估叫老安的手里买的。”子珮道：“老安的东西吗？那价钱必然可观了。”龚尚书道：“也不过三百金罢了。”别人听了也还没什么奇，菶如不觉暗暗吐舌，想这么一本破书，肯出如此巨价，真是书呆子了。

尚秋又将那书看了几遍，里头有两个图章，一个是“荛圃过眼”，还有一个“曾藏汪阆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荛翁的藏本，怎么又有汪氏图印呢？”那苍黑脸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来荛翁的遗书，后来都归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来，于是经史都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子集都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这书或者常熟瞿氏遗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经在瞿氏校过书，听瞿氏子孙说，长发乱时，曾失去旧书两橱哩。”剑云道：“筱亭这话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窦氏联珠集》，也从瞿氏流落出来，现在常熟赵氏了。”

尚秋道：“两位的学问，真了不得！弟前日从闱墨中拜读了大著，剑云兄于公羊学，更为精邃，可否叨教叨教？”剑云道：“那里敢说精邃！不过兄弟常有个僻见，看着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经济学问的大结果，起先夫子的学问，本来是从周的主义，所以说‘郁郁乎文哉，我从周’。直到自卫反鲁，他的学问却大变了。他晓得周朝的制度，都是一班天子、诸侯、大夫定的，回护着自己，欺压平民，于是一变而为‘民为贵’的主义，要自己制礼作乐起来。所以又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改制变法，显然可见。又著了这部《春秋》，言外见得凡做了一个人，都有干涉国家政事的权柄，不能逞着一班贵族，任意胡为的，自己先做个榜样，褒的褒，贬的贬，俨然天子刑赏的分儿。其实这刑赏的职分，原是百姓的，从来倒置惯了。夫子就拿这部《春秋》去翻了过来罢了。孟夫子说过‘《春秋》，天子之事也’。这句还是依着俗见说的。要照愚见说，简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职也。’这才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脉哩！当时做了这书，就传给了小弟子公羊高。学说一布，那些天子诸侯的威权，顿时减了好些，小民之势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诸侯那里甘心，就纷纷议论起来，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话。不过夫子虽有了这个学说，却是纸上空谈，不能实行。倒是现在欧洲各国，民权大张，国势蒸蒸日上，可见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们中国，没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学说实行出来。”

尚秋听罢咋舌道：“真是石破天惊的怪论！”筱亭笑着道：“尚秋兄，别听他这种胡说，我看他弄了好几年公羊学，行什么大事业出来？也不过骗个举人，与兄弟一样。什么‘公羊私羊’，跟从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两样心肠？就是大公羊家汉朝董仲舒，目不窥园，图什么呢？也不过为着天人三策，要博取一个廷对第一罢了。”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不舒服，忽听筱亭这论，大中下怀道：“筱亭兄的话，倒是近情着理。我看今日的典礼，只有姜、米两公应该是祭的，真所谓知恩不忘本了。”龚和甫听了，皱着眉不语。八瀛冲口说道：“菶如，你不懂这些，你别开口罢！”回头就向尚秋、筱亭道：“剑云这段议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见。上回有一个四川名士，姓缪，号寄坪的来见，他也有这说。他说：‘孔子反鲁以前，是《周礼》的学问，叫做古学；反鲁以后，是《王制》的学问，是今学。弟子中在前传授的，变了古学一派；晚年传授的，变了今学一派。六经里头，所以制度礼乐，有互相违背，绝然不同处。后儒牵强附会，费尽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学不分明的缘故。你想古学是纯乎遵王主义，今学是全乎改制变法主义，东西背驰，那里合得拢来呢？’你们听这番议论，不是与剑云的议论，倒不谋而合的。英雄所见略同，可见这里头是有这么一个道理，不尽荒唐的！”

龚尚书道：“缪寄坪的著作，听见已刻了出来。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有个姓唐的，名犹辉，号叫做什么常肃，就窃取了寄坪的绪论，变本加厉，说六经全是刘歆的伪书哩！这种议论，才算奇辟。剑云的论《公羊》，正当的很，也要闻而却走，真是少见多怪了！”菶如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没趣。

忽听一阵脚步声，几个管家说道：“黎大人到！”就见黎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袍褂，手捋着短须，摇摇摆摆进来，嚷道：“来迟了，你们别见怪呀！”看见姜、米两人，就笑道：“你们也在这里，我来的很巧了。”潘尚书笑道：“怎样着，贵门生不在这里，你就来得不巧了？”石农道：“再别提门生了。如今门生收不得了，门生愈好，老师愈没有日子过了。”龚、潘两尚书都一怔道：“这话怎么讲？”石农道：“我们坐了再说。”于是大家坐定。

石农道：“我告诉你们，昨儿个我因注释《元秘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传注》，家里没有这书，就跑到李纯客那里去借。”成伯怡道：“纯客不是你的老门生吗？”石农道：“论学问，我原不敢当老师，只是承他情，见面总叫一声。昨天见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后，接上句什么话？”龚尚书道：“什么话呢？”他道：“老师近来跟师母敦伦的兴致好不好？我当时给他蒙住了，脸上拉不下来，又不好发作，索性给他畅论一回容成之术，《素女方》呀，《医心方》呀，胡诌了一大篇。今天有个朋友告诉我，昨天人家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敦伦？他道：‘石农一生学问，这敦伦一道，还算是他的专门，不给他讲敦伦，讲什么呢？’你们想，这是什么话？不活气死了人！你们说，这种门生还收得吗？”说罢，就看着姜、米二人微笑。大家听着，都大笑起来。

潘尚书忽然跳起来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连声叫：“来！来！”大家倒怔着，不知何事。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到潘尚书跟前，尚书正色问那管家道：“这月里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发了没有？”那管家笑着说：“不是李老爷的月敬吗？前天打发人送过去了。”潘尚书道：“发了就得了。”就回过头来，向着众人笑道：“要迟发一步，也要来问老夫敦伦了！”众人问什么叫喂养费？龚尚书笑道：“你们怎糊涂起来？他挖苦纯客是骡子罢了！”于是众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着，见一个管家送进一封信来。潘尚书接着一看，正是纯客手札，大家都聚头来看着。

菶如今日来得本来勉强，又听他们议论，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为然，坐着好没趣，知道人已到齐，快要到什么何邵公那里去行礼了，看见此时，大家都拥着看李纯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们问起，他对他们摇手，说去了就来，一直到门外上车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诉他道：“你出门后，信局送来上海文报处一信，还有一个纸包，说是俄国来的东西，不知是谁的。”说罢，就把信并那包，一同送上去。菶如拆开看了，又拆了那纸包，却密密层层的包着，直到末层，方露出是一张一尺大的西法摄影。上头却是两个美丽的西洋妇人。菶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问明，忽听菶如道：“倒是一件奇闻。”正是：

方看日边德星聚，忽传海外雁书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　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

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的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的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的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的上升了。

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的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像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的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眯眯的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的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

阿福就趁势回道：“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彩云道：“明天有什么事？”阿福道：“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吗？”彩云想一想道：“不差，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个儿拉缰吗？”彩云道：“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老爷进来了！”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的喊道：“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呢！”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着！”“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下钟来，别误了！”

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明天你又要上那儿去了？”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雯青道：“这也由你吧！”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的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的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陀髻，系上一条踠地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砍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毬，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的站在背后，低低道：“车来了。”彩云嗤的一笑道：“促狭鬼，倒吓人一跳！”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的下楼去了。

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的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金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得胜铭”。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

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仿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阿福答应如飞而去。

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风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咍咍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这是谁？”阿福道：“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那妇人就接嘴道：“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彩云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那里敢问呢？”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我们走吧！”

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密细斯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歘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就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的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来了吗？”那妇人道：“来了。”

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快请进来。”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

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的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糊涂了，又问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

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的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密细斯精于音律吗？”彩云连说“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扬吭的唱起来。歌曰：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忧心捣。吁嗟乎彩云！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歌毕，就向彩云道：“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那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

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像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

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的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的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的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像，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阑，阑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佩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的向着彩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糊里糊涂的接了。

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老爷那里有什么客？”阿福道：“就是毕叶先生。”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

彩云就叫“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道：“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毕叶道：“是的。”雯青道：“这界线准不准呢？”毕叶道：“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那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毕叶道：“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卖。”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毕叶道：“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他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的走了进去。正是：

羡煞紫云傍霄汉，全凭红线界华戎。

不知彩云见了毕叶问他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误下第迁怒座中宾　考中书互争门下士

话说雯青正与毕叶在客厅上讲论中俄交界图的价值，彩云就掀帘进来，身上还穿着一身觐见的盛服。雯青就吃了一惊，正要开口，毕叶早抢上前来与彩云相见，恭恭敬敬的道：“密细斯觐见回来了。今天见着皇后陛下，自然益发要好了，赏赐了什么东西，可以叫我们广广眼界吗？”彩云略弯了弯腰，招呼毕叶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道：“妾正要请教先生一件事那！昨天妾在维亚太太家里拍照的时候，仿佛看见那写真师的面貌和先生一样，匆匆忙忙，不敢认真，到底是先生不是？”毕叶怔了怔道：“什么维亚太太？小可却不认得，小可一到这里，就蒙维多利亚皇后赏识了小可的油画。昨天专诚宣召进宫，就为替密细斯拍照。皇后命小可把昨天的照片放大，照样油画。听宫人们说，皇后和密细斯非常的亲密，所以要常留这个小影在日耳曼帝国哩！怎么密细斯倒说在维亚太太家碰见小可呢？”彩云笑道：“原来先生也不知底细，妾与维多利亚皇后虽然交好了一个多月，一向只知道她叫维亚太太，是个爵夫人罢咧，直到今天觐见了，才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哩！真算一桩奇闻！”

且说雯青见彩云突然进来，心中已是诧异，如今听两人你言我语，一句也不懂，就忍不住问彩云：“怎么你会认识这里的皇后呢？”彩云就把如何在郁亨夫人家认得维亚太太，如何常常往来，如何昨天约去游园，如何拍照，直到现在觐见德皇，赐了锦匣，自己到车子里开看，方知维亚就是维多利亚皇后的托名，前前后后、得意扬扬的细述了一遍，就把那照片递给雯青。雯青看了，自然欢喜，就向着毕叶道：“别尽讲这个了。毕叶先生，我们讲正事吧！那图价到底还请减些。”毕叶还未回答，彩云就抢说道：“不差。我正要问老爷，这几张破烂纸，画得糊糊涂涂的，有什么好看，值得化多少银子去买他！老爷你别上了当！”雯青笑道：“彩云，你尽管聪明，这事你可不懂了。我好容易托了这位先生，弄到了这幅中俄地图。我得了这图，一来可以整理整理国界，叫外人不能占踞我国的寸土尺地，也不枉皇上差我出洋一番；二来我数十年心血做成的一部《元史补证》，从此都有了确实证据，成了千秋不刊之业，就是回京见了中国著名的西北地理学家黎石农，他必然也要佩服我了。这图的好处正多着哩！不过这先生定要一千镑，那不免太贵了！”彩云道：“老爷别吹滂。你一天到晚抱了几本破书，嘴里咭唎咕噜，说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么话，又是对音哩，三合音哩，四合音哩，闹得烟雾腾腾，叫人头疼，倒把正经公事搁着，三天不管，四天不理，不要说国里的寸土尺地，我看人家把你身体抬了去，你还摸不着头脑哩！我不懂，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难道算替清朝开了疆拓了地吗？依我说，还是省几个钱，落得自己享用。这些不值一钱的破烂纸，惹我性起一撕两半，什么一千镑、二千镑呀！”雯青听了彩云的话倒着急起来，怕她真做出来，连忙拦道：“你休要胡闹，你快进去换衣服吧！”彩云见雯青执意要买那地图，倒赶她动身，就骨都着嘴，赌气扶着丫鬟走了。

这里毕叶笑道：“大人这一来不情极了！你们中国人常说千金买笑，大人何妨千镑买笑呢！”雯青笑了一笑。毕叶又接着说道：“既这么着，看大人分上，在下替敝友减了二百镑，就是八百镑吧！”雯青道：“现在这里诸事已毕，明后天我们就要动身赴贵国了。这价银，你今天就领下去，省得周折，不过要烦你到戴随员那里走一遭。”说着，就到书桌上写了一纸取银凭证，交给毕叶。毕叶就别了雯青，来找戴随员把凭证交了，戴随员自然按数照付。正要付给时候，忽见阿福急急忙忙从楼上走来，见了戴随员，低低的附耳说了几句。戴随员点头，便即拉毕叶到没人处，也附耳说了几句。毕叶笑道：“贵国采办委员，这九五扣的规矩是逃不了的，何况……”说到这里，顿住了，又道：“小可早已预备，请照扣便了。”当时戴随员就照付了一张银行支票，毕叶收着，就与戴随员作别，出使馆而去。这里，雯青、彩云就忙忙碌碌，料理动身的事。

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日，雯青就带了彩云及参赞翻译等，登火车赴俄。其时天气寒冽，风雪载途，在德界内尚常见崇楼杰阁，沃野森林，可以赏眺赏眺。到次日一入俄界，则遍地沙漠，雪厚尺馀，如在冻天雪窖中矣。走了三日夜，始到俄都圣彼得堡，宏敞雄壮，比德京又是一番气象。雯青到后，就到昔而格斯街中国使馆三层洋楼里，安顿眷属，于是拜会了首相吉尔斯及诸大臣，接着觐见俄帝，足足乱了半个月。诸事稍有头绪，那日无事，就写了一封信，把自己购图及彩云拍照的两件得意事，详详细细告诉了菶如。又把那新购的地图，就托次芳去找印书局，用五彩印刷。因为地图自己还要校勘校勘，连印刷，至快要两三个月，就先把信发了。这信就是那日菶如在潘府回来时候接着的。

当时，菶如把信看完，连说奇闻！他夫人问他，菶如照信念了一遍。正说得高兴，只见菶如一个着身管家，上来回道：“明天是朝廷放会试总裁房官的日子，老爷派谁去听宣？”菶如想一想道：“就派你去吧，比他们总要紧些！”那管家诺诺退出。当时无话。次日天还没亮，那管家就回来了。菶如急忙起来，管家老远就喊道：“米市胡同潘大人放了。”菶如接过单子，见正总裁是大学士高扬藻号理惺，副总裁就是潘尚书和工部右侍郎缪仲恩号绶山的，也是江苏人，还有个旗人。菶如不甚在意。其馀房官，袁尚秋、黄仲涛、荀子珮那班名士，都在里头。同乡熟人，却有个姓尹，名宗汤，号震生，也派在内。只有菶如向隅，不免没精打采的丢下单子，仍自回房高卧去了。按下不表。

且说潘尚书本是名流宗匠，文学斗山，这日得了总裁之命，夹袋中许多人物，可以脱颖而出，欢喜自不待言。尚书暗忖：这回伙伴中，馀人都不怕他们，就是高中堂和平谨慎，过主故常，不能容奇伟之士，总要用心对付他，叫他为我使不为我敌才好。当下匆忙料理，不到未刻，直径进闱。三位大总裁都已到齐，大家在聚奎堂挨次坐了。潘尚书先说口道：“这回应举的很多知名之士，大家阅卷倒要格外用心点儿，一来不负朝廷委托；二来休让石农独霸，夸张他的江南名榜。”高中堂道：“老夫荒疏已久，老眼昏花，恐屈真才，全仗诸位相助。但依愚见看来，暗中摸索，只能凭文去取，那里管得他名士不名士呢！况且名士虚声，有名无实的多哩！”缪侍郎道：“现在文章巨眼，天下都推龚、潘。然兄弟常见和甫先生每阅一文，反来复去，至少看十来遍，还要请人复看；瀛翁却只要随手乱翻，从没有首尾看完过，怎么就知好歹呢？”潘尚书笑道：“文章望气而知，何必寻行数墨呢！”大家议论一会，各自散归房内。

过了数日，头场已过，硃卷快要进来，各房官正在预备阅卷，忽然潘尚书来请袁尚秋，大家不知何事。尚秋进去一句钟工夫方始出来，大家都问什么事。尚秋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子珮，仲涛、震生都来看。子珮打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道：

章骞，号直蜚，南通州；闻鼎儒，号韵高，江西；

姜表，号剑云，江苏；米继曾，号筱亭，江苏；

苏胥，号郑龛，福建；吕成泽，号沐庵，江西；

杨遂，号淑乔，四川；易鞠，号缘常，江苏；

庄可权，号立人，直隶；缪平，号奇坪，四川。

子珮看完这一页，就把册子合上，笑道：“原来是花名册，八瀛先生怎么吩咐的呢？”尚秋道：“这册子上拢共六十二人，都是当世名人，要请各位按着省分去搜罗的。章、闻两位尤须留心。”子珮道：“那位直蜚先生，但闻其名，却大不认得。韵高原是熟人，真算得奇材异能了，兄弟告诉你们一件事：还是在他未中以前，有一回在国子监录科，我们有个同乡给他联号，也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进来手里就拿着三四本卷子，已经觉得诧异。一坐下来，提起笔如飞的只是写，好像抄旧作似的。那同乡只完得一篇四书文，他拿来一叠卷子都写好了。忽然停笔，想了想道：‘啊呀，三代叫什么名字呢？’我们那同乡本是讲程、朱学的，就勃然起来，高声道：‘先生既是名教中人，怎么连三代都忘了？’他笑着低声道：‘这原是替朋友做的。’那同乡见他如此敏捷，忍不住要请教他的大作了。拜读一遍，真大大吃惊，原来四篇很发皇的时文、四道极翔实的策问，于是就拍案叫绝起来。谁知韵高却从从容容笑道：‘先生谬赞不敢当，那里及先生的大著朴实说理呢！’那同乡道：‘先生并未见过拙作，怎么知道好呢？这才是谬赞！’他道：‘先生大著，早已熟读。如不信，请念给先生听，看差不差！’说罢，就把那同乡的一篇考作，从头至尾滔滔滚滚念了一遍，不少一字。你们想这种记性，就是张松复生，也不过如此吧！”

震生道：“你们说的不是闻韵高吗？我倒还晓得他一件故事哩！他有个闺中谈禅的密友，却是个刎颈至交的娇妻。那位至交，也是当今赫赫有名的直臣，就为妄劾大臣，丢了官儿，自己一气，削发为僧，浪迹四海，把夫人托给韵高照管。不料一年之后，那夫人倒写了一封六朝文体的绝交书，寄与所天，也遁迹空门去了。这可见韵高的辩才无碍，说得顽石点头了。”大家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尚秋道：“这是传闻的话，恐未必确吧！”

仲涛道：“那章直蜚是在高丽办事大臣吴长卿那里当幕友的。后来长卿死了，不但身后萧条，还有一笔大亏空，这报销就是直蜚替他办的。还有人议论办这报销，直蜚很对不起长卿呢。”震生说：“我听说直蜚还坐过监呢！这做监的原因，就为直蜚进学时冒了如皋籍，认了一个如皋人同姓的做父亲，屡次向直蜚敲竹杠，直蜚不理会。谁知他竟硬认做真子，勾通知县办了忤逆，革去秀才，关在监里。幸亏通州孙知州访明实情，那时令尊叔兰先生督学江苏，才替他昭雪开复的哩！仲涛回去一问令尊，就知道了。”

原来尹震生是江苏常州府人，现官翰林院编修，记名御史，为人戆直敢任事，最恨名士。且喜修仪容，车马服御，华贵整肃，远远望去，俨然是个旗下贵族。当下说了这套话，就暗想道：“这班有文无行的名士，要到我手中，休想轻轻放过。”大家正谈得没有收场，恰好内监试送进硃卷来，于是各官分头阅卷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有一天，子珮忽然看着一本卷子是江苏籍贯的，三篇制义高华典实，饶有国初刘熊风味；经义亦原原本本，家法井然；策问十事对九，详博异常，就大喜道：“这本卷子，一定是章直蜚的了。”连忙邀了尚秋、仲涛来看。大家都道无疑的，快些加上极华的荐批，送到潘尚书那里，大有夺元之望。子珮自然欢喜，就亲自袖了卷子，来到潘尚书处。刚走到尚书卧室廊下，管家进去通报，子珮在帘缝里一张，不觉吃了一惊。只见靠窗朝南一张方桌上，点着一对斤通的大红蜡，火光照得满室通明，当中一个香炉，尚书衣冠肃肃，两手捧着一炷清香，对着桌上一大堆卷子，嘴里哝哝不知祷告些什么。祷告完了，好像眼睛边有些泪痕，把手揩了一揩，却志志诚诚的磕了三个大头，然后起来。那管家方敢上前通报。尚书连忙叫请子珮进去。尚书就道：“这会你们把好卷子都送到我这里来，实在拥挤得了不得了，不知道屈了多少好手！老夫弄得没有法儿，只好赔着一付老泪，磕着几个响头，就算尽了一点爱士心了。”说罢，指着桌上的卷子笑道：“这一堆都是可怜虫！”

子珮道：“章直蜚的卷子，门生今天倒找着了。”尚书很惊喜道：“在那儿呢？”子珮连忙在袖中取出。尚书一手抢去，大略翻了一翻，拍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惜会元已经被高中堂定去，只索给他争一争了！”说毕，就叫管家伺候，带了卷子去见高中堂，叫子珮就在这里等等儿。去了没多大的工夫，尚书手舞足蹈的回来道：“好了，定了。”子珮道：“怎么定的？”尚书道：“高中堂先不肯换，给我说急了，他倒发怒，竟把先定元的那一本撤了，说让他下科再中元吧！这人真晦气，我也管不得了！”子珮就很欢喜的出来，告诉大家，都给他道贺。只有震生暗笑他们呆气，自己想江西闻韵高的卷子，光罢给我打掉了。

光阴容易，转瞬就是填榜的日子。各位总裁、房考衣冠齐楚，会集至公堂，一面拆封唱名，一面填榜，从第六名起，直填到榜尾。其中知名之士，如姜表、米继曾、吕成泽、叶鞠、杨遂诸人，倒也中了不少。只有章直蜚、闻韵高两人，毫无影踪。潘尚书心里还不十分着急，认定会元定是直蜚、韵高，或也在魁卷中。直到上灯时候，至公堂上，点了万支红蜡，千盏纱灯，火光烛天，明如白昼，大家高高兴兴，闹起五魁来。潘尚书拉长耳朵，只等第一名唱出来，必定是江苏章骞。谁知那唱名的偏偏不得人心，朗朗的喊了姓刘名毅起来，尚书气得须都竖了。子珮却去拣了那本撤掉的元卷，拆开弥封一看，可不是呢！倒明明写着章骞的大名。这一来真叫尚书公好似哑子吃黄连了。填完了榜，大家各散，尚书也垂头丧气的，自归府第去了。

接着朝考殿试之后，诸新贵都来谒见，几乎把潘府的门限都踏破了。尚书礼贤下士，个个接见，只有会元公来了十多次，总以闭门羹相待。会元公益发疑惧，倒来得更勤了。此时已在六月初旬天气，这日尚书南斋入值回来，门上禀报：“钱端敏大人从湖北任满回京，在外求见。”尚书听了大喜，连声叫“请”。门上又回道：“还有新科会元刘。”尚书就瞪着眼道：“什么留不留？我偏不留他，该怎么样呢！”那门上不敢再说，就退下去了。

原来唐卿督学湖北，三年任满，告假回籍，在苏州耽搁了数月，新近到京。潘公原是师门，所以先来谒见。当时和会元公刘毅同在客厅等候。刘公把尚书不见的话告诉唐卿，请其缓颊，唐卿点头。恰好门上来请，唐卿就跟了进来，一进书室，就向尚书行礼。尚书连忙扶住，笑道：“贤弟三载贤劳，尊容真清减了好些了。汉上友人都道，贤弟提倡古学，扫除积弊，今之纪阮也！”唐卿道：“门生不过遵师训，不敢陨越耳！然所收的都是小草细材，不足称道，那里及老师这回东南竹箭、西北琨瑶，一网打尽呢！”尚书摇首道：“贤弟别挖苦了。这回章直蜚、闻韵高都没有中，骊珠已失，所得都是鳞爪罢了！最可恨的，老夫衡文十多次，不想倒上了毗陵伧夫的当。”唐卿道：“老师倒别这么说，门生从南边来，听说这位刘君也很有文名的。况且这回原作，外间人人说好，只怕直蜚倒做不出哩！门生想朝廷快要考中书了，章、闻二公既有异才，终究是老师药笼中物，何必介介呢？倒是这位会元公屡次登门，老师总要见见他才好。”尚书笑道：“贤弟原来替会元做说客的。看你分上，我到客厅上去见一见就是了。你可别走。”说罢，扬长而去。

且说那会元公正在老等，忽见潘公出来，面容很是严厉，只得战战兢兢铺上红毡，着着实实磕了三个头起来。尚书略招一招手，那会元公斜签着身体，眼对鼻子，半屁股搭在炕上。尚书开口道：“你的文章做得很好，是自己做的吗？”会元公涨红了脸，答应个“是”。尚书笑道：“好个揣摩家，我很佩服你！”说着，就端茶碗。那会元只得站起来，退缩着走，冷不防走到台级儿上，一滑脚，恰正好四脚朝天，做了个状元及第。尚书看着，就哈哈笑了两声，洒着手，不管他，进去了。不说这里会元公爬起，匆匆上车，再说唐卿在书室门口张见这个情形，不免好笑。接着尚书进来，嘴不便提及。尚书又问了些湖北情形，及庄寿香的政策。唐卿也谈了些朝政，也就告辞出来，再到龚和甫及菶如等熟人那里去了。

话说菶如自从唐卿来京，添了熟人，夹着那班同乡新贵姜剑云、米筱亭、叶缘常等轮流宴会，忙忙碌碌，看看已到初秋。那一天，忽然来了一位姓黄的远客，菶如请了进来，原来就是黄翻译，因为母病，从俄国回来的。雯青托他把新印的中俄交界图带来。菶如当下打开一看，是十二幅五彩的地图，当中一条界线，却是大红色画的，极为清楚。菶如想现在总理衙门，自己却无熟人，常听说庄小燕侍郎和唐卿极为要好，此事不如托了唐卿吧，就写了一封信，打发人送到内城去。不一会，那人回来说：“钱大人今天和余同余中堂、龚平龚大人派了考中书的阅卷大臣，已经入闱去了。信却留在那里。”菶如只得罢了。

过了三四日，这一天，菶如正要出门，家人送上一封信。菶如见是唐卿的，拆开一看，只见写道：

前日辱教，适有校文之役，阙然久不报，歉甚！顷小燕、扈桥、韵高诸君，在荒斋小酌，祈纡驾过我，且商界图事也！

末写“知名不具”四字。菶如阅毕，就叫套车，一径进城，到钱府而来。到了钱府，门公就领到花厅，看见厅上早有三位贵客：一个虎颔燕额，粗腰长干，气概昂藏的是庄小燕；一个短胖身材，紫圆脸盘，举动脱略的是段扈桥，都是菶如认得的；还有个胖白脸儿，魁梧奇伟的，菶如不识得，唐卿正在这里给他说话。只听唐卿道：“这么说起来，余中堂在贤弟面前，倒很居功哩！”说到这里，却见菶如走来，连忙起来招呼送茶。菶如也与大家相见了。正要请教那位姓名，唐卿就引见道：“这位就是这回考中书第一的闻韵高兄。”菶如不免道了久仰，大家坐下。扈桥就向韵高道：“我倒要请教余中堂怎么居功呢！”韵高道：“他说兄弟的卷子，龚老夫子和钱老夫子都很不愿意，全是他力争来的。”

唐卿哈哈笑道：“贤弟的卷子，原在余中堂手里。他因为你头篇里用了句《史记·殷本纪》素王九主之事，他不懂来问我，我才得见这本卷子。我一见就决定是贤弟的手笔，就去告诉龚老夫子，于是约着到他那里去公保，要取作压卷。谁知他嫌你文体不正，不肯答应。龚老夫子给他力争，几乎吵翻了，还是我再四劝和，又偷偷儿告诉他，决定是贤弟。自己门生，何苦一定给他辞掉这个第一呢！他才活动了。直到拆出弥封，见了名字，倒又欢喜起来，连忙架起老花眼镜，仔细看了又看，眯花着眼道：‘果然是闻鼎儒！果然是闻鼎儒！’这回儿倒要居功，你说好笑不好笑呢？”

小燕道：“你们别笑他，近来余中堂很肯拉拢名士哩！前日山东大名士汪莲孙，上了个请重修《四库全书》的折子，他也答应代递了，不是奇事吗？”大家正说得热闹，忽然外边如飞的走进个美少年来，嘴里嚷道：“晦气！晦气！”唐卿倒吃了一惊，大家连忙立起来。正是：

相公争欲探骊颌，名士居然占凤头。

不知来者何人，嚷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两首新诗是谪官月老　一声小调显命妇风仪

话说外边忽然走进个少年，嘴里嚷道：“晦气！”大家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姜剑云，看他馀怒未息，惊心不定，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看官，你道为何？说来很觉可笑。原来剑云和米筱亭，乡会两次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标，都用了庶常。不用说都要接眷来京，另觅寓宅。两个人的际遇好像一样，两个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剑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团聚，却俨然鸿案鹿车；筱亭是豪华公子，虽在苏州胡同觅得很宽绰的宅门子，倒似槛鸾笯凤。你道为何？

如今且说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得美丽，却气概丰富，倜傥不群，有“巾帼须眉”之号，但是性情傲不过，眼孔大不过，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状元的遗传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浓厚。她这脑质，若经生理学家解剖出来，必然和车渠一样的颜色。自从嫁了筱亭，常常不称心，一则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则筱亭不曾入学中举，不管你学富五车，文倒三峡，总逃不了臭监生的徽号，因此就有轻视丈夫之意。起先不过口角嘲笑，后来慢慢的竟要扑作教刑起来。筱亭碍着丈人面皮，凡事总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胁肩谄笑，竟好像变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了。筱亭屡困场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闹道：“傅氏门中，那里有监生姑爷，面皮都给你削完了！告诉你，不中还我一个状元，仔细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没路可投，只得专心黄榜。如今果然乡会联捷，列职清班，旁人都替他欢喜，这回必邀玉皇上赏了。谁知筱亭自从晓得家眷将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这回没有占得鳌头，终难免夫鸭矢。

这日正在预备的夫人房户内，亲手拿了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乔妈的声音，就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道：“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觉手里鸡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乔妈道：“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太太就回来。”筱亭道：“我就不出门，我在家等。”不一会，外边家人进来道：“太太到了。”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的出来，只听得院子外很高的声音道：“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们下了车，脚凳儿也不知道预备！我可不比老爷好伺候，你们若有三条腿儿，尽懒！”说着，一班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跨上垂花门的台阶儿来，劈面撞着筱亭道：“你大喜呀。你这回儿不比从前了，也做了绿豆官儿了，怎样还不摆出点儿主子架子，倒弄得屋无主，扫帚颠倒竖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顿。”大家一窝风进了上房。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两厢房，抄手回廊很宽大的。左边两间筱亭自己往着，右边就是替太太预备的。外间做坐起，里间做卧室，铺陈得很是齐整。当下就在右边的外间坐了。太太一头宽衣服，一头说道：“你们小孩儿们，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于是长长短短四个小孩，都给筱亭请安。筱亭抚弄了小孩一会，看太太还欢喜，心里倒放点儿心。

少顷，开上中饭，夫妻对坐吃饭，太太很赞厨子的手段好。筱亭道：“这是晓得太太喜欢吃扬州菜，专诚到扬州去弄来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问了，那厨子有胡子没有？”筱亭倒怔住，不敢开口。乔妈插嘴道：“刚才到厨房里，看见仿佛有几根儿。”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的一口汤包肚吐了出来，道：“我最恨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要先尝尝味儿，给有胡子的尝过了，那简直儿是清炖胡子汤了，不呕死，也要疑心死！”说罢，又干呕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这个容易。回来开晚饭，叫厨子剃胡子伺候。”太太听了，不发一语。

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有搭没搭的说道：“刚才太太在那边，岳父说起我的考事没有？”太太冷冷的道：“谁提你来！”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状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状元。”筱亭说这句话，原想太太要问，谁知太太却不问，脸色慢慢变了。筱亭只管续说道：“向例阅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进呈御览，叫做十本头。这回十本头进去的时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发出换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掉转了我一本。有人说是上头看时叠错的，那些阅卷的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想，晦气不晦气呢？”太太听完这话，脸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还不算，又要冤着我，当我三岁孩子都不如！”说罢，忽然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连哭带说道：“你说得我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是话还是屁？我是红顶子堆里养出来的，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这会儿，背上给你驼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了就触眼睛！算我晦气，嫁了个不济的阘茸货。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巴结不上，可气不可气！你不要来安慰安慰我就够了，倒还花言巧语，在我手里弄乖巧儿！我只晓得三年的状元，那儿有半天的状元！这明明看我妇道家好欺负。你这会儿不过刚得一点甜头儿，就不放我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能过么？不如今儿个两命一拼，都死了倒干净。”说罢，自己把头发一拉，蓬着头，就撞到筱亭怀里，一路直顶到墙脚边。筱亭只说道：“太太息怒，下官该死！”

乔妈看闹得不成样儿，死命来拉开。筱亭趁势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个巴掌，倒退了好几步。乔妈道：“怎么老爷连老规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个体面，让下官跪在后院里吧！”太太只坐着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朝里跪着。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那里敢自己起来；外面仆人仆妇又闹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的去向忘了。可怜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寿，他还能体谅我的，倒是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我岂可不理他呢！”正在着急，却见女儿凤儿走来，筱亭就把好话哄骗她，叫她到对过房里去拿笔墨信笺来，又叮嘱她别给妈见了。那凤儿年纪不过十二岁，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会，人不知鬼不觉的都拿了来。筱亭非常快活，就靠着窗槛，当书桌儿，写了一封求救的信给丈人傅容，叫他来劝劝女儿，就叫凤儿偷偷送出去了。

却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间也没睡好，一闪醒来，连忙起来梳妆洗脸，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车，要到娘家去拜寿。忽见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妈，看外公的信哟！”太太道：“拿来。”就在凤儿手里劈手抢下，看了两行，忽回顾乔妈道：“这会儿老爷在那里呢？”凤儿抢说道：“爹还好好儿的跪在后院里呢！”乔妈道：“太太，恕他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谁叫他真跪来！都是你们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光罢又忘了！”凤儿得命，如飞而去。不一会，筱亭扶着凤儿一搭一跷走出来。太太见了道：“老爷，你腿怎么样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庆，亏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礼了。”太太笑着。

那当儿，一个家人进来回有客。筱亭巴不得这一声，就叫“快请”，自己拔脚就跑，一径走到客厅去了。太太一看这行径不对，家人不说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道有些蹊跷，就对凤儿道：“你跟爹出去，看给谁说话，来告诉我！”凤儿欢欢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凤儿又是笑又是跳，进来说道：“妈，外头有个齐整客人，倒好像上海看见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这等失魂落魄。”不觉怒从心起，恶向胆生，顾不得什么，一口气赶到客厅。在门口一张，果然是个唇红齿白、面娇目秀的少年，正在那里给筱亭低低说话。太太看得准了，顺手拉根门闩，帘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就是一门闩，望着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把头一低，肩一闪，居然避过。筱亭肩上却早打着，喊道：“嗄，太太别胡闹。这是我，这是我……”太太高声道：“是你的兔儿，我还不知道吗？”不由分说，揪住筱亭辫子，拖羊拉猪似的出厅门去了。这里那个少年不防备吃了这一大吓，还呆呆的站在壁角里。有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姜大人，还不趁空儿走，等什么呢？”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正来约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横祸。当下剑云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烟径赴唐卿那里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觉说了“晦气”两字来。大家问得急了，剑云自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扈桥笑道：“好兄弟，谁委屈了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别闹！”唐卿催促道：“且说！”韵高道：“你不是去约筱亭吗！”剑云道：“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厅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

小燕道：“你们别笑筱亭，当今惧内就是阔相。赫赫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惧内领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几日，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闹口舌哩！”扈桥道：“闹口舌是好看话，还怕要给筱亭一样捱打哩！”韵高道：“诸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小燕道：“自从庄仑樵马江败了，革职充发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遇着皇上大婚的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台费，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罔上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呢？”剑云道：“重公义，轻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哟！”唐卿笑道：“非也。这便是英雄笼络人心的作用，别给威毅伯瞒了！”说着，招呼众人道：“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了再谈罢！”于是唐卿就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上来。家人递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桥、韵高、菶如、剑云各各就坐。

大家追问小燕道：“仑樵留在幕中，怎么样呢？”小燕道：“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姑娘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威毅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仑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该！不该！”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要请仑樵进去商量一件公事。仑樵见召，就一径到上房而来，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却见威毅伯床前立着个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悬玉准，齿列贝编。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望见，喊道：‘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呀！你来见见庄世兄。’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的向仑樵福了福，就转身如飞的逃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这痴妮子，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死人！’仑樵就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目见桌子上一本锦面的书，上写着‘绿窗绣草’，下面题着‘祖玄女史弄笔’。仑樵趁威毅伯一个眼不见，轻轻拖了过来，翻了几张，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见二首七律，题是《鸡隆》。你想仑樵此时，岂有不触目惊心呢！”

唐卿道：“这两首诗，倒不好措词，多半要骂仑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诗开头道：

鸡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扈桥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势，忧国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续念道：

“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剑云道：“责备严谨，的是史笔！”小燕又念道：

“焚车我自宽房琯，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大家齐声叫好。小燕道：“第二首还要出色哩！道：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犀渠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韵高道：“听这两首诗意，情词悱恻，议论和平，这小姑娘倒是仑樵的知己。”

小燕道：“可不是吗？当下仑樵看完了，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的落了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道：‘这是小女涂鸦之作，贤弟休要见笑！’仑樵直立起来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须眉愧色，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儿女有点子小聪明，就要高着眼孔。这结亲一事，老夫倒着实为难，托贤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仑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才貌呢！门生倒要请教老师，要如何格式，才肯给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仑樵怔了一怔道：‘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鸡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知己。选婿一事，分该尽力，只可怕难乎其人！’威毅伯点了一点头，忽然很注意的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应承了。”

韵高道：“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流俗人那里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仑樵的官，从此永远不能开复了！”大家愕然。唐卿说：“现在敢替仑樵说话，就是威毅伯。如今变了翁婿，不能不避这点嫌疑。你们想，谁敢给他出力呢？”说罢，就向小燕道：“你再讲呢。”小燕道：“那日仑樵说定了婚姻，自然欢喜。谁知这个消息传到里面，伯夫人戟手指着威毅伯骂道：‘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拣万拣，这会儿倒要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糊涂，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别看轻仑樵，他的才干要胜我十倍！我这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是个伯夫人吗？’伯夫人道：‘呸！我没有见过囚犯伯爵。你要当真，我给你拼老命！’说罢，哭起来。威毅伯弄得没法。这位小姑娘听两老为她呕气，闹得大了，就忍不住来劝伯夫人道：‘妈别要气苦，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姓庄的，那儿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改悔！况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不怨爹妈的。’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罢了。如今听说结了亲，诗酒唱随，百般恩爱，仑樵倒着实在那里享艳福哩！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达，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压制哩！”

唐卿道：“人事变迁，真不可测！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折的当儿，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桥道：“仑樵还算有后福哩！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之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宝翁更觉牢骚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独自逛逛琉璃厂，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几月前，不知那一家门口，早晨开门来，见阶上躺着一人，仔细一认，却是祝大人，连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风寒，得病呜呼了。可叹不可叹呢？”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将终，都向唐卿请饭。饭毕，家人献上清茗。唐卿趁这当儿，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图递给小燕，又把雯青托在总理衙门存档的话说了一遍。小燕满口应承。于是大家作谢散归。菶如归家，自然写封详信去回复雯青，不在话下。

且说雯青自从打发黄翻译赍图回京之后，幸值国家闲暇，交涉无多，虽然远涉虏庭，却似幽栖绿野，倒落得逍遥快活。没事时，便领着次芳等游游蜡人馆，逛逛万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赏阿尔亚园之亭榭，入巴立帅场观剧，看萄蕾塔跳舞；略识兵操，偶来机厂，足备日记材料罢了。雯青还珍惜光阴，自己倒定了功课，每日温习《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会间，遇着了俄廷诸大臣中有讲究历史地理学的，常常虚心博访。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是欢喜讲究蒙古朝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尔斯忽然遣人送来古书一巨册、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译将信译出，原来吉尔斯晓得雯青爱读蒙古史，特为将其家传钞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给雯青。雯青忙叫作书道谢。后来看看那书，装璜得极为盛丽，翻出来却一字不识。塔翻译道：“这是阿剌伯文，使馆译员没人认得。”雯青只得罢了。

过了数日，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来见雯青，偶然谈到这书。毕叶说：“这书有俄人贝勒津译本，小可那里倒有。还有多桑书、讷萨书，都记元朝遗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给大人，倒可参考参考。”雯青大喜。等到毕叶送来，就叫翻译官译了出来。雯青细细校阅，其中很足补正史传。从此就杜门谢客，左椠右铅，于俎豆折冲之中成竹素馨香之业，在中国外交官内真要算独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这里正膨胀好古的热心，不道彩云那边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却是为何？请先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门，开出门来就是洋台，洋台正靠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都敷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之所；左首一间，却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的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得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里，做他的《元史补正》，凭着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见不闻了。

也是天缘凑巧，合当有事。这日彩云送了雯青下楼之后，一个人没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洋台上，抚弄一回，静悄悄的觉得没趣，心想：“怎么这时候阿福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一筒的抽，樱桃口里喷出很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光，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当是阿福改装，跺脚道：“这小猴子，又闹这个玩意儿了！”一语未了，只见那少年面上很惊喜的，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立定了，抬起头来呆呆的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倒吃一惊，那个面貌好熟，那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好像觉得彩云也在那里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

彩云正疑疑惑惑的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的笑。彩云顺手死命的一撒道：“该死，做什么！”阿福笑道：“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儿？”阿福道：“《鲜花调》。”彩云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云道：“叫我想谁？”阿福道：“《打茶会》，倒有趣。”彩云道：“呸，你发了昏！”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的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

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提防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说声“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紫凤放娇遗楚珮，赤龙狂舞过蛮楼。

不知彩云落下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瓦德西将军私来大好日　斯拉夫民族死争自由天

话说彩云只顾看人堆里挤出那个少年，探头出去，冷不防头上插的一对白金底儿八宝攒珠钻石莲蓬簪，无心的滑脱出来，直向人堆里落去，叫声：“啊呀，阿福你瞧，我头上掉了什么？”阿福丢了风琴，凑近彩云椅背，端相道：“没少什么。嗄，新买的钻石簪少了一支，快让我下去找来！”说罢，一扭身往楼下跑。刚走到楼下夹弄，不提防一个老家人手里托着个洋纸金边封儿，正往办事房而来，低着头往前走，却被阿福撞个满怀，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张张干什么来？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抬头见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别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马上瞪着眼道：“撞了人，还是你有理！小杂种，谁是太太？有什么说得响的事儿，你们打量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搅在一块儿坐马车、看夜戏、游花园。玩儿也不拣个地方儿，也不论个时候儿，青天白日，仗着老爷不管事，在楼上什么花样不干出来！这会儿爽性唱起来了，引得闲人挤了满街，中国人的脸给你们丢完了！”嘴里咕嘟个不了。

阿福只装个不听见，箭也似的往外跑。跑到门口，只见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里立个巡捕，台阶上三四个小幺儿在那里搂着玩呢。看见阿福出来，一哄儿都上来，一个说：“阿福哥，你许我的小表练儿，怎么样了？”一个说：“不差。我要的蜜蜡烟嘴儿，快拿来！”又有一个大一点儿的笑道：“别给他要，你们不想想，他敢赖我们东西吗！”阿福把他们一推，几步跨下台阶儿道：“谁赖你们！太太丢了根钻石簪儿在这儿，快帮我来找，找着了，一并有赏。”几个小幺儿听了，忙着下来，说在那儿呢？阿福道：“总不离这块地方。”于是分头满街的找，东，西摸摸；阿福也四下里留心的看，那儿有簪的影儿！

正在没法时，街东头儿，匡次芳和塔翻译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儿的走回来，问什么事？阿福说明丢了簪儿。次芳笑了笑道：“我们出去的时候满挤了一街的人，谁拣了去了？赶快去寻找！”塔翻译道：“东西值钱不值钱呢？”阿福道：“新买的呢，一对儿要一千两哩，怎么不值钱！”次芳向塔翻译伸伸五指头，笑着道：“就是这话儿了！”塔翻译也笑了道：“快报捕呀！”阿福道：“到那儿去报呢？”塔翻译指着那巡捕道：“那不是吗？”次芳笑道：“他不会外国话，你给他报一下吧！”于是塔翻译就走过去，给那巡捕咭唎咕噜说了半天方回来，说巡捕答应给查了，可是要看样儿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飞身上楼了。

这里次芳和塔翻译就一径进了使馆门，过了夹弄，东首第一个门进去就是办事房。好几个随员在那里写字，见两人进来，就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等两位去商量呢。两人回路出了办事房，望西面行来。过了客厅，里间正是雯青常坐的书室。塔翻译先掀帘进去，只见雯青静悄悄的，正在那里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纪》哩，见两人连忙站起道：“今儿俄礼部送来一角公文，不知是什么事？”说着，把那个金边白封儿递给塔翻译。塔翻译拆开看了一回，点头道：“不差。今天是华历二月初三，恰是俄历二月初七。从初七到十一，是耶稣遭难复生之期，俄国叫做大好日，家家结彩悬旗，唱歌酣饮。俄皇借此佳节，择俄历初九日，在温宫开大跳舞会，请各国公使夫妇同去赴会。这分就是礼部备的请帖，届时礼部大臣还要自己来请呢！”次芳道：“好了，我们又要开眼了！”

雯青道：“刚才倒吓我一跳，当是什么交涉的难题目来了。前天英国使臣告诉我，俄国铁路已接至海参崴，其意专在朝鲜及东三省，预定将来进兵之路，劝我们设法抵抗。我想此时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由他罢了。”次芳道：“现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麦正欲挑俄奥开衅，俄奥龃龉，必无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吓我们，别上他当！”塔翻译道：“次芳的话不差。昨日报上说，俄铁路将渡暗木河，进窥印度，英人甚恐。就是这话了。”两人又说了些外面热闹的话，却不敢提丢钗的事，见雯青无话，只得辞了出来。这里雯青还是笔不停披的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饭时方上楼来，把俄皇请赴跳舞会的事告诉彩云，原想叫她欢喜。那知彩云正为失了宝簪心中不自在，推说这两日身上不好，不高兴去。雯青只得罢了。不在话下。

单说这日，到了俄历二月初九日，正是华历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涌，积雪乍消，淡云融融，和风拂拂，仿佛天公解意，助人高兴的样子，真个九逵无禁，锦彩交飞，万户初开，歌钟互答，说不尽的男欢女悦，巷舞衢谣。各国使馆无不升旗悬彩，共贺嘉辰。那时候，吉尔斯街中国使馆门口，左右挂着五爪金龙的红色大旗，楼前横插双头猛鹫的五彩绣旗，楼上楼下挂满了山水人物的细巧绢灯，花团锦簇，不及细表。街上却静悄悄的人来人往，有两个带刀的马上巡兵，街东走到街西，在那里弹压闲人，不许声闹。

不一会，忽见街西面来了五对高帽乌衣的马队，如风的卷到使馆门口，勒住马缰，整整齐齐，分列两旁。接着就是十名步行卫兵，一色金边大红长袍、金边饺形黑绒帽，威风凛凛，一步一步掌着军乐而来，挨着马队站住了。随后来了两辆平顶箱式四轮四马车，四马车后随着一辆朱轮华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车，驾着六匹阿剌伯大马，身披缨络，尾结花球。两个御夫戴着金带乌绒帽，雄赳赳，气昂昂，扬鞭直驰到使馆门口停住了。只见馆中出来两个红缨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车门开了，说声“请”，车中走出身躯伟岸、髭须蓬松的俄国礼部大臣来，身上穿着满绣金花的青毡褂，胸前横着狮头嵌宝的宝星，光耀耀款步进去。约摸进去了一点钟光景，忽听大门开处，嘻嘻哈哈一阵人声，礼部大臣掖着雯青朝衣朝帽，锦绣飞扬，次芳等也朝珠补褂，衣冠济楚，一阵风的哄出门来。雯青与礼部大臣对坐了六马宫车，车后带了阿福等四个俊童，次芳、塔翻译等各坐了四马车。护卫的马步各兵吹起军乐，按队前驱，轮蹄交错，云烟缭绕，缓缓的向中央大道驰去。

此时使馆中悄无人声，只剩彩云没有同去，却穿着一身极灿烂的西装，一人靠在洋台上，眼看雯青等去远了，心中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日不去赴会，一则为了查考失簪，巡捕约着今日回音；二则趁馆中人走空，好与阿福恣情取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点名儿，派着阿福跟去。彩云又不好怎样，此时倒落得孤零零看着人家风光热闹，又悔又恨。靠着栏上看了一回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骂丫头瞎眼，装烟烟嘴儿碰了牙了；一会又骂老妈儿都死绝了，一个个赶骚去。有一个小丫头想讨好儿，巴巴的倒碗茶来。彩云就手咂一口，急了，烫着唇，伸手一巴掌道：“该死的，烫你娘！”那丫头倒退了几步，一滑手，那杯茶全个儿淋淋漓漓，都泼在彩云新衣上了。彩云也不抖搂衣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地道：“你走近点儿，我不吃你的呀！”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下死劲一拉，顺手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

彩云还不消气，正要找寻东西再打，瞥见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彩云忙喊道：“谁？鬼鬼祟祟的吓唬人！”那人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子道：“不知谁给谁一封外国信，巴巴儿打发人送来，说给你瞧，你自会知道。”彩云抬头见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头对那小丫头道：“你不去拿，难道还要下帖子请吗？”那小丫头哭着，一步一跷，拿过来递给彩云。金升也咕噜着下楼去了。彩云正摸不着头脑，不敢就拆，等金升去远了，连忙拆开一看，原来并不是正经信札，一张白纸歪歪斜斜写着一行道：

俄罗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将于午后一句钟，持簪访遗簪人于支那公使馆，愿遗簪人勿出。此约！

彩云看完，又惊又喜，喜的是宝簪有了着落，惊的是如此贵重东西，拾着了不藏起，或卖了，发一注财，倒肯送还，还要自己当面交还，不知安着什么主意？又不知拾着的是何等人物？回来真的来了，见他好，不见他好？

正独自盘算个不了，只听餐室里的大钟铛铛的敲起来，细数，恰是十二下，见一个老妈上来问道：“午饭还是开在大餐间吗？”彩云道：“这还用问吗？”那老妈去了一回，又来请吃饭。彩云把那信插入衣袋里，袅袅婷婷，走进大餐间，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张镜面香楠洋式的小圆桌上，桌上铺着白绵提花毯子，列着六样精致家常菜，都盛着金花雪地的小碗。两边老妈丫鬟，轮流伺候。不一会，彩云吃完饭，左边两个老妈递手巾，右边两个丫鬟送漱盂。漱盥已毕，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

彩云一手执着玻璃杯，就慢慢立起来，仍想走到洋台上去。忽听楼下街上一片叫嚷的声音，彩云三脚两步跨到阑杆边，朝下一望，不知为什么，街心里围着一大堆人。再看时，只见两个巡捕拉住一个体面少年，一个握了手，一个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扬，肩一揪，两个巡捕一个东，一个西，两边儿抛球似的直滚去。只见少年仰着脸，竖着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东西！敢把我当贼拿？叫你认得德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来呀，走了不是人！”彩云此时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缔尔园遇见、前天楼下听唱的那个俊人儿，不觉心头突突地跳，想道：“难道那簪儿倒是他拾了？”忽听那跌倒的巡捕，气吁吁的爬起赶来，嘴里喊道：“你还想赖吗？几天儿在这里穿梭似的来往，我就犯疑。这会儿鬼使神差，活该败露！爽性明公正气的把簪儿拿出手来，还亏你一头走一头子细看呢！怕我看不见了真赃！这会儿给我捉住了，倒赖着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说着，狠命扑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只手，趁他扑进，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鹰抓小鸡似的提了起来，往人堆外一掷。早是一个朝天馄饨，手足乱划起来，看的人喝声采。那一个巡捕见来势利害，于于的吹起叫子来。四面巡捕听见了，都拢上来，足有十来个人。

彩云看得呆了，忽想这么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亏，须得我去排解才好。不知不觉放下了玻璃杯，飞也似的跑下楼来，走到门口。众多家人小厮，见她慌慌张张的往外跑，不解缘故，又不敢问，都悄悄的在后跟着。彩云回头喝道：“你们别来，你们不会说外国话，不中用！”说着，就推门出去。只见十几个巡捕，还是远远的打圈儿，围着那少年，却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间，手里举着晶光奕奕的东西，喊道：“东西在这里，可是不给你们，你们不怕死的就来！哼，也没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当贼！”刚说这话，抬头忽见彩云，脸上倒一红，就把簪儿指着彩云道：“簪主来认了，你们问问，看我偷了没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馆门口承值的，认得公使夫人，就抢上来指着少年，告诉彩云：“簪儿是他拾的。刚才明明拿在手里走，被我见了，他倒打起人来。”彩云就笑道：“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闹差了。”说着，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儿倒是我这位认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给我，我一时糊涂，忘了招呼你们。这会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几乎伤了和气。”彩云一头说，就手在口袋里掏出十来个卢布，递给巡捕道：“这不算什么，请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见失主不理论，又有了钱，就谢了各归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渐渐散了。

原来那少年一见彩云出来，就喜出望外，此时见众人散尽，就嘻嘻笑着，向彩云走来，嘴里咕噜道：“好笑这班贱奴，得了钱，就没了气了，倒活像个支那人！不枉称做邻国！”话一脱口，忽想现对着支那人，如何就说他不好，真平常说惯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向彩云脱帽致礼，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亏了！真是小子的缘分不浅！”彩云听他道着中国不好，倒也有点生气，低了头，淡淡的答道：“说什么话来！就怕我也脱不了支那气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局促起来道：“小子该死！小子说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别多心。”彩云嫣然一笑道：“别胡扯，你说人家，干我什么！请里边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就让少年进客厅。

一路走来，彩云觉得意乱心迷，不知所为。要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怔看那少年，见少年穿着深灰色细毡大袄，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领，金鹅绒头的手套，金钮璀璨，硬领雪清，越显得气雄而秀，神清而腴。一进门，两手只向衣袋里掏。彩云当是要取出宝簪来还她，等到取出来一看，倒是张金边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递来道：“小子冒昧，敢给太太换个名刺。”彩云听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见刺上写着“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彩云反复看了几遍，笑道：“原来是瓦德西将军，倒失敬了！我们连今天已经见了三次面了，从来不知道谁是谁，不想靠了一支宝簪，倒拜识了大名，这还不是奇遇吗？”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还记得敝国缔尔园的事吗？小可就从那一天见了太太的面儿，就晓得了太太的名儿，偏生缘浅，太太就离了敝国到俄国来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国皇上那里讨了个游历的差使，赶到这里，又不敢冒昧来见。巧了这支簪儿，好像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听太太的妙音，他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儿又眼见公使赴会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胆来了。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缘了！”彩云笑道：“我不管别的，我只问我的宝簪在那儿呢？这会儿也该见赐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远的跑了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忍心就说这话！”彩云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不还宝簪，干什么来？”瓦德西忙道：“是，不差，来还宝簪。别忙，宝簪在这里。”一头说，一头就在里衣袋里掏出一只陆离光采的小手箱来，放在桌上，就推到彩云身边道：“原物奉还，请收好吧！”彩云吃一吓。只见那手箱虽不过一寸来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儿，四面嵌满的都是猫儿眼、祖母绿、七星线的宝石，盖上雕刻着一个带刀的将军，骑着匹高头大马，雄武气概，那相貌活脱一个瓦德西。

彩云一面赏玩，爱不忍释，一面就道：“这是那里说起！倒费……”刚说到此，彩云的手忽然触动匣上一个金星纽的活机，那匣豁然自开了。彩云只觉眼前一亮，那里有什么钻石簪，倒是一对精光四射的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晓星般大。彩云看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瓦德西却坐在彩云对面，嘻着嘴，只是笑，也不开口。彩云正不得主意，忽听街上蹄声得得，轮声隆隆，好像有许多车来，到门就不响了。接着就听见门口叫嚷。彩云这一惊不小，连忙夺了宝石箱，向怀里藏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回来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说我是拾簪的来还簪就完了。”

彩云终不放心，放轻脚步，掀幔出来一张，劈头就见金升领了个外国人往里跑。彩云缩身不及，忽听那外国人喊道：“太太，我来报一件奇闻，令业师夏雅丽姑娘谋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云方抬头，认得是毕叶，听了不禁骇然道：“毕叶先生，你说什么？”毕叶正欲回答，幔子里瓦德西忽的也钻出来道：“什么夏雅丽被捕呀？毕叶先生快说！”彩云不防瓦德西出来，十分吃吓。只听毕叶道：“咦，瓦德西先生怎么也在这里！”瓦德西忙道：“你别问这个，快告诉我夏姑娘的事要紧！”毕叶笑道：“我们到里边再说！”彩云只得领了两人进来，大家坐定。毕叶刚要开谈，不料外边又嚷起来。毕叶道：“大约金公使回来了。”彩云侧耳一听，果然门外无数的靴声橐橐，中有雯青的脚声，不觉心里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着瓦德西发怔。忽然得了一计，就拉着毕叶低声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来老爷进来问起瓦将军，你只说是你的朋友。”毕叶笑了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雯青已领着参赞、随员、翻译等翎顶辉煌的陆续进来，一见毕叶，就赶忙上来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这里。”一回头，见着瓦德西，呆了呆，问毕叶道：“这位是谁？”毕叶笑道：“这位是敝友德国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来瞻仰的。”说着，就领见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东首一张长桌上坐了。黑压压团团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云也对面坐在两头。彩云偷眼，瞥见阿福站在雯青背后，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着彩云。彩云一个没意思，搭讪着问雯青：“老爷怎么老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开夜宴吗？”雯青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事情闹大了，开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险些儿送了性命哩！”回头就向毕叶及瓦德西道：“两位总该知道些影响了？”毕叶道：“不详细。”雯青又向着彩云道：“最奇怪的倒是个女子。刚才俄皇正赴跳舞会，已经出宫，半路上忽然自己身边跳出个侍女，一手紧紧拉住了御袖，一手拿着个爆炸弹，要俄皇立刻答应一句话，不然就把炸药炸死俄皇。后来亏了几个近卫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弹夺了下来，才把她捉住。如今发到裁判所讯问去了。你们想险不险？俄皇受此大惊，那里能再赴会呢！所以大家也散了。”毕叶道：“大人知道这女子是谁？就是夏雅丽！”雯青吃惊道：“原来是她？”说着，觑着彩云道：“怪道我们一年多不见她，原来混进宫去了。到底不是好货，怎么想杀起皇帝来！这也太无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诛，免不了国法，真何苦来！”

毕叶听罢，就向瓦德西道：“我们何妨赶到裁判所去听听，看政府怎么样办法？”瓦德西正想脱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车去。”两人就起来向雯青告辞。雯青虚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云也跟了出来，直看雯青送出大门。彩云方欲回身，忽听外头嚷道：“夏雅丽来了！”正是：

苦向异洲挑司马，忽从女界见荆卿。

不知来者果是夏雅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席上逼婚女豪使酒　镜边语影侠客窥楼

话说彩云正要回楼，外边忽嚷：“夏雅丽来了！”彩云道是真的，飞步来看，却见瓦、毕两人都站在车旁，没有上去。雯青也在台阶儿上仰着头，张望东边来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边，方看清是一队背枪露刃的哥萨克兵，静悄悄的巡哨而过，那里有夏雅丽的影儿？原来这队兵是俄皇派出来搜查馀党的，大家误会押解夏雅丽来了，所以嚷起来。其实夏雅丽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的押赴裁判所去，那里肯轻易张扬呢！此时大家知道弄错，倒笑了。雯青送了瓦、毕两人上车，自与彩云进去易衣歇息不提。

这里瓦、毕两人渐渐离了公使馆，毕叶对瓦德西道：“我们到底到那里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审吗？”毕叶笑道：“你傻了，谁真去看审呢？我原为你们俩鬼头鬼脑，怪可怜的，特为借此救你出来，你倒还在那里做梦哩！快请我到那里去喝杯酒，告诉你们俩的故事儿我听，是正经！”瓦德西道：“原来如此，倒承你的照顾了！你别忙，我自要告诉你的，倒是夏雅丽与我有一面缘，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毕叶道：“我国这种国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里虽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车夫一径向裁判所去。

不说二人去裁判所看审，如今要把夏雅丽的根源，细表一表。原来夏雅丽姓游爱珊，俄国闵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异母妹。父名司爱生，本犹太种人，移居圣彼得堡，为人鄙吝顽固。发妻欧氏，生海富孟早死，续娶斐氏，生夏雅丽。夏雅丽生而娟好，为父母所锺爱。及稍长，貌益娇，面形椭圆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娇红欲滴。眼波澄碧，齿光砑珠，发作浅金色，蓬松披戍削肩上，俯仰如画，顾盼欲飞，虽然些子年纪，看见的人，那一个不魂夺神与！但是貌妍心冷，性却温善，常恨俄国腐败政治，又惯闻阿姊海富孟哲学议论，就有舍身救国的大志，却为父母管束甚严，不敢妄为。那时海富孟已由家庭专制手段，逼嫁了科罗特揩齐，所幸科氏是虚无党员，倒是一对儿同命鸳鸯，奔走党事。夏雅丽常瞒着父母，从阿姊夫妻受学。海富孟见夏雅丽敏慧勇决，也肯竭力教导。科氏又教她击刺的法术。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随苏菲亚趁观兵式的机会，炸死俄皇亚历山大。海氏、科氏同时被捕于泰来西那街爆药制造所，受死刑。那时夏雅丽已经十六岁了，见阿姊惨死，又见鲜黎亚博、苏菲亚都遭惨杀，痛不欲生，常切齿道：“我必报此仇！”司爱生一听这话，怕她出去闯祸，从此倒加防范起来，无事不准出门。夏雅丽自由之身，顿时变了锦妆玉裹的天囚了。还亏得斐氏溺爱，有时瞒着司爱生，领她出去走走。

事有凑巧，一日，在某爵家宴会，忽在座间遇见了枢密顾问官美礼斯克罘的姑娘鲁翠。这鲁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压制、愿牺牲富贵、投身革命党的奇女子。彼此接谈，自然情投意合。鲁翠力劝她入党。夏雅丽本有此志，岂有不愿！况且鲁翠是贵族闺秀，司爱生等也愿攀附，夏雅丽与她来往绝不疑心，所以夏雅丽竟得列名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常与党员私自来往。来往久了，党员中人物已渐渐熟识，其中与夏姑娘最投契的两个人：一个叫克兰斯，一个叫波麻儿，都是少年英雄。克兰斯与姑娘更为莫逆。党人常比他们做苏斐亚、鲜黎亚博。虽说血风肉雨的精神，断无惜玉怜香的心绪，然雄姿慧质，目与神交，也非一日了。

那知好事多磨，情澜忽起。这日夏雅丽正与克兰斯散步泥瓦江边，无意中遇见了母亲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时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谁知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儿子。尼科奈夫是个农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发莫斯科亚特俱乐部实行委员加来科梭谋杀皇帝事件，在夏园亲手捕杀加来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赏他列在贵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来。俄皇又派他儿子做了宪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司爱生羡慕他父子富贵，又带些裙带亲，自然格外巴结。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来溜搭，无奈夏雅丽见他貌相性鄙，总不理他，任凭父母夸张他的敌国家私，薰天气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怀怨恨了。恰好这日遇见夏姑娘与克兰斯携手同游，禁不住动了醋火，就赶到司爱生家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还说克兰斯是个叛党，不但有累家声，还怕招惹大祸。司爱生是暴厉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骂：“无耻婢，惹祸胚！”就叫关在一间空房内，永远不许出来。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泼的人，那里耐得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亲斐氏不忍起来，瞒了司爱生放了出来，又不敢公然出现。恰好斐氏有个亲戚在中国上海道胜银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国来。一住三年，学会了些中国的语言文字，直到司爱生死了，斐氏方写信来招她回国。夏姑娘回国时恰也坐了萨克森船，所以得与雯青相遇，倒做了彩云德语的导师，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历史。现在既要说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说夏雅丽虽在中国三年，本党里有名的人，如女员鲁翠，男员波儿麻、克兰斯诸人，常有信息来往，未动身的前数日，还接到克兰斯的一封信，告诉她党中近来经济困难，自己赴德运动，住在德京凯赛好富馆Kaiserhof中层第二百十三号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带了行李，雇了马车，径赴凯赛好富馆来，心里非常快活。一则好友契阔，会面在即；一则正得了雯青一万马克，供献党中，绝好一分土仪。心里正在忖度，马车已停大旅馆门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问：“中层二百十三号左近有空房吗？”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号就空着。”

姑娘吩咐把行李搬进去，自己却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号而来。正推门进去，可巧克兰斯送客出来，一见姑娘，抢一步，执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来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真会回来！”说着话，手只管紧紧的握住，眼眶里倒索索的滚下泪来。夏雅丽嫣然笑道：“克兰斯，别这么着，我们正要替国民出身血汗，生离死别的日子多着呢，那有闲工夫伤心！快别这么着，快把近来我们党里的情形告诉我要紧。”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方看见克兰斯背后站着个英风飒爽的少年，忙缩住了口。克兰斯赶忙招呼道：“我送了这位朋友出去，再来给姑娘细谈。”谁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听了克兰斯的话方醒过来，一个没意思走了。克兰斯折回来，方告诉姑娘：“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热心的助着我运动哩！”姑娘道：“说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党中经济很缺，到底怎么样呢？”克兰斯叹道：“一言难尽。自从新皇执政，我党大举两次：一次卡米匿桥下的隧道，一次温宫后街的地雷。虽都无成效，却消费了无数金钱，历年运动来的资本已倾囊倒箧了。敷衍到现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没巨资接济，不但不能办一事，连党中秘密活版部、爆药制造所、通券局、赤十字会……一切机关，都要溃败。姑娘有何妙策？”

夏姑娘低头半晌道：“我还当是小有缺乏。照这么说来，不是万把马克可以济事的了！”克兰斯道：“要真有万把马克，也好济济急。”夏雅丽不等说完，就道：“那倒有。”克兰斯忙问：“在那里？”夏姑娘因把讹诈中国公使的事说了一遍。克兰斯倒笑了，就问：“款子已交割吗？”夏姑娘道：“已约定由公使夫人亲手交来，决不误的。”于是姑娘又问了回鲁翠、波儿麻的踪迹，克兰斯一一告诉了她。克兰斯也问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构陷的事说了。克兰斯道：“原来就是他干的！姑娘，你知道吗？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几日好死了。加来科梭的冤仇竟没有报成，加克奈夫倒升了宪兵大尉。你想可气不可气呢？嗐，这死囚的脑袋，早晚总逃不了我们手里！”夏雅丽愕然道：“怎么尼科奈夫倒是我们的仇家？”克兰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坏了亚特革命团富贵的，这会儿加克奈夫还了得，家里放着好几百万家私，还要鱼肉平民哩！”夏雅丽又怔了怔道：“加克奈夫真是个大富翁吗？”克兰斯道：“他不富谁富？”夏雅丽点点头儿。看官们，要知道两人虽是旧交，从前私下往来，何曾畅聚过一日！此时素心相对，无忌无拘，一个是珠光剑气的青年，一个是侠骨柔肠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浃情酣，直谈到烛跋更深，克兰斯送了夏姑娘归房，自己方就枕歇息。

从此夏姑娘就住在凯赛好富馆，日间除替彩云教德语外，或助克兰斯同出运动，或与克兰斯剪烛谈心。快活光阴，忽忽过了两月，雯青许的款子已经交清，那时彩云也没闲工夫常常来学德语了。夏雅丽看着柏林无事可为，一天忽向克兰斯要了一张照片，又隔了一天，并没告知克兰斯，清早独自搭着火车飘然回国去了。直到克兰斯梦醒起床，穿好衣服，走过去看她，但见空屋无人，留些残纸零墨罢了，倒吃一惊。然人已远去，无可如何，只得叹息一回，自去办事。

单说夏姑娘那日偷偷儿出了柏林，径赴圣彼得堡火车进发。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领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无碍。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车，急忙回家，拜见亲母斐氏，母女相见，又喜又悲。斐氏告诉她父亲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场。接着亲友访问，鲁翠姑娘同着波儿麻也来相会。见面时无非谈些党中拮据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来，自然要问克兰斯运动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兰斯现有好友瓦德西助着各处设法的话说了。鲁翠说了几句盼望勉励的话头，然后别去。

夏姑娘回得房来，正给斐氏在那里闲谈，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夸张他的势派，意思要引动姑娘。姑娘听着，只是垂头不语。不防一阵鞑鞑的皮靴声从门外传进来，随后就是嬉嬉的笑声。这笑声里，就夹着狗嗥一般的怪叫声：“妹妹来了，怎么信儿都不给我一个呢？”夏姑娘吓一跳，猛抬头，只见一个短短儿的身材，黑黑儿的皮色，乱蓬蓬一团毛草，光闪闪两盏灯笼，真是眼中出火，笑里藏刀，摇摇摆摆的走进来，不是加克奈夫是谁呢！斐氏见了，笑嘻嘻立起来道：“你倒还想来，别给我花马吊嘴的，妹妹记着前事，正在这里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那个天杀的移尸图害。这会儿，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辩，只有负荆请罪，求妹妹从此宽恕就完了！”说着，两腿已跨进房来，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丢，伸出蒲扇大的手，要来给夏姑娘拉。姑娘缩个不迭，脸色都变了。加克奈夫涎着脸道：“好妹妹，咱们拉个手儿！”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别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

夏姑娘先本着了恼，自己已经狠狠的压下去。这回听了斐氏的话，低头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浅玫瑰色，秋波横溢，柳叶斜飘，在椅上歘的站起来道：“娘也说这种话！我从来不知道什么臊不臊，拉个手儿，算得了什么！高兴拉，来，咱们拉！”就把一只粉嫩的手，使劲儿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来道：“妹妹，轻点儿！”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吗？拉手有规矩儿的，越重越要好。”说完，嗤的一笑，三脚两步走到斐氏面前，滚在怀里，指着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个脓包儿，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将军！”

原来加克往日见姑娘总是冷冷的脸儿，淡淡的神儿，不道今儿，忽变了样儿，一双半嗔半喜的眼儿，几句若远若近的话儿，加克虽然是风月场中的魔儿，也弄得没了话儿，只嬉着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门，大变了样儿了。”夏姑娘含怒道：“变好了呢，还是变歹？你说！”斐氏笑搂住姑娘的脖子道：“痴儿，你今个儿怎么尽给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为好来看你。这会儿天晚了，该请你表兄吃晚饭才对！”加克连忙抢着说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骂我两句，就是我的福气了！快别提晚饭，我晚上还得到皇上那里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听！他又把皇帝打出来，吓唬我们娘儿俩。老实告诉你，你没事，我也不高兴请。谁家坐客不请行客，倒叫行客先请的！”加克听了，拍手道：“不错，我忘死了！今天该替妹妹接风！”说着，就一迭连声叫伺候人，到家里唤厨子带酒菜到这里来。斐氏道：“啊呀，天主！不当家花拉的倒费你，快别听这痴孩子的话。”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费他费谁！娘，你别管，他不给我要好，不请，我也不希罕；给我要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吃。横竖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儿还席，瞎费心干吗！”加克道：“是呀，我请！我死了也要请！”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这会儿别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着嘴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着道：“不要脸的，谁心疼你来？”加克此时看着姑娘娇憨的样儿，又听着姑娘锋利的话儿，半冷半热，若讽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远又不舍，不知怎样才好。

不一会，天也黑了，厨夫也带酒菜来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原来这餐室，就在卧室外面，虽不甚宽敞，却也地铺锦罽，壁列电灯，花气袭人，镜光交影。东首挂着加特厘簪花小像，西方撑起姑娄巴多舞剑古图，煞是热闹。大家进门，斐氏还要客气，却被夏姑娘两手按在主位，自己也皇然不让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槟、白兰地各种瓶酒，加克满斟了杯香槟酒，双手捧给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尘！”姑娘劈手夺了，直送斐氏道：“这杯给娘喝，你另给我斟来！”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着，扬着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们干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加克微笑，又挨着姑娘斟道：“妹妹喝个成双杯儿！”夏姑娘一扬眉道：“喝呀！”接来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边一灌道：“要成双，大家成双。”加克不防着，不及张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脸一身。此时夏姑娘几杯酒落肚，脸上红红儿的，更觉意兴飞扬起来，脱了外衣，着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陈，臂上几个镯子玎玎珰珰的厮打，把加克骂一会，笑一会，任意戏弄。斐氏看着女儿此时的样儿也揣摩不透，当是女儿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欢，就借了更衣走出来，好让他们叙叙私情。

果然加克见斐氏走开，心里大喜，就涎着脸，慢慢挨到姑娘身边，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来干什么？”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要……”姑娘不等他说完，跳起来指着加克道：“别给我蝎蝎螫螫的，那些个狼心猪肺狗肚肠，打量咱们照不透吗？从前在我爹那里调三窝四、甜言密语，难道是真看得起咱们吗？真爱上我吗？呸！今儿个推开窗户说亮话，就不过看上我长得俊点儿，打算弄到手，做个会说话的玩意儿罢了！姑娘从前是高傲性子，眼里那里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爱情原不过尔尔，嫁个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兴，凭你王孙公子、英雄豪杰，休想我点点头儿！要高兴起来，牛也罢，马也罢，狗也罢，我跟着就走。”加克听了，眉花眼笑道：“这么说，姑娘今儿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说？可是告诉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两时，要办就办；二件，不许声张，除了我们娘儿俩，还有牧师证人几个人外，有一个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么事都归我管，不许你牙缝高低一点儿。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儿拉个倒！”加克哈哈笑道：“什么依不依，妹妹说的话儿，就是我的心愿。”

两人正说得热闹，谁知斐氏却在门外都听饱了，见女儿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进来，对着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儿答应了！可别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个女儿，也不肯太草草的，马上办起来，也得一月半月，那儿能就办呢！头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变了脸道：“我不肯嫁，你们天天劝。这会儿我肯嫁了，你们倒又不依起来。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诉你们吧，我的话说完了，我的兴也尽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觉了。”说罢，一扭身自顾自回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这里加克奈夫与斐氏纳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来就得了采，也虑不到别的，倒怕中变，就劝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过了两日，说也奇怪，果然斐氏领着夏姑娘自赴礼拜堂，与加克结了亲，签了结婚簿。从此夏雅丽就与加克夫扫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来家，姑娘不许，只好仍住旧屋。加克新婚燕尔，自然千依百顺。姑娘倒也克勤妇职，贤声四布。加克愈加敬爱，差不多加克家里的全权，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一嫁一娶偌大的事，虽姑娘嘱咐不许声张，那里瞒得过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凤随鸦，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先都不信，以为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那里肯背盟倒嫁党中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寻姑娘，谁知竟闭门不纳，只见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虚，不免大家痛骂夏雅丽起来。

这日党人正在秘密所决议此事如何处置，可巧克兰斯从德国回来，也来赴会。一进门，别的都没有听见，只听会堂上一片声说“夏雅丽嫁了”五个字，直打入耳鼓来。克兰斯飞步上前，喘吁吁还未说话，鲁翠一见他来，就迎上喊道：“克兰斯君，你知道吗？你的夏雅丽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兰斯一听这话，但觉耳边霹雳一声，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盐是醋是糖是姜，一古脑儿都倒翻了，只喊一声：“贱婢！杀！杀！”往后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脚。鲁翠忙道：“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会醒的。”波儿麻连忙上来扶起，坐在一张大椅里。果然不一会醒了，的吐出一口浓痰，就跳起来要刀。波儿麻道：“要刀做什么？”克兰斯道：“你们别管，给我刀，杀给你们看！”鲁翠道：“克兰斯君别忙，你不去杀她，我们怕她泄漏党中秘密，也放不过她。可是我想，夏雅丽学问、见识、本事都不是寻常女流，这回变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还是等你好一点，晚上偷偷儿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从仇，就顺手一刀了账，岂不省事呢！”克兰斯道：“还等什么好不好，今晚就去！”于是大家议定各散。

鲁翠临走，回顾克兰斯道：“明天我们听信儿。”克兰斯答应，也一路回家，不免想着向来夏姑娘待他的情义，为他离乡背井，绝无怨言。这回在柏林时候，饭馀灯背，送抱推襟，一种密切的意思，真是笔不能写、口不能言，如何回来不到一月就一变至此呢？况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来厌恨的，上回谈起他名氏，还骂他哩！如何倒嫁他？难道有什么不得已吗？一回又猜想她临行替他要小照儿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别而行的深意。这一刻时中，一寸心里，好似万马奔驰，千猿腾跃，忽然心酸落泪，忽然切齿横目，翻来覆去，不觉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来一看，已是十二点钟，惊道：“是时候了！”连忙换了一身纯黑衣裤，腰间插了一把党中常用的百毒纯钢小尖刀，扎缚停当，把房中的电灯旋灭了，轻轻推门到院子里，耸身一纵，跳出墙外。

那时正是十月下旬，没有月亮的日子，一路虽有路灯，却仍觉黑暗似墨、细雾如尘，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几个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中站着。克兰斯靠着身体灵便，竟闪闪烁烁的被他混过几条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头，幸亏那里倒没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来，只见四围都是四尺来高的短墙，上面排列着铁蒺藜、碎玻璃片。克兰斯睁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还跳得过去，紧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个燕子翻身势，往上一掠。忽听玎珰一声，一个身子随着几片碎玻璃直滚下去，看时，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树底下。爬起来，转出树后，原来在一片草地上，当中有条马车进出的平路。克兰斯就依着这条路走去，只见前面十来棵郁郁苍苍的不知什么大树，围着一座巍巍的高楼。楼的下层乌黑黑无一点火光，只有中层东首一间还点着电灯。窗里透出光来，照在树上，却见一个人影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动。克兰斯暗想这定是加克奈夫的卧房了。可是这样高楼，怎么上去呢？仰面忽见那几棵大树，树杈儿正紧靠二层的洋台，不觉大喜。一伸手，抱定树身，好比白猴采果似的旋转而上。到了树顶，把身子使劲一摇，那树杈直摆过来，哗啦一响，好像树杈儿断了一般。谁知克兰斯就趁这一摆，一脚已钩定了洋台上的阑杆，倒垂莲似的反卷上去，却安安稳稳站在洋台上了。侧耳听了一听，毫无声音，就轻轻的走到那有灯光的窗口，向里一望，恰好窗帘还没放，看个完完全全。只见房内当地一张铁床，帐子已垂垂放着，房中寂无人声，就是靠窗摆着个镜桌，当桌悬着一盏莲花式的电灯，灯下却袅袅婷婷立着个美人儿。呀，那不是夏雅丽吗？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照儿，看看小照，又看看镜子里的影儿，眼眶里骨溜溜的滚下泪来。克兰斯看到这里，忽然心里捺不住的热火喷了出来，拔出腰里的毒刀直砍进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凤采，宝刀直欲溅鸳红。

不知夏雅丽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七回　辞鸳侣女杰赴刑台　递鱼书航师尝禁脔

话说克兰斯看见夏雅丽对着个小照垂泪，一时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谁的，只觉得夏雅丽果然丧心事仇，按不住心头火起。瞥见眼前的两扇着地长窗是虚掩着，就趁着怒气，不顾性命，扬刀挨入。忽然天昏地暗的一来，灯灭了，刀却砍个空，使力过猛，几乎身随刀倒。克兰斯吃一惊，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阵，可巧摸着镜桌上那个小照儿，顺手揣在怀里，心想夏雅丽逃了，加克奈夫可在，还不杀了他走！刚要向前，忽听楼下喊道：“主人回来了！”随着辚辚的的马车声，却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兰斯知道刚才匆忙，没有听他进来。忽想道：“不好，这贼不在床上，他这一回来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还到那大树上躲一躲再说。”打定主意，急忙走出洋台，跳上阑杆，伸手攀树杈儿，一脚挂在空中，一脚还蹬在阑杆上。忽听楼底下硼的一声是枪，就有人没命的叫声：“啊呀！好，你杀我！”又是一声，可不像枪，仿佛一样很沉的东西倒在窗格边。克兰斯这一惊，出于意外，那时他的两脚还空挂着，手一松，几乎倒撞下来，忙钻到树叶密的去处蹲着。只听墙外急急忙忙跑回两个人，远远的连声喊道：“怎么了？什么响？”屋里也有好几个人喊道：“枪声，谁放枪？”这当儿，进来的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拿着一盏电光车灯，已走到楼前，照得楼前雪亮。克兰斯眼快，早看见廊下地上一个汉子仰面横躺着，动也不动。只听一人颤声喊道：“可不得了，杀了人！”“谁呢？”“主人！”这当儿里面一哄，正跑出几个披衣拖鞋的男女来，听是主人，就七张八嘴的大乱起来。

克兰斯在树上听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杀，心里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骇异，到底是谁杀的？这当儿，见楼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绝了去路，若被他们捉住，这杀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盘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歘的一亮，满树通明，却正是上中层的电灯都开了。灯光下，就见夏雅丽散了头发，仓仓皇皇跑到洋台上，爬在阑杆上，朗朗的喊道：“到底你们看是主人不是呢？”众人严声道：“怎么不是呢？”又有一个人道：“才从宫里承值回来，在这里下车的。下了车，我们就拉车出园，走不到一箭地，忽听见枪声，赶回来，就这么着了。”夏雅丽跺脚道：“枪到底中在那里？要紧不要紧？快抬上来！一面去请医生，一面快搜凶手呢！一眨眼的事，总不离这园子，逃不了，怎么你们都昏死了！”一句话提醒，大家道：“枪中了脑瓜儿，脑浆出来，气都没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兰斯一听这话，倒慌了，心里正恨夏雅丽，忽听下面有人喊道：“咦，你们瞧！那树杈里不是一团黑影吗？”楼上夏雅丽听了，一抬头，好像真吃一惊的样子道：“怎么？真有了人！”连忙改口道：“可不是凶手在这里？快多来几个人逮住他，楼下也防着点儿，别放走了！”就听人声嘈杂的拥上五六个人来。克兰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见这高楼是四面洋台，都围着大树，又欺着夏雅丽虽有本事，终是个妇人，仍从树上用力一跳，跳上洋台，想往后楼跑。这当儿，夏雅丽正在叫人上楼，忽见一个人陡然跳来，倒退了几步，灯光下看清是克兰斯，脸上倒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却只把手往后楼指着。克兰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飞奔后楼，果见靠阑杆与前楼一样的大树。正纵身上树，只听夏雅丽在那里乱喊道：“凶手跳进我房里去了，你们快进去捉，不怕他飞了去。”只听一群人乱哄哄都到了屋里。

这里克兰斯却从从容容的爬过大树，接着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脚，恰好跳上后墙，飞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没个人影儿，就一口气的跑回家去，仍从短墙奋身进去，人不知鬼不觉的到了自己屋里，此时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觉得方才事真如梦里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丽手指后楼的神情，并假说凶手进房的话儿，明明暗中救我，难道她还没有忘记我吗？既然不忘记我，就不该嫁加克奈夫，又不该二心于我！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着自己要杀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杀了去，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访访才好。一头心里猜想，一头脱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东西，拾起来看时，倒吃一惊，原来就是自己在凯赛好富馆赠夏雅丽的小照，上面添写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克兰斯看了，方明白夏雅丽对他垂泪的意思，也不免一阵心酸，掉下泪来，叹道：“夏雅丽！夏雅丽！你白爱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么能赦你这反复无常的罪呢！”说罢，就把那照儿插在床前桌上照架里，回头见窗帘上渐渐发出鱼肚白色，知道天明了，连忙上床，人已倦极，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间，忽听耳边有人喊道：“干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还睡吗？”克兰斯睁眼见是波儿麻，忙坐起来道：“你好早呀，没的大惊小怪，谁干了什么？”波儿麻道：“八点钟还早吗？鲁翠姑娘找你来了，快出去。”克兰斯连忙整衣出来，瞥眼看着鲁翠华装盛服，秀采飞扬，明睐修眉，丰颐高准，比到夏雅丽，另有一种华贵端凝气象。一见克兰斯，就含笑道：“昨儿晚上辛苦了，我们该替加来科梭代致谢忱。怎么夏雅丽倒免了？”波儿麻笑道：“总是克君多情，杀不下去，倒留了祸根了。”克兰斯惊道：“怎么着？她告了我吗？”鲁翠摇头道：“没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温宫夜值出来，枪毙廊下。凶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虚无党，已派侦探四出，倒严厉得很。克君还是小心为是。”克兰斯笑道：“姑娘真胡闹！小心什么？那里是我杀的！”鲁翠倒诧异道：“难道你昨晚没有去吗？”克兰斯道：“怎么不去？可没有杀人。”波儿麻道：“不是你杀是谁呢？”克兰斯道：“别忙，我告诉你们。”就把昨夜所遇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瞒起。两人听了，都称奇道异。波儿麻跳起来道：“克君，你倒被夏雅丽救坏了！不然倒是现成的好名儿！”

鲁翠正低头沉思，忽被他一吓，忙道：“波君别嚷，怕隔墙有耳。”顿一顿，又道：“据我看，这事夏雅丽大有可疑。第一为什么要灭，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凶手，怎么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杀的呢！”克兰斯道：“断乎不会。她要杀他，为什么嫁他呢？”鲁翠道：“不许她辱身赴义吗？”克兰斯连连摇头道：“不像。杀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为什么定要嫁了才能下手呢？况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气仓皇得很哩！”鲁翠也点点头道：“我们再去探听探听看。克君既然在夏雅丽面前露了眼，还是避避的好，请到我们家里去住几时吧！”克兰斯就答应了，当时吩咐了家人几句话，就跟了鲁翠回家。从此鲁翠、波儿麻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兰斯倒安安稳稳住在美礼斯克罘邸第。

先几个月，风声很紧，后来慢慢懈怠，竟无声无息起来。看官你道为何？原来俄国那班警察侦探虽很有手段，可是历年被虚无党杀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后，半年间竟杀了宪兵长官、警察长、侦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关着虚无党，大家就要缩手。这案俄皇虽屡下严旨，无奈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无人，原告不来催紧，自然冰雪解散了。克兰斯在美礼家，消息最灵，探知内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尽春来。这日正是俄历二月初九，俄皇在温宫开跳舞会的大好日，却不道虚无党也在首都民意俱乐部开协议会的秘密期。那时俄国各党势力，要推民意党察科威团算最威，土地自由党、拿鲁脱尼团次之。这日就举了民意党做会首。此外，哥卫格团、奥能伯加团、马黎可夫团、波兰俄罗斯俱乐部、夺尔格圣俱乐部，纷纷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压压挤满了一堂。正是龙拿虎掷、燕叱莺嗔、天地无声、风云异色的时候，民意女员鲁翠曳长裾、围貂尾，站立发言台上，桃脸含秋、蛾眉凝翠的宣告近来党中经济缺乏，团力涣散，必须重加联络，大事运动，方足再谋大举。这几句话原算表明今日集会之想，还要畅发议论，忽见波儿麻连跌带撞远远的跑来，喊道：“可了不得！今儿个又出了第二个苏菲亚了！本党宫内侦探员，有秘密报告在此！”大众听了愕然。

鲁翠就在台上接了波儿麻拿来的一张纸，约略看了看，脸上十分惊异。大众都问何事？鲁翠就当众宣诵道：

本日皇帝在温宫宴各国公使，开大跳舞会，车驾定午刻临场。方出内宫门，突有一女子从侍女队跃出，左手持炸弹，右手揕帝胸，叱曰：“咄，尔速答我，能实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党上书要求之大赦国事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否？不应则炸尔！”帝出不意，不知所云，连呼卫士安在。卫士见弹股栗，莫敢前。相持间，女子举弹欲掷，帝以两手死抱之。其时适文部大臣波别士立女子后，呼曰：“陛下莫释手！”即拔卫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断，血溢，女子踣。帝犹死持弹不敢释。卫士前擒女子，女子犹蹶起，抠一卫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报！民意党秘密侦探员报告。

鲁翠诵毕，众人都失色，齐声道：“这女子是谁！可惜不知姓名。”这一片惊天动地的可惜声里，猛可的飘来一句极凄楚的说话道：“众位，这就是我的夏雅丽姑娘呀！”大家倒吃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克兰斯满面泪痕的站在鲁翠面前。鲁翠道：“克君，怎见得就是她？”克兰斯道：“不瞒姑娘说，昨晚她还到过小可家里，可怜小可竟没见面说句话儿。”鲁翠道：“既到你家，怎么不见呢？”克兰斯道：“她来，我那里知道呢！直到今早起来，忽见桌上安放的一个小照儿不见了，倒换上了一个夏姑娘的小照。我觉得诧异，正拿起来，谁知道照后还夹着一封密信。看了这信，方晓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党大事的关系，都在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来，要给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谁知已闹到如此了。”说罢，就在怀里掏出一个小封儿、一张照片，送给鲁翠。

鲁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来，看了不过两三行，点点头道：“原来她嫁加克奈夫，全为党中的大计。嗄！我们倒错怪她了！嗳，放着心爱的人生生割断，倒嫁一个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说着又看，忽然吃惊道：“怎么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杀的？谁猜得到呢！”此时克兰斯只管淌泪。波儿麻及众人听了鲁翠的话，都面面相觑道：“加氏到底是谁杀的？”鲁翠道：“就是夏雅丽杀的。”波儿麻道：“奇了。嫁他又杀他，这什么道理？”鲁翠道：“就为我党经济问题。她杀了他，好倾他的家，供给党用呀！”众人道：“从前楷爱团波尔佩也嫁给一个老富人，毒杀富人，取了财产。夏姑娘想就是这主意了。”波儿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那里？”鲁翠看着信道：“真不少哩，八千万卢布哩！”又指着照片叹道：“这就是八千万卢布的支证书。这姑娘真布置得妥当！这些银子，都分存在瑞士、法兰西各银行，都给总理说明是暂存的，全凭这照片收支，叫我们得信就去领取，迟恐有变。”鲁翠说到这里，忽愕然道：“她为什么化了一万卢布，贿买一个宫中侍女的缺呢？”克兰斯含泪道：“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见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亲戚家去。那个炸弹，还是加氏从前在亚突俱乐部搜来的。她一见，就预先藏着，可见死志早决的了。”鲁翠放了信，也落泪道：“她替党中得了这么大资本，功劳也真不小。难道我们要她给这些暴君污吏宰杀吗？”众人齐声道：“这必要设法救的。”鲁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银，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听审。这两件事最要紧，谁愿去？”于是波儿麻担了领银的责任，克兰斯愿去听审，各自分头前往。

话分两头。却说克兰斯一径出来，汗淋淋的赶到裁判所，抬头一看，署前立着多少卫兵，防卫得严密非常，闲人一个不许乱闯。克兰斯正在为难，忽见署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老者，一个少者，正要上车。克兰斯连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唤道：“克君，你也来了。”克兰斯吃一惊，定睛一认，却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见。瓦德西就招呼了毕叶，并告诉他也来听审的。谁知今日不比往常，毕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进去，真没有法了。瓦德西当时就拉了克兰斯，同到他家。克兰斯此时也无计可施，只得跟着他们同走。瓦德西留住克兰斯、毕叶在家吃饭，三人正在商议，忽然毕叶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丽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变，傍晚时已登绞台绞死了。克兰斯得了这信，咬牙切齿，痛骂民贼，立刻要去报仇雪恨，还是瓦德西劝住了，只得垂头丧气，别了毕瓦两人，赶归秘密会所报告凶信。

其时鲁翠诸人还在会商援救各法，猝闻这信，真是晴天霹雳，人人裂目，个个椎心。鲁翠更觉得义愤填膺，长悲缠骨，连哭带咽，演说了一番。过了几日，又开了个大追悼会，倒把党中气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儿麻回来，党中又积储了无数资本，自然党势益发盛大了。到底歇了数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兰斯狙击了文部大臣波别士，也算报了砍臂之仇。鲁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药弹掷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缚，临刑时道：“我把一个爆烈弹，换万民自由，死怕什么！”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馀烈哩！此是后话，不必多述。

如今再说瓦德西那日送了克兰斯去后，几次去看彩云，却总被门上阻挡。后来彩云约会在叶尔丹园，方得相会。从此就买嘱了管园人，每逢彩云到园，管园人就去通信。如此习以为常，一月中总要见面好几次，情长日短，倏忽又是几月。那时正是溽暑初过，新凉乍生，薄袖轻衫，易生情兴。瓦德西徘徊旅馆，静待好音。谁知日复一日，消息杳然，闷极无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报消遣。忽见紧要新闻栏内，载一条云“清国俄、德、奥、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满，现在清廷已另派许镜澂前来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这里，不觉呆了。因想怪道彩云这礼拜不来相约，原来快要回国了，转念道：“既然快要相离，更应该会得勤些，才见得要好。”瓦德西手里拿了张报纸，呆呆忖度个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个电报道，这是贵国使馆里送来的。瓦德西连忙拆看，却是本国陆军大将打给他的，有紧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国，词意很是严厉，知道不能耽搁的，就叹口气道：“这真巧了，难道一面缘都没了？”丢下电报，走到卧室里，换了套出门衣服，径赴叶尔丹园面来，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见，也未可定。谁知到园问问管园的，说好久没有来过。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没法，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管园的，叮嘱等中国公使夫人来时手交，自己硬了心肠，匆匆回寓，料理行装，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车，回德国去了，不提。

单说彩云正与瓦德西打得火热，那里分拆得开，知道雯青任期将满，早就撺掇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运动连任，谁知竟不能成。这日雯青忽接了许镜澂的电信，已经到了柏林，三日内就要到俄。雯青进来告诉彩云，叫她赶紧收拾行李。彩云听了这信，仿佛打个焦雷，恨不立刻去见瓦德西，诉诉离情。无奈被雯青终日逼紧着拾掇，而且这事连阿福都瞒起的，不提什么。阿福尚在那里寻瑕索瘢，风言醋语，所以连通信的人都没有，只好肚里叫苦罢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务，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车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毕叶请去吃早饭饯别。彩云得了这个巧当儿，求一个小幺儿，许了他钱，去雇了一辆买卖车，独自赶往叶尔丹园，满拟遇见瓦德西，说些体己话儿，洒些知心泪，也不枉相识一场。谁知一进园，正要去寻管园的，他倒早迎上来，笑嘻嘻拿着一封信道：“太太贵忙呀！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儿，你瞧吧！”彩云怔一怔，忙接了，只见纸上写着道：

彩云夫人爱鉴：昨读日报，知锦车行迈，正尔神伤；不意鄙人亦牵王事，束装待发。呜呼！我两人何缘悭耶？十旬之爱，尽于浃辰，别泪盈怀，无地可洒，期于叶尔丹园丛薄间，作末日之握，乃夕阳无限，而谷音寂然，林鸟有情，送我哀响。仆今去矣，卿亦长辞！海涛万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见以梦，亚鸿有便，惠我好音！

末署“爱友瓦德西拜上”。彩云就把信插入衣袋里，笑问那管园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喒给你这信的？他说什么没有？”管园的道：“他前天给我的，倒没说别的，就恨太太不来。”彩云点点头，含着一包眼泪，慢慢上车，径叫向火车站而来。

到得车站，恰好见雯青刚上火车，俄国首相兼外部大臣吉尔斯，德、奥、荷三国公使，画师毕叶，还有中国后任公使许镜澂奏留的翻译随员等，闹哄哄多少人，都来送行。雯青正应酬得汗流浃背，那里有工夫留心彩云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时看见彩云坐了一辆买卖车，如飞从东驰来，心里就诧异，连忙迎上来，望了几望彩云的眼睛，对彩云微微一笑。彩云倒转了头，也不理他，自顾自到停车场，自然有老妈丫鬟等扶着上车了。不一会，汽笛一声，一股浓烟直从烟突喷出，那火车就慢慢行动，停车场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脱帽的，有扬巾的，一片平安祝颂声里，就风驰电卷，离了圣彼得堡而去。

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马赛。可巧前次坐来的萨克森船，于八月十六日开往中国上海，仍是戴会计去讲定妥了。十五日夜饭后，大家登了舟，雯青、彩云仍坐了头等舱。部署粗定，那船主质克笑着走进舱来，向雯青、彩云道：“我们真算有缘了！来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会说外国话，只好彩云应酬了一会，质克方去了，开了船。质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时也来走走。彩云也常到船顶去散步乘凉，偶然就在质克屋里坐坐。原来彩云自离了俄都，想着未给瓦德西作别，心中总觉不安，有时拿出信来看看，未免对月伤怀，临风洒泪。自己德话虽会说，却不会写，连回信都难寄一封，更觉闷闷不乐。质克连日看出彩云不乐，虽不解缘故，倒常常想法骗她快活。彩云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说阿福自从那日见了瓦德西后，就动了疑，不过究竟主仆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语言试探而已。有一晚，萨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驶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归房就寝，满船静悄悄的，但闻鼻息呼声。阿福一人睡在舱中反复不安，心里觉得躁烦，就起来，披了一件小罗衫走出来，从扶梯上爬到船顶，却见顶上寂无人声，照着一片白迷濛濛的月色，凉风飒飒，冷露泠泠，爽快异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赏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觉眼前黑魆魆的好像一个人影，直掠烟突而过。心里一惊，连忙蹑手蹑脚跟上去，远远见相离一箭之地果真有个人，飞快的冲着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像个女子后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认认，只听船长小室的门硼的一声，那女影就不见了。阿福心想：原来这船长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着，何妨去偷看看他们做什么。想着，就溜到那屋旁。只见这屋，两面都有一尺来大小的玻璃推窗，红色毡帘正钩起。阿福向里一张，只见室内漆黑无光，就在漏进去一点月光里头，隐约见那女子背坐在一张蓝绒靠背上。质克正站起，一手要旋电灯的活机，那女子连连摇手，说了几句咭唎咕噜的话。质克只涎笑，伛着身，手掏衣袋里，掏出个仿佛是信的小封儿，远远托着说话，大约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来夺。质克趁势拉住那女子的手，凑在耳边低低的说。那女子斜盯了质克一眼，就回过脸来急忙探头向门外一张，顺手却把帘子歘的拉上。阿福在这当儿帘缝里，正给那女子打个照面，不觉啊呀一声道：“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应是琐首佛，半夜犹张素女图。

欲知阿福因何发喊，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游草地商量请客单　借花园开设谈瀛会

话说阿福在帘缝里看去，迷迷糊糊活像是那一个人，心里一急，几乎啊呀的喊出来。忽然转念一想：质克这东西凶狠异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侧耳听时，那屋是西洋柳条板实拼的，屋里做事，外面声息不漏。阿福没法，待要抽门，却听得对面鞑鞑的脚声，探头一望，不提防碧沉沉两只琉璃眼，乱蓬蓬一身花点毛，是一条二尺来高的哈吧狗，摇头摆尾，急腾腾地向船头上赶着一只锦毛狮子母狗去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负人起来！”说罢，垂头丧气的，正在一头心里盘算，一头踅回扶梯边来，瞥然又见一个人影在眼角里一闪，急急忙忙绕着船左舷，抢前几步下梯去了。

阿福倒怔了怔，心想他们干事怎么这么快！自己无计思量，也就下楼归舱安歇。气一回，恨一回，反复了一夜，到天亮倒落了。朦胧中忽然人声鼎沸，惊醒起来，却听在二等舱里，是个苏州人口音。细听正是匡次芳带出来的一个家人，高声道：“哼，外国人！船主！外国人买几个铜钱介？船主生几个头、几只臂膊介？覅现世，唔朵问问俚，昨伲夜里做个啥事体嗄？侬拉舱面浪听子一夜朵！侬弄坏子俚大餐间一只玻璃杯，俚倒勿答应。个末俚弄坏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这家人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个外国人不晓得咭唎咕噜又嚷些什么。随后便是次芳喝道：“混账东西！金大人来了！还敢胡说！给我滚出去！”只听那家人一头走，一头还在咕噜道：“里势个事体，本来金大人该应管管哉！”阿福听了这些话，心里诧异，想昨夜同在舱面，怎么我没有碰见呢？后来听见主人也出来，晓得事情越发闹大了，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只见大家都在二等舱里，次芳正在给质克做手势，陪不是。

雯青却在舱门口，呆着脸站着。彩云不敢进来，也在舱外远远探头探脑，看见阿福就招手儿。阿福走上去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彩云道：“谁知道！这天杀的，打碎了人家的一只杯子，人家骂他，要他赔，他就无法无天起来。”阿福冷笑道：“没缝的蛋儿苍蝇也不钻，倒是如今弄得老爷都知道，我倒在这里发愁。”彩云别转脸正要回答，雯青却气愤愤的走回来。阿福连忙站开。雯青眼盯着彩云道：“你还出来干什么？”彩云听了这话头儿，一扭身，飞奔的往头等舱而去，雯青也随后跟来。彩云一进舱，倒下吊床，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大哭起来。雯青道：“咦，怎么你倒哭了！”彩云咽着道：“怎么叫我不哭呢！我是没有老爷的苦人呀，尽叫人家欺负的！”雯青愕然道：“这，这是什么话？”彩云接着道：“我那里还有老爷呢！别人家老爷总护着自己身边人，就是做了丑事还要顾着向日恩情，一床锦被，遮盖遮盖。况且没有把柄的事儿，给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喷人，自己倒站着听风凉话儿！没事人儿一大堆，不发一句话，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这样儿，只说你老爷也信了。我这冤枉，那里再洗得清呢！”

原来雯青刚才一起床就去看次芳，可巧碰下这事，听了那家人的话气极了，没有思前想后，一盆之火走来，想把彩云往大海一丢，方雪此耻。及至走进来，不防兜头给彩云一哭，见了那娇模样已是软了五分；又听见这一番话说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实在没有凭据，那怒气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么凭空说你呢？”彩云在床上连连蹬足哭道：“这都是老爷害我的！学什么劳什子的外国话！学了话，不叫给外国人应酬也还罢了，偏偏这回老爷卸了任，把好一点的翻译都奏留给后任了。一下船逼着我做通事，因此认得了质克，人家早就动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为了请质克代写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里去过一趟，那里想得到闹出这个乱儿来呢！”说着，歘的翻身，在枕边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怀里一掷道：“你不信，你瞧！这书信还在这里呢！”彩云掷出了信，更加号啕起来，口口声声要寻死。雯青虽不认得西文，见她堂皇冠冕掷出信来，知道不是说谎了；听她哭得凄惨，不要说一团疑云自然飞到爪窪国去，倒更起了怜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对得起我，也就罢了。我也从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云只管撒娇撒痴的痛哭，说：“人家坏了我名节，你倒肯罢了！”雯青没法，只好许他到中国后送办那家人，方才收旗息鼓。

外面质克吵闹一回，幸亏次芳再四调停，也算无事了。阿福先见雯青动怒，也怕寻根问底，早就暗暗跟了进来，听了一回，知道没下文，自然放心去了。从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过埠头无非循例应酬，毫无新闻趣事可记，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离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园，叫做味莼园。这座花园坐落不多，四面围着嫩绿的大草地，草地中间矗立一座巍焕的跳舞厅，大家都叫他做安凯第，原是中国士女会集茗话之所。这日正在深秋天气，节近重阳，草作金色，枫吐火光，秋花乱开，梧叶飘堕，佳人油碧，公子丝鞭，拾翠寻芳，歌来舞往，非常热闹。其时又当夕阳衔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在草地上，迎着这片光中，却有个骨秀腴神、光风霁月的老者，一手捋着淡淡的黄须，缓步行来。背后随着个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气概端凝，胸罗匡济之才，面盎诗书之泽。一壁闲谈一壁走的齐向那大洋房前进。那老者忽然叹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滞，此时早已在伦敦、巴黎间，呼吸西洋自由空气了！”那中年笑道：“我们此时若在西洋，这谈瀛胜会，那得举发？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为群英之总持也！可见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奖饰过当，老夫岂敢！但难得此时群贤毕集，不能无此盛举，以志一时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拟的客单，不知已拟好吗？”那中年说：“职道已将现在这里的人大略拟就，不知有无挂漏，请大人过目。”说着，就赶忙在靴统里抽出一个梅红全帖，双手递给老者。

那老者揭开一看，只见那帖上写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莼园开谈瀛会。凡我同人，或持旄历聘，或凭轼偶游，足迹曾及他洲，壮游逾乎重译者，皆得来预斯会。借他山攻错之资，集世界交通之益，翘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台衔于左：

记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吕大人印苍舒，号顺斋；

前充德国正使李大人印葆丰，号台霞；

直隶候补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云大人印宏，号仁甫；

湖北候补道、铁厂总办、前充德国参赞徐大人印英，号忠华；

直肃候补道、招商局总办、前奉旨游历法国马大人印中坚，号美菽；

现在常镇道、前奉旨游历英国柴大人印龢，号韵甫；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号西塘；

分省补用道、前奉旨游历各国、现充英、法、意、比四国参赞王大人印恭，号子度。下面另写一行“愚弟薛辅仁顿首拜订”。

看官，你们道这老者是谁？原来就是无锡薛淑云。还是去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之命。谁知淑云奉命之后，一病经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内方才来沪，驻节天后宫，还须调养多时，再行启程。那个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与云仁甫同见的王子度，原是这回淑云奏调他做参赞，一同出洋的。这两人都是当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势，气味甚是相投。当时在沪无事，恰值几个旧友，如吕顺斋从日本任满归朝，徐忠华为办铁料来沪，美菽、仁甫则本寓此间。淑云素性好客，来此地聚着许多高朋，因与子度商量，拟邀曾经出洋者作一盛会，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时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办事件；常、镇道柴韵甫，有与上海道会商事件，这两人也是一时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在一处，所以子度一并延请了。闲话少说。

话说当时淑云看了客单，微笑道：“大约不过这几个人罢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两个，听说也快回国，不知他们赶得上吗？”子度一面接过客单，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经到这里来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务局预备出来，专候使节，大约今明必到。”言次，两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进门，忽然门外风驰电卷的来了两辆华丽马车，后面尘头起处，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跨着戴红缨帽的四个俊僮。那车一到洋房门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妈丫头开了车门，扶出两位佳人，一个是中年的贵妇，一个是姣小的雏姬，都是珠围翠绕，粉滴脂酥，款步进门而来。淑云、子度倒站着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云说道：“那年轻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吗？大约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云点头道：“不差。大约雯青已到了，我们客单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去拜他一趟，后日好相见。你在这里给园主人把后天的事情说定，叫他把东边老园的花厅，借给我们做会所就得了。”子度答应，自去找寻园主人。这里淑云见雯青的家眷，许多人簇拥着上楼，拣定座儿，自去啜茗。淑云也无心细看，连忙叫着管家伺候，匆匆上车回去拜客不提。

原来雯青还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脚靴手版胶扰了一日，直到上灯时，方领了彩云进了洋务局公馆，知道夫人在此，连忙接来，夫妻团聚，畅话离情，快活自不必说。到了次日，雯青叫张夫人领着彩云各处游玩，自己也出门拜访友好，直闹到天黑方归。正在上房，一面叫彩云伺候更衣，一面与夫人谈天，细问今日游玩的景致。张夫人一一的诉说。那当儿，金升拿着个帖子，上来回道：“刚才薛大人自己来过，请大人后日到味莼园一聚，万勿推辞。临走留下一个帖子。”雯青就在金升手里看了一看，微笑道：“原来这班人都在这里，倒也难得。”又向金升道：“你去外头招呼匡大人一声，说我去的，叫匡大人也去，不可辜负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诺诺答应下去。当日无话。

单说这日重阳佳节，雯青在洋务局吃了早饭，约着次芳坐车直到味莼园，到得园门，把车拉进老园洋房停着，只见门口已停满了五六辆轿车，阶上站着无数红缨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车，就有家人进去通报，淑云满面笑容的把雯青、次芳迎接进去。此时花厅上早是冠裳济楚，坐着无数客人，见雯青进来，都站起来让坐。雯青周围一看，只见顺斋、台霞、仁甫、美菽、忠华、子度一班熟人都在那里。雯青一一寒暄了几句，方才告坐。淑云先开口向雯青道：“我们还是那年在一家春一叙，一别十年，不想又在这里相会。最难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个！不过绿鬓少年，都换了华颠老子了。”说罢，拈须微笑。子度道：“记得那年全安栈相见的时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锦荣归的当儿，少年富贵，真使弟辈艳羡无穷。”

雯青道：“少年陈迹，令人汗颜。小弟只记得那年畅闻高谕，所谈西国政治艺术，天惊石破，推崇备至，私心窃以为过当！如今靠着国家洪福，周游各国，方信诸君言之不谬。可惜小弟学浅才疏，不能替国家宣扬令德，那里及淑翁博闻多识，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为理。此次出洋，必能争回多少利权，增重多少国体。弟辈惟有拭目相望耳！”淑云、子度谦逊了一回。台霞道：“那时中国风气未开，有人讨论西学，就是汉奸。雯兄，你还记得吗？郭筠仙侍郎喜谈洋务，几乎被乡人驱逐；曾劼刚袭侯学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欢弹弹洋琴，人家就说他吃教的。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艺术，不要说雯兄疑心，便是弟辈也不能十分坚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从前又换一点儿了。听说俞西塘京卿在家饮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门常穿西装，在京里应酬场中，倒也没有听见人家议论他，岂不奇怪！”

大家听了，正要动问，只见一个家人手持红帖，匆忙进来通报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去，只见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体面人来，细长干儿，椭圆脸儿，雪白的皮色，乌油油两绺微须，蓝顶花翎，满面锋芒的，就给淑云作下揖去，口里连说迟到。淑云正在送茶，后面家人又领进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云顺手也送了茶，就招呼雯青道：“这位就是柴韵甫观察，新从常、镇道任所到此。我们此会，借重不少哩！”韵甫忙说不敢，就给大家相见。淑云见客已到齐，忙叫家人摆起酒来，送酒定座，忙了一回，于是各各归坐，举杯道谢之后，大家就纵饮畅谈起来。

雯青向顺斋道：“听说东瀛从前崇尚汉学，遗籍甚多，往往有中土失传之本，而彼国尚有流传。弟在海外就知阁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艺林之作也。”顺斋道：“经生结习，没有什么关系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国志》，把岛国的政治风俗网罗无遗，正是周鼎康觚，不可同语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变法，三十年来进步之速，可惊可愕。弟的这书也不过断烂朝报，一篇陈账，不适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来注意朝鲜，倒是一件极可虑的事。即如那年朝鲜李昰应之乱，日本已遣外务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亏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则朝鲜早变了琉球之续了。”子度微笑，指着淑云、顺斋道：“这事都亏了两位赞助之功。”淑云道：“岂敢！小弟不过上书庄制军，请其先发海军往救，不必转商总理衙门，致稽时日罢了。至这事成功的枢纽……”说到这里，向着顺斋道：“究竟还靠顺斋在东京探得确信，急递密电，所以制军得豫为之备，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后来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与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条约。我恐朝鲜将来有事，中日两国必然难免争端吧？”

雯青道：“朝鲜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视，即俄国蓄意亦非一日了。”淑云道：“不差。小弟闻得吾兄这次回国，俄皇有临别之言，不晓得究竟如何说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灵！此事确是有的。就是兄弟这次回国时，到俄宫辞别，俄皇特为免冠握手，对兄弟道：‘近来外人都道朕欲和贵国为难，且有吞并朝鲜的意思，这种议论都是西边大国造出来离间我们邦交的。其实中俄交谊在各国之先，朕那里肯废弃呢！况且我国新灭了波兰，又割了瑞典、芬兰，还有图尔齐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绥和斯地，万不愿生事境外的。至于东境铁路，原为运输海参崴、珲春商货起见，更没别意。又有人说我国海军被英国截住君士坦丁峡，没了屯泊所，所以要从事朝鲜，这话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边得了停泊善澳，北边又有煤矿，又在库页岛得了海口两处，皆风静水暖，矿苗丰富的；再者俄与丹马婚姻之国，倘要济师，丹马海峡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鲜呢！贵大人归国，可将此意劝告政府，务敦睦谊。’这就是俄皇亲口对弟说的。至于其说是否发于至诚，弟却不敢妄断，只好据以直告罢了。”淑云道：“现在各国内力充满，譬如一杯满水，不能不溢于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话就算是真心，那里强得过天运呢！孙子曰：‘毋恃人之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为今之计，我国只有力图自强，方足自存在这种大战国世界哩！”

雯青道：“当今自强之道，究以何者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发抒宏议。”淑云道：“富强大计，条目繁多，弟辈蠡测，那里能尽！只就职分所当尽者，即如现在交涉里头，有两件必须力争的：第一件，该把我国列入公法之内，凡事不至十分吃亏；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该添设领事，使侨民有所依归。这两事虽然看似寻常，却与大局很有关系。弟从前曾有论著，这回出去，决计要实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论，自是外交急务。若论内政，愚意当以练兵为第一，练兵之中尤以练海军为最要。近日北洋海军经威毅伯极意经营，丁雨汀尽心操演，将来必能收效的。但今闻海军衙门军需要款，常有移作别用的。一国命脉所系，岂容儿戏呢？真不可解了！”忠华道：“练兵固不可缓，然依弟愚见，如以化学比例，兵事尚是混合体，决非原质。历观各国立国，各有原质，如英国的原质是商，德国的原质是工，美国的原质是农。农工商三样，实是国家的命脉。各依其国的风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国倘要自强，必当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术，农有新树艺，方有振兴的希望哩！”仁甫道：“实业战争，原比兵力战争更烈，忠华兄真探本之论！小弟这回游历英、美，留心工商界，觉得现在有两件怪物，其力足以灭国殄种，我国所必当预防的，一是银行，一是铁路。银行非钱铺可比，经其规制，一国金钱的势力听其弛张了；铁路亦非驿站可比，入其范围，一国交通的机关受其节制了。我国若不先自下手，自办银行，自筑铁路，必被外人先我着鞭，倒是心腹大患哩！”

台霞道：“西国富强的本原，据兄弟愚见，却不尽在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诸事上头哩！第一在政体。西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不是朝廷的世业，一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有爱国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归国家管理，无论何人不准不读书，西人叫做强逼教育。通国无不识字的百姓，即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进，国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党会，增大他的团结力；不讳权利，养成他的竞争心。尊信义，重廉耻，还是馀事哩！我国现在事事要仿效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机器事业的形迹，是不中用的。”

西塘道：“政体一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一人独断的，一时恐难改变。只有教育一事，万不可缓。现在我国四万万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一万万，大半痴愚无知，无怪他们要叫我们做半开化国了。现在朝廷如肯废了科举，大开学堂，十年之后，必然收效。不过弟意，现办学堂，这些专门高等的倒可从缓，只有普通小学堂最是要紧。因为小学堂是专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没有好国家了。”韵甫道：“办学堂，开民智，固然是要紧，但也有一层流弊，该慎之于始。兄弟从前到过各国学堂，常听见那些学生，终日在那里讲究什么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律魂》，满口里无非‘革命’‘流血’‘平权’‘自由’的话。我国如果要开学堂，先要把这种书禁绝，不许学生寓目才好。否则开了学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说到这个流弊，如今还早哩！现在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在上的人教育无方，然也是我国文字太深，且与语言分途的缘故，那里能给言文一致的国度比较呢！兄弟的意思，现在必须另造一种通行文字，给白话一样的方好。还有一事，各国提倡文学，最重小说戏曲，因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国的小说戏曲太不讲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无道理；否则开口便是骊山老母、齐天大圣，闭口又是白玉堂、黄天霸，一派妖乱迷信的话，布满在下等人心里。北几省此风更甚，倒也是开化的一件大大可虑的事哩！”

当时味莼园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兴高采烈议论天下大势的时候，忽见走进一个家人，站在雯青身边，低低的回道：“太太打发人来，说京里有紧要电报到来，请老爷即刻回去。”大家都吃了一惊，方隔断了话头。雯青心里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辞。正是：

海客高谈惊四座，京华芳讯报三迁。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第十九回　淋漓数行墨五陵未死健儿心　的烁三明珠一笑来觞名士寿

上回叙的是薛淑云在味莼园开谈瀛会，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电，不知甚事。雯青不及终席就道谢兴辞，赶回洋务局公馆，却见夫人满面笑容的接出中堂道：“恭喜老爷。”雯青倒愕然道：“喜从何来？”张夫人笑道：“别忙，横竖跑不了，你且换了衣服。彩云，烦你把刚才陆大人打来的电报，拿给老爷看。”那个当儿，阿福站在雯青面前，脱帽换靴。彩云趴在张夫人椅子背上，怔怔的听着。猛听夫人呼唤，忙道：“太太，搁在那里呢？”夫人道：“刚在屋里书桌儿上给你同看的，怎么忘了？”彩云一笑，扭身进去。这里张夫人看着阿福给雯青升冠卸褂，解带脱靴，换好便衣，靠窗坐着，阿福自出宅门。彩云恰好手拿个红字白封儿跨出房来。雯青忙伸手来接，彩云偏一缩手，递给张夫人道：“太太看，这个是不是？”夫人点头，顺手递在雯青手里。雯青抽出，只见电文道：

上海斜桥洋务局出使大人金鉴：燕得内信，兄派总署，谕行发，嘱速来。菶、庚。

雯青看完道：“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传出来的消息，必是确的，只好明后日动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谁？”雯青道：“就是庄焕英侍郎，从前中俄交界图，我也托他呈递的。这人非常能干，东西两宫都喜欢他，连内监们也没个说他不好，所以上头的举动，他总比人家先晓得一点。他来招呼我，足见要好，倒不可辜负。夫人，你可领着彩云，把行李赶紧拾掇起来，我们后日准走。”张夫人答应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门至各处辞行。恰值淑云、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华回湖北，韵甫回镇江，当晚韵甫作主人，还在密采里吃了一顿，欢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话分两头。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单说雯青带着全眷并次芳等乘轮赴津。到津后，直托次芳护着家眷船由水路进发；自己特向威毅伯处借了一辆骡车，带着老仆金升及两个俊童，轻车简从，先从旱路进京。此时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萧索，凉风飒飒，黄沙漫漫。这日走到河西务地方，一个铜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个在地平线上，颜色恰似初开的淡红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几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来那地方正是河西务的大镇，一条很长的街，街上也有个小小巡检衙门，衙两旁客店甚多。雯青车子一进市口，就有许多店伙迎上来，要揽这个好买卖，老远的喊道：“我们那儿屋子干净，炕儿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请老爷试试就知道。”鹅呛鸭嘴的不了。

雯青忙叫金升飞马前去，看定回报。谁知一去多时，绝无信息。雯青性急，叫赶上前去，拣大店落宿。过了几个店门，都不合意，将近市梢，有一个大店，门前竹竿子远远挑出一扇青边白地的毡帘，两扇破落大门半开着，门上贴着一副半拉下的褪红纸门对，写的是：

三千上客纷纷至，百万财源滚滚来。

望进去，一片挺大的围场，正中三开间，一溜上房，两旁边还有多少厢房，场中却已停着好几辆客车。雯青看这店还宽敞，就叫把车赶进去，一进门还没下车，就听金升高声粗气，倒在那里给一个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后，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紫膛脸色，板刷般的乌须，眼上架着乌油油的头号墨晶镜，口衔京潮烟袋，一个官儿模样的人。阶前伺候多少家人。只听金升道：“那儿跑出这种不讲理的少爷大人们，仗着谁的大腰子，动不动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这会儿你们敢捆，请捆！”

那少年一听，双脚乱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说！来，给我捆起这个没王法的忘八！”这一声号令，阶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仆，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动手，斜刺里那个紫膛脸的倒走出来拦住，对金升道：“你也太不晓事了！我却不怪你！大约你还才进京，不知利害。我教你个乖，这位是户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庄焕英庄大人的少大人，这回替他老大人给老佛爷和佛爷办洋货进去的。这位庄大人仿佛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总管，说句把话比什么也灵。你别靠着你主人，有一个什么官儿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红顶儿，只要给庄大人轻轻一拨，保管骨碌碌的滚下来。你明白点儿，我劝你走吧！”

雯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歘的跳下车来，喝金升道：“休得无礼！”就走上几步，给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这老奴的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这屋子是足下先来，那有迁让的理。况刚才那位说，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数十年交好，足下出门，方且该诸事照应，倒争夺起屋子来，笑话，笑话！”说罢，就回头问着那些站着的店伙道：“这里两厢有空屋没有？要没有，我们好找别家。”店伙连忙应着：“有，东厢空着。”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东厢，不许多事。”此时那少年见雯青气概堂皇，说话又来得正大，知道不是寻常过客，倒反过脸，很足恭的还了一揖，问道：“不敢动问尊驾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脸上一红道：“呀，可了不得，早知是金老伯，就是尊价逼人太甚，也不该给他争执了！可恨他终究没提个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宽恕小侄无知冒犯，请里边去坐罢，小侄情愿奉让正屋。”

雯青口说不必，却大踏步走进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着，紫膛脸的坐在旁边。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个‘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吗？这是兄弟常听令尊说的。”那庄稚燕只好应了个“是”。雯青又指着那紫膛脸的道：“倒是这位，没有请教。”那个紫膛脸的半天没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庄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个大来头，今忽然问到，就恭恭敬敬站着道：“职道鱼邦礼，号阳伯，山东济南府人。因引见进京，在沪上遇见稚燕兄，相约着同行的。”雯青点点头。庄稚燕又几回请雯青把行李搬来，雯青连说不必。

却说这中堂正对着那个围场，四扇大窗洞开，场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说不必的时候，两只眼却只看着金升等搬运行李下车，还没卸下，忽听门外一阵鸾铃，珰珰的自远而近。不一会，就见一头纯黑色的高头大骡，如风的卷进店来。骡上骑着一位六尺来高的身材，红颜白发，大眼长眉，一部雪一般的长须，头戴编蒲遮日帽，身穿乌绒阔镶的乐亭布袍，外罩一件韦陀金边巴图鲁夹砍肩，脚蹬一双绿皮盖板快靴。一手背着个小包儿，一手提着丝缰，直闯到东厢边，下了骡，把骡系在一棵树上，好像定下似的，不问长短，走进东厢，拉着一把椅子就靠门坐下，高声叫：“伙计，你把这头骡好生喂着，委屈了，可问你！”那伙计连声应着。待走，老者又喊道：“回来，回来！”伙计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头带了开水来，打脸水，沏茶，别忘了！”那伙计又站了一回，见他无话方走了。

金升正待把行李搬进厢房，见了这个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着眼问道：“你说东厢空着，怎么又留别人？”那店主赔着笑道：“这事只好求二爷包荒些，东厢不是王老爹来，原空着在那里。谁知他老偏又来到。不瞒二爷说，别人早赶了。这位王老爹，又是城里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个好汉，江湖上谁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爷回回贵上，咱们商量个好法子才是。”一句话没了，金升跺脚喊道：“我不知道什么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

场上吵嚷，雯青、稚燕都听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开口，却见稚燕走到台阶上喊道：“你们嚷什么，把金大人的行李搬进这屋里来就得了！”回过头来，向着阶上几个家人道：“你们别闲着，快去帮个忙儿！”众家人得了这一声，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脚把东西都搬进来。店家看有了住处，慢慢就溜开。金升拿铺盖铺在东首屋里炕上，嘴里还只管咕噜。雯青只做不见不闻，由他们去闹。直到拾掇停当，方站起来向稚燕道：“承世兄不弃，我们做一夜邻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岂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罢！”说完，两个俊童就打起帘子。雯青进了东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

那时天色已黑，屋里乌洞洞，伸手不见五指，金升在网篮内翻出洋蜡台，将要点上。雯青摇手道：“且慢。”一边说，一边就掀帘出来。只见对面房静悄悄的下着帘子，帘内灯烛辉煌。雯青忙走上几步，伏在帘缝边一张，只见庄、鱼两人盘腿对坐在炕上，当中摆着个炕几，几上堆满了无数的真珠盘金表、钻石镶嵌小八音琴，还有各种西洋精巧玩意儿，映着炕上两枝红色宫烛，越显得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几尽头却横着一只香楠雕花画匣，匣旁卷着一个玉锦签的大手卷。只见稚燕却只顾把那些玩意一样一样给阳伯看，阳伯笑道：“这种东西，难道也是进贡的吗？”稚燕正色道：“你别小看了这个。我们老人家一点尽忠报国的意思，全靠他哩！”阳伯怔了怔。稚燕忙接说道：“这个不怪你不懂。近来小主人很愿意维新，极喜欢西法，所以连这些新样的小东西，都爱得了不得。不过这个意思外人还没有知道，我们老人家给总管连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里头去，总带一两样在袖子里，奏对得高兴，就进呈了。阳伯，你别当他是玩意！我们老人家的苦心，要借这种小东西，引起上头推行新政的心思。”阳伯点头领会，顺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摊出来，一面看，一面说道：“就是这一样东西送给尊大人，不太菲吗！”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知道我们老爷子的脾气了。他一生饱学，却没有巴结上一个正途功名，心里常常不平，只要碰着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争胜。这会儿，他见潘八瀛搜罗商彝周鼎，龚和甫收藏宋椠元钞，他就立了一个愿，专收王石谷的画，先把书斋的名儿叫做了‘百石斋’，见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爷子说，这一幅必要巨轴精品，好做个压卷。”说着，手指那画卷道：“你看这幅《长江万里图》，又浓厚，又起脱，真是石谷四十岁后得意之作，老爷子见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说个把海关道，只怕再大一点也行。”说到这里，又拍着阳伯的肩道：“老阳，你可要好好谢我！刚才从上海赶来的那个画主儿，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绝情手段，硬把他们关到河西务巡检司的衙门里，你那里能安稳得这幅画呢！”阳伯道：“我倒想不到这个妇人跟那孩子这么泼赖，为了这画儿，不怕老远的赶来，看刚才那样儿，真要给兄弟拼命了。”稚燕道：“你也别怪她。据你说，这妇人的丈夫也是个名秀才，叫做张古董，为了这幅画，把家产都给了人，因此贫病死了。临死叮嘱子孙穷死不准卖，如今你骗了她来，只说看看就还，谁知你给她一卷走了，怎么叫她不给你拼命呢！”阳伯听了，笑了一笑。

此时帘内的人，一递一句说得高兴。谁知帘外的人，一言半语也听得清楚。雯青心里暗道：“原来他们在那里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烦，正想回身，忽见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灯光影里，歘的现出一个黑人影子，仿佛手里还拿把刀，一闪就闪上梁去了。雯青倒吓一跳，恰要抬头细看，只见窗外围场中飞快的跑进几个人来，嘴里嚷道：“好奇怪，巡检衙门里关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见有人来，就轻轻溜回东屋，忙叫小童点起蜡来，摊着书看，耳朵却听外面。只听许多人直嚷到中堂。庄、鱼两人听了，直跳起来，问怎么跑的。就有一个人回道：“恰才有个管家，拿了金汮金大人的片子，跑来见我们本官，说金大人给那两人熟识，劝他几句话必然肯听。金大人已给两位大人说明，特为叫小的来面见他们，哄他们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请那管家进班房去。一进去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本官动疑，立刻打发我们去看，谁知早走得无影无踪了。门却没开，只开了一扇凉槅子。两个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来报知。”

雯青听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惊，忙跑出来，问那人道：“你看见那管家什么样子？”那人道：“是个老头儿。”庄、鱼两人听了，倒面面相视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两个童儿上来，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见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个是长白胡子的。”庄、鱼两人都道：“奇了，谁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还有那个片子，怎么会到他手里呢？”雯青冷笑道：“拿张片子有什么奇。比片子再贵重点儿的东西，他要拿就拿。不瞒二位说，刚才兄弟在屋里没点灯，靠窗坐着，眼角边忽然飞过一个人影，直钻进你们屋里去。兄弟正要叫，你们就闹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来，跑了人还不要紧，倒怕屋里东西有什么走失。”

一语提醒两人，鱼阳伯拔脚就走，才打起帘儿，就忘命的喊道：“炕几上的画儿，连匣子都那里去了！”稚燕、雯青也跟着进来，帮他四面搜寻，那有一点影儿。忽听稚燕指着墙上叫道：“这几行字儿是谁写的？刚刚还是雪白的墙。”雯青就踱过来仰头一看，见几笔歪歪斜斜的行书，虽然粗率，倒有点倔强之态。雯青就一句一句的照读道：

王二王二，杀人如儿戏；空际纵横一把刀，专削人间不平气！有图曰《长江》，王二挟之飞出窗；还之孤儿寡妇手，看彼笑脸开双双！笑脸双开，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长安道，半壁街上秋风哀！

三个人都看呆了，门口许多人也探头探脑的诧异。阳伯拍着腿道：“这强盗好大胆，他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称名道姓的吓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铲头！”稚燕道：“不但说姓名，连面貌都给你认清了。”阳伯喊道：“谁见狗面？”稚燕道：“你不记得给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儿的老头儿吗？今儿的事，不是他是谁？”阳伯听了，歘然站起来往外跑道：“不差，我们往东厢去拿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还睡着等你捆呢！”阳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说一间空房，骡子也没了。稚燕道：“那个人既有本事衙门里骗走人，又会在我们人堆里取东西，那就是个了不得的。你一时那里去找寻？我看今夜只好别闹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说完，就冲着雯青道：“老伯说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阳伯只得低头无语。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检衙门报信人打发了，大家各散。当夜无话。

雯青一醒来，已是“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的时候，侧耳一听，只有四壁虫声唧唧，间壁房里静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问时，谁知庄、鱼两人赶三更天，早是人马翻腾的走了。雯青赶忙起来盥漱，叫起车夫，驾好牲口，装齐行李，也自长行。

看官，且莫问雯青，只说庄、鱼两人这晚走得怎早？原来鱼阳伯失去了这一分重赂，心里好似已经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复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脚。稚燕道：“你有的是钱，只要你肯拿出来，东海龙王也叫他搬了家，虾兵蟹将怕什么！”又说了些京里走门路的法子，把阳伯说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喝马，次日就进了京城。阳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径进内城，到锡蜡胡同本宅下车，知道父亲总理衙门散值初回，正歇中觉，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还没了，早有人来叫。稚燕整衣上去，见小燕已换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里，看门簿上的来客，一个门公站在身旁。稚燕来了，那门公方托着门簿自去。小燕问了些置办的洋货，稚燕一一回答了，顺便告诉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来有个候补道鱼邦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去了。小燕道：“谁敢抢去？”稚燕因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描写画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给我至好，何况这回派入总署，还是我的力量多哩，怎么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还说爹爹许多话哩！”

小燕作色道：“这会儿且不用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赶快出城，给我上韩家潭余庆堂云那里去一趟，叫他今儿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花园里伺候李老爷，说我吩咐的。别误了！”稚燕怔着道：“李老爷是谁？大人自己不叫，怎么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纯客，他是个当今老名士，年纪是三朝耆硕，文章为四海宗师。如今要收罗名士，收罗了他，就是擒贼擒王之意。这个老头儿相貌清癯，脾气古怪，谁不合了他意，不论在大庭广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顿时瞪起一双谷秋眼，竖起三根晓星须，肆口谩骂，不留馀地。其实性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孩儿，晓得底细的常常当面戏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欢闹闹相公，又不肯出钱，只说相公都是爱慕文名、自来昵就的。那里知道几个有名的，如素云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云是成伯怡代为道地，老先生还自鸣得意，说是风尘知己哩。就是这个云，他最爱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贴钱给他。今儿个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云卧园大集诸名士，替他做寿。大约那素云、怡云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云早些前去。”

稚燕道：“这位老先生有什么权势，爹爹这样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况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听说潘、龚两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到台谏，必然是个铁中铮铮，我们要想在这个所在做点事业，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灵方好，岂可不烧烧冷灶呢？你别再烦絮，快些赶你的正经吧！我还要先到他家里去访问一趟哩！”说着，就叫套车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云。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和，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荫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幅淡红硃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

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

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

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一纸书送却八百里　三寸舌压倒第一人

原来进来的却非别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珮。两人掀帘进来，一见纯客，都怔着道：“寿翁真又病了吗？”纯客道：“怎么你们连病都不许生了？岂有此理！”尚秋见小燕在坐，连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几时来的？我进来时竟没有见。”小燕道：“也才来。”又给子珮相见了。尚秋道：“纯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纯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带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贫也！非病也！欲救贫病，除非炭敬。炭敬来飨，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维此寿香。”纯客鼻子里抽了一丝冷气道：“寿香？还提他吗？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来，拈须高吟道：“厚禄故人书断绝，含饥稚子色凄凉。”子珮道：“纯老仔细，莫要忘了病体，跌了不是耍处。”纯客连忙坐下，叫童儿快端药碗来。尚秋道：“子珮好不知趣，纯老那里有病！”说着，踱出中间，喊道：“纯老，且出来，兄弟这里有封书子请你看。”纯客笑道：“偏是这个歪眼儿多歪事，又要牵率老夫，看什么信来！”一边说，就走出来。

小燕暗暗地看着他，虽短短身材，棱棱骨格，而神宇清严，步履轻矫，方知道刚才病是装的，就低问子珮道：“今天云卧园一局，到底去得成吗？”子珮笑道：“此老脾气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劝驾，那里肯就去呢？其实心里要去得很哩！”小燕口里应酬子珮，耳朵却听外边，只听得尚秋低低的两句话，什么因为先生诞日，愿以二千金为寿，又是什么信是托他门生四川杨淑乔寄来的。小燕正要摸拟是谁的，忽听纯客笑着进来道：“我道是什么书记翩翩应阮才，却原来是庄寿香的一封蜡蹋八行。”这当儿，恰好童子递上药来，一手却夹着个同心方胜儿。纯客道：“药不吃了。你手里拿的什么？”童子道：“说是成大人云卧园来催请的。”

纯客忙取来拆开，原来是一首《菩萨蛮》词：

凉风偷解芙蓉结，红似君颜色。只见此花开，迟君君未来。三珠圆颗颗，玉树蟠桃果。莫使久凭阑，鸾飞怯羽单。

恃爱素怡云叩速。

纯老寿翁高轩，飞临云卧园，勿使停琴伫盼，六眼穿也。

纯客看完笑道：“这个捉刀人却不恶，倒捉弄得老夫秋兴勃生了！”尚秋道：“本来时已过午，云卧园诸君等很久了，我们去休！”纯客连声道：“去休！去休！”小燕、子珮大家趁此都立起来，纯客却换了一套白夹衫、黑纱马褂，手执一柄自己写画的白绢团扇，倒显得红颜白发，风致萧然，同着众人出来上车，径向成伯怡云卧园而来。

原来这个云卧园在后载门内，不是寻常园林，其地毗连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边是宫阙巍峨，一边是水木明瑟，庄严野逸，各擅其胜。伯怡本属王孙，又是名士，住了这个名园，更是水石为缘，缟纻无间；春秋佳日，悬榻留宾；偶然兴到，随地谈宴，一觞一咏，恒亘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这便是成伯怡云卧园的一段历史。闲话休提。

且说纯客、小燕、尚秋、子珮四人，一同到云卧园门外，尚秋先跳下车，来扶纯客。纯客推开道：“让老夫自走，别劳驾了！”原来纯客还是初次到园，不免想赏玩一番。当时抬起头来，只见两边蹲着一对崆峒白石巨眼狮，当中六扇铜绿色云梦竹丝门，钉着一色镔铁兽环，门楼上虬栋虹梁，夭矫入汉。正中横着盘龙金字匾额，大书“云卧园”三字。“云”字上顶着“御赐”两个小金字。纯客道：“壮丽哉，王居也！黄冠草服，那里配进去呢！”小燕笑道：“惟贤者而后乐此。”说话时，就有两个家人接了帖子，请个安道：“主人和众位大人久候了。”说着，就扬帖前导，直进门来。门内就是一个方方的广庭，庭中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龙干撑云，翠涛泻玉，叶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绿色；松林尽处，一带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园遮断。粉垣当中，一个大大的月洞门。尚秋领着纯客诸人，就从此门进去。纯客道：“这里惜无宏景高楼，消受这一片涛声。”言犹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之下，楼额上写着“五云深处”四个辟窠大字。进了牌楼，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夹堤垂杨漾绿，芙蓉绽红，还夹杂无数蜀葵海棠，秋色缤纷。两边碧渠如镜，掩映生姿；破芡残荷，馀香犹在，正是波澄风定的时候。忽听滩头拍拍的几声，一群鸳鸯鹭鸶鼓翼惊飞。纯客道：“谁在那里打鸭惊鸳？”尚秋指着池那边道：“你们瞧，扈桥双桨乱划，载着个美人儿来了！”

大家一看，果然见一只瓜皮艇，舱内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唇不硃而红，横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云衫，手摇白月扇，映着斜阳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桥却手忙脚乱，把桨划来划去，蹲在船头上，朗吟道：“携着个小云郎，五湖飘泊。”纯客瞅着眼道：“那，那舱里坐着的不是云吗？”说时迟，那时快，扈桥已携了云跳上岸，与众人相见，笑道：“纯老且莫妒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紫云回！”说罢，把云一推道：“去吧！”云忙笑着上前给纯客、小燕大家都请了安。小燕道：“谁叫你来的？”云抿嘴笑道：“李老爷的千春，我们怎会忘了，还用叫吗？”纯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这长堤，翼然露出个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

纯客正要跨进，只听一人曼声细咏，纯客叫大家且住，只听念道：

生小瑶宫住。是何人，移来江上，画阑低护。水珮风裳映空碧，只怕夜凉难舞。但愁倚，湘帘无绪。太液朝霞和梦远，更微波，隔断鸳鸯语！抱幽恨，恨谁诉？湖山几点伤心处。看微微残照，萧萧秋雨。忍教重认前身影，负了一汀欧鹭！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晓风香不断，正月明，寒泻金盘露。问甚日？凌波去。

纯客向尚秋道：“这《金缕曲》，题目好似盆荷，寄托倒还深远。”尚秋正要答言，忽听亭内又一人道：“你这词的寓意，我倒猜着了。这个鸳鸯，莫非是天上碧桃、日边红杏吗？金盘泻露，引用得也还恰当，可恨那露气太寒凉些。什么水殿瑶宫，直是金笼玉笯罢了！”那一人道：“可不是！况且我的感慨更与众不同，马季长虽薄劣，谁能不替绛帐中人一泄愤愤呢！”纯客听到这里，就突然闯进喊道：“好大胆！巷议者诛，亭议者族，你们不怕吗？”你道那吟咏的是谁？原来就是闻韵高，科头箕踞，两眼朝天，横在一张醉翁椅上，旁边靠着张花梨圆桌，站着的是米筱亭，正握着支提笔，满蘸墨水，写一幅什么横额哩。当时听纯客如此说，都站起来笑了。

纯客忙挡住道：“吟诗的尽着吟，写字的只管写，我们还要过那边见主人哩！”说话未了，忽然微风中吹来一阵笑语声，一个说：“我投了个双骁，比你的贯耳高得多哩！”一个道：“让我再投个双贯耳你看。”小燕道：“咦，谁在那里投壶？”筱亭道：“除了剑云，谁高兴干那个！”扈桥就飞步抢上去道：“我倒没玩过这个，且去看来。”纯客自给云一路谈心，也跟下亭子来。一下亭，只见一条曲折长廊，东西蜿蜒，一眼望不见底儿。西首一带，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远远望进去，露出几处台榭，甚是窈窕。这当儿，那前导的管家，却踅向东首，渡过了一条小小红桥，进了一重垂花门，原来里面藏着三间小花厅，厅前小庭中，堆着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珑绉透，磊砢峥嵘，石气扑人，云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见姜剑云卷起双袖，叉着手半靠在阑杆上，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年，手执一枝竹箭，离着个有耳的铜瓶五步地，直躬敛容的立着，正要投哩！恰好扈桥喘吁吁的跑来喊道：“好呀，你们做这样雅戏，也不叫我玩玩！”说着，就在那少年手里夺了竹箭，顺手一掷，早抛出五六丈之外。此时纯客及众人已进来，见了哄然大笑。纯客道：“蠢儿！这个把戏，那里是粗心浮气弄得来的！”一面说话，一面看那少年，见他英秀扑人，锋芒四射，倒吃一惊，想要动问，尚秋、子珮已先问剑云道：“这位是谁？”剑云笑道：“我真忘了，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个‘勋’字，文忠族孙，新科的解元，文章学问很可以的。因久慕纯老大名，渴愿一见，所以今天跟着兄弟同来的。”说罢，就招呼敦古，见了纯客和众人。

纯客赞叹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头却见那厅里边一间，一张百灵台上，钱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着根长旱烟筒，左手托一本书在那里看，说道：“你这书把板本学的掌故，搜罗得翔实极了。弟意此书，既仿宋诗纪事诗之例，就可叫作《藏书纪事诗》，你说好吗？”纯客方知上首还有人哩。看时，却是个黑瘦老者，危然端坐，仿佛老僧入定一样。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易缘常。小燕要去招呼，纯客忙说不必惊动他们，大家就走出那厅。又过了几处廊榭，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厅前，周围环绕游廊，前后簇拥花木，里里外外堆满了光怪陆离的菊花山，都盛着五彩细磁古盆，湘帘高卷，锦罽重敷，古鼎龙涎，镜屏凤纽，真个光摇金碧，气荡云霞。当时那管家把纯客等领进厅来，只有成伯怡破巾旧服，含笑相迎，见小燕、尚秋、子珮等道：“原来你们都在一块儿，倒叫人好等！”纯客尚未开口，只听东壁藤榻上一人高声道：“我们等等倒也罢了，只被怡云、素云两个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这会儿没法子，赶到后面下棋去了。”纯客寻声看去，原来是黎石农，手里正拿着本古碑，递给一个圆脸微须、气概粗率的老者。纯客认得是山东名士汪莲孙，就上去相见，一面就对石农道：“不瞒老师说，门生旧疾又发，几乎不能来，所以迟到了，幸老师恕罪！”石农笑道：“快别老师门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问着我‘敦伦’就够了。”大家听了，哄堂笑起来。那当儿，后面三云琼枝照耀的都出来请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厅上。

伯怡见客到齐，就叫后面摆起两桌席来。伯怡按着客单定坐。东首一席，请李纯客首座，袁尚秋、荀子珮、姜剑云、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着，云、怡云、素云却都坐在纯客两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农首座，庄小燕、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依次坐着，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时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台阁名贤，文章巨伯，主贤宾乐，酒旨肴甘，觥筹杂陈，履趾交错，也算极一时之盛了。三云引箫倚笛，各奏雅调，云唱《豪宴》，怡云唱《赏荷》，素云唱《小宴》，真是酒祓闲愁，花消英气。纯客怕他们劳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

伯怡道：“今日为纯老祝寿，必须畅饮。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诸位以为若何？”大家忙问何法。伯怡道：“今日寿筵前了无献纳，不免令寿翁齿冷。弟意请诸公各将家藏珍物，编成柏梁体诗一句，以当蟠桃之献，失韵或虚报者罚，佳者各贺一觥。惟首两句笼罩全篇，末句总结大意，不必言之有物。这三句，只好奉烦三云的了。其馀抽签为次，不可搀越。”大家都道新鲜有趣。伯怡就叫取了酒筹，编好号码，请诸人各各抽定。

恰好石农抽了第一，正要说，纯客道：“不是要叫三云先说吗？我派云先说首句，怡云说第二句，素云说末句吧。”云道：“我不会做诗，诸位爷休笑！我说是‘云卧园中开琼筵’。”怡云想想道：“群仙来寿南极仙。”伯怡道：“神完气足，真笼罩得住，该贺。如今要石农说了。”大家饮了贺酒。石农道：“我爱我的《西岳华山碑》，我说‘华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华山碑》世间只传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伟宝！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椠北宋镌’用得吗？”缘常道：“纸如玉版，字若银钩，眉端有荛翁小章，这书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别议论人家，你自己该说了。”缘常道：“寒士青氈，那有长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经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说‘经幢千亿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斋要搬出来了。”就吟道：“耕烟百幅飞云烟。”莲孙接吟道：“《然脂》残稿留金荃。”剑云笑道：“你还提起那王士禄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厂见过，知道此书，当时只刻过叙录，《四库》著录在存目内。现在这书朱墨斓然，的是原本。原来给你抢了去！”莲孙道：“你别说闲话，交了白卷，小心罚酒！”剑云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马湘兰救驾》。”就举杯说道：“马湘画兰风骨妍。”扈桥抢说道：“汉碑秦石罗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专收石头，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桥道：“做石老虎还好，就不要做石龟，千年万载，驮着石老虎，压得不得翻身哩！”韵高道：“筱亭收藏极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虽略有些东西，却说不出那一样是心爱的。”剑云笑道：“你现在手中拿个宝物，怎不献来？”

大家忙问甚物，筱亭只得递给纯客。纯客一看，原来是个玛瑙烟壶儿，却是奇怪，当中隐隐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横斜，水底伏着个绿毛茸茸的小龟，神情活现。纯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绿毛龟伏玛瑙泉’。倒是自己一无长物怎好？”子珮道：“纯老的日记，四十年未断，就是一件大古董。”纯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记百年万口传。”韵高道：“我也要效颦纯老，把自己著作充数，说一句‘续南北史艺文篇’。”子珮道：“我只有部《陈茂碑》，是旧拓本，只好说‘陈茂古碑我宝旃’。”伯怡道：“我家异宝，要推董小宛的小像，就说‘影梅庵主来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还未请教了。”

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剑云笑道：“我替你一句罢！虽非一件古物，却是一段奇闻。”众人道：“快请教！”剑云道：“黑头宰相命宫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剑云别胡说！”剑云道：“这有什么要紧。”就对众人道：“我们来这里之先，去访余笏南，笏南自命相术是不凡的。他一见敦古大为惊异，说敦古的相是奇格，贵便贵到极处，十九岁必登相位，操大权；凶便凶到极处，二十岁横祸飞灾，弄到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想本朝的宰相，就是军机大臣，做到军机的，谁不是头童齿豁？那有少年当国的理！这不是奇谈吗？”

大家正在吐舌称异，忽走进个家人，手拿红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来的金汮金大人在外拜会，请不请呢？”伯怡道：“听说雯青未到京就得了总署，此时才到，必然忙碌，倒老远的奔来，怎好不请！”纯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个座头。不一会，只见雯青衣冠整齐，缓步进来，先给伯怡行了礼，与众人也一一相见，脸上很露惊异色，就问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贤毕集呢！”伯怡道：“纯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残杯冷炙，就请入座。”石农、小燕都站起让坐。雯青忙走至东席应酬了纯客几句，又与石农、小燕谦逊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

小燕道：“今早小儿到京，提说在河西务相遇，兄弟就晓得今天必到了。敢问雯兄，多时税驾的？”雯青道：“今儿卯刻就进城了。”因又谢小燕电报招呼的厚意。唐卿问打算几时复命，雯青道：“明早宫门请安，下来就到衙门。”说着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进总署，一切还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当奉陪。我们搭着雯兄这样好伙计，公事好办得多哩！”于是大家从新畅饮起来。伯怡也告诉了雯青柏梁体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归，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图说一句‘长图万里瓯脱坚’吧。”众人齐声道好，各贺一杯。

纯客道：“大家都已说遍，老夫也醉了。素云说一句收令吧！”素云涨红脸，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共祝我公寿乔佺。”伯怡喝声采道：“真亏他收煞个住。大众该贺个双杯！”众人自然喝了。那时纯客朱颜酡然，大有醉态，自扶着菶云，到外间竹榻上躺着闲话。大家又与雯青谈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觉日红西斜，酒阑兴尽，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纷纷散去。雯青见天晚，也辞谢了伯怡径自归家。纯客这日直弄得大醉而归，倒真个病了数日，后来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赞》，顽艳绝伦，旗亭传为佳话。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雯青到京，就住了纱帽胡同一所很宽大的宅门子，原是菶如替他预先租定的。雯青连日召见，到衙门甚为忙碌。接着次芳护着家眷到来，又部署一番。诸事粗定，从此雯青每日总到总署，勤慎从公，署中有事，总与小燕商办，见他外情通达，才识明敏，更觉投契。两人此往彼来，非常热络。有一回小燕派办陵工，出京了半个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来都是小燕一手办的，小燕出差，雯青见各堂官都不问津，就叫司官取上来，逐件照办。直到小燕回来，就问司官道：“我出去了这些时，公事想来压积得不少了？”司官道：“都办得了，一件没积起来。”小燕脸上一惊道：“谁办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阅的。”小燕不语，顿了顿，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谦逊了几句，也不在意。

又过了数日，这天雯青衙门回来，正要歇中觉，忽觉一阵头晕恶心。彩云道：“老爷每天此时已睡中觉了，今天怕是晚了，还是躺会儿看。”雯青依言躺下。谁知这一躺，把路上的风霜、到京的劳顿，一齐发出来了，壮热不退，淹缠床褥，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算回头。只好请了两个月的病假，在家养病。

却说那日雯青还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内走走，正与张夫人、彩云闲话家常，金升进来说：“钱大人要拜会。”张夫人道：“你没告诉他老爷病还没好吗？”金升道：“怎么不说。他说有要紧话必要面谈，老爷不能出来，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请里边来吧！”于是张夫人、彩云都避开了。金升就领着唐卿大摇大摆的进来。雯青靠在张杨妃榻上，请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虽大病了一场，脸色倒还依旧，不过清减了些。”雯青叹道：“人到中年，真经不起风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风浪，现在正大得很哩！要经得起，才是英雄的气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么事吗？”唐卿道：“可不是吗？你且不要着急！我今天是龚尚书那里得的消息，事情却从你那幅交界图惹出来的。西北地理，我却不大明白。据说回疆边外，有地名帕米尔，山势回环，发脉葱岭，虽土多硗薄，无著名部落，然高原绵亘，有居高临下之势，西接俄疆，南邻英属阿富汗，东中两路则服中国。近来俄人逐渐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几时，送了个秘密节略及地图一纸给总署，其意要中国收回帕境，隔阂俄人。总署就商之俄使，请划清界址。俄使说，向来以郎库里湖为界的。然查验旧图及英图，却大不然，已占去地七八百里了。总署力驳其误。俄使当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图呈出，说这是你们公使自己划的，必然不会错的。当时大家细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语。现在各堂部为难得很。潘、龚两尚书却都竭力想替你弥缝，谁知昨日又有个御史把这事揭参了，说得很凶险哩！上头震怒，幸亏龚尚书善言解说，才把折子留中了。据兄弟看来，吾兄快些发一信给许祝云，一信给薛淑云，在两国政府运动，做个釜底抽薪之法，才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体，急急赶来，给你商量的。”

这一席话，不觉把雯青说得呆了半晌，方挣出一句道：“这从何说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图是那里来的？”雯青道：“我那里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给小燕的那一本儿。那个御史，听说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惊道：“小燕给我有什么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谁摸得清底里呢！雯兄，你讲了半天话也乏了，我要走了。那个信倒是要紧的，别耽迟就是了。”说罢，起身就走。

唐卿去后，张夫人及彩云都在后房出来，看见雯青面色气得铁青。张夫人劝了一番，无非叫他病后保重的意思。那时已到了向来雯青睡中觉的时候，雯青心里烦恼，就叫张夫人、彩云都出房去，说：“让我躺躺养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独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悔一回，错刻了地图；恨一回，误认了匪人，反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壁上挂钟针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里；又听得窗外雀儿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个头儿不知怎地，总着不牢枕，没奈何只好端坐床当中，学着老僧打坐模样。好容易心气好像落平些，忽然又听见外房仿佛两个老鼠，只管唧唧吱吱的怪叫。顿时心火涌起，歘的跳下床来，踏着拖鞋，直闯出房门来。谁知不出来倒也罢了，这一出来，只听雯青狂叫道：“好呀，好！这个世界，我还能住下吗？”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倒栽葱的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举，茂陵病骨望秋惊。

不知雯青因何惊倒，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背履历库丁蒙廷辱　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话说上回回末，正叙雯青闯出外房，忽然狂叫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读书的读到这里，必道是篇终特起奇峰，要惹起读者急观下文的观念。这原是文人的狡狯，小说家常例，无足为怪。但在下这部《孽海花》，却不同别的小说，空中楼阁，可以随意起灭，逞笔翻腾，一句假不来，一语慌不得，只能将文机御事实，不能把事实起文情。所以当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栽倒的缘故，玄妙机关，做书的此时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叙下去，看是如何。闲言少表。

且说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头正碰在内房门上，崩的一响，震得顶格上篷尘都索索的落下来。当那儿，恰好彩云在外房醉妃榻上听见了，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慢慢的爬起来。这真是妇人家的苦处，要急急不来，裹了脚，又要系带；系了带，还要扣钮；理理发，刷刷鬓，乱了好一会子。又望外张了张，老妈丫头可巧一个影儿都没有，这才三脚两步抢到雯青栽倒的地方，只见雯青还是口开眼直，面色铁青。彩云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轻轻把雯青的头抱起，就势坐在门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里颤声叫道：“老爷醒来！老爷快醒来！”拍叫了好一会子，才见雯青眼儿动了，嘴儿闭了，脸儿转了白了，哑的一声，淋淋漓漓喷了彩云一袖子都是粘痰。彩云不敢怠慢，只顾揉胸捶背，却见雯青两眼恶狠狠的盯着彩云，还说不出话来，勉强挣起一手，抖索索的指着窗外。

彩云正没摆布，忽听得外边嘻嘻哈哈来了一群老妈丫头。彩云忙喊道：“你们快些来，老爷跌了跤，快来帮我扶一扶！”两个老妈、一个丫头见此光景，倒吃了一惊，也不解是何缘故，只得七手八脚拥上前来。彩云捧定了头颈，老妈托了腰，丫头抱了脚，安安稳稳抬到房里床上。彩云随手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窝，掖严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许声张，且去弄碗热热儿的茶来。老妈答应出去，彩云先放下帐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进头来，想再给雯青揉拍。谁知雯青原是气急攻心，一时昏绝，揉拍一会，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云伸进手去，还未着身，却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叹口气道：“免劳吧，我今儿个认得你了！”彩云知道雯青正在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开，也就低头不语，气儿也不透。

满房静悄悄地，只有帐中的微叹声和帐外小丫头的呼吸声，一递一答。老妈捧进茶来，也不敢声喊，轻轻走到床边，递给彩云。彩云接了，双手捧进帐中凑到雯青唇边，低声下气的道：“老爷，喝点热……”这话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拦，彩云一个手松，连碗带茶热腾腾的全泼在褥子上。彩云趁势一扭身，鼻子里哼哼的冷笑了几声，抢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见彩云倒也生了气，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这会儿，你还使性给谁看！你的破绽，今儿全落在我眼里，难道你还有理吗？”雯青说罢话，只把眼儿觑定彩云，看她怎么样。谁知彩云倒毫不怕惧，只管仰着脸剔牙儿，笑微微的道：“话可不差。我的破绽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没有话说的了。可是我倒要问声老爷，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雯青道：“正妻便怎么样？”彩云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丑，坏了你的门风，叫你从此做不成人、说不响话，那也没有别的，就请你赐一把刀，赏一条绳，杀呀，勒呀，但凭老爷处置，我死不皱眉。”雯青道：“姨娘呢？”彩云摇着头道：“那可又是一说。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就讲我，算你待我好点儿，我的性情，你该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这会儿做出点儿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没什么稀罕。你要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伺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过坏了自己罢了，没干碍你金大人什么事。这么说，我就不必死，也犯不着死。若说要我改邪归正，啊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说罢了，只是嘻嘻的笑。

雯青初不料彩云说出这套泼辣的话，句句刺心，字字见血，心里热一阵冷一阵，面上红一回白一回。正盘算回答的话，忽听丫头喊道：“太太来了。”帘子响处，张夫人就跨进房来，嘴里说道：“怎么，老爷跌了？”彩云忙站起迎接。张夫人就掀起帐子问道：“跌坏了吗？”雯青道：“没有什么，不过失脚跌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张夫人道：“刚才门上来回，匡次芳要来见你，说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国书已领，立刻就要回南，预备放洋，特地来辞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请他到里头来，正要来问你一声，老妈们来说你跌坏了。我吓得了不得，就叫他们回绝了，自己一径来此。”雯青道：“原来次芳得了日本钦差，倒也罢了。这事是谁进来回的？”张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见阿福没有？”张夫人笑道：“阿福肯管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点点头：“这小仔学坏了，用不得了。”于是夫妻两人你言我语，无非又谈些家常，不必多述。

如今且说钱唐卿从雯青处出来，因想潘尚书连日请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来探病，二来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时再到龚尚书那里坐坐，也不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车夫向南城而来。不多一会到了潘府门前，亲随递进帖儿，就见一个老家人走到车旁，回道：“家主大前儿衙口回来，忽得了病，三日连烧不退，医生说是伤寒重症，这会儿里头正乱着哩！只好挡大人驾了。”唐卿愕然道：“这样重吗？我简直不知道，那么碍不碍呢？”老家人皱了眉道：“难说，难说，肝风都动了！”唐卿道：“既这么着，我也不便惊动了。”便叫改辕回城，顺道去谒龚老。

一路行来，唐卿在车中无事，想着潘尚书是当代宗师，万流景仰的，倘有不测，关系非轻哩！因潘尚书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诸大老没有个担当大事的人物，从前经过大难的老敬王爷又不能出来，其馀旗人养尊处优，更不必说了。就是汉人里头，除了潘公，枢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龚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气用事，见理不明；龚尚书世故太深，遇事寡断。他如吏部尚书祖锺武貌恭心险；协揆余同外正内贪，都是乱国有馀，治国不足的人。若说我们同班里，自然要算庄焕英是独一的奇材了。馀外余雄义、缪仲恩、俞书屏、吕旦闻，这些人不过备员画诺罢了。摆着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撑这个内忧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觉危险。而且近来贿赂彰闻，苞苴不绝。里头呢，亲近弄臣，移天换日；外头呢，少年王公，颠波作浪，不晓得要闹成什么世界哩！可惜庄仑樵一班清流党，如今摈斥的摈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们在此，断不会无忌惮到这步田地！唐卿想到这里，又不免提起从前庄寿香、何珏斋、顾肇廷一班旧友来，当时盛会，何等热闹。如今寿香抚楚，珏斋抚粤，肇廷陈臬于闽，各守封疆，虽道身荣名显，然要再求昔日盍簪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来从南城到龚尚书府第，两边距离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头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觉路远。忽然抬起头来，方晓得已到龚府前了，只见门口先停着一辆华焕的大鞍车，驾着高头黑骡儿，两匹跟马，一色乌光可鉴；两个俊仆站在车旁，扶下一个红顶花翎、紫脸乌髭的官儿，看他下车累赘，知道新从外来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认得，不过想不起是谁。见他一来，径到门房，拉着一个门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么。说完后，四面张一张，偷偷儿递过一个又大又沉的红封儿。那门公倒毫不在意的接了，正要说话，回头忽见唐卿的亲随，连忙丢下那官儿，抢步到唐卿车旁道：“主人刚下来，还没见客哩！大人要见，就请进去。”

唐卿点头下车，随着那门公，曲曲折折，领进一座小小花园里。只见那园里竹声松影，幽邃无尘，从一条石径，穿到一间四面玻璃的花厅上。看那花厅庭中，左边一座茅亭，笼着两只雪袂玄裳的仙鹤，正在那里刷翎理翮；右边一只大绿瓷缸，满满的清泉，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也在那里呷波唼藻。厅内插架牙签，叉竿锦轴，陈设得精雅绝伦。唐卿步进厅来，那门公说声：“请大人且坐一坐。”说罢，转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才听见靴声橐橐，自远而近，接着连声叹息，很懊恼的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儿，心里正不耐烦，谁愿意见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无奈他给钱大人一块儿来，不好请一个，挡一个。”就听见低低的吩咐道：“见了钱大人再说吧！”说话时，已到廊下。

唐卿远远望见龚尚书便衣朱履，缓步而来，连忙抢出门来，叫声“老师”，作下揖去。龚尚书还礼不迭，招着手道：“呵呀，老弟！快请里头坐，你打那儿来？伯瀛的事，知道没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么了？”尚书道：“老友长别了，才来报哩！”唐卿道：“这从那里说起！门生刚从那里来，只知病重，还没出事哩！”言次，宾主坐定，各各悲叹了一回。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为帕米尔一事着急得很，知道老师替他弥缝，万分感激哩！”因把刚才商量致书薛淑云、许祝云的话，告诉了一遍。尚书道：“这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尽力伸辩，又得淑云在英暗为声援，拼着国家吃些小亏，没有不了的事。现在国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杨谊柱，号叫越常的，专管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当了。”唐卿道：“全仗老师维持！否则这一纸地图，竟要断送雯青了！”尚书道：“老夫听说这幅地图，雯青出了重价在一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鲁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结果，真是可叹！但平心而论，总是书生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个人，抓住人家一点差处，便想兴波作浪。其实只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崄巇！老弟，我与你都不能无戒心了！”

唐卿道：“老师的话，正是当今确论。门生听说，近来显要颇有外开门户、内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进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道：

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
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

“老师听见过吗？”尚书道：“有这事吗？麻加剌庙，想就是东华门内的古庙。那个地方本来是内监聚集之所。估衣铺，又是什么讲究呢？”唐卿道：“如今后门估衣铺的势派大着哩！有什么富兴呀，聚兴呀，掌柜的多半是蓝顶花翎、华车宝马，专包揽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们还灵呢！”

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凑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诉你呢！足见当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么事呢？”尚书道：“你看见今天宫门抄上，载有东边道余敏，不胜监司之任，着降三级调用的一条旨意吗？”唐卿道：“看可看见，正不明白为何有这严旨呢？”尚书道：“别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你。今天户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里。天才亮，刚望见五凤楼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阳光来，从午门起到乾清门，一路白石桥栏，绿云草地，还是滑鞑鞑、湿汪汪带着晓雾哩！这当儿里，军机起儿下来了，叫到外起儿，知道头一个就是东边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认得，可有点风闻，所以倒留神看着。晓色朦胧里头，只见他顶红翎翠，面方耳阔，昂昂的在廊下走过来。前后左右，簇拥着多少小监苏拉蜂围蝶绕的一大围，吵吵嚷嚷，有的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头一起就叫您，佛爷的恩典大着哩！说不定几天儿，咱们就要伺候您陛见呢！’有人说：‘余大人，您别忘了我！连大叔面前，烦您提拔提拔，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敏，一面给这些小监苏拉应酬，一面历历碌碌碰上那些内务府的人员，随路请安，风风芒芒的进去，赶进去了不上一个钟头，忽然的就出来了。出来时的样儿可大变了：帽儿歪料，翎儿搭拉，满脸光油油尽是汗，两手替换的揩抹，低着头有气没气的一个人只望前走。苏拉也不跟了，小监也不见了。只听他走过处，背后就有多少人比手画脚低低讲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着情形诧异，正在不解，没多会儿，就有人传说，已经下了这道降调的上谕了。”

唐卿道：“这倒稀罕，老师知道他碰的缘故吗？”尚书挪一挪身体，靠紧炕几，差不多附着唐卿的耳边低声道：“当时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说。后来找着一个小内监，常来送上头节赏的，是个傻小仔，他倒说得详细。”唐卿道：“他怎么说呢？”尚书道：“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公的好朋友，听说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干的。知道今天召见是个紧要关头，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口教导过的。刚才在这里走过时候，就是在连公公屋里讲习仪制出来，从这里一直上去，到了养心殿，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头，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的门面，总该讨上头的好，可出闹个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在眼对着鼻子，静听上头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回佛爷只略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头倒问道：‘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强强答道：‘读过。’佛爷道：‘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怔了一怔，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拍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道：‘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眼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头里余大人应对时候，口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像得了斩绞的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的滚下，却不见他纸头上的黑道儿，一画一画的现出，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道：‘你既写不出汉字，我们国书总没有忘吧？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出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枝笔，还仿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捏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那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的喝道：‘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洞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头鼠窜的逃了下来。”

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道：“这余敏真好大胆！一字不识就想欺蒙朝廷，滥充要职。仅与降调，还是圣恩浩大哩！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道理呢？”龚尚书笑着：“我先也不懂。后来才知，这余敏原是三库上银库里的库丁出身。老弟，你也当过三库差使，这库丁的历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详细。只知道那些库丁谋干库缺，没一个不是贝子贝勒给他们递条子说人情的。那库缺有多大好处？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龚尚书道：“说来可笑也可气！那班王公贵人虽然身居显爵，却都没有恒产的，国家各省收来的库帑，仿佛就是他们世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仔种，荐成了一个库丁，那就是田庄里下了仔种了。下得一粒好仔种，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不叫他们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样库丁，怎么还有好歹呢？”尚书道：“库丁的等级多着哩！寻常库丁，不过逐日夹带些出来，是有限的。总要升到了秤长，这才大权在握，一出一入操纵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们既靠着国库做家产，自然要拼命的去谋干了。这库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着这么大的险，又图什么呢？”尚书道：“当库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儿。他们认定一两个王公做靠主，谋得了库缺，库里偷盗出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主，馀下四成，还要分给他们同党的兄弟们。若然分拆不公，尽有满载归来，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库上盘查很严，常见库丁进库，都把自己衣服剥得精光，换穿库衣，那衣裤是单层粗布制的，紧紧裹在身上，那里能夹带东西呢？”

尚书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严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这是一定的公理。库丁既知道库衣万难夹带，千思万想，就把身上的粪门，制造成一个绝妙的藏金窟了。但听说造成这窟，也须投名师，下苦工，一二年方能应用。头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纹银的。各省银式不同，元宝元丝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来的，全是椭圆式，蒙上薄布，涂满白蜡，尽多装得下。然出库时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库门，一不留神，就要脱颖而出。他们有个口号，就叫做‘下蛋’。库丁一下蛋，斩绞流徙，就难说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这等事。难道那余敏，真是这个出身吗？”尚书道：“可不是？他就当了三年秤长，扒起了百万家私，捐了个户部郎中，后来不知道怎么样的改了道员。这东边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诧异的。到底狗苟蝇营，依然逃不了圣明烛照，这不是一件极可喜的事吗？”唐卿正想发议，忽瞥眼望见刚才那门公手里拿着一个手本，一晃晃的站在廊下窗口，尚书也常常回头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见，不便久谈，只得起身告辞。尚书还虚留了一句，然后殷勤送出大门。

不言唐卿出了龚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杨越常的事。且说龚尚书送客进来，那门公便一径扬帖前导，直向外花厅走去。尚书且走且问道：“谁陪着客呢？不是大少爷吗？”门公道：“不，大少爷早出门了！”这话未了，尚书已到花厅廊下，忽觉眼前晃亮，就望见玻璃里炕床下首，坐着个美少年：头戴一顶双嵌线乌绒红结西瓜帽，上面钉着颗水银青光精圆大额珠，下面托着块五色猫儿眼，背后拖着根乌如漆光如镜三股大松辫，身上穿件雨过天青大牡丹漳绒马褂，腰下也挂着许多珮带，却被阑杆遮住，没有看清。但觉绣采辉煌，宝光闪烁罢了。尚书暗忖：这是谁？如此华焕，还当就是来客呢！却不防那门公就指着道：“那，那不是我们珠官儿陪着吗？”尚书这一抬眼，才认清是自己的侄孙儿，一面就跨进厅来。那少年见了，急忙迎出，在旁边垂着手站了一站，趁尚书上前见客时候，就慢慢溜出厅来，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哝道：“好没来由！给这没字碑搅这半天儿，晦气！”说着，潇潇洒洒一溜烟的去了。

这里尚书所见的客，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见的鱼阳伯。这鱼阳伯原是山东一个土财主，捐了个道员，在南京候补了多年，黑透了顶，没得过一个红点儿。这回特地带了好几万银子，跟着庄稚燕进京，原想打干个出路，吐吐气、扬扬眉的。谁知庄稚燕在路上说得这也是门，那也是户，好像可以马到成功，弄得阳伯心痒难搔。自从一到了京，东也不通，西也不就，终究变了水中捞月。等得阳伯心焦欲死，有时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抢白几句，说他外行，连钻门路的四得字诀都不懂。阳伯诧异，问：“什么叫四得字诀？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说你是个外行，没有冤你吧！如今教你这个乖！这四得字诀，是走门路的宝筏，钻狗洞的灵符，不可不学的：就叫做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你第一个时候耐不得，还成得了事吗？”阳伯没法，只好耐心等去。后来打听得上海道快要出缺，这缺是四海闻名的美缺，靠着海关银两存息，一年少说有一百多万的馀润，俗话说得好：“吃了河豚，百样无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无味的了。你想阳伯如何不馋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

事有凑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几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这日阳伯没事，为了想做件时行衣服，去到后门估衣铺找一个聚兴号的郭掌柜。这郭掌柜虽是个裁缝，却是个出入宫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当日给阳伯谈到了官经，问阳伯为何不去谋干上海道。阳伯告诉他无路可走。郭掌柜跳起来道：“我这儿倒放着一条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说！”郭掌柜指手画脚道：“这会儿讲走门路，正大光明大道儿，自然要让连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却还有个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说到这里，就附着阳伯耳边低低道：“闻太史，不是当今皇妃的师傅吗？他可是小号的老主顾。你老若要找他，我给你拉个纤，包你如意。”阳伯正在筹画无路，听了这话，那有个不欢喜的道理。当时就重重拜托他，还许了他事成后的谢仪。从此那郭掌柜就竭力的替他奔走说合，虽阳伯并未见着什么闻太史的面，两边说话须靠着郭掌柜一人传递，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讲到了九分九，只等纶音一下，便可走马上任了。阳伯满心欢喜，自不待言。每日里，只拣那些枢廷台阁、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来奔去，都预备到任后交涉的地步。所以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门包，定要谒见龚尚书，也只为此。

如今且说他谒见龚尚书，原不过通常的酬对，并无特别的干求。宾主坐定，尚书寒暄了几句，阳伯趋奉了几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结。尚书正要端茶送客，忽见廊下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仆，匆匆忙忙走到阳伯身旁，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手中暗暗递过一个小缄。阳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顿时脸色大变，现出失张失智的样儿，连尚书端茶都没看见。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声“送客”，阳伯倒大吃一惊，吓醒过来。正是：

仓圣无灵头抢地，钱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阳伯因何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隔墙有耳都院会名花　宦海回头小侯惊异梦

话说阳伯正在龚府，忽听那进来的俊仆几句附耳之谈，顿时惊惶失措，匆匆告辞出来。你道为何？原来那俊仆是阳伯朝夕不离的宠童，叫做鱼兴，阳伯这回到京，住在前门外西河沿大街兴胜客店里，每日阳伯出门拜客，总留鱼兴看寓。如今忽然追踪而来，阳伯料有要事，一看见心里就突突的跳，又被鱼兴冒冒失失的道：“前儿的事情变了卦了。郭掌柜此时在东交民巷番菜馆，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还捎带一封信在这里。”阳伯不等他说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开，碍着龚尚书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车，一样一样礼节捱完，先打发鱼兴仍旧回店，自己跳上车来，外面车夫砰然动着轮，里面阳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见一张五云红笺上写道：

前日议定暂挪永丰庄一款，今日接头，该庄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该庄原想等余观察还款接济，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难收，该庄周转不灵，恐要失约。今又知有一小爵爷来京，带进无数巨款，往寻车字头，可怕可怕！望速来密商，至荷至要！

末署“云泥”两字。阳伯一面看，车子一面只管走，径向东交民巷前进。

且说这东交民巷，原是各国使馆聚集之所，巷内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热闹。这番菜馆，也就是使馆内厨夫开设，专为进出使馆的外国人预备的，也可饮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当的旅馆。后来有几个酒醉的外国人，偶然看中了邻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馆内无知仆欧，媚外凑趣，设计招徕，从此卖酒之家，变为藏花之坞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儿、轻狂浪子都要效尤，也有借为秘密集会所的，也有当做公共寻欢场的。凡进此馆，只要化京钱十二吊交给仆欧，顷刻间缠头钱去，卖笑人来，比妓馆娼楼还要灵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拣择妍丑罢了。那馆房屋的建筑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两层楼。楼下中间一大间，大小纵横，排许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盏，银匙钢叉，摆得异常整齐；东西两间，连着厢房，与中间只隔一层软壁，对面开着风门，门上嵌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东边一间，铺设得尤为华丽，地盖红毹，窗围锦幕，画屏重叠，花气氤氲，靠后壁朝南，设着一张短阑矮脚的双眠大铁床，烟罗汽褥，备极妖艳。最奇怪的，这铁床背后却开着一扇秘密便门，一出门来就是一条曲折的小弄，由这弄中直通大街，原为那些狎客淫娃，做个意外遁避之所。其馀楼上，还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细表。

如今且说阳伯的大鞍车，走到馆门停住。阳伯原是馆里的熟客，常常来厮混的，当时忙跳下车，吩咐车夫暂时把车卸了，把牲口去喂养，打发仆人自去吃饭。自己却不走正路，翻身往后便走，走过了好几家门首，才露出了一个狭弄口，弄口堆满垃圾，弄内地势低洼。阳伯挨身跨下，依着走惯的道儿弯弯曲曲的摸进去，看看那便门将近，三脚两步赶到，把手轻轻一按，那门恰好虚掩，人不知鬼不觉的开了。阳伯一喜，一脚踏上，刚伸进头，忽听里面床边有妇女嘤咛声。

阳伯吃一吓，忙缩住脚，侧耳听去，那口音是个很熟的窑姐儿，逼着嗓子怪叫道：“老点儿碍什么？就是你那几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们那位姑太太！”只听这话还没说了，忽有个老头儿涎皮赖脸的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诉你说，一个女娘们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谁也不怕。不用远比，只看如今宫里的贤妃，得了万岁爷天宠，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时候一言半语，整颗儿的大红顶儿骨碌碌在他舌头尖上、牙齿缝里滚下来了，就是老佛爷也没奈何他。这消息还是今儿在我们姑爷闻韵高那儿听来的。你说利害不利害？势派不势派呢？”听那窑姐儿冷笑一声道：“吓，你别老不害臊！鸡矢给天比了！你难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们姑爷来这里一趟，给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为拣你生日那一天宾客盈门时候，她驾着大鞍车赶上你们来，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门口儿，多少人请她可不下来，端坐在车厢里，对着门，当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口口声声骂你，直骂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骡儿转头就走。你缩在里边哼也没有哼一声儿，这才算势派哩！只怕你的红顶儿，真在她牙缝里打磨盘呢！老实告你说吧，别花言巧语了，也别胡吹乱滂了，要我上你家里去老虎头上抓毛儿，我不干！你若不嫌屈尊，还是赶天天都察院下来，到这儿溜搭溜搭，我给你解闷儿就得了。”

那老头儿狠狠叹了一口气，还要说下去，忽听厢房门外一阵子嘻嘻哈哈的笑语声、帖帖鞑鞑的脚步声，接着咿哑一响，好像有人推门儿似的。阳伯正跨在便门限上，听了心里一慌，想跑，还没动脚，忽见黑蓬松一大团从里面直钻出来，避个不迭，正给阳伯撞个对面。阳伯圆睁两眼，刚要唤道“该”，缩不不迭，却几乎请下安去。又一转念，大人们最忌讳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见了，连忙别转头，闪过身体，只做不认得，让他过去。那人一手掩着脸，一手把袖儿握着嘴上的胡子，忘命似的往小弄里逃个不迭。

阳伯看他去远，这才跨进便门。不提防一进门，劈脸就伸过一只纤纤玉手来，把阳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么！又不是姑太太来了，你怕谁呀？”阳伯仔细一听，原来就是他的老相好，这里有名的姐儿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儿，你的爸爸才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阳伯的手，还没有接腔，房里面倒有人接了话儿道：“你们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小玉倒吓一跳，忙抢进房来道：“呸，我道是谁？原来是郭爷。巧极了，连您也上这儿来了！”阳伯故意皱皱眉，手指着郭掌柜道：“不巧极了。老郭，你千不来万不来，单拣人家要紧的时候，你可来了！”郭掌柜哈哈笑道：“我真该死，我只记着我的要紧，可把你们俩的要紧倒忘了。”阳伯道：“你别拉我，我有什么要紧？你吓跑了总宪大人，明儿个都察院踏门拿人，那才要紧呢！”小玉瞪了阳伯一眼，走过来，趴在郭掌柜肩膀上道：“郭爷，你别听他，尽撒谎！”郭掌柜伸伸舌头道：“才打这屋里飞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柜说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说！”郭掌柜笑道：“我不，我不说。”就问阳伯道：“那么你跟他一块儿来的吗？大概没有接到我的信吧！”阳伯道：“还提信呢！都是你这封信，把我叫进来，把他赶出去，两下里不提防，好好儿碰了一个头。你瞧，这儿不是个大疙瘩吗？这会儿还疼呢！”说着话，伸过头来给郭掌柜看。郭掌柜一面瞅着他左额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块，一面冲着玻璃风门外，带笑带指的低低道：“那，都是这班公子哥儿闹哄哄拥进来，我在外间坐不住，这才撞进来，闹出这个乱子。鱼大人，那倒对不住您了！”

阳伯摇摇手道：“你别碜了！小玉，你来，我们看一看外边儿，都是些谁呀？”说罢，拉了小玉，耳鬓厮磨的凑近那风门玻璃上张望。只见中间一张大餐长桌上，团团围坐着五个少年，两边儿多少仆欧们手忙脚乱的伺候，也有铺台单、插瓶花的，也有摆刀叉、洗杯盘的；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戴红缨帽儿的小跟班儿，递烟袋，拧手巾，乱个不了。阳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铺上一张白纸，口衔雪茄，手拿着笔，低着头，在那里开菜单儿，忽然抬起头来，招呼左右两座道：“胜佛先生和凤孙兄，你们两位都是外来的新客，请先想菜呀！”阳伯这才看清那主位的脸儿，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庄稚燕。再看左座那一个，生得方面大耳，气概堂皇，衣服虽也华贵，却都是宽袍大袖，南边样儿；右边的是瘦长脸儿，高鼻子，骨秀神清，举止豪宕，虽然默默的坐着，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两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杀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装，却穿得很朴雅的。这两个阳伯却不认得。下来，捱着这瘦长脸儿来，是曾侯爷敬华，对面儿坐着的，却就是在龚尚书府上陪阳伯谈天的珠公子。只听右座那一个道：“稚燕，你又来了！这有什么麻烦，胡乱点几样就得了。”右座淡淡的道：“兄弟还要赴杨淑乔、林敦古两兄的预约，恐怕不能久坐，随便吃一样汤就行了。”言下，仿佛显出厌倦的脸色。

稚燕一面点菜，一面又问道：“既到了这里，那十二吊头总得花吧！”珠公子皱着眉道，“你们还闹这玩意儿呢？我可不敢奉陪！”敬华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别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说了，我把小玉让给你就是了！”说罢，就吩咐仆欧去叫小玉。胜佛推说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强，只给凤孙叫了一人，连自己共是三人。仆欧连声“着”，答应下去。阳伯在里面听得清楚，忙推着小玉道：“侯爷叫你了，还不出去！”小玉笑道：“那有那么容易！今儿老妈儿都没带，只好回去一趟再来。”阳伯随手就指着那桌上两个不认得的问小玉道：“那两个是谁，你认识么？”小玉道：“你不认识么？那个胖脸儿，听说姓章，也是一个爵爷，从杭州来的；一个瘦长脸，是戴制台的公子，是个古怪的阔少爷，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这些话都是庄制台的少爷庄立人告诉我的，不晓得是确不确，他们都是新到京的。”两人正说话，恰好有个仆欧推门进来，招呼小玉上座儿。小玉站起身，抖搂了衣服，凑近那仆欧耳旁道：“你出去，别说我在这里。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就来。”回头给阳伯、郭掌柜点点头道：“鱼大人，我走了，回头你再来叫啊！郭爷，你得闲儿，到我们那儿去坐坐。”赶说话当儿，早已转入床后，一溜烟的出便门去了。

这里阳伯顺便就叫仆欧点菜，先给郭掌柜点了蕃茄牛尾汤、炸板鱼、牛排、出骨鹑、加利鸡饭、勃朗补丁，共是六样。自己也点了葱头汤、煨黄鱼、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补丁五样。仆欧拿了菜单，打上号码，自去叫菜。这里两人方谈起正事来。郭掌柜先开口道：“刚才我仿佛听见小玉给你说什么姓章的，那个人你知道吗？”阳伯道：“我不知道，就听见庄稚燕叫他凤孙。”郭掌柜道：“他就是前任山东抚台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袭了爵，到里头想法子来的。我才信上说的就是他。”阳伯道：“那怕什么？他既走了那一边儿，如今余道台才闹了乱子，走道儿总有点不得劲。这个机会，我们正好下手呢！”郭掌柜道：“话是不差，可就坏在余道台这件事。余道台的银子原说定先付一半，还有一半也是永丰庄垫付的，出了一张见缺即付的支票。谁晓得赶放的明文一见，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来呢！他的款子，收不回来不要紧，倒是咱们的款子，可有点儿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万正款，固然要紧，就是这永丰庄担承的六万，虽说是小费，里头帮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还要紧些呢！要有什么三差五错，那事情就难说了！我瞅着久丰的当手，着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担忧，所以特地赶来给你商量个办法。”阳伯呆了呆，皱着眉道：“兄弟原只带了十二万银子进京，后来添出六万，力量本来就不济的了。亏了永丰庄肯担承这宗款子，虽觉得累点儿，那么树上开花，到底儿总有结果，兄弟才敢豁出做这件事。如今照你这么说，有点儿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时那儿去弄这么大的款？可怎么好呢？”郭掌柜道：“你好好儿想想，总有法子的。”

阳伯踌躇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正对着郭掌柜，兜头唱了一个大喏道：“兄弟才短，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总费心’四个字儿，还求你给我想法儿吧！”郭掌柜还礼不迭道：“你别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给你说。”阳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郭掌柜慢慢道：“法子是有一个，俗语道：‘巧媳妇做不出无米饭。’不过又要你破费一点儿才行。”阳伯跳起来道：“老郭，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绕弯儿说话，这会儿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么就什么！”郭掌柜道：“那个是我要呢？咱们够交情，给你办事，一个大都不要，这才是真朋友。只等将来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边去玩儿一趟，闲着没事，你派我做个账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处了。”阳伯道：“那好办。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呢？”郭掌柜道：“别忙。你瞧菜来了，咱们先吃菜，慢慢儿的讲。”阳伯一抬头，果然仆欧托着两盘汤、几块面包来。安放好了，阳伯又叫仆欧开了一瓶香槟。

郭掌柜一头噉着面包、喝着汤，一头说道：“你别看永丰庄怎么大场面，一天到晚整千整万的出入，实在也不过东拉西扯、撑着个空架子罢了！遇着一点儿风浪就挡不住。本来呢，他的架子空也罢、实也罢，不与我们相干。如今他既给我们办了事，答应了这么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撑得满，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完全；倘或他有点破绽，不但他的架子撑不成，只怕连我们的架子都要坍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大家伙儿帮着他，把这个架子扶稳了才对。要扶稳这个架子，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做得了的，要紧的就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从那儿来呢？”阳伯道：“说得是，银子那儿来呢？”郭掌柜道：“哈哈，说也不信，天下事真有凑巧，也是你老的运气来了！这会儿天津镇台不是有个鲁通一鲁军门吗？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阳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啊！”郭掌柜笑道：“那里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光是财神手下出色的健将罢！他当了几十年的老营务，别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撑了好几百万的家财。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银子都存给外国银行里，什么汇丰呀，道胜呀，我们中国号家钱庄，休想摸着他一个边儿。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变了卦了，要想把银子匀点出来，分存京、津各号，特地派他的总管鲁升带了银子，进京看看风色。这位鲁总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门来找我，我想这是个好主儿，好好儿恭维他一下。后来讲到存银的事情，我就把永丰荐给他。他说：‘来招揽这买卖的可不少，我们都没答应呢！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个老规矩，不论那家，要是成交，我们朋友都是加一扣头，只要肯出扣头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谁晓得永丰的当手倒给我装假，出扣头的存银他不要。我想这事永丰的关系原小，我们的关系倒大，这扣头不如你暂时先垫一下子，事情就成了。这事一成，永丰就流通了，我们的付款也就有着了。就有一百个章爵爷，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那儿去了。你看怎么着？使得吗？”阳伯道：“他带多少银子来呢？存给永丰多少呢？”郭掌柜道：“他带着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十万，多也不犯着，你说好不好？”阳伯顿时得意起来道：“好好，再好没有了。事不宜迟，这儿吃完，你就去找那总管说定了，要银子，你到永丰庄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

两人胡乱把点菜吃完，叫仆欧来算了账，正要站起，郭掌柜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外边已经散了？”阳伯侧耳一听，果然鸦雀无声，伛身凑近风窗向外一望，只见那大餐桌上还排列着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却没个人影儿。阳伯随手拉开风门道：“我们就打前面走吧！”于是阳伯前行，郭掌柜后跟，闯出厅来，一直的往外跑。不提防一阵嘁嘁喳喳说话声音，发出在那厅东墙角边一张小炕床上，瞥眼看见有两人头接头的紧靠着炕几，一个仿佛是庄稚燕，那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见那凤孙手里颤索索的拿着一张纸片儿，递与稚燕。阳伯恐被瞧破，不敢细看，别转头，跟郭掌柜一溜烟的溜出那番菜馆来，各自登车，分头干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阳伯，只说那番菜馆外厅上庄稚燕给章凤孙，偷偷摸摸守着黑厅干什么事呢？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做了一条路上的事。那边鱼阳伯与郭掌柜摩拳擦掌的时候，正这边庄稚燕替章凤孙钻天打洞的当儿。看官须知道这章凤孙，是中兴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单名一个“谊”字。章一豪在山东任时，早就给他弄了个记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轻车都尉，改袭了子爵。这章凤孙年不满三十，做了爵爷，已是心满意足，倒也没有别的妄想了。这回三年服满，进京谢恩，因为与庄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里，只晓得寻花夕醉，挟弹晨游，过着快乐光阴。挡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龙，官场的怪杰，看见凤孙门阀又高，资财又广，是个好吃的果儿，一听见上海道出缺的机会，就一心一意调唆凤孙去走连公公的门路。可巧连公公为了余敏的事失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没得出处，正想在这上海道上找个好主儿，争回这口气来。所以稚燕去一说，就满口担承。彼此讲定了数目，约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馆请客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里开办交涉，却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阳伯偷看了去。闲话少表。

当时稚燕乖觉，劈手把凤孙手里拿的纸片夺过来折好，急忙藏在里衣袋里。凤孙道：“这是整整十二万的汇票，全数儿交给你了。可是我要问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着外面挪嘴儿，半晌又望外张了一张，方低低说道：“你放心，我连夜给你办去。有什么差错，你问我，好不好？”凤孙道：“那么我先回去，在家里等回音。”稚燕点点头，正要说话，蓦地走进一个仆欧说道：“曾侯爷打发管家来说，各位爷都在小玉家里打茶围，请这里两位大人就去。”凤孙一头掀帘望外走，一头说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写个条儿道谢吧！”说毕，自管自的上车回家去了。

不说这里稚燕写谢信、算菜账，尽他做主人的义务。单讲凤孙独自归来，失张失智的走进自己房中，把贴身伏侍的两个家人打发开了，亲自把房门关上，在枕边慢慢摸出一只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见那箱里头放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羊脂白玉的观世音。你道凤孙百忙里，拿出这个做什么呢？原来凤孙虽说是世间纨袴，却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所以特地请上等玉工雕成这尊玉佛，不论到那里都要带着他走，不论有何事都要望着他求。只见当时凤孙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双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从箱里搬出一只宣德铜炉，炷上一枝西藏线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那玉佛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两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当地里，望上说道：“弟子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说罢，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好像醮台里拜表的法师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头方才立起，转身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诵经文，却不知怎的心上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色舞，一会儿肉跳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儿，被炉里的烟气一股一股的冲上去，那灯光只是碧沉沉地。侧耳听着窗外静悄悄的没些声息，知道稚燕还没回来。凤孙没法，只得垂头闭目，养了一回神，才觉心地清净点儿。忽听门外帖帖达达飞也似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发一声狂喊道：“凤孙，怎么样，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么谢我？”这话未了，就硼的一响踢开门，钻将进来。凤孙抬头一看，正是稚燕，心里一慌，倒说不出话来。正是：

富贵百年忙里过，功名一例梦中求。

欲知凤孙得着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测蜚语中词臣　隐恨难平违心驱俊仆

却说凤孙忽听稚燕一路喊将进来，只说他放了上海道，一时心慌，倒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半晌方道：“你别大惊小怪的吓我，说正经，连公公那里端的怎样？”稚燕道：“谁吓你？你不信，看这个！”说着，就怀里掏出个黄面泥板的小本儿。凤孙见是京报，接来只一揭，第一行就写着“苏松太兵奋道着章谊补授。”凤孙还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号墨晶镜望鼻梁上一推，揉一揉眼皮，凑着纸细认，果然仍是“苏松太兵备道着章谊补授”十一个字。

心中一喜，不免颂了一声佛号，正要向那玉琢观音顶礼一番，却恍恍惚惚就不见了稚燕。抬起头来，却只见左右两旁站着六七个红缨青褂、短靴长带的家人，一个托着顶帽，一个捧着翎盒，提着朝珠的，抱着护书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带的，有一个豁琅琅的摇着静鞭，有一个就向上请了个安，报道：“外面伺候已齐，请爵爷立刻上任！”真个是前呼后拥，呵幺喝六，把个朦懂小爵爷七手八脚的送出门来。只见门外齐臻臻的排列着红呢伞、金字牌、旗锣轿马，一队一队长蛇似的立等在当街，只等凤孙掀帘进轿。只听如雷价一声呵殿，那一溜排衙，顿时蜿蜿蜒蜒的向前走动。走去的道儿，也辨不清是东是西，只觉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绳的通衢广陌，一片太阳光照着马蹄蹴起的香尘，一闪一闪的发出金光。谁知后来忽然转了一个弯，就走进了一条羊肠小径。又走了一程，益发不像，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骑慢慢的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边是恶木凶林，一边是危崖乱石。凤孙见了这些凶险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那里去呢？记得出门时有人请我上任，怎么倒走到这荒山野径来呢？”原来此时凤孙早觉得自己身体不在轿中，就是刚才所见的仪仗从人，一霎时也都随着荒烟蔓草，消灭得无影无踪，连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独自一个在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脚绊一脚的望前走去。

正走间，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寒风拂上面来，疾忙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高冈横在面前。凤孙暗喜道：“好了，如今找着了正路了！”正想寻个上去的路径，才想走近前来，却见那冈子前面蹲着一对巨大的狮子，张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睁了奔霆掣电的双瞳，竖起长鬣，舒开铁爪，只待吃人。在云烟缥缈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进去，隐隐约约显出画栋雕梁，长廊石舫，丹楼映日，香阁排云，山径中还时见白鹤文鹿，彩凤金牛，游行自在。但气象虽然庄严，总带些阴森肃杀的样子，好像几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进去，倒要碰着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为不美。凤孙踌躇了一回，忽听各郎各郎一阵马官铃声，从自己路上飞来，就见一匹跳涧爬山的骏马，驮着个扬翎矗顶的贵官，挺着腰，仰着脸儿，得意扬扬的只顾往前窜。凤孙看着那贵官的面貌好像在那里见过的，不等他近前，连忙迎上去，拦着马头施礼道：“老兄想也是上冈去的？兄弟正为摸不着头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来了，是极好了，总求您携带携带。”那贵官听了，哈哈的笑道：“你要想上那冈子么？你莫非是疯子吧！那道儿谁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儿，还是跟着我上东边儿去。”说着话，就把鞭儿向东一指。凤孙忙依着他鞭的去向只一望，果然显出一条不广不狭的小径，看那里边倒是暖日融融，香尘细细，夹岸桃花，烂如云锦，那径口却有一棵夭矫不群的海楠，卓立在万木之上。下面一层层排列着七八棵大树，大约是檀槐杨柳、灵杏棠杞等类，无不蟠干梢云，浓阴垂盖，的是一条好路，倒把凤孙看得呆了。正想细问情由，不道那贵官就匆匆的向着凤孙拱了拱手道：“兄弟先偏了！”说罢，提起马头，四蹄翻盏的走进那东路去了。凤孙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脚要追，忽听一阵悠悠扬扬的歌声，从西边一条道儿上梨花林吹来，歌道：

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西边梨花东边桃，白的云来红的雨，红白争娇，雨落云飘，东海龙女，偷了千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儿折了腰。君欲东行，休行，我道不如西边儿平！

凤孙寻着歌声，回身西望，才看见径对着东路那一条道儿上，处处夹着梨树，开的花如云如雪，一白无际，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层层，风也不通。凤孙正在忖量，那歌声倒越唱越近了，就见有八九个野童儿，头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脚踏无底靴，面上乌墨涂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着手，一头唱着歌，穿出梨花林来。一见凤孙，齐连连招手道：“来，来，快上西边儿来！”凤孙被这些童儿一唱一招，心里倒没了主意，立在那可东可西的高冈面前，东一张，西一望，发恨道：“照这样儿，不如回去吧！”一语未了，不提防西边树林里，陡起了一阵撼天震地的狂风，飞沙走石，直向东边路上刮剌剌的卷去。一会价，就日淡云凄，神号鬼哭起来。远远望去，那先去的骑马官儿，早被风刮得帽飞靴落，人仰马翻。万树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连路口七八株大树，用尽了撑霆喝月的力量，终不敌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钟工夫，唏唎唿喇倒断了六株。连那海楠和几株可称梁栋之材的都连根带土，飞入云霄，不知飘到那里去了。这当儿，只听那梨花林边，一个大孩子领了八九个狂童，欢呼雷动，摇头顿足的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谁知这些童儿不喊犹可，这一喊，顿时把几个乌嘴油脸的小孩，变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摇着驱山铎，有的拿着迷魂旛，背了骊山老母的剑，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那吒太子的风火轮，使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张着嘴，瞪着眼，耀武扬威，如潮似海的直向凤孙身边扑来。凤孙这一吓，直吓得魂魄飞散，尿屁滚流，不觉狂叫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正危急间，忽听面前有人喊道：“凤孙休慌，我在这里。”凤孙迷离中抬头一看，仿佛立在面前是一个浑身白衣的老妇人，心里只当是观音显圣来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萨救命呀！”只听那人笑道：“什么菩萨？菩萨坐在桌儿上呢！”凤孙被这话一提，心里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睛细认了一认，呸！那里是南海白衣观世音，倒是个北京纨袴庄稚燕，嘻着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体还坐在佛桌旁的一张大椅上，炉里供的藏香只烧了一寸，高冈飞了，梨花林、桃花径迷了，童儿妖怪灭了，窗外半钩斜月，床前一粒残灯，静悄悄一些风声也没有，方晓得刚才闹轰轰的倒是一场大梦。想起刚才自己狼狈的神情，对着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谋干的事倒忘怀了，只顾有要没紧的道：“你在那儿乐？这早晚才回来！”

稚燕道：“阿呀呀，这个人可疯了！人家为你的事，脚不着地跑了一整夜，你倒还乐呀乐呀的挖苦人！”凤孙听了这话，才把番菜馆里递给他汇票，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讨准信的一总事都想起来，不觉心里勃的一跳，忙问道：“事情办妥了没有？”稚燕笑道：“好风凉话儿！天下那儿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我从番菜馆里出来，曾敬华那里这么热闹的窝儿，我也不敢踹，一口气跑上连公公家里，只道约会的事不会脱卯儿的，谁知道还是扑了一个空。老等了半天，不见回来，问着他们，敢情为了预备老佛爷万寿的事情，内务府来请了去商量，说不定多昝才回家呢。我想横竖事儿早说妥了，只要这边票儿交出去，自然那边官儿送上来，不怕他有红孩儿来抢了唐僧人参果去，你说对不对？”凤孙一听“红孩儿”三个字，不觉把梦中境界直提起来，一面顺口说道：“这么说，那汇票你仍旧带回来了？”一面呆呆的只管想那梦儿，从那一群小孩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门狂喊，看看稚燕此时的形状宛然梦里，忽然暗暗吃惊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当了！照梦详来，小孩者，小人也，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明明说这班小人在那里变着法儿的捉弄我。小径者，小路也，已经有人比我走在头里，我是没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风波。”想到这里，猛的又想起梦醒时候，看见一个白衣老妇，不觉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一向虔诚供奉了观音，今日特地来托梦点醒我的。罢了！罢了！上海道我决计不要了，倒是十二万的一张汇票，总要想法儿骗回到手才好。”

想了一想，就接着说道：“既然你带回来，很好，那票儿本来差着，你给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那儿的事？数目对了就得了。”凤孙道：“你不用管，你拿出来，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愿意掏出来，到底碍着凤孙是物主儿，不好十分掯着不放，只得慢慢地从靴页里抽出，挪到灯边远远的一照道：“没有错呀！”一语未了，不防被凤孙劈手夺去，就往自己衣袋里一塞。稚燕倒吃了个惊道：“这怎么说？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来了！”凤孙笑道：“不瞒稚兄说，票子是没有错，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错了。如今想过来，不干这事了。稚兄高兴，倒是稚兄去顶替了吧！兄弟是情愿留着这宗银子，去孝敬韩家潭口袋底的哥儿姐儿的了。”稚燕跳起来道：“岂有此理！你这话到底是真话是梦话？你要想想，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谋的！连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给你闹神闹鬼，跑了半个多月，这才摸着点边儿。你倒好意思，轻轻松松说不要了。我可没脸去回复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说给我听听！”凤孙仍笑嘻嘻的道：“回复不回复，横竖没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那当儿，一个是斩钉截铁的咬定不要了，一个是面红颈赤的死问他为何不要呢；一个笑眯眯只管赖皮，一个急吽吽无非撒泼。

正闹得没得开交，忽听砰的一声，房门开处，走进一个家人，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走到凤孙身旁道：“这是南边发来给章大人的。”说着，伸手递给凤孙，就回身走了。凤孙忙接来一望，知道是从杭州家里打来的，就吃了一吓，拆开看了看，不觉说声“侥幸”，就手递给稚燕道：“如今不用争吵了，我丁了艰了！”稚燕看着，方晓得凤孙的继母病故，一封报丧的电报。到此地位，也没得说了，把刚才的一团怒火霎时消灭，倒只好敷衍了几句安慰的套话，问他几时动身。凤孙道：“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当时彼此没兴，各自安歇去了。

从此凤孙每日忙忙碌碌，预备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见京报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鱼邦礼，外面就沸沸扬扬议论起来。有的说姓鱼的托了后门估衣铺，走王府的门路的；有的说姓鱼的认得了皇妃的亲戚，在皇上御前保举的。凤孙听了这些话，倒也如风过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尽着赶办。又歇了一两天，就偃旗息鼓的回南奔丧去了。

单说稚燕替凤孙白忙了半个多月，得了这个结果，大为扫兴。他本愿意想做鱼阳伯的引线的，后来看看鱼阳伯的门第、资财、气概都不如章凤孙，所以倒过头来，就搁起阳伯，全力注在凤孙身上。谁知如今阳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窝儿反给估衣铺里的郭掌柜占了去，你想他心里怎么不又悔又恨呢！连公公那里又不敢去回复，只好私下告诉他父亲转说，还求他想个法儿出出这口恶气。

一日清早，稚燕还没起来，家人来回：“老爷上头下来，有事请少爷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径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间书房内，掀帘进去，满屋静悄悄的，只见两三个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里低着头写一封书信，看见稚燕走来，一抬眼道：“你且坐着，让我把高丽商务总办方安堂的一封要紧信写了再说。”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写的，全是高丽东学党谋乱的事情。原来那东学党是高丽国的守旧党，向来专与开化党为仇，他的党魁叫崔时亨，自号纬大夫的，忽然现在在全罗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众五六万，首蒙白巾，手执黄旗，倡言要驱逐倭夷，扫除权贵。高丽君臣惶急万状，要借中国护商的靖远兵船前去助剿。那时驻扎高丽的商务总办，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胜的，不敢擅主，发电到总理衙门请示。小燕昨日已经会商王大臣，发了许借的回电，现在所写的，不过要他留心观察，随时禀报罢了。稚燕看着信，随口道：“原来高丽又起了乱事了！”

小燕道：“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更要利害，恐怕要求中朝发兵赴援哩！”说着，那信已写好，搁在一边，笑嘻嘻道：“叫你不为别的，你知道今天上头出了一件奇事吗？鱼邦礼革职了，倒连累金贵妃、宝贵妃都革了妃号，降做贵人。宝贵妃还脱衣受了七十廷杖。两妃的哥哥致敏，贬谪到边远地方，老佛爷怒的了不得。听说还牵涉到闻韵高太史，只为他是两妃的师傅。幸亏他闻风远避，总算免了。”稚燕半惊半喜的道：“爹爹知道这事怎么发作的呢？”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爷听了谁的话，忽然从园里回来，一径就到皇妃宫中，拿出一个小拜匣，里头都是些没有的字纸，不知道老佛爷为什么就天威不测起来，只说金、宝两贵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所以立刻下了这道严旨。”

稚燕立起来仰着头道：“原来也有今日！论理这会儿事情闹得也太不像了，总得这位老圣人出来整顿整顿！”说着话，一抬头忽见一个眉清目秀、初交二十岁的俊童，站在他父亲身旁，穿着娃儿脸万字绉纱袍，罩着美人蕉团花绒马褂，额上根青，鬓边发黑，差不多的相公还比不上他娇艳，心想我家从没有过这样俊俏童儿，忽然想起来道：“呀，这是金雯青那里的阿福，怎么到了我家来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见，因笑道：“这是雯青那里有名的人儿，你从前给他同路进京，大概总认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里歇了出来，还没投着主儿呢！求我赏饭，我可用不着，只好留着等机会荐出去吧！”小燕一面说，一面阿福红着脸，就走到稚燕跟前请了一个安。小燕忽然向稚燕道：“不差，你给我上金雯青那里去走一趟吧！这几天听说他病又重了，我也没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礼到就得了。”当时稚燕答应下来，自去预备出门。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细情叙述一番，免得读书的说我抛荒本题。原来雯青那日，看张夫人出房后，就叫小丫头把帐子放了，自把被窝蒙了头，只管装睡，并不瞅睬彩云。彩云见雯青颜色不好，也不敢上来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着嗑瓜子儿。房里冷清清的无事可说。我却先要说张夫人那日在房时，听了雯青的口气，看了彩云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儿瞧破了几分。后来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说有那班献殷勤的婆儿姐儿，半真半假的传说，张夫人心里更明白了。料想雯青这回必然要扬铃捣鼓的大闹，所以张夫人身虽在这边，心却在那边，常常听候消息。

谁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后，雯青那边总是寂无人声，张夫人倒诧异起来，暗道：“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忽一念转到雯青新病初愈，感了气，不要有什么反复吗？想到这里，倒不放心起来。那时更深人静，万籁无声，房里也空空洞洞的，老妈儿都去歇息了，小丫头都躲在灯背黑影里去打盹儿。张夫人只得独自个蹑手蹑脚，穿过外套房，来到堂屋。各处灯都灭了，黑设设的好不怕人！张夫人正有些胆怯，想缩回来，却望见雯青那边厢房里一点灯光，窗帘上映出三四个长长短短的人影。接着一阵嘁嘁嗾嗾的讲话声音，知道那边老妈丫头还没睡哩。张夫人趁势三脚两步跨进雯青外房，径到房门口。正要揭起软帘，忽听雯青床上悉悉索索的响，响过处，就听雯青低低儿的叫了“彩云彩云”两声。并没人答应。

张夫人忖道：“且慢，他们要说话了，我且站着听一听。”这当儿，张夫人靠在门框上，从帘缝里张进去，只见靠床一张鸳鸯戏水的镜台上，摆着一盏二龙抢珠的洋灯，罩着个碧琉璃的灯罩儿，发出光来，映得粉壁锦帷，都变了绿沉沉地。那时见雯青一手慢慢的钩起一角帐儿，伸出头来，脸上似笑不笑的，眱着靠西壁一张如意软云榻，只管发怔。张夫人连忙随着雯青的眼光看去，原来彩云正卸了晚妆，和衣睡着在那里，身上穿着件同心珠扣水红小紧身儿，单束着一条合欢粉荷洒花裤，一搦柳腰，两钩莲辫，头上枕着湖绿卐纹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丝，斜拖枕畔，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掩着酥胸，眉儿蹙着，眼儿闭着，颊上酒窝儿还揾着点泪痕，真有说不出、画不像的一种妖艳，连张夫人见了心里也不觉动了一动。

忽听雯青叹了口气，微微的拍着床道：“嗐，那世里的冤家！我拼着做……”说到此咽住了，顿了顿道：“我死也不舍她的呀！”说话时，雯青就挣身坐起，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袜儿，好容易把腿挪下床沿，趿着鞋儿，摇摇摆摆的直晃到那榻儿上，捱着彩云身体倒下，好一会，颤声推着彩云道：“你到底怎么样呢？你知道我的心为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装睡，给谁呕气呢？”原来彩云本未睡着，只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怀着鬼胎，只好装睡。后来听见雯青几句情急话，又力疾起来反凑她，不免心肠一软，觉得自己行为太对不住他，一阵心酸，趁着此时雯青一推，就把双手捧了脸，钻到雯青腋下，一言不发，倒呜呜咽咽哭个不了。

雯青道：“这算什么呢？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么样办嗄？有这会儿哭的工夫，刚才为什么拿那些没天理的话来顶撞我呢！”说着，也垂下泪来。彩云听了，益发把头贴紧在雯青怀里，哽噎着道：“我只当你从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着把你一天到晚千怜万惜的身儿，由你去割也罢，勒也罢，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着我死了，再没一个知心着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只当嬉皮赖脸一会儿不要紧，谁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雯青眱定彩云，紧紧的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觉的替她拭泪道：“你真后悔了么？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谁没有一时的过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这种没良心的人来害你了。这会儿没有别的，好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过几天儿借着一件事，把那个人打发了就完了。可是你心里要明白，你负了我，我还是这么呕心挖胆的爱你，往后你也该体谅我一点儿了！”

彩云听了这些话，索性撒娇起来，一条粉臂钩住雯青的脖子，仰着脸，三分像哭、二分像笑的道：“我的爷，你算白疼了我了！你还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气儿，从小只爱玩儿。这会儿闷在家里，自个儿也保不定一时高兴，给人家说着笑着，又该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么，在家腻烦了，听戏也罢，逛庙也罢，我不来管你就是了。”雯青说了这话，忽然牙儿作对的打了几个寒噤。彩云道：“你怎么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着了凉了。本来天气怪冷的，你怎么皮袍儿也不披一件就下床来呢！”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儿个你肯给我先暖一暖被窝儿吗？”说时，又凑到彩云耳边，低低的不知讲些什么。只见彩云笑了笑，一面连连摇着头坐起来，一面挽上头发道：“算了吧，你别作死了！”那当儿，张夫人看了彩云一派狂样儿，雯青一味没气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没好气，不耐烦再听那间壁戏了，只得迈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无话。

从此一连三日，雯青病已渐愈，每日起来只在房中与彩云说说笑笑，倒无一毫别的动静。直到第四天早上，张夫人还没起来，就听见雯青出了房门，到外书房会客去了。等到张夫人起来，正在外套房靠着窗朝外梳妆，忽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飞也似的在院子里跑进来。张夫人喝住道：“大惊小怪做什么！”那小丫头道：“老爷在外书房发脾气哩，连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赶出去了。”张夫人道：“知道为什么呢？”小丫头道：“听说阿福拿一个西瓜水的料烟壶儿递给老爷，不知怎么的，说老爷没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爷还是往常的好性儿，正弯了腰低头拾了那碎片儿，嘴里倒咕噜道：‘怪可惜的一个好壶儿。’这话未了，不防拍的一响，脸上早着了一个嘴巴。阿福吃一吓，抬起头来，又是一下。这才看见老爷抖索索的指着他骂道：‘没良心的忘八羔！白养活你这么大。不想我心爱的东西，都送在你手里。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东西了！’阿福吃了打，倒还嘴强说：‘老爷自不防备，砸了倒怪我！’老爷越发拍桌的动怒，立刻要送坊办，还是金升伯伯求下来。这会儿卷铺盖去了。”张夫人听了，情知是那事儿发作了，倒淡淡的道：“走了就完了，嚷什么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时间，就听雯青出门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涛蹲百怪，情天云雨证三生。

不知雯青赶去阿福，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愤舆论学士修文　救藩邦名流主战

话说雯青赶出了阿福，自以为去了个花城的强敌，爱河的毒龙，从此彩云必能回首面内，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间不用力征经营，倒也是一桩快心的事。这日出去，倒安心乐意的办他的官事了。先到龚尚书那里，谢他帕米尔一事维持之恩，又到钱唐卿处，商量写着薛、许两钦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销假到衙，照常办事。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几月。那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复进来，知道国界之误，已经几十年，并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云、许祝云在外边，给英、俄两政府交涉了一番，终究靠着英国的势力，把国界重新画定，雯青的事从此也就平静了。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么事，给庄小燕忽然意见不合争论起来，争到后来，小燕就对雯青道：“雯兄久不来了，不怪于这里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变的，只看雯兄养疴一个月，国家已经蹙地八百里了。这件事，雯兄就没有知道吧？”雯青一听这话，分明讥诮他，不觉红了脸，一语答不出来。

少时，小燕道：“我们别尽论国事了，我倒要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玉溪诗道‘梁家宅里秦宫入’，兄弟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赶出西第来的，这个入字，好像改做出字的妥当。雯兄，你看如何？”说完，只管望着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发作，又怕蜂虿有毒，惹出祸来，只好纳着头，生生的咽了下来。坐了一会，到底儿坐不住，不免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说罢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从人。

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听有两三个赶车儿的聚在堂下台阶儿上，密密切切说话，一个仿佛是庄小燕的车夫，一个就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那车夫道：“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真个像馋嘴猫儿似的，贪多嚼不烂，才扔下一个小仔，倒又刮上一个戏子了！”那个车夫问道：“又是谁呢？”一个低低的说道：“也是有名的角儿，好像叫做孙三儿的。我们那位大人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这会儿天天儿赶着堂会戏，当着千人万人面前，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丢眉弄眼，穿梭似的来去，这才叫现世报呢！”这些车夫原是无意闲谈，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听得齐全。此时恍如一个霹雳，从青天里打入顶门，顿时眼前火爆、耳内雷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歘的一步跨出门来，睁着眼喝道：“你们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儿回家去！”那班赶车的本没防雯青此时散衙，倒都吃了一惊。幸亏那一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儿，好好儿停在当院里没有卸，五六个前顶后跟的家人也都闻声赶来。那当儿，赶车的预备了车踏凳，要扶雯青上车，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车沿儿上一搭，倏的钻进了车厢，嘴里连喊着：“走！走！”不一时，蹄翻轮动，出了衙门，几十只马蹄蹴得烟尘堆乱，直向纱帽胡同而来。

才到门口，雯青一言不发，跳下车来，铁青着脸，直瞪着眼，一口气只望上房跑。几个家人在背后手忙脚乱的还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函牍，正想回事，看这光景，倒不敢，缩了回来。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老妈丫头正乱糟糟嚷做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的进来，背后有个家人只管给她们摇手儿，一个个都吓得往四下里躲着。雯青却一概没有看见，只望着彩云的房门认了一认，揭起毡帘，直抢入去。

那当儿，彩云恰从城外湖南会馆看了堂会戏回来，卸了浓妆，脱了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了金粉镜，重添眉翠，再整鬟云，听见雯青掀帘跨进房来，手里只管调匀脂粉，要往脸上扑，嘴里说道：“今儿回来多早呀！别有什么不？”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见雯青已撞到了上回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却是气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愕愕的直盯在自己身上，顿了半晌，才说道：“你好！你骗得我好呀！”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一跳，脸上一红，倒也怔住了。正想听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话，忽见雯青说罢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撒，便要往前磕来。彩云是吃过吓来的人，见势不好，说声：“怎么了，老爷？”抢步过来，拦腰一抱，脱了官帽，禁不住雯青体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两个人一齐滚在榻上。等到那班跟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云喘吁吁腾出身来，在那里老爷老爷的推叫。谁知雯青此时索性闭了眼，呼呼的鼾声大作起来。彩云轻轻摸着雯青头上，原来火辣辣热得烫手，倒也急得哭起来，问着家人们道：“这是怎么说的？早起好好儿出去，这会儿到底儿打那儿回来，成了这个样儿呢？”家人们笑着道：“老爷今儿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门里给庄大人谈公事，还是有说有笑的，就从衙内出来，不晓得半路上听了些什么话，顿时变了，叫奴才们那儿知道呢！”

正说着，只见张夫人也皱着眉，颤巍巍的走进来，问着彩云道：“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样的了！”彩云低头不语，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低道：“老爷发烧哩！”随口又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坐在榻边儿上，把雯青推了几推，叫了两声，只是不应。张夫人道：“看样儿，来势不轻呢！难道由着病人睡在榻上不成？总得想法儿挪到床上去才对！”彩云道：“太太说得是。可是老爷总叫不醒，怎么好呢？”正为难间，忽听雯青嗽了一声，一翻身就硬挣着要抬起头来，睁开眼，一见彩云，就目不转睛的看她，看得彩云吃吓，不免倒退了几步。忽见雯青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德将毛奇的画像道：“哪，哪，哪，你们看一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顶铜兜，身挂勋章，他多管是来抢我彩云的呀！”张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头，凑着雯青道：“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里，那儿有外国人！”雯青点点头道：“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给你，你给我好好收管住了，别给那些贼人拐了去！”张夫人一面的答应，一面就趁势托了雯青颈脖，坐了起来，忙给彩云招手道：“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来，然后我抱着左臂，你扶着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云正听着雯青的话有些胆怯，忽听张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来，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迈到了床边儿上。

此时雯青并不直视彩云，倒伸着头东张西望，好像要找一件东西似的。一时间眼光溜到床前镜台上摆设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来这八音琴与寻常不同，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面看着是一只火轮船的雏形，里面机括，却包含着无数音谱，开了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面启轮，一面奏乐的。不想雯青怔了一会，喊道：“啊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寄什么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贼头鬼脑，我总疑着他。我告你，防着点儿，别叫他上我门！”雯青这句话把张夫人倒蒙住了，顺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谁敢来！”彩云却一阵心慌，一松手，几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张夫人看了彩云一眼道：“你怎么的？”于是妻妾两人轻轻的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平了枕，盖严了被。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促，斜靠在床阑上。彩云刚刚跨下床来，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直竖，满面怒容，两只手只管望空乱抓。张夫人倒吃一吓道：“老爷要拿什么？”雯青睁着眼道：“阿福这狗才，今儿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张夫人道：“你怎么忘了？阿福早给你赶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手里还拿了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闪到床背后去了。”张夫人道：“没有的事，那簪儿好好儿插在彩云头上呢！”雯青道：“太太你那里知道？那簪儿是一对儿呢，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来的。你不见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吗？这一支，保不定明儿还要落到戏子手里去呢！”说罢，嗐了一声。

张夫人听到这些话，无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帐儿，望着彩云。只见彩云倒躲在墙边一张躺椅上，低头弄着手帕儿。张夫人不免有气，就喊道：“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又搅不清你们那些故事儿，还是你来对答两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云半抬身挪步前行，说道：“老爷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说太太不懂，连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说时已到床前，钻进帐来，刚与雯青打个照面。谁知这个照面不打倒也罢了，这一照面，顿时雯青鼻搧唇动，一手颤索索拉了张夫人的袖，一手指着彩云道：“这是谁？”张夫人道：“是彩云呀！怎么也不认得了？”雯青咽着嗓子道：“你别冤我，那里是彩云？这个人明明是赠我盘费进京赶考的那个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了旧约，送她五百银子，赶走她的。”说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紧靠了张夫人道：“你救我呀！我当时只为了怕人耻笑，想不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两脚往上一伸，一口气接不上，就厥了过去。张夫人和彩云一见这光景，顿时吓做一团。满房的老妈丫头也都鸟飞鹊乱起来，喊的喊，拍的拍，握头发的，掐人中的，闹了一个时辰，才算回了过来。寒热越发重了，神智越发昏了，直到天黑，也没有清楚一刻。张夫人知道这病利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请陆大人来看脉。

原来菶如这几年在京没事，倒很研究了些医学，读几句《汤头歌诀》，看两卷《本草从新》，有时碰上些儿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开个把半凉半热的方儿，虽不能说卢扁重生，和缓再世，倒也平正通达，死不担差，所以满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称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医了。就是雯青家里，一年到头，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圆儿的，何况此时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个管鲍旧交，又结了朱陈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说车不俟驾的奔来，听几句张夫人说来的病源，看一回雯青发现的气色，一切脉，就摇头说不好，这是伤寒重症，还夹着气郁房劳，倒有些棘手。少不得尽着平生的本事，连底儿掏摸出来，足足磋磨了一个更次，才把那张方儿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给张夫人，再三嘱咐，必要浓煎多服。菶如自以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转坤的功劳。谁知一帖不灵，两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药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来看雯青，却已到了香迷铜雀、雨送文鸳的时候。

那时雯青的至好龚和甫、钱唐卿都聚在那里，帮着菶如商量医药。稚燕走进来，彼此见了，稚燕就顺口荐了个外国医生，和甫、唐卿倒都极口赞成，劝菶如立刻去延请。菶如摇着头道：“我记得从前曾小侯信奉西医，后来生了伤寒症，发热时候，西医叫预备五六个冰桶围绕他，还搁一块冰在胸口，要赶退他的热。谁知热可退了，气却断了。这事我可不敢作主。请不请，去问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还想说话，忽听见里面一片哭声，沸腾起来，却把个文园病渴的司马相如，竟做了玉楼赴召的李长吉了。稚燕趁着他们扰乱的时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龚和甫、钱唐卿，究竟与雯青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竟与菶如同做了托孤寄命的至友，每日从公之馀，彼来此往，帮着菶如料理雯青的后事，一面劝慰张夫人，安顿彩云；一面发电苏州，去叫雯青的长子金继元到京，奔丧成服。后来发讣开丧，倒也异常热闹。

开丧之后，过了些时，龚和甫、钱唐卿正和菶如商量，想劝张夫人全家回南。还未议定，谁知那时中国外交上恰正起了一个绝大的风波，龚、钱两人也就无暇来管这些事了。就是做书的，顾不得来叙这些事了。你道那风波是怎么起的？原来就为朝鲜东学党的乱事闹得大起来，果然朝王到我国来请兵救援。我国因朝鲜是数百年极恭顺的藩属，况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也靠着天兵戡平祸乱的。这回来请兵，也就按着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总兵鲁通一统了盛军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领了淮军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听见我国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径赴汉城。后来党匪略平，我国请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认朝鲜为我国藩属，又约我国协力干预他的内政。我国严词驳斥了几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调将，势将与我国决裂。那时威毅伯虽然续派了马裕坤带了毅军，左伯圭统了奉军，由陆路渡鸭绿江到平壤设防，还是老成持重，不肯轻启兵端，请了英、俄、法、德各国出来，竭力调停，口舌焦敝，函电交驰，别的不论，只看北洋总督署给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电报，少说一日中也有百来封。不料议论愈多，要挟愈甚，要害坐失，兵气不扬。这个风声传到京来，人人义愤填胸，个个忠肝裂血，朝励枕戈之志，野闻同袍之歌，不论茶坊酒肆、巷尾街头，一片声的喊道：“战呀！开战呀！给倭子开战呀！”

谁知就在这一片轰轰烈烈的开战声中，倒有两个潇潇洒洒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风烈日，带了砚匣笔床，特地跑到后载门外的十刹海荷花荡畔一座酒楼上，凭阑寄傲，把盏论文。你道奇也不奇？那当儿，一轮日大如盘，万顷花开似锦，隐隐约约的是西山岚翠，缥缥渺渺的是紫禁风烟，都趁着一阵熏风，向那酒楼扑来。看那酒楼，却开着六扇玻璃文窗，护着一桁冰纹画槛，靠那槛边，摆着个湘妃竹的小桌儿，桌上罗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壶，破砚残笺、断墨秃笔也七横八竖的抛在一旁。桌左边坐着个丰肌雄干，眉目开张，岸然不愧伟丈夫，却赤着膊，将辫子盘在头顶，打着一个椎结。右边那个，却是气凝骨重，顾视清高，眉宇之间，盎然秋色，身穿紫葛衫，手摇雕翎扇。你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原来倒是书中极熟的人儿，左边的就是有名太史闻韵高，右边的却是新点状元章直蜚。两人酒酣耳热，接膝谈心，把个看花饮酒的游观场，当了运筹决策的机密室了。只见闻韵高眉一扬，鼻一掀，一手拿着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儿一拍，含糊的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听说朝王虏了，朝妃囚了，牙山开了战了！威毅伯还在梦里，要等英、俄公使调停的消息哩！照这样因循坐误，无怪有名的御史韩以高约会了全台，在宣武门外松筠庵开会，提议参劾哩！前儿庄焕英爽性领了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觐见起来，当着皇上说了多少放肆的话。我倒不责备庄焕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们那位龚老师身为辅弼，听见这些事也不阻挡，也没决断！我昨日谒见时，空费了无数的唇舌。难道老夫子心中，‘和战’两字，还没有拿稳吗？”章直蜚仰头微笑道：“大概摸着些边儿了，拿稳我还不敢说。我问你，昨儿你到底说了些什么？”韵高道：“你问我说的吗？我说日本想给我国开战并非临时起意的，其中倒有四个原因：甲申一回，李应是被我国虏来，日本不能得志，这是想雪旧怨的原因；朝鲜通商，中国掌了海关，日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实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鲜执礼甚恭，日使相形见绌，这是相争虚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护，今死在中华，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体面，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攒积这四原因，酝酿了数十年，到了今日，不过借着朝鲜的内乱、中国的派兵做个题目，发泄出来。饿虎思斗，夜狼自雄，我国若不大张挞伐，一奋神威，靠着各国的空文劝阻，他那里肯甘心就范呢！多一日迟疑，便失一天机会，不要弄到他倒着着争先，我竟步步落后，那时悔之晚矣！我说的就是这些话，你看怎么样？”直蜚点点头道：“你的议论透辟极了。我也想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究竟镇南的小胜，不敌马尾的大败。国威久替，外侮丛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国，不论那一国来尝试尝试，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倒是区区岛国。虽说几年来变法自强，蒸蒸日上，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无多。他既要来螳臂当车，我何妨去全狮搏兔，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可发表我国的兵力，叫别国从此不敢正视。这是对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办海军。上回南北会操时候，威毅伯的奏报也算得铺张扬厉了，但只是操演的虚文，并未经战斗的实验。即旗绿淮湘，陆路各军，自从平了发逆，也闲散久了，恐承平无事，士不知兵，正好趁着这番大战他一场，借硝烟弹雨之场，寓秋狝春苗之意，一旦烽烟有警，鼙鼓不惊。这是对内说，也不可不开战了。我今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在龚老师处递了一个手折，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是排斥众议，力持主战的了。听说高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亦都持战论。你看不日就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快些趁此时上吧！”韵高忙站起来，满满的斟了一大杯酒道：“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于是一口气喝了酒，抓了一把鲜莲子过了口，朗吟道：“东海湄，扶桑涘，欲往从之多蛇豕！乘风破浪从此始。”直蜚道：“壮哉，韵高！你竟想投笔从戎吗？”韵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请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递奏的，恐怕单衔独奏，太觉势孤，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酌商酌，会衔同奏何如？”说着，就从桌上乱纸堆中抽出一个折稿子，递给直蜚。直蜚一眼就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儿，写着事由道：“奏为请饬海军，速整舰队游弋日本洋，择要施攻，以张国威而伸天讨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倒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狗耳！”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儿，给韵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电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哩！”韵高接着看时，只见纸上写着道：

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口内口，汝地图未看明，大队到彼，倭未必即开仗！夜间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谓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暂用不着汝大队去；将来俄拟派兵船，届时或令汝随同观战。稍壮胆气。

韵高看罢，大笑道：“这必然是威毅伯檄调海军赴朝鲜海面，为牙山接应，丁雨汀不敢出头，反饰词慎防日军暗袭，电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这复电，也算得善戏谑兮的了！传之千古，倒是一则绝好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付之若辈庸奴，一旦偾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无可逭了。”直蜚道：“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致书北洋，慷慨请行，愿分战舰队一队，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书哈哈大笑，置之不复。我看何珏斋虽系书生，然气旺胆壮，大有口吞东海之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

两人一面饮酒议论，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来，斟酌了几个字，署好了衔名，说道：“我想先带这疏稿送给龚老师看了，再递何如？”韵高想了想，还未回答，忽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头是汗，气吁吁的掀帘进来，向着直蜚道：“老爷原来在这里。即刻龚大人打发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给我国已经开战了，载兵去的英国高升轮船已经击沉了，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了。龚大人和高扬藻高尚书忧急得了不得，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要请老爷去商量哩！”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来，跳上车儿，直向龚尚书府第而来。正是：

半夜文星惊黯淡，一轮旭日照元黄。

不知龚尚书来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疑梦疑真司农访鹤　七擒七纵巡抚吹牛

话说章直蜚和闻韵高两人出了什刹海酒楼，同上了车，一路向东城而来，才过了东单牌楼，下了甬道，正想进二条胡同的口子。韵高的车走得快，忽望见口子边团团围着一群人，都仰着头向墙上看，只认做厅的告示。不经意的微微回着头，陡觉得那告示有些特别，不是楷书，是隶书，忙叫赶车儿勒住车缰，定睛一认，只见那纸上横写着四个大字“失鹤零丁”，而且写得奇古朴茂，不是龚尚书，谁写得出这一笔好字！疾忙跳下车来，恰好直蜚的车也赶到。直蜚半揭着车帘喊道：“韵高兄，你下车做什么？”韵高招手道：“你快下来，看龚老夫子的妙文！”真的直蜚也下了车，两人一同挤到人堆里，抬头细看那墙上的白纸，写着道：

敬白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梦，梦见东天起长虹，长虹绕屋变黑蛇，口吞我鹤甘如蔗，醒来风狂吼猛虎，鹤篱吹倒鹤飞去。失鹤应梦疑不祥，凝望辽东心惨伤！诸君如能代寻访，访着我当赠金偿！请为诸君说鹤状：我鹤翩跹白逾雪，玄裳丹顶脚三节。请复重陈其身躯：比天鹅略大，比驼鸟不如，立时连头三尺馀。请复重陈其神气：昂头侧目睨云际，俯视群鸡如蚂蚁，九皋清唳触天忌。诸君如能还我鹤，白金十两无扣剥；倘若知风报信者，半数相酬休嫌薄。

韵高道：“好一篇模仿后汉戴文让的《失父零丁》！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直蜚道：“龚老夫子不常写隶书，写出来倒是梁鹄派的纵姿崛强，不似中郎派的雍容俯仰，真是字如其人。”韵高叹道：“当此内忧外患接踵而来，老夫子系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闲情逸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不自觉的已走进胡同口。韵高道：“我们索性步行吧！”不一会，已到了龚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个老门公把两人一直领到花园里。

直蜚留心看那园庭里的鹤亭，是新近修编，扩大了些，亭里却剩下一只孤鹤。那四面厅上，窗槛全行卸去，挂了四扇晶莹夺目的穿珠帘，映着晚霞，一闪一闪的晕成虹彩。龚尚书已笑着迎上来道：“韵高也同来，好极了！你们在那里碰见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两位商量哩！”那时望见高理惺丰颐广颡，飘着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纱淡黄袍，腰系汉玉带钩，挂着刻丝佩件，正在西首一张桌上坐着吃点心，也半抠身的招呼着，问吃过点心没有。直蜚道：“门生和韵高兄都在什刹海酒楼上痛饮过了。韵高有一个请海军游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门生商量会衔同递，恰遇着龚老师派人来邀，晓得老师也在这里，所以拉了韵高一块儿来。门生想日本既已毁船接仗，是衅非我开，朝廷为什么还不下宣战的诏书呢？”

龚尚书道：“我和高中堂自奉派会议朝鲜交涉事后，天天到军机处。今天小燕报告了牙山炮毁运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张明发宣战谕旨，却被景亲王和祖荪山挡住，说威毅伯有电，要等英使欧格纳调停的回信，这有什么法子呢！”韵高愤然道：“这一次大局，全坏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为持重，实是失机。外人各有所为，那里靠得住呢！”高中堂道：“贤弟所论，我们何尝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枢臣把持，内有权珰播弄，威毅伯又刚愎骄纵如此，而且宫闱内讧日甚一日。这回我和龚尚书奉派会议，太后还传谕，叫我们整顿精神，不要再像前次办理失当。咳！我看这回的军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灾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黄晕，前日打坏了宫门的大风，雨中下降的沙弹，陶然亭的地鸣，若汇集了编起《五行志》来，都是非常的灾异。把人事天变参合起来，只怕国运要从此大变。”

龚尚书忽然蹙着眉头叹道：“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梦来了。我从八瀛故后，本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梦见一个白须老人在一座石楼梯上，领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尽处豁然开朗，倒进了一间似庙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里，居中挂着一盏琉璃长明灯，上面供着个高大的朱漆神龛，龛里塑着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轩露，头戴幞头，身穿仿佛武梁祠画像的古衣服，左手里握着个大龟，面目活像八瀛；上首一个披着一件袈裟似的长衣，身旁站着一只白鹤；下首一个怀中抱一个猴子，满身花绣，可不是我们穿的蟒袍，却都把红巾蒙了脸，看不清楚。我问白须老人：‘这是什么神像？’那老人只对我笑，老不开口。我做这梦时，只当是思念故友，偶然凑合。谁知一梦再梦，不知做了多少次，总是一般。这已经够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个更奇的梦，我入梦时好像正当午后，一轮斜日沉在惨淡的暮云里。忽见东天又升起一个光轮，红得和晓日一般，倏忽间，那光轮中发出一声怪响，顿时化成数百丈长虹，长蛇似的绕了我屋宇。我吃一吓，定睛细认，那里是长虹，红的忽变了黑，长虹变了大蟒，屋宇变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那大蟒伸进头来，张开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边的白鹤，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声，猛的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午梦，耳中只听得排山倒海的风声，园中树木的摧折声，门窗砰硼的开关声。恰好我的侄孙弓夫和珠哥儿，他们父子俩踉跄的奔进来，嘴里喊着：‘今天好大风，把鹤亭吹坏，一只鹤向南飞去了！’我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梦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见解一样，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后来弓夫见我不快，只道是为了失鹤，就说：‘飞去的鹤，大概不会过远，我们何妨出个招贴，悬赏访求。’我便不由自主的提起笔来，仿戴良《失父零丁》，做了一篇《失鹤零丁》，写了几张八分书的‘零丁’，叫拿去贴在街头巷口。贤弟们在路上大概总看见过罢？贤弟们要知道，这篇小品文字虽是戏墨，却不是蒙庄的《逍遥游》，倒是韩非的《孤愤》！”

直蜚正色道：“两位老师误了！两位老师是朝廷柱石，苍生霖雨，现在一个谈灾变，一个说梦占，这些颓唐愤慨的议论，该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庐吟啸中发的。身为台辅，手执斧柯，像两位老师一样，怎么好说这样咨嗟叹息的风凉话呢！依门生愚见，国事越是艰难，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这个危局。第一不讲空言，要定办法。”高中堂笑道：“贤弟责备得不错。但一说到办法，就是难乎其难。韵高请饬海军游弋日本洋，这到底是空谈还是办法呢？”韵高道：“门生这个折稿，是未闻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现在本不适用了。目前替两位老师画策，门生倒有几个扼要的办法。”

龚尚书道：“我们请两位来，为的是要商量定一个入手的办法。”韵高道：“门生的办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势，没有讲和的馀地了，只有赶速明降宣战谕旨，布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当。二、更定首辅：近来枢府疲顽已极，若仍靠着景王和祖荪山的阿私固宠，庄庆藩的龙钟衰迈，格拉和博的颟顸庸懦，如何能应付这种非常之事？不如仍请敬王出来做个领袖，两位老师也该当仁不让，恢复光绪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选主帅：前敌陆军鲁、言、马、左，各自为主，差不多有将无帅，必须另简资深望重的宿将，如刘益焜、刘瞻民等。海军提督丁雨汀，坐视牙危，畏蕙纵敌，极应查办更换。”直蜚抢说道：“门生还要参加些意见：此时最要的内政，还有停止万寿的点景，驱除弄权的内监，调和两宫的意见。军事方面，不要专靠淮军，该参用湘军的将领。陆军统帅，最好就派刘益焜；海军必要个有胆识、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奋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气；彭刚直初出来时，并非水师出身，也是个倔强书呆……”

正说到这里，家人通报钱大人端敏来见。龚尚书刚说声“请”，唐卿已抢步上厅，见了龚尚书和高中堂，又和章、闻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开口道：“刚才接到珏斋由湘来电，听见牙山消息，愤激得了不得，情愿牺牲生命，坚请分统海军舰队，直捣东京。倘这层做不到，便自率湘军出关，独当陆路。恐怕枢廷有意阻挠，托我求中堂和老师玉成其志，否则他便自己北来。现在电奏还没发，专候复电。我知道中堂也在这里，所以特地赶来相商。”

龚尚书微笑道：“珏斋可称戆冠一时。直蜚正在这里保他统率海军，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高中堂道：“威毅伯始终回护丁雨汀，枢廷也非常左袒，海军换人，目前万办不到。”龚尚书道：“接统海军虽然一时办不到，唐卿可以先复一电，阻他北来。电奏请他尽管发。他这一片舍易就难忠诚勇敢的心肠，实在令人敬佩。无论如何，我们定要叫他们不虚所望。理翁以为如何？”高中堂点头称是。当时大家又把刚才商量的话，一一告诉了唐卿。唐卿也很赞成闻、章的办法，彼此再细细计议了一番，总算把应付时局的大纲决定了。唐卿也就在龚尚书那里拟好了复电，叫人送到电局拍发。谈了一回闲话，各自散了。

你道珏斋为何安安稳稳的抚台不要做，要告奋勇去打仗呢？虽出于书生投笔从戎的素志，然在发端的时候，还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轶史，可以顺便说一下。珏斋本是光绪初元清流党里一个重要人物，和庄仑樵、庄寿香、祝宝廷辈，都是人间麟凤，台阁鹰鹯。珏斋尤其生就一付绝顶聪明的头脑，带些好高骛远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来名人的学问事业，被他一个人做尽了才称心。金石书画，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独擅胜场，但他那里肯这么小就呢！讲心性，说知行，自命陆、王不及；补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复生！山西办赈，郑州治河，鸿儒变了名臣；吉林划界，北洋佐军，翰苑遂兼戎幕。本来法、越启衅时节，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业，人人欢喜纸上谈兵，成了一阵风尚，珏斋尤为高兴。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庄仑樵派了帮办福建海疆事宜，珏斋也派了帮办北洋事宜。后来仑樵失败，受了严谴，珏斋却只出使了一次朝鲜，办结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籐博文定了出兵朝鲜彼此知会的条约，总算一帆风顺，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还高高挂着。做了几章《孙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枪炮准头说》，天下仰望丰采的，谁不道是江左夷吾、东山谢傅呢！直到放了湘抚，一到任，便勤政爱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风雅，幕府中罗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乡中稍有一才一艺的，如编修汪子升、中书洪英石、河南知县鲁师曶，连着画家廉菉夫、骨董掮客余汉青，都追随而来，跻跻跄跄，极一时之盛。一方面联络湘军宿将，如韦广涛、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预备一朝边陲有事，替国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纪功、窦宪勒铭的故事，使威扬域外，功盖曾、胡，这才志得意满哩。

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着着退让，舆论激昂。有一天，公馀无事，珏斋正邀集了幕中同乡在衙斋小宴，浏览了一回书画，摩挲了几件鼎彝，忽然论到日本、朝鲜的事。珏斋道：“那年天津定约，我也是全权大臣之一。条约只有三款，第二款两国派兵交互知会这一条，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若没这条，此时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经参与，不曾纠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们真的开衅，我只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场，赎我的前愆了！”汪子升道：“老帅的话，不免自责过严了。日本此时的蛮横，实是看破了我国势的衰落、朝政的纷歧，起了轻侮之意，便想借此机会一试他新军的战术。兵的派不派，全不系乎条约的有无，就算条约有关，定约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帅何独任其咎！兵凶战危，未可轻以身试！”洪英石、鲁师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不犯着出位冒险的话。珏斋哈哈大笑道：“你们倒这样替我胆小！那么叫我一辈子埋在书画骨董里，不许苏州再出个陆伯言吗？”

正说得高兴，忽见余汉青手里捧着个古锦的小方匣，得意扬扬的走进来，嘴里喊道：“我今天替老帅找到一件宝贝，不但东西真，而且兆头好，老帅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贺酒。”珏斋笑道：“你别先吹，只怕是马蹄烧饼印的古钱。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当，看了再说。”汉青道：“冤屈死人了！这是个流传有绪的真汉印，是人家祖传不肯出卖的，我好容易托了许多人，出了二百两湘平银才挖了出来。还有附着一本名人题识的册页，明天再补送来。老帅你自己瞧吧。”说时双手递上去。珏斋接了，揭开盖来，只见一个一寸见方，背上缕着个伏虎纽的汉铜印，制作极精。翻过正面，刻着“度辽将军”四个奇古的缪篆，不觉喜形于色，忙擎起一杯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拍着桌子道：“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舰不可。我意决矣！”连喊“快拿纸笔来”，倒弄得大家相顾诧异。家人送上一枝蘸满墨水的笔。珏斋提笔，在纸上挥洒自如的写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给北洋威毅伯的电报，大力主张和日本开战，自己愿分领海军一舰队以充前驱。写完，加上“速发”两字，随手交给家人送电报处去发了，大家便不敢再劝。这便是珏斋请告奋勇最初的动机。

不想这个电报发去后，好像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两国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紧似一天。高升运船击沉了，牙山不守，成欢打败，不好的警信雪片似的飞来。统帅言紫朝还在那里捏报胜仗，邀朝廷二万两的奖赏，将弁数十人的奖叙。珏斋不禁义愤填膺，自己办了个长电奏，力请宣战，并自请帮办海军，兼募湘勇，水陆并进，身临前敌，立待要发，被鲁师曶拦住，劝他先电唐卿，一探龚、高两尚书的意旨如何，再发也不为迟。珏斋听了有理，所以有唐卿这番的洽商。唐卿的电复，差不多当夜就接到。珏斋看了，很觉满意，把电奏又修改了些，添保了几个湘军宿将韦广涛、季九光、柳书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发电后，就唤了俞虎丞来，限他一个月内募足湘勇八营做亲军，又吩咐修整枪械，勤速操练，又把生平得意的《枪炮准头练习法》，印刷了数千本，发给各营将领实习，又召集了司、道、府、县，筹议服装饷糈，并结束许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个多月。

那时，与日本宣战的明谕早发布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国了。陆军方面，言、鲁、马、左四路人马，在平壤和日军第一次正式开战，被日军杀得辙乱旗靡，只有左伯圭在玄武门死守血战，中弹阵亡；海军方面，丁雨汀领了定远、镇远、致远等十一舰，和日海军十二舰在大东沟大战，又被日军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舰，只有致远管带邓士昶血战弹尽，猛扑敌舰，误中鱼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鲁逮问，丁雨汀革职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起用了老敬王会办军务，添派宋钦领毅军、刘成佑领铭军、依唐阿领镇边军，都命开赴九连城。大局颇有岌岌可危的现象。

同时珏斋也迭奉电旨，申饬他的率请帮办海军，却准他募足湘军二十营，除俞虎丞八营本属亲军外，韦广涛六营、柳书元六营，也都归节制，命他即日准备，开赴关外。好在珏斋布置早已就绪，军士操演亦渐纯熟，一奉旨意，一面饬令俞虎丞星夜整装，逐批开拔，一面自己把抚署的事部署停当，便带了一班亲信的幕僚随后启行，先到天津。一来和威毅伯商购精枪快炮，二来和户部筹拨饷款。谁知到了天津，发生了许多困难，定购的枪炮，一时也到不了手。光阴如驶，忙忙碌碌中，不觉徊翔了三个多月，时局益发不堪了。自九连城挫败后，日兵长驱直入，连破了凤凰岫严，直到海城，旅顺、威海卫也相继失守，弄得陵寝震惊，畿辅摇动。天颜有喜的老佛爷，也变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庆典，停止了点景；把老敬王派在军务处，节制各路兵马，兼领军机；把枢廷里庄庆藩、格拉和博两中堂开去，补上龚平、高扬藻，又添上一个广东巡抚耿义；把刘益焜派了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防剿各军，珏斋和宋钦派了帮办，而且下了严旨，催促开拔。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珏斋却好整以暇，大有轻裘缓带的气象，只把军队移驻山海关，还是老等他未到的枪炮。一直到开了年，正月元宵后，才浩浩荡荡的出了关门，直抵田庄台，进逼海城。一到之后，便择了一所大庙宇做了大营。只为那庙门前有一片百来亩的大广场，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合了珏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珏斋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看他每天一早，总领他新练专门打靶的护勇三百人，他称做虎贲营的，逐日认真习练准头，打完靶后，便会客办公。吃过午饭，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汉青几个清客画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关起门来，秉烛观书。大家都疑惑起来。汪子升尤其替他担忧，想劝谏几句，老没得到机会。

却说那天，正是刚到田庄台的第一个早晨，晓色朦胧，鸟声初噪，子升还在睡眼惺忪、寒恋重衾的时候，忽然一个弁兵推门进来喊道：“大帅就要上操场，大人们都到那边候着。我们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马上去！”说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连忙起来，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逦走将出来，一路朔风扑面，凝霜满阶，好不凄冷！看看庙内外进进出出的人，已经不少。门口有两个红漆木架，上首架上，插着一面随风飞舞的帅字大纛旗，下首竖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写着“投诚免死牌”五个大字，是方棱出角的北魏书法。抬起头来，又见门右粉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写来伸掌躺脚，是仿黄山谷体的，都是珏斋的亲笔。走近细看那告示时，只见上面先写一行全衔，全衔下却写着道：

为出示晓谕事：本大臣恭奉简命，统率湘军，训练三月，现由山海关拔队东征，不久当与日本决一胜负。本大臣讲求枪炮准头，十五六年，所练兵勇，均以精枪快炮为前队，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能进不能退，能胜不能败，日本以久顿之兵，岂能当此生力军乎！惟本大臣率仁义之师，素以不嗜杀人为贵，念尔日本人民，迫于将令，暴师在外，拚千万人之性命，以博大鸟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两国人民之命，自当剀切晓谕：两军交战之后，凡尔日本兵官，逃生无路，但见本大臣所设投诚免死牌，即缴出刀枪，跪伏牌下，本大臣专派妥员，收尔入营，一日两餐，与中国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后，送尔归国。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鉴，决不食言。若竟执迷死拒，与本大臣接战三次，胜负不难立见。迨至该兵三战三北之时，本大臣自有七纵七擒之计，请鉴前车，毋贻后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气把告示读完，正在那里赞叹他的文章，纳罕他的举动，忽听里面一片声的嚷着大帅出来了，就见珏斋头戴珊瑚顶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蓝绸獭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绸天马出风马褂，腰垂两条白缎忠孝带，仰着头，缓步出来。前面走着几个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汉青左右夹侍，后边跟着一群护兵，蜂拥般的出庙。子升只好上前参谒，跟着同到前面操场。只见场上远远立着一个红心枪靶，虎贲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号衣，肩上掮着有刺刀的快枪，在晓日里耀得寒光凛凛，一字儿两边分开；还有各色翎顶的文武官员，也班分左右。子升见英石、师曶已经先到，就挤入他们班里。

那时珏斋一人站在中央，高声道：“我们今天是到前敌的第一日，说不定一二天里就要决战。趁着这打靶的闲暇，本帅有几句话和大家讲讲。你们看本帅在湘出发时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从天津到这里，这三个多月的从容不迫，迟迟我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要怀疑不解。大家要知道，这不是本帅的先勇后怯，这正是儒将异乎武夫的所在。本帅在先的意思，何尝不想杀敌致果，气吞东海呢！后来在操兵之馀，专读《孙子兵法》，读到第三卷《谋攻篇》，颇有心得，彻悟孙子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完全和孟子‘仁者无敌’的精神是一贯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层。仰体天地好生之德，不愿多杀人为战功，只要有确实把握的三大捷，约毙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军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战自溃。今天发布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这个战略的发端。但你们一定要问本帅大捷的把握在那里呢？本帅不是故作惊人的话，就在这场上打靶的三百虎贲身上。本帅练成这虎贲营，已经用去一二万元的赏金。这打靶的规则，立着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枪，五枪都中红心，叫做全红，便赏银八两。近来每天赏银多至一千馀串，一勇有得银二三十两的，可见全红的越多了。这种精技西人偶然也有，决没有条至数百人；便和泰西各国交绥，他们也要退避三舍，何况区区日本！所以本帅只看技术的成否，不管出战的迟速；枪炮的精良，湘勇的勇壮，还是其次。胜仗搁在荷包里，何必急急呢！到了现在，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气候，正是弟兄们各显身手的时期。本帅希望弟兄们牢牢记着的训词，只有‘不怕死，不想逃’六个大字，不但恢复辽东，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帅的话，也说完了。我们还是来打一次练习的靶，仍旧是本帅自己先试，以后便要实行了。”说罢，叫拿枪来。戈什献上一支德国五响的新式快枪。珏斋手托了枪，埋好脚步，侧着头，挤紧眼，瞄好准头，一缕白烟起处，硼然一声，一颗弹丸呼的恰从红心里穿过，烟还未散，第二声又响，一连五响，都中在原洞里。合场欢呼，唱着新编的凯旋歌，奏起军乐。

大家都严肃地站得齐齐的，只有廉菉夫跨出了班，左手拿着一张白纸，右手握了一根烧残的细柳条，在那里东抹西涂。珏斋回顾他道：“菉夫，你做什么？”菉夫道：“我想今天的胜举，不可无图以纪之。我在这里起一幅《田庄打靶图》的稿子，将来流传下去，画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话。”珏斋道：“这也算个新式的雅歌投壶吧！”说罢，仰面而笑。就在这笑声里，俞虎丞忽在人丛里挤了出来，向珏斋行了个军礼，呈上一个电报信儿。珏斋拆开看时，原来是个廷寄，看罢，叹了一口气。正是：

半日偷闲谈异梦，一封传电警雄心。

不知廷寄说的何事，且待下回细说。

第二十六回　主妇索书房中飞赤凤　天家脱辐被底卧乌龙

话说珏斋在田庄台大营操场上演习打靶，自己连中五枪，正在唱凯歌、留图画、志得意满的当儿，忽然接到一个廷寄，拆开看时，方知道他被御史参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进，第二滥用军饷，第三虐待兵士。枢廷传谕，着他明白回奏。看完，叹了一口气道：“悠悠之口不谅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气！”就手递给子升道：“贤弟替我去办个电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明；第二款大约就指打靶赏号而言；只有第三，适得其反，真叫人无从索解，尽贤弟去斟酌措词就是了。龚尚书和唐卿处该另办一电，把这里的情形尽量详告。好在唐卿新派了总理衙门大臣，也管得着这些事了，让他们奏对时有个准备。”子升唯唯的答应了。

我且暂不表珏斋在这里的操练军士、预备迎战。再说唐卿那日在龚尚书那里发了珏斋复电，大家散后，正想回家再给珏斋写一封详信报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见自己一个亲随骑马迎来，情知家里有事，忙远远的问什么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来请老爷，说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陆大人已在那里候着。”唐卿心里很觉诧异，吩咐不必回家，拨转马头，径向纱帽胡同而来。进了金宅，只见雯青的嗣子金继元，早在倒厅门口迎候，嘴里说着：“请世伯里面坐，陆姻伯早来了。”唐卿跨进门来，一见菶如就问道：“雯青夫人邀我们什么事？”菶如笑道：“左不过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罢咧！”

道言未了，只听家人喊着太太出来了。毡帘一揭，张夫人全身缟素的走进来，向钱、陆两人叩了个头，请两人上炕坐，自己靠门坐着，含泪说道：“今天请两位伯伯来，并无别事，为的就是彩云。这些原是家务小事，两位伯伯都是忙人，本来不敢惊动，无奈妾身向来懦弱，继元又是小辈，真弄得没有办法。两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请过来，替我出个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别说客气话，彩云到底怎样呢？”张夫人道：“彩云的行为脾气，两位是都知道的。自从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难了的事。在七里，看她倒很悲伤，哭着时，口口声声说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谁晓得一终了七，她的原形渐渐显了，常常不告诉我，出去玩耍，后来索性天天看戏，深更半夜的回来，不干不净的风声又刮到我耳边来。我老记着雯青临终托我收管的话，不免说她几句，她就不三不四给我瞎吵。近来越闹越不成话，不客气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热辣辣不满百天的新丧，怎么能把死者心爱的人让她出这门呢！不要说旁人背后要议论我，就是我自问良心，如何对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闹得你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叫我左右为难。”说着，声音都变了哽噎了。菶如一听这话，气得跳起来道：“岂有此理！嫂嫂本来太好说话！照这种没天良的行径，你该拿出做太太的身分来，把家法责打了再和她讲话！”唐卿忙拦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这不是蛮干得来的事。嫂嫂请我们来，是要给她想个两全的办法，不是请我们来代行家长职权的。依我说，……”

正要说下去，忽见彩云倏的进了厅来，身穿珠边滚鱼肚白洋纱衫，缕空衬白挖云玄色明绡裙，梳着个乌光如镜的风凉髻，不戴首饰，也不涂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靓，越显出丰神绝世，一进门，就站在张夫人身旁朗朗的道：“陆大人说我没天良，其实我正为了天良发现，才一点不装假，老老实实求太太放我走。我说这句话，仿佛有意和陆大人别扭似的，其实不相干，陆大人千万别多心！老爷一向待我的恩义，我是个人，岂有不知？半路里丢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么说不悲伤呢！刚才太太说在七里悲伤，愿意守，这都是真话，也是真情。在那时候，我何尝不想给老爷挣口气，图一个好名儿呢！可是天生就我这一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个儿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尽管不好，我一颗心，还给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个儿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定要闹出不好听的笑话，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对不住老爷了！再者我的手头散漫惯的，从小没学过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爷这里，又由着我的性儿成千累万的花。如今老爷一死，进款是少了，太太纵然贤惠，我怎么能随随便便的要？但是我阔绰的手一时缩不回，只怕老爷留下来这点子死产业，供给不上我的挥霍。所以我彻底一想，与其装着假幌子糊弄下去，结果还是替老爷伤体面、害子孙，不如直截了当让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个人背着个没天良的罪名，我觉得天良上倒安稳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爷和老爷的好友都在这里，我把心里的话全都说明了，我是斩钉截铁的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请你们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云这一套话，把满厅的人说得都怔住了。张夫人只顾拿绢子擦着眼泪，却并不惊异，倒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

唐卿瞧着张夫人的态度，早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发呆，就向彩云道：“姨娘的话倒很直爽，你既然不愿意守，那是谁也不能强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你请了我们来，你既照直说，我们也不能不照直给你说几句话。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后才许走。只为现在满城里传遍你和孙三儿的事，不管他是谎是真，你在这里一走便坐实了。你要给老爷留面子，这里熟人太多，你不能给他丢这个脸；第二这时候不能去，该满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晓得老爷待你的恩义，这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的情分，这一点短孝，你总得给他戴满了；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出去，那么除了老爷从前已经给你的，自然你带去，其馀不能再向太太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

彩云听着唐卿的话来得利害，句句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暗忖只有答应了再说，便道：“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要说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头望着张夫人道：“嫂嫂怎么样？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答应了她罢！”张夫人道：“这也叫做没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应尽管答应，可是在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瞎吵，要好好儿守孝伴灵，伺候太太。”彩云道：“这个请陆大人放心，我再吵闹，好在陆大人会请太太拿家法来责打的。”说着，冷笑一声，一扭身就走出去了。

菶如看彩云走后，向唐卿伸伸舌头道：“好利害的家伙！这种人放在家里，如何得了！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越好！”张夫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说我不明大体。”唐卿道：“好在今天许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话！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过说说罢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紧话告诉嫂嫂，府上万不能在京耽搁了。固然中日开战，这种世乱荒荒，雯青的灵柩，该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菶如也极端赞成。于是就和张夫人同继元商定了尽十天里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轮船定舱等事，都由菶如、唐卿两人分别妥托城门上和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的帮着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门。到了临动身的上一晚，张夫人已经累了一整天，想着明天还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饭，即便进房睡了。睡到中间，忽然想着日里继元的话，雯青有一部《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搁在彩云房里，叮嘱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个老妈子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倒平安无事，这一要，不多会儿，外边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的喊着：“捉贼，捉贼！”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身上只穿一件浅绯色的小紧身，头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索索的抖个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递给张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去瞧罢！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说着话，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张安乐椅里，两手揿住胸口吁吁的喘。张夫人一面打开包看着，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吓得那样儿！”彩云颤声答道：“太太打发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在睡梦中听见敲门，知道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儿的去开门。进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明了，我正待点着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下，眼犄角里仿佛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窜。那老妈就一头追，一头喊捉贼，奔出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按定了神，勉勉强强的找着了，自己送过来。”张夫人包好书，说道：“书倒不差，现在贼捉到了没有呢？”彩云还未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接口道：“那里去捉呢？我亲眼看见他在姨太的床背后冲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洒脱。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杂的到来，他早一纵跳上了房，瓦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

张夫人道：“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走失什么没有？”彩云道声：“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写意呢！”说时，慌慌张张的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工夫，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真大哭大跳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子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失，夜静更深，闹也无益，等明天动身时候，陆、钱两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坊追查便了。彩云也渐渐的安静下去。一宿无话。

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张夫人把昨夜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些恳求报坊追查的话。唐卿笑着答应，并向彩云要了失单。那时门外卤簿和车马都已齐备，于是仪仗引着雯青的灵柩先行，眷属行李后随，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闸上船才回。张夫人护了灵柩，领了继元、彩云，从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后，自有津海关道成木生来招待登轮，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细说。

如今再说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后，不多几天，就奉了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的谕旨，从此每天要上两处衙门，上头又常叫起儿。高中堂、龚尚书新进军机，遇着军国要事，每要请去商量，回得家来，又总是宾客盈门，大有日不暇给的气象。连素爱摩挲的宋元精椠，黄顾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袜材，暂置高阁。在自身上看起来，也算得富贵场中的骄子，政治界里的巨灵了。但是国事日糟一日，战局是愈弄愈僵。从他受事到今，两三个月里，水陆处处失败，关隘节节陷落，反觉得忧心如捣，寝馈不安。

这日刚在为国焦劳的时候，门上来报闻韵高闻大人要见。唐卿疾忙请进，寒暄了几句，韵高说有机密的话，请屏退仆从。唐卿吓了一跳，挥去左右。韵高低声道：“目前朝政，快有个非常大变，老师知道吗？”唐卿道：“怎么变动？”韵高道：“就是我们常怕今上做唐中宗，这件事要实行了。”唐卿道：“何以见得？”韵高道：“金、宝两妃的贬谪，老师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宝妃名下的太监高万枝，发交内务府扑杀。太后原拟是要明发谕旨审问的，还是龚老师恐兴大狱，有碍国体，再三求了，才换了这个办法。这不是废立的发端吗？”唐卿道：“这还是两官的冲突，说不到废立上去。”韵高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回耿义的入军机，原是太后的特简，只为耿义祝嘏来京，骗了他属吏造币厅总办三万个新铸银圆，托连公公献给太后，说给老佛爷预备万寿时赏赐用的。太后见银色新，花样巧，赏收了，所以有这个特简。不知是谁把这话告诉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时，今上说耿义是个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泪道：‘这是亲爷爷逼臣儿做亡国之君了！’太后大怒，亲手打了皇上两个嘴巴，牙齿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临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将军永潞也来京祝嘏，太后就把废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说：‘只怕疆臣不伏。’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主意是早经决定，不过不敢昧然宣布罢了。”唐卿道：“两宫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闻了。”且慢，唐卿如何晓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且把唐卿和韵高的谈话搁一搁，说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来清帝的母亲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亲也是太后的胞妹，结这重亲的意思，全为了亲上加亲，要叫爱新觉罗的血统里，永远混着那拉氏的血统，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时，一直到大婚前，太后虽然严厉，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为亲戚关系，常在宫里充宫眷，太后也很宠遇。其实早有配给皇帝的意思，不过皇帝不知道罢了。那时他那拉氏，也有两个女儿在宫中，就是金妃、宝妃。宫里唤金妃做大妞儿，宝妃做二妞儿，都生得清丽文秀。二妞儿更是出色，活泼机警，能诗会画，清帝很喜欢她，常常瞒着太后和她亲近。二妞儿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岂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恋爱是没阶级的，也是大无畏的。尽管清帝的尊贵，太后的威严，不自禁的眉目往来，语言试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虽有这个心，向来惧怕太后，不敢说一句话。

一天，清帝在乐寿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后，走出寝宫，恰遇见二妞儿。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绣袍，衬着嫩白的脸，澄碧的眼，越显娇媚，正捧着物件，经过厅堂，不觉看出神了。二妞也怔着。大家站定，相视一笑。不想太后此时正身穿了海青色满绣仙鹤大袍，外罩紫色珠缨披肩，头上戴一支银镂珠穿的鹤簪，大袍钮扣上还挂着一串梅花式的珠练，颤巍巍的也走出来，看见了。清帝慌得给逃的一样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儿进了寝宫，屏退宫眷。二妞儿吓得浑身抖战，不晓得有什么祸事，看看太后面上，却并无怒容，只听太后问道：“刚才皇帝站着和你干吗？”二妞儿嗫嚅道：“没有什么。”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当我是傻子！”二妞儿忙跪下去，碰着头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宠爱了你吧。”二妞儿红了脸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么你爱皇帝不爱呢？”二妞儿连连的碰头，只是不开口。太后哈哈笑道：“那么我叫你们称心，好不好？”二妞儿俯伏着低声奏道：“这是佛爷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来吧！”这么着，太后就上朝堂见大臣去了。二妞儿听了太后这一番话，认以为真，晓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还未册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这个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亲密，趁没人时，见了清帝，清帝问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责罚，便含羞答答的把实话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欢。

歇了不多几天，太后忽然传出懿旨来，择定明晨寅正，册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云殿伺候。清帝在玉澜堂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不觉突突的跳个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选中了那一个？是不是二妞儿？对二妞儿说的话，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发心腹太监前去听宣。正是等人心慌，心里越急，时间走得越慢，看看东窗已渗进淡白的晓色，才听院里橐橐的脚步声。那听宣的太监兴兴头头的奔进来，就跪下碰头，喊着替万岁爷贺喜。清帝在床上坐起来着急道：“你胡嚷些什么？皇后定的是谁呀？”太监道：“叶赫那拉氏。”这一句话好像一个霹雳，把清帝震呆了，手里正拿着一顶帽子，恨恨的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吗？”太监见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说。停了一会，清帝忽然想起喊道：“还有妃嫔呢？你怎么不奏？”太监道：“妃是大妞儿，封了金贵妃；嫔是二妞儿，封了宝贵妃。”清帝心里略略安慰了一点，总算没有全落空，不过记挂着二妞儿一定在那儿不快活了，微微叹口气道：“这也是她的命运吧！皇帝有什么用处！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运的奴隶。”

原来皇后虽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宫中，但相貌平常，为人长厚老实，一心向着太后，不大理会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欢，而且有些厌恶，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个不高兴。然既由太后作主，没法挽回，当时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谢了恩。太后还说许多勉励的话。皇后和妃嫔倒都各归府第，专候大婚的典礼。

自册定了皇后，只隔了一个月，正是那年的二月里，春气氲氤、万象和乐的时候，清帝便结了婚，亲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园里唱戏。又手编了几出宗教神怪戏，造了个机关活动的戏台，天神从上降，鬼怪由地出，亲自教导太监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观音，叫妃嫔福晋扮了龙女、善财、善男女等，连公公扮了韦驮，坐了小火轮，在昆明湖中游戏，真是说不尽的天家富贵、上界风流。

正在皆大欢喜间，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贤王来宫。那天龙颜很为不快，告诉贤王：“皇帝自从大婚后，没临幸过皇后宫一次，倒是金、宝二妃非常宠幸。这是任性妄为，不合祖制的，朕劝了几次，总是不听。”当下就很严厉的责成贤王，务劝皇帝同皇后和睦。贤王领了严旨，知道是个难题。这天正是早朝时候，军机退了班，太后独召贤王，谈了一回国政。太后推说要更衣，转入屏后，领着宫眷们回宫去了。此时朝堂里，只有清帝和贤王两人，贤王还是直挺挺的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觉心中不安，在宝座上下来，直趋王前，恭恭敬敬请了个双腿安，吓得贤王汗流浃背，连连碰头，请清帝归座。清帝没法，也只好坐下。贤王奏道：“请皇上以后不可如此，这是国家体制。孝亲事小，渎国事大，请皇上三思！”当时又把皇后不睦的事，恳切劝谏了一番。清帝凄然道：“连房帷的事，朕都没有主权吗？但既连累皇父为难，朕可勉如所请，今夜便临幸宜芸馆便了。”清帝说罢，便也退了朝。

再说那个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几同虚设，不要说羊车不至、凤枕常孤，连清帝的天颜除在太后那里偶然望见，永无接近的机缘。纵然身贵齐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个宫娥来报道：“万岁爷来了！”皇后这一喜非同小可，当下跪接进宫，小心承值，百样逢迎。清帝总是淡淡的，一连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来了。皇后等到鼍楼三鼓，鸾鞭不鸣，知道今夜是无望的了。正卸了晚妆，命宫娥们整理衾枕，猛见被窝好好的敷着，中央鼓起一块，好像一个小孩睡在里面，心中暗暗纳罕，忙叫宫娥揭起看时，不觉吓了一大跳。你道是什么？原来被里睡着一只赤条条的白哈叭狗，浑身不留一根绒毛，却洗剥得干干净净，血丝都没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这明明有意做的把戏。宫娥都面面相觑，惊呆了。

皇后看了，顿时大怒道：“这是谁做的魇殃？暗害朕的？怪不得万岁爷平白地给朕不和了。这个狠毒的贼，反正出不了你们这一堆人！”满房的宫娥都跪下来，喊冤枉。内有一个年纪大些的道：“请皇后详察，奴婢们谁长着三个头、六个臂，敢犯这种弥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万岁爷和皇后起了身，被窝都叠起过了。后来万岁不是说头晕，叫皇后和奴婢们都出寝宫，万岁静养一会吗？等到万岁爷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里去了，奴婢们没有进寝宫来重敷衾褥，这是奴婢们的罪该万死！说罢，叩头出血，谁知皇后一听这些话，眉头一蹙，脸色铁青，一阵痉挛，牙关咬紧，在龙椅里晕厥过去了。正是：

风花未脱沾泥相，婚媾终成误国因。

未知皇后因何晕厥，被里的白狗是谁弄的玩意，等下回评说。

第二十七回　秋狩记遗闻白妖转劫　春帆开协议黑眚临头

话说皇后听了那宫娥的一番话，虽不曾明说，但言外便见得这件事，不是万岁爷，没有第二个人敢干的。一时又气、又怒、又恨、又羞、又怨，说不出的百千烦恼，直攻心窝，一口气转不过来，不知不觉的闷倒了。大家慌做一团，七手八脚的捶拍叫唤，全不中用。皇后梳头房太监小德张在外头得了消息，飞也似奔来，忙喊道：“你们快去皇后的百宝架里，取那瓶龙脑香来。”一面喊，一面就在龙床前的一张朱红雕漆抽屉桌上，捧出一个嵌宝五彩镂花景泰香炉，先焚着了些水沉香，然后把宫娥们拿来的龙脑香末儿撒些在上面。一霎时，在袅袅的青烟里，扬起一股红色的烟缕，顿时满房氤氲地布散了一种说不出的奇香。小德张两手抖抖的捧着那香炉，移到皇后坐的那张大椅旁边一个矮凳上，再看皇后时，直视的眼光慢慢放下来，脸上也微微泛红晕了，喉间啯啯嘟嘟的响，眼泪漉漉的流下来，忽然嗯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块顽痰，头只往前倒。宫娥忙在后面扶着。小德张跪着，揭起衣襟，承受了皇后的吐。皇后这才放声哭了出来。大家都说：“好了，好了。”皇后足足哭了一刻多钟，歘地洒脱宫娥们，很有力的站了起来，一直往外跑，宫娥们拉也拉不住，只认皇后发了疯。

小德张早猜透了皇后的意思，三脚两步抄过皇后前面，拦路跪伏着，奏道：“奴才大胆劝陛下一句话，刚才宫娥们说万岁爷早上玩的把戏，不怪陛下要生气！但据奴才愚见，陛下倒不可趁了一时之气，连夜去惊动老佛爷。”皇后道：“照你说，难道就罢了不成？”小德张道：“万岁爷是个长厚人，决想不出这种刁钻古怪的主意，这件事一定是和陛下有仇的人唆使的。”皇后道：“宫里谁和我有仇呢？”小德张道：“奴才本不该胡说，只为天恩高厚，心里有话也不敢隐瞒。陛下该知道宝妃和万岁在大婚前的故事了！陛下得了正宫，宝妃对着陛下，自然不会有好感情。万岁爷不来正宫还好，这几天来了，那里会安稳呢！这件事十分倒有九分是她的主意。”皇后被小德张这几句话触动心事，顿时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咬着银牙道：“这贱丫头一向自命不凡地霸占着皇帝，不放朕在眼里，朕没和她计较，她倒敢向朕作崇！得好好儿处置她一下子才好！你有法子吗？你说！”小德张道：“奴才的法子，就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陛下就把那小白狗装在礼盒里，打发人送到宝妃那里，传命说是皇后的赏赐。这个滑稽的办法，一则万岁爷来侮辱陛下，陛下把他转敬了宝妃，表示不承受的意思；二则也可试出这事是不是宝妃的使坏。若然于她无关，她岂肯平白地受这羞辱？不和陛下吵闹？若受了不声不响，那就是贼人心虚，和自己承认了一样。”皇后点头道：“咱们就这么干，那么你明天好好给我办去！”小德张诺诺连声的起来。皇后也领着宫娥们自回寝宫去安息，不提。

如今且说清帝这回的临幸宜芸馆，原是敷衍他父王的敦劝，万分勉强，住了两夜，实在冷冰冰没甚动弹。照宫里的老规矩，皇帝和后妃交欢，有敬事房太监专司其事：凡皇帝临幸皇后的次日，敬事房太监必要跪在帝前请训，如皇帝曾与皇后行房，须告以行房的时间，太监就记在册上，某年月日某时，皇帝幸某皇后；若没事，则说“去”。在园里虽说比宫里自由一点，然请训的事仍要举行。清帝这回在皇后那里出来，敬事房太监永禄请训了两次，清帝都说个“去”字。在第二次说“去”的时候，永禄就碰头。清帝诧异道：“你做什么？”永禄奏道：“这册子，老佛爷天天要吊去查看的。现在万岁爷两夜在皇后宫里，册子上两夜空白，奴才怕老佛爷又要动怒，求万岁爷详察！”清帝听了，变色道：“你管我的事！”永禄道：“不是奴才敢管万岁爷的事，这是老佛爷的懿旨。”清帝本已憋着一肚子的恶气，听见这话，又抬出懿旨来压他，不觉勃然大怒，也不开口，就在御座上伸腿把永禄重重的踢了一脚。永禄一壁抱头往外逃，一壁嘴里还是咕噜。

也是事有凑巧，那时恰有个小太监领着玉澜堂里喂养的一只小袖狗，摇头摆尾的进来。这只袖狗生得精致乖巧，清帝没事时，常常放在膝上抚弄。此时那狗一进门，畜生那里晓得人的喜怒不测，还和平时一样，纵身往清帝膝上一跳。清帝正在有火没发处，嘴里骂一声“逆畜”，顺手抓起那狗来，向地上用力只一甩。这种狗是最娇嫩不过，经不起摧残，一着地，哀号一声，滚了几滚，四脚一伸死了。清帝看见那狗的死，心中也有些可惜，但已经死了，也是没法。忽然眉头一皱，触动了他半孩气的计较来，叫小太监来嘱咐了一番，自己当晚还到皇后宫里，早晨临走时候就闹了这个小玩意，算借着死袖狗的尸，稍出些苦皇帝的气罢了。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的过了，到了晚饭时，太监们已知道清帝不会再到皇后那里，就把妃嫔的绿头签放在银盘里，顶着跪献。清帝把宝妃的签翻转了，吩咐立刻宣召。原来园里的仪制和宫里不同，用不着太监驼送，也用不着脱衣裹氅，不到一刻钟，太监领着宝妃袅袅婷婷的来了。宝妃行过了礼，站在案旁，一面帮着传递汤点，一面眱了清帝，只是抿着嘴笑，倒把清帝的脸都眱得红了，腼腆着问道：“你什么事这样乐？”宝妃道：“我看万岁爷尝了时鲜，所以替万岁爷乐。”清帝见案上食品虽列了三长行，数去倒有百来件，无一时鲜品，且稍远的多恶臭不堪，晓得宝妃含着醋意了，便叹口气道：“别说乐，倒惹了一肚子的气！你何苦再带酸味儿？这里反正没外人，你坐着陪我吃吧！”说时，小太监捧了个坐凳来，放在清帝的横头。

宝妃坐着笑道：“一气就气了三天，万岁爷倒唱了一出三气周瑜。”清帝道：“你还是不信？你也学着老佛爷一样，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册子好了。”宝妃诧异道：“怎么老佛爷来查咱们的账呢？”清帝面现惊恐的样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监们都出去，说御膳的事有妃子在这里伺候，用不着你们。几个小太监奉谕，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监永禄的事和今早闹的玩意儿，一五一十告诉了宝妃。宝妃道：“老佛爷实在太操心了！面子上算归了政，底子里那一件事肯让万岁爷作一点主儿呢？现在索性管到咱们床上来了。这实在难怪万岁爷要生气！但这一下子的闹，只怕闯祸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爷一定护着皇后，不知要和万岁爷闹到什么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

清帝发恨道：“我看唐朝武则天的淫凶，也不过如此。她特地叫缪素筠画了一幅《金轮皇帝衮冕临朝图》挂在寝宫里，这是明明有意对我示威的。”宝妃道：“武则天相传是锁骨菩萨转世，所以做出这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我们老佛爷也是有来历的，万岁爷晓得这一段故事吗？”清帝道：“我倒不晓得，难道你晓得吗？”宝妃道：“那还是老佛爷初选进宫来时一件奇异的传说。寇连材在昌平州时，听见一个告退的老太监说的。寇太监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万枝说了，因此我也晓得了些。”清帝道：“怎么传说呢？你何妨说给我知。”宝妃道：“他们说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热河打围。有一次，宣宗正率领了一班阿哥王公们去打围，走到半路，忽然有一只很大的白狐，伸着前腿，俯伏当地，拦住御骑的前进。宣宗拉了宝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时文宗皇帝还在青宫，一同扈跸前去，就启奏道：‘这是陛下圣德广敷，百兽效顺，所以使修炼通灵的千年老狐也来接驾。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马头，绕着弯儿走过去了。谁知道猎罢回銮，走到原处，那白狐调转头来，依然迎着御马俯伏。那时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时候，不禁拉起弓来就是一箭，仍旧把他射死。过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里，遇着选绣女的那年，内务府呈进绣女的花名册。那绣女花名册，照例要把绣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详细记载。文宗翻到老佛爷的一页，只见上面写着‘那拉氏，正黄旗，名翠，年若干岁，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触着什么事似的，回顾一个管起居注的老太监道：‘那年这个日子，记得过一个很稀罕的事，你给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监领命，把那年的起居册子翻出来，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个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难道这女子倒是老狐转世！’当时就把老佛爷发到圆明园桐荫深处承值去了。老佛爷生长南边，会唱各种小调，恰遇文宗游园时听见了，立时召见，命在廊阑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爷调充压帐宫娥。不久因深夜进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贵妃了。这些话都是内监们私下互相传说，还加上许多无稽的议论，有的说老佛爷是来给文宗报恩；有的说是来报一箭之仇，要扰乱江山；有的说是特为讨了人身，来享世间福乐，补偿他千年的苦修。话多着呢。”

清帝冷笑道：“那儿是报恩！简直说是扰乱江山，报仇享福，就得了！”宝妃道：“老佛爷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连总管仗着老佛爷的势，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干！白云观就是他纳贿的机关，高道士就是他作恶的心腹，京外的官员那个不趋之若鹜呢？近来更上一层了！他把妹子引进宫来，老佛爷宠得了不得，称呼她做大姑娘，现在和老佛爷并吃并坐的，只有女画师缪太太和大姑娘两个人。前天万岁爷的圣母贤亲王福晋进来，忽然赐坐，福晋因为是非常恩宠，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爷道：‘这个恩典并不为的是你，只为大姑娘脚小站不动，你不坐，她如何好坐。’这几句话，把圣母几乎气死。照这样儿做下去，魏忠贤和奉圣夫人的旧戏，很容易的重演。这一层，倒要请万岁爷预防的！”清帝皱着眉道：“我有什么法子防呢？”宝妃道：“这全在乎平时召见臣子时，识拔几个公忠体国的大臣，遇事密商，补苴万一。无事时固可借以潜移默化，一遇紧要，便可锄奸摘伏。臣妾愚见，大学士高扬藻和尚书龚平，侍郎钱端敏、常璘，侍读学士闻鼎儒，都是忠于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该相机授以实权。此外新进之士，有奇才异能的，亦应时时破格录用，结合士心。里面敬王爷的大公主，耿直严正，老佛爷倒怕她几分，陛下也要格外的和她亲热。总之，要自成一种势力，才是万全之计。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的说。”清帝道：“你说的全是赤心向朕的话。这会儿，满宫里除了你一人，还有谁真心忠朕呢？”说着，放下筷碗说：“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着泪痕。

宝妃见清帝这样，也不自觉的泪珠扑索索的坠下来，投在清帝怀里，两臂绕了清帝的脖子道：“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伤心。干脆的说一句，老佛爷和万岁爷打吵子，大婚后才起的。不是为了万岁爷爱臣妾不爱皇后吗？依这么说，害陛下的不是别人，就是臣妾。请陛下顾全大局，舍了臣妾吧！”清帝紧紧的抱着温存道：“我宁死也舍不了你，决不做硬心肠的李三郎。”宝妃道：“就怕万岁爷到那时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只有依着你才说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权，连爱妃都保不住，还成个男子汉吗？”说罢，拂衣起立道：“我们不要谈这些话吧！”宝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监来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话了一会，正是三日之别，如隔三秋；一夕之欢，愿闰一纪。天帷昵就，搅留仙以龙拏；钿盒承恩，寓脱簪于鸡旦。情长夜短，春透梦酣，一觉醒来，已是丑末寅初。宝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头发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

清帝消停了几分钟，也就起来，盥漱完了，吃了些早点，照着平时请安的时候，带了两个太监，迤逦来到乐寿堂。刚走到廊下，只见一片清晨的太阳光，照在黄缎的窗帘上，气象很是严肃，静悄悄的有一点声息，只有太后爱的一只叭儿黑狗叫做海獭的，躺在门槛外呼呼的打鼾。宫眷里景王的女儿四格格和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在那里逗着铜架上的五彩鹦哥。缪太太坐在廊阑上，仰着头正看天上的行云，一见清帝走来，大家一面照例的请安，一面各现着惊异的脸色。大姑娘却浓装艳抹，体态轻盈的靠在寝宫门口，仿佛在那里偷听什么似的，见了清帝，一面屈了屈膝，一面打起帘子让清帝进去。清帝一脚跨进宫门，抬头一看，倒吃了一惊，只见太后满面怒容，脸色似岩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宝座上。皇后斜倚在太后的宝座旁，头枕着一个膀子呜咽的哭。宝妃眼看鼻子，身体抖抖的跪在太后面前。金妃和许多宫眷宫娥都站在窗口，面面相觑的不则一声。

太后望见清帝进门，就冷冷的道：“皇帝来了！我正要请教皇帝，我那一点儿待亏了你？你事事来反对我！听了人家的唆掇，胆敢来欺负我！”清帝忙跪下道：“臣儿那儿敢反对亲爷爷，‘欺负’两字更当不起！谁又生了三头六臂敢唆掇臣儿！求亲爷爷息怒。”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朕是瞎了眼，抬举你这没良心的做皇帝，把自己的侄女儿，配你这风吹得倒的人做皇后，那些儿配不上你？你倒听了长舌妇的枕边话，想出法儿欺负她！昨天玩的好把戏，那简直儿是骂了！她是我的侄女儿，你骂她，就是骂我！”回顾皇后道：“我已叫腾出一间屋子，你来跟我住，世上快活事多着呢，何必跟人家去争这个病虫呢！”说时怒气冲冲的拉了皇后往外就走，道：“你跟我挑屋子去！”又对皇帝和宝妃道：“别假惺惺了，除了眼中钉，尽着你们去乐吧！”一壁说着，一壁领了皇后宫眷，也不管清帝和宝妃跪着，自管自蜂拥般的出去了。

这里清帝和宝妃见太后如此的盛怒，也不敢说什么，等太后出了门，各自站了起来。清帝问宝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宝妃道：“臣在万岁爷那里回宫时，宫娥们就告诉说：‘刚才皇后的太监小德张，传皇后的谕，赏给一盒礼物。’臣打开来一看，原来就是那只死狗。臣猜皇后的意思，一定把这件事错疑到臣身上了，正想到皇后那里去辩明，谁知老佛爷已经来传了。一见面，就不由分说的痛骂，硬派是臣给万岁爷出的主意。臣从没见过老佛爷这样的发火，知道说也无益，只好跪着忍受。那当儿，万岁爷就进来了。这一场大闹，本来是意中的，不过万岁爷的一时孩子气，把臣妾葬送在里头就是了。”

清帝正欲有言，宝妃瞥见窗外廊下，有几个太监在那里探头探脑，宝妃就催着道：“万岁爷快上朝堂去吧，时候不早，只怕王公大臣都在那里候着了！”清帝点了点头，没趣搭拉的上朝去了。宝妃想了一想，这回如不去见一见太后，以后更难相处，只好硬着头皮，老着脸子，追踪前往，不管太后的款待如何，照旧的殷勤伺候。

这些事，都是大婚以后第二年的故事。从这次一闹后，清帝去请安时，总是给他一个不理。这样过了三四个月，以后外面虽算和蔼了一点，但心里已筑成很深的沟堑，又忽把皇帝的寝宫和后妃的住屋中间造了一座墙，无论皇帝到后妃那里，或后妃到皇帝寝宫，必要经过太后寝宫的廊下。这就是严重监督金、宝二妃的举动。直到余敏的事闹出来，连公公在太后前完全推在宝妃的身上，又加上许多美言，更触了太后的忌。然而这件事，清帝办得非常正大，太后又不好说甚，心里却益发愤恨，只向宝妃去寻瑕索瘢。不想鱼阳伯的上海道，外间传言说是宝妃的关节。那时清帝和嫔妃都在禁城，忽一天，太后忽然回宫，搜出了闻鼎儒给二妃一封没名姓的请托信，就一口咬定是罪案的凭据，立刻把宝妃廷杖，金、宝二妃都降了贵人。二妃名下的太监，捕杀的捕杀，驱逐的驱逐，从此不准清帝再召幸二妃了。你想清帝以九五之尊，受此家庭惨变，如何能低头默受呢？这便是两宫失和的原因。

本来闻韵高是金、宝两宫的师傅，自然知道宫闱的事，比别人详细。龚尚书在毓庆宫讲书的时候，清帝每遇太后虐待，也要向师傅哭诉。这两人都和唐卿往来最密，此时谈论到此，所以唐卿也略知大概。当下唐卿接着说道：“两宫失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讲到废立，当此战祸方殷、大局濒危之际，我料太后虽有成竹，决不敢冒昧举行。这是贤弟关心太切，所以有此杞人之忧。如不放心，好在刘益焜现在北京，贤弟可去谒见，秘密告知，嘱他防范。我再去和高、龚两尚书密商，借翊卫畿辅为名，把淮军夙将倪巩廷调进关来。这人忠诚勇敢，可以防制非常。又函托署江督庄寿香把冯子材一军留驻淮、徐。经这一番布置，使西边有所顾忌，也可有备无患了。”韵高附掌称善。

唐卿道：“据我看来，目前切要之图，还在战局的糜烂。贤弟，你也是主战派中有力的一人，对于目前的事，不能不负些责任。你看，上月刘公岛的陷落，数年来全力经营的海军完全覆没，丁雨汀服毒自尽了，从此山东文登、宁海一带，也被日军占领。海盖方面，说也羞人，宋钦领了十万雄兵，攻打海城日兵六千人，五次不能下，现在只靠珏斋所率的湘军六万人，还未一试。前天他有信来，为了台谏的参案，很觉灰心，又道伊唐阿忽然借口救辽，率军宵遁，军心颇被摇动。他虽然还是口出大言，我却很替他十分担忧。至于议和一层，到了如此地步，自然不能不认他是个急救的方策。但小燕和召廉村徒然奉了全权的使命，还被日本挑剔国书上的字句拒绝了，白走一趟。其实不客气说，这个全权大臣，非威毅伯去不可！非威毅伯带了赔款割地的权柄去不可！这还成个平等国的议和吗？就是城下之盟罢了！丧失的巨大，可想而知。这几天威毅伯已奉谕开复了一切处分，派了头等全权大臣，正在和敬王、祖荪山等计议和议的方针，高中堂和龚尚书都不愿参预，那还不是掩耳盗铃的态度吗？我想，最好珏斋能在这时候挣一口气，打一个大胜仗，给法越战争时候的冯子材一样，和议也好讲得多哩！”

韵高道：“门生听说江苏同乡今天在江苏会馆公宴威毅伯的参赞马美菽、乌赤云，老师是不是主人？”唐卿道：“我也是主人，正待要去。美菽本是熟人，他的《文通》一书也曾读过。乌君听说是粤中的名士，不但是外交能手，而且深通西方理学，倒不可不去谈谈，看他们对于时局有什么意见。”韵高知道唐卿尚须赴宴，也不便多谈，就此告辞出来。

唐卿送客后，看看时候不早，连忙换了一套宴客的礼服，吩咐套车，直向米市胡同江苏会馆而来。到得馆中，同乡京官都朝珠补褂，跻跻跄跄的挤满了馆里的东花厅，陆菶如、章直蜚、米筱亭、叶缘常、尹震生、龚弓夫，这一班人也都到了。唐卿一一招呼了。不一会，长班引进两位特客来，第一个是神清骨秀，气概昂藏，上唇翘起两簇乌须，唐卿认得就是马美菽；第二个却生得方面大耳，神情肃穆，须髯丰满，大概是乌赤云了。同乡本已推定唐卿做主人的领袖，于是送了茶，寒暄了几句，马上就请到大厅上，斟酒坐定。

套礼已毕，大家慢慢谈声渐终，唐卿便先开口道：“这几天中堂为国宣劳，政躬想必健适，行旌何日徂东？全国正深翘企！”美菽道：“战局日危，迟留一日，即多一日损失，中堂也迫不及待，已定明日请训后，即便启行。”直蜚道：“言和是全国臣民所耻，中堂冒不韪而独行其是，足见首辅孤忠。但究竟开议后，有无把握，不致断送国脉？”赤云道：“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中堂何尝不主战！不过战必量力，中堂知己力不足，人力有馀，不敢附和一般不明内容而自大轻敌者，轻言开战。现时战的效验，已大张晓喻了，中堂以国为重，决不负气。但事势到此，只好尽力做去，做一分是一分，讲不到有把握没把握的话了。”

弓夫道：“海军是中堂精心编练，会操复奏，颇自夸张。前敌各军亦多淮军精锐，何以大东遇敌，一蹶不振；平壤交绥，望风而靡？中堂武勋盖代，身总师干，国力之足不足，似应稍负责任！”美菽笑道：“弓夫兄，你不是局外人，海军经费每年曾否移作别用？中堂曾否声明不敷展布？此次失败，与机械不具有无关系？其他军事上是否毫无掣肘？弓夫兄回去一问令叔祖，当可了然。但现在当局，自应各负各责，中堂也并不诿卸。”

震生忽愤愤插言道：“我不是袒护中堂，前几个月，大家发狂似的主战，现在战败了，又动辄痛骂中堂。我独以为这回致败的原因，不在天津，全在京师。中堂思深虑远，承平之日，何尝不建议整饬武备？无奈封章一到，几乎无一事不遭总署及户部的驳斥，直到高升击沉，中堂还请拨巨帑构械和倡议买进南美洲铁甲船一大队，又不批准。有人说蕞尔日本，北洋的预备已足破敌，他说这话，大概已忘却了历年自己驳斥的案子了！诸位想，中堂的被骂，冤不冤呢？”

筱亭见大家越说越到争论上去，大非敬客之道，就出来调解其间道：“往事何必重提，各负各责，自是美菽先生的名论。以后还望中堂忍辱负重，化险为夷，两公左辅右弼，折冲御侮，是此次中堂一行，实中国四万万人所托命，敢敬一觥，为中国前途祝福！为中堂及二公祝福！”筱亭说罢，立起来满饮了一杯。大家也都饮了一杯。美菽和赤云也就趁势告辞，离了江苏会馆，到别处去了。这里同乡京官也各自散归。

话分两头。我现在把京朝的事暂且慢说，要叙叙威毅伯议和一边的事了。且说马、乌两参赞到各处酬应了一番，回到东城贤良寺威毅伯的行辕，已在黄昏时候。门口伺候的人们看见两人，忙迎上来道：“中堂才回来，便找两位大人说话。”两人听了，先回住屋换上便衣，来到威毅伯的办公室，只见威毅伯很威严的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着下颔的白须，两只奕奕的眼光射在几张电报纸上，望见两人进来，微微的动了一动头，举着右手仿佛表示请坐的样子，两人便在那文案两头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断的翻阅文件，一壁说道：“今天在敬王那里，把一切话都说明了，请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议和来比较，这次的议和，就算有结果，一定要受万人唾骂；但我为扶危定倾起见，决不学京朝名流，只顾迎合舆论，博一时好名誉，不问大计的安危。这一层要请王爷注意！又把要带荫白大儿做参赞的事，请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应了。明天我们一准出京，你们可发一电给罗道积丞、曾守润孙，赶紧把放洋的船预备好，到津一径下船，不再耽搁了。”赤云道：“我们国书的款式，转托美使田贝去电给伊藤，是否满意，尚未得复，应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复电才来，伊藤转呈日皇，非常满意。日皇现在广岛，已派定内阁总理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在马关开议，并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职道正欲回明中堂，适间得到福参赞世德的来电，我们的船已雇了公义、生义两艘。何时启碇？悉听中堂的命令。”

威毅伯忽面现惊奇的样子道：“这是个匿名信，奇怪极了！”两人都站起凑上来看，见一张青格子的白绵纸上写着几句似通非通的汉文，信封上却写明是“日本郡马县邑乐郡大岛村小山”发的。信文道：

支那全权大使殿，汝记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独生乎？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预告。

马、乌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道理来。威毅伯掀髯微笑道：“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们干我们的。”随手就把他撩下了。一宿匆匆过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里请训下来，随即率同马、乌等一班随员乘了专轮回津。到津后，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国前国务卿福世德、马美菽、乌赤云等坐了公义船，其馀罗积丞、曾润孙一班随员翻译等坐了生义船。那天正是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风雪漫天之际，战云四逼之中，鼓轮而东，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马关。日本外务省派员登舟敬迓，并说明伊藤、陆奥两大臣均已在此恭候，会议场所择定春帆楼，另外备有大使的行馆。威毅伯当日便派公子荫白同着福参赞先行登岸，会了伊藤、陆奥两全权，约定会议的时间。第二天，就交换了国书，移入行馆。第三天，正式开议，威毅伯先提出停战的要求。不料伊藤竟严酷的要挟，非将天津、大沽、山海关三处准由日军暂驻，作为抵押，不允停战。威毅伯屡次力争，竟不让步。

这日正二十八日四点钟光景，在第三次会议散后，威毅伯积着满腔愤怒，从春帆楼出来，想到甲申年伊藤在天津定约的时候，自己何等的骄横，现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调换了一个地位。一路的想，猛抬头，忽见一轮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馆的门口，满含了惨淡的色彩，不觉发了一声长叹。叹声未毕，人丛里忽然挤出一个少年，向轿边直扑上来，崩的一声，四围人声鼎沸起来，轿子也停下来了，觉得面上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全是湿血，方知自己中了枪了。正是：

问谁当道狐狸在，何事惊人霹雳飞？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棣萼双绝武士道舍生　霹雳一声革命团特起

话说上回说到威毅伯正从春帆楼会议出来，刚刚走近行馆门口，忽被人丛中一少年打了一枪。此时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枪后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枪谋刺的是谁？第三是谋刺的目的为了什么？我现在却先向看官们告一个罪，要把这三个重要问题暂时都搁一搁，去叙一件很遥远海边山岛里田庄人家的事情。

且说那一家人家，本是从祖父以来，一向是种田的。直传到这一代，是兄弟两个，曾经在小学校里读过几年书，父母现都亡故了。这兄弟俩在这村里，要算个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维的各送他们一个雅绰，大的叫“大痴”，二的叫“狂二”，只为他们性情虽完全相反，却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界，一言一动，不免有些疯癫了；不过不是直率的疯癫，是带些乖觉的疯癫。他自己常说：“我的脑子里是全空虚的，只等着人家的好主意，就抓来发狂似的干。”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顶，一言一动，倒变成了骄矜了；不过不是豪迈的骄矜，是一种褊急的骄矜。他自己也常说：“我的眼光是一直线，只看前面的，两旁和后方，都悍然不屑一顾了。”他们兄弟俩，各依着天赋的特性，各自向极端方面去发展，然却有一点是完全一致，就为他们是海边人，在惊涛骇浪里生长的，都是胆大而不怕死。就是讲到兄弟俩的嗜好，也不一样。前一个是好酒，倒是醉乡里的优秀分子；后一个是好赌，成了赌经上的忠实宗徒。你想他们各具天才，各怀野心，几亩祖传下来的薄田，那个放在眼里？自然地荒废了。他们既不种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寻职业。大的先做村里酒吧间跳舞厅里的狂舞配角，后来到京城帝国大戏院里充了一名狂剧俳优。小的先在邻村赌场上做帮闲，不久，他哥哥把他荐到京城里一家轮盘赌场上做个管事。

说了半天，这兄弟俩究是谁呢？原来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郡马县邑乐郡大岛村人氏。他们俩虽然在东京都觅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岛村出发的时候，大家满怀着希望，气概却不同了。自从第一步踏上了社会的战线，只觉得面前跌脚绊手的布满了敌军，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赚到的工资，连喝酒和赌钱的欲望都不能满足，不觉彼此全有些垂头丧气的失望了。况且清之介近来又受了性欲上重大的打击，他独身住在戏院的宿舍里。有一回，在大醉后失了本性的时候，糊糊涂涂和一个宿舍里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个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遗传的恶疾，清之介并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说已经医好了。清之介受了酒力的煽发，性欲的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干了一次，等到酒醒，已是悔之无及。不久，传染病的症象渐渐地显现，也渐渐地增剧。清之介着急，瞒了人请医生去诊治几次，化去不少的冤钱，只是终于无效。他生活上本觉着困难，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着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机诱惑，恨得牙痒痒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还要来和他歪缠，益发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飞脚，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

有一夜，在三更人静时，他在床上呻吟着病苦的刺激，辗转睡不稳，忽然恶狠狠起了一念，想道：“我原是清洁的身体，为什么沾染了污瘢？舒泰的精神，为什么纠缠了痛苦？现在人家还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讥笑，还要受人憎厌。现在我还没有爱恋，若真有了爱恋，不但没人肯爱我，连我也不忍爱人家，叫人受骗。这么说，我一生的荣誉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断送了。在花子呢，不过图逞淫荡的肉欲，冀希无餍的金钱，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聪明，倒钻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却受了贱婢的蹂躏。想起来，好不恨呀！花子简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个汉子，如何不报此仇？报仇只有杀！”想罢，在地铺上倏的坐起来，在桌子上摸着了演剧时常用的小佩刀，也没换衣服，在黑暗中轻轻开了房门，一路扶墙挨壁下了楼。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刚掂着光脚，趁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认准了花子卧房的门，一手耀着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门恰虚掩着，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撺进去，忽然一阵凛冽的寒风扑上面来，吹得清之介毛发悚然，昂着火热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竖着执刀的手，徐徐垂了下来，惊醒似的道：“我在这里做什么？杀人吗？杀人，是个罪；杀人的人，是个凶手。那么，花子到底该杀不该杀呢？她不过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觉的成就了这个行为，并不是她的意志。遗传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种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于图快乐，想金钱，这是人类普遍的自私心，若把这个来做花子的罪案，那么全世界人没一个不该杀！花子不是耶稣，不能独自强逼她替全人类受惨刑！花子没有可杀的罪，在我更没有杀她的理。我为什么要酒醉呢？冲动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险呢？无爱恋而对女性纵欲，便是蹂躏女权，传染就是报应！人家先向你报了仇，你如何再有向人报仇的权？”清之介想到这里，只好没精打采的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里，把刀一丢，倒在地铺上，把被窝蒙了头，心上好像火一般的烧炙，知道仇是报不成，恨是消不了，看着人生真要不得，自己这样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袭击，没处逃避；经济的压迫，没法推开；讥笑的耻辱，无从洗涤；憎厌的丑恶，无可遮盖。想来想去，很坚决的下了结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脱一切的苦。什么路？什么法子？就是自杀！那么马上就下手吗？他想：还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爱的，还想见他一面，嘱咐他几句话，等到明晚再干还不迟。

当夜清之介搅扰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来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时六之介还没起，被他闯进去叫了起来，六之介倒吃惊似的问道：“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罢？我真睡糊涂了！”说着，看了看手表道：“呀，还不到七点钟呢！哥哥，什么事？老早的跑来！”忽然映着斜射的太阳光，见清之介死白的脸色，蹙着眉，垂着头，有气没力的倒在一张藤躺椅上，只不开口，心里吓了一跳，连连问道：“你怎么？你怎么？”清之介没见兄弟之前，预备了许多话要说。谁知一见面，喉间好像有什么梗住似的，一句话也挣不出来。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无可如何，才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说了出来。原定的计划，想把自杀一节瞒过。谁知临说时，舌头不听你意志的使唤，顺着口全淌了出来。六之介听完，立刻板了脸，发表他的意见道：“死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哥哥自杀的目的，做兄弟的实在不懂！怕人家讥笑吗？我眼睛里就没有看见过什么人！怕人家憎厌我吗？我先憎厌别人的亲近我！怕痛苦吗？这一点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杀是我赞美的，像哥哥这样的自杀，是盲目的自杀，否则便是疯狂的自杀。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还有很阔大的路，我决不自杀。”清之介被六之介这一套的演说倒堵住了口。当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馆里，吃了早餐，后来又送他回戏院，劝慰了一番，晚间又陪他同睡，监视着。直到清之介说明不再起自杀的念头，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过了些时，六之介不见哥哥来，终有些牵挂，偷个空儿，又到戏院宿舍里来探望他哥哥。谁知一到宿舍里卧房前，只见房门紧闭，推了几遍没人应，叫个仆欧来问时，说小山先生请假回大岛村去已经五六天了。六之介听了惊疑，暗忖哥哥决不会回家，难道真做出来，这倒是我托大误了事了。转念一想，下女花子，虽则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向，只怕她倒知些影响，回头就向仆欧道：“这里有个下女花子，可能叫她来问一下？”仆欧微笑答道：“先生倒问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后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向了。”说时咬着唇，露出含有恶意的笑容。这一来，倒把六之介提到混水里，再也摸不清路头，知道在这里也无益，出来顺便到戏院里打听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只知道他正式请假。不过有几个说，他请假之前，觉得样子是很慌忙的，也问不出个道理来。六之介回家，忙写了一封给大岛村亲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间、咖啡馆、妓馆去查访，整整闹了一星期，一点踪迹也无。六之介弄得没法摆布，寻访的念头渐渐淡了。

那时日本海军，正在大同沟战胜了中国海军，举国若狂，庆祝凯胜，东京的市民尤其高兴得手舞足蹈。轮盘赌场里，赌客来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累万的输赢。生意越好，事务越忙，意气越高，连六之介向前的眼光里，觉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顿时暗涨一篙，平升三级，只想做东亚的大国民，把哥哥的失踪早撇在九霄云外。那天在赌场里整奔忙了一夜，两眼装在额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点钟，只见门口站着个女房东，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来，老远的喊道：“好了，先生回来了。这里有一封信，刚才有个刺骚胡子的怪人特地送来，说是从支那带回，只为等先生不及，托我代收转交。”六之介听了有点惊异，不等他说完就取了过来，瞥眼望见那写的字，好像是哥哥的笔迹，心里倒勃的一跳。看那封面上写着道：

东京，下谷区，龙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

小山六之介君　　　　　　様

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

六之介看见的确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亲笔，不觉喜出望外，慌忙撕开看时，上面写的道：

我的挚爱的弟弟：我想你接到这封信时，一定非常的喜欢而惊奇。你欢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没有去实行疯狂的自杀；你惊奇的，是半月来一个不知去向的亲人，忽然知道了他确实的去向。但是我这次要写信给你，还不仅是为了这两个简单的目的，我这回从自杀的主意里，忽地变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这里面的起因和经过，决定和实现，待我来从头至尾的报告给你。自从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护，我顿然把盲目或疯狂的自杀断了念。不过这个人生，我还是觉得倦厌；这个世界，我还是不能安居。自杀的基本论据，始终没有变动，仅把不择手段的自杀，换个有价值的自杀，却只好等着机会，选着题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们的戏院里排演一出悲剧，剧名叫《谍牺》，是表现一个爱国男子，在两国战争时，化装混入敌国一个要人家里；那要人的女儿本是他的情人，靠着她探得敌军战略上的秘密，报告本国，因此转败为胜。后来终于秘密泄漏，男人被敌国斩杀，连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这本戏，大大的彻悟。我本是个富有模仿性的人，况在自己不毛的脑田里，把别人栽培好的作物，整个移植过来，做自己人生的收获，又是件最聪明的事。我想如今我们正和支那开战，听说我国男女去做间谍的也不少，我何妨学那爱国少年，拼着一条命去侦探一两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无比的光荣，做不成也达了解脱的目的。当下想定主意，就投参谋部陈明志愿。恰值参谋部正有一种计划，要盗窃一二处险要的地图，我去得正好，经部里考验合格，我就秘密受了这个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觉的离了东京，来到这里。我走时，别的没有牵挂，就是害你吃惊不小，这是我的罪过。我现在正在进行我的任务，成功不成功，是命运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只有勉力，勉力即达目的。我却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舍生；死以后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复仇。我希望你替我复仇，这才不愧武士道的国民！这封信关系军机，不便付邮，幸亏我国一个大侠天弢龙伯正要回国，他是个忠实男子，不会泄漏，我便托付了他，携带给你。并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怜的哥哥清之介白

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总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敌国的侦探，又是盗窃险要的地图，何等危险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里想：人家叫哥哥“大痴”，这些行径，只怕有些痴。好好生活不要过，为了一个下女要自杀；自杀不成功，又千方百计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么死是你自愿的，人家杀你，正如了你的愿，该感谢，为什么要报仇？强逼着替你报仇，益发可笑！难道报仇是件好玩的事吗？况且花子的同时失踪，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决不会带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那里去呢？这真是个打不破的哑谜！忽然又想到天弢龙伯是主张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迟来一步，没有见识见识怎样一个人物，不晓得有再见的机会没有？若然打听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谢谢他。六之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到底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得把信收起，自顾自去歇他的午觉。

从此胸口总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拨不开来，时时留心看看报纸，打听打听中国的消息，却从来没有关涉他哥哥的事。只有战胜的捷报，连珠炮价传来；欢呼的声浪，溢涨全国，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岛根都隆隆的震动了。不多时，天险的旅顺都攻破了，威海也占领了，刘公岛一役索性把中国的海军全都毁灭了。骄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时他的心理上以为从此可以口吞渤海，脚踢神州，大和魂要来代替神明胄了，连哥哥的性命也被这权威呵护，决无妨碍。忽然听见美国出来调停，他就破口大骂。后来日政府拒绝了庄召两公使，他的愤气又平了一点。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认了威毅伯的全权大使，直把他气得三尸出窍，六魄飞天，终日在家里椎壁拍几的骂政府混蛋。

正骂得高兴哩，房门呀的开了，女房东拿了张卡片道：“前天送信来的那怪人要见先生。”六之介知道是天弢龙伯，忙说“请”。只见一个伟大躯干的人，乱髯戟张，目光电闪，蓬发阔面，胆鼻剑眉，身穿和服，洒洒落落的跨了进来，便道：“前日没缘见面，今天又冒昧来打你的搅。”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早想到府，谢先生带信的高义，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误了。今天反蒙枉顾，又惭愧，又欢喜。”天弢龙伯道：“我向不会说客气话，没事也不会来找先生。先生晓得令兄的消息吗？”六之介道：“从先生带信后，直到如今，没接过哥哥只字。”天弢龙伯惨然道：“怎么能写字？令兄早被清国威毅伯杀了！”六之介突受这句话的猛击，直立了起来道：“这话可真？”天弢龙伯道：“令兄虽被杀，却替国家立了大功。”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里的泪，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杀了，怎么还立功呢？”天弢龙扫道：“先生且休悲愤，这件事政府至今还守秘密，我却全知道。我把这事的根底细细告诉你。令兄是受了参谋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盗支那海军根据地旅顺、威海、刘公岛三处设备详图的。我替令兄传信时，还没知道内容，但知道是我国的军事侦探罢了。直到女谍花子回国，才把令兄盗得的地图带了回来。令兄殉国的惨史，也哄动了政府。”六之介诧异道：“是帝国戏院的下女花子吗？怎么也做了间谍？哥哥既已被杀，怎么还盗得地图？带回来的，怎么倒是花子呢？”

天弢龙伯道：“这事说来很奇。据花子说，她在戏院里早和令兄发生关系，后来不知为什么，令兄和她闹翻了。令兄因为悔恨，才发狠去冒侦探的大险。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时去劝慰，令兄不是骂便是打，但花子一点不怨，反处处留心令兄的动作。令兄充侦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动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点不知道，到了天津，还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边，说明她的跟来，并不来求爱，是来求死。不愿做同情，只愿做同志。凡可以帮助的，水里火里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后来令兄做的事，她都预闻。令兄先探明了这些地图共有两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门里，一份却在丁雨汀公馆。督署禁卫森严，无隙可乘，只好决定向丁公馆下手。令兄又打听得这些图，向来放在签押房公事桌抽屉里，丁雨汀出门后，签押房牢牢锁闭，家里的一切钥匙，却都交给一个最信任的老总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签押房的耳房里监守着。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墙，外面便是马路横头的荒僻死衖。这种情形令兄都记在肚里，可还没有入脚处。恰好令兄有两种特长，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戏院里学会了很纯熟的支那话，一是欢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个酒鬼，没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里去买醉。令兄晓得了，就借这一点做了两人认识的媒介，渐渐地交谈了，渐渐地合伙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会钞付账，而且时时给他送东送西，做得十分的殷勤亲密。丁成虽是个算小爱恭维的人，倒也有些过意不去，有一天，忽然来约他道：‘我有一坛女儿红，今晚为你开了，请你到公馆来，在我房间里，咱们较一较酒量，喝个畅。’令兄暗忖机会来了，当下满口应承。临赴约之前，却私下嘱咐花子，三更时分，叫她到死弄里去等，彼此掷石子为号，便来接受盗到的东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馆里，果真把丁成灌得烂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钥匙，开了签押房和抽屉，果真把地图盗到了手，包好结上一块石头，丢出墙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还在丁公馆里，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的回来。令兄看着这一套图虽然盗出来，但尺寸很大，纸张又硬又厚，总分图不下三十张，路上如何藏匿，决逃不过侦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个办法，先尽着两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软绵纸套画了三件总图，郑重交给花子，嘱她另找个地方去住，把图纸缝在衣裤里，等自己走后两三天再走。自己没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还有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决带全份的正图，定做了一只夹底木箱，把图放在夹层里，外面却装了一箱书。计议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发。可怜就在这一天，在轮船码头竟被稽查员查获，送到督署，立刻枪毙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听见了令兄的消息，她一点不胆怯，把三张副图裁分为六，用极薄的橡皮包成六个大丸子，再用线穿了，临上船时，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线头含在嘴里，路上碰到几次检查，都被她逃过。靠着牛乳汤水维持生命，千辛万苦竟把地图带回国来。这回旅顺、威海崴的容易得手，虽说支那守将的无能，几张地图的助力也就不小。不过花子经医生把地图取出后，胃肠受伤，至今病倒医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负国，花子的不负友，真是一时无两，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来报告你。”六之介忽然瞪着眼，握着拳狂呼道：“可恨！可恨！必报此仇！花子不负友，我也决不负兄！”天弢龙伯道：“你恨的是威毅伯吗？他就在这几天要到马关了！这是我们国际上的大计，你要报仇，却不可在这些时期去胡做。”六之介默然。天弢龙伯又劝慰了几句，也便飘然而去。

且说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讲和，阻碍了大和魂的发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杀，感动花子的义气。他想花子还能死守哥哥托付的遗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预嘱，那还成个人吗？他的眼光是一直线的，现在他只看见前面晃着“报仇”两个大字，其馀一概不屑顾了，当时就写了一封汉文的简单警告，径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书了。从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来，打听他的到达日期。后来听见他果真到了，并且在春帆楼开议，就决意去暗杀。在神奈川县横滨街上金丸谦次郎店里，买了一支五响短枪，并买了弹子，在东京起早，赶到赤间关。恰遇威毅伯从春帆楼会议回来，刚走到外滨町，被六之介在轿前五尺许，硼的一枪，竟把威毅伯打伤了。幸亏弹子打破眼镜，中了左颧，深入左目下。当时警察一面驱逐路人，让轿子抬近行馆，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获住。

威毅伯进了卧室，因流血过多，晕了过去。随即两医官赶来诊视，知道伤不致命，连忙用了止血药，将伤处包裹。威毅伯已清醒过来。伊藤、陆奥两大臣得了消息，慌忙亲来慰问谢罪，地方文武官员也来得络绎不绝。第二天，日皇派遣医官两员并皇后手制裹伤绷带，降谕存问，且把山口县知事和警察长都革了职，也算闹得满城风雨了。其实威毅伯受伤后，弹子虽未取出，病势倒日有起色，和议的进行也并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责，气焰倒因此减了不少，竟无条件的允了停战。威毅伯虽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议的速度却添了满锅炉的猛火，只再议了两次，马关条约的大纲差不多快都议定了。

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决小山六之介的谋刺罪案，参观的人非常拥挤。马美菽和乌赤云在行馆没事，也相约同往，看他如何判决。刚听到堂上书记宣读判词，由死刑减一等办以无期徒刑这一句的时候，乌赤云忽见人丛中一个虬髯乱发的日本大汉身旁，坐着个年轻英发的中国人，好生面善，一时想不起是谁。那人被乌赤云一看，面上似露惊疑之色，拉了那大汉匆匆的就走了。赤云恍然回顾美菽道：“才走出去的中国人你看见吗？”美菽看了看道：“我不认得，是谁呢？”赤云道：“这就是陈千秋，是有名的革命党，支那青年会的会员。昨天我还接到广东同乡的信，说近来青年会很是活动，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现在陈千秋又到日本来，其中必有缘故。”两人正要立起，忽见行馆里的随员罗积丞奔来喊道：“中堂请赤云兄速回，说两广总督李大先生有急电，要和赤云兄商量哩！”赤云向美菽道：“只怕是革命党起事了。”正是：

输他海国风云壮，还我轩皇土地来。

不知两广总督的急电，到底发生了甚事，下回再说。

第二十九回　龙吟虎啸跳出人豪　燕语莺啼惊逢逋客

却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听审刺客，行馆随员罗积丞传了威毅伯的谕，来请赤云回馆，商量两广督署来的急电。你道这急电为的是件什么事？原来此时两广总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两江总督的密电，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广的大批军火，军火虽然全数扣留，运军火的人却都在逃。探得内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里的首领，或言先已回广，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难保不潜回本国，图谋大举。电中请其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密探党人内容。大先生得了此电，很为着急，在省城里迭派干员侦查，虽有些风言雾语，到底探不出个实在。所以打了一个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探，如能运动日政府将陈千秋逮捕，尤为满意。当时威毅伯恰和荫白大公子在那里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预备电致军机和总署，做确定条约的张本。看见了大先生这个电，他是不相信中国有这些事发生的，就捋着胡子笑道：“你们大伯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种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没把鼻的炒蛋，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兵虽然打不了外国人，杀家里个把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当一件事来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过我不大明白，这些事怎么办呢？”荫白道：“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妨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威毅伯点点头，所以就叫罗积丞来请赤云。

当下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壁看，一壁笑着道：“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职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里遇见陈千秋，正和美菽讲哩！这个人，职道从小认识的，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荫白道：“那么这人的确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赤云道：“这个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护，况且还有天弢龙伯自命侠客的做他的护身符！”荫白道：“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一发千钧，在他国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些消息，连累和议，不是玩的！”赤云道：“中堂所见极是，还是让职道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照实电复就是了。”议定了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去想法侦查不题。

却说吾人以肉眼对着社会，好像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为着何事这般忙碌。记得从前不晓得那一个皇帝南巡时节，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多少船，问个和尚，共是几船？和尚回说，只有两船，一为名，一为利。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肉眼。人类自有灵魂，即有感觉；自有社会，即有历史。那历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兴头头，夸着说着，虽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还不会忘记。即如吾们老祖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绩，岂不是永远纪念呢！至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张拳怒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

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运命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其时成功年老，晓得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种子，使他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列位想这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成功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天地会，后来分做两派：一派叫做三合会，起点于福建，盛行于广东，而膨胀于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一派叫做哥老会，起点于湖南，而蔓延于长江上下游。两派总叫做洪帮，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着洪字偏旁三点的意思。却好那时北部，同时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动。直到西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间，川楚一面，蠢动了数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会始出现于世界。膨胀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间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杨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国，占了十二行省。那时政府就利用着同类相残的政策，就引起哥老会党，去扑灭那三合会。这也是成功当时万万料不到此的。哥老会既扑灭了三合会，顿时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一缺，就是哥老会用着几十万头颅血肉，去购定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贴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个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出来也不立标帜，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衲僧贫道之亚，无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那里？利在那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如此看来，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难保无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见得一二分也未可知。

方三合、哥老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小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广东；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这两股潮流，就是载着革命主义。那广东地方受着这潮流的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未充，比不得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是比着前朝的几社、复社，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实在多了！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即如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经在会中担任了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地方，心里总想物色几个伟大人物，替会里扩张些权力。谁知四下里物色遍了，遇着的，倒大多数是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胆小怕事、买进卖出的商人。再进一步，是王紫诠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斗方名士，或是蔡尔康派替广学会宣传的救国学说。又在应酬场中，遇见同乡里大家推崇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不过说到开国会，定宪法，都是些扶墙摸壁的政论，没一个挥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纳闷。

忽一日，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巍焕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写“常磐馆”三个黑字，心里顿时记起这旅馆里，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个旧友叫做曾根的，是馆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没事，何妨访访他，也许得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着一个仆欧似的同乡人，在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看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道：“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在外边回来，请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会仆欧出来，道声“请”，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得古雅幽静的小客厅上，却不是东洋式的。一个瘦长条子上唇堆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来，张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我还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

千秋一面口里连说“久仰久仰”，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大胡！身干虽不高大，气概倒很豪迈，回顾曾根道：“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会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龙伯君，我虽没会过，他的令兄宫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革起，中国一克复，然后印度可兴，暹罗、安南可振，菲律宾、埃及可救，实是东亚黄种的明灯。他可惜死了。天弢龙伯君还是继续他未竟之志，正是我们最忠恳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

南万里道：“我这回的来贵国，目的专在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他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释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假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赐教，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往联合。”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倾筐倒箧的告诉了他，并依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声气相通，山钟互应，自然谈得十分痛快。

直到日暮，方告别出来。刚刚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电，连忙照通信暗码译出来，上写着：

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千秋看毕，将电文烧了，就赶到瑞记军装账房，知道果有此事。那账房细细问明来历，千秋一一回答妥当，就领见了大班，告诉他裘叔远已经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请千秋押往。千秋与大班诸事谈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广东。

恰从洋行内走出来，忽见门外站着两个雄壮大汉，年纪都不过三十许，两目灼灼，望着千秋，形状可怕得很。千秋连忙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已经走了一里路光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旧在后头跟着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丛里一混，忽然不见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饭，看着钟上正是六点，走出了寓来，要想到虹口去访一个英国的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在桥上慢慢的徘徊，看黄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风拂衣，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上十分快活。

恰赏玩间，忽然背后飞跑的来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陈千秋吗？”千秋抬头一看，仿佛是巡捕的装束，就说：“是陈千秋，便怎么样？”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谋为不轨，还想赖么？警署奉了道台的照会，叫我来捉你。”千秋匆忙间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桥来，早有一辆罗车等在那里，就把千秋推入车厢。那人也上了车，随手将玻璃门带上，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不见一物，正如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一会儿风驰电卷，把一个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赶到那里去了。

谁知这里白渡桥陈千秋被捕之夜，却正是那边广东省青年会开会之时。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里头祟楼杰阁，好像三四进，这晚上坐着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听得壁上钟鸣铛铛敲九下，人丛里走出一人，但见跑到当中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点头，便开口道：

我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诸君听着！诸君晓得现在欧洲各国，是经着革命一次，国权发达一次的了！诸君亦晓得现在中国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着从前野蛮的革命，无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会册，好在我们同志亦已不少，现在要分做两部：一部出洋游学，须备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内地，招集同志，以为扩张势力，他日实行破坏旧政府之用。夏间派往各处调查运动员，除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惟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尚未到来。前日有电信，说不日当到。待到本部，大家决议方针。我想……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爽、神情活泼的伟大人物，众皆喊道：“孙君来说！孙君来说！”那孙君一头走，一头说，就发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电来！上海有要电来！”

你道这说的是谁呢？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广东香山县人。先世业农。一仙还在香山种过田地，既而弃农学商，复想到商业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读书。天生异禀，不数年，英语、汉籍无不通晓，且又学得专门医学。他的宗旨，本来主张耶教的博爱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是养成一种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爱实行的。那青年会组织之始，筹画之力，算他为最多呢！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辩才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根辫子。当时走进来，只见会场中一片欢迎拍掌之声，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君。两边却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二位，却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也是二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气吞全球，目无此虏。

一仙步上演台，高声道：“诸君静听上海陈千秋之要电！”说罢，会众忽然静肃，雅雀无声，但听一仙朗诵电文道：

午电悉。军火妥，明日装德公司船，秋亲运归。再顷访友过白渡桥，忽来警察装之一人，传警署令，以私运军火捕秋。……

会众听到此句，人人相顾错愕。杨云衢却满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听，只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自怒目切齿，顿时如玉之娇面，发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续念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马车，狂奔二三里，抵一旷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车入门，置秋于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雄壮大汉。秋狂惑不解。大汉笑曰：“捕君诳耳！我乃老会头目毕嘉铭是也。

一仙读至此，顿一顿，向众人道：“诸君试猜一猜，哥老会劫去陈君，是何主意？”欧世杰、何大雄一齐说道：“莫非是劫夺新办的军火吗？”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绝大关系哩！”又念道：

尾君非一日，知君确系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故以私运军火伪为捕君之警察也者，实欲要君介绍于会长孙一仙君，为哥老、三合两会媾和之媒介。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顿起衅端，现在黄族濒危，外忧内患，岂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乎？自今伊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汉土或有光复之一日乎？愿君速电会长，我辈当率江上健儿，共隶于青年会会长孙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贰。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君万岁！

一仙将电文诵毕道：“哥老会既悔罪而愿投于我青年会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团，我愿我会友忘旧恶、释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欢迎之。想三合会会长梁君，当亦表同情。诸君以为如何？”众人方转惊为喜的时候，听见此议，皆拍掌赞成。

忽右边座中一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离座，向孙君发议道：“时哉不可失！愿会长速电陈君，令其要结哥老会，克日举事于长沙！一面遣员，约定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诸同志同时并起。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于广东总督之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正我汉族如荼如火之国民，执龙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愿会长速发电！”一仙道：“壮哉！轰轰烈烈革命军之勇少年！”杨云衢道：“愿少安勿躁！且待千秋军火到此，一探彼会之内情，如有实际，再谋举事。一面暗中关会三合会，彼此呼应，庶不至轻率偾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谋深算革命军之军事家！”欧世杰道：“本会经济问题近甚窘迫，宜遣员往南洋各岛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远臂助。内地则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皆肯破家效命，为革命军大资本家，毋使临渴而掘井，功败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绸缪惨淡之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许英雄崛起，怪杰来归，羽翼成矣！股肱张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飞于二十世纪哉！自今日始，改青年会曰兴中会。革命谋画，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众皆鼓掌狂呼道：“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时候晚了，即忙摇铃散会，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归，专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议大计。

过了五六日，毫无消息。会友每日到香港探听，德公司船来了好几只，却没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发电往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两日，依然石沉大海。

这日一仙开了个临时议会，筹议此事，有的说应该派一侦探员前往的；有的说还是打电报给那边会里人问信的；有的说不要紧，总是为着别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议论纷纷。一仙却一言不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吗？细想又决无是事。正在摸不着头，忽见门上通报道：“有一位外国人在门外要求见。”众皆面面相觑。一仙道：“有名片没有？”门上道：“他说姓摩尔肯。”一仙道：“快请进来！”少间走进一个英国人来，见是一身教士装束，面上似有慌张之色，一见众人，即忙摘帽致礼。一仙上前，与他握手道；“密斯脱摩尔肯，从那里来？”那人答道：“顷从上海到此。我要问句话，贵会会友陈千秋回来了没有？”一仙一怔道：“正是至今还没到。密斯脱从上海来，总知道些消息。”摩尔肯愕然道：“真没有到么？奇了，难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脱在上海，会见没有呢？”摩尔肯道：“见过好几次。就为那日约定了夜饭后七点钟到敝寓来谈天，直等到天亮没有来。次日去访，寓主说昨天夜饭后出门了，没有回寓。后来又歇两天去问问，还是没有回来，行李一件都没有来拿。我就有点诧异，四处暗暗打听，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么要事回去了，所以赶着搭船来此问个底细。谁知也没回来，不是奇事么？”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电报说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尔肯忽拍案道：“坏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么？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药，公司里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有捉得，都在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么？”于是大家听了，大惊失色。

一仙叹口气道：“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这事必然还有别的情节，要不然，千秋总有密电来招呼的。本意必须有一个机警谨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实在消息才好。”当时座中杨云衢起立说道：“不才愿往。”摩尔肯道：“税关因那日军火的事情，盘查得很紧，倒要小心。”云衢笑道：“世界那里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干甚事！”摩尔肯笑向一仙道：“观杨君勇往之概，可见近日贵会团结力益发大了！兄弟在英国也组立了一个团体，名曰‘中文会’，英文便是Friend of China Society，设本部于伦敦，支部于各国，遍播民党种子于地球世界。将来贵会如有大举，我们同志必能挺身来助的。”一仙道了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乘轮船赴上海去了。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个意志坚强的志士，和云衢是一人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里。皓冬是电报局翻译生，外面消息极其灵通，只有对于陈千秋的踪迹，一点影响都探不出。自从云衢到后，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连十馀日毫无进步，云衢闷闷不乐。皓东怕他闷出病来，有一晚，高高兴兴的闯进他房里道：“云衢，你不要尽在这里纳闷了，我们今夜去乐一下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云衢道：“就是和德国皇后拍照的傅彩云吗？怎么样？”皓冬道：“他在金家出来了，改名曹梦兰，在燕庆里挂了牌子了。我昨天在应酬场中，叫了她一个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说着，不管云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门口早备下马车，一鞭得得，不一会到了燕庆里，登了彩云妆阁。

此时彩云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在那里七手八脚的支应不开。三间楼面都挤得满满的客，连亭子间都有客占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大姐阿毛笑眯眯的说道：“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回来大小姐自己来多坐一会儿赔补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云衢却留心看那房间，敷设得又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褂络的金铜床，壁挂名家的油画，地铺俄国的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间里已摆好了一席酒，许多客已团团的坐着，都是气概昂藏，谈吐风雅。

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倒注意起来。忽听一个老者道：“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们恰遇着他。”又一个道：“遇见也拿不到，他还是和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愿拿。拿了一个，还有别个，中什么用呢！”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推推皓冬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皓冬道：“这一班是什么人呢？让我来探问一下。”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拏云攫去无双士，堕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说出那边房里的客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白水滩名伶掷帽　青阳港好鸟离笼

上回书里，正说兴中会党员陆皓冬，请他党友杨云衢，到燕庆里新挂牌子改名曹梦兰的傅彩云家去吃酒解闷。在间壁房间里一班广东阔客口中，得到了陈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问那班人的来历。我想读书的看到这里，一定说我叙事脱了笋了，彩云跟了张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没有叙过。而且彩云曾经斩钉截铁的说定守一年的孝，怎么没有满期，一踏上南边的地，好像等不及的就走马上章台呢？这里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呢？请读书的恕我一张嘴，说不了两头话。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云的事从头细说。

原来彩云在雯青未死时，早和有名武生孙三儿勾搭上手，算顶了阿福的缺。他们的结识，是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里。那天是内务府红郎中官庆家的寿事，堂会戏唱得非常热闹，只为官庆原是个纨袴班头，最喜欢听戏。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儿，虽然容貌平常，却是风流放诞，常常假扮了男装上馆子、逛戏园，京师里出名的女戏迷。所以那一回的堂会，差不多把满京城的名角都叫齐了，孙三儿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来瞧不起官庆的，只是彩云和五妞儿气味相投，往来很密，这日官家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用说老早的鱼轩莅止了。彩云和五妞儿还有几个内城里有体面的堂客，占了一座楼厢，一壁听着戏曲，一壁纵情谈笑，有的批评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优劣，有的考究胡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坏，倒也议论风生，兴高采烈。看到得意时，和爷儿们一般，在怀里掏出红封，叫丫鬟们向戏台上抛掷。台上就有人打千谢赏，嘴里还喊着谢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赏！有些得窍一点的优伶，竟亲自上楼来叩谢。这班堂客，居然言来语去的搭讪。彩云看了这般行径，心里暗想：我在京堂会戏虽然看得多，看旗人堂会戏却还是第一遭，不想有这般兴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会和茶会自由快乐，也不相上下了。

正是人逢乐事，光阴如驶，彩云看了十多出戏，天已渐渐的黑了。彩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噜。不是彩云胆小谨慎，只因自从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战胜了她。终究人是有天良的，纵然乐事赏心，到底牵肠挂肚，当下站了起来，向五妞儿告辞。五妞儿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揿，笑着道：“金太太，您忙什么，别提走的话，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呢！”彩云道：“今儿的戏，已够瞧了，还有什么好戏呢？”五妞儿道：“孙三儿的《白水滩》，您不知道吗？快上场了！您听完他这出拿手戏再走不迟。”彩云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孽缘前定，身不由主的软软儿坐住了。

一霎时，锣鼓喧天，池子里一片叫好声里，上场门绣帘一掀，孙三儿扮着十一郎，头戴范阳卷檐白缘毡笠子，身穿攒珠满镶净色银战袍，一根两头垂穗雪线编成的白蜡杆儿当了扁担，扛着行囊，放在双肩上，在万盏明灯下，映出他红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椭圆脸，一双旋转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长眉，丹唇白齿，真是女娘们一向意想里酝酿着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现在舞台上，高视阔步的向你走来。这一来，把个风流透顶的傅彩云直看得眼花撩乱，心头捺不住突突的跳，连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压下去了。彩云这边如此的出神，谁知那边孙三儿一出台，瞥眼瞟见彩云，虽不认得是谁家宅眷，也似张君瑞遇见莺莺，魂灵儿飞去半天，不住的把眼光向楼厢上睃，不期然而然的两条阴阳电，几次三番的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来。可是三儿那场戏文，不但没有脱卯，反而越发卖力，刚刚演到紧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来，嘴里说着“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两句，说完后，将头上戴的圆笠向后一丢，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用力太大，那圆笠子好像有眼似的滴溜溜飞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云怀里。那时楼上楼下一阵鼓噪，像吆喝，又像欢呼，主人官庆有些下不来，大声叫戏提调去责问掌班。那里晓得彩云倒坦然无事，顺手把那笠儿丢还戏台上，向三儿嫣然一笑。三儿劈手接着，红着脸，对彩云请了个安。此时满园里千万只眼，全忘了看戏文，倒在那里看他们串的真戏了。

官庆却打发一个家人上来，给彩云道歉，还说耽一会儿戏完了要重处孙三儿。彩云忙道：“请你们老爷千万别难为他们，这是无心失手，又没碰我什么。”五妞儿笑着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龙宫月殿里翻过身来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儿们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么大方！我们谁都赶不上！你告诉爷，不用问了！等这出完了，叫孙三儿亲自上楼来，给金太太赔个礼就得了！”回过头，眯缝着眼，向彩云道：“是不是？”彩云只点着头，那家人诺诺连声的去了。不一会，真的那家人领了孙三儿跑到边厢阑杆外，靠近彩云，笑眯眯的又请了一个安，嘴里说道：“谢太太恕我失礼！”彩云只少得没有去搀扶，半抬身，眼斜瞅着道：“这算得什么！”两人见面，表面上彼此只说了一句话，但四目相视，你来我往，不知传递了多少说不出的衷肠。这一段便是彩云和孙三儿初次结识的历史。

后来渐渐热络，每逢堂会，或在财神馆，或在天和馆，或在贵家的宅门子里，彩云先还随着五妞儿各处的闯，和三儿也到处厮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胶如漆起来，便瞒了五妞儿，买通了自己的赶车儿的贵儿，就在东交民巷的番菜馆里幽会了几次。还不痛快，索性两下私租了杨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两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热，以致风声四布，竟传到雯青耳中，把一个名闻中外的状元郎生生气死。

等到雯青一死，孙三儿心里暗喜，以为从此彩云就是他的专利品了。他料想金家决不能容彩云，彩云也决不会在金家守节，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过了，彩云一定要跳出樊笼，另寻主顾。这个主顾，除了他，还有谁呢？第一使他欢喜的，彩云固然是人才出众，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宠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听得手头着实有些积蓄，单讲珠宝金钻，也够一生吃着不尽了。他现在只盼彩云见面，放出他征服女娘们的看家本事来迷惑。他又深知道彩云虽则一生宠擅专房，心上时常不足，只为没有做着大老母，仿佛做官的捐班出身，那怕做到督抚，还要去羡慕正途的穷翰林一样。他就想利用彩云这一个弱点，把自己实在已娶过亲的事瞒起，只说讨他做正妻，拚着自己再低头服小些，做足五字诀里的小字工夫，使彩云觉得他知趣而又好打发，不怕她不上钩。一上了钩，就由得他摆布了。到了那其间，不是人财两得吗？孙三儿想到这里，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个转念，口对口自语道：“且慢，别瞎得意！彩云不是个雏儿，是个精灵古怪、见过大世面的女光棍！做个把戏子的大老母，就骗得动她的心吗？况金雯青也是风流班首，难道不会对她陪小心、说矮话吗？她还是馋嘴猫儿似的东偷西摸。现在看着，好像她很迷恋我，老实说，也不过像公子哥儿嫖姑娘一样，吃着碗里，瞧着碟里，把我当做家常例饭的消闲果子吧咧！”我若要真做服帖她，只有在枕席上力征经营，这是她对我惟一满意的原因，我还是在这件事上去下死工夫。”三儿顿了顿，又沉思了一回，笑着点头道：“有了，山珍海味，来得容易吃得多，尽你爱吃，也会厌烦；等到一厌烦，那就没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说不得，只好趁她紧急的当口，使些刁计的了。”这些都是孙三儿得了雯青死信后，心上的一番算盘。

若说到彩云这一边呢，在雯青新丧之际，目睹病中几番含胡的嘱咐，回想多年宠爱的恩情，明明雯青为自己而死，自己实在对不起雯青，人非木石，岂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异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时期，把孙三儿差不多淡忘了。但彩云终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独睡过，这回居然规规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惊的苦节了。日月一天一天的走，悲痛也一点一点的减，先觉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阴森，一灯低黯，有些儿胆怯；渐感到一人坐守长夜，拥衾对影，倚枕听更，有些儿愁烦；到后来只要一听到鼠子厮叫、猫儿打架，便禁不住动心。自己很知道自己这种孤苦的生活，万不能熬守长久，与其顾惜场面、硬充好汉，到临了弄得一塌糊涂，还不如一老一实，揭破真情，自寻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灵，也会原谅她的苦衷。所以不守节，去自由，在她是天经地义的办法，不必迟疑的；所难的是得到自由后，她的生活该如何安顿？再嫁呢，还是住家？还是索性大张旗鼓的重理旧业？这倒是个大问题，费了她好久的考量，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样的丈夫，才貌双全，风流富贵，而且性情温厚，凡事随顺，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那么去嫁孙三儿吗？那如何使得！这种人，不过是一时解闷的玩意儿，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况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脱了一个不自由，再找一个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门户，固然支撑的经费不易持久，自己一点儿小积蓄不够自己的挥霍。况一挂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许多面子来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头露尾，寻欢取乐，如何能称心适意！她彻底的想来想去，终究决定了公开的去重理旧业。等到这个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发，不顾一切的立地进行。她进行的步骤，第一要脱离金家的关系，第二要脱离金家后过渡时期的安排。要脱离金家，当然要把不能守节的态度，逐渐充分的表现，使金家难堪；要过渡时期的安排，先得找一个临时心腹的忠奴，外间供她驱使，暗中做她保护。为这两种步骤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纤腕，顺手牵羊的来利用孙三儿了。闲话少说。

却说那一天，正是雯青终七后十天上，张夫人照例的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库诵经，领了继元和彩云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纸宅冥器焚化佛事完毕后，大家都上车回家，彩云那天坐的车，便是她向来坐的那一辆极华美的大鞍车，驾着一匹菊花青的高头大骡，赶车的是她的心腹贵儿，出来时，她本带着个小丫头，却老早先打发了回家。此时她故意落后，等张夫人和少爷的车先开走了，她才慢吞吞的出寺上车。贵儿是个很乖觉的小子，伺候彩云上车后，放了车帘，站在身旁问道：“太太好久没出门了，这儿离杨梅竹斜街没多远儿，太太去散散心吧？”彩云笑道：“小油嘴儿，你怎么知道我要上那儿去呢？你这一向见过他没有？”贵儿道：“不遇见，我也不说了。昨天三爷还请我喝了四两白干儿，说了一大堆的话。他正惦记着你呢！”彩云道：“别胡说了！我就依你上那儿去。”贵儿一笑，口中就得儿得儿赶着车前进，不一会，到了他们私宅门口。彩云下了车，吩咐贵儿把车子寄了厂，马上去知照孙三儿快来。

彩云走进一家高台级、黑漆双扇大门的小宅门子，早有看守的一对男女，男的叫赵大，女的就是赵大家的，在门房里接了出来，扶了彩云向左转弯进了六扇绿色侧墙门，穿过倒厅小院，跨入垂花门。门内便是一座三间两厢的小院落，虽然小小结构，却也布置得极其精致。东首便是卧房，地敷氍毹，屏围纱绣，一色朱红细工雕漆的桌椅，一张金匡镜面宫式的踏步床，衬着蚊帐窗帘，几毯门幕，全用雪白的纱绸，越显得光色迷离，荡人心魄。这是彩云独出心裁敷设的。当下一进房来，便坐在床前一张小圆矮椅上。赵家的忙着去预备茶水，捧上一只粉定茶杯，杯内满盛着绿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云一壁接在手里喝着，一壁向赵家的问道：“我一个多月不来，三爷到这儿来过没有？”赵家的道：“三爷差不多还是天天来，有时和朋友在这儿喝酒、唱曲、赌牌，有时就住下了。”彩云道：“他给你们说些什么来？”赵家的道：“他尽发愁，不大说话。说起话来，老是愁着太太在家里逼闷出病来。”彩云点点头儿。

此时彩云被满房火一般的颜色，挑动了她久郁的情焰，只巴着三儿立刻飞到面前。正盼哩，忽听院中脚步响，见贵儿一人来了。彩云忙问道：“怎样没有一块儿来？你瞧见了没有呢？”贵儿道：“瞧是瞧见了，他也急得什么似的，想会你。巧了景王府里堂会戏，贞贝子贞大爷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爷合串《五杰村》，十二道金牌似的把他调了去。他托我转告您，戏唱完了就来，请您耐心等一等。”彩云听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没有法儿，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贵儿且出去候着，自己懒懒的仍旧坐下，和赵家的七搭八扯的胡讲了一会，觉得不耐烦，爽性躺在床上养神。静极而倦，矇眬睡去。

等到醒来，见房中已点上灯，忙叫赵家的问什么时候。赵家的道：“已经晚饭时候了。晚饭已给太太预备着，要开不要开？”彩云觉得有些饥饿，就叫开上来，没情没绪吃了一顿哑饭。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杳无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见贵儿奔也似的进来道：“三爷打发人来了，说今夜不得出城，请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会吧。”这个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浇到彩云心里。当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明天再会，说得好风凉的话儿！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说着，气愤愤的叫贵儿套车，一径回家。

到得家里，已在二更时候，明知张夫人还没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径到自己房里，把衣服脱下一撂，小丫头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实那里睡得着，嘴里虽怨恨三儿，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只想三儿好处：多么勇猛，多么伶俐，又多么熨贴。满拟今天和他取乐一天，填补一月以来的苦况。千不巧，万不巧，碰上王府的堂会，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着他，心里越要他，越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此翻来覆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儿叫贵儿先去约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张夫人那里去照面。

那天，张夫人颜色自然不会好看，问她昨天到了那里，这样回来的晚。她随便捏了几句在那里听戏的谎话。张夫人却正颜厉色的教训起来说：“现在比不得老爷在的时节，可以由着你的性儿闹。你既要守节，就该循规蹈矩，岂可百天未满，整夜在外，成何体统！”彩云不等张夫人说完，别转脸冷笑道：“什么叫做体统？动不动就抬出体统来吓唬人！你们做大老母的有体统，尽管开口体统、闭口体统。我们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体统，那儿轮得到我们讲体统呢！你们怕失体统，那么老实不客气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则除非把你的诰封借给我不还。”说着，仰了头转背自回卧房。张夫人陡受了这意外的顶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彩云也不管，回到房里。

贵儿已经回来，告诉她三儿约好在私宅等候。彩云饭也不吃，人也不带，竟自上车，直向杨梅竹斜街而来。到得门口，三儿早已纱衫团扇，玉琢粉装，倚门等待，一见面，便亲手拿了车踏凳，扶了彩云下车，一路走一路说道：“昨儿个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骂我，可是这班王爷阿哥儿们死钉住了人不放，只顾寻他们的乐，不管人家的死活，这只好求您饶我该死了！”彩云洒脱了他手向前跑，含着半恼恨的眼光回瞪着三儿道：“算了吧，别给我猫儿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儿玩的是什么把戏呢！除了我这傻子，谁上你这当！”三儿追上一步，捱着喊道：“屈天冤枉，造诳的害疔疮！”说着话，已进了房。两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张雕漆百龄小圆桌上，一般的四个鼓墩，都罩着银地红花的锦垫，桌上摆着一盘精巧糖果，一双康熙五彩的茶缸。赵家的上来伺候了一回，彩云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

房中只剩他们俩面对面，彼此久别重逢，自不免诉说了些别后相思之苦。三儿看了彩云半晌道：“你现在打算怎么样？难道真的替老金守节吗？我想你不会那么傻吧！”彩云道：“说的是，我正为难哩！我是个孤拐儿，自己又没有见识，心口自商量，谁给我出主意呢？”三儿涎着脸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体己人吗？”彩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个主意呢？”三儿暗忖那话儿来了，但是我不可鲁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还没有熟呢，回说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说，你自然愿意守；但是实际上，你就是愿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没得好收场。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来没有你的活路。”彩云道：“出来了，怎么样呢？”三儿道：“像你这样儿身份，再落烟花，实在有一点犯不着了。而且金家就算许你出来，不见得许你做生意。论正理，自然该好好儿再嫁一个人。不过吃了河豚，百样无味，你嫁过了金状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难找了。”彩云忽低下头去，拿帕子只揾着脸，哽噎的道：“谁还要我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爱我，肯体贴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的向冰缸里搁，倒满不在乎状元不状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儿听了这些话，忙走过来，一手替她拭泪，一手搂着她道：“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来了。快不要哭，我们到床上去躺会子吧！”此时彩云不由自主的两条玉臂钩住了三儿项脖，三儿轻轻的抱起彩云，迈到床心，双双倒在枕上。

正当春云初展、渐入佳境之际，赵家的突然闯进房来喊道：“三爷，外边儿有客立等会你。”三儿倏的坐起来，向彩云道：“让我去看一看是谁再来！”彩云没防到这阵横风，恨得牙痒痒的，在三儿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罢，我认得你了！”三儿趁势嘻皮赖脸的往外跑。彩云赌气一翻身，朝里床睡了。原想不过一时扫兴，谁知越等越没有消息，心里有些着慌，一迭连声喊赵家的。赵家的带笑走到床边道：“太太并没睡着嗄？我倒不敢惊动。天下真有不讲理的人！三爷又给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连三爷要到里面来说一声都不准。我眼睁睁看他拉了走。”

这几句话把彩云可听呆了，心里又气又诧异，暗想怎么会两天出来，恰巧碰上两天都有堂会。三儿尽管红，从前没有这么忙过，不要三儿有了别的花样吧？要是这样，还是趁早和他一刀两段的好，省得牵肠挂肚不爽快。沉思了一会，哝哝独语道：“不会，不会！昨天赵家的不是说我不出来时，他差不多天天来的吗？若然他有了别人，那有工夫光顾这空屋子呢？就是他刚才对我的神情，并不冷淡，这是在我老练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许事有凑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么似的道：“不对，不对！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小房子，谁都不知道的。景王府里派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邀人？这明明是假的，是三儿的捣鬼。但他捣这个鬼什么用意呢？既不是为别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该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贪恋他的一点，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见、吃不着，吊得我胃口火热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罗网。吓，好利害的家伙！这两天，我已经被他弄得昏头昏脑了，可是我傅彩云也不是窝囊货，今儿个既猜破了你的鬼计，也要叫你认识认识我的手段。”

彩云想到这里，倒笑逐颜开的坐了起来，立刻叫贵儿套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盘算：“三儿弄这种手腕虽则可恶，然目的不过要我真心嫁他，并无恶意。若然我设法报复，揭破机关，原不是件难事，不过结果倒弄得大家没趣，这又何苦来呢！我现在既要跳出金门，外面正要个连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他为自己利益起见，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脚，嫁他不嫁他，权还在我，怕什么呢！”这个主意是彩云最后的决定，一路心上的轮和车上的轮一般的旋转，不觉已到了家门。谁知一进门，恰碰上张夫人为她的事，正请了钱唐卿、陆菶如在那里商量，她在窗外听得不耐烦，爽性趁此机会直闯进去，把出去的问题直捷痛快的解决了。

上面所叙的事，都是在未解决以前彩云在外放浪的内容。解决以后，彩云既当众声明不再出门，她倒很守信义，并不学时髦派的言行相违。不过叫贵儿暗中通知了孙三儿，若要见面，除非他肯冒险一试武生的好身手，夜间从屋上来。这也是彩云作难三儿的一种策略。三儿也晓得彩云的用意，竟不顾死活的先约定时刻，在三更人定后，真做了黄衫客从檐而下。彩云倒出于意外，自然惊喜欲狂，不觉绸缪备至。三儿乘机把愿娶她做正妻的话说了。彩云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边，凡事任凭处置。三儿也答应了。从此夜来明去，幽会了好几次。那夜彩云正为密运首饰箱出去，约得时间早了一点，以致被张夫人的老妈撞破，闹了一个贼案。这些情节，我已经在二十六回里叙过，这里不过补叙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烦。

幸亏第二天，彩云就跟了张夫人和金继元护了雯青灵柩，由水路出京，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孙三儿也在此时从旱路到津。等到张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铭船上，家眷包了三个头等舱，平平安安的出海。孙三儿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云暗中布置一切去了。

这边张夫人和彩云等坐的新铭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后，进了吴淞口，直抵金利源码头，码头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锣牌伞，道、县官员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虽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却还留些子身后的风光馀韵。只为那时招商局的总办便是顾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湾的臬台，因蒿目时艰，急流勇退，威毅伯笃念故旧，派了这个清闲的差使。听见雯青灵柩南归，知照了当地官厅，顾全了一时场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尽友谊的意思。当下张夫人不愿在沪耽搁，已先嘱家里雇好两只大船在苏州河候着，由轮船上将灵柩运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只小火轮来拖带。那时彩云向张夫人要求另雇一只小船，附拖在后，张夫人也马马虎虎的应允了。等到灵柩安顿妥贴，吊送亲友齐散，即便鼓轮开行。刚刚走过青阳港，已在二更以后，大家都沉沉的睡熟了，忽然后面船上人声鼎沸起来，把张夫人惊醒，只听后面船上高明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没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那里去了。正是：

但愿有情成眷属，却看出岫便行云。

不知彩云的小船，究竟到了那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抟云搓雨弄神女阴符　瞒凤栖鸾惹英雌决斗

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后面船上高叫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张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云一路的行径，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彻，等到彩云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后面，心里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缆，这明明是预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势落篷，省了许多周折。当下继元过船来请示办法。张夫人吩咐尽管照旧开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时，机轮鼓动，连夜前进，次早到了苏州。有一班官场亲友前来祭吊，开丧出殡，又热闹了十多日。从此红颜轩冕，变成黄土松楸，一棺附身，万事都已。这便是富贵风流的金雯青，一场幻梦的结局。按下不题。

如今且说彩云怎么会半路脱逃呢？这原是彩云在北京临行时和孙三儿预定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了彩云同到南边，顺便在上海搭班唱戏。彩云也许了一出金门，便明公正气的嫁他。两人定议后，彩云便叫三儿赶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点要僻静一点，买些灵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唤的仆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总有一两天耽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料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不耽搁，船过船的就走。在大众面前，穿麻戴孝的护送灵柩，没有法儿可以脱得了身。幸亏彩云心灵手敏，立刻变了计，也靠着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给约在码头等候的三儿通了信，就另雇了一只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丫头都是一条藤儿，爽性把三儿藏在船中。开船时掩人眼目的同开，一到更深人静，老早就解了缆，等着大家叫喊起来，其实已离开了十多里路了。这便叫做钱可通神。当下一解缆，调转船头，恰遇顺风，拉起满篷向上海直驶。差不多同轮船一样的快，后面也一点没有追寻的紧信，大家都放了心了。

彩云是跳出了金枷玉锁，去换新鲜的生活，不用说是快活。三儿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据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银也够了旅居的浇裹，不用说也是快活。船靠了码头，不用说三儿早准备了一辆扎彩的双马车，十名鲜衣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定的静安寺路虞园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别墅内，灯彩辉煌，音乐响亮；不用说彩云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撒帐，行了正式大礼。不用说三儿同班的子弟们，夏氏三兄弟同着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都来参观大典，一哄的聚在洞房里，喝着、唱着、闹着，直闹得把彩云的鞋也硬脱了下来做鞋杯，三儿只得逃避了，彩云倒有些窘急，还是向菊笑做好人，抢回来还给他。当下彩云很感念他一种包围下的解救，对他微笑地道了谢。当晚直闹到天亮，方始散去。彩云虽说过惯放浪的生活，然终没有跳出高贵温文的空气圈里。这种粗犷而带流氓式的放浪，在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呢，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觉新鲜有兴。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双宿双栖在新居里，度他们优伶社会的生涯。三儿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戏，不是伴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引着子弟们在家里弹丝品竹，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嫌，搅在一起，倒和这班戏子厮混得熟了。向菊笑最会献小殷勤，和彩云买俏调情，自然一天比一天亲热了。

自古道快活光阴容易过，糊涂的光阴尤其容易。不知不觉离了金门，跟了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儿出了门，彩云新浴初罢，晚妆已竟，独自觉得无聊，靠在阳台上乘凉闲眺。忽听东西邻家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抬头一望，只见满屋里电灯和保险灯相间着开得雪亮，客厅上坐满了衣冠齐楚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了鲜花，排列了金银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开筵宴客。原来这家乡邻，是个比他们局面阔大的一所有庭园的住宅，和他们紧紧相靠，只隔一道短墙。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个很俊伟倜傥的中国人，三十来岁年纪，雪白的长方脸，清疏的八字须，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个外国人，生得肌肤富丽，褐发碧眼，三十已过的人，还是风姿婀娜，家常西装打扮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是出门起来，偏欢喜朝珠补褂，梳上个船形长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状，惹起彩云注意来。曾经留心打听过，知道是福建人姓陈，北洋海军的官员，娶的是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见他们俩口子一块儿坐着说笑。近几天来，只剩那老爷独自了，而且满面含愁，仿佛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视了她半晌，向她微微的一笑，要想说话似的，彩云慌忙避了进来。昨天早上，索性和贵儿在门口搭话起来。不知怎地被他晓得了彩云的来历，托贵儿探问肯不肯接见像他一样的人。彩云生性本喜拈花惹草，听了贵儿的传话，面子上虽说了几声诧异，心里却暗自得意。

正在盘算和猜想间，那晚忽见间壁如此兴高采烈的盛会，使她顿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益发看得关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过阳台上，只在楼下殷勤招待宾客。忙了一阵，就见那庭园中旋风也似的涌进两乘四角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打起，走出两个艳臻臻、颤巍巍的妙人儿：前一个是长身玉立，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娘姨大姐，簇拥着进去了。后来又轮蹄碌碌的来了一辆钢丝皮篷车，一直冲到阶前，却载了个娇如没骨、弱不胜衣的陆兰芬。陆陆续续，花翠琴坐了自拉缰的亨斯美，张书玉坐了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来。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啼，顿把餐室客厅，化做碧城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哗笑的，有打闹的，有拇战的，有耳语的。歌唱声，丝竹声，热闹繁华，好像另是一个世界。

那边的喧哗，越显得这边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云看呆了。突然惊醒似的自言自语道：“我真发昏死了！我这么一个人，难不成就这样冷冷清清守着孙三儿胡拢一辈子吗？我真嫁了戏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哨探我的出处了。我赶快的打主意，但是怎么办呢？一面要防范金家的干涉，一边又要断绝三儿的纠缠。”低头沉思了一会，蹙着眉道：“非找几个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一下，撑不起这个……”一语未了，忽然背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彩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后，嘻开嘴笑。彩云手揿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该死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唱戏？这早晚跑到这儿来！”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哑，请了两天假，跑来瞧你。不想倒吓着了你，求你别怪。”彩云道：“你多恁来的？”菊笑道：“我早就来了。”彩云道：“那么我的话，你全听见了。”菊笑道：“差不多。”彩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谁？”菊笑踌躇道：“为谁吗？”彩云披了嘴道：“没良心的，全为的是你！你不知道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三儿过得好好儿的日子，犯不上起这些念头。就为心里爱上你，面子上碍着他，不能称我的心。要称我的心，除非自立门户。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给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道：“你这话是真吗？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着呢！找几个保护人，我也现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不能叫我见了舔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请你原谅我真爱你，给我一点实惠的保证，死也甘心。”说话时，直扑上来，把彩云紧紧抱住不放。彩云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急什么，锅里馒头嘴边食，有你的总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儿个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来，倒不好。赶明儿早一点来，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诉我，找谁去保护？怎么样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

菊笑情知性急不来，只好讪讪的去斜靠在东首的铁阑杆上，努着嘴向间壁道：“你要寻保护人，恰好今天保护人就摆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吗？”彩云诧异的问道：“什么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那里？”菊笑道：“第一个就是你们的乡邻，姓陈，名叫骥东。因为他做了许多外国文的书，又住过外国不少时候，这里各国领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说的话差不多说一句听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领事馆的庭柱。”彩云道：“还有三个呢？”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的一个四方脸、没髭须，衣服穿得挺挺脱脱像旗人一般的道：“这就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阎罗。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门的庭柱。还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苍苍的脸色，唇上翘起几根淡须，瘦瘦儿，神气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古冥鸿，也是有名的外国才子，读尽了外国书，做得外国人都做不出的外国文章。字林西报馆请他做了编辑员，别的报馆也欢迎他，这叫做外国报馆的庭柱。又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打扮华丽，意气飞扬，是上海滩上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堂子里称王道霸，龟儿鸨妇没个不怕他，这便是堂子里的庭柱。今天不晓得什么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刚，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缘凑巧，只要他们出来帮你一下，你还怕什么？”彩云道：“你且别吹膀。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会来帮我呢？”菊笑笑道：“这还不容易？你不认识，我可都认识。只要你不要过桥抽板，我马上去找他们，一定有个办法，明天来回复你。”彩云欣然道：“那么，一准请你就去。我不是那样人，你放心。”说着，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云歪缠了半天，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了。

等到三儿回家，彩云一点不露痕迹的敷衍了一夜。次日饭后，三儿怕彩云在家厌倦，约她去逛虞园。彩云情不可却，故意装得很高兴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园门。三儿自去戏园，叫彩云独自回去。彩云一到家里，提早洗了浴，重新对镜整妆，只梳了一条淌三股的朴辫，穿上肉色紧身汗裤，套了玉雪的长丝袜，披着法国式的蔷薇色半臂，把丫鬟仆妇都打发开了，一人懒懒地斜卧在卧房里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小蒲扇，眼睛半开半闭的候着菊笑。满房静悄悄的，忽听挂钟镗镗的敲了六下，心里便有些烦闷起来。一会儿猜想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模拟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情思迷离，梦魂颠倒，意沉沉睡去。朦胧间，仿佛菊笑一声不响的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般，擒擒纵纵的把自己搏弄，但觉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一点没撑拒的气力；又似乎菊笑变了一条灵幻的金蛇，温腻的潜势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顶醍醐似的软化了全身，要动也动不得。忽然又见菊笑成了一只脱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只管跳跃，再也捉摸不着，心里一急，顿时吓醒过来。睁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怀中，和他搂抱的睡着。

彩云佯嗔的瞅着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该心满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还没有给我说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在这儿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们看见我去，都很诧异。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一五一十的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一听你出来，欢喜得了不得，什么事他都一力担当，叫你尽管放胆做事。挂牌的那天，他来吃开台酒，替你做场面。说不定，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这些话，都被金狮子偷听了去，又转告诉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的偷偷儿向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支撑，还怕什么！现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脱离老三的方法了。”彩云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办。”菊笑道：“今天我已经看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前后厢房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

彩云正要说话，忽听贵儿在外间咳嗽一声。彩云知道有事，便问道：“贵儿，什么事？”贵儿道：“外边有个姓宝的客人，说太太知道的，要见太太。”彩云随口答道：“请他楼上外间坐。”菊笑发起急来道：“你怎么一请就请到楼上，我在这里，怎么样呢？”彩云钩住了菊笑的项脖，面对面热辣辣的送了一个口亲道：“好人，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要仗着人家的势力，来圆全我们的快乐，怎么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罢！”菊笑被彩云这一阵迷惑，早弄得神摇魂荡，不能自主，勉强说道：“那么让我就在房里躲一躲。”彩云一手掠着蓬松的云鬓，一手徐徐的撑起娇躯，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疯了，我和他初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家妒忌心是没有理讲的，在我是虚情假意，你听了一样的难过。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难过，所以我宁可求你走远一点儿倒干净。”一壁说，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卧房后的小楼梯口道：“你在这里下去，不会遇见人。咱们明天再见罢！”菊笑不知不觉好像受了催眠术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出去了。

且说彩云踅回卧房，心想这回正式悬牌，第一怕的是金家来搅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势力无论如何的大，总跳不出新衙门。这么说，她的生死关头，全捏在宝子固的手里。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笼络住了他再说。想罢，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开箱另换衣裤，就手拣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肤皓腕，隐现在一朵飘渺的白云中，绝妙的一幅杨妃出浴图，自己看了，也觉可爱。一挪步，轻轻地拽开房门，就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向宝子固嫣然一笑，莺声呖呖的叫了一声“宝大人”。宝子固虽是个花丛宿将，却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的装束，妖艳的姿态，顿时把一只看花的老眼，仿佛突然遇见了四射的太阳光，耀得睁不开了，痴立着只管呆看。彩云羞答答的别转了头笑着道：“宝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当儿，巧了我在那儿洗澡，急得什么似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求您恕我失礼，倒亵渎了您了。”

宝子固这才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的说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见面，真是名不虚传。昨天的话，菊笑大概都给你说过了罢！你只管放心。”彩云挨着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宝大人面都没有见过，那世里结下的缘分，就承您这样的怜爱我、搭救我，还要自各儿老远的跑来看我，我真不晓得怎么报答您才好呢！”子固道：“你嫁孙三儿，本来太自糟蹋了，大家听了都不服气。我今天的来，不是光来看你，为的就虑到你不容易摆脱他的牢笼。”子固说到这里，四面望了一望。彩云道：“宝大人尽管说，这里都是我心腹。”子固低声接说道：“陈大人倒替你出了一个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他一个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去了。我们商量，暂时把你接到那里去住，先走出了姓孙的门，才好出手出脚的做事。你说好不好？”彩云本在那里为难这事，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很喜欢的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么马上就乘了我马车走，行不行呢？那一边什么都现成的。”彩云想了一想道：“也只有这么给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噜。咱们马上走。”子固道：“你的东西怎么样呢？”彩云道：“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馀一概不带。连下人都瞒了，只说和您去听戏的就得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去归着归着就走。”说罢，丢下子固，匆匆的进了房去。不到十分钟，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装，笑嘻嘻提了一个小包儿，对子固道：“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诧异道：“怎么我是犯人？”彩云笑道：“这难道不算拐逃吗？”子固也忍不住笑起来。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向彩云招手。彩云慌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走来，给他低低道：“又来了一个客，说姓金，要见太太。”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宝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两雄不并立，还是不叫他们见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费一点精神，哄他们人人满意，甘心做她裙带下的忠奴。当下暗嘱贵儿请他在客厅上坐，自己回到房里向子固道：“讨人厌的来了个三儿的朋友，要见我说几句话。没有法儿，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支使他走了，我们才好走。”子固簇着眉道：“这怎么好呢？那么你赶快去打发他走！”子固眼睁睁看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

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来得爽快了，一个人闷坐在屋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阵微风中，飘来笑语的声音。侧耳再听，寂静了半天，忽又听见断续的呢喃细语。掏出时计看时，已经快到九下钟了。心里正在烦闷，房门呀的一声，彩云闪了进来，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烦了罢！真缠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灯下瞥见彩云两颊绯红，云鬟不整，平添了几多春色，心里暗暗惊异。彩云拿了小包，催着子固动身，一路走着，一路吩咐丫鬟仆妇们好生照顾家里。一到门口，跳上子固的马车。轮蹄得得，不一会，已经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丽的洋房门前停下。

子固扶她下车，轻按门铃，便有老仆开了门，彩云跟进门来。过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个高台阶，子固领了她各处看了一看，都铺设的整齐洁净，文雅精工。来到楼上，一间卧室，一间起坐，器具帷幕，色色华美，的确是外国妇女的闺阁。还留着一个女仆、两个仆欧，可供使用。

彩云看了，心里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着子固道：“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陈骥东怎么有了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一个男人讨两个老婆的吗？为什么放着这样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国呢？”子固笑道：“这话长哩，险些儿弄出人命来。陈骥东就为这事，这两天正在那里伤心。我们都是替他调停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请酒酬谢。

“我从头至尾的告诉你罢！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出身，在法国留学多年。他在留学时代，已经才情横溢，中外兼通，成了个倜傥不群的青年。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学生，名叫佛伦西的，和他发生了恋爱，结为夫妇。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了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间，就保到了镇台的位子。可是骥东官职虽是武夫，性情却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中国的诗词固然挥洒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许多小说戏剧，在巴黎风行一时。中国人看得他一钱不值，法国文坛上却很露惊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爱若士，他一到来，到处蜂围蝶绕，他也乐得来者不拒。

“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带了三十万银子到伦敦去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有给他去购买船只，反把这笔款子，一古脑儿胡花在巴黎伦敦的交际社会里，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以为比购买铁甲船有用的多。结果又被一个英国女子叫玛德的爱上了，有人说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说是歌女，压根儿还是迷惑了他的虚名，明知他有老婆，情愿跟他一块儿回国。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定要军法从事。后来亏得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骥东从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带了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来了。但骥东的娶英女玛德，始终瞒着法国夫人，到了上海还是分居，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骥东夜里总在静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国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国名士积习，问柳寻花、逢场作戏，不算什么事。别人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又谁敢多嘴？倒放骥东兼收并蓄，西食东眠，安享一年多的艳福了。

“不想前礼拜一的早上，骥东已到了这里，玛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时候，法国夫人歘地一阵风似的卷上楼来。玛德要避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若迎若拒的不知所为。法国夫人倒很大方的坐在骥东先坐的椅里，对玛德凝视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骥东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请教姑娘什么名字？’玛德抖声答道：‘我叫玛德。’法国夫人道：‘贵国是否英国？’道：‘是的。’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道：‘你是不是爱这个人？’玛德微微点了一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了。我叫佛伦西，是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的丈夫，我也爱他，那么我们俩合爱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马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站在一条人权法律保护之下。我虽不能除灭你心的自由，但爱的世界里，我和你两人里面，总多馀了一个。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除去一个。’说罢，在衣袋里掏出两支雪亮的白郎宁，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很温和的说道：‘我们俩谁该爱骥东，凭他来解决罢！密斯玛德，请你自卫。’说着已一手举起了手枪，瞄准玛德，只待要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横身一跳，隔在两女的中间，喊道：‘你们要打，先打死我！’法国夫人机械地立时把枪口向了地道：‘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终要解决，你挡着有什么用呢？’玛德也哭喊道：‘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访骥东。仆欧们告知了，两人连忙奔上楼来，好容易把玛德拉到别一间屋里。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只是要决斗，骥东只是哀恳。古、金两人刚要向佛伦西劝解，佛伦西倏的站起来，发狂似的往外跑。大家追出来，她已自驾了亨斯美飞也似的向前路奔去。”

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问道：“她奔到那里去，难道寻死吗？”子固笑道：“那里是寻死。”刚说到这里，听得楼下门铃丁铃铃的响起来，两人倒吃了一吓。正是：

皆大欢喜锁骨佛，为难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门的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艳帜重张悬牌燕庆里　义旗不振弃甲鸡隆山

话说宝子固正和彩云讲到法国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话，忽听门铃乱响，两人都吃了一惊。子固怕的是三儿得信赶来，彩云知道不是三儿，却当是菊笑暗地跟踪而至，方各怀着鬼胎，想根问间，只听下面大门的开关声，接着一阵楼梯上历碌的脚步声、谈话声。一到房门口，就有人带着笑的高声喊道：“好个阎罗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现在我陈大爷到了，捉奸捉双，看你从那里逃！”宝子固在里面哈哈一笑的应道：“不要紧，我有的是朋友会调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随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这一阵笑语声中，有一个长身鹤立的人，肩披熟罗衫，手摇白团扇，翘起八字须，眯了一线眼，两脸绯红，醉态可掬，七跌八撞的冲进房来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问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邻藏到那里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还你的好乡邻。”回过头来向彩云道：“这便是刚才和你谈的那个英、法两夫人决斗抢夺的陈骥东。”又向骠东道：“这便是你从前的乡邻、现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彩云。我来给你们俩介绍了罢！”骠东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话！好像傅彩云只有你一个人配认识。我们做了半年多乡邻，一天里在露台上见两三回的时候也有，还用得着你来介绍吗？”彩云微微的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陈大人我们见的熟了，连陈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见面。”子固道：“你该谢谢这位太太哩！”彩云道：“呀，我真忘死了！陈大人帮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这里住，我该谢陈大人是真的。”骠东道：“这算不了什么，何消谢得！”子固拍着手道：“着啊，何消谢得！若不是法国太太逼走了玛德姑娘，骥东那里有空房子给你住呢！你不是该谢太太吗？”骥东道：“子固尽在那里胡说八道，你别听他的鬼话。”

彩云道：“刚才宝大人正告诉我法国太太和英国太太吵翻的事呢！后来法国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那儿去了呢？就请陈大人讲给我听罢。”骥东听到这里，脸上立时罩上一层愁云，懒懒的道：“还提她做什么，左不过到活阎罗那里去告我的状罢咧！这件事总是我的罪过，害了我可怜的玛德。你要知道这段历史，有玛德临行时留给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玛东正去床面前镜台抽屉里寻出一个小小洋信封的时候，一个仆欧上来，报告晚餐已备好了。骥东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罢。”三人一起下楼，来到大餐间。只见那大餐间里围满火红的壁衣，映着海绿的电灯，越显出碧沉沉幽静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见餐桌上只放着两副食具，忙问道：“骥东，你怎么不吃了？”骥东道：“我今天在密采里请几个瑞记朋友，为的是谢他们密派商轮到台南救了刘永福军门出险，已吃得醉饱了，你们请用吧！”

彩云此时一心只想看玛德的信，向骥东手里要了过来，一面吃着，一面读着，但见写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迹道：

骥东我爱：我们从此永诀了。我们俩的结合，本是一种热情的结合。在相爱的开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痴狂，毫没有顾虑到未来。你爱了我这了解你的女子，存心决非欺骗；我爱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牺牲。所以我和你两人间的连属，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动，一点不生怨和悔的问题。我随你来华，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乐，感了些共鸣的交响，这便是我该感谢你赐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来，破了我们的秘密，固然是我们的不幸。然当你夫人实弹举枪时，我极愿意无抵抗的死在她一击之下，解除了我们难解的纠纷。不料被你横身救护，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两都不达。顿把你夫人向我决斗的意思，变了对你控诉，一直就跑到新衙门告状去了。幸亏宝谳官是你的朋友，当场拦住，不曾到堂宣布，把你夫人请到他公馆中，再三劝解，总算保全了你的名誉。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条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脱离关系，立刻离华回国。宝子固明知这个刻酷的条件，你断然不肯答应，反瞒了你，等你走后，私下来和我商量。骥东我爱，你想吧，他们为了你社会声望计，为了你家庭幸福计，苦苦的要求我成全你。他们对你的热忱，实在可感，不过太苦了我了！骥东我爱，咳！罢了，罢了！我既为了你肯牺牲身分，为了你并肯牺牲生命，如今索性连我的爱恋、我的快乐，一起为你牺牲了吧！子固代我定了轮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骥东我爱，从此长别了！恕我临行时竟未向你告别。相见无益，徒多一番伤心，不如免了罢！身虽回英，心常在沪。愿你夫妇白头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岛间的薄命人了。

玛德留书

彩云看完了信，向骥东道：“你这位英国夫人实在太好说话了。叫我做了她，她要决斗，我便给她拚个死活；她要告状，我也和她见个输赢。就算官司输了，我也不能甘心情愿输给她整个儿的丈夫。”

骥东叹一口气道：“英国女子性质大半高傲，玛德何尝是个好打发的人。这回她忽然隐忍退让，真出我意料之外，但决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坏了自己来成全我，这完全受了小仲马《茶花女》剧本的影响。想起来，不但我把爱情误了她，还中了我文学的毒哩！怎叫我不终身抱恨呢！”彩云道：“那么，你怎么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后，难道就这么死活不管她了？陈大人你也太没良心了！”骥东还没回答，子固抢说道：“这个你倒不要怪陈大人，都是我和金逊卿、古冥鸿几个朋友，替陈大人彻底打算，只好硬劝玛德吃些亏，解救这一个结。难得玛德深明大义，竟毫不为难的答应了。所以自始至终，把陈大人瞒在鼓里，直到开了船，方才宣布出来。陈大人除了哭一场，也没有别的法儿了。至于玛德的生活费，是每月由陈大人津贴二十金镑，直到她改嫁为止。不嫁便永远照贴，这都是当时讲明白的。现在陈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将来有机会时，依然可以团聚。在我们朋友们，替他处理这件为难的公案，总算十分圆满了。”

骥东站起身来，向沙发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们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别再提这事罢！到底彩云正式悬牌的事，你们商量过没有？我想，最要紧的是解决三儿的问题。这件事，只好你去办的了。”子固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开谈判，料他也不敢不依。”彩云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铺房间、雇用大姐相帮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来张罗，不敢再烦两位了。”骥东道：“这些也好叫菊笑来帮帮你的忙，让我去暗地通知他一声便了。”彩云听了骥东的话，正中下怀，自然十分的欢喜称谢。子固虽然有些不愿菊笑的参加，但也不便反对骥东的提议，也就含胡道好。

当下骥东在沙发上起来，掏出时计来一看，道声：“啊哟，已经十一点钟了。时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来和你们道喜罢！”说着，对彩云一笑。彩云也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敢多留，害陈大人回去受罚。”子固道：“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会儿也就要走。”子固说这话时，骥东早已头也不回，扬长出门而去。一到门外，跳上马车，吩咐马夫，一径回静安寺路公馆。骥东和他夫人，表面上虽已恢复和平，心里自然存了芥蒂，夫妇分居了好久了。当骥东到家的时候，他夫人已经息灯安寝。骥东独睡一室，对此茫茫长夜，未免百端交集，在转辗不眠间，倒听见了隔壁三儿家，终夜人声不绝，明知是寻觅彩云，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来，打发人去把菊笑叫来，告诉了一切，又嘱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谨的和彩云接头办理。子固也把孙三儿一面安排得妥妥贴贴，所有彩云的东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彩云就择定了吉日良时，搬进燕庆里。子固作主，改换新名，去了原来养母的姓，改从自己的姓，叫了曹梦兰。定制了一块硃字铜牌，插了金花，挂上彩球，高高挂在门口。第一天的开台酒，当然子固来报效了双双台，叫了两班灯担堂名，请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滩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网打尽，做了一个群英大会。从此芳名大震，哄动一时，窟号销金，城开不夜，说不尽的繁华热闹。曹梦兰三字，比四金刚还要响亮，和琴楼梦的女主人花翠琴齐名，当时号称哼哈二将。闲言少表。

却说那一天，骥东正为了随侍威毅伯到马关办理中日和议的两个同僚。乌赤云和马美菽新从天津请假回南，到了上海。骥东替他们接风，就借曹梦兰妆阁，备了一席盛筵，邀请子固、冥鸿、逊卿，又加上一个招商局总办、从台湾回来的过肇廷做陪客。骥东这一局，一来是替梦兰捧场，了却护花的心愿；二来那天所请的特客，都是刎颈旧交，济时人杰，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云、美菽一班客人，因为知道曹梦兰便是傅彩云的化身，人人怀着先睹为快的念头，不到天黑，陆陆续续的全来了。梦兰本是交际场中的女王，来做姐妹花中的翘楚，不用说灵心四照，妙舌连环，周旋得春风满座。等到华灯初上，豪宴甫开，骥东招呼诸人就座。梦兰亲手执了一把写生镂银壶，遍斟座客。赤云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馀肇廷、子固、冥鸿、逊卿依次坐定。梦兰告了一个罪，自己出外应征去了。这里诸客叫的条子，大概不外林、陆、金、张四金刚，翁梅倩、胡宝玉等一群时髦倌人。翠暖红酣，花团锦簇，不必细表。

当下骥东先发议道：“我们今日这个盛会，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尽属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驰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调》的‘名花倾国两相欢’，改做‘倾城名士两相欢’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这一句该注重在一个‘欢’字。倾城名士，两两相遇，虽然是件韵事，倘使相遇在烽火连天之下，便不欢乐了。今天的所以相欢，为的是战祸已消，和议新结。照这样说来，岂不是全亏了威毅伯春帆楼五次的磋商，两公在下关密勿的赞助，方换到这一晌之欢。我们该给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谢。”逊卿道：“在烟台和日使伊东已正治交换和约，是赤翁去的，这是和议的成功。赤翁该敬个双杯。”

赤云捋须微笑道：“诸位快不要过奖，大家能骂得含蓄一点，就十分的叨情了。这回议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讨好的戏文。在威毅伯的鞠躬尽瘁、忍辱负重，不论从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们就事论事，这一副不要性命并不顾名誉的牺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钦服。但是议约的结果，总是赔款割地，大损国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议和战的朝命，反对的封章电奏，不下百十通。台湾臣民，争得最为激烈。尤其奇怪的，连老成持重的江督刘焜益，此说战而不胜，尚可设法撑持。鄂督庄寿香极端反对割地，洋洋洒洒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势有六不能的鸿文，还要请将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们这班附和的人，在衮衮诸公心目中，只怕寸磔不足蔽辜呢！”

美菽道：“其实我们何尝有什么成见，还够不上像荫白副使一般，有一个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说他是东洋驸马。自从刘公岛海军覆没后，很希望主战派推戴的湘军，在陆路上得个胜仗，稍挽危局。无奈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庄台挂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营口一失，想不到纶巾羽扇的风流，脱不了弃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败退石家站。从此湘军也绝了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议和，还有甚办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闻鼎儒辈，在松筠庵大集议，植髭奋鬣，飞短流长，攻击威毅伯，奏参他十可杀的罪状呢！”肇廷道：“何太真轻敌取败，完全中了书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辈似不宜苛责。我最不解的，庄寿香号称名臣，听说在和议开始时，他主张把台湾赠英。政府竟密电翁养鱼使臣，通款英廷。幸亏英相罗士勃雷婉言谢绝，否则一个女儿受了两家茶，不特破坏垂成的和局，而且丧失大信。国将不国，这才是糊涂到底呢！”

冥鸿插嘴道：“割台原是不得已之举，台民不甘臣日，公车上书反抗，列名的千数百人。在籍主事丘逢时，创议建立台湾民主国，誓众新竹，宣布独立。我还记得他们第一个电奏，只有十六个字道：‘台湾士民，义不臣倭，愿为岛国，永戴圣清’。这是一时公愤中当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崧身为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台民之请，凭众抗旨，直受伯理玺天德印信，建蓝地黄虎的国旗，用永清元年的年号，开议院，设部署，行使钞币，俨然以海外扶余自命。既做此非常举动，却又无丝毫预备。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内乱先起，贻害台疆，腾笑海外！真是画虎不成，应了他的旗谶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刘永福，在台南继起，困守了三个多月，至今铺张战绩，还有人替刘大将军草平倭露布的呢！没一个不说得他来像生龙活虎，牛鬼蛇神。其实都是主战派的造言生事，凭空结撰。守台的结果，不过牺牲了几个敢死义民，糟蹋了一般无辜百姓，等到计穷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罢了。”

骥东听到这里，勃然作色道：“冥鸿兄，你这些都是成败论人的话，实在不敢奉教！割让台湾一事，在威毅伯为全局安危策万全，忍痛承诺，国人自应予以谅解；在唐刘替民族存亡争一线，仗义挥戈，我们何忍不表同情！我并不是为了曾替薇卿运动外交上的承认，代渊亭营救战败后的出险，私交上有心袒护。只凭我良心评判，觉得甲午战史中，这两人虽都失败，还不失为有血气的国民。我比较他人知道些内幕，诸位今天如不厌烦，我倒可以详告。”赤云、美菽齐声道：“台事传闻异辞，我们如坠五里雾中。骥兄既经参预大计，必明真相，愿闻其详。”

骥东道：“现在大家说到唐景菘七天的大总统，谁不笑他虎头蛇尾，唱了一出滑稽剧。其实正是一部民族灭亡的伤心史，说来好不凄惶。当割台约定，朝命景菘率军民离台内渡的时候，全台震动，万众一心，誓不屈服，明知无济，愿以死抗。丘逢时、林朝栋二三人登台一呼，宣言自主，赞成者万人。立即雕成台湾民主国大总统印绶，鼓吹前导，民众后拥，一路哭送抚署。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现。景菘受了这种精神的激荡，一时义愤勃发，便不顾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阙叩了九个头，然后北面受任。这时节的景菘，未尝不是个赴义扶危的豪杰，再想不到变起仓皇，一蹶不振。议论他的，不说他文吏不知军机，便说他鲁莽漫无布置，实际都是隔靴搔痒的话。他的失败，并不失败在外患，却失败在内变；内变的主动，便是他的宠将李文魁；李文魁的所以内变，原因还是发生在女祸。

“原来景菘从法越罢战后，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劳，由吏部主事外放了台湾道，不到一年升了藩司，在宦途上总算一帆风顺的了。景菘却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业，所以最喜欢招罗些江湖无赖做他的扈从。内中有两个是他最赏识的，一个姓方，名德义；还有一个便是李文魁。方德义本是哥老会的会员，在湘军里充过管带，年纪不过三十来岁，为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伟。李文魁不过一个直隶游匪，混在淮军里做了几年营混子。只为他诡计多端，生相凶恶，大家送他绰号，叫做‘李鬼子’。两人都有些膂力。景菘在越南替徐延旭护军时，收抚来充自己心腹的。后来景菘和刘永福、丁槐合攻宣光，两人都很出力。景菘把方德义保了守备，文魁只授了把总。文魁因此心上不愤，常常和德义发生冲突。等到景菘到了台湾，两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为了差使的好坏，意见越闹越深。文魁是个有心计的人，那时驻台提督杨岐珍统带的又都是淮军，被文魁暗中勾结，结识了不少党羽，势力渐渐扩大起来。景菘一升抚台，便马马虎虎委了德义武巡捕，文魁亲兵管带。文魁更加不服。“景菘知道了，心里想代为调和，又要深结文魁的心。正没有办法，也是合当有事，一日方在内衙闲坐，妻妾子女围聚谈天，忽见他已出嫁的大女儿余姑太身边站着一个美貌丫鬟，名唤银荷。那银荷本是景菘向来注意，款待得和群婢不同，合衙人都戏唤她做候补姨太太。其实景菘倒并没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来做钩饵，在紧急时钓取将士们死力的。那时，他既代台廉村接了巡抚印，已移刘永福军去守台南，自任守台北。日本军舰有来攻文良港消息，正在用人之际，也是利用银荷的好时机，不觉就动了把银荷许配文魁的心。当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签押房，私下把亲事当面说定，勉励了一番，又吩咐以后不许再和德义结仇。在景菘自以为操纵得法，总可得到两人的同心协力，谁知事实恰与思想相反。只为德义同文魁平常都算景菘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户，一般看中了银荷，彼此都要向她献些小殷勤，不过因为景菘的态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罢了。如今景菘忽然把银荷赏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敛迹。这个消息一传到德义耳中，好似打了个焦雷。最奇怪的，连银荷也哭泣了数天。

“不久，景菘的中军黄翼德出差到广东募兵，就派德义署了中军。文魁恃宠骄纵，往往不服从他的命令，德义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结党招摇的事，拿到了喢血的盟书，不客气的揭禀景菘。景菘见事情闹的实了，只得从宽发落，把文魁斥革驱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将他的党羽布满城中和抚署内外，日夜图谋，报仇雪恨。恰好独立宣布，景崧命女婿余鋆保护家眷行李，乘轮内渡，银荷当然随行。文魁知道了那里肯依，立时集合了同党，商议定计，一来抢回银荷；二来趁此机会反戈抚署，把景崧连德义一并戕杀，投效日军献功。这是文魁原定的办法。当时文魁率领了党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鋆等一行人走近的当儿，呼哨一声，无数涂花脸的强徒蜂拥四出。余鋆见不是头，忙叫护送的一队抚标兵，排开了放枪抵御，自己弹压着轿夫，抬着女眷们飞奔的逃回。抚标兵究竟寡不敌众，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亏余鋆已进了城，将近抚署。

“那时德义正在署中，闻知有变，急急奔出，正要严令闭门，余鋆已押了眷轿踉跄而入。背后枪声，随着似连珠般的轰发，门前已开了火了。德义还未举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扑刀，突门冲进。正是仇人明见，分外眼明，兜头一刀斫下，血肉淋漓，飞去了半个头颅。德义狂叫一声，返奔了十馀步倒在大堂阶下。人声枪声鼎沸中，忽然眷轿里跳出一人，扑在德义血泊的尸身上号啕痛哭。原来便是银荷。文魁提刀赶到，看见了倒怔住了。忽然暖阁门砰硼的大开，景崧昂然的走了出来。那时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满了叛徒，人人怒容满面，个个杀气冲天。文魁两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锋上。忽然尸旁的哭声停了，银荷倏的站了起来，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见了吗？我们的恩主唐抚台出来了。’如疯狗一般的文魁，被银荷这句话一提，仿佛梦中惊醒似的文魁的刀锋慢慢的朝了下。景崧已走到他面前，很从容的问道：‘李文魁，你来做什么？’文魁低了头，垂了手，忸怩似的道：‘来保护大帅。’景崧道：‘好。’手执一支令箭，递给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认得的兄弟们很多，限你两天招足六营。派你做统领，星夜开拔，赴狮球岭驻扎。’文魁叩头受命。各统领闻警来救，景崧托言叛徒已散，都抚慰遣归。另行出示，缉拿戕官凶犯。

“一天大祸，无形消弥。也亏了景崧应变的急智，而银荷的寥寥数语，魔力更大。景崧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银荷竟在暑中投缳自尽。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缘故，有人说她和方德义早发生了关系，这回见德义惨死，誓不独生。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银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实却有关台湾的存亡、景崧的成败。为什么呢？就为李文魁的肯服从命令，募兵赴防，目的还在欲得银荷。一听见银荷死信，便绝了希望，还疑心景崧藏匿起来，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驱逐景崧，去迎降日军。等到日军攻破鸡隆的这一日，三貂岭正在危急，文魁在狮球岭领了他的大队，挟了快枪，驰回城中，直入抚暑，向景崧大呼道：‘狮球岭破在旦夕了，职已计穷力竭，请大帅亲往督战罢！’景崧见前后左右，狞目张牙，环侍的都是他的党徒，自己亲兵反而瑟缩退后，知道事不可为，强自震慑，举案上令箭掷下，拍案道：‘什么话！速去传令，敢退后的军法从事！’说罢，拂袖而入，叹道：‘文魁误我，我误台民！’就在此时，景崧带印潜登了英国商轮，内渡回国，署中竟没一个人知道，连文魁都瞒过了。这样说来，景崧守台的失败，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内变。这种内变，事生肘腋，无从预防，固不关于军略，也无所施其才能，只好委之于命了。我们责备景崧说他用人不当，他固无辞。若把他助无告御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笔抹杀，倒责他违旨失信，这变了日本人的论调了，我是极端反对的。”

肇廷举起一大杯酒，一口吸尽道：“骥兄快人，这段议论，一泄我数月以来的闷气，当浮一大白！就是刘永福的事，前天有个从台湾回来的友人，谈起来也和传闻的不同。今天索性把台湾的事，谈个痛快罢！”大家都说道：“那更好了，快说，快说！”正是：

华筵会合皆名宿，孤岛兴亡属女戎。

不知肇廷说出如何的不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保残疆血战台南府　谋革命举义广东城

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丘逢时、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的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馀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的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馀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合座都鼓着掌道：“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的坐在肩下。肇廷道：“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馀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馀，大小二十馀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

“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澹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的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的道：‘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林义成道：‘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徐骧沉吟了一回道：‘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帮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徐骧摇头道：‘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义成道：‘就算她肯，谁去请呢？’徐骧指着自己道：‘是我。’

“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团长，你敢吗？’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为什么我不敢！’刘通华道：‘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像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徐骧道：‘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通华道：‘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义成冷笑道：‘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通华道：‘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吧！’徐骧回头答道：‘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

“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的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鸦猴林，鸦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的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的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

“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的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仿佛现出五采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猬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原来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徐骧也笑道：‘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老人道：‘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徐骧道：‘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老人道：‘谁？’徐骧道：‘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老人像怪鸟一样的笑了一声道：‘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老人向徐骧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徐骧莫名其妙的听着那老番很高兴的讲，随后又很高兴的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

“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的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难不成这里有鬼？’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眦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的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的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仿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钻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两孩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的向来路狂奔。

“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骧到那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的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义成问道：‘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吴彭年道：‘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的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

“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

“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吴彭年诧问道：‘你有奇计吗？’郑姑姑把眉一扬道：‘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的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队长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那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他说：“一时那里去找？”我问：“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他说：“是同伍。”我道：“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的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像辽东将帅的阘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馀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的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檨果，其他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乌鱼之外，又有蚊港的虾，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的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馀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刹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馀人，没有一个幸免。

“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的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的矫捷。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的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的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

“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的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徐骧呜咽道：‘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吴彭年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

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的高兴。倏地帘子一揿，一阵莺声呖呖的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血雨四天倾玉手，风雷八表动娇喉。

不知来者何人，下回再来交代。

第三十四回　双门底是烈士殉身处　万木堂作素王改制谈

上回掀帘进门来的不是别人，当然是主人曹梦兰。那时梦兰出局回家，先应酬了正房间里的一班阔客，挨次来到堂楼，皓东等方始放了心。恰好皓东邀请的几个同乡陪客，也陆续而来。这台花酒，本是皓东替云衢解闷而设，如今陈千秋的行踪已在无意中探得，又接到了党中要电，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既已到来，也只好招呼摆起台面，照例的欢呼畅饮，征歌召花，热闹了一场。梦兰也竭力招呼，知道杨、陆两人都不大会讲上海白，就把英语来对答，倒也说得清脆悠扬，娓娓动听，顿使杨、陆两志士，在刹那间浑忘了血花弹雨的前途。等到席散，两人匆匆回寓。

云衢固然为了责任所在，急欲返粤；皓东一般的义愤勃勃，情愿同行。两人商议定了。皓东把沪上的党务和私事料理清楚，就于八日十四日，和云衢同上了怡和公司的出口船，向南洋进发。那晚，正是中秋佳节，一轮分外皎洁的圆月涌上涛头，仿佛要荡涤世间的腥秽。皓东和云衢餐后无事，都攀登甲板，凭阑赏月。两人四顾无人，渐渐密谈起来。皓东道：“来电说，准备已齐，不知到底准备了些什么？”云衢道：“你是乾亨行会议里参预大计的一人，主张用青天白日国旗的是你，主张先袭取广州也是你。你是个重要党员，怎么你猜不到如何准备？”皓东道：“我到上海后，只管些交际和宣传事务，怎及你在香港总揽一切财政和接应的任务，知道的多！革命的第一要着，是在财政。我们会长在檀香山也没有募到许多钱，我倒很不解这次起事的钱从那里来。”云衢道：“别的我不晓得，我离开广东前，就是党员黄永襄捐助了苏杭街一座大楼房，变价得了八千元，后来或者又有增加。”皓东道：“军火也是准备中的要事。上次被扣后，现在不知在那里购运？”云衢道：“这件事，香港日本领事暗中很帮忙罢！况且陈千秋现在日本，他本来和日本一班志士弢天龙伯父子，还有曾根，都是通同一气，购运当然有路。我这回特地来沪，跟寻陈千秋，也为了这事的关系重大。”皓东道：“革命事业，决不能专靠拿笔杆儿的人物。从前三会联盟，党势扩大了不少。其实不但秘密会党，就是绿林中也不少可用之才。这回不知道曾否罗致一二？”云衢道：“这层早已想到。现在党中已和北江的大炮梁，香山隆都的李杞侯艾存，接洽联络。关于这些，党员郑良士十分出力。恰好遇到粤督谈钟灵裁汰绿营的机会，军心摇动，前任水师统带程奎光就利用了去运动城中防营和水师，大半就绪了。所以就事势上讲，举事倒有九分的把握，只等金钱和军火罢了。”皓东道：“我听说我们会长，和谈督结交得很好，这话确不确？”云衢笑道：“这是孙先生扮的滑稽剧。一则靠他的外科医学，虽然为葡医妒忌，葡领禁止他在澳门行医，并封闭了他开设的药店。然上流人都异常信任，当道也一般欢迎；二则借振兴农业为名，创办农学会，立了两个机关：一在双门底王家祠云岗别墅，一在东门外咸虾栏张公馆。就用这两种名义结纳官绅，出入衙署。谈督也震于虚声，另眼款接。农学会中还有不少政界要人，列名赞助。再想不到那两处都是革命重要机关，你想那些官僚糊涂不糊涂！孙先生的行动滑稽不滑稽！”

皓东正想再开口，忽听有一阵清朗激越的吟诗声，飞出他们的背后，吟道：

云冥冥兮天压水，黄祖小儿挺剑起。大笑语黄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呰窳岂偷生，固当伏剑断头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贵其所。邺城有人怒目视，如此头颅不敢取。乃汝黄祖真英雄，尊酒相雠意气何栩栩！蜮者谁？彼魏武。虎者谁？汝黄祖。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

两人都吃了一惊。听那声音是从离他们很近的对过船舷上发出，却被大烟囱和网具遮蔽，看不见人影。细辨诗调和口音，是个湘人。他们面面相觑了一晌，疑心刚才的密谈被那人偷听了去，有意吟这几句诗来揶揄他们的。此时再听，就悄无声息了。皓东忽地眉头一皱，英俊的脸色涨满了血潮，一手在衣袋里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枪，拔步往前就冲。云衢抢上去，拉住他低问道：“你做什么？”皓东着急道：“你不要拉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我今天只好学曹孟德！”云衢道：“枪声一发，惊动大众，事机更显露了，如何使得！”皓东道：“打什么紧！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认做仇杀就完了。结果不过牺牲我一个人，于大局无关。”说完，把手用力一摔，终被他挣脱，在中间网具上直跳过去。谁知跳过这边一望，只有铺满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静得鬼也找不到一个，那里有人！皓东心里诧异，一壁四处搜寻，一壁低喊道：“活见鬼哩！”云衢那时也在船头上绕了过来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过来时，我瞥见月下一个影子掠过前面，下舱去了。这样看来，我们的机密的确给他听去。不过这个人机警得出人意表，决不是平常人，我们倒要留心访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准。探访明白，再作商量，千万不要造次。”皓东听了，哭丧着脸，也只好懒洋洋的随着云衢一同归舱。

次早，云衢先醒。第一灌进他耳鼓的，就是几声湖南口音，不觉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铺，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向外一望，只见同舱对面十号房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广额丰颐、长身玉立的人，飞扬名俊的神气里，带一些狂傲高贵的意味，刚打着他半杂湘音的官话，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对过六号房间里二位西装先生，你对他说，我要去拜访谈谈。”那管家答应了，忙走过来，把片子交给也站到门外的云衢。云衢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戴同时，号胜佛，湖南浏阳人。”云衢知道他是当代知名之士，也是热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向管家道：“就请过来。”一壁唤醒睡在上铺上的皓东。皓东睡眼朦胧爬起来，莫名其妙的招待来客。那时戴胜佛已一脚跨进了房门，微笑的说道：“昨夜太惊动了，不该，不该！但是我先要声明一句，我辈都是同志，虽然主张各异，救国之心总是殊途而同归。兄等秘密的谈话，我就全听见了，决不会泄漏一句，请只管放心！”皓东听了这一套话，这才明白来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诗、自己要去杀他的人。现在倒被他一种忼爽诚恳的气概笼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么激烈的心思，就是云衢也觉来得突兀，心里只有惊奇佩服，先开口答道：“既蒙先生引为同志，许守秘密，我们实在荣幸得很。但先生又说，主张各异，究竟先生的主张和我们不同在那里，倒要请教。”胜佛道：“兄等首领孙先生兴中会的宗旨，我们大概都晓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满。政治归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见看来，似乎太急进了。从世界革命的演进史讲，政治进化都有一定程序，先立宪而后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鸠的《法意》，就是主张立宪政体的。就拿事实来讲，英国的虚君位制度，日本的万世一系法规，都能发扬国权，力致富强。这便是立宪政体的效果。至于种族问题，在我以为无甚关系。我们中国虽然常受外族侵夺，然我们族性里实在含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潜在力，结果外族决不能控制我们，往往反受了我们的同化。你看如今满州人的风俗和性质，那一样不和我们一样，再也没有鞑靼人一些气味了！”

皓东道：“足下的见解差了。兄弟从前也这样主张过，所以曾经和孙先生去游说威毅伯变法自强。后来孙先生彻底觉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宪政体，在他国还可以做，中国则不可。第一要知道国家就是一个完整民族的大团集，依着相同的气候、人情、风俗、习惯，自然地结合。这个结合的表演，就是国性。从这个国性里才产生出宪法。现在我们国家在异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们二百多年，在他们心目中，贱视我们当做劣种，卑视我们当做财产，何尝和他们的人一样看待？宪法的精神，全在人民获得自由平等，他们肯和我们平等吗？他们肯许我们自由吗？譬如一个恶霸或强盗，霸占了我们的房屋财产，弄得我们乱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来，我们请那个恶霸去做总管，天下那里有这种笨人呢！至于政治进行的程序，本来没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恶从善，方法总求适合国情。我们既认民主政体，是适合国情的政体，我们就该奋勇直前，何必绕着弯儿走远道呢？”

胜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说到适合国情，这个合不合，倒是一个很有研究的问题。我觉得国人尊君亲上的思想，牢据在一般人的脑海里，比种族思想强得多。假如忽地主张推翻君主，反对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宪政体，大可趁现在和日本战败后，人人觉悟自危的当儿，引诱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饭不忘的士大夫还有个存身之地，可以减少许多反动的力量。”云衢接着道：“先生只怕还没透彻罢！我国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变动。只要是变，任什么都要反对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对；就是主张立宪，一般也要反对。我们革命，本来预备牺牲。一样的牺牲，与其做委屈的牺牲，宁可直捷了当的做一次彻底的牺牲。我们本还没敢请教先生这回到粤的目的。照先生这样热心爱国，我们是很钦佩的，何不帮助我们去一同举事？”

云衢说到这里，皓东睃了他一眼。胜佛笑着说道：“不瞒两位说，我这回到粤，是专诚到万木草堂去访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肃先生。我在北京本和闻鼎儒、章骞等想发起一个自强学会，想请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进行。至于兄等这回的大举，精神上，我们当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机会，也无不尽力。两位见到孙先生时，请代达我的敬意罢！”于是大家渐渐脱离了政见的舌战，倒讲了许多时事和学问，说得很是投机。皓东的敏锐活泼，和胜佛的豪迈灵警，两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气。一路上你来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长途的寂寞。没多几天，船抵了广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别。胜佛口里祝颂他们的成功，心里着实替他们担心。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胜佛足迹遍天下，却没到过广东。如今为了崇拜唐常肃的缘故，想捧他做改革派的首领，秘密来此，先托他的门人梁超如作书介绍。一上岸，就问明了长兴里万木草堂唐常肃讲学的地方，就一径前去。一路上听见不少杰格钩的语调，看见许多丰富奇瑰的地方色采，不必细表。忽到了一个幽旷所在，四面围绕满了郁葱的树木，树木里榕和桂为最多。在萧疏秋色里，飘来浓郁的天香。两扇铜环黑漆洞开着的墙门，在深深的绿荫中涌现出来。门口早有无数上流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胜佛忙上前去投刺，并且说明来意。一个很伶俐像很忙碌的门公接了片子，端相了一回，带笑说道：“我们老爷此时恰在万木堂上讲孔夫子呢！他讲得正高兴，差不多和耶稣会里教士们讲道理一样，讲得津津有味。你看，来听讲的人这么热闹。先生来得也算巧，也算不巧了！”胜佛诧问道：“怎么又巧又不巧呢？”门公笑道：“我们老爷，大家都叫他清朝孔夫子。他今天讲的题目，就是讲孔夫子道理里的真道理，所以格外重要。从来没有讲过，在大众面前开讲，今天还是第一遭。先生刚刚来碰上，那不是巧吗？可是我们老爷定的学规，大概也是孔夫子当日的学规罢！他老人家一上了讲座，在讲的时候，就是当今万岁爷来，也不接驾的。先生老远奔来，只好委屈在听讲席上，等候一下。”

胜佛听着，倒也笑了。当下就随着那门公，蜿蜒走着一条长廊。长廊尽处，巍然显出一座很宏敞的堂楼。迎面就望见楼檐下两楹间，悬着一块黑漆绿字的大匾额。上面是唐先生自写的“万木草堂”四个飞舞倔强的大字。堂中间，设起一个一丈见方、三四尺高的讲台。台中间，摆上一把太师椅，一张半桌。台下，紧靠台横放着一张长方桌，两头坐着两个书记。外面是排满了一层层听讲席，此时已人头如浪般波动，差不多快满座了。唐先生方站在台上，兴高采烈，指天划地的在那里开始他的雄辩。那门公把胜佛领进堂来，替他找到一个座位。听众的眼光，都惊异地注射到这个生客。那门公和台边并坐着的两少年，低低交换了几句话。见那两少年仿佛得了喜信似的，慌忙站起向胜佛这边来招呼。唐先生在台上，眼光里也表示一种欢迎。第一个相貌丰腴的先向胜佛拱手道：“想不到先生到得怎快，使我们来不及来迎驾。”第二个瘦长的随着道：“超如没告诉我们先生动身日期和坐的船名，倒累我们老师盼念了好久。”胜佛谦逊了几句，动问两少年的姓名。前一个说姓徐，名勉；后一个说姓麦，名化蒙。这两个都是唐门高弟，胜佛本来知道的。不免说了些久慕套话，大家仍旧各归了原位。那时唐先生在讲台上，正说到紧要关头。高声的喊道：

我们浑浑沌沌崇奉了孔子二千多年，谁不晓得孔子的大道在六经，又谁不晓得孔子的微言大义在《春秋》呢！但据现在一万八千馀字的《春秋》看来，都是些会盟征伐的记载，看不出一些道理，类乎如今的《京报汇编》。孟子转述孔子的话：“《春秋》，天子之事也。”这个“事”在那里？又道：“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这个“义”又在那里？又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这种关系的重大，又在那里？真令人莫名其妙！无怪朱子疑心他不可解，王安石蔑视他为断烂朝报，要束诸高阁了。那么孔子真欺骗我们吗？孟子也盲从瞎说吗？这断乎不是。我敢大胆地正告诸君，《春秋》不同他经，《春秋》不是空言，是孔子昭垂万世的功业。他本身是个平民，托王于鲁。自端门虹降，就成了素王受命的符瑞。借隐公元年，做了新文王的新元纪，实行他改制创教之权。生在乱世，立了三世之法，分别做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三朝三世中，又各具三世，三重面为八十一世。示现因时改制，各得其宜。演种种法，一以教权范围旧世新世。《公羊》《谷梁》所传笔削之义，如用夏时乘殷辂、服周冕等主张，都是些治据乱世的法。至于升平、太平二世的法，那便是《春秋》新王行仁大宪章，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虫草木全统于他的教。大小精粗，六通四辟，无乎不在。所以孔子不是说教的先师，是继统的圣王。《春秋》不是一家的学说，是万世的宪法。他的伟大基础，就立在这一点改制垂教的伟绩上。

我说这套话，诸位定要想到《春秋》一万八千字的经文里，没有提过像这样的一个字，必然疑心是后人捏造，或是我的夸诞。其实这个黑幕，从秦汉以来，老子、韩非刑名法术君尊臣卑之说，深中人心。新莽时，刘歆又创造伪经，改《国语》做《左传》，攻击《公》《谷》，贾逵、郑玄等竭力赞助。晋后，伪古文经大行，《公》《谷》被摈，把千年以来学人的眼都蒙蔽了，不但诸位哩！若照卢仝和孙明复的主张，独抱遗经究终始，那么《春秋》简直是一种账簿式的记事，没甚深意。只为他们所抱的是古《鲁史》，并没抱着孔子的遗经。

我们第一要晓得《春秋》要分文、事和义三样。孔子明明自己说过，“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孔子作《春秋》的目的，不重在事和文，独重在义。这个“义”在那里？《公羊》说：“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汉人引用，廷议断狱。《汉书》上常大书特书道：“《春秋》大一统，大居正，《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春秋》之义，大夫无遂事。《春秋》之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春秋》之义，不以父命辞王父命，不以家事辞王事。”像这样的，指不胜屈，明明是传文，然都郑重地称为《春秋》。可见所称的《春秋》，别有一书，不是现在共尊的《春秋》经文。

第二要晓得《春秋》的义，传在口说。《汉书·艺文志》说，《春秋》贬损大人，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刘歆《移太常博士文》，也道信口说而背传记。许慎亦称师师口口相传。只因孔子改制所托，升平太平并陈，有非常怪论，故口授而不能写出，七十子传于后学。直到汉时，全国诵讲，都是些口说罢了。

第三要晓得这些口说还分两种：一种像汉世廷臣，断事折狱，动引《春秋》之义，奉为宪法遵行，那些都是成文宪法，就是《公》《谷》上所传，在孔门叫做大义，都属治据乱世的宪法。不过孔子是匹夫制宪，贬天子，刺诸侯，所以不能著于竹帛，只好借口说传授，便是后来董仲舒、何休的陈口说，那些都是不成文宪法，在孔门叫做微言，大概全属于升平世、太平世的宪法。那么这些不在《公》《谷》所传的《春秋》义，附丽在什么地方呢？我考《公羊》“曹世子来朝”，《传》：“《春秋》有讥父老子代从政者，不知其在曹欤在齐欤？”这几句话，非常奇特，《传》上大书特书，称做《春秋》的，明明不把现有一万八千文字的《春秋》当《春秋》。确乎别有所传的《春秋》，“讥父老子代从政”七字，今本经文所无。而且今本经文，全是记事，无发义，体裁也不同。这样看来，便可推知《春秋》真有口传别本，专发义的。孟子所指“其义则丘窃取之”。《公羊》所说，“制《春秋》之义”，都是指此。并可推知孔子虽明定此义，以为发之空言，不如托之行事之博深切明，故分缀各义，附入《春秋》史文。特笔削一下，做成符号。然口传既久，渐有误乱。故《公羊》先师，对于本条，已忘记附缀的史文。该附在“曹世子来朝”条，还该在“齐世子光会于柤”条，只好疑以传疑了。

第四就要晓得《春秋》确有四本。我从《公羊传》庄七年经文：“夜中星陨如雨。”《公羊传》：“《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不修春秋》，就是《鲁春秋》。君子修之，就是孔子笔削的《春秋》。因此可以证知《不修春秋》《公羊》先师还亲见过他的本子，曾和笔削的《春秋》两两对校过。凡《公羊》有名无名，或详或略，有日月，无日月，何以书，何以不书等等，都从《不修春秋》上校对知道。那么连笔削的《春秋》，成文的已有两本。其他口说的《春秋》大义，《公》《谷》所传的是一本。口说的《春秋》微言，七十子直传至董仲舒和何休，又是一本。其实四本里面，口说的微言一本，最能表现《春秋》改制创教的精神。

请诸位把我今天提出的四要点，去详细研究一下，向来对于《春秋》的疑点，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只要不被刘歆伪经所盅惑，不受伪古文学家的欺蒙，确信孔子《春秋》的真义，决不在一万八千馀字的经文，并不在《公》《谷》两家的笔削大义，而反在董仲舒、何休所传的秘密口说。这样一经了彻，不但素王因时立法的宪治重放光明，便是我辈通经致用的趋向也可以确立基础了。

当时唐先生演讲完了，台下听众倒也整齐严肃，一个都不敢叫嚣纷乱，挨次的退下堂去。足见长兴学规的气象，或者有些仿佛杏坛。胜佛还是初次见到这现代圣人的面，见他身中，面白，无须，圆圆的脸盘，两目炯炯有光，于盎然春气里，时时流露不可一世的精神，在台上整刷了一下衣服，从容不迫的迈下台来。早有徐勉、麦化蒙两大弟子疾趋而进，在步踏旁报告胜佛的来谒，一面由徐勉递上卡片。其实唐先生早在台上料知，一看卡片，立时显露惊喜的样子，抢步下台，直奔胜佛座次。胜佛起迎不迭，被唐常肃早紧拉住了手，哈哈大笑道：“多年神交，今天竟先辱临草堂，直是梦想不到。刚才鄙人的胡言乱道，先生休要见笑。反劳久待，抱歉得很！”

胜佛答道：“振聋发聩，开二千年久埋的宝藏。素王法治，继统有人。我辈系门墙外的人，得闻非常教义，该敬谢先生的宽容，何反道歉？”常肃道：“上次超如寄来大作《仁学》初稿，拜读一过。冶宗教、科学、哲学于一炉。提出仁字为学术主脑，把以太来解释仁的体用变化，把代数来演绎仁的事象错综，对于内学相宗各法门，尤能贯彻始终。真是无坚不破，无微不发，中国自周秦以后，思想独立的伟大作品，要算先生这一部是第一部书了。”胜佛道：“这种萌芽时代浅薄的思想，不足挂齿，请先生不要过誉。我现在急欲告诉先生的，是我这次从北京来南，受着几个热心同志的委托，特来敦促先生早日出山。希望先生本《春秋》之义，不徒托之空言，该建诸实事。还有许多预备组织事，要请先生指示主持哩！”

常肃道：“我们要谈的话多着呢。我们到里面内书室里去谈罢，而且那里已代先生粗备了卧具。”于是徐、麦二人就来招呼前导，唐常肃在后陪着，领到了一间很幽雅的小书室里，布置得异常精美安适。两人就在那里上天下地的纵谈起来，徐、麦两高弟也出入轮替来照顾。

当夜不免要尽地主之义，替胜佛开宴洗尘。席间，胜佛既尝到些响螺、干翅、蛇酒、蚝油南天的异味，又介绍见了常肃的胞弟常博，认识了几个唐门有名弟子陈万春、欧矩甲、龙子积、罗伯约等。从此往来酬酢，热闹了好几天。有暇时，便研究学问，讨论讨论政治。彼此都意气相投，脱略形迹。胜佛知道了常肃不但是个模圣范贤的儒生，还是个富机智善权变能屈能伸的政治家。常肃也了解胜佛不是个缒幽凿险的空想人，倒是个任侠仗义的血性男子。不知不觉在万木草堂里流连了二十多天。看着已到了满城风雨的时季，胜佛提议和常肃同行。后来决定过重九节后，胜佛先行，常肃随后就到北京。

到了重九，常肃又替胜佛饯行，痛饮了一夜。次日胜佛病酒，起得很晚，正在自己屋里料理行装，常肃面现惊异之色走进来，喊道：“胜佛，你倒睡得安稳，外面闹得翻天覆地了！”胜佛诧问道：“什么事？”常肃道：“革命党今天起事，被谈钟灵预先得信，破获了！”胜佛注意的问道：“谁革命？怎么起得这么突然，破坏得又这样容易呢？”常肃道：“革命的自然是孙汶。我只晓得香港来的保安轮船到埠时，被南海县李征庸率兵在码头搜截，捕获了丘四、朱贵全等四十馀人。又派缉捕委员李家焯到双门底王家祠和咸虾栏张公馆两个农学会里，捉了许多党人，搜到了许多军器军衣铁釜等物。现在外面还是缇骑四出，徐、麦两人正出去打听哩！”

胜佛心里着急，冲口的问道：“陆皓东被捉吗？”常肃道：“不知道。陆皓东是谁？你认得吗？”胜佛道：“也是我才认识的。”方才滔滔地把轮船上遇见杨、陆两人的事，向常肃诉说。徐勉外面回来道：“这回革命的事，几乎成功。真是谈督的官运亨通，阴差阳错里倒被他糊里糊涂的扑灭了。我有一个亲戚，也是党里有关系的人，他说得很详细。这次的首领，当然是孙汶。其馀重要人物，如杨云衢、郑良士、黄永襄、陆皓东、谢赞泰、尤烈、朱淇等，都在里面。这回的布置很周密，总分为两大任务：孙汶总管广州方面军事运动，杨云衢担任香港方面接应及财政上的调度。军事上，由郑良士结合了许多党会和附近绿林，由程奎元运动了城内防营和水师，集合起来，至少有三四千人。接应上，云衢购定小火轮两艘，用木桶装载短枪，充作士敏土瞒报税关。在省河南北，分设小机关数十处，以备临时呼应集合。先由朱淇撰讨满檄文，何启律师和英人邓勤起草对外宣言，约期重九日发难，等轮船到埠时，用刀劈开木桶，取出军械，首向城内重要衙署进攻。同时埋伏水上和附城各处的会党，分为北口顺德、香山、潮州、惠州大队，分路响应。更令陈清率领炸弹队在各要区施放，以壮声势。预定以红带为号，口号是‘除暴安良’四字。那里晓得这样严密的设备，偏偏被自己的党员走漏了消息。那天便是初八日，孙汶在一家绅士人家赴宴，忽见他的身旁有好几个兵勇轮流来往，情知不妙，反装得没事人一般，笑对座客道：‘这些人，是来逮捕我的吗？’依然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等到饭罢回寓，兵勇们只见他进去，没有见他出来。那时杨云衢在港，又因布置不及，延期了两天，恰恰给予了官厅一个预备的机会，立即调到驻长洲的营勇一千五百人做防卫。海关上也截住了党军私运的军械。今早由南海县在埠头搜捕了丘四等一干党人，其馀一哄而散。又起得七箱洋枪。原报告人李家焯在双门底农会里捉住了党人陆皓东、程耀臣等五人。”

胜佛顿足道：“陆皓东真被捕了，可惜！可惜！到底是那个党员走漏的消息呢？陆皓东捉到后，如何处置呢？”徐勉道：“那个走漏消息，至今还没明白。不过据原报告委员李家焯说，是党员自首的。”胜佛拍案道：“这种卖友党员，可杀！可杀！”言犹未了，麦化蒙从外跳了进来，怒吽吽的道：“陆皓东、丘四、朱贵全已在校场斩首了，程奎元在营务处把军棍打死了。陆皓东的供辞非常慷慨动人，临刑时神气也从容得很。这种人真是可敬！又谁知害他的就是自己党友朱淇，首告党中秘密，这种人真是可恨！”胜佛听到这里，又愤又痛，发狂似的直往外奔。常肃追上去，嘴里喊着：“胜佛，你做什么？”正是：

直向光明无反趾，推翻笔削逞雄心。

胜佛奔出，是何用意，下回再说。

第三十五回　燕市挥金豪公子无心结死士　辽天跃马老英雄仗义送孤臣

且说常肃追上去，一把抓住了胜佛道：“你做什么？凡是一个团体，这些叛党卖友的把戏，历史上数见不鲜。何况朱淇自首，到底怎么一会事，还没十分证明。我们只管我们的事罢！”胜佛原是一时激于义愤，没加思索的动作，听见唐先生这般说，大家慨叹一番，只索罢休。胜佛因省城还未解严，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别过常肃，离开广州，途中不敢逗留，赶着未封河前，到了北京。胜佛和湖北制台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名叫可权的，本是至交，上回来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这回为了奔走国事而来，当然一客不烦二主，不必胜佛通信关照，自有闻韵高、杨淑乔、林敦古一班同志预告立人，早已扫径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韵高邀了立人、淑乔、敦古，又添上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主客凑了十人，都是当代维新人物，在虎坊桥韵高的新寓斋替胜佛洗尘。原来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来因为宝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绥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寻了这个寓所暂住，今天还是第一天宴客。

当下席间，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讨论的事，连带革命党在广州的失败，一起报告了。韵高也滔滔地讲到最近的朝政：“西后虽然退居颐和园，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内有连公公，外有永潞、耿义暗做羽翼。授了永潞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设了练兵处，保定立了陆军大学。保方代胜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练兵处的督办，专练新军，名为健军。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了虎神营，名为翊卫畿辅，实则拥护牝朝，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掌握里。皇上虽有变政的心，可惜孤立无援，偶在西后前陈说几句，没一次不碰顶子，倒弄得两宫意见越深。在帝党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旧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们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个新而有力的大团体，辅佐他清君侧，振朝纲。我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先生来主持，也就为此。照皇上的智识度量，别的我不敢保，我们赞襄他造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国惨剧，这是做得到的。”

小燕道：“韵高兄的高见，我是很赞同的。不过要创立整个的新政治，非用彻底的新人物不可。像我们这种在宫廷里旅进旅退惯的角色，尽管卖力唱做，掀帘出场，决不足震动观众的耳目。所以这出新剧，除了唐常肃，谁都不配做主角。所难的唐先生位卑职小，倘这回进京来，要叫他接近天颜，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难题。而且一个小小主事，突然召见，定要惹起后党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马相如借狗监而进身，论世者不以为辱，况欲举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应采用这种秘密手腕，做活动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识唐先生肯做不肯？”

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师只求救国，决不计较这些。只是没有门径也难。”扈桥道：“门径有何难哉！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历史吗？”韵高把桌子一拍道：“着呀！我知道，那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头的是奏事处太监寇连才，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认得他。”敦古举起杯来向众人道：“有这样好的机缘，我们该浮一大白，预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们也要逼着他去结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着：“该逼他做，该逼他做！”席上自从这番提议后，益发兴高采烈，仿佛变法已告成功，在那里大开功臣宴似的。真是飞觞惊日月，借箸动风雷。直吃到牙镜沉光，铜壶歇漏，方罢宴各自回家。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还混杂着吟哦声，心里好生诧异。原来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三大间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间，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当中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处，也就是他的安乐窝。胜佛和立人虽然交谊很深，但性情各异。立人尽管也是个名士，不免带三分公子气。胜佛最不满意的，为他有两种癖好：第一喜欢蓄优童，随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高兴起来，简直不分主仆，打情骂俏的搅做一团。第二喜欢养名马，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不管是青海的、张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于阿拉伯的，不惜重价买来。买到后，立刻分了颜色毛片，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紫骝等名儿。有两匹最得意的，一名“惊帆”，一名“望云骓”。总数不下二十馀匹。春暖风和，常常驰骋康衢，或到白云观去比试，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气象。

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倒是吟哦声。因为这种拈断髭须的音调，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胜佛正想着，立人已笑嘻嘻的跨进房来，喊道：“胜佛兄，你睡够了吧！你一到京，就被他们讲变法，变得头脑都涨破了。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恰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盦都来瞧你，我已约好了，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胜佛忙道：“啊哟，真对不起！我出来了。”一语未了，已见一个瘦长条子，龙长脸儿，满肚子的天人策、阴符经，全堆积在脸上，那是苏胥；一个半干削瓜面容，蜜蜡颜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那便是程二铭。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当下一齐拥进来。

胜佛欢喜不迭的一壁招呼，一壁搭话道：“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叔宽本在吏部当差，没什么奇；怎么郑盦好好在广西，也会跑来呢？”郑盦道：“不瞒老兄说，我是为了宦海灰心，边防棘手，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特地来此寻些机缘。”叔宽道：“不谈这些闲话。我且问你，我寄给新刻的《沧卧阁诗集》收到没有？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岂有此理！”胜佛很谦恭的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时，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叔兄的大才，弟也不敢乱下批评，只觉得清淳幽远，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诗家里确是独创，推崇你的或说追蹑草堂，或云继绳随州，弟独不敢附和，总带着宋人的色采。”郑盦道：“现代的诗，除了李纯老的《白华绛趺阁》，由温李而上溯杜陵，不愧为一代词宗。其馀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庐》，纵然气象万千，然辞语太没范围，不免鱼龙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独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迹象。那一个不是宋诗呢？那也是承了乾嘉极盛之后，不得不另辟蹊径，一唱百和，自然的成了一时风气了。”胜佛道：“郑盦兄承认乾嘉诗风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为乾嘉各种学问，都是超绝千古，惟独无诗。乾嘉的诗人，只有黄仲则一人罢了。北江茂芳辈，固然是学人的绪馀，便是袁、蒋、舒、王，那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

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有些不耐烦了，插口道：“诸位不必在这里尽着论诗了，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他那边固然窗明几净，比我这里精雅，而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外边马车都准备好，请就此走罢！”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那诗王是谁？你说明了才好走。”立人笑道：“当今称得起诗王的，除了万范水、叶笑庵，还有谁！”郑盦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俩，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一个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们快去肉袒献俘罢！要不然，尊大人就要骂我们白盲不识宝货了。”说着这话，连叔宽、胜佛也都跟着笑了。

立人气愤愤立起身来，一壁领着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噜着道：“谁断得定谁是王，谁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战一场，看看你们的成败。”说时迟，那时快，已望见大门外，排列着一辆红拖泥大鞍车、一辆绿拖泥的小鞍车。请胜佛上了大鞍车，郑盦、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鞍车。立人立刻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车子，驾着一匹高头大骡，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一阵喧哗中，动轮奋鬣，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齐向口袋底而来。

原来那时京师的风气，还是盛行男妓，名为相公。士大夫懔于狎妓饮酒的官箴，帽影鞭丝，常出没于韩家潭畔。至于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还没有南方书寓变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从口袋底儿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翘楚。有许多阔老名流迷恋着她，替她捧场。上回书里已经叙述过了，到了现在声名越大，场面越阔，缠头一掷，动辄万千。车马盈门，不间寒暑。而且这所妓院，本是旧家府第改的，并排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旷，轩窗宏丽。小玉占住的是上首第一进，尤其布置得堂皇富丽，几等王宫。可是豪富到了极颠，危险因此暗伏。北京号称人海，鱼龙混杂，混混儿的派别，不知有多少。看见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们力不胜鸡，胆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计，无不如愿大来。所以近来流浪花丛的，至少要聘请几个保镖。立人既是个中人，当然不能例外。闲言少表。

且说小玉屋里，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个客据坐在右首的像书室般敷设的房里。满房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随处摆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备的鲜花，当中供着一座很大的古铜薰笼，四扇阮元就石纹自然形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围绕着薰笼。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的在那里互相嘲笑。一个方面大耳，肤色雪白，虽在中年，还想得到他少年时的神俊，先带笑开口道：“范水，你不要尽摆出正则词人每饭不忘的腔调，这哄谁呢！明明是《金荃集》的侧艳诗，偏要说香草美人的寄托。显然是《会真记》纪梦一类的偷情诗，却要说怀忠不谅，托讽悟君。我试问你那首沉浸浓郁的《彩云曲》，是不是妒羡雯青，骚情勃发？读过你范水判牍的，遇到关着奸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来得风趣横生，这是为着什么来？”范水把三指拈着清瘦的尖下颏上一蕞稀疏的短须，带着调皮的神气道：“陶令《闲情赋》，欧公《西江月》，大贤何尝没绮语？只要不失温柔敦厚的诗教罢了！难道定要像你桀纣式的诗王，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馀下的便一任你鞭鸾笞凤吗！可惜我没有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一个《简内子背花重放感赋》，一个《题姬人雪中裸卧图》，倒是一段诗人风流佳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没留须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时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气象华贵，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贵人，当下听了，非常惊诧的问道：“范公要添这两题目，到底包孕什么事儿？”范水笑道：“这样风趣横生的事，只有请笑庵自讲最妙。”

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脚步声，接着一阵笑声。立人老远的喊道：“呀，原来你也先到了！伯黻，这件事，笑庵自己和亲供一般的全告诉了小玉，不必他讲，叫小玉替他讲得了。”小玉涨红了脸，发极道：“庄大人，看你不出，倒会搭桥。我怎么会晓得？怎么能讲？”立人随手招呼胜佛、郑盦、叔宽进门和这里三人见面，随口道：“小玉，你别急！等会儿，我来讲给大家听。”说着话，就给伯黻介绍给胜佛、郑盦、叔宽，都是没见过面的，便道：“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单名一个寿字，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书》，传诵的两句名论是‘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更烈’。是个当今志士，也是个诗人。”胜佛道：“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家大人常吟咏的。诗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会了。”伯黻道：“诸君不要谬奖，我是一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讲罢！”立人笑道：“真的几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笔直书，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笑庵道：“放屁！本来历史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奉敕编纂的史官，不过是顶冠束带的抄胥；藏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谎人。何况区区的小事，由你们胡说好了。”立人道：“你们看着笑庵外貌像个温雅书生，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倒是个凶残的恶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给他一位美貌柔顺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性来。他名为爱护妻子，实在简直把她囚禁起来。一年到头，不许见一个人，也不许出一次门。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紧腾腾地，轿夫抬到娘家后放在厅上，可不许夫人就出轿；有四个跟轿的女仆，慢慢把轿子抬到内堂，才能抛头露面。而且当夜就得回来，稍迟了约定的钟点，就闹得你家宅翻腾。这已经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气。一个他的姨娘，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毒打了一顿还不算数，把那姨娘剥得赤条条地丢在雪地里，眼看快冻死了。他的夫人看不过，暗地瞒了他，搭救了进来。恰被他查穿，他并不再去寻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来，脱去上衣，揿在板凳上，自己动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这一来，把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住这淫威了，和他拚死闹到了分离，回住娘家。他也就在这个时候，讨了名妓花翠琴。说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从花翠琴嫁来后，竟把他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赏他一百皮鞭，他也绵羊般低头忍受了。范水先生，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材料。你为什么不在《彩云曲》后，赓续一篇《琴楼歌》呢？”那当儿，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范水是本来晓得的，伯黻也有些风闻，倒把郑盦和叔宽听得呆了。

小玉袅袅婷婷的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睨视娇笑着道：“喂，庄大人你说话溜了缰了。且不说你全不问叶大人脸上的红和白，你连各位肚子里的饥和饱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摆，条子也不写一张，难道今天请各位来，专听你讲故事不成！”立人跳起来，自己只把拳凿着头，喊道：“该死，该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连做主人的义务全忘怀了。小玉，快摆起酒来，拿局票来让我写！”小玉笑嘻嘻的满张罗，娘姨七手八脚照顾台面。小玉自己献上局票盘，立人一面问着各人应叫的堂唱名儿照写；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亏你说这种丑话。若然我厌恶那些话，听了会生气，老实说，你敢这般肆无忌惮吗？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气，有好的，定有坏的；没有坏的，除非是伪君子，那就比坏的更坏了。大家如能个个像我，坦白地公开了自己的坏处，政治上，用不着阴谋诡计；战争上，用不着权谋策略；外交上，用不着折冲欺诈；《阴符七术》可以烧，《风后握奇》可以废，《政书》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胜佛拍案叫绝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语！我从此认得笑庵，不是饭颗山头、穷愁潦倒的诗人，倒是瑶台桃树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

一语未了，抬起头来，忽见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吓得面如土色，一双迷花的小眼，睁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没留意，胜佛也吃了一惊。随着他的眼光，刚瞟到门口，只见毡帘一掀，已跨进一个六尺来长、红颜白发、一部银髯的老头儿，直向立人处走来。满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种严重的气色压迫住了，都石像似的开不出口。小玉早颤抖的躲到壁角里去了。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公子，突然见这个生人进来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当下丢了笔，瞪着那老者道：“咦，你是谁？怎么这般无礼的闯到我这里来！你认得我是谁吗？”那老头儿微笑了一笑，很恭敬的向立人打了一个千道：“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公子庄少大人。今天打听到您在这里玩，老汉约了弟兄们特地赶来伺候您。”立人扮着很严厉的样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儿，你要来见我，你怎么不和我带来的镖师们接一个头呢！”老头儿冷笑了一声道：“您要问他们吗？脓包，中什么用！听见老汉一到，逃得影儿也没一个。”

胜佛听到这里，忽然心上触着一个人，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厮会在这里，这多侥幸的事！立人，我和你该合献三千金，为壮士寿。”那老头儿反惊得倒退了几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爱虚名只爱钱。老汉还不识这位大人是谁。既蒙这样豪爽的爱结交，老汉也就不客气谢赏。”说罢，就向胜佛请了一个安。胜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胜佛，专爱结识江湖奇士，这一点儿算什么。”老头儿道：“原来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爱重你好名儿。”立人被胜佛这么一揽，真弄得莫名其妙，瞪着眼只望胜佛，又看看那老头儿，只见还是威风凛凛的矗立不动。满座宾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严静的只剩了四个人。忍不住的问道：“我和戴大人已经答应送给你三千金，那么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装了一个笑脸道：“刚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是专赏给我的。众弟兄还没有发付，他们辛苦一场，难道好叫他们空手而回吗？”立人这回也爽快起来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给他们两千，归你去分派罢。”那老汉还是兀立不走。

胜佛倒也诧异起来，分外和气的说道：“壮士还有话说吗？要说，请说。”老头儿嘲讽似开口道：“两位少大人倒底还是书呆子，这笔款子难道好叫老汉上门请领吗？两位这般的仗义疏财，老汉在贵家子弟中还是第一次领教呢！那么索性请再爽利一点，当场现付罢！省得弟兄们在外边啰唣，惊动大家！”立人顿时发起极来道：“我们身边怎么会带这许多款子，小玉又垫不起。这怎么办呢？”回过头来向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牙齿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们既出口了，其实断不会失信。”那老儿道：“我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好在有的是票号钱庄。没法儿，只好劳动那一位大驾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们赶车儿的一时叫不齐。”老头儿道：“不妨事，我早预备下一辆快车候在门口。老汉伺候了一块去走一遭。”立人和胜佛都惊讶这老头儿布置得太周密了。胜佛就站起来，拉了立人道：“咱们跟他去。那么上那一家去呢？”立人此时只答了一句：“到蔚长厚去取。”身不由主的跟着那老人同到门口，果然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旁边还系着一匹黑骡儿。只见那屋子四围的街路上东一簇、西一群，来来往往，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话儿了。

那老头子一到门外，便满面春风的来招呼立人、胜佛上车，自己也跨上黑骡。鞭丝一扬，蹄声得得的引导他们前进。胜佛在车箱里和跨在车沿上的立人搭话。胜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干的。这笔款子你不愿出，算我的账，将来划还你！”立人摇着头道：“你真说笑话了！我们的交情还计较这些。倒是今天这件事来得太奇怪，怕生出别的岔子。化几个钱满不在乎。”胜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儿多气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们既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该结识几个，将来自有用处。这些钱断不会白扔掉的。”两人说说讲讲，不多会儿，车子已停在蔚长厚门前。

立人等跳下车来，那老头子已恭恭敬敬的等候在下马石边，低声道：“老汉不便进去，请两位取了出来，就在这里交付。”立人点头会意，立刻进去开了两张票子。开好了就出来，把一张三千的亲手递给老头子，一张两千的托他去分配。那老儿又谢了，随口道：“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纨袴，戴少大人尤其使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瞒两位说，老汉平生最喜欢劫富济贫，抑强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气相投的朋友，赴汤蹈火，全不顾的。今天既和两位在无意中结识了，以后老汉身体性命，全个儿奉赠给你们，有什么使唤，尽管来叫我。不过我还有一个不知进退的请求，明天早上，我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一个聚会，请两位务要光临。”胜佛道：“我第一要问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还有叨教的话，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细谈一回。”老头子笑道：“我是谁，明天到碧云寺便见分晓，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请两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赶车的径送两位回府。老汉自去料理那边的事，众弟兄还等着我呢！”说完一席话，两手一拱，跳上骡背，疾驰而去。这里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了他话，回得家来，商量明天赴会的事。胜佛坚决主张要去，立人拗不过，只得依了。

到了次日，胜佛天一亮就起来，叫醒立人，跨了两匹骏马，一个扈从也不带。刚刚在许多捎云蔽日的古桧下落马，一进头门，那老头子已迎候出来。一领就领到了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上，齐齐整整的排开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满了奇形怪状，肥的、瘠的、贫的、富的、华绚的、褴褛的、丑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见胜佛、立人进来，都站起来拍掌狂呼的欢迎。那老人很殷勤的请胜佛和立人分了东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却坐了中间一个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丰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才举起杯来，朗朗的说道：“老汉王二，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欢迎会，二是告别筵。欢迎会，就为我们昨天结交了戴胜佛、庄立人两位先生，都是当今不易得的豪杰，能替国家出力的伟人。我们弟兄原该择主而事。得了这两位做我们的主人，我们就该替他效死。从今日起，凡我同会的人都是戴、庄两先生的人，无论叫我们做什么事、到什么地方，都不问生死的服从。而且明里暗里，随时随处，每日轮班保护。这就是欢迎会的意思。第二是因为当今第一忠臣，参威毅伯、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上旨充发张家口。他是个寒士，又结了许多有势力的仇家，若无人帮助保护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做大臣的榜样。我听见人说，他折子里有几句话说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你们看，多么胆大，多么忠心！我因钦敬他的为人，已答应他亲身护送，又约了几个弟兄，替他押运行李。择定后日启程，顺便给诸位告别。”说罢，把斟满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大家面色都吓变了。正是：

提挈玉龙为君死，驰驱紫塞为谁来。

欲知来者是何人，为何事，且听下文。

附录　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

我把《孽海花》的初二两编修改完了，付印时候，我心里有几句要说的话，把他写在这里：我要说的话，是些什么呢？（一）这书发起的经过；（二）这书内容的组织和他的意义；（三）此次修改的理由。

这书发起的经过怎么的呢？这书造意的动机，并不是我，是爱自由者。爱自由者，在本书的楔子里就出现，但一般读者，往往认为虚构的，其实不是虚构，是实事。现在东亚病夫，已宣布了他的真姓名，爱自由者，何妨在读者前，显他的真相呢？他非别人，就是吾友金君松岑，名天翮。他发起这书，曾做过四五回。我那时正创办小说林书社，提倡译著小说，他把稿子寄给我看。我看了，认是一个好题材。但是金君的原稿，过于注重主人公，不过描写一个奇突的妓女，略映带些相关的时事，充其量，能做成了李香君的《桃花扇》，陈圆圆的《沧桑艳》，已算顶好的成绩了，而且照此写来，只怕笔法上仍跳不出《海上花列传》的蹊径。在我的意思却不然，想借用主人公做全书的线索，尽量容纳近三十年来的历史，避去正面，专把些有趣的琐闻逸事，来烘托出大事的背景，格局比较的廓大。当时就把我的意见，告诉了金君。谁知金君竟顺水推舟，把继续这书的责任，全卸到我身上来。我也就老实不客气的把金君四五回的原稿，一面点窜涂改，一面进行不息，三个月功夫，一气呵成了二十回。这二十回里的前四回，杂糅着金君的原稿不少，即如第一回的引首词和一篇骈文，都是照着原稿，一字未改，其馀部分，也是触处都有，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谁是谁的。就是现在已修改本里，也还存着一半金君原稿的成分。从第六回起，才完全是我的作品哩。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件。

这书内容的组织和他的意义是怎么样的呢？我说这书实在是一个幸运儿，一出版后，意外的得了社会上大多数的欢迎，再版至十五次，行销不下五万部，赞扬的赞扬，考证的考证，模仿的，继续的，不知糟了多少笔墨，祸了多少梨枣。而尤以老友畏庐先生，最先为逾量的推许。——他先并不知道是我做的——我真是惭愧得很。但因现在我先要说明组织，我却记到了《新青年》杂志里钱玄同和胡适之两先生对于《孽海花》辩论的两封信来，记得钱先生曾谬以第一流小说见许，而胡先生反对，以为只好算第二流。——原文不记得，这是概括的大意——他反对的理由有二：（一）因为这书是集合了许多短篇故事，联缀而成的长篇小说，和《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是一样的格局，并无预定的结构。（二）又为了书中叙及烟台孽报一段，含有迷信意味，仍是老新党口吻。这两点，胡先生批评得很合理，也很忠实。对于第一点，恰正搔着我痒处，我的确把数十年来所见所闻的零星掌故，集中了拉扯着穿在女主人公的一条线上，表现我的想象，被胡先生瞥眼捉住，不容你躲闪，这足见他老人家读书和别人不同，焉得不佩服！但他说我的结构和《儒林外史》等一样，这句话，我却不敢承认，只为虽然同是联缀多数短篇成长篇的方式，然组织法彼此截然不同。譬如穿珠，《儒林外史》等是直穿的，拿着一根线，穿一颗算一颗，一直穿到底，是一根珠练；我是盘曲回旋着穿的，时收时放，东西交错，不离中心，是一朵珠花。譬如植物学里说的花序，《儒林外史》等是上升花序或下降花序，从头开去，谢了一朵，再开一朵，开到末一朵为止。我是伞形花序，从中心干部一层一层的推展出各种形色来，互相连结，开成一朵球一般的大花。《儒林外史》等是谈话式，谈乙事不管甲事，就渡到丙事，又把乙事丢了，可以随便进止；我是波澜有起伏，前后有照应，有擒纵，有顺逆，不过不是整个不可分的组织，却不能说他没有复杂的结构。至第二点，是对于金君原稿一篇骈文而发的，我以为小说中对于这种含有神秘的事是常有的。希腊的三部曲，末一部完全讲的是报应固不必说，浪漫派中，如梅黎曼的短篇，尤多不可思议的想象，如《尼斯铜像》一篇，因误放指环于铜像指端，至惹起铜像的恋妒，搿死新郎于结婚床上。近代象征主义的作品，迷离神怪的描写，更数见不鲜，似不能概斥他做迷信。只要作品的精神上，并非真有引起此种观念的印感就是了。所以当时我也没有改去，不想因此倒赚得了胡先生一个老新党的封号。大概那时胡先生正在高唱新文化的当儿，很兴奋地自命为新党，还没想到后来有新新党出来，自己也做了老新党，受国故派的欢迎他回去呢！若说我这书的意义，畏庐先生说：“《孽海花》非小说也。”又道：“彩云是此书主中之宾，但就彩云定为书中主人翁，误矣。”这几句话，开门见山，不能不说他不是我书的知言者！但是“非小说也”一语，意在极力推许，可惜倒暴露了林先生只囚在中国古文家的脑壳里，不曾晓得小说在世界文学里的价值和地位。他一生非常的努力，卓绝的天才，是我一向倾服的，结果仅成了个古文式的大翻译家，吃亏也就在此。其实我这书的成功，称他做小说，还有些自惭形秽呢！他说到这书的内容，也只提出了鼓荡民气和描写名士狂态两点。这两点，在这书里固然曾注意到，然不过附带的意义，并不是他的主干。这书主干的意义，只为我看着这三十年，是我中国由旧到新的一个大转关，一方面文化的推移，一方面政治的变动，可惊可喜的现象，都在这一时期内飞也似的进行。我就想把这些现象，合拢了他的侧影或远景和相连系的一些细事，收摄在我笔头的摄影机上，叫他自然地一幕一幕的展现，印象上不啻目击了大事的全景一般。例如这书写政治，写到清室的亡，全注重在德宗和太后的失和，所以写皇家的婚姻史，写鱼阳伯、余敏的买官，东西宫争权的事，都是后来戊戌政变、庚子拳乱的根源。写雅聚园、含英社、谈瀛会、卧云园、强学会、苏报社，都是一时文化过程中的足印。全书叙写的精神里，都自勉的含蓄着这两种意义。我的才力太不够，能否达到这个目的，我也不敢自诩，只好待读者的评判了。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

此次修改的理由怎么的呢？第一，是为了把孙中山先生革命的事业，时期提得太早了。兴中会的组织，大约在光绪庚寅辛卯间，而广州第一次的举事，事实却在乙未年十月，这书叙金雯青中了状元，请假回南，过沪时就遇见陈千秋，以后便接叙青年党兴中会的事。雯青中状元，书中说明是同治戊辰年，与乙未相差几至三十年，虽说小说非历史，时期可以作者随意伸缩，然亦不宜违背过甚，所以不得不把他按照事实移到中日战争以后。既抽去了这么一件大事，篇幅上要缺少两回的地位，好在这书里对于法越战争，叙得本来太略，补叙进去，并非蛇足。第二，原书第一回是楔子，完全是凭空结撰，第二回发端还是一篇议论，又接叙了一段美人误嫁丑状元的故事，仍是楔子的意味，不免有叠床架屋之嫌，所以把他全删了。其馀自觉不满意的地方，趁这再版的机会，也删改了不少。看起来，第一编几乎大部是新产品了。这是我要说的第三件。

这书还是我二十二年前——时在是光绪三十二年——一时兴到之作，那时社会的思潮，个人的观念，完全和现时不同，我不自量的奋勇继续，想完成自己未了的工作，停隔已久，不要说已搜集的材料，差不多十忘八九，便是要勉力保存时代的色彩，笔墨的格调，也觉得异常困难。矛盾拙涩，恐在所不免，读者如能忠实的加以纠正，便是我的非常宠幸了！

十七年，一月六日，东亚病夫自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老残游记／（清）刘鹗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ISBN 978-7-5015-8462-8

Ⅰ．①老…　Ⅱ．①刘…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7号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老残游记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8.5

字　　数　212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62-8

定　　价　10.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第三回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第四回　宫保求贤爱才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第七回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第九回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第十一回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痸犬流灾化毒龙

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

第十四回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第十五回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第十七回　铁炮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第十八回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第十九回　齐东村重摇铁串铃　济南府巧设金钱套

第二十回　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老残游记》续集

第一回　元机旅店传龙语　素壁丹青绘马鸣

第二回　宋公子蹂躏优昙花　德夫人怜惜灵芝草

第三回　阳偶阴奇参大道　男欢女悦证初禅

第四回　九转成丹破壁飞　七年返本归家坐

第五回　俏逸云除欲除尽　德慧生救人救澈

第六回　斗姥宫中逸云说法　观音庵里环翠离尘

第七回　银汉浮槎仰瞻月姊　森罗宝殿伏见阎王

第八回　血肉飞腥油锅炼骨　语言积恶石磨研魂

第九回　德业积成阴世富　善缘发动化身香

《老残游记》外编卷一（残稿）

附　录

《老残游记》自序

《老残游记》续集自序

《老残游记》自评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谴责小说是中国文学艺术长河中不可忽略的瑰宝，鲁迅称其特点是“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中国小说史略》）。这类小说中有不少颇具欣赏价值、影响颇大的传世之作，如被鲁迅称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老残游记》。

作者刘鹗（1857—1909），原名孟鹏，字云搏，后更名为鹗，字铁云，别署鸿都百炼生，江苏丹徒（今镇江）人。他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从小随父亲读四书五经及八股文，擅长数学、医术、水利等。因无意于科举，不喜欢八股文，他曾于1876年乡试于南京，不第。此后，他以荐官候补知府，后一度经商、行医。1888年，黄河于郑州决口，刘鹗因帮办治河工程有功，先后得到河南巡抚吴大澂、山东巡抚张曜幕的赏识，被保荐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知府任用。

刘鹗因受当时洋务派的影响，主张开矿筑路，创办实业。他在《与罗振玉书》中说：“矿开，则民得养而国可富也。国无素蓄，不如任欧人开之，我严定其制，令三十年而矿路归我。如是，则彼之利在一时，而我之利在万世矣。”然而他的这种主张遭到守旧派官僚的阻止，并未得以实行。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刘鹗用低价购买俄军掠夺的太仓储备粮救济灾民。1908年，刘鹗因罪被遣新疆，次年病死于乌鲁木齐。

1903年，刘鹗以洪都百炼生的笔名，将《老残游记》发表于《绣像小说》，让世人了解了他对自己身世、家国、社会等方面的感触。他在自叙中说：“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

《老残游记》以江湖郎中老残为主角，以他的游历见闻为主线，着重描写了“清官”的种种恶行。他手中的串铃一摇一摇，便串联起了晚清社会的幅幅社会众生相，徐徐展开了一卷晚清社会生活图。相对于大多数着重揭露官场种种丑闻的谴责小说来说，《老残游记》揭露“清官比贪官更可恶”的真相这一着眼点显然与众不同。刘鹗称：“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这一点是《老残游记》深刻的地方，是其最引人注目的成就，也反映出刘鹗对人民疾苦的同情。然而他反对人民使用暴力推翻封建统治这一点，在书中也能反映出来，这可谓是《老残游记》最大的思想毛病了。

《老残游记》自问世以来，流行至今，与它的艺术成就是分不开的。在语言运用和细节描写上，它不因袭陈词，追求创新。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赞其：“叙景状物，时有可观。”胡适先生在《老残游记叙》中说：“《老残游记》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滥调，总想熔铸新词，作实地的描写。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的了。”如对大明湖旖旎风光的描绘，可谓形象逼真，自成妙境；对黑妞说书的刻画，可谓别出心裁，精妙绝伦。

编者此次整理《老残游记》，保留了作者当时的用语习惯（有些字词与现代汉语规范存在差异），为了适应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在段落和标点等方面进行了一些调整。《老残游记》虽有缺憾与不足，但不失为一部颇具艺术感染力的经典谴责小说，值得一读。

编　者

第一回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话说山东登州府东门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莱山。山上有个阁子，名叫蓬莱阁。这阁造得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十分壮丽。西面看，城中人户烟雨万家；东面看，海上波涛峥嵘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于下午携尊挈酒在阁中住宿，准备次日天未明时看海中出日，习以为常。这且不表。

却说那年有个游客，名叫老残。此人原姓铁，单名一个英字，号补残。因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这“残”字做号。大家因他为人颇不讨厌，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残。不知不觉，这“老残”二字便成了个别号了。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原是江南人氏。当年也曾读过几句诗书，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学也未曾进得一个，教书没人要他，学生意又嫌岁数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亲原也是个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会要钱，所以做了二十年实缺，回家仍是卖了袍褂做的盘川。你想，可有馀资给他儿子应用呢？这老残既无祖业可守，又无行当可做，自然“饥寒”二字渐渐的相逼来了。正在无可如何，可巧天不绝人，来了一个摇串铃的道士，说是曾受异人传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这老残就拜他为师，学了几个口诀，从此也就摇个串铃，替人治病糊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这年刚刚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有个大户，姓黄，名叫瑞和，害了一个奇病：浑身溃烂，每年总要溃几个窟窿，今年治好这个，明年别处又溃几个窟窿，经历多年，没有人能治得。这病每发都在夏天，一过秋分就不要紧了。

那年春天，刚刚老残走到此地，黄大户家管事的问他可有法子治这个病，他说：“法子尽有，只是你们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权且略施小技，试试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远不发，也没有什么难处，只须依着古人方法，那是百发百中的。别的病是神农、黄帝传下来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传下来的方法。后来唐朝有个王景得了这个传授，以后就没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缘，在下到也懂得些个。”于是黄大户家遂留老残住下，替他治病。却说真也奇怪，这年虽然小有溃烂，却是一个窟窿也没有出过。为此，黄大户家甚为喜欢。

看看秋分已过，病势今年是不要紧的了。大家因为黄大户不出窟窿是十多年来没有的事，异常快活，就叫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谢神的戏；又在西花厅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开筵，明朝设席，闹的十分畅快。

这日，老残吃过午饭，因多喝了两杯酒，觉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里一张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闭了眼睛，看外边就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叫文章伯，一个叫德慧生。这两人本是老残的至友，一齐说道：“这们长天大日的，老残，你蹲家里做甚？”老残连忙起身让坐，说：“我因为这两天困于酒食，觉得怪腻的慌。”二人道：“我们现在要往登州府去，访蓬菜阁的胜景，因此特来约你。车子已替你雇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就此动身罢。”老残行李本不甚多，不过古书数卷，仪器几件，收检也极容易，顷刻之间便上了车。无非风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莱阁下觅了两间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赏玩赏海市的虚情，蜃楼的幻相。

次日，老残向文、德二公说道：“人人都说日出好看，我们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说道：“老兄有此清兴，弟等一定奉陪。”

秋天虽是昼夜停匀时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气传光，还觉得夜是短的。三人开了两瓶酒，取出携来的肴馔，一面吃酒，一面谈心，不知不觉，那东方已渐渐发大光明了。其实离日出尚远，这就是蒙气传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谈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何妨先到阁子上头去等呢？”文章伯说：“耳边风声甚急，上头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这屋子里暖和，须多穿两件衣服上去。”

各人照样办了，又都带了千里镜，携了毯子，由后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阁子中间，靠窗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朝东观看，只见海中白浪如山，一望无际。东北青烟数点，最近的是长山岛，再远便是大竹、大黑等岛了。那阁子旁边，风声呼呼价响，仿佛阁子都要摇动似的。天上云气一片一片价叠起，只见北边有一片大云飞到中间，将原有的云压将下去，并将东边一片云挤的越过越紧，越紧越不能相让，情状甚为谲诡。过了些时，也就变成一片红光了。

慧生道：“残兄，看此光景，今儿日出是看不着的了。”老残道：“天风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着日出，此行亦不为辜负。”章伯正在用远镜凝视，说道：“你们看！东边有一丝黑影随波出没，定是一只轮船由此经过。”于是大家皆拿出远镜，对着观看。看了一刻，说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极细一丝黑线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吗？”大家看了一会，那轮船也就过去，看不见了。

慧生还拿远镜左右观视。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嗳呀，嗳呀！你瞧，那边一只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险！”两人道：“在什么地方？”慧生道：“你望正东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长山岛吗，在长山岛的这边，渐渐来得近了。”两人用远镜一看，都道：“嗳呀，嗳呀！实在危险得极！幸而是向这边来，不过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隔不过一点钟之久，那船来得业已甚近。三人用远镜凝神细看，原来船身长有二十三四丈，原是只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楼之上，楼下四人专管转舵的事。前后六枝桅杆，挂着六扇旧帆，又有两枝新桅，挂着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旧的帆，算来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载很重，想那舱里一定装的各项货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却无篷窗等件遮盖风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车的三等客位一样，面上有北风吹着，身上有浪花溅着，又湿又寒，又饥又怕。看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气象。那八扇帆下，备有两人专管绳脚的事。船头及船帮上有许多的人，仿佛水手的打扮。

这船虽有二十三四丈长，却是破坏的地方不少：东边有一块，约有三丈长短，已经破坏，浪花直灌进去；那旁，仍在东边，又有一块，约长一丈，水波亦渐渐侵入；其馀的地方，无一处没有伤痕。那八个管帆的却是认真的在那里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仿佛在八只船上似的，彼此不相关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队里乱窜，不知所做何事。用远镜仔细看去，方知道他在那里搜他们男男女女所带的干粮，并剥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

章伯看得亲切，不禁狂叫道：“这些该死的奴才！你看，这船眼睁睁就要沉覆，他们不知想法敷衍着早点泊岸，反在那里蹂躏好人，气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着急，此船目下相距不过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时候，我们上去劝劝他们便是。”

正在说话之间，忽见那船上杀了几个人，抛下海去，捩过舵来，又向东边丢了。章伯气的两脚直跳，骂道：“好好的一船人，无穷性命，无缘无故断送在这几个驾驶的人手里，岂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说道：“好在我们山脚下有的是渔船，何不驾一只去，将那几个驾驶的人打死，换上几个？岂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这个办法虽然痛快，究竟未免鲁莽，恐有未妥。请教残哥以为何如？”老残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计甚妙，只是不知你带几营人去？”章伯愤道：“残哥怎么也这们糊涂！此时人家正在性命交关，不过一时救急，自然是我们三个人去。那里有几营人来给你带去！”老残道：“既然如此，他们船上驾驶的不下头二百人，我们三个人要去杀他，恐怕只会送死，不会成事罢。高明以为何如？”

章伯一想，理路却也不错，便道：“依你该怎么样？难道白白地看他们死吗？”老残道：“依我看来，驾驶的人并未曾错，只因两个缘故，所以把这船就弄的狼狈不堪了。怎么两个缘故呢？一则他们是走‘太平洋’的，只会过太平日子。若遇风平浪静的时候，他驾驶的情状亦有操纵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见这大的风浪，所以都毛了手脚。二则他们未曾预备方针。平常晴天的时候，照着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东西尚还不大很错。这就叫做‘靠天吃饭’。那知遇了这阴天，日月星辰都被云气遮了，所以他们就没了依傍。心里不是不想望好处去做，只是不知东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错。为今之计，依章兄法子，驾只渔艇，追将上去，他的船重，我们的船轻，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后，送他一个罗盘，他有了方向，便会走了。再将这有风浪与无风浪时驾驶不同之处，告知船主，他们依了我们的话，岂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吗？”慧生道：“老残所说极是，我们就赶紧照样办去。不然，这一船人，实在可危的极！”说着，三人就下了阁子，分付从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却俱是空身，带了一个最准的向盘，一个纪限仪，并几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脚下有个船坞，都是渔船停泊之处。选了一只轻快渔船，挂起帆来，一直追向前去。幸喜本日刮的是北风，所以向东向西都是旁风，使帆很便当的。

一霎时，离大船已经不远了，三人仍拿远镜不住细看。及至离大船十馀丈时，连船上人说话都听得见了。谁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众人外，又有一种人在那里高谈阔论的演说，只听他说道：“你们各人均是出了船钱坐船的，况且这船也就是你们祖遗的公司产业，现在已被这几个驾驶人弄的破坏不堪，你们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难道都在这里等死不成？就不想个法儿挽回挽回吗？真真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众人被他骂的顿口无言。内中便有数人出来说道：“你这先生所说的都是我们肺腑中欲说说不出的话，今日被先生唤醒，我们实在惭愧，感激的很！只是请教有什么法子呢？”那人便道：“你们知道现在是非钱不行的世界了，你们大家敛几个钱来，我们舍出自己的精神，拼着几个人流血，替你们挣个万世安稳自由的基业，你们看好不好呢？”众人一齐拍掌称快。

章伯远远听见，对二人说道：“不想那船上竟有这等的英雄豪杰！早知如此，我们可以不必来了。”慧生道：“姑且将我们的帆落几叶下来，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举动。倘真有点道理，我们便可回去了。”老残道：“慧哥所说甚是。依愚见看来，这等人恐怕不是办事的人，只是用几句文明的辞头骗几个钱用用罢了！”

当时三人便将帆叶落小，缓缓的尾大船之后。只见那船上人敛了许多钱，交给演说的人，看他如何动手。谁知那演说的人，敛了许多钱去，找了一块众人伤害不着的地方，立住了脚，便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没血性的人，凉血种类的畜生，还不赶紧去打那个掌舵的吗？”又叫道：“你们还不去把这些管船的一个一个杀了吗？”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着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骂船主的，俱被那旁边人杀的杀了，抛弃下海的抛下海了。那个演说的人，又在高处大叫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团体？若是全船人一齐动手，还怕打不过他们么？”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晓事的人，也高声叫道：“诸位切不可乱动！倘若这样做去，胜负未分，船先覆了！万万没有这个办法！”

慧生听得此语，向章伯道：“原来这里的英雄只管自己敛钱，叫别人流血的。”老残道：“幸而尚有几个老成持重的人，不然，这船覆的更快了。”说着，三人便将帆叶抽满，顷刻便与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钩住大船，三人便跳将上去，走至舵楼底下，深深的唱了一个喏，便将自己的向盘及纪限仪等项取出呈上。舵工看见，倒也和气，便问：“此物怎样用法？有何益处？”

正在议论，那知那下等水手里面，忽然起了咆哮，说道：“船主！船主！千万不可为这人所惑！他们用的是外国向盘，一定是洋鬼子差遣来的汉奸！他们是天主教！他们将这只大船已经卖与洋鬼子了，所以才有这个向盘。请船主赶紧将这三人绑去杀了，以除后患。倘与他们多说几句话，再用了他的向盘，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钱，他就要来拿我们的船了！”谁知这一阵嘈嚷，满船的人俱为之震动。就是那演说的英雄豪杰也在那里喊道：“这是卖船的汉奸！快杀，快杀！”

船主、舵工听了，俱犹疑不定，内中有一个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说道：“你们来意甚善，只是众怒难犯，赶快去罢！”三人垂泪，赶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馀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断桩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只小小渔船，怎禁得几百个人用力乱砸？顷刻之间，将那渔船打得粉碎，看着沉下海中去了。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话说老残在渔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万无生理，只好闭着眼睛，听他怎样。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飘飘荡荡，顷刻工夫沉了底了。只听耳边有人叫道：“先生，起来罢！先生，起来罢！天已黑了，饭厅上饭已摆好多时了。”老残慌忙睁开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来是一梦！”

自从那日起，又过了几天，老残向管事的道：“现在天气渐寒，贵居停的病也不会再发，明年如有委用之处，再来效劳。目下鄙人要往济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当晚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银子奉给老残，算是医生的酬劳。老残略道一声“谢谢”，也就收入箱笼，告辞动身上车去了。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踅了一趟，虚应一应故事。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前。下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句”，下写着“道州何绍基书”。亭子旁边虽有几间群房，也没有什么意思。复行下船，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铉。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沸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什么游人？”看了一会儿，回转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享堂，朝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巾擦汗，一面低着头跑。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轿子的！”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居中写着“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知道这是什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书罢。”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一路行来，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便举国若狂如此？”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升店口。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顺便问道：“你们此地说鼓书是个什么顽意儿？何以惊动这们许多的人？”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同一面鼓，两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姊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什么出奇，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什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听就会；什么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等人的调子，他一听也就会唱。仗着他的喉咙，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气，要多长有多长。他又把那南方的什么昆腔、小曲，种种的腔调，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个调儿，竟至无论南北高下的人，听了他唱书，无不神魂颠倒。现在已有招子，明儿就唱。你不信，去听一听就知道了。只是要听还要早去，他虽是一点钟开唱，若到十点钟去，便没有坐位的。”老残听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点钟起，先到南门内看了舜井。又出南门，到历山脚下，看看相传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点钟的光景，赶忙吃了饭，走到明湖居，才不过十点钟时候。那明湖居本是个大戏园子，戏台前有一百多张桌子。那知进了园门，园子里面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无人坐，桌子却都贴着“抚院定”“学院定”等类红纸条儿。老残看了半天，无处落脚，只好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才弄了一张短板凳，在人缝里坐下。看那戏台上，只摆了一张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两个铁片儿，心里知道这就是所谓梨花简了，旁边放了一个三弦子，半桌后面放了两张椅子，并无一个人在台上。偌大的个戏台，空空洞洞，别无他物，看了不觉有些好笑。园子里面，顶着篮子卖烧饼油条的有一二十个，都是为那不吃饭来的人买了充饥的。

到了十一点钟，只见门口轿子渐渐拥挤，许多官员都着了便衣，带着家人，陆续进来。不到十二点钟，前面几张空桌俱已满了，不断还有人来，看坐儿的也只是搬张短凳，在夹缝中安插。这一群人来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儿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儿的多。高谈阔论，说笑自如。这十几张桌子外，看来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读书人的样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里说闲话。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说的什么话都听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点半钟，看那台上，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了一件蓝布长衫，长长的脸儿，一脸疙瘩，仿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但觉得那人气味到还沉静，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将三弦子取来，随便和了和弦，弹了一两个小调，人也不甚留神去听。后来弹了一支大调，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只是到后来，全用轮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这时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这曲弹罢，就歇了手，旁边有人送上茶来。

停了数分钟时，帘子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约有十六七岁，长长鸭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了一副银耳环，穿了一件蓝布外褂儿，一条蓝布裤子，都是黑布镶滚的。虽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洁净。来到半桌后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弹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铮铮弹起。这姑娘便立起身来，左手取了梨花简，夹在指头缝里，便丁丁当当的敲，与那弦子声音相应；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忽羯鼓一声，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每句七字，每段数十句，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旁坐有两人，其一人低声问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罢？”其一人道：“不是。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你想，这几年来，好顽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儿呢？就是窑子里的姑娘，也人人都学，只是顶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处，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说着的时候，黑妞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

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丁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吊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馀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馀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说着，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这一段，闻旁边人说，叫做“黑驴段”。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美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将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美人的好处，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白香山诗云：“大珠小珠落玉盘。”可以尽之。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的人仿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这是他的独到，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了一筹了。

这时不过五点钟光景，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好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话说众人以为天时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来敷衍几句就收场了，当时一哄而散。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升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徐州老家里去，自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

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汩汩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金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有？”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那士子道：“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老残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彼此各散。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

老残坐定，问茶房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馀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三个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老残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儿的。”那人便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遒劲，上题“大风张风”四字，也写得极好。

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当时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杌凳。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木书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高公使将帐子打起。看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高公将他轻轻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看过，对高公道：“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加味甘桔汤”。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引子。方子开毕，送了过去。

高公道：“高明得极。不知吃几帖？”老残道：“今日吃两帖，明日再来复诊。”高公又问：“药金请教几何？”老残道：“鄙人行道，没有一定的药金。果然医好了姨太太病，等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几个盘川，尽够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尊寓在何处？以便倘有变动，着人来请。”老残道：“在布政司街高升店。”说毕分手。

从此，天天来请。不过三四天，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高公喜欢得无可如何，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邀请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个揄扬的意思。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席上右边上首一个人说道：“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他的班次很远，怎样会补缺呢？”右边人道：“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宫保赏识非凡。前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谁的？为何没人收起？”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某问：“你们为什么不拾了回去？”都笑着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如此，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宫保听着很是喜欢，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左边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未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旁边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右边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诸君记得当年常剥皮做兖州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总做的人人侧目而视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诚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时候，几乎无一天无盗案。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强盗，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看守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个里也没有几个。现在被这玉佐臣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左边人道：“依兄弟愚见，还是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也在不可思议之列。”说完，大家都道：“酒也够了，赐饭罢。”饭后各散。

过了一日，老残下午无事，正在寓中闲坐，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铁先生在家吗？”老残一看，原来就是高绍殷，赶忙迎出，说：“在家，在家。请房里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绍殷一面道“说那里的话”，一面就往里走。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厢房。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被褥。北面一张方桌，两张椅子。西面两个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

老残让他上首坐了。他就随手揭过书来，细细一看，惊讶道：“这是部宋版张君房刻本的《庄子》，从那里得来的？此书世上久不见了，季沧苇、黄丕烈诸人俱未见过，要算希世之宝呢！”老残道：“不过先人遗留下来的几本破书，卖又不值钱，随便带在行箧，解解闷儿，当小说书看罢了，何足挂齿。”再望下翻，是一本苏东坡手写的陶诗，就是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

绍殷再三赞叹不绝，随又问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为甚不在功名上讲求，却操此冷业？虽说富贵浮云，未免太高尚了罢。”老残叹道：“阁下以‘高尚’二字许我，实过奖了。鄙人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情过于疏放，不合时宜；二则，俗说‘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轻些的意思。”绍殷道：“昨晚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无不罗致于此了。’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未罗致。”宫保急问：‘是谁？’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达人情、熟谙世势，怎样怎样，说得宫保抓耳挠腮，十分欢喜。宫保就叫兄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来。那是兄弟答道：‘这样恐不妥当，此人既非候补，又非投效，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宫保说：‘那么就下个关书去请。’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宫保说：‘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老残道：“那也没有什么不可，只是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绍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们同去。你到我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签押房里见了。”说着，又喊了一乘轿子。

老残穿着随身衣服，同高绍殷进了抚署。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进了三堂，就叫“宫门口”。旁边就是高绍殷的书房，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

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高绍殷看见，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只听庄宫保连声叫道：“请过来，请过来。”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宫保请铁老爷！”老残连忙走来，向庄宫保对面一站。庄云：“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便问道：“听说补残先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宫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残道：“不是这们说。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馀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没有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从大禹一脉下来的，专主‘禹抑洪水’的‘抑’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之后，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朝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宫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宫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残道：“他是从‘播为九河，同为逆河’‘播’‘同’两个字上悟出来的。《后汉书》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两句话。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能尽的，容慢慢的做个说帖呈览便了。”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向高绍殷道：“你叫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即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老残道：“宫保雅爱，甚为感激，只是目下有个亲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遭；并且风闻玉守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究竟是个何等样人。等鄙人从曹州回来，再领宫保的教罢。”宫保神色甚为怏怏。说完，老残即告辞，同绍殷出了衙门，各自回去。未知老残究竟是到曹州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宫保求贤爱才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会儿，又在古玩店里盘桓些时。傍晚回到店里，店里掌柜的连忙跑进屋来说声“恭喜”，老残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柜的道：“我适才听说院上高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这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给你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我替他家医治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所以昨日高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话！”掌柜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高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高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过饭，就去约那个铁公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你借钱。”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那儿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在这儿，在这儿！你老啥事？”那人道：“你这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呢，我引你去。”

两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这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晚因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衙门里吃饭，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格外包涵些。”那人回头道：“把酒席抬上来。”那后边的两个人抬着一个三屉的长方抬盒，揭了盖子，头屉是碟子小碗，第二屉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屉是一个烧小猪、一只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这时，掌柜同茶房等人站在旁边，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这样费心，是不敢当的。”一面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那人才进房，在下首一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残拿茶壶，替他倒了碗茶。那人连忙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说道：“听宫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进去住呢。将来有什么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伺候。”老残道：“岂敢，岂敢！”那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名片。”老残一面叫茶房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这不是抚台大人送了酒席来了吗？刚才来的，我听说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将呢。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都不过是寻常酒席，差个戈什来就算了。像这样尊重，俺这里是头一回呢！”老残道：“那也不必管他，寻常也好，异常也好，只是这桌菜怎样销法呢？”掌柜的道：“或者分送几个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体面客，明儿带到大明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金子买的还荣耀得多呢。”老残笑道：“既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金子来，抵还你的房饭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开发。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他怎么呢，只是今晚这桌菜，依我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愿意吃他，怪烦的慌。”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这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这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今日见抚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联络联络，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他的外间请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欢的无可如何。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浑身难受，十分没法，也只好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个同知，今年随折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是一个过班，秋天引见，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失署后补，是意中事。”姓张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应他得两个保举，这捐官之费，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兄弟总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无出山之志，将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两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天，看这光景，恐无谓的纠缠要越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庄宫保的厚谊。天未明即将店账算清楚，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就出城去了。出济南府西门，北行十八里，有个镇市，名叫雒口。当初黄河未并大清河的时候，凡城里的七十二泉泉水，皆从此地入河，本是个极繁盛的所在。自从黄河并了，虽仍有货船来往，究竟不过十分之一二，差得远了。

老残到了雒口，雇了一只小船，讲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属董家口下船，先付了两吊钱，船家买点柴米。却好本日是东南风，挂起帆来，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阳将要落山，已到了齐河县城，抛锚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阴，第三日住在寿张，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开发船钱，将行李搬在董家口一个店里住下。

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条大道，故很有几家车店。这家店就叫个董二房老店。掌柜的姓董，有六十多岁，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个伙计，名叫王三。

老残住在店内，本该雇车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听那玉贤的政绩，故缓缓起行，以便察访。

这日有辰牌时候，店里住客，连那起身极迟的，也都走了。店伙打扫房屋，掌柜的账已写完，在门口闲坐。老残也在门口长凳上坐下，向老董说道：“听说你们这府里的大人，办盗案好的很，究竟是个什么情形？”那老董叹口气道：“玉大人官却是个清官，办案也实在麻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还办着几个强盗，后来强盗摸着他的脾气，这玉大人倒反做了强盗的兵器了。”

老残道：“这话怎么讲呢？”老董道：“在我们此地西南角上，有个村庄叫于家屯。这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户人家。那庄上有个财主叫于朝栋，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子都娶了媳妇，养了两个孙子。女儿也出了阁。这家人家，过的日子很为安逸。不料祸事临门，去年秋间被强盗抢了一次。其实也不过抢去些衣服首饰，所值不过几百吊钱。这家就报了案，经这玉大人极力的严拿，居然也拿住了两个为从的强盗伙计，追出来的赃物不过几件布衣服。那强盗头脑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谁知因这一拿，强盗结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强盗竟在府城里面抢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厉风行的，几天也没有拿着一个人。过了几天，又抢了一家子。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调起马队，追下来了。

“那强盗抢过之后，打着火把出城，手里拿着洋枪，谁敢上前拦阻。出了东门，望北走了十几里地，火把就灭了。玉大人调了马队，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将这情形详细禀报。当时放马追出了城，远远还看见强盗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见前面又有火光，带着两三声枪响。玉大人听了，怎能不气呢？仗着胆子本来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马，都带着洋枪，还怕什么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枪声。到了天快明时，眼看离追上不远了，那时也到了这于家屯了。过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枪也没有，火也没有。

“玉大人心里一想，说道：‘不必往前追，这强盗一定在这村庄上了。’当时勒回了马头，到了庄上，在大街当中有个关帝庙下了马。分付手下的马队，派了八个人，东南西北，一面两匹马把住，不许一个人出去；将地保、乡约等人叫起。这时天已大明了。这玉大人自己带着马队上的人，步行从南头到北头，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迹没有。又从东望西搜去，刚刚搜到这于朝栋家，搜出三枝土枪，又有几把刀、十几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说强盗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厅上，叫地保来问：‘这是什么人家？’地保回道：‘这家姓于。老头子叫于朝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于学诗，二儿子叫于学礼，都是捐的监生。’玉大人立刻叫把这于家父子三个带上来。

“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府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厅房里，父子三个跪下，已经是飒飒的抖，那里还能说话。

“玉大人说道：‘你好大胆！你把强盗藏到那里去了？’那老头子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他二儿子，在府城里读过两年书，见过点世面，胆子稍为壮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监生家里向来是良民，从没有同强盗往来的，如何敢藏着强盗？”玉大人道：‘既没有勾通强盗，这军器从那里来的？’于学礼道：‘因去年被盗之后，庄上不断常有强盗来，所以买了几根竿子，叫田户、长工轮班来几个保家。因强盗都有洋枪，乡下洋枪没有买处，也不敢买，所以从他们打鸟儿的回了两三枝土枪，夜里放两声，惊吓惊吓强盗的意思。’

“王大人喝道：‘胡说！那有良民敢置军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强盗！’回头叫了一声：‘来！’那手下人便齐声像打雷一样答应了一声：‘嗏！’玉大人说：‘你们把前后门都派人扎了，替我切实的搜！’这些马兵遂到他家，从上房里搜起，衣箱橱柜，全行抖擞一个尽，稍为轻便值钱一点的首饰，就掖在腰里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没有搜出什么犯法的东西。那知搜到后来，在西北角上，有两间堆破烂农器的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包袱，里头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还是旧绸子的。马兵拿到厅上，回说：‘在堆东西的里房搜出这个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请大人验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皱，眼睛一凝，说道：‘这几件衣服，我记得仿佛是前天城里失盗那一家子的。姑且带回衙门去，照失单查对。’就指着衣服向于家父子道：‘你说这衣服那里来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窥，都回不出。还是于学礼说：‘这衣服实在不晓得那里来的。’玉大人就立起身来，分付：‘留下十二个马兵，同地保将于家父子带回城去听审！’说着就出去。跟从的人拉过马来，骑上了马，带着馀下的人先进城去。

“这里于家父子同他家里人抱头痛哭。这十二个马兵说：‘我们跑了一夜，肚子很饿，你们赶紧给我们弄点吃的，赶紧走罢！大人的脾气谁不知道，越迟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张的回去交代一声，收拾行李，叫于家预备了几辆车子，大家坐了进去。赶到二更多天，才进了城。

“这里于学礼的媳妇，是城里吴举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断不能松散，当时同他大嫂子商议，说：‘他们爷儿三个都被拘了去，城里不能没个人照料。我想，家里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我这里也赶忙追进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说：‘很好，很好。我正想着城里不能没人照应。这些管庄子的都是乡下老儿，就差几个去，到得城里，也跟傻子一样，没有用处的。’说着，吴氏就收拾收拾，选了一挂双套飞车，赶进城去。到了他父亲面前，嚎陶大哭。这时候不过一更多天，比他们父子三个，还早十几里地呢。

“吴氏一头哭着，一头把飞灾大祸告诉了他父亲。他父亲吴举人一听，浑身发抖，抖着说道：‘犯着这位丧门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罢！’连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门求见。号房上去回过，说：‘大人说的，现在要办盗案，无论什么人，一应不见。’

“吴举人同里头刑名师爷素来相好，连忙进去见了师爷，把这种种冤枉说了一遍。师爷说：‘这案在别人手里，断然无事。但这位东家向来不照律例办事的。如能交到兄弟书房里来，包你无事。恐怕不交下来，那就没法了。’

“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进来。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车子已到。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

“吴举人方要开口，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经四五拨子马来催过了，赶快走罢！’车子也并不敢停留。吴举人便跟着车子走着，说道：‘亲家宽心！汤里火里，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说着，已到衙门口。只见衙里许多公人出来催道：‘赶紧带上堂去罢！’当时来了几个差人，用铁链子将于家父子锁好，带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单交下来，说：‘你们还有得说的吗？”于家父子方说得一声‘冤枉’，只听堂上惊堂一拍，大嚷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把他站起来！去！’左右差人连拖带拽，拉下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话说老董说到此处，老残问道：“那不仍就把这人家爷儿三个都站死了吗？”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吴举人到府衙门请见的时候，他女儿（于学礼的媳妇）也跟到衙门口，借了延生堂药铺里坐下，打听消息。听说府里大人不见他父亲，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吴氏便知事体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

“那头儿姓陈，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吴氏将他请来，把被屈的情形告诉了一遍，央他从中设法。陈仁美听了，把头连摇几摇，说：‘这是强盗报仇做的圈套。你们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么就让强盗把赃物送到家中屋子里还不知道？也算得个特等糊了！’吴氏就从手上抹下一副金镯子，递给陈头，说：‘无论怎样，总要头儿费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不怕将田地房产卖尽，咱一家子要饭吃去都使得。’

“陈头儿道：‘我去替少奶奶设法，做得成也别欢喜，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这早晚，他爷儿三个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赶快替少奶奶打点去。’说罢告辞。回到班房，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弟叔伯们，今儿于家这案明是冤枉，诸位有什么法子，大家帮凑想想。如能救得他们三人性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子。谁能想出妙计，这副镯就是谁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机行事，做到那里说那里话罢。’说过，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伙计们留神方便。

“这时于家父子三个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们站起来。就有几个差人横拖倒拽，将他三人拉下堂去。这边值日头儿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条腿，回道：‘禀大人的话：今日站笼没有空子，请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听，怒道：‘胡说！我这两天记得没有站什么人，怎会没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笼，三天已满。请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点着说：‘一，二，三：昨儿是三个。一，二，三，四，五：前儿是五个。一，二，三，四：大前儿是四个。没有空，到也不错的。’差人又回道：‘今儿可否将他们先行收监，明天定有几个死的，等站笼出了缺，将他们补上好不好？请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说道：‘我最恨这些东西！着要将他们收监，岂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吗？断乎不行！你们去把大前天站的四个放下，拉来我看。’差人去将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着四人鼻子，说道：‘是还有点游气。’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那四个人就都死了。

“众人没法，只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脚下选了三块厚砖，让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赶忙想法。谁知什么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济。

“这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他天天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响头不知磕了几千，总没有人挽回得动这玉大人的牛性。于朝栋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第三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含殓，换了孝服，将他大伯、丈夫后事嘱托了他父亲，自己跪到府衙门口，对着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末后向他丈夫说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说罢，袖中掏出一把飞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没有了气了。

“这里三班头脑陈仁美看见，说：‘诸位，这吴少奶奶的节烈，可以请得旌表的。我看，倘若这时把于学礼放下来，还可以活。我们不如借这个题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罢。’众人都说：‘有理。’陈头立刻进去找了稿案门上，把那吴氏怎样节烈说了一遍，又说：‘民间的意思说：这节妇为夫自尽，情实可悯，可否求大人将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妇幽魂？’稿案说：‘这话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顶大帽子戴上，走到签押房，见了大人，把吴氏怎样节烈，众人怎样乞恩，说了一遍。

“玉大人笑道：‘你们倒好，忽然的慈悲起来了！你会慈悲于学礼，你就不会慈悲你主人吗？这人无论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将来连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语说的好，“斩草要除根”，就是这个道理。况这吴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觉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个女人，他虽死了，我还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气呢！你传话出去：谁要再来替于家求情，就是得贿的凭据，不用上来回，就把这求情的人也用站笼站起来就完了！’稿案下来，一五一十将话告知了陈仁美。大家叹口气就散了。

“那里吴家业已备了棺木前来收殓。到晚，于学诗、于学礼先后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门外观音寺里，我春间进城还去看了看呢！”

老残道：“于家后来怎么样呢，就不想报仇吗？”老董说道：“那有什么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却忍受，更有什么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旧发回来审问，再落在他手里，还不是又饶上一个吗？

“那于朝栋的女婿倒是一个秀才。四个人死后，于学诗的媳妇也到城里去了一趟，商议着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妥，不妥！你想叫谁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干己”，先有个多事的罪名。若说叫于大奶奶去罢，两个孙子还小，家里偌大的事业，全靠他一人支撑呢，他再有个长短，这家业怕不是众亲族一分，这两个小孩子谁来抚养？反把于家香烟绝了。’又有人说：‘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爷去走一趟，到没有什么不可。’他姑老爷说：‘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与正事无济，反叫站笼里多添个屈死鬼。你想，抚台一定发回原官审问，纵然派个委员前来会审，官官相护，他又拿着人家失单衣服来顶我们。我们不过说那是强盗的移赃。他们问你瞧见强盗移的吗？你有什么凭据？那时自然说不出来。他是官，我们是民；他是有失单为凭的，我们是凭空里没有证据的。你说，这官事打得赢打不赢呢？’众人想想也是真没有法子，只好罢了。

“后来听得他们说：那移赃的强盗，听见这样，都后悔的了不得，说：‘我当初恨他报案，毁了我两个弟兄，所以用个借刀杀人的法子，让他家吃几个月官事，不怕不毁他一两千吊钱。谁知道就闹的这们利害，连伤了他四条人命！委实我同他家也没有这大的仇隙。’”

老董说罢，复道：“你老想想，这不是给强盗做兵器吗？”老残道：“这强盗所说的话又是谁听见的呢？”老董道：“那是陈仁美他们碰了顶子下来，看这于家死的实在可惨，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镯子，心里也有点过不去，所以大家动了公愤，齐心齐意要破这一案。又加着那邻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这伙强盗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个月，就捉住了五六个人。有三四个牵连着别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两三个专只犯于家移赃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残说：“玉贤这个酷吏，实在令人可恨！他除了这一案不算，别的案子办的怎么样呢？”老董说：“多着呢，等我慢慢的说给你老听。就咱这个本庄，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过条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说给你老听。”

正要往下说时，只听他伙计王三喊道：“掌柜的，你怎么着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饭吃呢！你老的话布口袋破了口儿，说不完了！”老董听着就站起，走往后边挖面做饭。接连又来了几辆小车，渐渐的打尖的客陆续都到店里，老董前后招呼，不暇来说闲话。

过了一刻，吃过了饭，老董在各处算饭钱，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劲。老残无事，便向街头闲逛。出门望东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卖油盐杂货。老残进去买了两包兰花潮烟。顺便坐下，看柜台里边的人，约有五十多岁光景，就问他：“贵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贵姓？”老残道：“姓铁，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像我们这地狱世界。”老残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种稻，也种麦，与江南何异？”那人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就不往下说了。

老残道：“你们这玉大人好吗？”那人道：“是个清官！是个好官！衙门口有十二架站笼，天天不得空，难得有天把空得一个两个的。”说话的时候，后面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在山架上检寻物件，手里拿着一个粗碗，看柜台外边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残道：“那有这们些强盗呢？”那人道：“谁知道呢！”老残道：“恐怕总是冤枉得多罢？”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残道：“听说他随便见着什么人，只要不顺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笼站死；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犯到他手里，也是一个死。有这话吗？”那人说：“没有！没有！”

只是觉得那人一面答话，那脸就渐渐发青，眼眶子就渐渐发红。听到“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这两句的时候，那人眼里已经阁了许多泪，未曾坠下。那找寻物件的妇人，朝外一看，却止不住泪珠直滚下来，也不找寻物件，一手拿着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往后面去，才走到院子里，就的哭起来了。老残颇想再望下问，因那人颜色过于凄惨，知道必有一番负屈含冤的苦不敢说出来的光景，也只好搭讪着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两页书。见老董事也忙完，就缓缓的走出，找着老董闲话，便将刚才小杂货店里所见光景告诉老董，问他是什么缘故。老董说：“这人姓王，只有夫妻两个，三十岁上成家。他女人小他头十岁呢。成家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这家店里的货，粗笨的，本庄有集的时候买进；那细巧一点子的，都是他这儿子到府城里去贩买。春间，他儿子在府城里，不知怎样，多吃了两杯酒，在人家店门口，就把这玉大人怎样糊涂，怎样好冤枉人，随口瞎说。被玉大人心腹私访的人听见，就把他抓进衙门。大人坐堂，只骂了一句说：‘你这东西谣言惑众，还了得吗！’站起站笼，不到两天就站死了。你老才见的那中年妇人就是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岁外了。夫妻两个只有此子，另外更无别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样不伤心呢？”

老残说：“这个玉贤真正是死有馀辜的人，怎样省城官声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权，此人在必杀之例。”老董说：“你老小点嗓子！你老在此地，随便说说还不要紧；若到城里，可别这们说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残道：“承关照，我留心就是了。”当日吃过晚饭，安歇。第二天，辞了老董，上车动身。

到晚，住了马村集。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离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远近。老残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车店，两家已经住满，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门却是掩着。老残推门进去，找不着人。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说：“我家这两天不住客人。”问他什么缘故，却也不说。欲往别家，已无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议。那人才没精打采的开了一间房间，嘴里还说：“茶水饭食都没有的，客人没地方睡，在这里将就点罢。我们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店里没人，你老吃饭喝茶，门口南边有个饭店带茶馆，可以去的。”老残连声说：“劳驾，劳驾！行路的人怎样将就都行得的。”那人说：“我困在大门旁边南屋里，你老有事，来招呼我罢。”

老残听了“收尸”二字，心里着实放心不下。晚间吃完了饭，回到店里，买了几块茶干，四五包长生果，又沽了两瓶酒，连那沙瓶携了回来。那个店伙早已把灯掌上。老残对店伙道：“此地有酒，你闩了大门，可以来喝一杯吧。”店伙欣然应诺，跑去把大门上了大闩，一直进来，立着说：“你老请用罢，俺是不敢当的。”老残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给他。他欢喜的支着牙，连说“不敢”，其实酒杯子早已送到嘴边去了。

初起说些闲话，几杯之后，老残便问：“你方才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这话怎讲？难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里了吗？”那店伙说道：“仗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我可以放肆说两句：俺们这个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赛过活阎王，碰着了就是个死！

“俺掌柜的进城，为的是他妹夫。他这妹夫也是个极老实的人。因为掌柜的哥妹两个极好，所以都住在这店里后面。他妹夫常常在乡下机上买几匹布到城里去卖，赚几个钱贴补着零用。那天背着四匹白布进城，在庙门口摆在地下卖，早晨卖去两匹，后来又卖去了五尺。末后又来一个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说情愿每尺多给两个大钱，就是不要撕过那匹上的布，乡下人见多卖十几个钱，有个不愿意的吗？自然就给他撕了。

“谁知没有两顿饭工夫，玉大人骑着马，走庙门口过，旁边有个人上去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只见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说：‘把这个人连布带到衙门里去。’到了衙门，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着惊堂问道：‘你这布那里来的？’他说：‘我乡下买来的。’又问：‘每个有多少尺寸？’他说：‘一个卖过五尺，一个卖过八尺五寸。’大人说：‘你既是零卖，两个是一样的布，为什么这个上撕撕，那个上扯扯呢？还剩多少尺寸，怎么说不出来呢？’叫差人：‘替我把这布量一量！’当时量过，报上去说：‘一个是二丈五尺，一个是二丈一尺五寸。’

“大人听了，当时大怒，发下一个单子来，说：‘你认识字吗？’他说；“不认识。’大人说：‘念给他听！’旁边一个书办先生拿过单子念道：‘十七日早，金四报：昨日太阳落山时候，在西门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个人从树林子里出来，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抢去大钱一吊四百，白布两个：一个长二丈五尺，一个长二丈一尺五寸。’念到此，玉大人说：‘布匹尺寸颜色都与失单相符，这案不是你抢的吗？你还想狡强吗？拉下去站起来！把布匹交还金四完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话说店伙说到将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笼，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残便道：“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尸去的。但是，他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人要这们害他呢，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

店伙道：“这事，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乱子。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胡同里，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他爸爸四十来岁，他女儿十七八岁，长的有十分人材，还没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间草房，一个土墙院子。这闺女有一天在门口站着，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不知怎么，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过了些时，活该有事，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气了个半死，把他闺女着实打了一顿，就把大门锁上，不许女儿出去。不到半个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盗，用站笼站死。后来不但他闺女算了王三的媳妇，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

“俺掌柜的妹夫，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认得他家，知道这件事情。有一天，在饭店里多吃了两钟酒，就发起疯来，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说怎么样缘故，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那张二秃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听得高兴，尽往下问，说：‘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他妹夫说：‘可不是呢。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什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着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

“二人谈得高兴，不知早被他们团里朋友报给王三，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没有数个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毁了。张二秃子知道势头不好，仗着他没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罢。明天倘若进城，千万说话小心！俺们这里人人都耽着三分惊险，大意一点儿，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于是站起来，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把灯拨了拨，说：“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老残说：“不用了，各自睡罢。”两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残收检行李，叫车夫来搬上车子。店伙送出，再三叮咛：“进了城去，切勿多话。要紧，要紧！”

老残笑着答道：“多谢关照。”一面车夫将车子推动，向南大路进发，不过午牌时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进了北门，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找了个厢房住下。跑堂的来问了饭菜，就照样办来吃过了，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看那大门上悬着通红的彩绸，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笼，却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诧异道：“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谎话吗？”踅了一会儿，仍自回到店里。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里放了一蓝呢大轿，许多轿夫穿了棉袄裤，也戴着大帽子，在那里吃饼；又有几个人穿着号衣，上写着“城武县民壮”字样，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县了。过了许久，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伺候”，那轿夫便将轿子搭到阶下。前头打红伞的拿了红伞，马棚里牵出了两匹马。登时上房里红呢帘子打起，出来了一个人，水晶顶，补褂朝珠，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从台阶上下来，进了轿子，呼的一声，抬起出门去了。

老残见了这人，心里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属来过，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想了些时，想不出来，也就罢了。因天时尚早，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绩，竟是一口同声说好，不过都带有惨淡颜色，不觉暗暗点头，深服古人“苛政猛于虎”真是不错。

回到店中，在门口略为小坐。却好那城武县已经回来，进了店门，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一恍的时候，轿子已到上房阶下，那城武县从轿子里出来，家人放下轿帘，跟上台阶。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那城武县仍站在台阶上等着。家人跑到门口，向老残道：“这位是铁老爷么？”老残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贵上姓什么？”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从省里出来，抚台委署城武县的，说请铁老爷上房里去坐呢。”老残恍然想起，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因虽会过两三次，未曾多馀接谈，故记不得了。

老残当时上去，见了东造，彼此作了个揖。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嘴里连称：“放肆，我换衣服。”当时将官服脱去，换了便服，分宾主坐下，问道：“补翁是几时来的？到这里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老残道：“今日到的，出省不过六七天，就到此地了。东翁是几时出省？到过任再来的吗？”东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还听姚云翁说：宫保看补翁去了，心里着实难过，说自己一生契重名士，以为无不可招致之人，今日竟遇着一个铁君，真是浮云富贵。反心内照，愈觉得龌龊不堪了！”

老残道：“宫保爱才若渴，兄弟实在钦佩的。至于出来的原故，并不是肥遁鸣高的意思：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不称揄扬；二则因这玉太尊声望过大，到底看看是个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当，且亦不屑为。天地生才有数，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点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点济世之才，竟自遁世，岂不辜负天地生才之心吗？”东造道：“屡闻至论，本极佩服；今日之说，则更五体投地。可见长沮、桀溺等人为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补翁看来，我们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样人？”老残道：“不过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宁成等人次一等了。”东造连连点头，又问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阂，先生布衣游历，必可得其实在情形。我想太尊残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无上控的案件呢？”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

说得一半的时候，家人来请吃饭。东造遂留老残同吃，老残亦不辞让。吃过之后，又接着说去。说完了，便道：“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门前瞻望，见十二个站笼都空着，恐怕乡人之言，必有靠不住处。”东造道：“这却不然。我适在菏泽县署中，听说太尊是因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补授实缺外，在大案里又特保了他个以道员在任候补，并俟归道员班后，赏加二品衔的保举，所以停刑三日，让大家贺喜。你不见衙门口挂着红彩绸吗？听说停刑的头一日，即是昨日，站笼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监了。”彼此叹息了一回。老残道：“旱路劳顿，天时不早了，安息罢。”东造道：“明日晚间，还请枉驾谈谈，弟有极难处置之事，要得领教，还望不弃才好。”说罢，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老残起来，见那天色阴的很重，西北风虽不甚大，觉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飘飘欲仙之致。洗过脸，买了几根油条当了点心，没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时。正想上城墙上去眺望远景，见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飘下许多雪花来。顷刻之间，那雪便纷纷乱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紧。赶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笼了一盆火来。那窗户上的纸，只有一张大些的，悬空了半截，经了雪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价响。旁边零碎小纸，虽没有声音，却不住的乱摇。房里便觉得阴风森森，异常惨淡。

老残坐着无事，书又在箱子里不便取，只是闷闷的坐，不禁有所感触，遂从枕头匣内取出笔砚来，在墙上题诗一首，专咏玉贤之事。诗曰：

得失沦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

处处鸺鹠雨，山山虎豹风。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

下题“江南徐州铁英题”七个字。写完之后，便吃午饭。饭后，那雪越发下得大了。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只见大小树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树上有几个老鸦，缩着颈项避寒，不住的抖擞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见许多麻雀儿，躲在屋檐底下，也把头缩着怕冷，其饥寒之状殊觉可悯。因想：“这些鸟雀，无非靠着草木上结的实，并些小虫蚁儿充饥度命。现在各样虫蚁自然是都入蛰见不着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实，经这雪一盖，那里还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为化一化，西北风一吹，雪又变做了冰，仍然是找不着，岂不要饿到明春吗？”想到这里，觉得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转念又想：“这些鸟雀虽然冻饿，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不过暂时饥寒，撑到明年开春，便快活不尽了。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几年的年岁也就很不好。又有这们一个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用站笼站杀，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饥寒之外，又多一层惧怕，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想到这里，不觉落下泪来。又见那老鸦有一阵刮刮的叫了几声，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处，不觉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玉贤杀掉，方出心头之恨。

正在胡思乱想，见门外来了一乘蓝呢轿并执事人等，知是申东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为什么不将这所见所闻的，写封信告诉庄宫保呢？”于是从枕箱里取出信纸信封来，提笔便写。那知刚才题壁，在砚台上的墨早已冻成坚冰了，于是呵一点写一点。写了不过两张纸，天已很不早了。砚台上呵开来笔又冻了，笔呵开来砚台上又冻了，呵一回不过写四五个字，所以耽搁工夫。

正在两头忙着，天色又暗起来，更看不见。因为阴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于是喊店家拿盏灯来。喊了许久，店家方拿了一盏灯，缩手缩脚的进来，嘴里还喊道：“好冷呀！”把灯放下，手指缝里夹了个纸煤子，吹了好几吹才吹着。那灯里是新倒上的冻油，堆的像大螺丝壳似的，点着了还是不亮。店家道：“等一会，油化开就亮了。”拨了拨灯，把手还缩到袖子里去，站着看那灯灭不灭。起初灯光不过有大黄豆大，渐渐的得了油，就有小蚕豆大了。忽然抬头看见墙上题的字，惊惶道：“这是你老写的吗？写的是啥？可别惹出乱子呀！这可不是顽儿的！”赶紧又回过头，朝外看看，没有人，又说道：“弄的不好，要坏命的！我们还要受连累呢！”老残笑道：“底下写着我的名字呢，不要紧的。”

说着，外面进来了一个人，戴着红缨帽子，叫了一声“铁老爷”，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进来的人道：“敝上请钱老爷去吃饭呢。”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老残道：“请你们老爷自用罢，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做饭，一会儿就来了。说我谢谢罢。”那人道：“敝上说店里饭不中吃。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鸡，已经都片出来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说请铁老爷务必上去吃火锅子呢。敝上说如铁老爷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饭开到这屋里来吃。我看，还是请老爷上去罢，那屋子里有大火盆，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暖和得多呢。家人们又得伺候，请你老成全家人罢！”老残无法，只好上去。申东造见了，说：“补翁，在那屋里做什么？恁大雪天，我们来喝两杯酒罢！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鸡，烫了吃，很好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说着，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鸡片，果然有红有白，煞是好看。烫着吃，味更香美。东造道：“先生吃得出有点异味吗？”老残道：“果然有点清香，是什么道理？”东造道：“这鸡出在肥城县桃花山里头的。这山里松树极多，这山鸡专好吃松花松实，所以有点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鸡’。虽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残赞叹了两句，厨房里饭菜也就端上桌子。

两人吃过了饭。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向火。忽然看见老残穿着一件棉袍子，说道：“这种冷天，怎么还穿棉袍子呢？”老残道：“毫不觉冷。我们从小儿不穿皮袍子的人，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皮还要暖和些呢。”东造道：“那究竟不妥。”喊：“来个人！你们把我扁皮箱里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子取出来，送到铁老爷屋子里去。”

老残道：“千万不必，我决非客气！你想，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吗？”东造道：“你那串铃本可以不摇，何必矫俗到这个田地呢！承蒙不弃，拿我兄弟还当个人，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不管你先生恼我不恼我。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遁鸣高的人，说道：‘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这话，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却与至论有点违背。宫保一定要先生出来做官，先生却半夜里跑了，一定要出来摇串铃。试问，与那凿垣而遁、洗耳不听的，有何分别呢？兄弟话未免鲁莽，有点冒犯，请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残道：“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道，难道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请问：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县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济于民处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赐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过两三任官的，请教已过的善政，可有出类拔萃的事迹呢？”东造道：“不是这们说。像我们这些庸材，只好混混罢了。阁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来做点事情，实在可惜。无才者抵死要做官，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

老残道：“不然。我说无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紧，正坏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这个玉大尊，不是个有才的吗？只为过于要做官，且急于做大官，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而且政声又如此其好，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由此看来，请教还是有才的做官害大，还是无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像我，摇个串铃子混混，正经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医死一个，历一万年，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叹息一回。

东造道：“正是。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属下。依他做，实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讨好，做得烈烈轰轰，有声有色，则只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父母官’三字，求为民除害，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东造道：“自然以为民除害为主。果能使地方安静，虽无不次之迁，要亦不至于冻馁。‘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此罣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为何事呢！”老残道：“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东造道：“不过千金，尚不吃重。”

老残道：“此事却有个办法。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不用管我如何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没有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顷刻便获。阁下以为何如？”东造道：“能得先生去为我帮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残道：“我无庸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东造道：“阁下不去，这法则谁能行呢？”老残道：“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平阴县人，家在平阴县西南桃花山里面。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甚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伦。他就拜他为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请教这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讶，说：‘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出色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那和尚道：‘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精神可以悠久。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这拳法专为保护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可以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一定难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奸淫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此，在现在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这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将来可以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刘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扰乱的时候，他从四川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是两军，湘军必须湖南人，淮军必须安徽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不过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的。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心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这齐、豫两省随便游行。这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名气。他却不肯传授徒弟，若是深知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这两省有武艺的，全敌他不过，都俱怕他。若将此人延为上宾，将这每月一百两交付此人，听其如何应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馀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大概这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的两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两种：大盗系有头领，有号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领的甚多；小盗则随时随地无赖之徒及失业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帮助，又无枪火兵器，抢过之后，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大约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这些小盗。若论那些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他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盗却容易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呢，无论十万二十万银子，只须一两个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两个镖司务就敌得过他们吗？只因为大盗相传有这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镖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碰着，彼此打个招呼，也决不动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知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所在，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他三二百个钱的盘川；若是大头目，就须尽力应酬。这就叫做江湖上的规矩。

“我方才说这个刘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里镖局上请过他几次，他都不肯去，情愿埋名隐姓，做个农夫。若是此人来时，待以上宾之礼，仿佛贵县开了一个保护本县的镖局。他无事时，在街上茶馆饭店里坐坐，这过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随便会几个茶饭东道，不消十天半个月，各处大盗头目就全晓得了，立刻便要传出号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许打搅的。每月所馀的那四十金就是给他做这个用处的。至于小盗，他本无门径，随意乱做，就近处，自有人来暗中报信，失主尚未来县报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将盗犯获住。若是稍远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们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无论走到何处，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队子，其实，只要四五个应手的人已经足用了。那多馀的五六个人，为的是本县轿子前头摆摆威风，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东造道：“如阁下所说，自然是极妙的法则。但是此人既不肯应镖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里请他，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老残道：“只是你去请他，自然他不肯来的，所以我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自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我交情甚厚，我若劝他，一定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将来一定有大乱，所以极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家有用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相助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制造，讲武功的，各样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后来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若是我辈所讲所学，全是无用的。故尔各人都弄个谋生之道，混饭吃去，把这雄心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如此说，然当时的交情义气断不会败坏的。所以我写封信去，一定肯来的。”

东造听了，连连作揖道谢，说：“我自从挂牌委署斯缺，未尝一夜安眠。今日得闻这番议论，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但是这封信是派个何等样人送去方妥呢？”老残道：“必须有个亲信朋友吃这一趟辛苦才好。若随便叫个差人送去，便有轻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来，那就连我都要遭怪了。”

东造连连说：“是的，是的。我这里有个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让他去一趟。先生信几时写呢？就费心写起来最好。”老残道：“明日一天不出门。我此刻正写一长函致庄宫保，托姚云翁转呈，为细述玉太尊政迹的，大约也要明天写完；并此信一总写起，我后天就要动身了。”东造问：“后天往那里去？”老残答说：“先往东昌府访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书，随后即回济南省城过年。再后的行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罢。”立起身来。东造叫家人：“打个手照，送铁老爷回去。”揭起门帘来，只见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价白，觉得照的眼睛发胀似的。那下的阶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过去了。只有这上房到大门口的一条路，常有人来往，所以不住的扫。那到厢房里的一条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别处一样的高了。东造叫人赶忙铲出一条路来，让老残回房。推开门来，灯已灭了。上房送下一个烛台，两支红烛，取火点起。再想写信，那里笔砚竟违抗万分，不遵调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虽已止，寒气却更甚于前。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升了一个大火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顷刻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昨日的气象了。遂把砚池烘化，将昨日未曾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入枕头箱内。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二老爷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边店里呢。洗完脸，就过来的。”

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元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漫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东造就说：“这就是舍弟，号子平。”回过脸来说：“这是铁补残先生。”申子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久仰的很！”东造便问：“吃过饭了没有？”子平说：“才到，洗了脸就过来的，吃饭不忙呢。”东造说：“分付厨房里做二老爷的饭，”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还是同他们老夫子一块吃罢。”家人上来回说：“厨房里已经分付，叫他们送一桌饭去，让二老爷同师爷们吃呢。”那时又有一个家人揭了门帘，拿了好几个大红全帖进来，老残知道是师爷们来见东家的，就趁势走了。

到了晚饭之后，申东造又将老残请到上房里，将那如何往桃花山访刘仁甫的话对着子平详细问了一遍。子平又问：“从那里去最近？”老残道：“从此地去怎样走法，我却不知道。昔年是从省城顺黄河到平阴县，出平阴县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脚下了。进山就不能坐车，最好带个小驴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骑驴，稍微危险些就下来走两步。进山去有两条大路。西峪里走进有十几里的光景，有座关帝庙。那庙里的道士与刘仁甫常相往来的。你到庙里打听，就知道详细了。那山里关帝庙有两处：集东一个，集西一个。这是集西的一个关帝庙。”申子平问得明白，遂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前晚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店家，说：“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错。”

店里掌柜的慌忙开了柜房里的木头箱子，装了进去，然后送老残动身上车，径往东昌府去了。无非是风餐露宿，两三日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干净车店住下，当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饭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许久，始觅着一家小小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这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行销是些什么书籍。

那掌柜的道：“我们这东昌府，文风最著名的。所管十县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图’，无一县不是家家富足，户户弦歌。所有这十县用的书，皆是向小号来贩。小号店在这里，后边还有栈房，还有作坊。许多书都是本店里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贩买的。你老贵姓？来此有何贵干？”老残道：“我姓铁，来此访个朋友的。你这里可有旧书吗？”掌柜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么书？我们这儿多着呢！”一面回过头来指着书架子上白纸条儿数道：“你老瞧！这里《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的还有那《八铭塾钞》呢。这都是讲正经学问的。要是讲杂学的，还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要高古点，还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呢，叫做《性理精义》，这书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残笑道：“这些书我都不要。”那掌柜的道：“还有，还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海子平》，诸子百家，我们小号都是全的。济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说，若要说黄河以北，就要算我们小号是第一家大书店了。别的城池里都没有专门的书店，大半在杂货铺里带卖书。所有方圆二三百里，学堂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呢。”

老残道：“贵处行销这‘三百千千’，我到没有见过。是部什么书？怎样销得这们多呢？”掌柜的道：“嗳！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连这个也不知道。这不是一部书，‘三’是《三字经》，‘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个‘千’字呢，是《千家诗》。这《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馀《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老残说：“难道《四书》《五经》都没有人买吗？”他说：“怎么没有人买呢，《四书》小号就有。《诗》《书》《易》三经也有。若是要《礼记》《左传》呢，我们也可以写信到省城里捎去。你老来访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残道：“是个柳小惠家。当年他老大爷做过我们的漕台，听说他家收藏的书极多。他刻了一部书，名叫《纳书楹》，都是宋、元板书。我想开一开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见吗？”掌柜的道：“柳家是俺们这儿第一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们少爷叫柳凤仪，是个两榜，那一部的主事。听说他家书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大楼上，永远没有人去问他。有近房柳三爷，是个秀才，常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我问过他：‘你们家里那些书是些什么宝贝？可叫我们听听罢咧。’他说：‘我也没有看见过是什么样子。’我说：‘难道就那么收着不怕蛀虫吗？’”

掌柜的说到此处，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拉了拉老残，说：“赶紧回去罢，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说话呢，快点走罢。”老残听了，说道：“你告诉他等着罢，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柜的着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点回店罢。”老残道：“不要紧的。你既找着了我，你就没有错儿了，你去罢。”

店小二去后，书店掌柜的看了看他去的远了，慌忙低声向老残说道：“你老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吗？”老残道：“我店里行李也不值多钱，我此地亦无靠得住的朋友。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掌柜的道：“曹州府现是个玉大人。这人很惹不起的：无论你有理没理，只要他心里觉得不错，就上了站笼了。现在既是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谁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罢。行李既不值多钱，就舍去了的好，还是性命要紧！”老残道：“不怕的。他能拿我当强盗吗？这事我很放心。”说着，点点头，出了店门。

街上迎面来了一辆小车，半边装行李，半边坐人。老残眼快，看见喊道：“那车上不是金二哥吗？”即忙走上前去。那车上人也就跳下车来，定了定神，说道：“嗳呀！这不是铁二哥吗？你怎样到此地，来做什么的？”老残告诉了原委，就说：“你应该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你从那里来？往那里去？”那人道：“这是什么时候，我已打过尖了，今天还要赶路程呢。我是从直隶回南，因家下有点事情，急于回家，不能耽搁了。”老残道：“既是这样说，也不留你。只是请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给刘大哥，托你捎去罢。”说过，就向书店柜台对面那卖纸张笔墨的柜台上，买了一枝笔，几张纸，一个信封，借了店里的砚台，草草的写了一封，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车。老残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来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话说老残听见店小二来告，说曹州府有差人来寻，心中甚为诧异：“难道玉贤竟拿我当强盗待吗？”及至步回店里，见有一个差人，赶上前来请了一个安，手中提了一个包袱，提着放在旁边椅子上，向怀内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口中说道：“申大老爷请铁老爷安！”

老残接过信来一看，原来是申东造回寓，店家将狐裘送上，东造甚为难过，继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与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并写明如再不收，便是绝人太甚了。

老残看罢，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说：“你是府里的差吗？”差人回说：“是曹州府城武县里的壮班。”老残遂明白，方才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当时写了一封谢信，赏了来差二两银子盘费，打发去后，又住了两天。方知这柳家书，确系关锁在大箱子内，不但外人见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见。闷闷不乐，提起笔来，在墙上题一绝道：

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精舍四家书。

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嫏嬛饱蠹鱼！

题罢，唏嘘了几声，也就睡了。暂且放下。

却说那日东造到府署禀辞，与玉公见面，无非勉励些“治乱世用重刑”的话头。他姑且敷衍几句，也就罢了。玉公端茶送出。东造回到店里，掌柜的恭恭敬敬将袍子一件、老残信一封，双手奉上。东造接来看过，心中悒悒不乐。适申子平在旁边，问道：“大哥何事不乐？”东造便将看老残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赠以狐裘，并彼此辩论的话述了一追，道：“你看，他临走到底将这袍子留下，未免太矫情了！”子平道：“这事大哥也有点失于检点。我看他不肯，有两层意思：一则嫌这裘价值略重，未便遽受；二则他受了，也实无用处，断无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尽情谊，宜叫人去觅一套羊皮袍子、马褂，或布面子，或茧绸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并非矫饰作伪的人。不知大哥以为何如？”东造说：“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样办去。”

子平一面办妥，差了个人送去，一面看着乃兄动身赴任。他就向县里要了车，轻车简从的向平阴进发。到了平阴，换了两部小车，推着行李，在县里要了一匹马骑着，不过一早晨，已经到了桃花山脚下。再要进去，恐怕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个村庄，只有打地铺的小店，没法，暂且歇下。向村户人家雇了一条小驴，将马也打发回去了。打过尖，吃过饭，向山里进发。才出村庄，见面前一条沙河，有一里多宽，却都是沙，惟有中间一线河身，土人架了一个板桥，不过丈数长的光景。桥下河里虽结满了冰，还有水声，从那冰下潺潺的流，听着像似环佩摇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带着小冰，与那大冰相撞击的声音了。过了沙河，即是东峪。原来这山从南面迤逦北来，中间龙脉起伏，一时虽看不到，只是这左右两条大峪，就是两批长岭，冈峦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计外，左边一条大溪河，叫东峪；右边一条大溪河，叫西峪。两峪里的水，在前面相会，并成一溪，左环右转，湾了三湾，才出溪口。出口后，就是刚才所过的那条沙河了。

子平进了山口，抬头看时，只见不远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风似的，迎面竖起，土石相间，树木丛杂。却当大雪之后，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树上枝条是黄的，又有许多松柏是绿的，一丛一丛，如画上点的苔一样。骑着驴，玩着山景，实在快乐得极，思想做两句诗，描摹这个景象。正在凝神，只听壳铎一声，觉得腿裆里一软，身子一摇，竟滚下山涧去了。幸喜这路本在涧旁走的，虽滚下去，尚不甚深。况且涧里两边的雪本来甚厚，只为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做了个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滚着，那薄冰一路破着，好像从有弹簧的褥子上滚下来似的。滚了几步，就有一块大石将他拦住，所以一点没有碰伤。连忙扶着石头，立起身来，那知把雪倒戳了两个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驴子在上面，两只前蹄已经立起，两只后蹄还陷在路旁雪里，不得动弹。连忙喊跟随的人，前后一看，并那推行李的车子，影响俱无。

你道是什么缘故呢？原来这山路，行走的人本来不多，故那路上积的雪，比旁边稍为浅些，究竟还有五六寸深，驴子走来，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顾后面的车子，可知那小车轮子是要压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积雪的阻力显得很大，一人推着，一人挽着，尚走得不快，本来去驴子已落后有半里多路了。

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举步，只好忍着性子，等小车子到。约有半顿饭工夫，车子到了，大家歇下来想法子。下头人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下不来。想了半天，说：“只好把捆行李的绳子解下两根，接续起来。”将一头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系在腰里；那一头，上边四五个人齐力收绳，方才把他吊了上来。跟随人替他把身上雪扑了又扑，然后把驴子牵来，重复骑上，慢慢的行。这路虽非羊肠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头路径，冰雪一凉，异常的滑，自饭后一点钟起身，走到四点钟，还没有十里地。心里想道：“听村庄上人说，到山集不过十五里地，然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一半。”冬天日头本容易落，况又是个山里，两边都有岭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算，不知不觉，那天已黑下来了。勒住了驴缰，同推车子的商议道：“看看天已黑下来了，大约还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难走，车子又走不快，怎么好呢？”车夫道：“那也没有法子，好在今儿是个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么，总要赶到集上去。大约这荒僻山径，不会有强盗，虽走晚些，到也不怕他。”子平道：“强盗虽没有，倘或有了，我也无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不要紧。实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来个把，我们就坏了。”车夫说：“这山里虎到不多，有神虎管着，从不伤人，只是狼多些。听见他来，我们都拿根棍子在手里，也就不怕他了。”

说着，走到一条横涧跟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归溪河的。瀑布冬天虽然干了，那冲的一条山沟，尚有两丈多深，约有二丈多宽，当面隔住，一边是陡山，一边是深峪，更无别处好绕。

子平看见如此景象，心里不禁作起慌来，立刻勒住驴头，等那车子走到，说：“可了不得！我们走差了路，走到死路上了！”那车夫把车子歇下，喘了两口气，说：“不能，不能！这条路影一顺来的，并无第二条路，不会差的。等我前去看看，该怎么走。”朝前走了几十步，回来说：“路倒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驴罢。”

子平下来，牵了驴，依着走到前面看时，原来转过大石，靠里有人架了一条石桥。只是此桥仅有两条石柱，每条不过一尺一二寸宽，两柱又不紧相粘靠，当中还罅着几寸宽一个空当儿，石上又有一层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吓煞我了！这桥怎么过法？一滑脚就是死，我真没有这个胆子走！”车夫大家看了说：“不要紧，我有法子。好在我们穿的都是蒲草毛窝，脚下很把滑的，不怕他。”一个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试试。”遂跳窜跳窜的走过去了，嘴里还喊着：“好走，好走！”立刻又走回来说：“车子却没法推，我们四个人抬一辆，作两趟抬过去罢。”

申子平道：“车子抬得过去，我却走不过去。那驴子又怎样呢？”车夫道：“不怕的，且等我们先把你老扶过去，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着，我也是不敢走。告诉你说罢，我两条腿已经软了，那里还能走路呢！”车夫说：“那们也有办法：你老大总睡下来，我们两个人抬头，两个人抬脚，把你老抬过去，何如？”子平说：“不妥，不妥！”又一个车夫说：“还是这样罢：解根绳子，你老拴在腰里，我们伙计，一个在前头挽着一个绳头，一个伙计在后头挽着一个绳头。这个样走，你老胆子一壮，腿就不软了。”子平说：“只好这样。”于是先把子平照样扶掖过去，随后又把两辆车子抬了过去。倒是一个驴死不肯走，费了许多事，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个人牵，一个人打，才混了过去。等到忙定归了，那满地已经都是树影子，月光已经很亮的了。

大家好容易将危桥走过，歇了一歇，吃了袋烟，再望前进。走了不过三四十步，听得远远呜呜的两声。车夫道：“虎叫！虎叫！”一头走着，一头留神听着。又走了数十步，车夫将车子歇下，说：“老爷，你别骑驴了，下来罢。听那虎叫，从西边来，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这路上来，我们避一避罢，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说着，子平下了驴。车夫说：“咱们舍吊这个驴子喂他罢。”路旁有个小松，他把驴子缰绳拴在小松树上，车子就放在驴子旁边，人却倒回走了数十步，把子平藏在一处石壁缝里。车夫有躲在大石脚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有两个车夫盘在山坡高树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西边岭上月光之下，窜上一个物件来，到了岭上，又是呜的一声。只见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经到了西涧边了，又是呜的一声。这里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价乱抖，还用眼睛看着那虎。那虎既到西涧，却立住了脚，眼睛映着月光，灼亮灼亮，并不朝着驴子看，却对着这几个人，又呜的一声，将身子一缩，对着这边扑过来了。这时候，山里本来无风，却听得树梢上呼呼地响，树上残叶簌簌地落，人面上冷气棱棱地割。这几个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大家等了许久，却不见虎的动静。还是那树上的车夫胆大，下来喊众人道：“出来罢！虎去远了。”车夫等人次第出来，方才从石壁缝里把子平拉出，已经吓得呆了。过了半天，方能开口说话，问道：“我们是死的是活的哪？”车夫道：“虎过去了。”子平道：“虎怎样过去的？一个人没有伤么？”那在树上的车夫道：“我看他从涧西沿过来的时候，只是一穿，仿佛像鸟儿似的，已经到了这边了。他落脚的地方，比我们这树梢还高着七八丈呢。落下来之后，又是一纵，已经到了这东岭上边，呜的一声向东去了。”

申子平听了，方才放下心来，说：“我这两只脚还是稀软稀软，立不起来，怎样是好？”众人道：“你老不是立在这里呢吗？”子平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坐着，也笑了，说道：“我这身子真不听我调度了。”于是众人搀着，勉强移步，走了约数十步，方才活动，可以自主，叹了一口气道：“命虽不送在虎口里，这夜里若再遇见刚才那样的桥，断不能过！肚里又饥，身上又冷，活冻也冻死了。”说着，走到小树旁边，看那驴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那虎叫吓的如此。跟人把驴子拉起，把子平挟上驴子，慢慢价走。

转过一个石嘴，忽见前面一片灯光，约有许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集镇了！”只此一声，人人精神震动。不但人行脚下觉得轻了许多，即驴子亦不似从前畏难苟安的行动。

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灯光之下。原来并不是个集镇，只有几家人家，住在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层楼叠榭一般。到此大家商议，断不再走，硬行敲门求宿，更无他法。

当时走近一家，外面系虎皮石砌的墙，一个墙门，里面房子看来不少，大约总有十几间的光景。于是车夫上前扣门。扣了几下，里面出来一个老者，须发苍然，手中持了一枝烛台，燃了一枝白蜡烛，口中问道：“你们来做什么的？”

申子平急上前，和颜悦色的把原委说了一遍，说道：“明知并非客店，无奈从人万不能行，要请老翁行个方便。”那老翁点点头，道：“你等一刻，我去问我们姑娘去。”说着，门也不关，便进里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十分诧异：“难道这家人家竟无家主吗？何以去问姑娘，难道是个女孩儿当家吗？”既而想道：“错了，错了。想必这家是个老太太做主。这个老者想必是他的侄儿。姑娘者，姑母之谓也。理路甚是，一定不会错了。”

霎时，只见那老者随了一个中年汉子出来，手中仍拿烛台，说声“请客人里面坐”。原来这家进了墙门，就是一平五间房子，门在中间，门前台阶约十馀级。中年汉子手持烛台，照着申子平上来。子平分付车夫等：“在院子里略站一站，等我进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们。”

子平上得台阶，那老者立于堂中，说道：“北边有个坦坡，叫他们把车子推了，驴子牵了，由坦坡进这房子来罢。”原来这是个朝西的大门。众人进得房来，是三间厂屋，两头各有一间，隔断了的。这厂屋北头是个炕，南头空着，将车子同驴安置南头，一众五人安置在炕上。然后老者问了子平名姓，道：“请客人里边坐。”

于是过了穿堂，就是台阶。上去有块平地，都是栽的花木，映着月色，异常幽秀。且有一阵阵幽香，清沁肺腑。向北乃是三间朝南的精舍，一转俱是回廊，用带皮杉木做的阑柱。进得房来，上面挂了四盏纸灯，斑竹扎的，甚为灵巧。两间厂着，一间隔断，做个房间的样子。桌椅几案，布置极为妥协。房间挂了一幅褐色布门帘。

老者到房门口，喊了一声：“姑娘，那姓申的客人进来了。”却看门帘掀起，里面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穿了一身布服，二蓝褂子，青布裙儿，相貌端庄莹静，明媚闲雅，见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长揖答礼。女子说：“请坐。”即命老者：“赶紧的做饭，客人饿了。”老者退去。

那女子道：“先生贵姓？来此何事？”子平便将奉家兄命特访刘仁甫的话说了一遍。那女子道：“刘先生当初就住这集东边的，现在已搬到柏树峪去了。”子平问：“柏树峪在什么地方？”那女子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光景。那边路比这边更僻，愈加不好走了。家父前日退值回来，告诉我们说，今天有位远客来此，路上受了点虚惊。分付我们迟点睡，预备些酒饭，以便款待。”并说：‘简慢了尊客，千万不要见怪。’”子平听了，惊讶之至：“荒山里面，又无衙署，有什么值日、退值？何以前天就会知道呢？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岂古人所谓有林下风范的就是这样吗？到要问个明白。”不知申子平能否察透这女子形迹，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话说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举止大方，不类乡人，况其父在何处退值？正欲诘问，只见外面帘子动处，中年汉子已端进一盘饭来。那女子道：“就搁在这西屋炕桌上罢。”

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个砖砌的暖炕，靠窗设了一个长炕几，两头两个短炕几，当中一个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墙上是个大圆月洞窗子，正中镶了一块玻璃，窗前设了一张书案。中堂虽未隔断，却是一个大落地罩。那汉子已将饭食列在炕桌之上，却只是一盘馒头，一壶酒，一罐小米稀饭，倒有四肴小菜，无非山蔬野菜之类，并无荤腥。女子道：“先生请用饭，我少停就来。”说着，便向东房里去了。

子平本来颇觉饥寒，于是上炕先饮了两杯酒，随后吃了几个馒头。虽是蔬菜，却清香满口，比荤莱更为适用。吃过馒头，喝了稀饭，那汉子舀了一盆水来，洗过脸，立起身来，在房内徘徊徘徊，舒展肢体。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四幅大屏，草书写得龙飞凤舞，出色惊人，下面却是双款：上写着“西峰柱史正非”，下写着“黄龙子呈稿”。草字虽不能全识，也可十得八九。仔细看去，原来是六首七绝诗，非佛非仙，咀嚼起来，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灭虚无，又不是铅汞龙虎。看那月洞窗下，书案上有现成的纸笔，遂把几首诗抄下来，预备带回衙门去，当新闻纸看。你道是怎样个诗？请看，诗曰：

曾拜瑶池九品莲，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阴荏苒真容易，回首沧桑五百年。

紫阳属和《翠虚吟》，传响空山霹雳琴。

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满护身云。

情天欲海足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

引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石破天惊一鹤飞，黑漫漫夜五更雷。

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

野马尘埃昼夜驰，五虫百卉互相吹。

偷来鹫岭涅槃乐，换取壶公社德机。

菩提叶老《法华》新，南北同传一点灯。

五百天童齐得乳，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将诗抄完，回头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着那层层叠叠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迥非凡俗。此时觉得并无一点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闲步一回，岂不更妙。才要动脚，又想道：“这山不就是我们刚才来的那山吗？这月不就是刚才踏的那月吗？为何来的时候，便那样的阴森惨淡，令人怵魄动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旷神怡呢？”就想到王右军说的：“情随境迁，感慨系之矣。”真正不错。低徊了一刻，也想做两首诗，只听身后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饭用过了罢？怠慢得很。”慌忙转过头来，见那女子又换了一件淡绿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脚裤子，愈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厚，如帛裹朱，从白里隐隐透出红来，不似时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涂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颊之间若带喜笑，眉眼之际又颇似振矜，真令人又爱又敬。女子说道：“何不请炕上坐，暖和些。”于是彼此坐下。

那老苍头进来，问姑娘道：“申老爷行李放在什么地方呢？”姑娘说：“太爷前日去时，分付就在这里间太爷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随的人都吃过饭了吗？你叫他们早点歇罢。驴子喂了没有？”苍头一一答应，说：“都齐备妥协了。”姑娘又说：“你煮茶来罢。”苍头连声应是。

子平道：“尘俗身体，断不敢在此地下榻。来时见前面有个大炕，就同他们一道睡罢。”女子说：“无庸过谦，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个山乡女子，也断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过分，感谢已极。只是还不曾请教贵姓，尊大人是做何处的官？在何处值日？”女子道：“敝姓涂氏。家父在碧霞宫上值，五日一班。合计半月在家，半月在宫。”

子平问道：“这屏上诗是何人做的？看来只怕是个仙家罢？”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来此地闲谈，就是去年在此地写的。这个人也是个不衫不履的人，与家父最为相契。”子平道：“这人究竟是个和尚，还是个道士？何以诗上又像道家的话，又有许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装。他常说：‘儒、释、道三教，譬如三个铺面挂了三个招牌，其实都是卖的杂货，柴米油盐都是有的。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佛、道的铺子小些，皆是无所不包的。’又说：‘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如和尚剃了头，道士挽了个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头，也挽个髻子，披件鹤氅；道士剃了发，着件袈裟：人又要颠倒呼唤起来了，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那个用法吗？’又说：‘道面子有分别，道里子实是一样的。’所以这黄龙先生，不拘三教，随便吟咏的。”

子平道：“得闻至论，佩服已极，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样，在下愚蠢得极，到要请教这同处在什么地方？异处在什么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什么地方？敢求揭示。”女子道：“其同处在诱人为善，引人处于大公。人人好公，则天下太平；人人营私，则天下大乱。惟儒教公到极处。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异端，如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类，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赞扬他们不置：是其公处，是其大处。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若佛、道两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后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说出许多天堂地狱的话来吓唬人。这还是劝人行善，不失为公。甚则说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灭；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宫，死了必下地狱等辞：这就是私了。至于外国一切教门，更要力争教兴兵接战，杀人如麻。试问，与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回回教说，为教战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宝石一样，更骗人到极处！只是儒教可惜失传已久，汉儒拘守章句，反遗大旨；到了唐朝，直没人提及。韩昌黎是个通文不通道的脚色，胡说乱道！他还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说：‘君不出令，则失其为君；民不出粟、米、丝、麻以奉其上，则诛。’如此说去，那桀纣很会出令的，又很会诛民的，然则桀纣之为君是，而桀纣之民全非了，岂不是是非颠倒吗？他却又要辟佛老，倒又与和尚做朋友。所以后世学儒的人，觉得孔孟的道理太费事，不如弄两句辟佛老的口头禅，就算是圣人之徒，岂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这个范围，只好据韩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论语》，把那‘攻乎异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总说不圆，却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于绝了！”

子平听说，肃然起敬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真是闻所未闻！只是还不懂：长沮、桀溺倒是异端，佛老倒不是异端，何故？”女子道：“皆是异端。先生要知‘异’字当不同讲，‘端’字当起头讲。‘执其两端’是说执其两头的意思。若‘异端’当邪教讲，岂不‘两端’要当丫杈教讲？‘执其两端”便是抓住了他个丫杈教呢，成何话说呀？圣人意思，殊途不妨同归，异曲不妨同工。只要他为诱人为善，引人为公起见，都无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为攻讦起见，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后来朱陆异同，遂操同室之戈，并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孙要攻陆，陆之子孙要攻朱呢？比之谓‘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个字定成铁案！”

子平闻了，连连赞叹，说：“今日幸见姑娘，如对明师。但是宋儒错会圣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发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诚’等字，虽皆是古圣之言，一经宋儒提出，后世实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风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觉得翠眉含娇，丹唇启秀，又似有一阵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飘荡。那女子伸出一只白如玉、软如棉的手来，隔着炕桌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后，说道：“请问先生，这个时候，比你少年在书房里，贵业师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时候何如？”子平默无以对。

女子又道：“凭良心说，你此刻爱我的心，比爱贵业师何如？圣人说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孔子说：‘好德如好色。”孟子说：‘食色，性也。’子夏说：‘贤贤易色。’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诚极矣！他偏要说‘存诚’，岂不可恨？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删《诗》以《关雎》为首，试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辗转反侧’，难道可以说这是天理，不是人欲吗？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关雎》序上说道：‘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宾惠临，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乃精神焕发，可见是很喜欢。如此，亦发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对坐，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若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

话言未了，苍头送上茶来，是两个旧瓷茶碗，淡绿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扑鼻。只见那女子接过茶来，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内去，笑道：“今日无端谈到道学先生，令我腐臭之气沾污牙齿，此后只许谈风月矣。”子平连声诺诺，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得清爽异常，咽下喉去，觉得一直清到胃脘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价翻上来，又香又甜。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好受，问道：“这是什么茶叶？为何这们好吃？”女子道：“茶叶也无甚出奇，不过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却亏了这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处吃的都是外间卖的茶叶，无非种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听窗外有人喊道：“玙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声？”女子闻声，连忙立起，说：“龙叔，怎样这时候会来？”说着，只见那人已经进来，着了一件深蓝布百衲大棉袄，科头，不束带亦不着马褂，有五十来岁光景，面如渥丹，须髯漆黑，见了子平，拱一拱手，说：“申先生，来了多时了？”子平道：“到有两三个钟头了。请问先生贵姓？”那人道：“隐姓埋名，以黄龙子为号。”子平说：“万幸，万幸！拜读大作，已经许久。”女子道：“也上炕来坐罢。”黄龙子遂上炕，至炕桌里面坐下，说：“玙姑，你说请我吃笋的呢。笋在何处？拿来我吃。”玙姑道：“前些时到想挖去的，偶然忘记，被滕六公占去了。龙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罢。”黄龙子仰天大笑。

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这‘玙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罢？”女子道：“小名叫仲玙，家姊叫伯璠，故叔伯辈皆自小喊惯的。”

黄龙子向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会，可以不必早睡，明天迟迟起来最好。柏树峪地方，路极险峻，很不好走，又有这场大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忧。刘仁甫今天晚上检点行李，大约明日午牌时候，可以到集上关帝庙。你明天用过早饭动身，正好相遇了。”子平听说大喜，说道：“今日得遇诸仙，三生有幸。请教上仙诞降之辰，还是在唐在宋？”黄龙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说‘回首沧桑五百年’，可知断不止五六百岁了。”黄龙子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鄙人之游戏笔墨耳。公直当《桃花源记》读可矣。”就举起茶杯，品那新茶。

玙姑见子平杯内茶已将尽，就持小茶壶代为斟满。子平连连欠身道：“不敢。”亦举起杯来详细品量。却听窗外远远唔了一声，那窗纸微觉飒飒价动，屋尘簌簌价落。想起方才路上光景，不觉毛骨森竦，勃然色变，黄龙子道：“这是虎啸，不要紧的。山家看着此种物事，如你们城市中人看骡马一样，虽知他会踢人，却不怕他。因为相习已久，知他伤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与虎相习，寻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伤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必怕他。”

子平道：“听这声音，离此尚远，何以窗纸竟会震动，屋尘竟会下落呢？”黄龙子道：“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气常聚，一声虎啸，四山皆应。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这样。虎若到了平原，就无这威势了。所以古人说：龙若离水，虎若离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里做官的人，无论为了什么难，受了什么气，只是回家来对着老婆孩子发发标，在外边决不敢发半句硬话，也是不敢离了那个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龙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样的。”

子平连连点头，说：“不错，是的。只是我还不明白，虎在山里，为何就有这大的威势，是何道理呢？”黄龙子道：“你没有念过《千字文》么？这就是‘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的道理。虚堂就是个小空谷，空谷就是个大虚堂。你在这门外放个大爆竹，要响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响好几倍，也是这个道理。”说完，转过头来，对女子道：“玙姑，我多日不听你弹琴了，今日难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来弹一曲，连我也沾光听一回。”玙姑道：“龙叔，这是何苦来！我那琴如何弹得，惹人家笑话！申公在省城里，弹好琴的多着呢，何必听我们这个乡里迓鼓！到是我去取瑟来，龙叔鼓一调瑟罢，还稀罕点儿。”黄龙子说：“也罢，也罢。就是我鼓瑟，你鼓琴罢，搬来搬去，也很费事，不如竟到你洞房里去弹罢。好在山家女儿，比不得衙门里小姐，房屋是不准人到的。”说罢，便走下炕来，穿了鞋子，持了烛，对子平挥手说：“请里面去坐。玙姑引路。”

玙姑果然下了炕，接烛先走，子平第二，黄龙第三。走过中堂，揭开了门帘，进到里间，是上下两个榻：上榻设了衾枕，下榻堆积着书画。朝东一个窗户，窗下一张方桌。上榻面前有个小门。玙姑对子平道：“这就是家父的卧室。”进了榻旁小门，仿佛回廊似的，却有窗轩，地下驾空铺的木板。向北一转，又向东一转，朝北朝东俱有玻璃窗。北窗看着离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甚深似的。正要前进，只听砰硼、霍落几声。仿佛山倒下来价响，脚下震震摇动。子平吓得魂不附体。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话说子平听得天崩地塌价一声，脚下震震摇动，吓得魂不附体，怕是山倒下来。黄龙子在身后说道：“不怕的，这是山上的冻雪被泉水漱空了，滚下一大块来，夹冰夹雪，所以有这大的声音。”说着，又朝向北一转，便是一个洞门。这洞不过有两间房大，朝外半截窗台，上面安着窗户，其馀三面俱斩平雪白，顶是圆的，像城门洞的样子。洞里陈设甚简，有几张树根的坐具，却是七大八小的不匀，又都是磨得绢光。几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圆，随势制成。东壁横了一张枯槎独睡榻子，设着衾枕。榻旁放了两三个黄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内并无灯烛，北墙上嵌了两个滴圆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发红，不甚光亮。地下铺着地毯，甚厚软，微觉有声。榻北立了一个曲尺形书架，放了许多书，都是草订，不曾切过书头的。双夜明珠中间挂了几件乐器，有两张瑟、两张琴，是认得的，还有些不认得的。

玙姑到得洞里，将烛台吹息，放在窗户台上。方才坐下，只听外面唔唔价七八声，接连又许多声，窗纸却不震动。子平说道：“这山里怎样这们多的虎？”玙姑笑道：“乡里人进城，样样不识得，被人家笑话；你城里人下乡，却也是样样不识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听，外面唔唔价叫的，不是虎吗？”玙姑说：“这是狼嗥，虎那有这们多呢？虎的声音长，狼的声音短，所以虎名为‘啸’，狼名为‘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黄龙子移了两张小长几，摘下一张琴、一张瑟来。玙姑也移了三张凳子，让子平坐了一张。彼此调了一调弦，同黄龙各坐了一张凳子。弦已调好，玙姑与黄龙商酌了两句，就弹起来了。初起不过轻挑漫剔，声响悠柔；一段以后，散泛相错，其声清脆；两段以后，吟揉渐多。那瑟之勾挑夹缝中，与琴之绰注相应，粗听若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问来答往；四五段以后，吟揉渐少，杂以批拂，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重，声韵繁兴；六七八段，间以曼衍，愈转愈清，其调愈逸。子平本会弹十几调琴，所以听得入彀。因为瑟是未曾听过，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发声之后，那左手进退揉颤，其馀音也就随着猗猗靡靡，真是闻所未闻。初听还在算计他的指法、调头，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无指。久之，耳目俱无，觉得自己的身体飘飘荡荡，如随长风浮沉于云霞之际。久之又久，心身惧忘，如醉如梦。于恍惚杳冥之中，铮数声，琴瑟俱息，乃通见闻，人亦警觉，欠身而起，说道：“此曲妙到极处！小子也曾学弹过两年，见过许多高手。从前听过孙琴秋先生弹琴，有《汉宫秋》一曲，以为绝非凡响，与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闻此曲，又高出孙君《汉宫秋》数倍。请教叫什么曲名？有谱没有？”玙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风之曲》，是从来没有谱的。不但此曲为尘世所无，即此弹法亦山中古调，非外人所知。你们所弹的皆是一人之曲，如两人同弹此曲，则彼此宫商皆合而为一。如彼宫，此亦必宫；彼商，此亦必商，断不敢为羽为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这样，实是同奏，并非合奏。我们所弹的曲子，一人弹与两人弹，迥乎不同。一人弹的名‘自成之曲’，两人弹则为‘合成之曲’。所以此宫彼商，彼角此羽，相协而不相同。圣人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和’之一字，后人误会久矣。”

当时玙姑立起身来，向西壁有个小门，开了门，对着大声喊了几句，不知甚话，听不清楚。看黄龙子亦立起身，将琴瑟悬在壁上。

子平于是也立起，走到壁间，仔细看那夜明珠到底什么样子，以便回去夸耀于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却甚热，有些烙手，心里诧异道：“这是什么道理呢？”看黄龙子琴瑟已俱挂好，即问道：“先生，这是什么？”笑答道：“骊龙之珠，你不认得吗？”问：“骊珠怎样会热呢？”答：“这是火龙所吐的珠，自然热的。”子平说：“火龙珠那得如此一样大的一对呢？虽说是火龙，难道永远这们热么？”笑答道：“然则我说的话，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信，我就把这热的道理开给你看。”说着，便向那夜明珠的旁边有个小铜鼻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门似的张开来了。原来是个珠壳，里面是很深的油池，当中用棉花线卷的个灯心，外面用千层纸做的个灯筒，上面有个小烟囱，从壁子上出去，上头有许多的黑烟，同洋灯的道理一样，却不及洋灯精致，所以不免有黑烟上去，看过也就笑了。再看那珠壳，原来是用大螺蚌壳磨出来的，所以也不及洋灯光亮。

子平道：“与其如此，何不买个洋灯，岂不省事呢？”黄龙子道：“这山里那有洋货铺呢？这油就是前山出的，与你们点的洋油是一样物件。只是我们不会制造，所以总嫌他浊，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里头，”说过便将珠壳关好，依旧是两个夜明珠。

子平又问：“这地毯是什么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为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将这蓑草半枯时采来晾干，劈成细丝，和麻织成的。这就是玙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湿，所以先用云母铺了，再加上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这壁上也是云母粉和着红色胶泥涂的，既御潮湿，又避寒气，却比你们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悬着一物，像似弹棉花的弓，却安了无数的弦，知道必是乐器，就问：“叫甚名字？”黄龙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拨拨，也不甚响，说道：“我们从小读诗，题目里就有《箜篌引》，却不知道是这样子。请先生弹两声，以广见闻，何如？”黄龙子道：“单弹没有什么意味。我看时候何如，再请一个客来，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说：“此刻不过亥正，恐怕桑家姊妹还没有睡呢，去请一请看。”遂向玙姑道：“申公要听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来不能？”玙姑道：“苍头送茶来，我叫他去问声看。”于是又各坐下。苍头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外一个水瓶子、一个小茶壶、几个小茶杯，安置在矮脚几上。玙姑说：“你到桑家，问扈姑、胜姑能来不能。”苍头诺声去了。

此时三人在靠窗个梅花几旁坐着，子平靠窗台甚近。玙姑取茶布与二人，大家静坐吃茶。子平看窗台上有几本书，取来一看，面子上题了四个大字，曰“此中人语”。揭开来看，也有诗，也有文，惟长短句子的歌谣最多，俱是手录，字迹娟好。看了几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张花笺，写着四首四言诗，是个单张纸，想要抄下，便向玙姑道：“这纸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玙姑拿过去看了看，说：“你喜欢，拿去就是了。”子平接过来，再细看，上写道：

银鼠谚

东山乳虎，迎门当户。明年食獐，悲生齐鲁。一解

残骸狼籍，乳虎乏食。飞腾上天，立豕当国。二解

乳虎斑斑，雄据西山。亚当孙子，横被摧残。三解

四邻震怒，天眷西顾。毙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说道：“这诗仿佛古歌谣，其中必有事迹，请教一二。”黄龙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语’，必不能‘为外人道’可知矣。阁下静候数年便会知悉。”玙姑道：“‘乳虎’就是你们玉太尊，其馀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

子平会意，也就不往下问了。其时远远听有笑语声。一息工天，只听回廊上格登格登，有许多脚步儿响，顷刻已经到了面前。苍头先进，说：“桑家姑娘来了。”黄、玙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见前面的一个约有二十岁上下，著的是紫花袄子，紫地黄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头上倒梳云髻，挽了个坠马妆；后面的一个约有十三四岁，著了个翠蓝袄子，红地白花的裤子，头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个慈菇叶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颤巍巍的。进来彼此让了坐。

玙姑介绍，先说：“这是城武县申老父台的令弟，今日赶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适值龙叔也来，彼此谈得高兴，申公要听箜篌，所以有劳两位芳驾。搅破清睡，罪过得很！”两人齐道：“岂敢，岂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入耳。”黄龙子说：“也无庸过谦了。”

玙姑随又指着年长著紫衣的，对子平道：“这位是扈姑姐姐。”指着年幼著翠衣的道：“这位是胜姑妹子。都住在我们这紧邻，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说了两句客气的套话，却看那扈姑，丰颊长眉，眼如银杏，口辅双涡，唇红齿白，于艳丽之中有股英俊之气；那胜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苍头进前，取水瓶，将茶壶注满，将清水注入茶，即退出去。玙姑取了两个盏子，各敬了茶。黄龙子说：“天已不早了，请起手罢。”

玙姑于是取了箜篌，递给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说道：“我弹箜篌，不及玙妹。我却带了一枝角来，胜妹也带得铃来了，不如竟是玙妹弹箜篌，我吹角，胜妹摇铃，岂不大妙？”黄龙子道：“甚善，甚善。就是这们办。”扈姑又道：“龙叔做什么呢？”黄龙子道：“我管听。”扈姑道：“不害臊，稀罕你听！龙吟虎啸，你就吟罢。”黄龙子道：“水龙才会吟呢。我这个田里的龙，只会潜而不用。”玙姑说：“有了法子了。”即将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过一架特磐来，放在黄龙子面前，说：“你就半啸半击磐，帮衬帮衬音节罢。”

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光彩夺目，如元玉一般，先缓缓的吹起。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旁边有六七个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复有宫商徵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价叫。听那角声，吹得呜咽顿挫，其声悲壮。

当时玙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将弦调好，听那角声的节奏。胜姑将小铃取出，左手揿了四个，右手揿了三个，亦凝神看着扈姑。只见扈姑角声一阕将终，胜姑便将两手七铃同时取起，商商价乱摇。

铃起之时，玙姑已将箜篌举起，苍苍凉凉，紧钩漫摘，连批带拂。铃声已止，箜篌丁东断续，与角声相和，如狂风吹沙，屋瓦欲震。那七个铃便不一齐都响，亦复参差错落，应机赴节。

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撮唇齐口，发啸相和。尔时，喉声、角声、弦声、铃声，俱分辨不出。耳中但听得风声、水声、人马蹙踏声、旌旗熠耀声、干戈击轧声、金鼓薄伐声。约有半小时，黄龙子举起磐击子来，在磐上铿铿锵锵的乱击，协律谐声，乘虚蹈隙。其时箜篌渐稀，角声渐低，惟余清磐，铮未已。少息，胜姑起立，两手笔直，乱铃再摇，众乐皆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劳诸位，感戴之至。”众人俱道：“见笑了。”子平道：“请教这曲叫什么名头，何以颇有杀伐之声？”黄龙子道：“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马嘶风曲》，乃军阵乐也。凡箜篌所奏，无和平之音，多半凄清悲壮，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谈心之顷，各人已将乐器送还原位，复行坐下。扈姑对玙姑道：“璠姊怎样多日未归？”玙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闹了两个多月了，所以不曾来得。”胜姑说：“小外甥子什么病？怎么不赶紧治呢？”玙姑道：“可不是么。小孩子淘气，治好了，他就乱吃，所以又发，已经发了两次了。何尝不替他治呢！”又说了许多家常话，遂立起身来，告辞去了。子平也立起身来，对黄龙子说：“我们也前面坐罢，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玙姑娘也要睡了。

说着，同向前面来，仍从回廊行走。只是窗上已无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烁亮，下半截已经乌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经大歪西了。走至东房，玙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罢，我送扈、胜姐妹出去。”到了堂屋，扈、胜也说：“不用送了，我们也带了个苍头来，在前面呢。”听他们又喁喁哝哝了好久，玙姑方回。黄龙子说：“你也回罢，我还坐一刻呢。”玙姑也就告辞回洞，说：“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失陪了。”

玙姑去后，黄龙子道：“刘仁甫却是个好人，然其病在过真，处山林有馀，处城市恐不能久。大约一年的缘分，你们是有的。过此一年之后，局面又要变动了。”子平问：“一年之后是什么光景？”答：“小有变动。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问：“是好是坏呢？”答：“自然是坏。然坏即是好，好即是坏；非坏不好，非好不坏。”子平道：“这话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像先生这种说法，岂不是好环不分了吗？务请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种无理之口头禅，常觉得头昏脑闷。今日遇见先生，以为如拨云雾见了青天，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岂不令人闷煞？”

黄龙子道：“我且问你：这个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阴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吊了呢？”子平道：“这个理容易明白：因为月球本来无光，受太阳的光，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背太阳的半个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对太阳，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实，月球并无分别，只是半个明，半个暗，盈亏圆缺，都是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与月球毫不相干。”

黄龙子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应须知道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个道理。”子平道：“这个道理实不能同。月球虽无圆缺，实有明暗。因永远是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所以明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圆了；暗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对他侧面，所以觉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唤做个盈亏圆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时候，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自然仍是明的。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们都懂得的。然究竟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个明的终久是明，半个暗的终久是暗。若说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总不能通。”

正说得高兴，只听背后有人道：“申先生，你错了。”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痸犬流灾化毒龙

却说申子平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扱鞋，愈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

申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既知道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对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酱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子平答应一声道：“是。”黄龙子又道：“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五变：五变之后，诸事俱定。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到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上自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十年之间，箨甲渐解，至甲寅而齐。寅属木，为花萼之象。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骎骎进于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天为何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什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什么呢？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子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黄龙子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那是丝毫不错的。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末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什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者’。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所以就让这霜雪寒风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要推其精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

玙姑听了，道：“龙叔，今朝何以发出这等奇辟的议论？不但申先生未曾听说，连我也未曾听说过。究竟还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黄龙子道：“你且说是有一个上帝没有？如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个‘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对不对呢？”黄龙子道：“是的，不错。”申子平亦欢喜起立道：“被玙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黄龙子道：“且慢。是却是了，然而被你们这一讲，岂不上帝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说‘无极’‘太极’的妥当。要知上帝同阿修罗乃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与你听。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将来申先生庶几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的为是。

“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无有分别。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莫可纪述。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为最精妙。《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何以谓之爻象？你且看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这个道理甚精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三。

“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甚要紧。然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的。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即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只是发作的慢，若留心医治，也不致于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觑了他。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着溃烂，送了性命的！

“小子且把‘泽火革’卦演说一番，先讲这‘泽’字。山泽通气，泽就是溪河，溪河里不是水吗？《管子》说：‘泽下尺，升上尺。’常云：‘恩泽下于民。’这‘泽’字不明明是个好字眼吗？为什么‘泽火革’便是个凶卦呢？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个吉卦放在那里，岂不令人纳闷？要知这两卦的分别就在‘阴’‘阳’二字上。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个‘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阴水，所以成了个‘泽火革’凶卦。坎水阳德，从悲天悯人上起的，所以成了个既济之象；兑水阴德，从馈懑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个革象。你看，《彖辞》上说道：‘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初起总想独据一个丈夫，及至不行，则破败主义就出来了，因爱丈夫而争，既争之后，虽损伤丈夫也不顾了；再争，则破丈夫之家也不顾了；再争，则断送自己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之性质。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两句，把这南革诸公的小像直画出来，比那照像照的还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领，初起都是官商人物，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阴水嫉妒性质，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渐渐的越聚越多，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一发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谈朝廷革命；其读书不成，无着子弟，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便谈家庭革命。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伤食；饮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能得长久吗？”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然则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黄龙子道：“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

子平问道：“上帝何以也会失权？”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并‘让权’二字，还是假名；要论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只是将生气伏一伏，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道家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眯。’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已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久已亡失的了！《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着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

“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源；说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必须痛诋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须说叛臣贼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辩才，以文其说。就如那妒妇破坏人家，他却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家也却被他破了。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处所，可知道世道却被他搅坏了。

“总之，这种乱党，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难似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攲，已经鼾声雷起。申子平把将才的话又细细的默记了两遍，方始睡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话说申子平一觉睡醒，红日已经满窗，慌忙起来。黄龙子不知几时已经去了。老苍头送进热水洗脸，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子平道：“不用费心，替我姑娘前道谢，我还要赶路呢。”说着，玙姑已走出来，说道：“昨日龙叔不说吗，倘早去也是没用，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关帝庙呢，用过饭去不迟。”

子平依话用饭，又坐了一刻，辞了玙姑，径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烟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问了乡人，才寻着了关帝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说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先生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原谅。”子平说：“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小弟专诚敦请的。”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馀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案，一月之后，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从来此地没有这们热闹。这是什么缘故呢？”正在踌躇，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

老残也无暇访问，且找了店家，问道：“有屋子没有？”店家说：“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老残说：“我已走了两家，都没有屋子，你可以对付一间罢，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实在没法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没有住满呢。”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问了店家，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当即搬了行李进去。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客人抽烟。”老残问：“这儿为什么热闹？各家店都住满了。”店小二道：“刮了几天的大北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摆渡船不放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昨日，上湾子凌插住了，这湾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昨儿晚上，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地，过不去，急的什么似的，住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里不要歇手，歇了手，还是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人。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说是‘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这里死等，我们赶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主意罢。’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没有屋子住。”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阑住，走不动就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小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

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见有两只船。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两只船，也是这们打。看看天色渐渐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树，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丝一丝的摇动，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这时北风已息，谁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幸得老残早已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支撑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齐河县”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什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那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下的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灼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边上面，杓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现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废，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国是如此，丈夫何以家为！”想到此地，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缘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刻就冻住了，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两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后面冻上；往后打去，前面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困此老残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其馀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诧异。

回到房中，打开书箧，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诗选》，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今天无事，何妨仔细看他一遍？原来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乐章，十九是歌谣，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朓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朓五十四首，沈约三十七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心里又想：“这诗是王壬秋闿运选的，这人负一时盛名，而《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有目共赏，何以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既而又想：“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古诗选》，亦不能有当人意；算来还是张翰风的《古诗录》差强人意。莫管他怎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

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铁老爷，几时来的？”老残道：“我昨日到的。”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那家人见老残楞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老残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记性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不认得你了呢！”黄升道：“你老贵人多忘事罢咧。”老残笑道：“人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也正闷的慌，找他谈天去。”黄升道：“敝上是总办张大人委的，在这齐河上下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在那屋里？”老残用手向西指道：“就在这西屋里。”黄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里，前儿晚上才到。前些时都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这儿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来吃不吃呢。”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纪，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转了御史，与军机达拉密至好，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有军机的八行，抚台是格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知府大人了。人到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到房里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嘴里喊道：“补翁，补翁！久违的很了！”

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事情。黄人瑞道：“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几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到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炖了一只肥鸡，大约还可以下饭，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古人云：‘最难风雨故人来。’这冻河的无聊，比风雨更难受，好友相逢，这就不寂寞了。老残道：“甚好，甚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

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来一看，是《八代诗选》，说：“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也随便看了几首，丢下来说道：“我们那屋里坐罢。”

于是两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随着人瑞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屋子：一个里间，两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夹板门帘，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饭得了没有？”家人说：“还须略等一刻，鸡子还不十分烂。”人瑞道；“先拿碟子来吃酒罢。”

家人应声出去，一霎时转来，将桌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四只酒杯。老残问：“还有那位？”人瑞道：“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只有两张椅子，又出去寻椅子去。人瑞道：“我们炕上坐坐罢。”明间西首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芦席。炕的中间，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灯。

怎样叫做“太谷灯”呢？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里烟具比别省都精致。太谷是个县名，这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国，若是出在欧美各国，这第一个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无奈中国无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虽能使器物利用，名满天下，而自己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两个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随手躺下，拿了一枝烟签子，挑烟来烧，说：“补翁，你还是不吃吗？其实这样东西，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瘾，随便消遣消遣，到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们利害呢？”老残道：“我吃烟的朋友很多，为求他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以后，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之累。我看你老哥，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断不上这个当的。”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两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两个安。人瑞道：“你们来了？”朝里指道：“这位铁老爷，是我省里的朋友。翠环，你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现在怎样也有了？”人瑞道：“不然，此地还是没有。他们姐儿两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他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他爹死了，他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来的，在此地不上店。这是我闷极无聊，叫他们找了来的。这个叫翠花，你那个叫翠环，都是雪白的皮肤，很可爱的。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残笑道；“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吗？”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人瑞道：“铁爷不吃烟，你叫他烧给我吃罢。”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上在斗上，递过去。人瑞呼呼价吃完。翠环再烧时，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锅均已摆好，说：“请老爷们用酒罢。”

人瑞立起身来说：“喝一杯罢，今天天气很冷。”遂让老残上坐，自己对坐，命翠环坐在上横头，翠花坐下横头。翠花拿过酒壶，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壶，举箸来先布老残的莱。老残道：“请歇手罢，不用布了。我们不是新娘子，自己会吃的。”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环布了一箸子菜。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儜那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箸。翠花说：“我自己来吃罢。”就用勺子接了过来，递到嘴里，吃了一点，就放下来了。

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翠环只是答应，总不动手。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说：“是了，是了！”遂直着嗓子喊了一声：“来啊！”只见门帘外走进一个家人来，离席六七尺远，立住脚，人瑞点点头，叫他走进一步，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连声道：“喳，喳。”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刻，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汉子，手里拿了两个三弦子，一个递给翠花，一个递给翠环，嘴里向翠环说道：“叫你吃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爷们。”翠环仿佛没听清楚，朝那汉子看了一眼，那汉子道：“叫你吃菜，你还不明白吗？”翠环点头道：“知道了。”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一块火腿，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老残说：“不用布最好。”人瑞举杯道：“我们干一杯罢。让他们姐儿两个唱两曲，我们下酒。”

说着，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看没有一样好吃的，便说道：“这一品锅里的物件，都有徽号，你知道不知道？”老残说：“不知道。”他便用筷子指着说道：“这叫‘怒发冲冠’的鱼翅，这叫‘百折不回’的海参，这叫‘年高有德’的鸡，这叫‘酒色过度’的鸭子，这叫‘恃强拒捕’的肘子，这叫‘臣心如水’的汤。”说着，彼此大笑了一回。

他们姐儿两个，又唱了两三个曲子。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鸡来。老残道：“酒很够了，就趁热盛饭来吃罢。”家人当时端进四个饭来。翠花立起，接过饭碗，送到各人面前，泡了鸡汤，各自饱餐。饭后，擦过脸，人瑞说：“我们还是炕上坐罢。”家人来撤残肴，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残攲在上首，人瑞攲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怀里，替他烧烟。翠环坐在炕沿上，无事做，拿着弦子，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老残，我多时不见你的诗了，今日总算‘他乡遇故知’，儜也该做首诗，我们拜读拜读。”老残道：“这两天我看见冻河，很想做诗，正在那里打主意，被你一阵胡搅，把我的诗也搅到那‘酒色过度’的鸭子里去了！”人瑞道：“你快别‘恃强拒捕’，我可就要‘怒发冲冠’了！”说罢，彼此呵呵大笑。老残道：“有，有，有，明天写给你看。”人瑞道：“那不行！你瞧，这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就是为你题诗预备的。”老残摇头道：“留给你题罢。”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说：“稍缓即逝，能由得你吗！”就立起身来，跑到房里，拿了一枝笔、一块砚台、一锭墨出来，放在桌上，说：“翠环，你来磨墨。”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磨起墨来。

霎时间，翠环道：“墨得了，儜写罢。”人瑞取了个布掸子，说道：“翠花掌烛，翠环捧砚，我来掸灰。”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翠花举着蜡烛台，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把灰掸了。翠花、翠环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来，来，来！”老残笑说道：“你真会乱！”也就站上炕去，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来了。翠环恐怕砚上墨冻，不住的呵，那笔上还是裹了细冰，笔头越写越肥。顷刻写完，看是：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

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驾。归人长咨嗟，旅客空叹咤。

盈盈一水间，轩车不得驾。锦筵招妓乐，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说道：“好诗，好诗！为甚不落款呢？”老残道：“题个江右黄人瑞罢。”人瑞道：“那可要不得！冒了个会做诗的名，担了个挟妓饮酒革职的处分，有点不合算。”老残便题了“补残”二字，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看炭已将烬，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残立在炕边，向黄人瑞拱拱手，道：“多扰，多扰！我要回屋子睡觉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说道：“不忙，不忙！我今儿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性命，有夭矫离奇的情节，正要与你商议，明天一黑早就要复命的。你等我吃两口烟，长点精神，说给你听。”老残只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样的案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

话说老残复行坐下，等黄人瑞吃几口烟，好把这惊天动地的案子说给他听，随便也就躺下来了。

翠环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残腿上，问道：“铁老，你贵处是那里？这诗上说的是什么话？”老残一一告诉他听。他便凝神想了一想道：“说的真是不错。但是诗上也兴说这些话吗？”老残道：“诗上不兴说这些话，更说什么话呢？”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

“那老爷们的才气大不大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样都是些大才，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傻话：既是没才的这们少，俗语说的好，‘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到成了宝贝了吗？这且不去管他。

“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

“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问了问，那个姐儿说：‘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体己，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要什么体己钱！’那姐儿哩，再三央告着说：‘正账的钱呢，店里伙计扣一分，掌柜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领家的妈拿去，一个钱也放不出来。俺们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钱买。光听听曲子的老爷们，不能向他要，只有这留住的老爷们，可以开口讨两个伺候辛苦钱。’再三央告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你们这些强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账王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老残笑说道：“‘各师父各传授，各把戏各变手。’我们师父传我们的时候，不是这个传法，所以不同。”

黄人瑞刚才把一筒烟吃完，放下烟枪，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做诗不过是造些谣言，这句话真被这孩子说着了呢！从今以后，我也不做诗了，免得造些谣言，被他们笑话。”翠环道：“谁敢笑话你老呢！俺们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胡说乱道，你老爷可别怪着我，给你老磕个头罢！”就侧着身子朝黄人瑞把头点了几点。黄人瑞道：“谁怪着你呢，实在说的不错，倒是没有人说过的话！可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老残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赶紧说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罢。既是明天一黑早要复命的，怎么还这们慢腾斯礼的呢？”人瑞道：“不用忙，且等我先讲个道理你听，慢慢的再说那个案子。我且问你，河里的冰明天能开不能开？”答道：“不能开。”问：“冰不能开，冰上你敢走吗？明日能动身吗？”答：“不能动身。”问：“既不能动身，明天早起有什么要事没有？”答：“没有。”

黄人瑞道：“却又来，既然如此，你慌着回屋子去干什么？当此沉闷寂寥的时候，有个朋友谈谈，也就算苦中之乐了。况且他们姐儿两个，虽比不上牡丹、芍药，难道还及不上牵牛花、淡竹叶花吗？剪烛斟茶，也就很有趣的。我对你说：在省城里，你忙我也忙，总想畅谈，总没有个空儿。难得今天相遇，正好畅谈一回。我常说：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没地方说话。你看，一天说到晚的话，怎么说没地方说话呢？大凡人肚子里，发话有两个所在：一个是从丹田底下出来的，那是自己的话；一个是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那是应酬的话。省城里那么些人，不是比我强的，就是不如我的。比我强的，他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说话；那不如我的，又要妒忌我，又不能同他说话。难道没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吗？境遇虽然差不多，心地却就大不同了，他自以为比我强，就瞧不起我；自以为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没有说话的地方。像你老哥总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难得相逢，我又素昔佩服你的，我想你应该怜惜我，同我谈谈，你偏急着要走，怎么教人不难受呢？”

老残道：“好，好，好！我就陪你谈谈。我对你说罢：我回屋子也是坐着，何必矫强呢？因为你已叫了两个姑娘，正好同他们说说情义话，或者打两个皮科儿，嘻笑嘻笑。我在这里不便。其实我也不是道学先生想吃冷猪肉的人，作什么伪呢！”人瑞道：“我也正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呢。”站起来，把翠环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来，指给老残看，说：“你瞧，这些伤痕教人可惨不可惨呢？”老残看时，有一条一条青的，有一点一点紫的。人瑞又道：“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怜了。翠环，你就把身上解开来看看。”

翠环这时两眼已搁满了汪汪的泪，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来，被他手这们一拉，却滴滴的连滴了许多泪。翠环道：“看什么，怪臊的！”人瑞道：“你瞧！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什么呢？难道做了这项营生，你还害臊吗？”翠环道：“怎不害臊！”翠花这时眼眶子里也搁着泪，说道：“儜别叫他脱了。”回头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人瑞点点头，就不作声了。

老残此刻攲在炕上，心里想着：“这都是人家好儿女，父母养他的时候，不知费了几多的精神，历了无穷的辛苦，淘气碰破了块皮，还要抚摩的；不但抚摩，心里还要许多不受用。倘被别家孩子打了两下，恨得什么似的。那种痛爱怜借，自不待言。谁知抚养成人，或因年成饥馑，或因其父吃鸦片烟，或好赌钱，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糊里糊涂将女儿卖到这门户人家，被鸨儿残酷，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境界。”因此触动自己的生平所见所闻，各处鸨儿的刻毒，真如一个师父传授，总是一样的手段，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不觉眼睛角里也自有点潮丝丝的起来了。

此时大家默无一言，静悄悄的。只见外边有人掮了一卷行李，由黄人瑞家人带着，送到里间房里去了。那家人出来向黄人瑞道：“请老爷要过铁老爷的房门钥匙来，好送翠环行李进去。”老残道：“自然也掮到你们老爷屋里去。”人瑞道：“得了，得了！别吃冷猪肉了。把钥匙给我罢。”老残道：“那可不行！我从来不干这个的。”人瑞道：“我早分付过了，钱已经都给了。你这是何苦呢？”老残道：“钱给了不要紧，该多少我明儿还你就截了。既已付过了钱，他老鸨子也没有什么说的，也不会难为了他，怕什么呢？”翠花道：“你当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顿饱打，总说他是得罪了客。”老残道：“我还有法子：今儿送他回去，告诉他，明儿仍旧叫他，这也就没事了。况且他是黄老爷叫的人，干我什么事呢？我情愿出钱，岂不省事呢？”黄人瑞道：“我原是为你叫的，我昨儿已经留了翠花，难道今儿好叫翠花回去吗？不过大家解解闷儿，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花在我屋里讲了一夜，坐到天明，不过我们借此解个闷，也让他少挨两顿打，那儿不是积功德呢。我先是因为他们的规矩，不留下是不准动筷子的，倘若不黑就来，坐到半夜里饿着肚子，碰巧还省不了一顿打。因为老鸨儿总是说：客人既留你到这时候，自然是喜欢你的，为什么还会叫你回来？一定是应酬不好。碰的不巧，就是一顿。所以我才叫他们告诉说：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见他那伙计叫翠环吃菜么？那就是个暗号。”

说到此处，翠花向翠环道：“你自己央告央告铁爷，可怜可怜你罢。”老残道：“我也不为别的，钱是照数给。让他回去，他也安静，我也安静些。”翠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安静是实，他可安静不了的！”翠环歪过身子，把脸儿向着老残道：“铁爷，我看你老的样子怪慈悲的，怎么就不肯慈悲我们孩子一点吗？你老屋里的炕，一丈二尺长呢，你老铺盖不过占三尺宽，还多着九尺地呢，就舍不得赏给我们孩子避一宿难吗？倘若赏脸，要我孩子伺候呢，装烟倒茶，也还会做；倘若恶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赏个炕畸角混一夜，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钥匙取出，递与翠花，说：“听你们怎么搅去罢，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翠花站起来，递与那家人，说：“劳儜驾，看他伙计送进去，就出来，请儜把门就锁上。劳驾，劳驾！”那家人接着钥匙去了。

老残用手抚摩着翠环的脸，说道：“你是那里人？你鸨儿姓什么？你是几岁卖给他的？”翠环道：“俺这妈姓张。”说了一句就不说了，袖子内取出一块手巾来擦眼泪，擦了又擦，只是不作声。老残道：“你别哭呀。我问你老底子家里事，也是替你解闷的，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也行，何苦难受呢？”翠环道：“我原底子没有家！”

翠花道：“你老别生气，这孩子就是这脾气不好，所以常挨打。其实，也怪不得他难受。二年前，他家还是个大财主呢，去年才卖到俺妈这儿来。他为自小儿没受过这个折蹬，所以就种种的不讨好。其实，俺妈在这里头算是顶善和的哩。他到了明年，恐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说到这里，那翠环竟掩面呜咽起来。翠花喊道：“嘿！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你瞧，老爷们叫你来为开心的，你可哭开自己咧！那不得罪人吗？快别哭咧！”

老残道：“不必，不必。让他哭哭很好。你想，他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到那里去哭？难得遇见我们两个没有脾气的人，让他哭个够，也算痛快一回。”用手拍着翠环道：“你就放声哭也不要紧，我知道黄老爷是没忌讳的人。只管哭，不要紧的。”黄人瑞在旁大声嚷道：“小翠环，好孩子，你哭罢！劳你驾，把你黄老爷肚里憋的一肚子闷气，也替我哭出来罢！”

大家听了这话，都不禁发了一笑，连翠环遮着脸也扑嗤的笑了一声。原来翠环本来知道在客人面前万不能哭的，只因老残问到他老家的事，又被翠花说出他二年前还是个大财主，所以触起他的伤心，故眼泪不由的直穿出来，要强忍也忍不住。及至听到老残说他受了一肚子闷气，到那里去哭，让他哭个够，也算痛快一回，心里想道：“自从落难以来，从没有人这样体贴过他，可见世界上男子并不是个个人都是拿女儿家当粪土一般作践的。只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世界上多不多，我今生还能遇见几个？想既能遇见一个，恐怕一定总还有呢。”心里只顾这们盘算，倒把刚才的伤心盘算的忘记了，反侧着耳朵听他们再说什么。忽然被黄人瑞喊着，要托他替哭，怎样不好笑呢？所以含着两包眼泪，扑嗤的笑了一声，并抬起头来看了人瑞一眼，那知被他们看了这个形景，越发笑个不止。翠环此刻心里一点主意没有，看看他们傻笑，只好糊里糊涂陪着他们嘻嘻的傻了一回。

老残便道：“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我还要问你：怎么二年前他还是个大财主？翠花，你说给我听听。”翠花道：“他是俺这齐东县的人。他家姓田，在这齐东县南门外有二顷多地，在城里，还有个杂货铺子。他爹妈只养活了他，还有他个小兄弟，今年才五六岁呢。他还有个老奶奶，俺们这大清河边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亩地总要值一百多吊钱呢。他有二顷多地，不就是两万多吊钱吗？连上铺子，就够三万多了。俗说‘万贯家财’，一万贯家财就算财主，他有三万贯钱，不算个大财主吗？”

老残道：“怎么样就会穷呢？”翠花道：“那才快呢！不消三天，就家破人亡了！这就是前年的事情。俺这黄河不是三年两头的倒口子吗？庄抚台为这个事焦的了不得似的。听说有个什么大人，是南方有名的才子，他就拿了一本什么书给抚台看，说这个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宽了不能安静，必得废了民埝，退守大堤。

“这话一出来，那些候补大人个个说好。抚台就说：‘这些堤里百姓怎样好呢？须得给钱叫他们搬开才好。’谁知道这些总办候补道王八旦大人们说：‘可不能叫百姓知道。你想，这堤埝中间五六里宽，六百里长，总有十几万家，一被他们知道了，这几十万人守住民埝，那还废的掉吗？’庄抚台没法，点点头，叹了口气，听说还落了几点眼泪呢。这年春天就赶紧修了大堤，在济阳县南岸又打了一道隔堤。这两样东西就是杀这几十万人的一把大刀！可怜俺们这小百姓那里知道呢！

“看看到了六月初几里，只听人说：‘大汛到咧！大汛到咧！’那埝上的队伍不断的两头跑。那河里的水一天长一尺多，一天长一尺多，不到十天工夫，那水就比埝顶低不很远了，比着那埝里的平地，怕不有一两丈高！到了十三四里，只见那埝上的报马，来来往往，一会一匹，一会一匹。到了第二天晌午时候，各营盘里，掌号齐人，把队伍都开到大堤上去。

“那时就有急玲人说：‘不好！恐怕要出乱子！俺们赶紧回去预备搬家罢！’谁知道那一夜里，三更时候，又赶上大风大雨，只听得稀里花拉，那黄河水就像山一样的倒下去了。那些村庄上的人，大半都还睡在屋里，呼的一声，水就进去，惊醒过来，连忙就跑，水已经过了屋檐。天又黑，风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这时候有什么法子呢？”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话说翠花接着说道：“到了四更多天，风也息了，雨也止了，云也散了，透出一个月亮，湛明湛明。那村庄里头的情形是看不见的了，只有靠民埝近的，还有那抱着门板或桌椅板凳的，飘到民埝跟前，都就上了民埝。还有那民埝上住的人，拿竹竿子赶着捞人，也捞起来的不少，这些人得了性命，喘过一口气来，想一想，一家人都没有了，就剩了自己，没有一个不是号啕痛哭。喊爹叫妈的，哭丈夫的，疼儿子的，一条哭声，五百多里路长，你老看惨不惨呢！”

翠环接着道：“六月十五这一天，俺娘儿们正在南门铺子里，半夜里听见人嚷说：‘水下来了！’大家听说，都连忙起来。这一天本来很热，人多半是穿着褂裤，在院子里睡的，雨来的时候，才进屋子去。刚睡了一蒙蒙觉，就听外边嚷起来了，连忙跑到街上看，城也开了，人都望城外跑。城圈子外头，本有个小埝，每年倒口子用的，埝有五尺多高，这些人都出去守小埝。那时雨才住，天还阴着。

“一霎时，只见城外人拼命价望城里跑；又见县官也不坐轿子，跑进城里来，上了城墙。只听一片声嚷说：‘城外人家不许搬东西！叫人赶紧进城，就要关城，不能等了！’俺们也都扒到城墙上去看，这里许多人用蒲包装泥，预备堵城门。县大老爷在城上喊：‘人都进了城了，赶紧关城！’城厢里头本有预备的土包，关上城，就用土包把门后头垒上了。

“俺有个齐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墙。这时候，云彩已经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妈看见齐二叔，问他：‘今年怎正利害？’齐二叔说：‘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来，初起不过尺把高；正水头到了，也不过二尺多高，没有过三尺的；总不到顿把饭的工夫，水头就过去，总不过二尺来往水。今年这水，真霸道！一来就一尺多，一霎就过了二尺！县大老爷看势头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赶紧进城罢。那时水已将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这两天没见，敢是在庄子上么？可担心的很呢！’俺妈就哭了，说：‘可不是呢！’

“当时只听城上一片嘈嚷，说：‘小埝漫咧！小埝漫咧！’城上的人呼呼价往下跑。俺妈哭着就地一坐，说：‘俺就死在这儿不回去了！’俺没法，只好陪着在旁边哭。只听人说：‘城门缝里过水！’那无数人就乱跑，也不管是人家，是店，是铺子，抓着被褥就是被褥，抓着衣服就是衣服，全拿去塞城门缝子。一会儿把咱街上估衣铺的衣服，布店里的布，都拿去塞了城门缝子。渐渐听说：‘不过水了！’又听嚷说：‘土包单弱，恐怕挡不住！’这就看着多少人到俺店里去搬粮食口袋，望城门洞里去填。一会看着搬空了；又有那纸店里的纸，棉花店里的棉花，又是搬个干净。

“那时天也明了，俺妈也哭昏了。俺也设法，只好坐地守着。耳朵里不住的听人说：‘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经过了屋檐。这水头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吗！从来没听说有过这们大的水！’后来还是店里几个伙计，上来把俺妈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里，那可不像样子了！听见伙计说：‘店里整布袋的粮食都填满了城门洞，囤子里的散粮被乱人抢了一个精光。只有泼洒在地下的，扫了扫，还有两三担粮食。’店里原有两个老妈子，他们家也在乡下，听说这们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没有命的，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直闹到太阳大歪西，伙计们才把俺妈灌醒了。大家喝了两口小米稀饭。俺妈醒了，睁开眼看看，说：‘老奶奶呢？’他们说：‘在屋里睡觉呢，不敢惊动他老人家。’俺妈说：‘也得请他老人家起来吃点么呀！’待得走到屋里，谁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觉，是吓死了。摸了摸鼻子里，已经没有气。俺妈看见，哇的一声，吃的两口稀饭，跟着一口血块子一齐呕出来，又昏过去了。亏得个老王妈在老奶奶身上尽自摩挲，忽然嚷道：‘不要紧！心口里滚热的呢。’忙着嘴对嘴的吷气，又喊快拿姜汤来。到了下午时候，奶奶也过来了，俺妈也过来了，这算是一家平安了。

“有两个伙计，在前院说话：‘听说城下的水有一丈四五了，这个多年的老城，恐怕守不住；倘若是进了城，怕一个活的也没有！’又一个伙计道：‘县大老爷还在城里，料想是不要紧的。’”

老残对人瑞道：“我也听说，究竟是谁出的这个主意，拿的是什么书，你老哥知道么？”人瑞道：“我是庚寅年来的，这是己丑年的事，我也是听人说，未知确否。据说是史钧甫史观察创的议，拿的就是贾让的《治河策》。他说：‘当年“齐与赵、魏以河为境，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

“那天，司道都在院上，他将这几句指与大家看，说：‘可见战国时两堤相距是五十里地了，所以没有河患。今日两民埝相距不过三四里，即两大堤相距尚不足二十里，比之古人，未能及半，若不废民埝，河患断无已时。’宫保说：‘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夹堤里面尽是村庄，均属膏腴之地，岂不要破坏几万家的生产吗？’

“他又指《治河策》给宫保看，说：‘请看这一段说：“难者将曰：若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贾让说：“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阀，折砥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尚且为之，况“此乃人工所造，何足言也！”’且又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宫保以为夹堤里的百姓，庐墓生产可惜，难道年年决口就不伤人命吗？此一劳永逸之事。所以贾让说：“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汉朝方制，不过万里，尚不当与水争地；我国家方制数万里，若反与水争地，岂不令前贤笑后生吗？’又指储同人批评云：‘“三策遂成不刊之典，然自汉以来，治河者率下策也。悲夫！汉、晋、唐、宋、元、明以来，读书人无不知贾让《治河策》等于圣经贤传，惜治河者无读书人，所以大功不立也。”宫保若能行此上策，岂不是贾让二千年后得一知己？功垂竹帛，万世不朽！’宫保皱着眉头道：‘但是一件要紧的事，只是我舍不得这十几万百姓现在的身家。’两司道：‘如果可以一劳永逸，何不另酬一笔款项，把百姓迁徙出去呢？’宫保说：‘只有这个办法，尚属较妥。’后来听说筹了三十万银子，预备迁民，至于为什么不迁，我却不知道了。”

人瑞对着翠环说道：“后来怎么样呢？你说呀。”翠环道：“后来我妈拿定主意听他去，水来，俺就淹死去！”翠花道：“那下一年我也在齐东县，俺住在北门俺三姨家。北门离民埝挺近，北门外大街铺子又整齐，所以街后两个小埝都不小，听说是一丈三的顶。那边地势又高，所以北门没有漫过来。十六那天，俺到城墙上，看见那河里漂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户门扇。那死人，更不待说，漂的满河都是，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也没人顾得去捞。有有钱的打算搬家，就是雇不出船来。”

老残道：“船呢？上那里去了？”翠花道：“都被官里拿了差，送馒头去了。”老残道：“送馒头给谁吃？要这些船干啥？”翠花道：“馒头功德可就大了！那庄子上的人，被水冲的有一大半，还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点的人，一见水来，就上了屋顶，所以每一个庄子里屋顶上总有百把几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儿摸吃的去呢？有饿急了，重行跳到水里自尽的。亏得有抚台派的委员，驾着船各处去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第二天又有委员驾着空船，把他们送到北岸。这不是好极的事吗？谁知这些浑蛋还有许多蹲在屋顶上不肯下来呢！问他为啥，他说在河里有抚台给他送，到了北岸就没人管他吃，那就饿死了。其实抚台送了几天就不送了，他们还是饿死。儜说这些人浑不浑呢？”

老残向人瑞道：“这事真正荒唐！是史观察不是，虽来可知，然创此议主人却也不是坏心，并无一毫为己私见在内。只因但会读书，不谙世故，举手动足便错。孟子所以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岂但河工为然？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又问翠环道：“后来你爹找着了没有？还是就被水冲去了呢？”翠环收泪道：“那还不是跟水去了吗？要是活着，能不回家来吗？”大家叹息了一回。

老残又问翠花道：“你才说他，到了明年，只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这话是个什么缘故？”翠花道：“俺这个爹不是死了吗？丧事里多花了一百几十吊钱；前日俺妈赌钱掷骰子，又输了二三百吊钱。共总亏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万过不去的了。所以前儿打算把环妹卖给蒯二秃子家，这蒯二秃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没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妈要他三百银子，他给了六百吊钱，所以没有说妥，你老想，现在到年，还能有多少天？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紧，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卖吗？这一卖，翠环可就够他难受了。”

老残听了，默无一言，翠环却只揩泪。黄人瑞道：“残哥，我才说，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正是这个缘故。我想，眼看着一个老实孩子送到鬼门关里头去，实在可怜。算起不过三百银子的事情，我愿意出一半，那一半找几个朋友凑凑，你老哥也随便出几两，不拘多少。但是这个名我却不能担，倘若你老哥能把他要回去，这事就容易办了。你看好不好？”老残道：“这事不难。银子呢，既你老哥肯出一半，那一半就是我兄弟出了罢。再要跟人家化缘，就不妥当了。只是我断不能要他，还得再想法子。”

翠环听到这里，慌忙跳下炕来，替黄、铁二公磕了两个头，说道：“两位老爷菩萨，救命恩人，舍得花银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什么，丫头、老妈子，我都情愿。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禀明在前：我所以常挨打，也不怪俺这妈，实在是俺自己的过犯。俺妈当初，因为实在饿不过了，所以把我卖给俺这妈，得了二十四吊钱，谢犒中人等项，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钱。接着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这钱可就光了。俺妈领着俺个小兄弟讨饭吃，不上半年，连饿带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个小兄弟，今年六岁。亏了俺有个旧街坊李五爷，现在也住在这齐河县，做个小生意，他把他领了去，随便给点吃吃。只是他自顾还不足的人，那里能管他饱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说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遇着好客，给个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两个月攒个三千两吊的给他寄来。现在蒙两位老爷救我出来，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说了，我总能省几个钱给他寄来；倘要远去呢，请两位恩爷总要想法，许我把这个孩子带着，或寄放在庵里庙里，或找个小户人家养着。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爷的恩典，结草衔环，一定会报答你二位的！可怜俺田家就这一线的根苗！”说到这里，便又号啕痛哭起来。

人瑞道：“这又是一点难处。”老残道：“这也没有什么难，我自有个办法。”遂喊道：“田姑娘，你不用哭了，包管你姊儿两个一辈子不离开就是了。你别哭，让我们好替你打主意；你把我们哭昏了，就出不出好主意来了。快快别哭罢！”翠环听罢，赶紧忍住泪，骨咚骨咚替他们每人磕了几个响头。老残连忙将他搀起。谁知他磕头的时候，用力太猛，把额头上碰了一个大苞，苞又破了，流血呢。

老残扶他坐下，说：“这是何苦来呢！”又替他把额上血轻轻揩了，让他在炕上躺下，这就来向人瑞商议说：“我们办这件事，当分个前后次第：以替他赎身为第一步，以替他择配为第二步。赎身一事又分两层：以私商为第一步，公断为第二步。此刻别人出他六百吊，我们明天把他领家的叫来，也先出六百吊，随后再添，此种人不宜过于爽快，你过爽快，他就觉得奇货可居了。此刻银价每两换两吊七百文，三百两可换八百一十吊，连一切开销，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领家的来，口气何如：倘不执拗，自然私了的为是；如怀疑刁狡呢，就托齐河县替他当堂公断一下，仍以私了结局，人翁以为何如？”人瑞道：“极是，极是！”老残又道：“老哥固然万无出名之理，兄弟也不能出全名，只说是替个亲戚办的就是了。等到事情办妥，再揭明择配的宗旨；不然，领家的是不肯放的。”人瑞道：“很好。这个办法，一点不错。”老残道：“银子是你我各出一半，无论用多少，皆是这个分法。但是我行箧中所有，颇不敷用，要请你老哥垫一垫，到了省城，我就还你。”人瑞道：“那不要紧，赎两个翠环，我这里的银子都用不了呢。只要事情办妥，老哥还不还都不要紧的。”老残道：“一定要还的！我在有容堂还存着四百多银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起，怕害的我没饭吃。你放心罢。”

人瑞道：“就是这们办，明天早起，就叫他们去喊他领家的去。”翠花道：“早起儜别去喊。明天早起，我们姐儿俩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倘若被他们知道这个意思，他一定把环妹妹藏到乡下去，再讲盘子，那就受他的拿捏了，况且他们抽鸦片烟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着人叫我们姐儿俩来，然后去叫俺妈，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这事千万别说我说的。环妹妹是超升了的人，不怕他，俺还得在火坑里过活两年呢。”人瑞道：“那自然，还要你说吗！明天我先到县衙门里，顺便带个差人来。倘若你妈作怪，我先把翠环交给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说着，大家都觉得喜欢得很。

老残便对人瑞道：“他们事已议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话是假话？说了我好放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话说老残与黄人瑞方将如何拔救翠环之法商议停妥，老残便向人瑞道：“你适才说，有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人命，又有夭矫离奇的情节，到底是真是假？我实实的不放心。”人瑞道：“别忙，别忙。方才为这一个毛丫头的事，商议了半天，正经勾当，我的烟还没有吃好，让我吃两口烟，提提神，告诉你。”

翠环此刻心里蜜蜜的高兴，正不知如何是好，听人瑞要吃烟，赶紧拿过签子来，替人瑞烧了两口吃着。人瑞道：“这齐河县东北上，离城四十五里，有个大村镇，名叫齐东镇，就是周朝齐东野人的老家。这庄上有三四千人家，有条大街，有十几条小街。路南第三条小街上，有个贾老翁。这老翁年纪不过五十望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时，有三十多岁了，二十岁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贾这两家都是靠庄田吃饭，每人家有四五十顷地。魏家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却承继了一个远房侄儿在家，管理一切事务。只是这个承继儿子不甚学好，所以魏老儿很不喜欢他，却喜欢这个女婿如同珍宝一般，谁知这个女婿去年七月感了时气，到了八月半边，就一命呜呼哀哉死了。过了百日，魏老头恐怕女儿伤心，常常接回家来过个十天半月的，解解他的愁闷。

“这贾家呢，第二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在家读书。人也长的清清秀秀的，笔下也还文从字顺。贾老儿既把个大儿子死了，这二儿子便成了个宝贝，恐怕他劳神，书也不教他念了。他那女儿今年十九岁，像貌长的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贾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村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性格极其温柔，轻易不肯开口，所以人越发看他老实没用，起他个浑名叫‘二呆子’。

“这贾探春长到一十九岁，为何还没有婆家呢？只因为他才貌双全，乡庄户下，那有那么俊俏男子来配他呢？只有邻村一个吴二浪子，人却生得倜傥不群，像貌也俊，言谈也巧，家道也丰富，好骑马射箭。同这贾家本是个老亲，一向往来，彼此女眷都是不回避的，只有这吴二浪子曾经托人来求亲。贾老儿掂量，这个亲事倒还做得；只是听得人说，这吴二浪子乡下已经偷上了好几个女人，又好赌，又时常好跑到省城里去顽耍，动不动一两个月的不回来。心里算计，这家人家虽算乡下的首富，终久家私要保不住，因此就没有应许。以后却是再要找个人材家道相平的，总找不着，所以把这亲事就平搁下了。

“今年八月十三是贾老大的周年。家里请和尚拜了三天忏，是十二、十三、十四三天。经忏拜完，魏老儿就接了姑娘回家过节。谁想当天下午，陡听人说，贾老儿家全家丧命。这一慌真就慌的不成话了！连忙跑来看时，却好乡约、里正俱已到齐。全家人都死尽，止有贾探春和他姑妈来了，都哭的泪人似的。顷刻之间，魏家姑奶奶——就是贾家的大娘子——也赶到了，进得门来，听见一片哭声，也不晓得青红皂白，只好号陶大哭。

“当时里正前后看过，计门房死了看门的一名，长工二名；厅房堂屋倒在地下死了书童一名；厅房里间贾老儿死在炕上；二进上房死了贾老二夫妻两名，旁边老妈子一名，炕上三岁小孩子一名；厨房里老妈子一名，丫头一名；厢房里老妈子一名；前厅厢房里管账先生一名：大小男女，共死了一十三名。当时具禀，连夜报上县来。

“县里次日一清旱，带同仵作下乡一一相验。没有一个受伤的人骨节不硬，皮肤不发青紫，既非杀伤，又非服毒，这没头案子就有些难办。一面贾家办理棺敛，一面县里具禀申报抚台。县里正在序稿，突然贾家遣个抱告，言已查出被人谋害形迹。”

方说到这里，翠环抬起头来喊道：“儜瞧！窗户怎样这们红呀？”一言未了，只听得必必剥剥的声音，外边人声嘈杂，大声喊叫说：“起火！起火！”几个连忙跑出上房门来，才把帘子一掀，只见那火正是老残住的厢房后身。老残连忙身边摸出钥匙去开房门上的锁，黄人瑞大声喊道：“多来两个人，帮铁老爷搬东西！”

老残刚把铁锁开了，将门一推，只见房内一大团黑烟，望外一扑，那火舌已自由窗户里冒出来了。老残被那黑烟冲来，赶忙望后一退，却被一块砖头绊住，跌了一交。恰好那些来搬东西的人正自赶到，就势把老残扶起，搀过东边去了。

当下看那火势，怕要连着上房，黄人瑞的家人就带着众人，进上房去抢搬东西。黄人瑞站在院心里，大叫道：“赶先把那账箱搬出，别的却还在后！”说时，黄升已将账箱搬出。那些人多手杂的，已将黄人瑞箱笼行李都搬出来放在东墙脚下。店家早已搬了几条长板凳来，请他们坐。人瑞检点物件，一样不少，却还多了一件，赶忙叫人搬往柜房里去。

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物事？原来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道县官必来看火，倘若见了，有点难堪，所以叫人搬去。并对二翠道：“你们也往柜房里避一避去，立刻县官就要来的。”二翠听说，便顺墙根走往前面去了。

且说火起之时，四邻人等及河工夫役，都寻觅了水桶水盆之类，赶来救火。无奈黄河两岸俱已冻得实实的，当中虽有流水之处，人却不能去取。店后有个大坑塘，却早冻得如平地了。城外只有两口井里有水，你想，慢慢一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这些人人急智生，就把坑里的冰凿开，一块一块的望火里投。那知这冰的力量比水还大，一块冰投下去，就有一块地方没了火头。这坑正在上房后身，有七八个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后边有数十个人运冰上屋，屋上人接着望火里投，一半投到火里，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接不到上房这边来。

老残与黄人瑞正在东墙看人救火，只见外面一片灯笼火把，县官已到，带领人夫，手执挠钩长杆等件，前来救人。进得门来，见火势已衰，一面用挠钩将房扯倒，一面饬人取黄河浅处薄冰抛入火里，以压火势，那火也就渐渐的熄了。

县官见黄人瑞立在东墙下，步上前来，请了一个安，说道：“老宪台受惊不小！”人瑞道：“也还不怎样，但是我们补翁烧得苦点。”因向县官道：“子翁，我介绍你会个人。此人姓铁，号补残，与你颇有关系，那个案子上要倚赖他才好办。”县官道：“嗳呀呀！铁补翁在此地吗？快请过来相会。”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残，请这边来！”

老残本与人瑞坐在一条凳上，因见县官来，踱过人丛里，借看火为回避。今闻招呼，遂走过来，与县官作了个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话头。县官有马扎子，老残与人瑞仍坐长凳子上。原来这齐河县姓王，号子谨，也是江南人，与老残同乡。虽是个进士出身，倒不糊涂。

当下人瑞对王子谨道：“我想阁下齐东村一案，只有请补翁写封信给宫保，须派白子寿来，方得昭雪；那个绝物也不敢过于倔强。我辈都是同官，不好得罪他的；补翁是方外人，无须忌讳。尊意以为何如？”子谨听了，欢喜非常，说：“贾魏氏活该有救星了！好极，好极！”老残听得没头没脑，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只好寒糊唯诺。

当时火已熄，县官要扯二人到衙门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烧着，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铁公未免无家可归了。”老残道：“不妨，不妨！此时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后，我自会上街置办行李，毫不碍事。”县官又苦苦的劝老残到衙门里去。老残说：“我打搅黄兄是不妨的，请放心罢。”县官又殷勤问：“烧些什么东西？未免大破财了。但是敝县购办得出的，自当稍尽绵薄。”老残笑道：“布衾一方，竹笥一只，布衫裤两件，破书数本，铁串铃一枚，如此而已。”县官笑道：“不确罢。”也就笑着。

正要告辞，只见地保同着差人，一条铁索锁了一个人来，跪在地下，像鸡子签米似的，连连磕头，嘴里只叫：“大老爷天恩！大老爷天恩！”那地保跪一条腿在地下，喊道：“火就是这个老头儿屋里起的。请大老爷示：还是带回衙门去审，还是在这里审？”县官便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那里人？怎么样起的火？”只见那地下的人又连连磕头，说道：“小的姓张，叫张二，是本城里人，在这隔壁店里做长工。因为昨儿从天明起来，忙到晚上二更多天，才稍为空闲一点，回到屋里睡觉。谁知小衫裤汗湿透了，刚睡下来，冷得异样，越冷越打战战，就睡不着了。小的看这屋里放看好些粟秸，就抽了几根，烧着烘一烘。又想起窗户台上有上房客人吃剩下的酒，赏小的吃的，就拿在火上煨热了，喝了几钟。谁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点暖气，又有两杯酒下了肚，糊里涂糊，坐在那里就睡着了。刚睡着，一霎儿的工夫，就觉得鼻子里烟呛的难受，慌忙睁开眼来，身上棉袄已经烧着了一大块，那粟秸打的壁子已通着了。赶忙出来找水来泼，那火已自出了屋顶，小的也没有法子了。所招是实，求大老爷天恩！”县官骂了一声“浑蛋”，说：“带到衙门里办去罢！”说罢，立起身来，向黄、铁二公告辞；又再三叮嘱人瑞，务必设法玉成那一案，然后的匆匆去了。

那时火已熄尽，只冒白气。人瑞看着黄升带领众人，又将物件搬入，依旧陈列起来。人瑞道：“屋子里烟火气太重，烧盒万寿香来熏熏。”人瑞笑向老残道；“铁公，我看你还忙着回屋去不回呢？”老残道：“都是被你一留再留的。倘若我在屋里，不至于被他烧得这们干净。”人瑞道，“咦！不言臊！要是让你回去，只怕连你还烧死在里头呢！你不好好的谢我，反来埋怨我，真是不识好歹。”老残道：“难道我是死人吗？你不赔我，看我同你干休吗！”

说着，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来，对着老残打了一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自己用的，腌臜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明天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点儿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立起来道：“累你们贵上费心。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两天，等我自己买了就缴还。衣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没有烧掉，不劳贵上费心了。回去多多道谢。”那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仍是黄人瑞说：“衣服，铁老爷决不肯收的。你就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

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李也烧在里头，你说冤不冤呢？”黄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紧呢！我说他那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明日赏他十五两银子，他妈要喜欢的受不得呢。”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我这个倒霉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东西都毁掉了。”老残道：“物件到没有值钱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数，只索听他罢了。”人瑞道：“我看宋板书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你的衣着饭碗了吗？”老残道：“可不是呢。这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什么说的？”人瑞道：“罢，罢，罢！烧了他的铺盖，烧了你的串铃。大吉大利，恭喜，恭喜！”对着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以后，他也不用做卖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说嘴的郎中了！”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翠环道：“阿弥陀佛！总是两位的慈悲！”翠花点点头道：“环妹由此从良，铁老由此做官，这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黄人瑞道：“闲话少讲，我且问你：是说话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说话，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诉你。”随即大叫了一声：“来啊！”

老残道：“你说，我很愿意听。”人瑞道：“不是方才说到贾家遣丁报告，说查出被人谋害的情形吗？原来这贾老儿桌上有吃残了的半个月饼，一大半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痕迹。这月饼却是前两天魏家送得来的。所以贾家新承继来的个儿子——名叫贾幹——同了贾探春告说是他嫂子贾魏氏与人通奸，用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齐河县王子谨就把这贾幹传来，问他奸夫是谁，却又指不出来。食残的月饼，只有半个，已经擘碎了，馅子里却是有点砒霜。

“王子谨把这贾魏氏传来，问这情形。贾魏氏供：‘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我还在贾家。况当时即有人吃过，并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儿传来。魏老儿供称：‘月饼是大街上四美斋做的，有毒无毒，可以质证了。’及至把四美斋传来，又供月饼虽是他家做的，而馅子却是魏家送得来的。就是这一节，却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暂且收管。虽然收管，却未上刑具，不过监里的一间空屋，听他自己去布置罢了。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自己又亲身细验，实无中毒情形。即使月饼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时吃的，也没有个毒轻毒重的分别吗？

“苦主家催求讯断得紧，就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数日，齐巧派了刚圣慕来。此人姓刚，名弼，是吕谏堂的门生，专学他老师，清廉得格登登的。一跑得来，就把那魏老儿上了一夹棍，贾魏氏上了一拶子。两个人都晕绝过去，却无口供。那知冤家路儿窄：魏老儿家里的管事的却是愚忠老实人，看见主翁吃这冤枉官司，遂替他筹了些款，到城里来打点，一投投到一个乡绅胡举人家。”

说到此处，只见黄升揭开帘子走进来，说：“老爷叫呀。”人瑞道：“收拾铺盖。”黄升道：“铺盖怎样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说：“外间冷，都睡到里边去罢。”就对老残道：“里间炕很大，我同你一边睡一个，叫他们姐儿俩打开铺盖卷睡当中，好不好？”老残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栖了。”人瑞道：“守着两个，还孤栖个什么呢？”老残道：“管你孤栖不孤栖，赶紧说，投到这胡举人家怎么样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话说老残急忙要问他投到胡举人家便怎样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呢！”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里面把行李放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盖，叫他伙计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那个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

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铺盖，必须他伙计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什么应用的物事，他伙计知道放在什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别人放的，就无处寻觅了。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样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罢。”老残道：“我知道。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吗？”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罢。”那伙计才低着头出去。

人瑞对黄升道：“天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旁边，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行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举人家怎样呢？”人瑞道：“这个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我主人的，万代封侯！’胡举人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这大老爷，我在省城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得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票子两张，交与胡举人，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举人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这浑蛋的胡举人来了呢，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举人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这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残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怎么样呢？”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谁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吗？’胡举人道：‘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第一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们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呢？’胡举人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愿意。’老刚道：‘十三条人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呢。也罢，既是老兄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举人连声答应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也不必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明日就断结了。’胡举人欢喜的了不得，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一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高高兴兴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据交与胡举人，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据，为胡举人的谢仪。

“这浑蛋胡举人写了一封信，并这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些情节，子谨却一丝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举人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吗？’魏老儿供：‘本是读书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吗？’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这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什么原故。’刚弼道：‘别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个凭据是谁的笔迹，下面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你再给那个老头儿看！’魏老儿看过，供道：‘这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什么事写的。’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前日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他个口气罢，我就对胡举人说：“你告诉他管事的去，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里明白，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如果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子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不能再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胡举人孟浪，再三叮嘱他，叫他把这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如果心服情愿，叫他写个凭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这个凭据来。我告诉你，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陷害你们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我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这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子，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任，那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什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在我这里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为什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账呢？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

“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讲。’几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腿，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什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两天，就真熬不过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谋害的，父亲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为什么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什么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没有法子，只好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他最好吃月饼，让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什么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晓得那家药店。’问：‘叫谁买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这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问：‘你说你父亲不知情，你岂有个不同他商议的呢？’供：‘这砒是在婆家买的，买得好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无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们做月饼馅子，问他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无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我听人说，你公公平常待你极为刻薄，是有的罢？’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公公横竖已死，你何必替他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不过要成就我个凌迟的罪名！现在我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公公，总是个凌迟！你又何必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儿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呢，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他把这个供画了。’”

再听黄人瑞道：“这是前两天的事，现在他还要算计那个老头子呢。昨日我在县衙门里吃饭，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好开口，一开口，仿佛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觉得这案情不妥当，然也没有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这瘟刚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人品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宫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只是没法通到宫保面前去，凡我们同寅都要避点嫌疑。昨日我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欢喜出来，请你想个什么法子。”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不过这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计出万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详细写封信禀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老残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烘，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功夫，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多时辰，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谁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止，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边，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两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老残看了说：“这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这样要受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服摸着两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谁，谁，谁？”连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我了！”

两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馀火，却还有热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向屋里烘去罢。”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齐楚，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儜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样送去呢？”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这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大家烘着火，随便闲话。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一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这是我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可以去。他送过几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自收拾投递去了。

这里人瑞道：“我们这时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姊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两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儜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饭。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约五七天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

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晚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这信交谁送去呢？不如亲身去走一遭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差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说他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奸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吗？不招我又要动刑了！”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什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什么？”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爷怎样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这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个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间，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两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铁炮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话说老残看贾魏氏正要上刑，急忙抢上堂去，喊了“住手”。刚弼却不认得老残为何许人，又看他青衣小帽，就喝令差人拉他下去。谁知差人见本县大老爷早经站起，知道此人必有来历，虽然答应了一声“嘎”，却没一个人敢走上来。

老残看刚弼怒容满面，连声吆喝，却有意呕着他顽，便轻轻的说道：“你先莫问我是什么人，且让我说两句话。如果说的不对，堂下有的是刑具，你就打我几板子，夹我一两夹棍，也不要紧。我且问你：一个垂死的老翁，一个深闺的女子，案情我却不管，你上他这手铐脚镣是什么意思？难道怕他越狱走了吗？这是制强盗的刑具，你就随便施于良民，天理何存？良心安在？”

王子谨想不到抚台回信已来，恐怕老残与刚弼堂上较量起来，更下不去，连忙喊道：“补翁先生，请厅房里去坐，此地公堂，不便说话。”刚弼气得目瞪口呆，又见子谨称他补翁，恐怕有点来历，也不敢过于抢白。

老残知子谨为难，遂走过西边来，对着子谨也打了一躬。子谨慌忙还揖，口称：“后面厅房里坐。”老残说道：“不忙。”却从袖子里取出庄宫保的那个覆书来，双手递给子谨。

子谨见有紫花大印，不觉喜逐颜开，双手接过，拆开一看，便高声读道：“示悉。白守耆札到便来，请即传谕王、刚二令，不得滥刑。魏谦父女取保回家，候白守覆讯。弟耀顿首。”一面递给刚弼去看，一面大声喊道：“奉抚台传谕，叫把魏谦父女刑具全行松放，取保回家，候白大人来再审！”底下听了，答应一声“嘎”，又大喊道：“当堂松刑罗！当堂松刑罗！”

却早七手八脚，把他父女手铐脚镣，项上的铁链子，一松一个干净，教他上来磕头，替他喊道：“谢抚台大人恩典！谢刚大老爷、王大老爷恩典！”那刚弼看信之后，正自敢怒而不敢言；又听到“谢刚大老爷、王大老爷恩典”，如同刀子戳心一般，早坐不住，退往后堂去了。

子谨仍向老残拱手道：“请厅房里去坐。兄弟略为交代此案，就来奉陪。”老残拱一拱手道：“请先生治公，弟尚有一事，告退。”遂下堂，仍自大摇大摆的走出衙门去了。这里王子谨分付了书吏，叫魏谦父女赶紧取保，今晚便要叫他们出去才好。书吏一一答应，击鼓退堂。

却说老残回来，一路走着，心里十分高兴，想道：“前日闻得玉贤种种酷虐，无法可施；今日又亲目见了一个酷吏，却被一封书便救活了两条性命，比吃了人参果心里还快活！”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已出了城门，便是那黄河的堤埝了。上得堤去，看天色欲暮，那黄河已冻得同大路一般，小车子已不断的来往行走，心里想来：“行李既已烧去，更无累赘，明日便可单身回省，好去置办行李。”转又念道：“袁希明来信，叫我等白公来，以便商酌，明知白公办理此事游刃有馀，然倘有未能周知之处，岂不是我去了害的事吗？只好耐心等待数日再说。”一面想着，已到店门，顺便踱了回去。看有许多人正在那里刨挖火里的烬馀，堆了好大一堆，都是些零绸碎布，也就不去看他。回到上房，独自坐地。

过了两个多钟头，只见人瑞从外面进来，口称：“痛快，痛快！”说：“那瘟刚退堂之后，随即命家人检点行李回省。子谨知道宫保耳软，恐怕他回省，又出汊子，故极力留他，说：‘宫保只有派白太尊覆审的话，并没有叫阁下回省的示谕，此案未了，断不能走。你这样去销差，岂不是同宫保呕气吗？恐不合你主敬存诚的道理。’他想想也只好忍耐着了。子谨本想请你进去吃饭，我说：‘不好，倒不如送桌好好的菜去，我替你陪客罢。’我讨了这个差使来的。你看好不好？”老残道：“好！你吃白食，我担人情，你倒便宜！我把他辞掉，看你吃什么！”人瑞道：“你只要有本事辞，只管辞，我就陪你挨饿。”

说着，门口已有一个戴红缨帽儿的拿了一个全帖，后面跟着一个挑食盒的进来，直走到上房，揭起暖帘进来，对着人瑞望老残说：“这位就是铁老爷罢？”人瑞说：“不错。”那家人便抢前一步，请了一个安，说：“敝上说：小县分没有好菜，送了一桌粗饭，请大老爷包含点。”老残道：“这店里饭很便当，不消贵上费心，请挑回去，另送别位罢。”家人道：“主人分付，总要大老爷赏脸。家人万不敢挑回去，要挨骂的。”

人瑞在桌上拿了一张笺纸，拔开笔帽，对着那家人道：“你叫他们挑到前头灶屋里去。”那家人揭开盒盖，请老爷们过眼。原来是一桌甚丰的鱼翅席。老残道：“便饭就当不起。这酒席太客气，更不敢当了。”人瑞用笔在花笺上已经写完，递与那家人，说：“这是铁老爷的回信，你回去说谢谢就是了。”又叫黄升赏了家人一吊钱，挑盒子的二百钱。家人打了两个千儿。

这里黄升掌上灯来。不消半个时辰，翠花、翠环俱到。他那伙计不等分付，已掮了两个小行李卷儿进来，送到里房去。人瑞道：“你们铺盖真做得快，半天工夫就齐了吗？”翠花道：“家里有的是铺盖，对付着就够用了。”

黄升进来问，开饭不开饭。人瑞说：“开罢。”停了一刻，已先将碟子摆好。人瑞道：“今日北风虽然不刮，还是很冷，快温酒来吃两杯。今天十分快乐，我们多喝两杯。”二翠俱拿起弦子来唱两个曲子侑酒。人瑞道：“不必唱了，你们也吃两杯酒罢。”

翠花看二人非常高兴，便问道：“儜能这们高兴，想必抚台那里送信的人回来了吗？”人瑞道：“岂但回信来了，魏家爷儿俩这时候怕都回到了家呢！”便将以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二翠。他姊儿俩个也自喜欢的了不得，自不消说。

却说翠环听了这话，不住的迷迷价笑，忽然又将柳眉双锁，默默无言。你道什么缘故？他因听见老残一封书去，抚台便这样的信从，若替他办那事，自不费吹灰之力，一定妥当的，所以就迷迷价笑，又想他们的权力虽然够用，只不知昨晚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倘若随便说说就罢了的呢，这个机会错过，便终身无出头之望，所以双眉又锁起来了。又想到他妈今年年底一定要转卖他，那蒯二秃子凶恶异常，早迟是个死，不觉脸上就泛了死灰的气色。又想到自己好好一个良家女子，怎样流落得这等下贱形状，倒不如死了的干净，眉宇间又泛出一种英毅的气色来。又想到自己死了，原无不可，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兄弟有谁抚养，岂不也是饿死吗？他若饿死，不但父母无人祭供，并祖上的香烟从此便绝。这们想去，是自己又死不得了。想来想去，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得，不知不觉那泪珠子便扑簌簌的滚将下来，赶紫用手绢子去擦。

翠花看见道：“你这妮子！老爷们今天高兴，你又发什么昏？”人瑞看着他，只是憨笑。老残对他点了点头，说：“你不用胡思乱想，我们总要替你想法子的。”人瑞道：“好，好！有铁老爷一手提拔你，我昨晚说的话，可是不算数的了。”翠环听了大惊，愈觉得他自己虑的是不错。正要询人瑞诘问，只见黄升同了一个人进来，朝人瑞打了一千儿，递过一个红纸封套去。人瑞接过来，撑开封套口，朝里一窥，便揣到怀里去，说声“知道了”，更不住的嘻嘻价笑。只见黄升说：“请老爷出来说两句话。”人瑞便走出去。

约有半个时辰进来，看着三个人俱默默相对，一言不发，人瑞愈觉高兴。又见那县里的家人进来向老残打了个千儿，道：“敝上说，叫把昨儿个的一卷旧铺盖取回去。”老残一楞，心里想道：“这是什么道理呢？你取了去，我睡什么呢？”然而究竟是人家的物件，不便强留，便说：“你取了去罢。”心里却是纳闷。看着那家人进房取将去了，只见人瑞道：“今儿我们本来很高兴的，被这翠环一个人不痛快，惹的我也不痛快了。酒也不吃了，连碟子都撤下去罢。”又见黄升来，当真把些碟子都撤了下去。

此时不但二翠摸不着头脑，连老残也觉得诧异的很。随即黄升带着翠环家伙计，把翠环的铺盖卷也搬走了。翠环忙问：“啥事？啥事？怎么不教我在这里吗？”伙计说：“我不知道，光听说叫我取回铺盖卷去。”

翠环此时按捺不住，料到一定凶多吉少，不觉含泪跪到人瑞面前，说：“我不好，你是老爷们呢，难道不能包含点吗？你老一不喜欢，我们就活不成了！”人瑞道：“我喜欢的很呢。我为啥不喜欢？只是你的事，我却管不着。你慢慢的求铁老爷去。”

翠环又跪向老残面前，说：“还是你老救我！”老残道：“什么事我救你呢？”翠环道：“取回铺盖，一定是昨儿话走了风声，俺妈知道，今儿不让我在这儿，早晚要逼我回去，明天就远走高飞，他敢同官斗吗？就只有走是个好法子。”老残道：“这话也说的是。人瑞哥，你得想个法子，挽留住他才好。一被他妈接回去，这事就不好下手了。”人瑞道：“那是何消说！自然要挽留他。你不挽留他，谁能挽留他呢？”

老残一面将翠环拉起，一面向人瑞道：“你的话我怎么不懂？难道昨夜说的话，当真不算数了吗？”人瑞道：“我已彻底想过，只有不管的一法。你想：拔一个姐儿从良，总也得有个辞头。你也不承认，我也不承认，这话怎样说呢？把他弄出来，又望那里安置呢？若是在店里，我们两个人都不承认，外人一定说是我弄的，断无疑义。我刚才得了个好点的差使，忌妒的人很多，能不告诉宫保吗？以后我就不用在山东混了，还想什么保举呢？所以是断乎做不得的。”

老残一想，话也有埋，只是因此就见死不救，于心实也难忍，加着翠环不住的啼哭，实在为难，便向人瑞道：“话虽如此，也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好。”人瑞道：“就请你想，如想得出，我一定助力。”

老残想了想，实无法子，便道：“虽无法子，也得大家想想。”人瑞道：“我倒有个法子，你又做不到，所以只好罢休。”老残道：“你说出来，我总可以设法。”人瑞道：“除非你承认了要他，才好措辞。”老残道：“我就承认，也不要紧。”人瑞道：“空口说白话，能行吗？事是我办，我告诉人，说你要，谁信呢？除非你亲笔写封信给我，那我就有法办了。”老残道：“信是不好写的。”人瑞道：“我说你做不到，是不是呢？”

老残正在踌躇，却被二翠一齐上来央告，说：“这也不要紧的事，你老就担承一下子罢。”老残道：“信怎样写？写给谁呢？”人瑞道：“自然写给王子谨，你就说，见一妓女某人，本系良家，甚为可悯，弟拟拔出风尘，纳为簉室，请兄鼎力维持，身价若干，如数照缴云云，我拿了这信就有办法，将来任凭你送人也罢，择配也罢，你就有了主权，我也不遭声气。不然，那有办法？”

正说着，只见黄升进来说：“翠环姑娘出来，你家里人请你呢。”翠环一听，魂飞天外，一面说就去，一面拼命央告老残写信。翠花就到房里取出纸笔墨砚来，将笔蘸饱，递到老残手里。老残接过笔来，叹口气，向翠环道：“冤不冤？为你的事，要我亲笔画供呢！”翠环道：“我替你老磕一千个头！你老就为一回难，胜造七级浮图！”老残已在纸上如说写就，递与人瑞，说：“我的职分已尽，再不好好的办，罪就在你了。”人瑞接过信来，递与黄升，说：“停一会送到县里去。”

当老残写信的时刻，黄人瑞向翠花耳中说了许多的话。黄升接过信来，向翠环道：“你妈等你说话呢，快去罢。”翠环仍泥着不肯去，眼看着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紧的，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来，拉了翠环的手，说：“环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罢，你大大的放心罢！”翠环无法，只得说声“告假”，走出去了。

这里人瑞却躺到烟炕上去烧烟，嘴里七搭八搭的同老残说话。约计有一点钟工夫，人瑞烟也吃足了。只见黄升戴着簇新的大帽子进来，说：“请老爷们那边坐。”人瑞说：“啊！”便站起来拉了老残，说：“那边坐罢。”老残诧异道：“几时有个‘那边’出来？”人瑞说：“这个‘那边’，是今天变出来的。”

原来这店里的上房一排，本是两个三间，人瑞住的是西边三间，还有东边的个三间，原有别人住着，今早动身过河去了，所以空下来。

黄、铁二人携手走到东上房前，上了台阶，早有人打起暖帘。只见正中方桌上挂着桌裙，桌上点了一对大红蜡烛，地下铺了一条红毡。走进堂门，见东边一间摆了一张方桌，朝南也系着桌裙，上首平列两张椅子，两旁一边一张椅子，都搭着椅披。桌上却摆了满满一桌的果碟，比方才吃的还要好看些。西边是隔断的一间房，挂了一条红大呢的门帘。

老残诧异道：“这是什么原故？”只听人瑞高声嚷道：“你们搀新姨奶奶出来参见他们老爷。”只见门帘揭处，一个老妈子在左，翠花在右，搀着一个美人出来，满头戴着都是花，穿着一件红青外褂，葵绿袄子，系一条粉红裙子，却低着头走到红毡子前。

老残仔细一看，原来就是翠环，大叫道：“这是怎么说？断乎不可！”人瑞道：“你亲笔字据都写了，还狡狯什么？”不由分说，拉老残往椅子上去坐，老残那里肯坐。这里翠环早已磕下头去了。老残没法，也只好回了半礼。又见老妈子说：“黄大老爷请坐。谢大媒。”翠环却又磕下头去。人瑞道：“不敢当，不敢当！”也还了一礼。当将新人送进房内。翠花随即出来磕头道喜。老妈子等人也都道完了喜。人瑞拉老残到房里去。

原来房内新铺盖已陈设停妥，是红绿湖绉被各一床，红绿大呢褥子各一条，枕头两个。炕前挂了一个红紫鲁山绸的幔子。桌上铺了红桌毡，也是一对红蜡烛。墙上却挂了一副大红对联，上写着：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老残却认得是黄人瑞的笔迹，墨痕还没有甚干呢，因笑向人瑞道：“你真会淘气！这是西湖上月老祠的对联，被你偷得来的。”人瑞道：“对题便是好文章。你敢说不切当吗？”

人瑞却从怀中把刚才县里送来的红封套递给老残，说：“你瞧，这是贵如夫人原来的卖身契一纸，这是新写的身契一纸，总共奉上。你看愚弟办事周到不周到？”老残说：“既已如此，感激的很。你又何苦把我套在圈子里做什么呢？”人瑞道：“我不对你说‘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吗？我为翠环计，救人须救彻，非如此，总不十分妥当；为你计，亦不吃亏。天下事就该这们做法，是不错的。”说过，呵呵大笑。又说：“不用费话罢，我们肚子饿的了不得，要吃饭了。”人瑞拉着老残，翠花拉着翠环，要他们两个上坐。老残决意不肯，仍是去了桌裙，四方两对面坐的。这一席酒，不消说，各人有各人快乐处，自然是尽欢而散。以后无非是送房睡觉，无庸赘述。

却说老残被人瑞逼成好事，心里有点不痛快，想要报复；又看翠花昨日自己冻着，却拿狼皮褥子替人瑞盖腿，为翠环事，他又出了许多心，冷眼看去，也是个有良心的，须得把他也拔出来才好，且等将来再作道理。

次日，人瑞跑来，笑向翠环道：“昨儿炕畸角睡得安稳罢？”翠环道：“都是黄老爷大德成全，慢慢供儜的长生禄位牌。”人瑞道：“岂敢，岂敢！”说着，便向老残道：“昨日三百银子是子谨垫出来的，今日我进署替你还账去。这衣服衾枕是子谨送的，你也不用客气了。想来送钱，他也是不肯收的。”老残道：“这从那里说起！叫人家花这许多钱，也只好你先替我道谢，再图补报罢。”说着，人瑞自去县里。

老残因翠环的名字太俗，且也不便再叫了，遂替他颠倒一下，换做“环翠”，却算了一个别号，便雅得多呢。午后命人把他兄弟找得来，看他身上衣服过于蓝缕，给了他几两银子，仍叫李五领去买几件衣服给他穿。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已经五天过去。那日，人瑞已进县署里去，老残正在客店里教环翠认字，忽听店中伙计报道：“县里王大老爷来了！”

霎时，子谨轿子已到阶前下轿，老残迎出堂屋门口。子谨入来，分宾主坐下，说道：“白太尊立刻就到，兄弟是来接差的，顺便来此与老哥道喜，并闲谈一刻。”老残说：“前日种种承情，已托人瑞兄代达谢忱。因刚君在署，不便亲到拜谢，想能曲谅。”子谨谦逊道：“岂敢。”随命新人出来拜见了。子谨又送了几件首饰，作拜见之礼。忽见外面差人飞奔也似的跑来报：“白大人已到对岸下轿，从冰上走过来了。”子谨慌忙上轿去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道：“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未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什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巳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精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

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七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含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含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热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热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子，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用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什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糖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什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馀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

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已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掰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馀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们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

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幹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精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什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地！”许亮叩头道：“不敢。”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啧啧称赞。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当当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鲁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们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齐东村重摇铁串铃　济南府巧设金钱套

却说老残当日受了白公之托，下午回寓，盘算如何办法。店家来报：“县里有个差人许亮求见。”老残说：“叫他进来。”

许亮进来，打了个千儿，上前回道：“请大老爷的示：还是许亮在这里伺候老爷的分付，还是先差许亮到那里去？县里一千银子已拨出来了，也得请示：还是送到此地来，还是存在庄上听用？”老残道：“银子还用不着，存在庄上罢。但是这个案子真不好办，服毒一定是不错的，只不是寻常毒药。骨节不硬，颜色不变，这两节最关紧要。我恐怕是西洋什么药，怕是印度草等类的东西。我明日先到省城里去，有个中西大药房，我去调查一次。你却先到齐东村去，暗地里一查，有同洋人来往的人没有。能查出这个毒药来历，就有意思了。只是我到何处同你会面呢？”许亮道：“小的有个兄弟叫许明，现在带来，就叫他伺候老爷。有什么事，他人头儿也很熟，分付了，就好办的了。”老残点头说：“甚好。”

许亮朝外招手，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抢前打了一个千儿。许亮说：“这是小的兄弟许明。”就对许明道：“你不用走了，就在这里伺候铁大老爷罢。”许亮又说：“求见姨太太。”老残揭帘一看，环翠正靠着窗坐着，即叫二人见了，各人请了一安，环翠回了两拂。许亮即带了许明回家搬行李去了。

待到上灯时候，人瑞也回来了，说：“我前两天本要走的，因这案子不放心，又被子谨死命的扣住。今日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进省销差去了。”老残道：“我也要进省去呢。一则要往中西大药房等处去调查毒药；二则也要把这个累坠安插一个地方，我脱开身子，好办事。”人瑞道：“我公馆里房子甚宽绰，你不如暂且同我住。如嫌不好，再慢慢的找房，如何呢？”老残道：“那就好得很了。”

伺候环翠的老妈子不肯跟进省，许明说：“小的女人可以送姨太太进省，等到雇着老妈子再回来。”一一安排妥帖。环翠少不得将他兄弟叫来，付了几两银子，姊弟对哭了一番。车子等类自有许明照料。

次日一早，大家一齐动身。走到黄河边上，老残同人瑞均不敢坐车，下车来预备步行过河。那知河边上早有一辆车子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车中跳下一个女人，拉住环翠，放声大哭。

你道是谁？原来人瑞因今日起早动身，故不曾叫得翠花，所有开销叫黄升送去。翠花又怕客店里有官府来送行，晚上亦不敢来，一夜没睡，黎明即雇了挂车子在黄河边伺候，也是十里长亭送别的意思。

哭了一会，老残同人瑞均安慰了他几句，踏冰过河去了。过河到省，不过四十里地，一下钟后，已到了黄人瑞东箭道的公馆面前，下车进去。黄人瑞少不得尽他主人家的义务，不必赘述。

老残饭后一面差许明去替他购办行李，一面自己却到中西大药房里，找着一个掌柜的，细细的考较了一番。原来这药房里只是上海贩来的各种瓶子里的熟药，却没有生药。再问他些化学名目，他连懂也不懂，知道断不是此地去的了。心中纳闷，顺路去看看姚云松。恰好姚公在家，留着吃了晚饭。

姚公说：“齐河县的事，昨晚白子寿到，已见了宫保，将以上情形都说明白，并说托你去办。宫保喜欢的了不得，却不晓得你进省来。明天你见宫保不见？”老残道：“我不去见，我还有事呢。”就问：“曹州的信，你怎样对宫保说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宫保看的。宫保看了，难受了好几天，说今以后再不明保他了。”老残道：“何不撤他回省来？”云松笑道：“你究竟是方外人。岂有个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督抚谁不护短？这宫保已经是难得的了。”老残点点头。又谈了许久，老残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访了那个神甫，名叫克扯斯。原来这个神甫，既通西医，又通化学。老残得意已极，就把这个案子前后情形告诉了克扯斯，并问他是吃的什么药。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又查了一会书，还是没有同这个情形相对的，说：“再替你访问别人罢。我的学问尽于此矣。”

老残听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无可为，即收拾行装，带着许明，赴齐河县去。因想到齐东村怎样访查呢？赶忙仍旧制了一个串铃，买了一个旧药箱，配好了许多药材。却叫许明不须同往，都到村相遇，作为不识的样子，许明去了。却在齐河县雇了一个小车，讲明包月，每天三钱银子。又怕车夫漏泄机关，连这个车夫都瞒却，便道：“我要行医，这县城里已经没什么生意了，左近有什么大村镇么？”车夫说：“这东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镇，叫齐东村，热闹着呢，每月三八大集，几十里的人都去赶集。你老去那里找点生意罢。”老残说：“很好。”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车上，自己半走半坐的，早到了齐东村。

原来这村中一条东西大街，甚为热闹；往南往北，皆有小街。老残走了一个来回，见大街两头都有客店，东边有一家店，叫三合兴，看去尚觉干净，就去赁了一间西厢房住下。房内是一个大炕，叫车夫睡一头，他自己睡一头。次日，睡到巳初方才起来，吃了早饭，摇个串铃上街去了，大街小巷乱走一气。未刻时候，走到大街北一条小街上，有个很大的门楼子，心里想着：“这总是个大家。”就立住了脚，拿着串铃尽摇。只见里面出来一个黑胡子老头儿，问道：“你这先生会治伤科么？”老残说：“懂得点子。”那老头儿进去了，出来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就是二门，再进就是大厅。行到耳房里，见一老者坐在炕沿上，见了老残，立起来，说：“先生，请坐。”

老残认得就是魏谦，却故意问道：“你老贵姓？”魏谦道：“姓魏。先生，你贵姓？”老残道：“姓金。”魏谦道：“我有个小女，四肢骨节疼痛，有什么药可以治得？”老残道：“不看症，怎样发药呢？”魏谦道：“说的是。”便叫人到后面知会。

少停，里面说：“请。”魏谦就同了老残到厅房后面东厢房里。这厢房是三间，两明一暗。行到里间，只见一个三十馀岁妇人，形容憔悴，倚着个炕几子，盘腿坐在炕上，要勉强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样子。老残连喊道：“不要动，好把脉。”魏老儿却让老残上首坐了，自己却坐在凳子上陪着。

老残把两手脉诊过，说：“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请看看两手。”魏氏将手伸在炕几上，老残一看，节节青紫，不免肚里叹了一口气，说：“老先生，学生有句放肆的话不敢说。”魏老道：“但说不妨。”老残道：“你别打嘴。这样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残废的。”魏老叹口气道：“可不是呢。请先生照症施治，如果好了，自当重谢。”老残开了一个药方子去了，说：“倘若见效，我住三合兴店里，可以来叫我。”

从此每天来往，三四天后，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厅吃酒。老残便问：“府上这种大户人家，怎会受官刑的呢？”魏老道：“金先生，你们外路人，不知道。我这女儿许配贾家大儿子，谁知去年我这女婿死了。他有个姑子贾大妮子，同西村吴二浪子眉来眼去，早有了意思。当年说亲，是我这不懂事的女儿打破了的，谁知贾大妮子就恨我女儿入了骨髓。今年春天，贾大妮子在他姑妈家里，就同吴二浪子勾搭上了，不晓得用什么药，把贾家全家药死，却反到县里告了我的女儿谋害的。又遇见了千刀剐、万刀剁的个姓刚的，一口咬定了，说是我家送的月饼里有砒霜，可怜我这女儿不晓得死过几回了。听说凌迟案子已经定了，好天爷有眼，抚台派了个亲戚来私访，就住在南关店里，访出我家冤枉，报了抚台。抚台立刻下了公文，叫当堂松了我们父女的刑具。没到十天，抚台又派了个白大人来。真是青天大人！一个时辰就把我家的冤枉全洗刷净了！听说又派了什么人来这里访查这案子呢。吴二浪子那个王八羔子，我们在牢里的时候，他同贾大妮子天天在一块儿。听说这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残道：“你们受这们大的屈，为什么不告他呢？”魏老儿说：“官司是好打的吗？我告了他，他问凭据呢？‘拿奸拿双’，拿不住双，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天爷有眼，总有一天报应的！”

老残问：“这毒药究竟是什么？你老听人说了没有？”魏老道：“谁知道呢！因为我们家有个老妈子，他的男人叫王二，是个挑水的。那一天，贾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贾家挑水，看见吴二浪子到他家里去说闲话。贾家正煮面吃，王二看见吴二浪子用个小瓶往面锅里一倒就跑了。王二心里有点疑惑，后来贾家厨房里让他吃面，他就没敢吃。不到两个时辰，就吵嚷起来了。王二到底没敢告诉一个人，只他老婆知道，告诉了我女儿。及至我把王二叫来，王二又一口咬定，说：‘不知道。’再问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说了。听说老婆回去被王二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你老想，这事还敢告到官吗？”老残随着叹息了一番。当时出了魏家，找着了许亮，告知魏家所闻，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来。

次日，许亮同王二来了。老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家费，告诉他跟着做见证：“一切吃用都是我们供给，事完，还给你一百银子。”王二初还极力抵赖，看见桌上放着二十两银子，有点相信是真，便说道：“事完，儜不给我一百银子，我敢怎样？”老残说：“不妨。就把一百银子交给你，存个妥当铺子里，写个笔据给我，说：‘吴某倒药水确系我亲见的，情愿作个干证。事毕，某字号存酬劳银一百两，即归我支用。两相情愿，决无虚假。’好不好呢？”

王二尚有点犹疑。许亮便取出一百银子交给他，说：“我不怕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倘不愿意，就扯倒罢休。”王二沉吟了一晌，到底舍不得银子，就答应了。老残取笔照样写好，令王二先取银子，然后将笔据念给他听，令他画个十字，打个手模。你想，乡下挑水的几时见过两只大元宝呢，自然欢欢喜喜的打了手印。

许亮又告诉老残：“探听切实，吴二浪子现在省城。”老残说：“然则我们进省罢。你先找个眼线，好物色他去。”许亮答应着“是”，说：“老爷，我们省里见罢。”

次日，老残先到齐河县，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谨，随即进省。赏了车夫几两银子，打发回去。当晚告知姚云翁，请他转禀宫保，并饬历城县派两个差人来，以备协同许亮。

次日晚间，许亮来禀：“已经查得：吴二浪子现同按察司街南胡同里张家土娼叫小银子的打得火热。白日里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夜间就住在小银子家。”老残问道：“这小银子家还是一个人，还是有几个人？共有几间房子？你查明了没有？”许亮回道：“这家共姊妹两个，住了三间房子。西厢两间是他爹妈住的。东厢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就是大门。”老残听了，点点头，说：“此人切不可造次动手。案情太大，他断不肯轻易承认。只王二一个证据，镇不住他。”于是向许亮耳边说了一番详细办法，无非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许亮去后，姚云松来函云：“宫保酷愿一见，请明日午刻到文案处为要。”老残写了回书，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书房。姚公着家人通知宫保的家人，过了一刻，请入签押房内相会。庄宫保已迎至门口，迎入屋内，老残长揖坐定。

老残说：“前次有负宫保雅意，实因有点私事，不得不去。想宫保必能原谅。”宫保说：“前日捧读大札，不料玉守残酷如此，实是兄弟之罪，将来总当设法。但目下不敢出尔反尔，似非对君父之道。”老残说：“救民即所以报君，似乎也无所谓不可。”宫保默然。又谈了半点钟功夫，端茶告退。

却说许亮奉了老残的擘画，就到这土娼家，认识了小金子，同嫖共赌。几日工夫，同吴二扰得水乳交融。初起，许亮输了四五百银子给吴二浪子，都是现银。吴二浪子直拿许亮当做个老土，谁知后来渐渐的被他捞回去了，倒赢了吴二浪子七八百银子，付了一二百两现银，其馀全是欠账。

一日，吴二浪子推牌九，输给别人三百多银子，又输给许亮二百多两，带来的钱早已尽了，当场要钱。吴二浪子说：“再赌一场，一统算账。”大家不答应，说：“你眼前输的还拿不出，若再输了，更拿不出。”吴二浪子发急道：“我家里有的是钱，从来没有赖过人的账。银子成总了，我差人回家取去！”众人只是摇头。

许亮出来说道：“吴二哥，我想这们办法：你几时能还？我借给你。但是我这银子，三日内有个要紧用处，你可别误了我的事。”吴二浪子急于要赌，连忙说：“万不会误的！”许亮就点了五百两票子给他，扣去自己赢的二百多，还馀二百多两。

吴二看仍不够还账，就央告许亮道：“大哥，大哥！你再借我五百，我翻过本来立刻还你。”许亮问：“若翻不过来呢？”吴二说：“明天也一准还你。”许亮说：“口说无凭，除非你立个明天期的期票。”吴二说：“行，行，行！”当时找了笔，写了笔据，交给许亮。又点了五百两银子，还了三百多的前账，还剩四百多银子，有钱胆就壮，说：“我上去推一庄！”见面连赢了两条，甚为得意。那知风头好，人家都缩了注子；心里一恨，那牌就倒下霉来了，越推越输，越输越气，不消半个更头，四百多银子又输得精光。

座中有个姓陶的，人都喊他陶三胖子。陶三说：“我上去推一庄。”这时吴二已没了本钱，干看着别人打。

陶三上去，第一条拿了个一点，赔了个通庄；第二条拿了个八点，天门是地之八，上下庄是九点，又赔了一个通庄。看看比吴二的庄还要倒霉。吴二实在急得直跳，又央告许亮：“好哥哥！好亲哥哥！好亲爷！你再借给我二百银子罢！”许亮又借给他二百银子。

吴二就打了一百银子的天上角，一百银子的通。许亮说：“兄弟，少打点罢。”吴二说：“不要紧的！”翻过牌来，庄家却是一个毙十。吴二得了二百银子，非常欢喜，原注不动。第四条，庄家赔了天门、下庄，吃了上庄，吴二的二百银子不输不赢。换第二方，头一条，庄家拿了个天杠，通吃，吴二还剩二百银子。

那知从此庄家大掀起来，不但吴二早已输尽，就连许亮也输光了。许亮大怒，拿出吴二的笔据来往桌上一搁，说：“天门孤丁！你敢推吗？”陶三说：“推倒敢推，就是不要这种取不出钱来的废纸。”许亮说：“难道吴二爷骗你，我许大爷也会骗你吗？”两人几至用武。

众人劝说：“陶三爷，你赢的不少了，难道这点交情不顾吗？我们大家作保：如你赢了去，他二位不还，我们众人还！”陶三仍然不肯，说：“除非许大写上保中。”

许亮气极，拿笔就写一个保，并注明实系正用情借，并非闲账。陶三方肯推出一条来，说：“许大，听你挑一副去，我总是赢你！”许亮说：“你别吹了！你掷你的倒霉骰子罢！”一掷是个七出。许亮揭过牌来是个天之九，把牌望桌上一放，说：“陶三小子！你瞧瞧你父亲的牌！”陶三看了看，也不出声，拿两张牌看了一张，那一张却慢慢的抽，嘴里喊道：“地！地！地！”一抽出来，望桌上一放，说：“许家的孙子！瞧瞧你爷爷的牌！”原来是副人地相宜的地杠。把笔据抓去，嘴里还说道：“许大！你明天没银子，我们历城县衙门里见！”

当时大家钱尽，天时又有一点多钟，只好散了。许、吴二人回到小银子家敲门进去，说：“赶紧拿饭来吃！饿坏了！”小金子房里有客坐着，就同到小银子房里去坐。小金子捱到许亮脸上，说：“大爷，今儿赢了多少钱，给我几两花罢。”许亮说：“输了一千多了！”小银子说：“二爷赢了没有？”吴二说：“更不用提了！”

说着，端上饭来，是一碗鱼，一碗羊肉，两碗素菜，四个碟子，一个火锅，两壶酒。许亮说：“今天怎么这们冷？”小金子说：“今天刮了一天西北风，天阴得沉沉的，恐怕要下雪呢。”

两人闷酒一替一杯价灌，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醉。只听门口有人叫门，又听小金子的妈张大脚出去开了门，跟着进来说：“三爷，对不住，没屋子啰，儜请明儿来罢。”又听那人嚷道：“放你妈的狗屁！三爷管你有屋子没屋子！什么王八旦的客？有胆子的快来跟三爷碰碰，没胆子的替我四个爪子一齐望外扒！”听着就是陶三胖子的声音。许亮一听，气从上出，就要跳出去，这里小金子、小银子姊妹两个拼命的抱住。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却说小金子、小银子拼命把许亮抱住。吴二本坐近房门，就揭开门帘一个缝儿，偷望外瞧。只见陶三已走到堂屋中间，醉醺醺的一脸酒气，把上首小金子的门帘往上一摔，有五六尺高，大踏步进去了。小金子屋里先来的那客用袖子捂着脸，嗤溜的一声，跑出去了。张大脚跟了进去。陶三问：“两个王八羔子呢？”张大脚说：“三爷请坐，就来，就来。”张大脚连忙跑过来说：“儜二位别只声。这陶三爷是历城县里的都头，在本县红的了不得，本官面前说一不二的，没人惹得起他。儜二位可别怪，叫他们姊儿俩赶快过去罢。”许亮说：“咱老子可不怕他！他敢怎么样咱？”

说着，小金子、小银子早过去了，吴二听了，心中捏一把汗，自己借据在他手里，如何是好？只听那边屋里陶三不住的哈哈大笑，说：“小金子呀，爷赏你一百银子！小银子呀，爷也赏你一百银子！”听他二人说：“谢三爷的赏。”又听陶三说：“不用谢，这都是今儿晚上我几个孙子孝敬我的，共孝敬了三千多银子呢。我那吴二孙子还有一张笔据在爷爷手里，许大孙子做的中保，明天到晚不还，看爷爷要他们命不要！”

这许大却向吴二道：“这个东西实在可恶！然听说他武艺很高，手底下能开发五六十个人呢，我们这口闷气咽得下去吗？”吴二说：“气还是小事，明儿这一千银子笔据怎样好呢？”许大说：“我家里虽有银子，只是派人去，至少也得三天，远水救不着近火！”

又听陶三嚷道：“今儿你们姐儿俩都伺候三爷，不许到别人屋里去！动一动，叫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小金子道：“不瞒三爷说，我们俩今儿都有客。”只听陶三爷把桌子一拍，茶碗一摔，珖瑯价一声响，说：“放狗屁！三爷的人，谁敢住？问他有脑袋没有？谁敢在老虎头上打苍蝇？三爷有的是孙子们孝敬的银子！预备打死一两个，花几千银子就完事了！放你去，你去问问那两个孙子敢来不敢来！”

小金子连忙跑过来把银票给许大看，正是许大输的银票，看着更觉难堪。小银子也过来低低的说道：“大爷，二爷！儜两位多抱屈，让我们姊儿俩得二百银子。我们长这们大，还没有见过整百的银子呢。你们二位都没有银子了，让我们挣两百银子，明儿买酒菜请你们二位。”

许大气急了，说：“滚你的罢！”小金子道：“大爷别气！儜多抱屈。儜二位就在我炕上歪一宿。明天他走了，大爷到我屋里赶热被窝去。妹妹来陪二爷，好不好？”许大连连说道：“滚罢！滚罢！”小金子出了房门，嘴里还嘟哝道：“没有了银子，还做大爷呢！不害个臊！”

许大气白了脸，呆呆的坐着，歇了一刻，扯过吴二来说：“兄弟，我有一件事同你商议。我们都是齐河县人，跑到这省里，受他们这种气，真受不住！我不想活了！你想，你那一千银子还不出来，明儿被他拉到衙门里去，官儿见不着，私刑就要断送了你的命了。不如我们出去找两把刀子进来把他剁掉了，也不过是个死！你看好不好？”

吴二正在沉吟，只听对房陶三嚷道：“吴二那小子是齐河县里犯了案，逃得来的个逃凶！爷爷明儿把他解到齐河县去，看他活得成活不成！许大那小子是个帮凶，谁不知道的？两个人一路逃得来的凶犯！”

许大站起来就要走。吴二浪子扯住道：“我到有个法子，只是你得对天发个誓，我才能告诉你。”许大道：“你瞧！你多么酸呀！你倘若有好法子，我们弄死了他，主意是我出的。倘若犯了案，我是个正凶，你还是个帮凶，难道我还跟你过不去吗？”

吴二想了想，理路到不错，加之明天一千银子一定要出乱子，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便说道：“我的亲哥！我有一种药水，给人吃了，脸上不发青紫，随你神仙也验不出毒来！”许亮诧异道：“我不信！真有这们好的事吗？”吴二道：“谁还骗你呢！”许亮道：“在那里买？我快买去！”吴二道：“没处买！是我今年七月里在泰山洼子里打从一个山里人家得来的。只是我给你，千万可别连累了我！”许亮道：“这个容易。”随即拿了张纸来写道：“许某与陶某呕气起意，将陶某害死，知道吴某有得来上好药水，人吃了立刻致命，再三央求吴某分给若干，此案与吴某毫无干涉。”写完，交给吴二，说：“倘若犯了案，你有这个凭据，就与你无干了。”

吴二看了，觉得甚为妥当。许亮说：“事不宜迟，你药水在那里呢？我同你取去。”吴二说：“就在我枕头匣子里，存在他这里呢。”就到炕里边取出个小皮箱来，开了锁，拿出个磁瓶子来，口上用蜡封好了的。

许亮问：“你在泰山怎样得的？”吴二道：“七月里，我从垫台这条西路上的山，回来从东路回来，尽是小道。一天晚了，住了一家子小店，看他炕上有个死人，用被窝盖的好好的。我就问他们：‘怎把死人放在炕上？’那老婆子道：‘不是死人，这是我当家的。前日在山上看见一种草，香得可爱，他就采了一把回来，泡碗水喝。谁知道一喝，就仿佛是死了，我们自然哭的了不得的了。活该有救，这内山石洞里住了一个道人，叫青龙子，他那天正从这里走过，见我们哭，他来看看，说：“你老儿是啥病死的？”我就把草给他看。他拿去，笑了笑，说：“这不是毒药，名叫‘千日醉’，可以有救的。我去替你寻点解救药草来罢。你可看好了身体，别叫坏了。我再过四十九天送药来，一治就好。”算计目下也有二十多天了。’我问他：“那草还有没有？’他就给了我一把子，我就带回来，熬成水，弄瓶子装起顽的。今日正好用着了！”

许亮道：“这水灵不灵？倘若药不倒他，我们就毁了呀。你试验过没有？”吴二说：“百发百中的。我已……”说到这里，就嗌住了。许亮问：“你已怎么样？你已试过吗？”吴二说：“不是试过，我已见那一家被药的人的样子是同死的一般，若没有青龙子解救，他早已埋掉了。”

二人正在说得高兴，只见门帘子一揭，进来一个人，一手抓住了许亮，一手捺住了吴二，说：“好！好！你们商议谋财害命吗？”一看，正是陶三。许亮把药水瓶子紧紧握住，就挣扎逃走，怎禁陶三气力如牛，那里挣扎得动。吴二酒色之徒，更不必说了。只见陶三窝起嘴唇，打了两个胡哨，外面又进来两三个大汉，将许、吴二人都用绳子缚了。陶三押着，解到历城县衙门口来。

陶三进去告知了稿签门上，传出话来：“今日夜已深了，暂且交差看管，明日辰刻过堂。”押到官饭店里，幸亏许大身边还有几两银子，拿出来打点了官人，倒也未曾吃苦。

明日早堂在花厅问案，是个发审委员。差人将三人带上堂去。委员先问原告。陶三供称：“小人昨夜在土娼张家住宿，因多带了几百银子，被这许大、吴二两人看见，起意谋财，两人商议要害小人性命。适逢小人在窗外出小恭听见，进去捉住，扭禀到堂，求大老爷究办。”

委员问许大、吴二：“你二人为什么要谋财害命？”许大供：“小的许亮，齐河县人。陶三欺负我二人，受气不过，所以商同害他性命。吴二说，他有好药，百发百中，已经试过，很灵验的。小人们正在商议，被陶三捉住。”吴二供：“监生吴省干，齐河县人。许大被陶三欺负，实与监生无干。许大决意要杀陶三，监生恐闹出事来，原为缓兵之计，告诉他有种药水，名‘千日醉’，容易醉倒人的，并不害性命。实系许大起意，并有笔据在此。”从怀中取出呈堂。

委员问许大：“昨日你们商议时，怎样说的？从实告知，本县可以开脱你们。”许大便将昨晚的话一字不改说了一遍。委员道：“如此说来，你们也不过气忿话，那也不能就算谋杀呀。”许大磕头，说：“大老爷明见！开恩！”

委员又问吴二：“许大所说各节是否切实？”吴二说：“一字也不错的。”委员说：“这件事，你们很没有大过。”分付书吏照录全供，又问许大：“那瓶药水在那里呢？”许大从怀中取出呈上。委员打开蜡封一闻，香同兰麝，微带一分酒气，大笑说道：“这种毒药，谁都愿意吃的！”就交给书吏，说：“这药水收好了。将此二人并全案分别解交齐河县去。”

只此“分别”二字，许大便同吴二拆开两处了。当晚许亮就拿了药水来见老残，老残倾出看看，色如桃花，味香气浓，用舌尖细试，有点微甜，叹道：“此种毒药怎不令人久醉呢！”将药水用玻璃漏斗仍灌入瓶内，交给许亮：“凶器人证俱全，却不怕他不认了。但是据他所说的情形，似乎这十三个人并不是死，仍有复活的法子。那青龙子，我却知道，是个隐士，但行踪无定，不易觅寻。你先带着王二回去禀知贵上，这案虽经审定，不可上详。我明天就访青龙子去，如果找着此公，能把十三人救活，岂不更妙？”许亮连连答应着“是”。

次日，历城县将吴二浪子解到齐河县。许亮同王二两人作证，自然一堂就讯服了。暂且收监，也不上刑具，静听老残的消息。

却说老残次日雇了一匹驴，驮了一个被搭子，吃了早饭，就往泰山东路行去。忽然想到舜井旁边有个摆命课摊子的，招牌叫“安贫子知命”，此人颇有点来历，不如先去问他一声，好在出南门必由之路。一路想着，早已到了安贫子的门首，牵了驴，在板凳上坐下。

彼此序了几句闲话，老残就问：“听说先生同青龙子长相往来，近来知道他云游何处吗？”安贫子道：“嗳呀！你要见他吗？有啥事体？”老残便将以上事告知安贫子。安贫子说：“太不巧了！他昨日在我这里坐了半天，说今日清晨回山去，此刻出南门怕还不到十里路呢。”老残说：“这可真不巧了！只是他回什么山？”安贫子道：“里山玄珠洞。他去年住灵岩山，因近来香客渐多，常有到他茅篷里的，所以他厌烦，搬到里山玄珠洞去了。”老残问：“玄珠洞离此地有几十里？”安贫子道：“我也没去过，听他说，大约五十里路不到点。此去一直向南，过黄芽嘴子，向西到白雪坞，再向南，就到玄珠洞了。”

老残道了“领教，谢谢”，跨上驴子，出了南门，由千佛山脚下往东，转过山坡，竟向南去。行了二十多里，有个村庄，买了点饼吃吃，打听上玄珠洞的路径。那庄家老说道：“过去不远，大道旁边就是黄芽嘴。过了黄芽嘴往西九里路便是白雪坞，再南十八里便是玄珠洞。只是这路很不好走，会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会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头七大八小，更有无穷的荆棘，一辈子也走不到的。不晓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老残笑道：“难不成比唐僧取经还难吗？”庄家老作色道：“也差不多！”

老残一想，人家是好意，不可简慢了他，遂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恕我失言。还要请教先生：怎样走就容易，怎样走就难？务求指示。”庄家老道：“这山里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一曲。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荆棘丛了。却又不许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来了。我告诉你个诀窍罢：你这位先生颇虚心，我对你讲，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你走两步，回头看看，一定不会错了。”

老残听了，连连打恭，说：“谨领指示。”当时拜辞了庄家老，依说去走，果然不久便到了玄珠洞口。见一老者，长须过腹。进前施了一礼，口称：“道长莫非是青龙子吗？”那老者慌忙回礼，说：“先生从何处来？到此何事？”老残便将齐东村的一桩案情说了一遍。青龙子沉吟了一会，说：“也是有缘。且坐下来，慢慢地讲。”

原来这洞里并无桌椅家具，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青龙子与老残分宾主坐定，青龙子道：“这‘千日醉’力量很大，少吃了便醉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种药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岳华山太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结。若用此香将文火慢慢的炙起来，无论你醉到怎样田地，都能复活。几月前，我因泰山坳里一个人醉死，我亲自到华山找一个故人处，讨得些来，幸儿还有些子在此。大约也敷衍够用了。”遂从石壁里取出一个大葫芦来，内中杂用物件甚多，也有一个小小瓶子，不到一寸高。递给老残。

老残倾出来看看，有点像乳香的样子，颜色黑黯；闻了闻，像似臭支支的。老残问道：“何以色味俱不甚佳？”青龙子道：“救命的物件，那有好看好闻的！”老残恭敬领悟，恐有舛错，又请问如何用法。青龙子道：“将病人关在一室内，必须门窗不透一点儿风。将此香炙起，也分人体质善恶：如质善的，一点便活；如质恶的，只好慢慢价熬，终久也是要活的。”

老残道过谢，沿着原路回去。走到吃饭的小店前，天已黑透了，住得一宿，清晨回省，仍不到巳牌时分。遂上院将详细情形禀知了庄宫保，并说明带着家眷亲往齐东村去。宫保说：“宝眷去有何用处？”老残道：”这香治男人，须女人炙；治女人，须男人炙，所以非带小妾去不能应手。”宫保说：“既如此，听凭尊便。但望早去早回，不久封印，兄弟公事稍闲，可以多领些教。”

老残答应着“是”，赏了黄家家人几两银子，带着环翠先到了齐河县，仍住在南关外店里，却到县里会着子谨，亦甚为欢喜。子谨亦告知：“吴二浪子一切情形俱已服认。许亮带去的一千银子也缴上来。接白太尊的信，叫交还魏谦。魏谦抵死不肯收，听其自行捐入善堂了。”

老残说：“前日托许亮带来的三百银子还阁下，收到了吗？”子谨道：“岂但收到，我已经发了财了！宫保听说这事，专差送来三百两银子，我已经收了；过了两日，黄人瑞又送了代阁下还的三百两来；后来许亮来，阁下又送三百两来：共得了三份，岂不是发财吗？宫保的一份是万不能退的，人瑞同阁下的都当奉缴。”

老残沉吟了一会，说道：“我想人瑞也有个相契的，名叫翠花，就是同小妾一家子的。其人颇有良心，人瑞客中也颇寂寞，不如老哥竟一不做二不休，将此两款替人瑞再挥一斧罢。”子谨拍掌叫好，说：“我明日要同老哥到齐东村去，奈何呢？”想了想，说：“有了！”立刻叫差门来告知此事，叫他明天就办。

次日，王子谨同老残坐了两乘轿子，来到齐东村。早有地保同首事备下了公馆。到公馆用过午饭，踏勘贾家的坟茔，不远恰有个小庙。老残选了庙里小小两间房子，命人连夜裱糊，不让透风。次日清晨，十二口棺柩都起到庙里，先打开一个长工的棺木看看，果然尸身未坏，然后放心把十三个尸首全行取出，安放在这两间房内，焚起“返魂香”来，不到两个时辰，俱已有点声息。老残调度着，先用温汤，次用稀粥，慢慢的等他们过了七天，方遣各自送回家去。

王子谨三日前已回城去。老残各事办毕，方欲回城。这时魏谦已知前日写信给宫保的就是老残，于是魏、贾两家都来磕头，苦苦挽留。两家各送了三千银子，老残丝毫不收。两家没法，只好请听戏罢，派人到省城里招呼个大戏班子来，并招呼北柱楼的厨子来，预备留老残过年。

那知次日半夜里，老残即溜回齐河县了。到城不过天色微明，不便往县署里去，先到自己住的店里来看环翠。把堂门推开，见许明的老婆睡在外间未醒。再推开房门，望炕上一看，见被窝宽大，枕头上放着两个人头，睡得正浓呢，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翠花。不便惊动，退出房门，将许明的老婆唤醒，自己却无处安身，跑到院子里徘徊徘徊。见西上房里，家人正搬行李装车，是远处来的客，要动身的样子，就立住闲看。只见一人出来分付家人说话。

老残一见，大叫道：“德慧生兄！从那里来？”那人定神一看，说：“不是老残哥吗，怎样在此地？”老残便将以上二十卷书述了一遍，又问：“慧兄何往？”德慧生道：“明年东北恐有兵事，我送家眷回扬州去。”老残说：“请留一日，何如？”慧生允诺。此时二翠俱已起来洗脸，两家眷属先行会面。

巳刻，老残进县署去，知魏家一案，宫保批吴二浪子监禁三年。翠花共用了四百二十两银子，子谨还了三百银子，老残收了一百八十两，说：“今日便派人送翠花进省。”子谨将详细情形写了一函。

老残回寓，派许明夫妇送翠花进省去，夜间托店家雇了长车，又把环翠的兄弟带来，老残携同环翠并他兄弟同德慧生夫妇天明开车，结伴江南去了。

却说许明夫妇送翠花到黄人瑞家，人瑞自是欢喜，拆开老残的信来一看，上写道：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老残游记》续集

第一回　元机旅店传龙语　素壁丹青绘马鸣

话说老残在齐河县店中，遇着德慧生携眷回扬州去，他便雇了长车，结伴一同起身。当日清早，过了黄河，眷口用小轿搭过去，车马经从冰上扯过去。过了河不向东南往济南府那条路走，一直向正南奔垫台而行。到了午牌时分，已到垫台。打过了尖，晚间遂到泰安府南门外下了店。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烧香，说明停车一日，故晚间各事自觉格外消停了。

却说德慧生名修福，原是个汉军旗人，祖上姓乐，就是那燕国大将乐毅的后人。在明朝万历末年，看着朝政日衰，知道难期振作，就搬到山海关外锦州府去住家。崇祯年间，随从太祖入关，大有功劳，就赏了他个汉军旗籍。从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里去，单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这德慧生的父亲，因做扬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所以家眷就在扬州买了花园，盖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岁上中进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因书法不甚精，朝考散馆散了一个吏部主事，在京供职。当日在扬州与老残会过几面，彼此甚为投契，今日无意碰着，同住在一个店里，你想他们这朋友之乐，尽有不言而喻了。

老残问德慧生道：“你昨日说明年东北恐有兵事，是从那里看出来的？”慧生道：“我在一个朋友座中，见一张东三省舆地图，非常精细，连村庄地名俱有。至于山川险隘，尤为详尽。图末有‘陆军文库’四字。你想日本人练陆军，把东三省地图当作功课，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这话告知朝贵，谁想朝贵不但毫不惊慌，还要说：‘日本一个小国，他能怎样？’大敌当前，全无准备，取败之道，不待智者而决矣。况闻有人善望气者云：‘东北杀气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动呢！’”老残点头会意。

慧生问道：“你昨日说的那青龙子，是个何等样人？”老残道：“听说是周耳先生的学生。这周耳先生号柱史，原是个隐君子，住在西岳华山里头人迹不到的地方。学生甚多。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间来。凡学他的人，往往转相传授，其中误会意旨的地方，不计其数。惟这青龙子等兄弟数人，是亲炙周耳先生的，所以与众不同。我曾经与黄龙子盘桓多日，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闻他们的大名。据说决非寻常炼气士的蹊径，学问都极渊博的。也不拘拘专言道教，于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以他们这种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术士一样呢？”既有了青龙子、黄龙子，一定又有白龙子、黑龙子、赤龙子了。这等道号实属讨厌。”老残道：“你说得甚是，我也是这们想。当初曾经问过黄龙子，他说道：‘你说我名字俗，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雅，雅有怎么好处？卢杞、秦桧名字并不俗；张献忠、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献忠”二字可称纯臣，“自成”二字可配圣贤。然则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经》说：“世人皆有以，我独愚且鄙。”“鄙”还不俗吗？所以我辈大半愚鄙，不像你们名士，把个“俗”字当做毒药，把个“雅”字当做珍宝。推到极处，不过想借此讨人家的尊敬。要知这个念头，倒比我们的名字实在俗得多呢。我们当日，原不是拿这个当名字用。因为我是己巳年生的，青龙子是乙巳年生的，赤龙子是丁巳年生的，当年朋友随便呼唤着顽儿，不知不觉日子久了，人家也这们呼唤。难道好不答应人家么？譬如你叫老残，有这们一个老年的残废人，有什么可贵？又有什么雅致处？只不过也是被人叫开了，随便答应罢了。怕不是呼牛应牛，呼马应马的道理吗？’”德慧生道：“这话也实在说得有理。佛经说人不可以着相，我们总算着了雅相，是要输他一筹哩？”

慧生道：“人说他们有前知，你曾问过他没有？”老残道：“我也问过他的。他说叫做有也可，叫做没有也可。你看儒教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错的。所以叫做有也可。若像起课先生，琐屑小事，言之凿凿，应验的原也不少，也是那只叫做术数小道，君子不屑言。邵尧夫人颇聪明，学问也极好，只是好说术数小道，所以就让朱晦庵越过去的远了。这叫做谓之没有也可。”德慧生道：“你与黄龙子相处多日，曾问天堂地狱究竟有没有呢？还是佛经上造的谣言呢？”老残道：“我问过的。此事说来真正可笑了。那日我问他的时候，他说：‘我先问你，有人说你有个眼睛可以辨五色，耳朵可以辨五声，鼻能审气息，舌能别滋味，又有前后二阴，前阴可以撒溺，后阴可以放粪。此话确不确呢？’我说：‘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问呢？’他说：‘然则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聋子能辨五声呢？’我说：‘那可没有法子。’他就说：‘天堂地狱的道理，同此一样。天堂如耳目之效灵，地狱如二阴之出秽，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万无一毫疑惑的。只是人心为物欲所蔽，失其灵明，如聋盲之不辨声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虚心静气的人，自然也会看见的。只是你目下要我给个凭据与你，让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吴道子的画给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吴道子画的，虽圣人也没这个本领。你若要想看见，只要虚心静气，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见的一天。’我又问：‘怎样便可以看见？’他说：‘我已对你讲过，只要虚心静气，总有看见的一天。你此刻着急，有什么法子呢？慢慢的等着罢。’”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见的时候，务必告诉我知道。”老残也笑道：“恐怕未必有这一天。”

两人谈得高兴，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同说道：“明日还要起早，我们睡罢。”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老残住的是东上房，与齐河县一样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头洗脸。雇了五肩山轿。泰安的轿子像个圈椅一样，就是没有四条腿。底下一块板子，用四根绳子吊着，当个脚踏子。短短的两根轿杠，杠头上拴一根挺厚挺宽的皮条，比那轿车上驾骡子的皮条稍为软和些。轿夫前后两名，后头的一名先趱到皮条底下，将轿子抬起一头来，人好坐上去，然后前头的一个轿夫再趱进皮条去，这轿子就抬起来了。当时两个女眷，一个老妈子，坐了三乘山轿前走，德慧生同老残坐了两乘山桥，后面跟着。进了城，先到岳庙里烧香。庙里正殿九间，相传明朝盖的时侯，同北京皇宫是一样的。德夫人带着环翠正殿上烧过了香，走着看看正殿四面墙上画的古画。因为殿深了，所以殿里的光，总不大十分够，墙上的画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过是些花里胡绍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过来，向德夫人：“请到西院里用茶。还有块温凉玉，是这庙里的镇山之宝，请过去看看。”德夫人说：“好。只是耽搁时候太多了，恐怕赶不回来。”环翠道：“听说上山四十五里地哩！来回九十里，现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还是早点走罢！”老残说：“依我看来，泰山是五岳之一，既然来到此地，索兴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今日上山，听说南天门里有个天街，两边都是香铺，总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说：“香铺是有的，他们都预备干净被褥，上山的客人在那儿住的多着呢。老爷太太们今儿尽可以不下山，明天回来，消停得多，还可以到日观峰去看出太阳。”德慧生道：“这也不错。我们今日竟拿定主意，不下山罢。”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铺子里被褥，什么人都盖，肮脏得了不得，怎么盖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我们又没有带家人来，叫谁去取呢？”老残道：“可以写个纸条儿，叫道士着个人送到店里，叫你的管家雇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慧生道：“可以不必。横竖我们都有皮斗篷在小轿上，到了夜里披着皮斗篷，歪一歪就算了。谁还当真睡吗？”德夫人道：“这也使得。只是我瞧铁二叔他们二位，都没有皮斗篷，便怎么好？”老残笑道：“这可多虑了！我们走江湖的人，比不得你们做官的，我们那儿都可以混。不要说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没被褥，我们也混得过去。”慧生说：“好，好！我们就去看温凉玉去罢。”

说着就随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来，深深施了一礼，各人回了一礼。走进堂屋，看见收拾得甚为干净。道士端出茶盒，无非是桂圆、栗子、玉带糕之类。大家吃了茶，要看温凉王。道士引到里间，一个半桌上放着，还有个锦幅子盖着，道士将锦幅揭开，原来是一块青玉：有三尺多长，六七寸宽，一寸多厚，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说：“儜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冻扎手，下半截一点不凉，仿佛有点温温的似的，上古传下来是我们小庙里镇山之宝。”德夫人同环翠都摸了，诧异的很。老残笑道：“这个温凉玉，我也会做。”大家都怪问道：“怎么？这是做出来假的吗？”老残道：“假却不假，只是块带半璞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凉；下半截是璞，所以不凉。”德慧生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稍坐了一刻，给了道人的香钱，道士道了谢，又引到东院去看汉柏。有几棵两人合抱的大柏树，状貌甚是奇古，旁边有块小小石碣，上刻“汉柏”两个大字。诸人看过，走回正殿前面二门里边，山轿俱已在此伺候。

老残忽抬头，看见西廊有块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个古碣，问那道士说：“西廊下那块破石片是什么古碑？”道士回说：“就是秦碣，俗名唤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卖，老爷们要不要？”慧生道：“早已有过的了。”老残笑道：“我还有二十九字呢！”道士说：“那可就宝贵的了不得了。”说着，各人上了轿，看看搭连里的表已经十点过了。轿子抬着出了北门，斜插着向西北走；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块立着，刻了六个大字：“孔子登泰山处。”慧生指与老残看，彼此相视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脚，从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残在轿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圆陀陀的山，山上有个大庙，四面树木甚多，知道必是个有名的所在。便问轿夫道：“你瞧城西南那个有庙的山，你总知道叫什么名字罢？”轿夫回道：“那叫蒿里山，山上是阎罗王庙。山下有金桥、银桥、奈河桥，人死了都要走这里过的，所以人活着的时候多烧几回香，死后占大便宜呢！”老残诙谐道：“多烧几回香，譬如多请几回客，阎王爷也是人做的，难道不讲交情吗？”轿夫道：“你老真明白，说的一点不错。”这时已到真山脚，路渐湾曲，两边都是山了。

走有点把钟的时候，到了一座庙宇，轿子在门口歇下。轿夫说：“此地是斗姥宫，里边全是姑子，太太们在这里吃饭很便当的。但凡上等客官，上山都是在这庙里吃饭。”德夫人说：“既是姑子庙，我们就在这里歇歇罢。”又问轿夫：“前面没有卖饭的店吗？”轿夫说：“老爷太太们都是在这里吃，前面有饭篷子，只卖大饼咸菜，没有别的，也没地方坐，都是蹲着吃，那是俺们吃饭的地方。”慧生说：“也好，我们且进去再说。”走进客堂，地方却极干净。有两个老姑子接出来，一个约五六十岁，一个四十多岁。大家坐下谈了几句，老姑子问：“太太们还没有用过饭罢？”德夫人说：“是的。一清早出来的，还没吃饭呢。”老姑子说：“我们小庙里粗饭是常预备的，但不知太太们上山烧香，是用荤菜是素莱？”德夫人道：“我们吃素吃荤，到也不拘，只是他们爷们家恐怕素吃不来，还是吃荤罢。可别多备，吃不完可惜了的。”老姑子说：“荒山小庙，要多也备不出来。”又问：“太太们同老爷们是一桌吃两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爷们，一桌吃罢，可得劳驾快点。”老姑子问：“儜今儿还下山吗？恐来不及哩！”德夫人说：“虽不下山，恐赶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紧的，一霎就到山顶了。”

当这说话之时，那四十多岁的姑子，早已走开，此刻才回，向那老姑子耳边咭咕了一阵，老姑子又向四十多岁姑子耳边咭咕了几句，老姑子回头便向德夫人道：“请南院里坐罢。”便叫四十多岁的姑子前边引道，大家让德夫人同环翠先行，德慧生随后，老残打末。出了客堂的后门，向南拐湾，过了一个小穿堂，便到了南院。

这院子朝南，五间北屋甚大，朝北却是六间小南屋，穿堂东边三间，西边两间。那姑子引着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台阶，望东走到三间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间是六扇窗格，安了一个风门，悬着大红呢的夹板棉门帘。两边两间，却是砖砌的窗台，台上一块大玻璃，掩着素绢书画玻璃挡子，玻璃上面系两扇纸窗，冰片梅的格子眼儿。当中三层台阶，那姑子抢上那台阶，把板帘揭起，让德夫人及诸人进内。走进堂门，见是个两明一暗的房子，东边两间敞着，正中设了一个小圆桌，退光漆漆得灼亮。围着圆桌六把海梅八行书小椅子。正中靠墙设了一个窄窄的佛柜，佛柜上正中供了一尊观音像。走近佛柜细看，原来是尊康熙五彩御窑鱼篮观音，十分精致。观音的面貌，又美丽，又庄严，约有一尺五六寸高。龛子前面放了一个宣德年制的香炉，光彩夺目，从金子里透出殊砂斑来。龛子上面墙上挂了六幅小屏，是陈章侯画的马鸣、龙树等六尊佛像。佛柜两头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经卷，再望东看，正东是一个月洞大玻璃窗，正中一块玻璃，足足有四尺见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儿，糊着高丽白纸。月洞窗下放了一张古红木小方桌，桌子左右两张小椅子，椅子两旁却是一对多宝橱，陈设各样古玩。圆洞窗两旁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

靓妆艳比莲花色；云幕香生贝叶经。

上款题“靓云道友法鉴”，下款写“三山行脚僧醉笔”。屋中收拾得十分干净。再看那玻璃窗外，正是一个山涧，涧里的水花喇花喇价流，带着些乱冰，玎玲珰琅价响，煞是好听。又见对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树，碧绿碧绿，衬着树根下的积雪，比银子还要白些，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赞叹，回头笑向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扬州了，我就在这儿做姑子罢，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为什么呢？”慧生道：“稍停一会，你就知道了。”老残说道：“儜别贪看景致，儜闻闻这屋里的香，恐怕你们旗门子里虽阔，这香倒未必有呢！”德夫人当真用鼻子细细价嗅了会子，说：“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么这们好闻呢？”只见那两个老姑子上前，打了一个稽首说：“老爷太太们请坐，恕老僧不陪，叫他们孩子们过来伺候罢。”德夫人连称：“请便，请便。”老姑子出去后，德夫人道：“这种好地方给这姑子住，实在可惜！”老残道：“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来了，但不知可是靓云来？如果他来，可妙极了！这人名声很大，我也没见过，很想见见。倘若沾大嫂的光，今儿得见靓云，我也算得有福了。”未知来者可是靓云，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宋公子蹂躏优昙花　德夫人怜惜灵芝草

话说老残把个靓云说得甚为郑重，不由德夫人听得诧异，连环翠也听得傻了，说道：“这屋子想必就是靓云的罢？”老残道：“可不是呢，你不见那对子上落的款吗？”环翠把脸一红，说：“我要认得对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残道：“你看这屋子好不好呢？”环翠道：“这屋子要让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残道：“这个容易，今儿我们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让你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山上下来再把你捎回店去，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吗？”大家听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说：“这地不要说他羡慕，连我都舍不得去哩！”

说着，只见门帘开处，进来了两个人，一色打扮：穿着二蓝摹木缎羊皮袍子，亢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个头，梳作一个大辫子，搽粉点胭脂，穿的是挖云子镶鞋。进门却不打稽首，对着各人请了一个双安。看那个大些的，约有三十岁光景；二的有二十岁光景。大的长长鸭蛋脸儿，模样倒还不坏，就是脸上粉重些，大约有点烟色，要借这粉盖下去的意思；二的团团面孔，淡施脂粉，却一脸的秀气，眼睛也还有神。各人还礼已毕，让他们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约第二个是靓云，因为觉得他是靓云，便就越看越好看起来了。只见大的问慧生道：“这位老爷贵姓是德罢？儜是到那里上任去吗？”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扬州，路过此地上山烧香，不是上任的官。”他又问老残道：“儜是到那儿上任，还是有差使？”老残道：“我一不上任，二不当差，也是送家眷回扬州。”只见那二的说道：“儜二位府上都是扬州吗？”慧生道：“都不是扬州人，都在扬州住家。”二的又道：“扬州是好地方，六朝金粉，自古繁华。不知道隋堤杨柳现在还有没有？”老残道：“早没有了！世间那有一千几百年的柳树吗？”二的又道：“原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们山东人性拙，古人留下来的名迹都要点缀，如果隋堤在我们山东，一定有人补种些杨柳，算一个风景。譬如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难道当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吗？不过既有这个名迹，总得种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让那游玩的人看了，也可以助点诗兴；乡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听得此话，都吃了一惊。老残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属，一定是靓云无疑了。又听他问道：“扬州本是名士的聚处，像那‘八怪’的人物，现在总还有罢？”慧生道：“前几年还有几个，如词章家的何莲舫，书画家的吴让之，都还下得去，近来可就一扫光了！”慧生又道：“请教法号，想必就是靓云罢？”只见他答道：“不是，不是。靓云下乡去了，我叫逸云。”指那大的道：“他叫青云。”老残插口问道：“靓云为什么下乡？几时来？”逸云道：“没有日子来。不但靓云师弟不能来，恐怕连我这样的乏人，只好下乡去哩！”老残忙问：“到底什么缘故？请你何妨直说呢。”只见逸云眼圈儿一红，停了一停说：“这是我们的丑事，不便说，求老爷们不用问罢！”

当时只见外边来了两个人，一个安了六双杯箸，一个人托着盘子，取出八个菜碟，两把酒壶，放在桌上。青云立起身来说：“太太老爷们请坐罢。”德慧生道：“怎样坐呢？”德夫人道：“你们二位坐东边，我们姐儿俩坐西边，我们对着这月洞窗儿，好看景致。下面两个坐位，自然是他们俩的主位了。”说完大家依次坐下，青云持壶斟了一遍酒。逸云道：“天气寒，儜多用一杯罢，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说：“是的，当真我们喝一杯罢。”大家举杯替二云道了谢，随便喝了两杯。

德夫人惦记靓云，向逸云道：“儜才说靓云为什么下乡？咱娘儿们说说不要紧的。”逸云叹口气道：“儜别笑话！我们这个庙是从前明就有的，历年以来都是这样。儜看我们这样打扮，并不是像那倚门卖笑的娼妓，当初原为接待上山烧香的上客：或是官，或是绅，大概全是读书的人居多，所以我们从小全得读书，读到半通就念经典，做功课，有官绅来陪着讲讲话，不讨人嫌。又因为尼姑的装束颇犯人的忌讳，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大概俗说看见尼姑不吉祥，所以我们三十岁以前全是这个装束，一过三十就全剃了头了。虽说一样的陪客，饮酒行令；间或有喜欢风流的客，随便诙谐两句，也未尝不可对答。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却说是犯着祖上的清规，不敢妄为的。”德夫人道：“然则你们这庙里人，个个都是处女身体到老的吗？”逸云道：“也不尽然，老子说的好：‘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是过路的客官，自然没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绅衿，常来起坐的，既能夹以诙谐，这其中就难说了！男女相爱，本是人情之正，被情丝系缚，也是有的。但其中十个人里，一定总有一两个守身如玉，始终不移的。”

德夫人道：“儜说的也是，但是靓云究竟为什么下乡呢？”逸云又叹一口气道：“近来风气可大不然了，到是做买卖的生意人还顾点体面，若官幕两途，牛鬼蛇神，无所不有，比那下等还要粗暴些！俺这靓云师弟，今年才十五岁，模样长得本好，人也聪明，有说有笑，过往客官，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又好修饰，儜瞧他这屋子，就可略见一斑了。前日，这里泰安县宋大老爷的少爷，带着两位师爷来这里吃饭，也是庙里常有的事。谁知他同靓云闹的很不像话，靓云起初为他是本县少爷，不敢得罪，只好忍耐着；到后来，万分难忍，就逃到北院去了。这少爷可就发了脾气，大声嚷道：‘今儿晚上如果靓云不来陪我睡觉，明天一定来封庙门。’老师父没了法了，把两师爷请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两银子，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难星。昨儿下午，那个张师爷好意，特来送信说：‘你们不要执意，若不教靓云陪少爷睡，庙门一定要封的。’昨日我们劝了一晚上，他决不肯依。你们想想看罢，老师父听了没有法想，哭了一夜，说：‘不想几百年的庙，在我手里断送掉了！’今天早起才把靓云送下乡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云、素云、紫云三位师兄在此等候封门。”

说完，德夫人气的摇头，对慧生道：“怎么外官这们利害！咱们在京里看御史们的摺子，总觉言过其实，若像这样，还有天日吗？”慧生本已气得脸上发白，说：“宋次安还是我乡榜同年呢！怎么没家教到这步田地！”这时外间又端进两个小碗来，慧生说：“我不吃了。”向逸云要了笔砚同信纸，说：“我先写封信去，明天当面见他，再为详说。”

当时逸云在佛柜抽屉内取出纸笔，慧生写过，说：“叫人立刻送去。我们明天下山，还在你这里吃饭。”重新人座。德夫人问：“信上怎样写法？”慧生道：“我只说今日在斗姥宫，风闻因得罪世兄，明日定来封门。弟明日下山，仍须借此地一饭，因偕同女眷，他处不便。请缓封一日，俟弟与阁下面谈后，再封何如？鹄候玉音。”逸云听了，笑吟吟的提了酒壶满斟了一遍酒，摘了青云袖子一下，起身离座，对德公夫妇请了两个双安，说：“替斗姥娘娘谢儜的恩惠。”青云也跟着请了两个双安。德夫人慌忙道：“说那儿话呢，还不定有用没有用呢。”二人坐下，青云楞着个脸说道：“这信要不着劲，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云道：“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吗？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出家人，要算下贱到极处的，可知那娼妓比我们还要下贱，可知那州县老爷们比娟妓还要下贱！遇见驯良百姓，他治死了还要抽筋剥皮，锉骨扬灰；遇见有权势的人，他装王八给人家踹在脚底下，还要昂起头来叫两声，说我唱个曲子儜听听罢。他怕京官老爷们写信给御史参他。你瞧着罢！明天我们这庙门口，又该挂一条彩绸、两个宫灯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说着，小碗大碗俱已上齐，催着拿饭吃了好上山。霎时饭已吃毕，二云退出，顷刻青云捧了小妆台进来，让德夫人等匀粉。老姑子亦来道谢，为写信到县的事。德慧生问；“山轿齐备了没有？”青云说：“齐备了。”于是大家仍从穿堂出去，过客堂，到大门，看轿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见有人挑了一肩行李。轿夫代说是客店里家人接着信，叫送来的。慧生道：“你跟着轿子走罢。”老姑子率领了青云、紫云、素云三个小姑子，送到山门外边，等轿子走出，打了稽首送行，口称：“明天请早点下山。”

轿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环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残第四。出了山门，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约数十步始有石级数层而已。行不甚远，老残在后，一少年穿库灰搭连，布棉袍，青布坎肩，头上戴了一顶新褐色毡帽，一个大辫子，漆黑漆黑拖在后边，辫穗子有一尺长，却同环翠的轿子并行。后面虽看不见面貌，那个雪白的颈项，却是很显豁的。老残心里诧异，山路上那有这种人？留心再看，不但与环翠轿子并行，并且在那与环翠谈心。山轿本来离地甚近，走路的人比坐轿子的人，不过低一头的光景，所以走着说话甚为便当。又见那少年指手画脚，一面指，一面说；又见环翠在轿子上也用手指着，向那少年说话，仿佛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么缘故，忽见前面德夫人也回头用手向东指着，对那少年说话；又见那少年赶走了几步，到德夫人轿子眼前说了两句，见那轿子就渐渐走得慢了。老残正在纳闷，想不出这个少年是个何人，见前面轿子已停，后面轿子也一齐放下。慧生、老残下轿，走上前去，见德夫人早已下轿，手搀着那少年，朝东望着说话呢。老残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觉大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哟！你怎么不坐轿子，走了来吗？快回去罢。”环翠道：“他师父说，教他一直送我们上山呢，”老残道：“那可使不得，几十里地，跑得了吗？”只见逸云笑说道：“俺们乡下人，没有别的能耐，跑路是会的。这山上别说两天一个来回，就一天两个来回也累不着。”

德夫人向慧生、老残道：“儜见那山涧里一片红吗？刚才听逸云师兄说，那就是经石峪，在一块大磐石上，北齐人刻的一部《金刚经》。我们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说：“！”逸云说：“下去不好走，儜走不惯，不如上这块大石头上，就都看见了。”大家都走上那路东一块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连那“我相人相众生相”等字，都看得出来。德夫人问：“这经全吗？”逸云说：“本来是全的，历年被山水冲坏的不少，现在存的不过九百多字了。”德夫人又问道：“那北边有个亭子干什么的？”逸云说：“那叫晾经亭，仿佛说这一部经晾在这石头上似的。”说罢各人重复上轿，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树洞。两边都是古柏交柯，不见天日。这柏树洞有五里长，再前是水流云在桥了。桥上是一条大瀑布冲下来，从桥下下山去。逸云对众人说：“若在夏天大雨之后，这水却不从桥下过，水从山上下来力量过大，径射到桥外去；人从桥上走，就是从瀑布底下钻过去，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说完，又往前行，见面前有“回马岭”三个字，山从此就险峻起来了。再前，过二天门，过五大夫松，过百丈崖，到十八盘。

在十八盘下，仰看南天门，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从天上挂下一架石梯子似的。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轿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烟歇歇脚力。环翠向德夫人道：“太太儜怕不怕？”德夫人道：“怎么不怕呢？儜瞧那南天门的门楼子，看着像一尺多高，你想这够多们远，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轿夫脚底下一滑，我们就成了肉浆了？想做了肉饼子都不成。”逸云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这里自古没闹过乱子，儜放心罢。儜不信，我走给儜瞧。”

说着放开步，如飞似的去了。走得一半，只见逸云不过有个三四岁小孩子大，看他转过身来，面朝下看，两只手乱招。德夫人大声喊道：“小心着，别栽下来！”那里听得见呢？看他转身，又望上去了。这里轿夫脚力已足，说：“太太们请上轿罢。”德夫人袖中取出块花绢子来对环翠道：“我教你个好法子，你拿手绢子把眼捂上，死活存亡，听天由命去罢。”环翠说：“只好这样。”当真也取块帕子将眼遮上，听他去了。顷刻工夫已到南天门里，听见逸云喊道：“德太太，到了平地啦，儜把手帕子去了罢！”德夫人等惊魂未定，并未听见，直至到了元宝店门口停了轿。逸云来搀德夫人，替他把绢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来，定了定神，见两头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样，方敢挪步。老残也替环翠把绢子除下，环翠回了一口气说：“我没摔下去罢！”老残说：“你要摔下去早死了！还会说话吗？”两人笑了笑，同进店去。

原来逸云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将后房打扫干净，他复往南天门等候轿子，所以德夫人来时，诸事俱已齐备。这元宝店外面三间临街，有柜台发卖香烛元宝等件，里边三间专备香客住宿的。各人进到里间，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来洗了脸。天时尚早，一角斜阳，还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云叫挑夫搬进堂屋内，说：“你去罢。”逸云问：“怎样铺法？”老残说：“我同慧哥两人住一间，他们三人住一间，何如？”慧生说：“甚好。”就把老残的行李放在东边，慧生的放在西边。逸云将东边行李送过去，就来拿西边行李。环翠说：“我来罢，不敢劳儜驾。”其时逸云已将行李提到西房打开，环翠帮着搬铺盖。德夫人说：“怎好要你们动手，我来罢。”其实已经铺陈好了。那边一副，老残等两人亦布置停妥。逸云赶过来，说道：“我可误了差使了，怎么儜已经归置好了吗？”慧生说：“不敢当，你请坐一会歇歇好不好？”逸云说声“不累，歇什么”，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对老残说：“你看逸云何如？”老残：“实在好。我又是喜爱，又是佩服，倘若在我们家左近，我必得结交这个好友。”慧生说：“谁不是这们想呢？”

慢提慧生、老残这边议论。却说德夫人在庙里就契重逸云，及至一路同行，到了一个古迹，说一个古迹，看他又风雅，又泼辣，心里想：“世间那里有这样好的一个文武双全的女人？若把他弄来做个帮手，白日料理家务，晚上灯下谈禅；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认嫡庶，姊妹称呼我也是甘心的。”自从打了这个念头，越发留心去看逸云，见他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笑起来一双眼又秀又媚，却是不笑起来又冷若冰霜。趁逸云不在眼前时，把这意思向环翠商量。环翠喜的直蹦说：“儜好歹成就这件事罢，我替儜磕一个头谢谢儜。”

德夫人笑道：“你比我还着急吗？且等今晚试试他的口气，他若肯了，不怕他师父不肯。”究竟慧生姻缘能否成就，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阳偶阴奇参大道　男欢女悦证初禅

却说德夫人因爱惜逸云，有收做个偏房的意思，与环翠商量。那知环翠看见逸云，比那宋少爷想靓云还要热上几分。正算计明天分手，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忽听德夫人这番话，以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见，所以欢喜的了不得，几乎真要磕下头去；被德夫人说要试试口气，意在不知逸云肯是不肯，心想到也不错，不觉又冷了一段。说时，看逸云带着店家婆子摆桌子，搬椅子，安杯箸，忙了个够，又帮着摆碟子。摆好，斟上酒说：“请太太们老爷们坐罢，今儿一天乏了，早点吃饭，早点安歇。”大家走出来说：“山顶上那来这些碟子？”逸云笑说：“不中吃，是俺师父送来的。”德夫人说：“这可太费事了。”

闲话休提，晚饭之后，各人归房。逸云少坐一刻，说：“二位太太早点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说：“你上那儿去？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吗？”逸云说：“我有地方睡，儜放心罢。这家元宝店，就是婆媳两个，很大的炕，我同他们婆媳一块儿睡，舒服着呢。”德夫人说：“不好，我要同你讲话呢。这里炕也很大，你怕我们三个人同睡不暖和，你就抱副铺子里预备香客的铺盖，来这儿睡罢。你不在这儿，我害怕，我不敢睡。”环翠也说：“你若不来，就是恶嫌咱娘儿们，你快点来罢。”逸云想了想，笑道：“不嫌脏，我就来。我有自己带来的铺盖，我去取来。”说着，便走出去，取进一个小包袱来，有尺半长，五六寸宽，三四寸高。环翠急忙打开一看，不过一条薄羊毛毯子，一个活脚竹枕而已。看官，怎样叫活脚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两头安两片短毛竹，有枢轴，支起来像个小几，放下来只是两片毛竹，不占地方：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当。且说德夫人看了说：“嗳呀！这不冷吗？”逸云道：“不要他也不冷，不过睡觉不盖点不像个样子，况且这炕在墙后头烧着火呢，一点也不冷。”

德夫人取表一看，说：“才九点钟还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我们随便胡说乱道好不好呢？”逸云道：“即便一宿不睡，我也不困，谈谈最好。”德夫人叫环翠：“劳驾儜把门关上，咱们三人上炕谈心去，这底下坐着怪冷的。”说着三人关门上炕，炕上有个小炕几儿，德夫人同环翠对面坐，拉逸云同自己并排坐，小小声音问道：“这儿说话，他们爷儿们听不着，咱们胡说行不行？”逸云道：“有什么不行的？儜爱怎么说都行。”德夫人道：“你别怪我，我看青云、紫云他们姐妹三，同你不一样，大约他们都常留客罢？”逸云说：“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究竟庙里比不得住家，总有点忌讳。”德夫人又问：“我瞧儜没有留过客，是罢？”逸云笑说：“儜何以见得我没有留过客呢？”德夫人说：“我那们想，然则你留过客吗？”逸云道：“却真没留过客。”德夫人说：“你见了标致的爷们，你爱不爱呢？”逸云说：“那有不爱的呢！”德夫人说：“既爱怎么不同他亲近呢？”逸云笑吟吟的说道：“这话说起来很长。儜想一个女孩儿家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什么都知道了，又在我们这个庙里，当的是应酬客人的差使。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说；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两件新衣裳，客人见了自然人人喜欢，少不得甜言蜜语的灌两句。我们也少不得对人家瞧瞧，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说我们飞眼传情了，少不得更亲近点。这时候儜想，倘若是个平常人倒也没啥，倘若是个品貌又好，言语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的那个心就到了这人身上了。可是咱们究竟是女孩儿家，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断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话，‘三言两语成夫妻’，毕竟得避忌点儿。

“记得那年有个任三爷，一见就投缘，两三面后别提多好。那天晚上睡了觉，这可就胡思乱想开了。初起想这个人跟我怎么这们好，就起了个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亲近；再想他那模样，越想越好看；再想他那言谈，越想越有味。闭上眼就看见他，睁开眼还是想着他，这就着上了魔，这夜觉可就别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时候，脸上跟火烧的一样，飞热起来。用个镜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个样子，别说爷们看了要动心，连我自己看了都动心。那双眼珠子，不知为了什么，就像有水泡似的，拿个手绢擦擦，也真有点湿渌渌的。奇怪！到天明，头也昏了，眼也涩了，勉强睡一霎儿。刚睡不大工夫，听见有人说话，一骨碌就坐起来了。心里说：‘是我那三爷来了罢？”再定神听听，原来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扫地呢。歪下头去再睡，这一觉可就到了晌午了。等到起来，除了这个人没第二件事听见，人说什么马褂子颜色好，花样新鲜，冒冒失失的就问：‘可是说三爷的那件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两笑，自己也觉得失言，臊得脸通红的。停不多大会儿，听人家说，谁家兄弟中了举了。又冒失问：‘是三爷家的五爷不是？’被人家说：‘你敢是迷了罢。’又臊得跑开去，等到三爷当真来了，就同看见自己的魂灵似的，那一亲热，就不用问了。可是闺女家头一回的大事，那儿那么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启口，人家也不敢轻易启口，不过于亲热亲热罢哩！

“到了几天后，这魔着的更深了，夜夜算计，不知几时可以同他亲近。又想他要住下这一夜，有多少话都说得了；又想在爹妈眼前说不得的话，对他都可以说得。想到这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后来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么衣裳，我要他替我做什么帐幔子，我要他替我做什么被褥，我要他买什么木器，我要问师父要那南院里那三间北屋，这屋子我要他怎么收拾，各式长桌、方桌，上头要他替我办什么摆饰，当中桌上、旁边墙上要他替我办坐钟、挂钟；我大襟上要他替我买个小金表；我们虽不用首饰，这手胳膊上实金镯子是一定要的，万不能少；甚至妆台、粉盒，没有一样不曾想到。这一夜又睡不着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这样办不能？又想任三爷昨日亲口对我说：‘我真爱你，爱极了。倘若能成就咱俩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愿；我就送了命，我也愿意，古人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不知你心里有我没有？’我当时怪臊的，只说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样。’我此刻想来要他买这些物件，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腻的，我要大毛做两套，是什么颜色，什么材料，中毛要两套，小毛要两套，棉、夹、单、纱要多少套，颜色花纹不要有犯重的。想到这时候，仿佛这无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经到我手里似的。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么衣裳，十五我穿什么衣裳；二月二龙抬头，我穿什么衣裳；清明我穿什么衣裳；四月初八佛爷生日，各庙香火都盛，我应该穿什么衣裳；五月节，七月半，八月中秋，九月重阳，十月朝，十一月冬至，十二月腊，我穿什么衣裳：某处大会，我得去看，怎么打扮；某处小会，我也得去，又应该怎样打扮。青云、紫云他们没有这些好装饰，多寒蠢，我多威武。又想我师父从七八岁抚养我这们大，我该做件什么衣服酬谢他；我乡下父母我该买什么东西叫他二老欢喜欢喜，他必叫着我的名儿说：‘大妞儿，你今儿怎么穿得这们花绍？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我也得买点啥送他，还没有盘算得完，那四面的鸡子，胶胶角角，叫个不住。我心里说这鸡真正浑蛋，天还早着呢！再抬头看，窗户上已经白洋洋的了，这算我顶得意的一夜。

“过了一天，任三爷又到庙里来啦，我抽了个空儿，把三爷扯到一个小屋子里，我说：‘咱俩说两句话。’到了那屋子里，我同三爷并肩坐在炕沿上，我说：‘三爷我对你说……’这句才吐出口，我想那有这们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没有露口气，咱们女孩儿家倒先开口了。这一想把我臊的真没有地洞好钻下去，那脸登时飞红，振开腿就往外跑。三爷一见，心里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过来望怀里一抱，说：‘心肝宝贝，你别跑，你的话我知道一半啦，这有什么害臊呢？人人都有这一回的，这事该怎么办法？你要什么物件？我都买给你，你老老实实说罢！’”

逸云说：“我那心勃腾勃腾的乱跳，跳了会子，我就把前儿夜里想的事都说出来了。说了一遍，三爷沉吟了一沉吟说：‘好办，我今儿回去就禀知老太太商量，老太太最疼爱我的，没那个不依。俺三奶奶暂时不告诉他，娘们没有不吃醋的，恐怕在老太太眼前出坏。就是这们办，妥当，妥当。’话说完了，恐怕别人见疑，就走出来了。我又低低嘱咐一句：‘越快越好，我听儜的信儿。’三爷说：‘那还用说。’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门口，他还站住对我说：‘倘若老太太允许了，我这两天就不来，我托朋友来先把你师父的盘子讲好了，我自己去替你置办东西。’我说：‘很好，很好。盼望着哩！’

“从此有两三夜也没睡好觉，可没有前儿夜里快活，因为前儿夜里只想好的一面。这两夜，却是想到好的时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时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热，一霎凉，仿佛发连环疟子似的。一天两天还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怎么还没有信呢？俗语说的好，真是七窍里冒火，五脏里生烟。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买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里埋怨他：‘你买东西忙什么呢？先来给我送个信儿多不是好，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干么呢？’

“到了第四天，一会儿到大门上去看看，没有人来；再一会儿又到大门口看看，还没有人来！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到得三点多钟，只见大南边老远的一肩山轿来了，其实还隔着五六里地呢，不知道我眼怎么那么尖，一见就认准了一点也不错，这一喜欢可就不要说了！可是这四五里外的轿子，走到不是还得一会子吗？忽然想起来，他说倘若老太太允许，他自己不来，先托个朋友来跟师父说妥他再来。今儿他自己来，一定事情有变！这一想，可就是仿佛看见阎罗王的勾死鬼似的，两只脚立刻就发软，头就发昏，万站不住，飞跑进了自己屋子，捂上脸就哭。哭了一小会，只听外边打粗的小姑子喊道：‘华云，三爷来啦！快去罢！’二位太太，儜知道为什么叫华云呢，因为这逸云是近年改的，当年我本叫华云。我听打粗的姑子喊，赶忙起来，擦擦眼，匀匀粉，自己怪自己：这不是疯了吗？谁对你说不成呢？自言自语的，又笑起来了！脸还没匀完，谁知三爷已经走到我屋子门口，揭起门帘说：‘你干什么呢？’我说：‘风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脸的。’

“我一面说话，偷看三爷脸神，虽然带着笑，却气象冰冷，跟那冻了冰的黄河一样。我说：‘三爷请坐。’三爷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条桌旁边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着门帘，站着支着牙在那里瞅。我说：‘你还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爷两个人脸对脸，白瞪了有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小姑子送进茶来，吃了两碗，还是无言相对。我耐不住了，我说：‘三爷，今儿怎么着啦，一句话也没有？’

“三爷长叹一口气，说：‘真急死人，我对你说罢！前儿不是我从你这里回去吗？当晚得空，我就对老太太说了个大概。老太太问得多少东西，我还没敢全说，只说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盘一算，说：“这不得上千的银子吗？”我就不敢言语了。老太太说：“你这孩子，你老子千辛万苦挣下这个家业，算起来不过四五万银子家当，你们哥儿五个，一年得多少用项。你五弟还没有成家，你平常喜欢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你今儿想到这种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银子，还有将来呢？就不花钱了吗？况且你的媳妇模样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们两口子也怪好的。去年我看你小夫妇很热，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说是为这华云，所以变了心了。我做婆婆的为疼爱儿子，拿上千的银子给你干这事，你媳妇不敢说什么，他倘若说：‘陪嫁的衣服不时样了。’要我给他做三二百银子衣服，明明是挤我这个短儿，我怎么发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来赶罗我，我又怎么样？我不给他们做，他们当面不说，背后说：‘我们制买点物件，姓任的买的，还在姓任的家里，老太太就不愿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银子，给别人家买东西，三天后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愿意。也不知道是护短呢，是老昏了！’这话要传到我耳朵里，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儿子，你替我想想，你在外边快乐，我在家里受气，你心里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妇是不贤慧的，同你吵一回，闹一回，也还罢了；倘若竟仍旧的同你好，格外的照应你，你就过意得去吗？倘若依你做了去，还是永远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还是一边住些日子呢？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妇，你连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么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时，还得在家里住些时，是不用说的了。你在家里住的时候，人家山上又来了别的客，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钱买的衣裳真好看，穿起来给别人看；你买的器皿，给别人用；你买的帐幔，给别人遮羞；你买的被褥，给人家盖；你心疼心爱心里怜惜的人，陪别人睡；别人脾气未必有你好，大概还要闹脾气，睡的不乐意还要骂你心爱的人，打你心爱的人，你该怎么样呢？好孩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把你娘的话，仔细想想，错是不错？依我看，你既爱他，我也不拦你，你把这第一个傻子让给别人做，你做第二个人去，一样的称心，一样的快乐，却不用花这们多的冤钱，这是第一个办法。你若不以为然，还有第二个办法：你说华云模样长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聪明，对你又是十二分的恩爱，你且问他是为爱你的东西，是为爱你的人？若是为爱你的东西，就是为你的钱财了，你的钱财几时完，你的恩爱就几时断绝。你算花钱租恩爱，你算算你的家当，够租几年的恩爱？倘若是爱你的人，一定要这些东西吗？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若不要东西，真是爱你；要东西，就是假爱你。人家假爱你，你真爱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话‘剃头挑子一头想’吗？我共总给你一百银子，够不够你自己斟酌办理去罢！’”

逸云追述任三爷当日叙他老太太的话到此已止，德夫人对着环翠伸了一伸舌头说：“好个利害的任太太，真会管教儿子！”环翠说：“这时候虽是逸云师兄，也一点法子没有吧！”德夫人向逸云道：“你这一番话，真抵得上一卷书呢！任三爷说完这话，儜怎么样呢？”逸云说：“我怎么呢？哭罢咧！哭了会子，我就发起狠来了。我说：‘衣服我也不要了！东西我也不要了！任么我都不要了！儜跟师父商议去罢！’任三爷说：‘这话真难出口，我是怕你着急，所以先来告诉你，我还得想法子，就这样是万不行！儜别难受。缓两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子去。’我说：‘儜别找朋友想法子了，借下钱来，不还是老太太给吗？倒成了个骗上人的事，更不妥了，我更对不住儜老太太了！’那一天就这们，我们俩人就分手了！”逸云便向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烦，愿意听，话还长着呢！”德夫人道：“愿意听，愿意听，你说下去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九转成丹破壁飞　七年返本归家坐

却说逸云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爷果然托了个朋友来跟师父谈论，把以前的情节述了一遍，问师父肯成就这事不肯？并说华云已经亲口允许什么都不要，若是师父肯成就，将来补报的日子长呢。老师父说道：‘这事听华云自主。我们庙里的规矩可与窑子里不同：窑子里妓女到了十五六岁，就要逼令他改装，以后好做生意；庙里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传下来：年轻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应酬客人。其中便有难于严禁之处，恐怕伤犯客人面子。前几十年还是暗的，渐渐的近来就有点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还是个半暗的事。儜只可同华云商量着办，倘若自己愿意，我们断不过问的。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说，在先也是本庙里传下来的规矩，因为这比丘尼本应该是童贞女的事，不应该沾染红尘；在别的庙里犯了这事，就应逐出庙去，不再收留，惟我们这庙不能打这个官话欺人。可是也有一点分别：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庙里供给，别人的衣服，童女也可以穿，别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尘事，他就算犯规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项，俱得自己出钱制买，并且每月还须津贴庙里的用项。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也须摊在他们几个染尘人的身上。因为庙里本没有香火田，又没有缘簿，但凡人家写缘簿的，自然都写在那清修的庙里去，谁肯写在这半清不浑的庙里呢？儜还不知道吗？况且初次染尘，必须大大的写笔功德钱，这钱谁也不能得，收在公账上应用。儜才说的一百银子，不知算功德钱呢？还是给他置买衣服同那动用器皿呢？若是功德钱，任三爷府上也是本庙一个施主，断不计较；若是置办衣物，这功德钱指那一项抵用呢？所以这事我们不便与闻，儜请三爷自己同华云斟酌去罢。况且华云现在住的是南院的两间北屋，屋里的陈设，箱子里的衣服，也就不大离值两千银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来。照他这一百银子的牌子，那一间屋子也不称，只好把厨房旁边堆柴火的那一间小屋腾出来给他，不然别人也是不服的。儜瞧是不是呢？’那朋友听了这番话，就来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想师父这话也确是实情，没法驳回。我就对那朋友说：‘叫我无论怎么寒蠢，怎么受罪，我为着三爷都没有什么不肯，只是关着三爷面子，恐怕有些不妥，不必着急，等过一天三爷来，我们再商议罢。’那个朋友去了，我就仔细的盘算了两夜。

“我起初想，同三爷这们好，管他有衣服没衣服，比要饭的叫化子总强点，就算那间厨房旁边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瞧那戏上王三姐抛彩球打着了薛平贵，是个讨饭的，他舍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贵，落后做了西凉国王，何等荣耀，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贵，我这算什么呢？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爷做了西凉国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我还不是斗姥宫的穷姑子吗？况且皇上家恩典，虽准其封，也从没有听见有人说过：谁做了官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何况一个姑子呢！《大清会典》上有封尼姑的一条吗？想到这里，可就凉了半截了！又想我现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马五爷做的，马褂是牛大爷做的，还有许多物件都是客人给的，若同任三爷落了交情，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马五爷、牛大爷来的时候不问吗？不告诉他不行，若告诉他，被他们损两句呢？说：‘你贪图小白脸，把我们东西都断送了！把我们待你的好意，都摔到东洋大海里去，真没良！真没出息！’那时我说什么呢？况且既没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台盘。正经客来，立刻就是青云他们应酬了，我只好在厨房里端菜，送到门帘子外头，让他们接进去，这是什么滋味呢！等到吃完了饭，刷洗锅碗是我的差使。这还罢了，顶难受是清早上扫屋子里的地！院子里地是火工扫，上等姑子屋里地是我们下等姑子扫。倘若师兄们同客人睡在炕上，我进去扫地，看见帐幔外两双鞋，心里知道：这客当初何等契重我，我还不愿意理他，今儿我倒来替他扫地！心里又应该是什么滋味呢！如是又想：在这儿是万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爷逃走了罢。又想逃走，我没有什么不行，可是任三爷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这条计又想左了。翻来复去，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后来忽然间得了一条妙计：我想这衣服不是马五爷同牛大爷做的吗？马五爷是当铺的东家，牛大爷是汇票庄掌柜的。这两个人待我都不错，要他们拿千把银子不吃力的。况且这两个人从去年就想算计我，为我不喜欢他们，所以吐不出口来，眼前我只要略为撩拨他们下子，一定上钩。待他们把冤钱花过了，我再同三爷慢慢的受用，正中了三爷老太太的第一策，岂不大妙？想到这里，把前两天的愁苦都一齐散尽，很是喜欢。停了一会子，我想两个人里头，找谁好呢？牛大爷汇票庄，钱便当，找他罢。又想老西儿的脾气，不卡住脖儿梗是不花钱的，花过之后，还要肉疼：明儿将来见了衣裳，他也说是他做的；见了物件，也要说是他买的，唧唧咕咕，絮叨的没有完期。况且醋心极大，知道我同三爷真好，还不定要唧咕出什么样子来才罢呢！又抽鸦片，一嘴的烟味，比粪还臭，教人怎么样受呢？不用顾了眼前，以后的罪不好受。算了罢，还是马五爷好得多呢。又想马五爷是个回子，专吃牛羊肉。自从那年县里出告示，禁宰耕牛，他们就只好专吃羊肉了。吃的那一身的羊膻气，五六尺外，就教人作恶心，怎样同他一被窝里睡呢，也不是主意！

“又想除了这两个呢，也有花得起钱的，大概不像个人样子；像个人的呢，都没有钱。我想到这里，可就有点醒悟了。大概天老爷看着钱与人两样都很重的，所以给了他钱，就不教他像人；给了他个人，就不教他有钱：这也是不错的道理。后来又想任三爷人才极好，可也并不是没有钱，只是拿不出来，不能怨他。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爷了。既迷回了任三爷，想想还是刚才的计策不错，管他马呢牛呢，将就几天让他把钱花够了，我还是跟任三爷快乐去。看银子同任三爷面上，就受几天罪也不要紧的。这又喜欢起来了，睡不着，下炕剔明了灯，没有事做拿把镜子自己照照，觉得眼如春水，面似挑花，同任三爷配过对儿，真正谁也委曲不了谁。

“我正在得意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盘算盘算想道：这事还有不妥当处。前儿任三爷的话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话呢，还是三爷自家使的坏呢？他有一句话很可疑的，他说老太太说：‘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直怕他是用这个毒着儿来试我的心的罢？倘若是这样，我同牛爷、马爷落了交，他一定来把我痛骂一顿，两下绝交。嗳呀险呀！我为三爷含垢忍污的同牛马落交，却又因亲近牛马，得罪了三爷，岂不大失算吗？不好，不好！再想着三爷的情形，断不忍用这个毒着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这个着儿破三爷的迷。既是这样，老太太有第二条计预备在那里呢！倘若我与牛爷、马爷落了交情，三爷一定装不知道，拿二千银票来对我说：‘我好容易千方百计的凑了这些银子来践你的前约，把银子交给你，自己去采办罢。’这时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临了，他总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银票扯个粉碎，赌气走了，请教我该怎么样呢？其实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挂好了失票，虽然扯碎票子，银子一分也损伤不了；只是我可就没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这们说，以前那个法子可就万用不得了！

“又想，这是我的过虑，人家未必这们利害。又想就算他下了这个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么法子呢？我先同牛马商议，等有了眉目，我推说我还得跟父母商议，不忙作定，然后把三爷请来，光把没有钱不能办的苦处告诉他，再把为他才用这忍垢纳污的主意说给他，请他下个决断。他说办得好，以后他无从挑眼；他说不可以办，他自然得给我个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赚个以逸待劳吗？这法好的。

“又想，还有一事，不可不虑，倘若三爷竟说：‘实在筹不出款来，你就用这个法子，不管他牛也罢，马也罢，只要他拿出这宗冤钱来，我就让他一头地也不要紧。’自然就这们办了。可是还有那朱六爷、苟八爷，当初也花过几个钱，你没有留过客，他没有法想；既有人打过头客，这朱爷、苟爷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谁呢？不要说，这打头客的一住，无论是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个月两个月，也得陪他一个月两个月；剩下来日子，还得应酬朱苟。算起来一个月里的日子，被牛马朱苟占去二十多天，轮到任三爷不过三两天的空儿，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难受，图了一两夜的快乐，这事还是不做的好。又想，嗳呀，我真昏了呀！不要说别人打头客，朱苟牛马要来，就是三爷打头客，不过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时，没人敢撑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吗？他家里三奶奶就不要了吗？少不得还是在家的时候多，我这里还是得陪着朱苟牛马睡。想到这里，我就把镜子一摔，心里说：都是这镜子害我的！我要不是镜子骗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来撩我，我也惹不了这些烦恼。我是个闺女，何等尊重，要起什么凡心？堕的什么孽障？从今以后，再也不与男人交涉，剪了辫子，跟师父睡去。到这时候，我仿佛大澈大悟了不是？其实天津落子馆的话，还有题目呢。

“我当时找剪子去剪辫子，忽然想这可不行，我们庙里规矩过三十岁才准剪辫子呢，我这时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顿打！还得做几个月的粗工。等辫子养好了，再上台盘，这多么丢人呢！况且辫子碍着我什么事，有辫子的时候，糊涂难过；剪了辫子，得会明白吗？我也见过多少剪辫子的人，比那不剪辫子的时候，还要糊涂呢！只要自己拿得稳主意，剪辫子不剪辫子一样的事。那时我仍旧上炕去睡，心里又想，从今以后无论谁我都不招惹就完了。谁知道一面正在那里想斩断葛藤，一面那三爷的模样就现在眼前，三爷的说话就存在耳朵里，三爷的情意就卧在心坎儿上，到底舍不得。

“转来转去，忽然想到我真糊涂了！怎么这们些天数，我眼前有个妙策，怎么没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说吗：花上千的银子，给别人家买东西，三天后就不姓任的，可见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给钱，为的这样用法，过了几天，东西也是人家的，人还是人家的，岂不是人财两空吗？我本没有第二个人在心上，不如我径嫁了三爷，岂不是好？这个主意妥当，又想有五百银子给我家父母，也很够欢喜的；有五百银子给我师父，也没有什么说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以后到他家还怕没得穿吗？真正妙计，巴不得到天明着人请三爷来商量这个办法。谁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儿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户越不亮，真是恨人！又想我到他家，怎样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样喜欢我；我又怎样应酬三奶奶，三奶奶又怎样喜欢我；我又怎样应酬大奶奶、二奶奶，他们又怎样喜欢我。将来生养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他念书，读文章中举，中进士，点翰林，点状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儿子，叫他出洋，做留学生，将来放外国钦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国大花园，岂不快乐死了我吗？咳！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可是我听说七八年前，我们师叔嫁了李四爷，是个做官的，做过那里的道台，去的时候，多么耀武扬威！末后听人传说，因为被正太太凌虐不过，喝生鸦片烟死了。又见我们彩云师兄，嫁了南乡张三爷，也是个大财主。老爷在家的时候，待承的同亲姊妹一样，老爷出了门，那折磨就说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个一个的疮疤。老爷回来，自然先到太太屋里了，太太对老爷说：‘你们这姨太太，不知道同谁偷上了，着了一身的杨梅疮，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儿瞧瞧他身上那疮疤子，怕人不怕人？你可别上他屋里去，你要着上杨梅疮，可就了不得啦！’把个老爷气的发抖。第二天清早起，气狠狠的拿着马鞭子，叫他脱衣裳看疤，他自然不肯。老爷更信太太说的不错，扯开衣服，看了两处，不问青红皂白，举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锁到一间空屋子里去，一天给两碗冷饭，吃到如今，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盘算盘算，十成里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里也有两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闷死了的；十成里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气；一百里也没有一个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么，听说也很利害。然则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况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结发夫妻过的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日子，要我去扰得人家六畜不安，末后连我也把个小命儿送掉了，图着什么呢？嗳！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觉罢。

“刚闭上眼，梦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翁对我说道：‘逸云！逸云！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为贪恋利欲，埋没了你的智慧，生出无穷的魔障。今日你命光发露，透出你的智慧，还不趁势用你本来具足的慧剑，斩断你的邪魔吗？’我听了连忙说：‘是，是！’我又说：‘我叫华云，不叫逸云。’那老者道：‘迷时叫华云，悟时就叫逸云了。’我惊了一身冷汗，醒来可就把那些胡思乱想一扫帚扫清了，从此改为逸云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纪轻轻的真好大见识，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且问你：譬如现在有个人，比你任三爷还要好点，他的正太太又爱你，又契重你的，说明了同你妹妹称呼，把家务全交给你一个人管，永远没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还愿意嫁他，不愿意呢？”逸云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样嫁人呢？”德夫人大惊道：“我不解你此话怎讲？”未知逸云说出甚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俏逸云除欲除尽　德慧生救人救澈

话说德夫人听逸云说：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样嫁人呢？慌忙问道：“此话怎讲？”逸云道：“《金刚经》云：‘无人相，无我相。’世间万事皆坏在有人相我相。《维摩诘经》维摩诘说法的时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萨以下诸大菩萨，花不着身，只有须菩提花着其身，是何故呢？因为众人皆不见天女是女人，所以花不着身；须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所以见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着其身。推到极处，岂但天女不是女身，维摩诘空中，那得会有天女？因须菩提心中有男女相，故维摩诘化天女身而为说法。我辈种种烦恼，无穷痛苦，都从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这一念上生出来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无分别，这就入了西方净土极乐世界了。”

德夫人道：“你说了一段佛法，我还不能甚懂，难道你现在无论见了何等样的男子，都无一点爱心吗？”逸云道：“不然。爱心怎能没有？只是不分男女，却分轻重。譬如见了一个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却是从钦敬上生出来的爱心；见了寻常人却与我亲近的，便是从交感上生出来的爱心；见了些下等愚蠢的人，又从悲悯上生出爱心来。总之，无不爱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德夫人连连点头说：“师兄不但是师兄，我真要认你做师父了。”又问道：“你是几时澈悟到这步田地的呢？”逸云道：“也不过这一二年。”德夫人道：“怎样便会证明到这地步呢？”逸云道：“只是一个变字。《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天下没有个不变会通的人。”

德夫人道：“请你把这一节一节怎样变法，可以指示我们罢？”逸云道：“两位太太不嫌烦琐，我就说说何妨。我十二三岁时什么都不懂，却也没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岁，初开知识，就知道喜欢男人了，却是喜欢的美男子。怎样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戏子唱小旦的，觉得他实在是好。到了十六七岁，就觉得这一种人真是泥捏的绢糊的，外面好看，内里一点儿没有，必须有点斯文气，或者有点英武气，才算个人，这就是同任三爷要好的时候了。再到十七八岁，就变做专爱才子、英雄，看那报馆里做论的人，下笔千言，天下事没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学生，或者看人两国打仗要去观战，或者自己请赴前敌，或者借个题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枪把人打死，再一洋枪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后来细细察看，知道那发议论的，大都知一不知二，为私不为公，不能算个才子。那些借题目自尽的，一半是发了疯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个英雄。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练一军，救兄于祁门，后来所向无敌，困守雨花台，毕竟克复南京而后已，是个真英雄！再到十八九岁又变了，觉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还有不足处，必须像诸葛武侯才算才子，关公、赵云才算得英雄；再后觉得管仲、乐毅方是英雄，庄周、列御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极处，除非孔圣人、李老君、释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这里，世间就没有我中意的人了。即没有我中意的，反过来又变做没有我不中意的人，这就是屡变的情形。近来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两个人：一个叫做住世的逸云，既做了斗姥宫的姑子，凡我应做的事都做。不管什么人，要我说话就说话，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搂就搂，要抱就抱，都无不可，只是陪他睡觉做不到；又一个我呢，叫做出世的逸云，终日里但凡闲暇的时候，就去同那儒释道三教的圣人顽耍，或者看看天地日月变的把戏，很够开心的了。”

德夫人听得喜欢异常，方要再往下问，那边慧生过来说：“天不早了，睡罢！还要起五更等着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儜没有听见逸云师兄谈的话好极了，比一卷书还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愿意听。”慧生说：“这们好听，你为什么不叫我来听听呢？”德夫人说：“我听入了迷，什么都不知道了，还顾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时没有喝茶了。王妈，王妈！咦！这王妈怎么不答应人呢？”

逸云下了炕说：“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说：“你真听迷了，那里有王妈呢？”德夫人说：“不是出店的时候，他跟着的吗？”慧生又大笑。环翠说：“德太太，儜忘记了，不是我们出岳庙的时侯，他嚷头疼的了不得，所以打发他回店去，就顺便叫人送行李来的吗？不然这铺盖怎样会知道送来呢？”德夫人说：“可不是，我真听迷糊了。”慧生又问：“你们谈的怎么这们有劲？”德夫人说：“我告诉你罢，我因为这逸云有文有武，又能干，又谦和，真爱极了！我想把他……”

说到这里，逸云笑嘻嘻的提了一壶茶进来说：“我真该死！饭后冲了一壶茶，搁在外间桌上，我竟忘了取进来，都凉透了！这新泡来的，儜喝罢。”左手拿了几个茶碗，一一斟过。逸云既来，德夫人适才要说的话，自然说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将欲明，逸云先醒，去叫人烧了茶水、洗脸水，招呼各人起来，煮了几个鸡蛋，烫了一壶热酒，说：“外边冷的利害，吃点酒挡寒气。”各人吃了两杯，觉得腹中和暖。其时东方业已发白，德夫人、环翠坐了小轿，披了皮斗篷，环翠本没有，是慧生不用借给他的。慧生、老残步行，不远便到了日观峰亭子等日出。看那东边天脚下已通红，一片朝霞，越过越明，见那地下冒出一个紫红色的太阳牙子出来。逸云指道：“儜瞧那地边上有一条明的跟一条金丝一样的，相传那就是海水。”只说了两句话，那太阳已半轮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条黑云像带子一样横着。那太阳才出地，又钻进黑带子里去，再从黑带子里出来，轮脚已离了地，那一条金线也看不见了。德夫人说：“我们去罢。”回头向西，看了丈人峰、舍身岩、玉皇顶，到了秦始皇没字碑上，摩挲了一会儿。原来这碑并不是个石片子，竟是叠角斩方的一枝石柱，上面竟半个字也没有。再往西走，见一个山峰，仿佛劈开的半个馒头，正面磨出几丈长一块平面，刻了许多八分书。逸云指着道：“这就是唐太宗的《纪泰山铭》。”旁边还有许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如栲栳一般，用红油把字画里填得鲜明照眼，书法大都学洪钧殿试策子的，虽远不及洪钧的饱满，也就肥大的可爱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重入元宝店里，吃了逸云预备下的汤面，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门了；出得南天门，便是十八盘。谁知下山比上山更属可怕，轿夫走的比飞还快，一霎时十八盘已走尽。不到九点钟，已到了斗姥宫门首。慧生抬头一看，果然挂了大红彩绸，一对宫灯。其时大家已都下了轿子，老残把嘴对慧生向彩绸一努，慧生说：“早已领教了。”彼此相视而笑。

两个老姑子迎在门口，打过了稽首，进得客堂，只见一个杏仁脸儿，面着桃花，眼如秋水，琼瑶鼻子，樱桃口儿，年纪十五六岁光景，穿一件出炉银颜色的库缎袍子，品蓝坎肩，库金镶边有一寸多宽，满脸笑容赶上来替大家请安，明知一定是靓云了。正要问话，只见旁边走上一个戴薰貂皮帽沿没顶子的人，走上来向德慧生请了一安，又向众人略为打了个千儿，还对慧生手中举着年愚弟宋琼的帖子，说：“敝上给德大人请安，说昨儿不知道大人驾到，失礼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叫了少爷去问，原来都是虚诳，没有的事。已把少爷申斥了几句，说请大人万安，不要听旁人的闲话。今儿晚上请在衙门里便饭，这里挑选了几样菜来，先请大人胡乱吃点。”

慧生听了，大不悦意，说：“请你回去替你贵上请安，说送菜吃饭，都不敢当，谢谢罢。既说都是虚诳，不用说就是我造的谣言了，明天我们动身后，怕不痛痛快快奈何这斗姥宫姑子一顿吗？既不准我情，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罢！”那家人也把脸沉下来说：“大人不要多心，敝上不是这个意思。”回过脸对老姑子说：“你们说实话，有这事吗？”慧生说：“你这不是明明当我面逞威风吗？我这穷京官，你们主人瞧不起，你这狗才也敢这样放肆！我摇你主人不动，难道办你这狗才也办不动吗？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请他先把你这狗才打了，递解回籍，再向你们主人算账！子弟不才，还要这们护短。”回头对老残说：“好好的一个人，怎样做了知县就把天良丧到这步田地！”那家人看势头不好，赶忙跪在地下磕头。德夫人说：“我们里边去罢。”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里走，仍在靓云房里去坐。泰安县里家人知道不妥，忙向老姑子托付了几句，飞也似的下山去了。暂且不题。

却说德夫人看靓云长的实在是俊，把他扯在怀里，仔细抚摩了一回说：“你也认得字吗？”靓云说：“不多几个。”问：“念经不念经？”答：“经总是要念的。”问：“念的什么经？”答：“无非是眼面前几部：《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等罢了。”问：“经上的字，都认得吗？”答：“那几个眼面前的字，还有不认的吗？”德夫人又一惊，心里想，以为他年纪甚小，大约认不多几个字，原来这些经都会念了，就不敢怠慢他。又问：“你念经，懂不懂呢？”靓云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说：“你要有不懂的，问这位铁老爷，他都懂得。”老残正在旁边不远坐，接上说：“大嫂不用冤人，我那里懂得什么经呢？”又因久闻靓云的大名，要想试他一试，就兜过来说了一句道：“我虽不懂什么，靓云！你如要问也不妨问问看，碰得着，我就说；碰不着，我就不说。”靓云正待要问，只见逸云已经换了衣服，搽上粉，点上胭脂，走将进来；穿得一件粉红库缎袍子，却配了一件元色缎子坎肩，光着个头，一条乌金丝的辫子。靓云说：“师兄偏劳了。”逸云说：“岂敢，岂敢！”靓云说：“师兄，这位铁老爷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问他老人家呢。”逸云说：“好，你问，我也沾光听一两句。”靓云遂立向老残面前，恭恭敬敬问道：“《金刚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语为他人说，其福胜彼。’请问那四句偈本经到底没有说破，有人猜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老残说：“问的利害！一千几百年注《金刚经》的都注不出来，你问我，我也是不知道。”逸云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靓云说：“为么不要呢？”逸云一笑不语，老残肃然起敬的立起来，向逸云唱了一个大肥喏，说：“领教得多了！”靓云说：“你这话铁老爷倒懂了，我还是不懂，为么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别说四句。”逸云说：“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这四句偈语就不给你了。”靓云说：“我更不懂了。”老残说：“逸云师兄佛理真通达。你想六祖只要了‘因无所住，而生其心’两句，就得了五祖的衣钵，成了活佛：所以说‘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

老残因见逸云非凡，便问道：“逸云师兄，屋里有客么？”逸云说：“我屋里从来无客。”老残说：“我想去看看许不许？”逸云说：“你要来就来，只怕你不来。”老残说：“我历了无限劫，才遇见这个机会，怎肯不来？请你领路同行。”当真逸云先走，老残后跟。德夫人笑道：“别让他一个人进桃源洞，我们也得分点仙酒欱欱。”说着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这西边的两间北屋，进得堂门，正中是一面大镜子，上头一块横匾，写着“逸情云上”四个行书字，旁边一副对联写道：

妙喜如来福德相；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龙”二字，并无上款。慧生道：“又是他们弟兄的笔墨。”老残说：“这人几时来的？是你的朋友吗？”逸云说：“外面是朋友，内里是师弟。他去年来的，在我这里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残道：“他就住在你这庙里吗？”逸云道：“岂但在这庙里，简直住在我炕上。”德夫人忙问：“你睡在那里呢？”逸云笑道：“太太有点疑心山顶上说的话罢？我睡在他怀里呢！”德夫人道：“那么说，他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逸云道：“柳下惠也不算得头等人物，不过散圣罢咧，有什么稀奇！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龙子，他还要说是贬他呢！”大家都伸舌头。

德夫人走到他屋里看看，原来不过一张炕，一个书桌，一架书而已，别无长物。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炕上挂了个半旧湖绉幔子，叠着两床半旧的锦被。德夫人说：“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云说：“不嫌肮脏，儜请歇着。”其时环翠也走进房里来。德夫人说：“咱俩躺一躺罢。”慧生、老残进房看了一看，也就退到外间，随便坐下。慧生说：“刚才你们讲的《金刚经》，实在讲的好。”老残道：“空谷幽兰，真想不到这种地方，会有这样高人，而且又是年轻的尼姑，外像仿佛跟妓女一样。古人说：‘莲花出于污泥。’真是不错的！”慧生说：“你昨儿心目中只有靓云，今儿见了靓云，何以很不着意似的？”老残道：“我在省城只听人称赞靓云，从没有人说起逸云，可知道曲高和寡呢！”慧生道：“就是靓云，也就难为他了，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家呢。”

正在说话，那老姑子走来说道：“泰安县宋大老爷来了，请问大人在那里会？”慧生道：“到你客厅上去罢。”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残一个人，看旁边架上堆着无限的书，就抽一本来看，原来是木《大般若经》，就随便看将下去。话分两头：慧生自去会宋琼，老残自是看《大般若经》。

却说德夫人喊了环翠同到逸云炕上，逸云说：“儜躺下来，我替儜盖点被子罢。”德夫人说：“你来坐下，我不睡，我要问你赤龙子是个何等样人？”逸云说：“我听说他们弟兄三个，这赤龙子年纪最小，却也最放诞不羁的。青龙子、黄龙子两个呢，道貌严严，虽然都是极和气的人，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龙子，教人看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嫖赌吃喝，无所不为；官商士庶，无所不交。同尘俗人处，他一样的尘俗；同高雅人处，他又一样的高雅，并无一点强勉处，所以人都测不透他。因为他同青龙、黄龙一个师父传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究竟知道他实在的人很少。去年来到这里，同大家伙儿嘻嘻呵呵的乱说，也是上山回来在这里吃午饭，师父留他吃晚饭。晚饭后师父同他谈的话就很不少。师父说：‘你就住在这里罢。’他说：‘好，好！’师父说：‘儜愿意一个人睡，愿意有人陪你睡？’他说：‘都可以。’师父说：‘两个人睡，你叫谁陪你？’他说：‘叫逸云陪我。’师父打了个楞，接着就说：‘好，好！’师父就对我说：‘你意下何如？’我心里想，师父今儿要考我们见识呢，我就也说：‘好，好！’从那一天起，就住了有一个多月。白日里他满山去乱跑，晚上围一圈子的人听他讲道，没有一个不是喜欢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没有一个人说一句闲话，并没有半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到了极熟的时候，我问他道：‘听说你老人家窑子里颇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无实罢？’他说：‘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无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浊我也浊，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这是精神上戒律。若两无妨碍，就没什么做不得，所谓形骸上无戒律。’”

正谈得高兴，听慧生与老残在外间说话，德夫人惦记庙里的事，赶忙出来问：“怎样了？”慧生道：“这个东西初起还力辩其无，我说子弟倚父兄势，凌逼平民，必要闹出大案来。这件事以情理论，与强奸闺女无异，幸尚未成，你还要竭力护短。俗语说得好：‘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阁下一定要纵容世兄，我也不必哓舌，但看御史参起来，是坏你的官，是坏我的官？不瞒你说，我已经写信告知庄宫保说：途中听人传说有这一件事，不知道确不确，请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横竖明日动身了。他听了这话，才有点惧怕，说：‘我回衙门，把这个小畜生锁起来。’我看锁虽是假的，以后再闹，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说：“这样最好。”靓云本随慧生进来的，上前忙请安道谢。究竟宋少爷来与不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斗姥宫中逸云说法　观音庵里环翠离尘

话说靓云听说宋公已有惧意，知道目下可望无事，当向慧生夫妇请安道谢。少顷老姑子也来磕头，慧生连忙掺起说：“这算怎样呢，值得行礼吗？可不敢当！”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礼，早被慧生抓住了，大家说些客气话完事。逸云却也来说：“请吃饭了。”众人回至靓云房中，仍旧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云不来，换了靓云，今日是靓云执壶，劝大家多吃一杯。德夫人亦让二云吃菜饮酒，于是行令猜枚，甚是热闹。瞬息吃完，席面撤去。

德夫人说：“天时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靓云说：“儜五点钟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儜今儿不走，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说：“人多，不好打搅的。”逸云说：“有的是屋子，比山顶元宝店总要好点。我们哥儿俩屋子让儜四位睡，还不够吗？我们俩同师父睡去。”德夫人说：“你们走了，我们图什么呢？”逸云说：“那我们就在这里伺候也行。”德夫人戏说道：“我们两口子睡一间屋。”指环翠说：“他们两口子睡一间屋。”问逸云：“你睡在那里呢？”逸云说：“我睡在儜心坎上。”德夫人笑道：“这个无赖，你从昨儿就睡在我心上，几时离开了吗？”大家一齐微笑。德夫人又问：“你几时剃辫子呢？”逸云摇头道：“我今生不剃辫子了。”德夫人说：“不是这庙里规定三十岁就得剃辫子吗？”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辫子了。”问：“你打算嫁人吗？”答：“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些年替庙里挣的功德钱虽不算多，也够赎身的分际了，无论何时都可以走。我目下为的是自己从小以来，凡有在我身上花过钱的人，我都替他们念几卷消灾延寿经，稍尽我点报德的意思，念完了我就走，大约总在明年春夏天罢。”德夫人说：“你走，可以到我们扬州去住几天，好不好呢？”逸云说：“很好，我大约出门先到普陀山进香，必走过扬州，儜开下地名来，我去瞧儜去。”老残说：“我来写，儜给管笔给张纸我。”靓云忙到抽屉里取出纸笔递与老残，老残就开了两个地名递与逸云说：“儜也惦记着看看我去呀！”逸云说：“那个自然。”又谈了半天话，轿夫来问过数次，四人便告辞而去。送了打搅费二十两银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说之至再，始强勉收去。老姑子同逸云、靓云送出庙门而归。

这里四人回到店里，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顶与逸云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慧生与老残，二人都赞叹逸云得未曾有。慧生问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顶上说爱极了他，你想把他怎样，后来没有说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样？”德夫人说：“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说：“感谢之至，可行不行呢？”夫人道：“别想吃天鹅肉了，大约世界上没有能中他的意了。”慧生道：“这个见解到也是不错的，这人做妾未免太亵渎了，可是我却不想娶这们一个妾，到真想结交这们一个好朋友。”老残说：“谁不是这们想呢？”

环翠说：“可惜前几年我见不着这个人，若是见着，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残说：“你这话真正糊涂，前几年见着他，他正在那里热任三爷呢，有啥好处？况且你家道未坏，你家父母把你当珍宝一样的看待，也断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却正是个机会，逸云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够了，你真要愿意，我就送你上山去。”环翠因提起他家旧事，未免伤心，不觉泪如雨下，掩面啜泣。听老残说道送他上山，此时却答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德夫人道：“他此时既已得了你这们个主儿，也就离不开了。”

正在说话，只见慧生的家人连贵进来回话，立在门口不敢做声。慧生问：“你来有什么事？”连贵禀道：“昨儿王妈回来就不舒服的很，发了一夜的大寒热，今儿一天没有吃一点什么，只是要茶饮；老爷车上的辕骡也病倒了，明日清早开车恐赶不上。请老爷示下，还是歇半天，还是怎么样？”慧生说：“自然歇一天再看，骡子叫他们赶紧想法子。王妈的病请铁老爷瞧瞧，抓剂药吃吃。”正要央求老残，老残说：“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来就走。少顷回来对慧生说：“不过冒点风寒，一发散就好了。”

此时店家已送上饭来，却是两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琼送来的。大家吃过了晚饭，不过八点多钟，仍旧坐下谈心。德夫人说：“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斗姥宫了，还可同逸云再谈一晚上。”慧生说：“这又何难，明日再去。花上几个轿钱，有限的很。”老残道：“我看逸云那人洒脱的很，不如明天竟请他来，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话同他商量呢。”慧生说：“也好，今晚写封信，我们两人联名请他来，今晚交与店家，明日一早送去。”老残说：“甚好，此信你写我写？”慧生说：“我的纸笔便当，就是我写罢。”当时写好交与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

老残遂对环翠道：“你刚才摇头，没有说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说罢：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为你说早几年见他，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说早年是万不行的，惟有此刻到是机会，也不过是据理而论，其实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馀都无难处，第一条：现在再要你去陪客，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说逸云这种人真是机会难遇，万不可失的，其如庙规不好何？”环翠说：“我想这一层到容易办，他们凡剃过头的就不陪客，倘若去时先剃头后去，他就没有法子了。只是有两条万过不去的关头：第一，承你从火水中搭救我出来，一天恩德未报，我万不能出家，于心不安；第二，我还有个小兄弟带着，交与谁呢？所以我想只有一个法子，明天等他来，无论怎样，我替他磕个头，认他做师父，请他来生来度我，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我去投奔他。”老残道：“这到不然，你说要报恩，你跟我一世，无非吃一世用上一世，那会报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时我有三灾八难，你在天上看见了，必定飞忙来搭救我，那才是真报恩呢。或者竟来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至于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个乡下善和老儿，我分百把银子替他置个二三十亩地，就叫善和老儿替他管理抚养成人。万一你父亲未死，还有个会面的日期。只是你年轻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难；逸云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是第二难。且等明日逸云到来，再作商议。”德夫人道：“铁叔叔说的十分有理，且等逸云到来再议罢。”大家又说了些闲话，各自归寝。

次日八点钟，诸人起来，盥漱方毕，那逸云业已来到。四人见了异常欢喜，先各自谈了些闲话，便说到环翠身上。把昨晚议论商酌的话，一一告知逸云。逸云又把环翠仔细一看，说：“此刻我也不必说客气话了。铁姨奶奶也是个有根器的人，你们所虑的几层意思，我看都不难，只有一件难处，我却不敢应承。我先逐条说去：第一条，我们庙里规矩不好，是无妨碍的；你也不必先剪头发，明道不明道，关不到头发的事。我们这后山，有个观音庵，也是姑子庙。里头只有两个姑子，老姑子叫慧净，有七十多岁，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岁了。这两个姑子皆是正派不过的人，与我都极投契；不过只是寻常吃斋念佛而已，那佛菩萨的精义，他却不甚清楚。在观音庵里住，是万分妥当的。第二条，他的小兄弟的话呢，也不为难：我这傲来峰脚下有个田老儿，今年六十多岁了，没有儿子。十年前他老妈妈劝他纳个妾，他说：‘没有儿子将来随便抱一个就是了。若是纳了妾，我们这家人家，今儿吵，明儿闹，可就过不成安稳日子了。你留着俺们两个老年人多活几年罢！况且这纳妾是做官的人们做的事，岂是我们乡农好做得吗？’因此他家过得十分安静，从去年常托我替他找个小孩子。他很信服我，非我许可的他总不要，所以到今儿还没选着。他家有二三百亩地的家业，不用贴他钱，他也是喜欢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归天后再还宗，或是兼祧两姓俱可。”环翠说道：“我家本也姓田。”逸云道：“这可就真巧了。第三层，铁老爷，你怕你姨太太年轻守不住，这也多虑，我看他一定不会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内秀，决计是仙人堕落，难已受过，不会再落红尘的了。以上三件，是你们诸位所虑的，我看都不要紧。只是一件甚难：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发，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把他一个人放在个荒凉寂寞的姑子庵里，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就辛苦几年也不算事。无奈那两个姑子只会念经吃素，别的全不知道。与其苦修几十年，将来死了，不过来生变个富贵女人，这也就大不合算了！到不如跟着铁老爷，还可讲几篇经，说几段道，将来还有个大澈大悟的指望。这是一个难处。若说教我也不走，在这里陪他，我却断做不到，不敢欺人。”

环翠道：“我跟师父跑不行吗？”逸云大笑道：“你当做我出门也像你们老爷雇着大车同你坐吗？我们都是两条腿跑，夜里借个姑子庙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顿，没得吃就饿一顿，一天尽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莲，要跑起来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环翠沉吟了一会，说：“我放脚行不行？”逸云也沉吟了一会，对老残说道：“铁爷，你意下何如？”老残道：“我看这事最要紧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别的都无关系。”环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发动，他连忙跪到逸云眼前，泪流满面说：“无论怎样都要求师父超度。”逸云此刻竟大剌剌的，也不还礼，将他拉起说：“你果然一心学佛，也不难。我先同你立约：第一件到老姑子庙后，天天学走山道，能把这崎岖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将来我再教你念经说法。大约不过一年的艰苦，以后就全是乐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错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环翠道：“主意已定，同我们老爷意思一样。只要跟着师父，随便怎样，我断无悔恨就是。”

老残立起身来，替逸云长揖说：“一切拜托。”逸云慌忙还礼说：“将来灵山会上，我再问儜索谢仪罢。”老残道：“那时候还不知道谁跟谁要谢仪呢？”大家都笑了。环翠立起来替慧生夫妇磕了头道：“蒙成就大德。”末后替老残磕头，就泪如雨下说：“只是对不住老爷到万分了。”老残也觉凄然，随笑说道：“恭喜你超凡入圣。几十年光阴迅速，灵山再会，转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着泪说：“我伤心就不能像你这样，将来倘若我堕地狱，还望你二位早来搭救。”逸云说：“德夫人却万不会下地狱。只是有一言奉劝，不要被富贵拴住了腿要紧！后会有期。”老残忙去开了衣箱，取出二百两银子交与逸云设法布置，又把环翠的兄弟叫来，替逸云磕头。逸云收了一百两银子说：“尽够了。不过田老儿处备分礼物，观音庵捐点功德，给他自己置备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说：“我们也送几个钱，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说：“也是一百两罢。”逸云说：“都用不着了，出家人要多钱做什么？”

店家来问开饭，慧生说：“开罢。”饭后，逸云说：“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儿同观音庵两处说妥了，再来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应，才能算数呢。”道了一声“告辞”，去了。

这里老残一面替环翠收拾东西，一面说些安慰话，环翠哭得泪人儿似的，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劝道：“在旁的人万不肯拆散你们姻缘，只因为难得有这们一个逸云，我实在是没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环翠含泪道：“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这里就要分离，心上好像有万把钢刀乱扎一样，委实难受！”慧生道：“明年逸云朝南海，必定到我们那里去，你一定随同去的，那时就可以见面，何必伤心呢！”过了一刻，环翠也收住了泪。

太阳刚下山的时候，逸云已经回来，对环翠说：“两处都说好了，明日我来接你罢。”德夫人问：“此刻你怎样？”逸云说：“我回庙里去。”德夫人说：“明日我们还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们这儿睡一夜罢。本来是他们两个官客睡一处，我们两个堂客睡一处的，你竟陪我谈一夜罢。你肯度铁奶奶，难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吗？”逸云笑道：“那也使得。儜这个德奶奶已有德爷度你了。自古道儒释道三教，没有你们德老爷度他，他总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话怎讲？”逸云道：“‘德’字为万教的根基，无德便是地狱。种子有德，再从德里生出慧来，没有一个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那不过是个名号，那里认得真呢？”逸云说：“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他怎么不叫德富、德贵呢？可见是有天命的了。我并非当面奉承，我也不骗钱花，你们三位将来都要证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说：“我终不敢自信，请你传授口诀，我也认你做师父。”逸云道：“‘师父’二字语重，既是有缘，我也该奉赠一个口诀，让儜依我修行。”德夫人听了欢喜异常，连忙扒下地来就磕头喊师父。逸云也连忙磕头说：“可折死我了。”二人起来，逸云说：“请众人回避。”三人出去，逸云向德夫人耳边说了个“夫唱妇随”四个字。德夫人诧异道：“这是口诀吗？”逸云道：“口诀本系因人而施，若是有个一定口诀，当年那些高真上圣早把他刻在书本子上了。你紧记在心，将来自有个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寻常的套话了。佛经上常说‘受记成佛’，你能受记，就能成佛；你不受记，就不能成佛。你们老爷现在心上已脱尘网，不出三年必弃官学道，他的觉悟在你之先。此时不可说破。你总跟定他走，将来不是一个马丹阳、一个孙不二吗？”德夫人凝了一会神，说：“师父真是活菩萨，弟子有缘，谨受记，不敢有忘。”又磕了一个头。

其时外间晚饭已经开上桌子，王妈竟来伺候。德夫人说：“你病好了吗？”王妈说：“昨夜吃了铁爷的药，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饭，一个馒头，这会子全好了。”

当时五人同坐吃饭，德慧生问逸云道：“儜何以不吃素？”逸云说：“我是吃素，佛教同你们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说：“我看你同我们一样吃的是荤哩。”逸云说：“六祖隐于四会猎人中，常吃肉边菜。请问肉锅里煮的菜算荤算素？”慧生说：“那自然算荤。”逸云说：“六祖他却算吃素。我们在斗姥宫终日陪客，那能吃素呢？可是有客时吃荤，无客时吃素，儜没留心我在荤碗里仍是夹素菜吃？”环翠说道：“当真我倒留心的，从没见我师父吃过一块肉同鱼虾之类。”逸云道：”这也是世出世间法里的一端。”老残问道：“倘若竟吃肉，行不行呢？”逸云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说吃肉，当年济颠祖师还吃狗肉呢！也挡不住成佛。地狱里的人吃长斋的，不计其数。总之，吃荤是小过犯，不甚要紧。譬如女子失节，是个大过犯，比吃荤重万倍。试问你们姨太太失了多少节了？这罪还数得清吗？其实，若认真从此修行，同那不破身的处子毫无分别。因为失节不是自己要失的，为势所迫，出于不得已，所以无罪。”大家点头称善。

饭毕之后，连贵上来回道：“王妈病已好了，辕骡又换了一个，明天可以行了。请老爷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残说：“自然是走。”德夫人说：“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残说：“千里搭凉棚，终无不散的筵席。”逸云说：“依我看，明天午后走罢。清早我先同铁老爷、奶奶送田头兄弟到田老庄上去，后同铁老爷到观音庵，都安置好了儜再走，铁老爷也放心些。”大家都说甚是。

一宿无话。次日清晨，老残果随逸云将环翠兄弟送去，又送环翠到观音庵，见了两个姑子，嘱托了一番。老姑子问：“下发不下呢？”逸云说：“我不主剃头的，然佛门规矩亦不可坏。”将环翠头发打开剪了一络，就算剃度了，改名环极。

诸事已毕，老残回店，告知慧生夫妇，赞叹不绝。随即上车起行，无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八九日光阴，已到清江浦。老残因有个亲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妇同道，径一车拉往淮安府去。这里慧生夫妇雇了一个三舱大南湾子径往扬州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银汉浮槎仰瞻月姊　森罗宝殿伏见阎王

话说德慧生携眷自赴扬州去了，老残却一车径拉到淮安城内投亲戚。你道他亲戚是谁？原来就是老残的姊丈。这人姓高名维，字曰摩诘。读书虽多，不以功名为意。家有田原数十顷，就算得个小小的富翁了。住在淮安城内勺湖边上。这勺湖不过城内西北角一个湖，风景倒十分可爱。湖中有个大悲阁，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桥有数十丈长，红栏围护；湖西便是城墙。城外帆樯林立，往来不断。到了薄暮时候，女墙上露出一角风帆，挂着通红的夕阳，煞是入画。这高摩诘在这勺湖东面，又买了一块地，不过一亩有馀，圈了一个槿篱，盖了几间茅屋，名叫小辋川园。把那湖水引到园中，种些荷花，其馀隙地，种些梅花、桂花之类，却用无数的小盆子，栽月季花。这淮安月季，本来有名，种数极多，大约有七八十个名头，其中以蓝田碧玉为最。

那日老残到了高维家里，见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见，自然格外的欢喜。坐了片刻，外甥男女都已见过，却不见他姊丈。便启口问道：“姊丈哪里去了？想必又到哪家赴诗社去了罢。”他大姊道：“没有出门，想必在他小辋川园里呢。”老残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个花园了。”大姊道：“咦，哪里是什么花园呢，不过几间草房罢了。就在后门外，不过朝西北上去约一箭多远就到了。叫外甥小凤引你去看罢。昨日他的蓝田碧玉，开了一朵异种，有碗口大，清香沁人，比兰花的香味还要清些。你来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诗哩。”老残道：“诗虽不会做，一嘴赏花酒总可以扰得成了。”

说着就同小凤出了后门，往西不远，已到门口。进门便是一道小桥，过桥迎面有个花篱挡住，顺着回廊往北行数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厅。上面横着块扁额，写了四个大字是“散花斗室”。进了厅门，只见那高摩诘正在那里拜佛。当中供了一尊观音像，面前正放着那盆蓝田碧玉的月季花。小凤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来，说道：“二舅舅来了。”高维回头一着，见了老残，欢喜的了不得，说：“你几时来的？”老残说：“我刚才来的。”高维说：“你来得正好。你看我这花今年出的异种。你看这一朵花，总有上千的瓣子。外面看像是白的，细看又带绿色。定神看下去，仿佛不知有若干远似的。平常碧玉，没有香味，这种却有香，而又香得极清，连兰花的香味都显得浊了。”老残细细的闻了一回，觉得所说真是不差。高维忙着叫小童煎茶，自己开厨取出一瓶碧萝春来说：“对此好花，若无佳茗，未免辜负良朋。”老残笑道：“这花是感你好诗来的。”高维道：“昨日我很想做两首诗贺这花，后来恐怕把花被诗熏臭了，还是不做的好。你来倒是切切实实的做两首罢！”老残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粪做肥料的。这花太清了，用粪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们两个做首诗，譬如放几个屁，替他做做肥料，岂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后老残就在这里，无非都是吃酒、谈诗、养花、拜佛这些事体，无庸细述。

却说老残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东面，也是一个花园的样子。进了角门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曰海渡杯；池子东面也是个船房——面前一棵紫藤，三月开花，半城都香，名曰银汉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间的水榭，名曰秋梦轩；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间蝴蝶厅。厅后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老残平常便住在秋梦轩里面，无事时，或在海渡杯里着棋，或在银汉浮槎里垂钓，倒也安闲自在。

一日在银汉浮槎里看《大圆觉经》，看得高兴，直到月轮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赏许久，方去安睡，自然一落枕便睡着了。梦见外边来了一个差人模样，戴着一顶红缨大帽，手里拿了许多文书，到了秋梦轩外间椅子上坐下。老残看了，甚为诧异。心里想：“我这里哪得有官差直至卧室外间，何以家人并不通报？”正疑虑间，只见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们敝上请你老人家去走一趟。”老残道：“你是哪衙门来的，你们贵上是谁？”那差人道：“我们敝上是阎罗王。”老残听了一惊，说道：“然则我是要死了吗？”那差人答道：“是。”老残道：“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还早着呢，我这里今天传的五十多人，你老人家名次在尽后头呢！”手中就捧上一个单子上来。看真是五十多人，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边。老残看罢说道：“依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呢？”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来给你老人家送个信儿，让你老人家好预备预备，有要紧话吩咐家人好照着办。我等人传齐了再来请你老人家。”老残说：“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没有什么预备，也没有什么吩咐，还是就同你去的好。”那差人连说：“不忙，不忙。”就站起来走了。

老残一人坐在轩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觉得月明如昼，景象清幽，万无声籁，微带一分凄惨的滋味。说道：“嗳！我还是睡去罢，管他什么呢。”走到自己卧室内，见帐子垂着，床前一双鞋子放着，心内一惊说：“呀！谁睡在我床上呢？”把帐子揭开一看，原来便是自己睡得正熟。心里说：“怎会有出两个我来？姑且摇醒床上的我，看是怎样。”极力去摇，原来一毫也不得动。心里明白，点头道：“此刻站着的是真我，那床上睡的就是我的尸首了。”不觉也堕了两点眼泪，对那尸首说道：“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来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煞是可怪，此次出来，月轮也看不见了，街市也不是这个街市了，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黄沙的天气将晚不晚的时候。走了许多路，看不见一个熟人，心中甚是纳闷，说：“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赏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来同行，岂不省事。为啥要这们着急呢？”忽见前面有个小童，一跳一跳的来了，正想找他问个路，径走到面前，原来就是周小二子。这周小二子是本宅东头一个小户人家的娃子，前两个月吊死了的。老残看见他是个熟人，心里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吗？”那周小二子抬头一看，说：“你不是铁二老爷吗？你怎么到这里来？”老残便将刚才情形告诉说了一遍。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气。别人家赖着不肯死，你老人家着急要死，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样呢？”老残道：“我要见阎罗王，认不得路。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阎罗王宫门我进不去，我送你到宫门口罢！”老残道：“就是这们办，很好。”说着，不消费力，已到了阎罗王宫门口了。周小二子说道：“你老人家由这东角门进去罢。”老残道：“费你的心，我没有带着钱，对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钱，不要钱。”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残进了东角门，约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门，不见一个人。又进了二门，心里想道：“直往里跑也不是个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见是个殿门，不敢造次，心想：“等有个人出来再讲。”却见东边朝房里走出一个人来。老残便迎了上去。只见那人倒先作了个揖，口中说道：“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仔细一看，见这人有五十多岁，八字黑须，穿了一件天青马褂，仿佛是呢的，下边二蓝夹袍子，满面笑容问道：“阁下何以至此？”老残把差人传讯的话说了一遍。那人道：“差人原是个好意，不想你老兄这等性急，先跑得来了，没法只好还请外边去散步一回罢。此刻是五神问案的时候，专讯问那些造恶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这起案子，是个人命牵连，与你毫不相干。不过被告一口咬定，须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结的。请出去游玩游玩，到时候我自来奉请。”老残道了“费心”，径出二门之外，随意散步。

走到西角门内，看西面有株大树，约有一丈多的围圆，仿佛有一个人立在树下。心里想走上前去同他谈谈，这人想必也是个无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个极熟的人。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个月死的。老残见了不觉大喜，喊道：“海舟兄，你在这里吗？”上前作了一个揖。那梁海舟回了半个揖。老残道：“前月分手，我想总有好几十年不得见面，谁想不过一个月，竟又会晤了，可见我们两人是有缘分。只是怎样你到今还在这里呢？我不懂的很。”那梁海舟一脸的惨淡颜色，慢腾腾的答道：“案子没有定。”老残道：“你有什么案子？怎会耽搁许久？”梁海舟道：“其实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还，那还有馀罪吗？只是葛的了不得。幸喜我们五弟替了个人情，大约今天一堂可以定了。你是什么案子来的？”老残道：“我也不晓得呢。适才里面有个黑须子老头儿对我说，没有什么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还活着没有死吗，怎会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道：“他来有何用，他是托了一个有道的人来解散的。”老残点头道：“可见还是道比钱有用。你想，你虽不算富，也还有几十万银子家私，到如今一个也带不来。倒是我们没钱的人痛快，活着双肩承一喙，死后一喙领双肩，歇耗不了本钱，岂不是妙。我且问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后，你打什么主意？”梁海舟道：“我没有什么主意，你有什么主意吗？”

老残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放我们做了鬼。这鬼有五乐，我说给你听：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没有家累；四行路便当，要快顷刻千里，要慢蹲在那里，三年也没人管你；五不怕寒热，虽到北冰洋也冻不着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热不着我。有此五乐，何事不可为？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结了，我就过江。先游天台、雁宕，随后由福建到广东看五岭的形势，访大庾岭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绿山水。上峨媚，上北顺太行转到西岳，小住几天，回到中岳嵩山。玩个够转回家来，看看家里人从我死后是个什么光景，托个梦劝他们不要悲伤。然后放开脚步子来，过瀚海，上昆仑，在昆仑山顶上最高的所在结个茅屋，住两年再打主意。一个人却也稍嫌寂寞，你同我结了伴儿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摇头说：“做不到，做不到。”老残以为他一定乐从，所以说得十分兴高采烈。看他连连摇头，心里发急道：“你这个人真正糊涂！生前被几两银子压的气也喘不得一口，焦思极虑的盘算，我劝了你多回决不肯听；今日死了，半个钱也带不来。好容易案子已了，还不应该快活快活吗？难道你还去想小九九的算盘吗？”只见那梁海舟也发了急，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说道：“你才直下糊涂呢。你知道银子是带不来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带得来的罢！银子留下给别人用，罪孽自己带来消受。我才说是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还有别的案子呢！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这快活老儿，吃了灯草灰，放轻巧屁哩！”老残见他十分着急，知他心中有无数的懊恼，又看他面色惨白，心里也替他难受，就不便说下去。

正在默然，只见那黑须老头儿在老远的东边招手，老残慌忙去了，走到老头儿面前。老头儿已戴上了大帽子，却还是马褂子。心里说道：“原来阴间也是本朝服饰。”随那老头儿进了宫门，却仍是走东角门进。大甬道也是石头铺的，与阳间宫殿一般，似乎还要大些。走尽甬道，朝西拐弯就是丹墀了。上丹墀仿佛是十级。走到殿门中间，却又是五级。进了殿门，却偏西边走约有十几丈远，又是一层台子。从西面阶级上去，见这台子也是三道阶路。上了阶，就看见阎罗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头上戴的冕旒，身上着的古衣冠，白面黑须，于十分庄严中却带几分和蔼气象。离公案约有一丈远的光景，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残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礼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手中捧了许多簿子。只见阎罗天子启口问道：“你是铁英吗？”老残答道：“是。”阎罗又问：“你在阳间犯的何罪过？”老残说：“不知道犯何罪过。”阎罗说：“岂有个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残道：“我自己见到是有罪过的事，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为无罪的事。况且阳间有阳间律例，阴间有阴间的律例。阳间的律例，颁行天下，但凡稍知自爱的皆要读过一两遍，所以干犯国法的事没有做过。至于阴间的律例，世上既没有颁行的专书，所以人也无从趋避，只好凭着良心做去。但觉得无损于人，也就听他去了。所以陛下问我有何罪过，自己不能知道，请按律定罪便了。”阎罗道：“阴律虽无颁行专书，然大概与阳律仿佛。其比阳律加密之处，大概佛经上已经三令五申的了。”老残道：“若照佛家戒经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发难数了。”阎罗天子道：“也不见得。我且问你，犯杀律吗？”老残道：“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荤。虽未擅宰牛羊，然鸡鸭鱼虾，总计一生所杀，不计其数。”阎罗颔之。又问：“犯盗律否？”答曰：“犯。一生罪业，惟盗戒最轻。然登山摘果，涉水采莲，为物虽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谓非盗。”又问：“犯淫律否？”答曰：“犯。长年作客，未免无聊，舞榭歌台，眠花宿柳，阅人亦多。”阎罗又问口、意等业，一一对答已毕。每问一事，那老者即举簿呈阅一次。

问完之后，只见阎罗回顾后面说了两句话，听不清楚。却见座旁走下一个人来，也同那老者一样的装束，走至老残面前说：“请你起来。”老残便立起身来。那人低声道：“随我来。”遂走公案前绕至西，距宝座不远，旁边有无数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层，看着仿佛像那看马戏的起码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惟最下一层空着七八张椅子。那人对老残道：“请你在这里坐。”老残坐下，看那西面也是这个样子，人已坐满了。

仔细看那坐上的人，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参差乱坐，还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有穿蓝布棉袄裤的，还有光脊梁的，也有和尚，也有道上，也有极鲜明的衣服，也有极破烂的衣服，男女皆同。只是穿官服的少，不过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最奇第二排中间，一个穿朝服旁边椅子上，就坐了光脊梁赤脚的，只穿了一条蓝布单裤子。点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却看阎罗王宝座后面，却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马褂，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顶子花翎居多，也有蓝顶子的，一两个而已。女的却都是宫装。最奇者，这们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后面，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没有一人言笑，也无一人左右顾盼。

老残正在观看，忽听他那旁坐的低低问道：“你贵姓呀！”老残回头一看，原来也是一个穿蓝布棉祆裤的，却有了雪白的下须，大约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满面笑容。老残也低低答道：“我姓铁呀。”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残戏答道：“我不是善人呀。”那老者道：“凡我们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姻缘有远近，我刚才看见西边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两位投生富贵家去了。”老残问道：”这一堆子里有成仙成佛的没有？”那老翁道：“我不晓得，你等着罢，有了，我们总看得见的。”

正说话间，只见殿庭窗格也看不见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仿佛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厅似的。那老翁附着老残耳朵说道：“五神问案了。”当时看见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张公案。每张公案面前，有一个差役站班，同知县衙门坐堂的样子仿佛。当真每个公堂面前，有一个牛头，一个马面，手里俱拿着狼牙棒。又有五六个差役似的，手里也拿着狼牙棒。怎样叫做狼牙棒？一根长棒，比齐眉棒稍微长些，上头有个骨朵，有一尺多长，茶碗口粗，四面团团转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约一寸长三四分宽，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对老残道：“你看，五神问案凄惨得很！算计起来，世间人何必作恶，无非为了财色两途，色呢，只图了片时的快活；财呢，都是为人忙，死后一个也带不走。徒然受这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说着，只见有五个古衣冠的人从后面出来，其面貌真是凶恶异常。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雾愁云，把个殿门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约略还看得见些儿，再往前便看不见了。隐隐之中，仿佛听见无数啼哭之声似的。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血肉飞腥油锅炼骨　语言积恶石磨研魂

话说老残在那森罗宝殿上画，看那殿前五神问案。只见毒雾愁云里靠东的那一个神位面前，阿旁牵上一个人来。看官，你道怎样叫做阿旁？凡地狱处治恶鬼的差役，总名都叫做阿旁。这是佛经上的名词，仿佛现在借留学生为名的，都自称四百兆主人翁一样的道理。闲话少讲。却说那阿旁牵上一个人来，梢长大汉，一脸的横肉，穿了一件蓝布大褂，雄赳赳的牵到案前跪下。上面不知问了几句什么话，距离的稍远，所以听不见。只远远的看见几个阿旁上来，将这大汉牵下去。距公案约有两丈多远，地上钉了一个大木桩，桩上有个大铁环。阿旁将这大汉的辫子从那铁环里穿过去收紧了，把辫子在木桩上缠了有几十道，拴得铁结实。也不剥去衣服。只见两旁凡拿骨朵锤、狼牙棒的一齐下手乱打，如同雨点一般。看那大汉疼痛的乱。起初几下子，打得那大汉脚起直竖上去，两脚朝天，因为辫子拴在木桩上，所以头离不了地，身子却四面乱摔，上去，落下来，上去，落下来，几之后，就不高。落下来的时候，那狼牙棒乱打，看那两丈围圆地方，血肉纷纷落，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样；中间夹着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样的飘。皮肉分两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两轻，落的慢，看着十分可惨。老残座旁那个老者在那里落泪，低低对老残说道：“这些人在世上时，我也劝道许多，总不肯信。今日到了这个光景，不要说受苦的人，就是我们旁观的都受不得。”老残说：“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了。”嘴说不忍望下看，心里又不放心这个犯人，还要偷着去看看。只见那个人已不大会动了，身上肉都飞尽，只剩了个通红的骨头架子；虽不甚动，那手脚还有点一抽一抽的。老残也低低的对那老者道：“你看，还没有死透呢，手足还有抽动，是还知道痛呢！”那老者擦着眼泪说道：“阴间哪得会死，迟一刻还要叫他受罪呢！”再看时，只见阿旁将木桩上辫子解下，将来搬到殿下去。

再看殿脚下不知几时安上了一个油锅。那油锅扁扁的形式，有五六丈围圆，不过三四尺高，底下一个炉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火门有四五尺高；三只脚架住铁锅，那炉口里火穿出来比锅口还要高二三尺呢。看那锅里油滚起来也高出油锅，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样，那四边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着几个阿旁，将那大汉的骨头架子抬到火炉面前，用铁叉叉起来送上去。那火炉旁边也有几个阿旁，站在高台子上，用叉来接，接过去往油锅里一送。谁知那骨头架子到油锅里又会乱起来，溅得油点子往锅外乱洒。那站在锅旁的几个阿旁，也怕油点子溅到身上，用一块似布非布的东西遮住脸面。约有一二分钟的工夫，见那人骨架子，随着沸油上下，渐渐的颜色发白了。见那阿旁朝锅里看，仿佛到了时候了，将铁叉到锅里将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锅外地上一摔。又见那五神案前有四五个男男女女在那里审问，大约是对质的样子。老残扭过脸对那老者道：“我实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话，只见阎罗天子回面对老残道：“铁英，你上来，我同你说话。”老残慌忙立起，走上前去。见那宝座旁边，还有两层阶级，就紧在阎罗王的宝座旁边，才知阎罗王身体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残立在旁边，头才同他的肩膊相齐，似乎还要低点子。那阎罗王低下头来，同老残说道：“刚才你看那油锅的刑法，以为很惨了吗？那是最轻的了，比那重的多着呢！”老残道：“我不懂阴曹地府为什么要用这们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权力，难道就不能改轻了吗？臣该万死，臣以为就用如此重刑，就该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却又阴阳隔绝，未免有点不教而杀的意思吧。”阎罗王微笑了一笑说：“你的戆直性情倒还没有变哪！我对你说，阴曹用重刑，有阴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们的总理是地藏王菩萨。本来发了洪誓大愿，要度尽地狱，然后成佛。至今多少年了，毫无成效。以地藏王菩萨的慈悲，难道不想减轻吗？也是出于无可奈何！我再把阴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须知道，人身性上分善恶两根，都是历一劫增长几倍的。若善根发动，一世里立住了脚，下一世便长几倍，历世既多，以致于成就了圣贤仙佛。恶根亦然，历一世亦长几倍。可知增长了善根便救世，增长了恶根便害世，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难。譬如一人放火，能烧几百间屋；一人救火，连一间屋也不能救。又如黄河大汛的时候，一个人决堤，可以害几十万人；一人防堤，可不过保全这几丈地不决堤，与全局关系甚小。所以阴间刑法，都为炮炼着去他的恶性的，就连这样重刑，人的恶性还去不尽，初生时很小，一入世途，就一天一天的发达起来。再要刑法加重，于心不忍，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现在阴曹正在提议这事，目下就有个万不得了的事情，我说给你听，先指给你看。”

说着，向那前面一指。只见那毒雾愁云里面，仿佛开了一个大圆门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几里远，其间有个大广厂，厂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数不出数目来。那房子大约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边堆着无数的人，都是用绳子捆缚得像寒菜把子一样的。磨子上头站着许多的阿旁，磨子下面也有许多的阿旁，拿一个人往上一摔，磨上阿旁双手接住，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壮几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从未错过一次。此处阿旁也是这样。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头朝下把人往磨眼里一填，两三转就看不见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个上去。只见磨子旁边血肉同酱一样往下流注，当中一星星白的是骨头粉子。老残看着约摸有一分钟时的工夫，已经四五个人磨碎了。像这样的磨子不计其数。心里想道：“一分钟磨四五个人，一刻钟岂不要磨上百个人吗？这们无数的磨子，若详细算起来，四百兆人也不够磨几天的。”心里这们想，谁知阎罗王倒已经知道了，说道：“你疑惑一个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吗？磨过之后，风吹还原，再磨第二回。一个人不定磨多少回呢！看他积的罪恶有多少，定磨的次数。”老残说：“是犯了何等罪恶，应该受此重刑？”阎罗王道：“只是口过。”

老残大惊，心里想道：“口过痛痒的事，为什么要定这样重的罪呢？”其时阎罗王早将手指收回，面前仍是云雾遮住，看不见大磨子了。阎罗王又已知道老残心中所说的话，便道：“你心中以为口过是轻罪吗？为的人人都这们想，所以犯罪人多了。若有人把这道理说给人听，或者世间有点惊惧，我们阴曹少作点难，也是个莫大号功德。”老残心里想道：“倘若我得回阳，我倒愿意广对人说；只是口过为什么有这们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阎罗王道：“方才我问你杀、盗、淫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么大罪，有些功德就可以抵过去的。即是寻常但凡明白点道理的人，也都不至于犯着这罪。惟这口过，大家都没有仔细想一想。倘若仔细一想，就知道这罪比什么罪都大，除却逆伦，就数他最大了。我先讲杀字律。我问你，杀人只能杀一个吧！阳律上还要抵命。即使逃了阳律，阴律上也只照杀一个人的罪定狱。若是口过呢，往往一句话就能把这一个人杀了，甚而至于一句话能断送一家子的性命。若杀一个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杀一家子几口的科罪；至于盗字律呢，盗人财帛罪小，盗人名誉罪大，毁人名誉罪更大。毁人名誉的这个罪为什么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数，大概都从这里起的。毁人名誉的人多，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世界既不分皂白，则好人日少，恶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酿得人种绝灭而后已。故阴曹恨这一种人最甚，不但磨他几十百次，还要送他到各种地狱里去叫他受罪呢！你想这一种人，他断不肯做一点好事的。他心里说，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说成坏事；他自己做坏事，也可以用巧言说成好事，所以放肆无忌惮的无恶不作了。这也是口过里一大宗。

“又如淫字律呢，淫本无甚罪，罪在坏人名节。若以男女交媾谓之淫，倘人夫妻之间，日日交媾，也能算得有罪吗？所以古人下个淫字，也有道理。若当真的漫无节制，虽然无罪，身体即要衰弱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任意毁伤，在那不孝里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节制，便一毫罪都没有的。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损人名节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不比随意撒谎便当。若随口造谣言损人名节呢，其罪与坏人名节相等。若听旁人无稽之言随便传说，其罪减造谣者一等。可知这样损人名节，比实做损人名节的事容易得多，故统算一生积聚起来，也就很重的了。又有一种图与女人游戏，发生无根之议论，使女人不重名节，致有失身等事，虽非此人坏其名节，亦与坏人名节同罪。因其所以失节之因，误信此人游谈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郁以死，其罪比杀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郁以死，其苦比一刀杀死者其受苦犹多也。其他细微曲折之事，非一时间能说得尽的，能照此类推，就容易明白了。你试想一人在世数十年间，积算起来，应该怎样科罪呢？”

老残一想，所说实有至理，不觉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心里想道：“我自己的口过，不知积算起来该怎样呢？”阎罗王又知道了，说：“口过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关节不犯，如下犯以上所说各大关节，言语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过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议。如人能广说与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刚经》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否？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这是佛经上的话，佛岂肯骗人。要知‘受持’二字很着力的，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说，福德之大，至比于无量数之恒河所有之沙的七宝布施还多。以比例法算口过，可知人自身实行恶业，又向人演说，其罪亦比恒河中所有沙之罪过还重。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狱功罪是一样的算法。若人于儒经、道经受持奉行，为他人说，其福德也是这样。”老残点头会意。

阎罗王回头向他侍从人说：“你送他到东院去。”老残随了此人，下了台子。往后走出后殿门，再往东行过了两重院子，到了一处小小一个院落，上面三间屋子。那人引进这屋子的客堂，揭开西间门帘，进内说了两句话，只见里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见面作了个揖说：“请屋里坐。”那送来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残进屋说：“请教贵姓？”那人说：“姓顾，名思义。”顾君让老残桌子里面坐下，他自己却坐桌子外面靠门的一边。桌上也是纸墨笔砚，并堆着无穷的公牍。他说：“补翁，请宽坐一刻，兄弟手下且把这件公事办好。”笔不停挥的办完，交与一个公差去了。却向老残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残连声谦逊道：“不敢。”顾君道：“今日敝东请阁下吃饭，说公事忙，不克亲陪，叫兄弟奉陪，多饮几杯。”彼此又说了许多客气话，不必赘述。老残问道：“阁下公事忙的很，此处有几位同事？”顾君道：”五百馀人。”老残道：“如此其多？”顾君道：“我们是幕友，还有外面办事的书吏一万多人呢！”老残道：“公牍如此多，贵东一人问案来得及吗？”顾君道：“敝东亲询案，千万中之一二，寻常案件，均归五神讯办。”老残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顾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个五位呢，连兄弟也不知底细，大概也是分着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别省事的朋友，没有会过面的很多呢；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还有不曾识面的呢！”老残道：“原来如此。”

顾君道：“今日吃饭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惟有阁下是回府的。请问尊意，在饭后即回去，还是稍微游玩游玩呢？”老残道：“倘若游玩些时，还回得去吗？”顾君道：“不为外物所诱，总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动时便回去了。”老残道：“既是如此，鄙人还要考察一番地府里的风景，还望阁下保护，勿令游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顾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间之酒，万不可饮。至嘱至嘱！就是街上游玩去，沽酒市脯也断不可吃呢！”老残道：“谨记指教。”

少时，外间人来说：“席摆齐了，请师爷示，还请哪几位？”听他说了几个名字，只见一刻人已来齐。顾君让老残到外间，见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见毕。顾君执壶，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让过，方让老残坐了第四座。老残说：“让别位吧！”顾君说：“这都是我们同事了。”入座之后，看桌上摆得满桌都是碟子，青红紫绿都有，却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看顾君一径让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价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看着顾君吩咐家人将三位扶到东边那间屋里去，回头向老残道：“阁下可以同进去看看。”原来这间屋内，尽是大床。看着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张床上睡下，用一个大被单连头带脚都盖了下去，一面着人在被单外面拍了两三秒钟工夫，三个人都没有了，看人将被单揭起，仍是一张空床。老残诧异，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刑法？”顾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经在那里呱呱价啼哭了。”老残道：“三人投生，断非一处，何以在这一间屋里拍着，就会到那里去呢？”顾君道：“阴阳妙理，非阁下所能知的多着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阁下愿意出游，我着人送去何如？”老残道：“费心，感甚。”顾君吩咐从人送去，只见一人上来答应一声“是”。老残作揖告辞，兼说谢谢酒饭。顾君送出堂门说：“恕不送了。”

那家人引着老残，方下台阶，不知怎样一恍，就到了一个极大的街市，人烟稠密，车马往来，击毂摩肩。正要问那引路的人是什么地方，谁知那引路的人，也不知道何时去了，四面寻找，竟寻不着。心里想道：“这可糟了。我此刻岂不成了野鬼了吗？”然而却也无法，只好信步闲行。看那市面上，与阳世毫无分别。各店铺也是悬着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所售不齐。只是天色与阳间差别，总觉暗沉沉的。老残走了两条大街，心里说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两三条小巷，信步走去，不觉走到一个巷子里面。看见一个小户人家，门口一个少年妇人，在杂货担子买东西。老残尚未留心，只见那妇人抬起头来，对着老残看了一看，口中喊道：“你不是铁二哥哥吗？你怎样到这里来的？”慌忙把买东西的钱付了，说：“二哥哥，请家里坐吧。”老残看着十分面熟，只想不起来她是谁来，只好随她进去，再作道理。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德业积成阴世富　善缘发动化身香

话说老残正在小巷中瞻望，忽见一个少年妇人将他叫住，看来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来，只好随她进去。原来这家仅有两间楼房，外面是客厅，里间便是卧房了。老残进了客屋，彼此行礼坐下，仔细一看，问道：“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那妇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认不得我了！相别本也有了十年，无怪你记不得了。还记当年在扬州，二哥哥来了，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那时我们姐妹们同居的四五个人，都未出阁。谁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来，怎不叫人伤心呢！”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老残道：“嗳！当年石婶娘见我去，同亲侄儿一般待我。谁知我上北方去了几年，起初听说妹妹你出阁了；不道一二年，又听你去世了；又一二年，听说石婶娘也去世了。回想人在世间，真如做梦一般，一醒之后，梦中光景全不相干，岂不可叹！当初亲戚故旧，一个一个的，听说前后死去，都有许多伤感。现在不知不觉的我也死了，凄凄惶惶的，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去的是好。今日见着妹妹，真如见着至亲骨肉一般。不知妹妹现在是同婶婶一块儿住不是？不知妹妹见着我的父亲母亲没有？”石姑娘道：“我哪里能见着伯父伯母呢？我想伯父伯母的为人，想必早已上了天了，岂是我们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见呢！就是我的父母，我也没有见着，听说在四川呢。究竟怎样也不得知，真是凄惨。”老残道：“然则妹妹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石姑娘脸一红，说道：“惭愧死人，我现在阴间又嫁了一回了。我现在的丈夫是个小神道，只是脾气非常暴虐，开口便骂，举手便打，忍辱万分，却也没一点指望。”说着说着，那泪便点点滴滴的下来。老残道：“你何以要嫁的呢？”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幸尚还没有犯什么罪，阎王那里只过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只是我虽然自由，一个少年女人，上哪里去呢？我婆家的翁姑找不着，我娘家的父母找不着，叫我上哪里去呢？打听别人，据说凡生产过儿女的，婆家才有人来接；不曾生产过的，婆家就不算这个人了。若是同丈夫情义好的，丈夫有系念之情，婆家也有人来接，将来继配生子，一样的祭祀。这虽然无后，尚不至于冻馁。你想我那阳间的丈夫，自己先不成个人，连他父母听说也做了野鬼，都得不着他的一点祭祀，况夫妻情义，更如风马牛不相干了。总之，人凡做了女身，第一须嫁个有德行的人家，不拘怎样都是享福的。停一会我指给你看，那西山脚下一大房子有几百间，仆婢如云，何等快乐！在阳间时不过一个穷秀才，一年挣不上百十吊钱。只为其人好善，又孝顺父母，到阴间就这等阔气。其实还不是大孝呢！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们想看一眼都看不着呢。女人若嫁了没有德行的人家，就可怕的很。若跟着他家的行为去做，便下了地狱，更苦不可耐，像我已经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没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积，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还要大得多呢。只是当年在阳世时不知这些道理，到了阴间虽然知道，已不中用了。然而今天碰见二哥哥，却又是万分庆幸的事。只盼望你回阳后努力修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脱离苦海了。”

残道：“这话奇了。我目下也是个鬼，同你一样，我如何能还阳呢？即使还阳，我又知道怎修积！即使知道修积，侥幸成了道，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呢？”石姑娘道：“一夫得道，九族升天。我不在你九族内吗？那时连我爹妈都要见面哩！”老残道：“我听说一人得道，九祖升天。那有个九族升天之说吗？”石姑娘道：“九祖升天，即是九族升天。九祖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惠，看亲戚远近的分别。但是九族之内，如已下地狱者，不能得益。像我们本来无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哩！”老残道：“不要说成道是难极的事，就是还阳恐怕也不易罢！”石姑娘道：“我看你一身的生气，决不是个鬼，一定要还阳的。但是将来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幸甚幸甚。”

老残道：“那个自然。只是我现在有许多事要请教于你。鬼住的是什么地方？人说在坟墓里，我看这街市同阳间一样，断不是坟墓可知。”石姑娘道：“你请出来，我说给你听。”两人便出了大门。石姑娘便指那空中仿佛像黄云似的所在，说道：“你见这上头了没有？那就是你们的地皮。这脚下踩的，是我们的地皮。阴阳不同天，更不同地呢！再下一层，是鬼死为的地方。鬼到人世去会作祟，到鬼世来亦会作祟。鬼怕，比人怕鬼还要怕得凶呢！”老残道：“鬼与人既不同地，鬼何以能到人世呢？”石姑娘道：“俗语常言，鬼行地中，如鱼行水中；鬼不见地，亦如鱼不见水。你此刻即在地中，你见有地吗？”老残道：“我只见脚下有地，难道这空中都是地吗？”石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给凭据你看。”便手掺着老残的手道：“我同你去看你们的地去。”仿佛像把身子往上一攒似的，早已立在空中，原来要东就东，要西就西，颇为有趣。便极力往上游去。

石姑娘指道：“你看，上边就是你们的地皮了。你看，有几个人在那里化纸呢。”看那人世地皮上人，仿佛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上边有三个人正化纸钱，化过的，便一串一串挂下来了。其下有八九个鬼在那里抢纸钱。老残问道：“这是件甚事？”石姑娘道：“这三人化纸，一定是其家死了人，化给死人的。那死人有罪，被鬼差拘了去，得不着，所以都被这些野鬼抢了去了。”老残道：“我正要请教，这阳间的所化纸钱银锭子，果有用吗？”石姑娘说：“自然有用，鬼全靠这个。”老残道：“我问你，各省风俗不同，银钱纸锭亦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石姑娘道：“都是一样，哪一省行什么纸钱，哪一省鬼就用什么纸钱。”老残道：“譬如我们遨游天下的人，逢时过节祭祖烧纸钱，或用家乡法子，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碍没妨碍呢？”石姑娘道：“都无妨碍。譬如扬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的钱都是烂板洋钱，汇到扬州就变成英洋，不过稍微折耗而已。北五省用银子，南京、芜湖用本洋，通汇起来还不是一样吗？阴世亦复如此，得了别省的钱，换作本省通用的钱，代了去便了。”老残问道：“祭祀祖、父，能得否？”石姑娘道：“一定能得，但有分别。如子孙祭祀时念及祖、父，虽隔千里万里，祖、父立刻感应，立刻便来享受。如不当一回事，随便奉行故事，毫无感情，祖、父在阴间不能知觉，往往被野鬼抢去。所以孔圣人说‘祭如在’，就是这个原故。圣人能通优明，所以制礼作乐，皆是极精微的道理。后人不肯深心体会，就失之愈远了。”老残又问：“阳间有烧房化库的事，有用没用呢？”石姑娘说：“有用。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银钱，可以随处变换。何处化的库房，即在何处，不能挪移。然有一个法子，也可以行。如化库时，底下填满芦席，莫教他着土，这房子化到阴间，就如船只一样，虽千里万里也牵得去。”老残点头道：“颇有至理。”

于是同回到家里，略坐一刻，可巧石姑娘的丈夫也就归来，见有男子在房，怒目而视，问石姑娘这是何人？石姑娘大有觳觫之伏，语言蹇涩。老残不耐烦，高声说道：“我姓铁，名叫铁补残，与石姑娘系表姊妹。今日从贵宅门口过，见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门问讯一切。我却不知阴曹规矩，亲戚准许相往来否？如其不许，则冒昧之罪在我，与石姑娘无涉。”那人听了，向了老残仔细看了一会，说：“在下名折礼思，本系元朝人，在阴曹做了小官，于今五百馀年了。原妻限满，转生山东去了，故又续娶令表妹为妻。不知先生惠顾，失礼甚多。先生大名，阳世虽不甚大，阴间久已如雷震耳。但风闻仙寿尚未满期，即满期亦不会闲散如此，究竟是何原故，乞略示一二。”老残道：“在下亦不知何故，闻系因一个人命牵连案件，被差人拘来。既自见了阎罗天子，却一句也不曾问到。原案究竟是哪一案，是何地何人何事，与我何干系，全不知道，甚为闷闷。”折礼思笑道：“阴间案件，不比阳世，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故无庸直询。但是既蒙惠顾，礼宜备酒馔款待，惟阴间酒食，大不利于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体。”老残道：“初次识荆，亦断不敢相扰。但既蒙不弃，有一事请教。仆此刻孤魂飘泊，无所依据，不知如何是好？”折礼思道：“阁下不是发愿要游览阴界吗？等到阁下游兴衰时，自然就返本还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说。”又道：“舍下太狭隘，我们同到酒楼上热闹一霎儿罢！”便约老残一同出了大门。

老残问向哪方走，折礼思说：“我引路罢。”就前行拐了几个弯，走了三四条大街，行到一处，迎面有条大河，河边有座酒楼，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日。上得楼去，一间一间的雅座，如蜂窝一般。折礼思拣了一个座头入去，有个酒保送上菜单来。折公选了几样小菜，又命取花名册来。折公取得，递与老残说：“阁下最喜招致名花，请看阴世比阳间何如？”

老残接过册子来惊道：“阴间何以亦有此事。仆未带钱来，不好相累。”折公道：“些小东道，尚做得起，请即挑选可也。”老残打开一看，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兰，又不是南方的宝宝、媛媛，册上分着省份，写道某省某县某某氏。大惊不止，说道：“这不都是良家妇女吗？何以当着妓女？”折礼思道：“此事言之甚长。阴间本无妓女，系菩萨发大慈悲，所以想出这个法子。阴间的妓女，皆系阳间的命妇，罚充官妓的，却只入酒楼陪坐，不荐枕席。阴间亦有荐枕席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为的事了。”老残问道：“阳间命妇，何以要罚充官妓呢？”折礼思道：“因其恶口咒骂所致。凡阳间咒骂人何事者，来生必命自受。如好咒骂人短命早死等，来世必夭折一度，或一岁而死，或两三岁而死。阳间妓女，本系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气，更受鞭扑等类种种苦楚。将苦楚受尽，也有即身享福的，也有来生享福的。惟罪重者，一生受苦，无有快乐时候。若良家妇女，自己丈夫眠花宿柳，自己不能以贤德感化，令丈夫回心，却极口咒骂妓女，并咒骂丈夫。在被骂的一边，却消了许多罪，减去受苦的年限。如应该受十年苦的，被人咒骂得多，就减作九年或八年不等。而咒骂人的，一面咒骂得多了，阴律应判其来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种种苦恼，以消其极口咒骂之罪。惟犯此过的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几至无人不犯，故菩萨慈悲，将其犯之轻者，以他别样口头功德抵销。若犯得重者，罚令在阴间充官妓若干年，满限以后往生他方。总看他咒骂的数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残道：“人在阳间挟妓饮酒，甚至眠花宿柳，有罪没有？”折公道：“不能无罪，但是有可以抵销之罪耳。如饮酒茹荤，亦不能无罪，此等统谓之有可抵销之罪，故无大妨碍。”老残道：“既是阳间挟妓饮酒有罪，何以阴间又可以挟妓饮酒，岂倒反无罪耶？”折公道：“亦有微罪。所以每叫一局，出钱两千文，此钱即赎罪钱也。”老残道：“阳间叫局，也须出钱，所出之钱可算赎罪不算呢？”折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谓之也算也不算？因出钱者算官罪，可以抵销；不出钱算私罪，不准抵销，与调戏良家妇女一样。所以叫做也算也不算。”老残道：“何以阳间出了钱还算可以抵销之公罪，而阴间出了钱即便抵销无罪，是何道理呢？”折公道：“阳间叫局，自然是狎亵的意思，阴间叫局则大不然。凡有钱之富鬼，不但好叫局，并且好多叫局。因官妓出局，每出一次局，抵销轻口咒骂一次。若出局多者，早早抵销清净，便可往生他方，所以阴间富翁喜多叫局，让他早早消罪的意思，系发于慈悲的念头，故无罪。不但无罪，且还有微功呢。所以有罪无罪，专争在这发念时也。若阳间为慈悲念上发动的，亦无馀罪也。”老残点头叹息。

折公道：“讲了半天闲话，你还没有点人，到底叫谁呀？”老残随手指了一名。折公说：“不可不可！至少四名。”老残无法，又指了三名。折公亦拣了四名，交与酒保去了。不到两秒钟工夫，俱已来到。老残留心看去，个个容貌端丽，亦复画眉涂粉，艳服浓妆；虽强作欢笑，却另有一种阴冷之气，逼人肌肤，寒毛森森欲竖起来。坐了片刻各自散去。折公付了钱钞，与老残出来，说：“我们去访一个朋友吧。”老残说：“甚好。”

走了数十步，到了一家，竹篱茅舍，倒也幽雅。折公扣门，出来一个小童开门，让二人进去。进得大门，一个院落，上面三间敞厅。进得敞厅，觉桌椅条枱，亦复布置得井井有条。墙上却无字画，三面粉壁，一抹光的，只有西面壁上题着几行大字，字有茶碗口大。老残走上前去一看，原来是一首七律。写道：

野火难消寸草心，百年荏苒到如今。

墙根蚯蚓吹残笛，屋角鸱枭弄好音。

有酒有花春寂寂，无风无雨昼沉沉。

闲来曳枝秋郊外，重迭寒云万里深。

老残在墙上读诗，只听折礼思问那小童道：“你主人哪里去了？”小童答道：“今日是他的忌辰，他家曾孙祭奠他呢，他享受去了。”折礼恩道：“那么回来还早呢，我们去吧。”老残又随折公出来。折公问老残上哪里去呢，老残道：“我不知道上哪里去。”折公凝了一凝神，忽然向老残身上闻了又闻，说：“我们回去，还到我们舍下坐坐吧。”

不到几时，已到折公家下。方进了门，石姑娘迎接上来，走至老残面前，用鼻子嗅了两嗅，眉开眼笑的说：“恭喜二哥哥！”折公道：“我本想同铁先生再游两处的，忽然闻着若有檀香味似的，我知道必是他身上发出来的，仔细一闻果然，所以我说赶紧回家吧。我们要沾好大的光呢！”石姑娘道：“可盼望出好日子来了。”折礼思说：“你看此刻香气又大得多了。”老残只是愣，说：“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话。”石姑娘说：“二哥哥，你自己闻闻看。”老残果然用鼻子嗅了嗅，觉得有股子檀香味，说：“你们烧檀香的吗？”石姑娘说：“阴间哪有檀香烧！要有檀香，早不在这里了。这是二哥哥你身上发出来的檀香，必是在阳间结得佛菩萨的善缘，此刻发动，顷刻你就要上西方极乐世界的。我们这里有你这位佛菩萨来一次，不晓得要受多少福呢！”正在议论，只觉那香味越来得浓了，两间小楼忽然变成金阙银台一般。那折礼思夫妇衣服也变得华丽了，面目也变得光彩得多了，老残诧异不解何故，正欲询问。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外编卷一（残稿）

堂堂塌，堂堂塌，今日天气清和，在下唱一个道情儿给诸位贵官解闷何如？唱道：

尽风流，老乞翁。托钵盂，朝市中。人人笑我真无用。远离富贵钻营苦，闲看乾坤造化工。兴来长啸山河动。虽不是，相如病渴；有些儿，尉迟装疯。

在下姓百名炼生，鸿都人氏。这个鸿都，却不是“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的那个洪都，到是“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的那个鸿都。究竟属哪一省哪一府，连我也不知道，大约不过是北京、上海等处便是。少不读书，长不成器，只好以乞丐为生。非但乞衣乞食，并且遇着高人贤士，乞他几句言语，我觉得比衣食还要紧些。适才所唱这首道情，原是套的郑板桥先生的腔调。我手中这鱼鼓简板也是历古相传，听得老年人说道，这是汉朝一个钟离祖师传下来的。只是这“堂堂塌”三声，就有规劝世人的意思在内，更没有什么工、尺、上、一、四、合、凡等字。嗳！堂堂塌，堂堂塌，你到了堂堂的时候，须要防他塌，他就不塌了；你不防他塌，也就是一定要塌的了。这回书，因老残游历高丽、日本等处，看见一个堂堂箕子遗封，三千年文明国度，不过数十年间，就倒塌到这步田地，能不令人痛哭也么哥！在下与老残五十年形影相随，每逢那万里飞霜、千山落木的时节，对着这一灯如豆、四壁虫吟，老残便说，在下便写，不知不觉已成了《老残游记》六十卷书。其前二十卷，已蒙天津日日新闻社主人列入报章，颇蒙海内贤士大夫异常称许。后四十卷因被老残随手包药，遗失了数卷，久欲补缀出来再为请教，又被这“懒”字一个字耽阁了许多的时候。目下不妨就把今年的事情叙说一番，却也是俺叫化子的本等。

却说老残于乙巳年冬月在北京前门外蝶园中住了三个月，这蝶……（编者按：此处脱四百字左右）也安闲无事，一日正在家中坐着，来了两位，一个叫东阁子，一个叫西园公，说道：“近日朝廷整顿新政，大有可观了。满街都换了巡警兵，到了十二点钟以后，没有灯笼就不许走路，并且这些巡警兵都是从巡警学堂里出来的，人人都有规矩。我这几天在街上行走，留意看那些巡兵，有站岗的，有巡行的，从没有一个跑到人家铺面里去坐着的。不像以前的巡兵，遇着小户人家的妇女，还要同人家胡说乱道，人家不依，他还要拿棍子打人家。不是到这家店里要茶吃，便是到那家要烟吃，坐在板凳上跷着一只脚唱二簧调、西帮子。这些毛病近来一洗都空了。”

东阁子说道：“不但没有毛病，并且和气的很。前日大风，我从百顺胡同福顺家出来，回粉坊琉璃街，刚走到大街上，灯笼被风吹歪了。我没有知道，哪知灯笼一歪，蜡烛火就燎到灯笼泡子上，那纸灯笼便呼呼的着起来了。我觉得不好，低头一看，那灯笼已烧去了半边，没法，只好把它扔了。走了几步，就遇见了一个巡警兵上来，说道：‘现在规矩，过了十二点钟，不点灯笼就不许走路。此刻已有一点多钟，儜没有灯笼，可就犯规了。’我对他说：‘我本是有灯的，被风吹烧着了，要再买一个，左近又没有灯笼铺，况且夜已深了，就有灯笼铺，已睡觉了，我有什么法子呢？’那巡兵道：‘儜往哪里去？’我说：‘回粉坊琉璃街去。’巡兵道：‘路还远呢，我不能送儜去。前边不远，有东洋车子，我送儜去雇一辆车坐回去罢。’我说：‘很好很好。’他便好好价拿手灯照着我，送到东洋车子眼前，看着坐上车，还摘了帽子呵呵腰才去，真正有礼。我中国官人总是横声恶气，从没有这们有礼过，我还是头一遭儿见识呢！”老残道：“巡警为近来治国第一要务，果能如此，我中国前途大有可望了。”

西园公道：“不然。你瞧着罢，不到三个月，这些巡警都要变样子的。我说一件事给你们听，昨日我到城里去会一个朋友，听那朋友说道：‘前日晚间，有一个巡警局委员在大街上撒尿，巡警兵看见，前来抓住说：“嘿！大街上不许撒尿，你犯规了。”那委员从从容容的撒完了尿，大声嚷道：“你不认得我吗？我是老爷，你怎样敢来拉我？”那巡兵道：“我不管老爷不老爷，你只要犯规，就得同我到巡警局去。”那委员更怒，骂道：“瞎眼的王八旦！我是巡警局的老爷，你都不知道！”那巡兵道：“大人传令时候，只说有犯规的便扯了去，没有说是巡警局老爷就可以犯规。儜无论怎样，总得同我去。”那委员气极，举手便打，那巡警兵亦怒道：“你这位老爷怎么这们不讲理！我是办的公事，奉公守法的，你怎样开口便骂，举手便打？你若再无礼，我手中有棍子，我可就对不起你了。”那委员怒狠狠的道：“好东西，走走走！我到局子里揍你个王八旦去！”便同到局子里，便要坐堂打这个巡兵。他同事中有一人上来劝道：“不可！不可！他是蠢人，不认得老兄，原谅他初次罢。”那委员怒不可遏，一定要坐堂打他。内中有一个明白的同事说道：“万万不可乱动，此种巡兵在外国倒还应该赏呢。老兄若是打了他或革了他，在京中人看着原是理当的，若被项宫保知道，恐怕老兄这差使就不稳当了。”那委员怒道：“项城便怎样？他难道不怕大军机么？我不是没来历的人，我怕他做什么？”那一个同事道：“老兄是指日飞升的人，何苦同一小兵呕气呢？”那一个明白事的，便出来对那拉委员来的巡警兵道：“你办事不错，有人撒尿，理当拉来。以后裁判，便是我们本局的事了。你去罢。”那兵垂着手，并一并脚，直直腰去了。’老兄试想一想，如此等事，京城将来层见迭出，怕那巡警不松懈么？况天水侍郎由下位骤升堂官，其患得患失的心必更甚于常人。初疑认真办事可以讨好，所以认真办事，到后来阅历渐多，知道认真办事不但不能讨好，还要讨不好，倒不如认真逢迎的讨好还靠得住些，自然走到认真逢迎的一条路上去了。你们看是不是呢？”

老残叹道：“此吾中国之所以日弱也！中国有四长，皆甲于全球：廿三行省全在温带，是天时第一；山川之孕蓄，田原之腴厚，各省皆然，是地理第一；野人之勤劳耐苦，君子之聪明颖异，是人质第一；文、周、孔、孟之书，圣祖、世宗之训，是政教第一：理应执全球的牛耳才是。然而国日以削，民日以困，骎骎然将至于危者，其故安在？风俗为之也。外国人无论贤愚，总以不犯法为荣；中国人无论贤愚，总以犯法为荣。其实平常人也不敢犯法，所以犯法的，大概只三种人，都是有所倚仗，就犯法了。哪三种人呢？一种倚官犯法，一种倚众犯法，一种倚无赖犯法。倚官犯法的，并不是做了官就敢犯，他既做了官，必定怕丢官，到不敢犯法的。是他那些官亲或者亲信的朋友，以及亲信的家丁。这三样人里头，又以官家亲信的家丁犯法尤甚，那两样稍微差点，你想，前日巡警局那个撒尿的委员，不是倚仗着有个大军机的靠山吗？这都在倚官犯法部里。第二种就是倚众犯法。如当年科岁考的童生，乡试的考生，到了应考的时候，一定要有些人特意犯法的。第二便是今日各学堂的学生，你看那一省学堂里没有闹过事。究竟为了什么大事么？不过觉得他们人势众了，可以任意妄为，随便找个题目暴动暴动，觉得有趣，其实落了单的时候，比老鼠还不中用。第三便是京城堂官宅子里的轿夫，在外横行霸道，屡次打戏园子等情，都老爷不敢过问，这都在倚众犯法部里。第三种便是倚无赖犯法，地方土棍、衙门口的差役等人，他就仗着屁股结实。今日犯法，捉到官里去打了板子，明日再犯法，再犯再打，再打再犯，官也无可如何了。这叫做倚无赖犯法。大概天下的坏人无有越过这三种的。”

西园子道：“儜这话我不佩服。倘若说这三种里有坏人则可，若要说天下坏人没有越过这三种的，未免太偏了。请教：强盗、盐枭等类也在这三种里吗？”

老残道：“自然不在那里头。强盗似乎倚无赖犯法，盐枭似乎倚众犯法，其实皆不是的。”西园子道：“既是这们说，难道强盗、盐枭比这三种人还要好点吗？”

老残道：“以人品论，是要好点。何以故呢？强盗虽然犯法，大半为饥寒所迫，虽做了强盗，常有怕人的心思。若有人说强盗时，他听了总要心惊胆怕的，可见天良未昧。若以上三种人犯了法，还要自鸣得意，觉得我做得到，别人做不到。闻说上海南洋公学闹学之后，有一个学生在名片上居然刻着‘南洋公学退学生’，竟当做一条官衔，必以为天下荣誉没有比这再好的。你想是不是天良丧尽呢？有一日，我在张家花园吃茶，听见隔座一个人对他朋友说：‘去年某学堂奴才提调不好，被我骂了一顿，退学去了。今年又在某处监督，被我骂了一顿。这些奴才好不好，都是要骂的，常骂几回，这些监督、教习等人就知道他们做奴才的应该怎样做法呢。可恨我那次要众人退学，众人不肯。这些人都是奴性，所以我不愿与之同居，我竟一人退学了。’”老残对西园子道：“儜听一听这种议论，尚有一分廉耻吗？我所以说强盗人品还在他们之上，其要紧的关键，就在一个以犯法为非，一个以犯法为得意。以犯法为非，尚可救药；以犯法为得意，便不可救了。我再加一个譬语，让儜容易明白。女子以从一而终为贵，若经过两三个丈夫，人都瞧不起她，这是一定的道理罢？”西园子道：“那个自然。”老残道：“阁下的如夫人，我知道是某某小班子里的，阁下费了二千金讨出来的。他在班子里时很红，计算他从十五岁打头客起，至十九岁年底出来，四五年间所经过的男人，恐怕不止一百罢？”西园子道：“那个自然。”老残道：“阁下何以还肯要她呢？譬如有某甲之妻，随意与别家男子一住两三宿，并爱招别家男子来家随意居住，常常骂本夫某甲不知做奴才的规矩，倘若此人愿意携带二千金来嫁阁下，阁下要不要呢？”西园子道：“自然不要。不但我不要，恐怕天下也没人敢要。”老残道：“然则阁下早已知道有心犯法的人品，实在不及那不得已而后犯法的多矣。妇人以失节为重，妓女失节，人犹娶之，为其失节出于不得已也。某甲之妻失节，人不敢要，为其以能失节为荣也。强盗、盐枭之犯法，皆出于饥寒所迫，若有贤长官，皆可化为良民，故人品实出于前三种有心犯法者之上。二公以为何如？”东阁、西园同声说是。

东阁子道：“可是近日补哥出去游玩了没有？”老残道：“没有地方去呢。阁下是熟读《北里志》《南部烟花记》这两部书，近来是进步呢，是退化呢？”东阁子道：“大有进步。此时卫生局已开了捐，分头二三等。南北小班子俱是头等。自从上捐之后，各家都明目张胆的挂起灯笼来。头等上写着某某清吟小班，二等的写某某茶室，三等的写三等某某下处。那二三等是何景象，我却不晓得，那头等却是清爽得多了。以前混混子随便可以占据屋子坐着不走，他来时回他没有屋子，还是不依，往往的把好客央告得让出屋子来给他们。此时虽然照旧坐了屋子尽是不走，若来的时候回他没屋子，他却不敢发膘了。今日清闲无事，何妨出去溜达溜达。”老残说：“好啊！自从庚子之后，北地胭脂我竟未曾寓目，也是缺典，今日同行甚佳。”

说着便站起身来，同出了大门，过大街，行不多远，就到石头胡同口了。进了石头胡同，望北慢慢地走着，刚到穿心店口，只见对面来了一挂车子，车里坐了一个美人，眉目如画，面上的光彩颇觉动人。老残向东阁子道：“这个人就不错，儜知道她叫什么？”东阁子说：“很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来。”看着那车子已进穿心店去，三人不知不觉的也就随着车子进了穿心店。东阁子嚷道：“车子里坐的是谁？”那美人答道：“是我。你不是小明子么？怎么连我也看不出来哪？”东阁子道：“我还是不明白，请你报一报名罢。”车中美人道：“我叫小蓉。”东阁子道：“你在谁家？”小蓉道：“荣泉班。”说着，那车子走得快，人走得慢，已渐渐相离得远了。

看官，你道这小蓉为什么管东阁子叫小明子呢？岂不轻慢得很吗？其实不然，因为这北京是天子脚下，富贵的大半是旗人。那旗人的性情，最恶嫌人称某老爷的，所以这些班子里揣摩风气，凡人进来，请问贵姓后，立刻就要请问行几的。初次见面，可以称某大爷，某二爷，汉人称姓，旗人称名。你看《红楼梦》上，薛蟠是汉军，称薛大爷，贾琏、贾环就称琏二爷、环三爷了，就是这个体例。在《红楼梦》的时候，琏二爷始终称琏二爷，环三爷始终称环三爷。北京风俗，初见一二面时称琏二爷、环三爷，若到第三面时，再称琏二爷、环三爷，客人就要发膘闹脾气，送官、封门等类的辞头汩汩的冒出口来的，必定要先称他二爷、三爷才罢。此之谓普通亲热。若特别的亲热呢，便应该叫小琏子、小环子。汉人呢，姓张的、姓李的，由张二爷、李三爷渐渐的熬到小张子、小李子为度。这个道理不但北方如此。南方自然以苏、杭为文物声明之地，苏、杭人胡子白了，听人叫他一声度少牙，还喜欢的了不得呢。可见这是南北的同情了。东阁子人本俊利，加之他的朋友都是漂亮不过的人，或当着极红的乌布；或是大学堂的学生；或是庚子年的道员，方引见去到省；或是汇兑庄的大老板。因为有这班朋友，所以各班子见了他，无不恭敬亲热，也无人不认识他，才修出这“小明子”三个字的徽号，在旁人看着，比得头等宝星还荣耀些呢。

闲话少讲，却说三人慢慢地走到了荣泉班门口，随步进去，只听门房里的人嗥的叫了一声，也不知他叫的是什么。老残便问，东阁子答道：“他是喊的‘瞧厅’两个字，原是叫里面人招呼屋子的意思。”三人进了大门，过了一道板壁腰门，上子穿堂的台阶，已见有个人把穿堂东边的房门帘子打起，口称：“请老爷们这里屈坐屈坐。”三人进房坐下，看墙上□□（原文此处为方框），知是素云的屋子。那伙计还在门口立着，东阁子道：“都叫来见见！”那伙计便大声嚷道：“都见见咧！都见见咧！”只见一个个花丢丢、粉郁郁的，都来走到屋门口一站，伙计便在旁边报名。报名后立一秒钟的时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去了。一共来了六七个人，虽无甚美的，却也无甚丑的。伙计报道：“都来齐了。”东阁子道：“知道了，我们坐一坐。”老残诧异，问道：“为何不见小蓉？”东阁子道：“红脚色例不见客，少停自会来的。”

约有五六分钟工夫，只见房门帘子开处，有个美人进来，不方不圆的个脸儿，打着长长的前刘海，是上海的时装，穿了一件竹青摹本缎的皮袄，模样也无甚出众处，只是一双眼睛透出个伶俐的样子来。进门便笑，向东阁子道：“小明子呀，你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呀！你怎么好几个月不来，公事很忙吗？”东阁子道：“我在街上，你在车子里一幌……（下缺）

附　录

《老残游记》自序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

马与牛，终岁勤苦，食不过刍秣，与鞭策相终始，可谓辛苦矣，然不知哭泣，灵性缺也。猿猴之为物，跳掷于深林，厌饱乎梨栗，至逸乐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云：猿猴，动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灵性也。古诗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其感情为何如矣！

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计有两类：一为有力类，一为无力类。痴儿呆女，失果则啼，遗簪亦泣，此为无力类之哭泣；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此为有力类之哭泣也。而有力类之哭泣又分两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甚劲，其行乃弥远也。

《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对〕（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意）？”名其茶曰“千〔江〕（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

《老残游记》续集自序

人生如梦耳。人生果如梦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趋而质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决。趋而质诸灵椿子，灵椿子亦不能决。还而叩之昭明，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复如是。观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一灯，一砚，一笔，一纸。昨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若是，今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仍若是。固明明有我，并有此一榻，一几，一席，一灯，一砚，一笔，一纸也。非若梦为梦为鸟而厉乎天，觉则鸟与天俱夫也；非若梦为鱼而没于渊，觉则鱼与渊俱无也。更何所谓厉与没哉？顾我之为我，实有其物，非若梦之为梦，实无其事也。然则人生如梦，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决。

又以质诸杳冥，杳冥曰：“子昨日何为者？”对曰：“晨起洒扫，午餐而夕寐，弹琴读书，晤对良朋，如是而已。”杏冥曰：“前月此日，子何为者？”吾略举以对。又问去年此月此日子何为者，强忆其略，遗忘过半矣。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为者，则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五十年前，此月此日，子何为者，缄口结舌无以应也。杳冥曰：“前此五十年之子，因已随风驰云卷、雷奔电激以去；可知后此五十年间之子，亦必应随风驰云卷、雷奔电激以去。然而与前日之梦，昨日之梦，其人、其物、其事之同归于无者，又何以别乎？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既已渺不知其何之，今日之子，固俨然其犹存也。以俨然犹存之子，尚不能保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使之暂留；则后此五十年后之子，必且与物俱化，更不能保其日月之暂留，断断然矣。谓之如梦，蒙叟岂欺我哉！”夫梦之情境，虽已为幻为虚，不可复得，而叙述梦中情境之我，固俨然其犹在也。若百年后之我，且不知其归于何所，虽有此如梦之百年之情境，更无叙述此情境之我而叙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于梦，犹觉百年更虚于梦也！呜呼！以此更虚于梦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骎骎然，狺狺然，何为也哉？

虽然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固无法使之暂留，而其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业，固历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梦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间之梦，亦未尝不有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间于是乎有《老残游记续集》。

鸿都百炼生自序

《老残游记》自评

第一回

白乐天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此书由蓬莱阁起，可知本是仙吏谪落人间。

举世皆病，又举世皆睡，真正无下手处。摇串铃先醒其睡，无论何等病症，非先醒无治法。具菩萨婆心，得异人口诀，铃而日串，则盼同志相助，心苦情切。

“驾驶的人，并未曾错”二语，心平气和。以下两个病源，也说得至当不易。

“去找了一块众人伤害不着的地方立住了脚。”我想不是上海，便是日本。

“原来这里的英雄，只管自己敛钱叫别人流血的。”为近日造时世的英雄写一小照；更唤醒许多痴汉，不必替人枉送头颅。

第二回

黄山谷诗云：“济南潇洒似江南。”据此看来，济南风景犹在江南之上。

作者云：明湖景致似一幅赵千里画。作者倒写得出，吾恐赵千里还画不出。

昔年曾游泰山，由泰安府出北门上山，过斗姥宫，览经石峪，历柏树洞，上一天门，看万松崖，迤逦而上，甚为平坦。比到南天门十八盘，方觉斗峻。不知作者几时从西面上去，经得如许险境，为登泰山者闻所未闻，却又无一字虚假，出人意表。

王小玉说书为声色绝调，百炼生著书为文章绝调。

第三回

第二卷前半，可当《大明湖记》读；此卷前半，可当《济南名泉记》读。

北柱楼一席话，各人倶有不满玉贤之意。只以“路不拾遗”四字美名，无人敢直发其奸。亦由省城距曹州较远，未能得其确耗。

济南抚署，相传为齐王府。署中有东朝房、西朝房、宫门口、东宫、西宫、五凤楼、五朝门等名目，至今仍旧。

庄勤果公延揽海内名士，有见善若不及之势。

第四回

庄勤果公抚东时，内文案一百三十馀人，随工差遣者三百馀人，有战国四公子之风。然而鸡鸣狗盗间出其间，国士羞之。

玉贤抚山西，其虐待教士，并令兵丁强奸女教士，种种恶状，人多知之。至其守曹州，大得贤声。当时所为，人多不知，幸赖此书传出，将来可资正史采用。小说云乎者。

第五回

玉贤残酷，吴氏节烈，都写得奕奕如生，有功于人心世道不少。

陈仁美成吴少奶奶节烈，犹有人心，贤于玉贤远矣。

玉贤对稿案所发议论，罪不容诛。哀哀我民，何遭此不幸！站笼里多添个屈死鬼，尤其可惨。

第六回

鸟雀饥寒，犹无虞害之心，读之令人酸鼻。至闻鸦噪，以为有言论自由之乐，以此骄人，是加一倍写法。此回为玉贤传之总结。

有才的急于做官，又急于要做大官，所以伤天害理。历朝国家俱受此等人物之害。

第七回

前两回写玉贤之酷烈至矣！此回却以“逼民为盗”四字总束前两回，为玉贤定罪案。有逼民为盗之人，即不可无化盗为民之人。惜乎老残既不能见用于世，申东造亦仅一小小县令，无从展其骥足，世道之所以日坏也夫。

中国拳法系从印度传来，可资考证。

此种拳法，日本谓之柔术，是体操中至精之术，较西洋体操高出数倍，世间尚有传者。不龟手药，不知何人能物色之。

第八回

唐子畏画虎不及施耐庵说虎，唐子畏画的是死虎，施耐庵说的是活虎。施耐庵说虎不及百炼生说虎，施耐庵说的是凡虎，百炼生说的是神虎。

这女子人耶？鬼耶？仙耶？魅耶？我甚盼望下一回早日出书矣。

第九回

诗在郭璞、曹唐之间，文合留仙、西河而一。

第十一回

闻人说：《易经》能辟邪，一切妖魔鬼怪见之即走。此卷书亦能辟邪，一切妖魔鬼怪见之亦走。

闻人说：《陀罗尼咒》若虔心诵读，刀兵水火不能相害。此卷书若虔心诵读，刀兵水火亦不能相害。

闻人说：《大洞玉真宝箓》佩在身边，自有金甲神将暗中保护。此卷书佩在身边，亦有金甲神将暗中保护。

闻人说：通天犀燃着时能洞见鬼物。此卷书读十遍亦能洞见鬼物。

闻人说：洞天石室有绿文金简天书，凡夫读之不能解释，不能信从。此卷书凡夫读之，亦不能解释，不能信从。

第十三回

止水结冰是何情状？流水结冰是何情状？小河结冰是何情状？大河结冰是何情状？河南黄河结冰是何情状？山东黄河结冰是何情状？须知前一卷所写是山东黄河结冰。

野史者，补正史之缺也。名可托诸子虚，事须征诸实在。此两回所写此妓，一斑毫厘无爽，推而至于别项，亦可知矣。

庄勤果慈祥恺悌，齐人至今思之。惟治河一端，不免乖谬，而废济阳以下民埝，退守大堤之举，尤属荒谬之至，惨不忍闻，况目见乎，此作者所以寄泪也。

第十四回

废济阳以下民埝，是光绪己丑年事。其时作者正奉檄测量东省黄河，目睹尸骸逐流而下，自朝至暮，不知凡几。山东村居屋皆平顶，水来，民者升屋而处。一日，作者船泊小街子，见屋顶上人约八九十口，购馒头五十斤散之。值夜大风雨，耳中时闻坍屋声，天微明，风息雨未止，忽开船窗视之，仅十馀人矣！不禁痛哭。作者告予云：生平有三大伤心事，山东废民埝，是其伤心之一也。

第十五回

疏密相间，大小杂出，此定法也。历来文章家每序一大事，必夹序数小事点缀其间，以歇目力而纾文气。此卷序贾、魏事一大案，热闹极矣，中间应插序一段冷淡事方合成法。乃忽然火起，热上加热，闹中添闹，文笔具有不可思议功德。

第十六回

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我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睹，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其显然者也，《二十四史》中指不胜屈。作者苦心愿天下清官勿以不要钱便可任性妄为也。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

第十七回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卷惯用此等笔墨，反面逼得愈紧，正面转得愈活。

金圣叹批《西厢》拷红一阕，都说快事。若见此卷书，必又说出许多快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官场现形记／（清）李宝嘉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ISBN 978-7-5015-8461-1

Ⅰ．①官…　Ⅱ．①李…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5号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官场现形记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28

字　　数　699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61-1

定　　价　34.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望成名学究训顽儿　讲制艺乡绅勖后进

第二回　钱典史同行说官趣　赵孝廉下第受奴欺

第三回　苦钻差黑夜谒黄堂　悲镌级蓝呢糊绿轿

第四回　白简留情补祝寿　黄金有价快升官

第五回　藩司卖缺兄弟失和　县令贪赃主仆同恶

第六回　急张罗州官接巡抚　少训练副将降都司

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办机器司马比匪人

第八回　谈官派信口开河　亏公项走投无路

第九回　观察公讨银翻脸　布政使署缺伤心

第十回　怕老婆别驾担惊　送胞妹和尚多事

第十一回　穷佐杂夤缘说差使　红州县倾轧斗心思

第十二回　设陷阱借刀杀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第十三回　听申饬随员忍气　受委屈妓女轻生

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第十五回　老吏断狱着着争先　捕快查赃头头是道

第十六回　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

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

第十八回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第二十回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第二十二回　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慈亲勖孝子

第二十三回　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

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第二十五回　买古董借径谒权门　献巨金痴心放实缺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

第二十七回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

第三十回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话哨官遭殴打

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第三十三回　查账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第三十四回　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

第三十五回　捐巨资纨绔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发妙谑

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第三十七回　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

第三十八回　丫姑爷乘龙充快婿　知客僧拉马认干娘

第三十九回　省钱财惧内误庸医　瞒消息藏娇感侠友

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　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账簿

第四十二回　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

第四十三回　八座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第四十六回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第四十八回　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

第四十九回　焚遗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

第五十回　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

第五十一回　覆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第五十二回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第五十三回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

第五十五回　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第五十六回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

第五十七回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

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附录　清代官制简介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是清末文学家李宝嘉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部专门揭露官场黑暗的小说。

“谴责小说”这一名称，始见于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晚清政府日益尖锐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日益严重的社会危机，为这类小说的出现和盛行提供了丰沃的土壤。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光绪庚子（1900年）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屡挫于外敌……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基于此，清末以抨击官场腐败、暴露现实黑暗为主要内容的谴责小说大量兴起，这类小说不仅是我国小说创作进入到又一繁荣时期的重要标志，更为我们拉开了一幅幅清末社会生活的历史画卷。号称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官场现形记》，就是其中的代表作。

小说作者李宝嘉（1867—1906），字伯元，号南亭亭长，江苏武进（今属常州）人。李宝嘉是晚清谴责小说的代表作家，自幼聪颖好学，工诗赋，兼擅篆刻，尤以小说名世。因六岁丧父，由他在山东历任知县、同知、知府等职的伯父抚养长大，故从小看厌了官场的腐朽风气，在屡试不遇的情况下，毅然弃举业赴上海，从事报纸编辑工作。在上海的十年是李宝嘉一生最辉煌的阶段，他先后主办《指南报》《游戏报》《世界繁华报》，并担任著名小说半月刊《绣像小说》的主编。因积劳成疾，在上海工作的第十年，李宝嘉英年早逝。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相当丰富，有《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庚子国变弹词》《醒世姻缘弹词》《艺苑丛话》《南亭四话》等。

《官场现形记》是我国第一部在报刊上连载、直面社会而取得轰动效应的长篇章回小说，首开近代小说批判社会现实的风气。全书共六十回，以谴责晚清官场的黑暗为主题，着重描写了当时官僚贪污勒索、迫害人民和媚外卖国的种种丑态。书中既有军机大臣、总督巡抚、道台提督，也有知县典吏、县令衙役，他们或卑鄙龌龊或昏聩无能或腐败堕落，构成一幅晚清官僚百丑图。此外，这部小说在结构安排上比较松散，书中没有中心人物和主要情节，演述一人后即转入下一人，如此蝉联而下，很明显是受到《儒林外史》的影响。瑕不掩瑜，尽管这种结构安排受到一些学者的诟病，但这部优秀的小说经历了时间的沉淀，直到现在仍大放异彩。

值得一提的是，李宝嘉写这部小说，原来计划分十编，每编十二回。但在第五编尚未全部完成之时，他就因病去世。现存六十回，最后极小的一部分，是其朋友代为补齐的。

这部小说自刊行以来有诸多印本。本书用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上海世界繁华报本作为底本，并参考其他权威版本校订而成。在编辑过程中，为更贴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本书在尊重原作的基础上，特将个别字词改为大家的习惯用法，特此说明。

最后，希望本书能带给广大读者朋友愉悦的阅读感受。

编者

第一回　望成名学究训顽儿　讲制艺乡绅勖后进

话说陕西同州府朝邑县城南三十里地方，原有一个村庄。这庄内住的，只有赵、方二姓，并无他族。这庄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户人家。祖上世代务农。到了姓赵的爷爷手里，居然请了先生，教他儿子攻书。到他孙子，忽然得中一名黉门秀士。乡里人眼浅，看见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庄的人，都把他推戴起来，姓方的便渐渐的不敌了。姓方的瞧着眼热，有几家该钱的，也就不惜工本，公开一个学堂，又到城里请了一位举人老夫子，下乡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这举人姓王名仁，因为上了年纪，也就绝意进取，到得乡间，尽心教授。不上几年，居然造就出几个人才：有的也会对个对儿，有的也会诌几句诗，内中有个天分高强的，竟把笔做了“开讲”。把这几个东家喜欢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阳，大家商议着，明年还请这个先生。王仁见馆地蝉联，心中自是欢喜。这个会做开讲的学生，他父亲叫方必开。他家门前，原有两棵合抱大树，分列左右，因此乡下人都叫他为“大树头方家”。这方必开因见儿子有了怎么大的能耐，便说自明年为始，另外送先生四贯铜钱。不在话下。

且说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赵的便送孙子去赶大考。考罢回家，天天望榜，自不必说。到了重阳过后，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梦之中，忽听得一阵马铃声响，大家被他惊醒。开门看处，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向西而去。仔细一打听，都说赵相公考中了举人了。此时方必开也随了大众在街上看热闹，得了这个信息，连忙一口气跑到赵家门前探望。只见有一群人，头上戴着红缨帽子，正忙着在那里贴报条呢。

方必开自从儿子读了书，西瓜大的字，也跟着学会了好几担搁在肚里。这时候他一心一意都在这报条上，一头看，一头念道：“喜报贵府老爷赵印温，应本科陕西乡试，高中第四十一名举人。报喜人卜连元。”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里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声“亲家”。方必开吓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别人，就是那新中举人赵温的爷爷赵老头儿。原来这方必开，前头因为赵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个女孩子，托人做媒，许给赵温的兄弟，所以这赵老头儿赶着他叫亲家。他定睛一看，见是太亲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门外头，当街爬下，绷冬绷冬的磕了三个头。赵老头儿还礼不迭，赶忙扶他起来。

方必开一面掸着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说道：“你老今后可相信咱的话了？咱从前常说，城里乡绅老爷们的眼力，是再不错的。十年前，城里石牌楼王乡绅下来上坟，是借你这屋里打的尖。王老先生饭后无事，走到书房，可巧一班学生在那里对对儿哩。王老先生一时高兴，便说我也出一个你们对对。刚刚那天下了两点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联就是‘下雨’两个字。我想着，你们这位少爷便冲口而出，说是什么‘出太阳’。王老先生点了点头儿，说道：‘“下雨”两个字，“出太阳”三个字，虽然差了点，总算口气还好，将来这孩子倒或者有点出息。’你老想想看，这可不应了王老先生的话吗？”赵老头儿道：“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记这会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约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来上坟的。亲家那时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齐叫了来，等王老先生考考他们。将来望你们令郎，也同我这小孙子一样就好了。”方必开听了这话，心中自是欢喜。又说了半天的话，方才告别回家。

那时候已有午牌过后，家里人摆上饭来，叫他吃也不吃；却是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在书房廊前踱来踱去，嘴里不住的自言自语，什么“捷报贵府少老爷”，什么“报喜人卜连元”，家里人听了都不明白。还亏了这书房里的王先生，他是曾经发达过的人，晓得其中奥妙。听了听，就说：“这是报条上的话，他不住的念这个，却是何故？”低头一想：“明白了，一定是今天赵家孩子中了举，东家见了眼馋，又勾起那痰迷心窍老毛病来了。”忙叫老三：“快把你爸爸搀到屋里来坐，别叫他在风地里吹。”这老三便是会做开讲的那孩子，听了这话，忙把父亲扶了进来。谁知他父亲跑进书房，就跪在地当中，朝着先生一连磕了二十四个响头。先生忙忙还礼不迭，连忙一手扶起了方必开，一面嘴里说：“东翁，有话好讲，这从那里说起！”

这时候方必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指指他儿子老三，又双手照着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着老三，问道：“东翁，你是为了他么？”方必开点点头儿。王仁道：“这个容易。”随手拉过一条板凳，让东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说道：“老三，你知道你爸爸今儿这个样子，是为的谁呀？”老三回：“我不知道。”王仁道：“为的是你。”老三说：“为我什么？”王仁道：“你没有听见说，不是你赵家大哥哥，他今儿中了举人么？”老三道：“他中他的，与我什么相干？”王仁道：“不是这样讲。虽说人家中举，与你无干，到底你爸爸眼睛里总有点火辣辣的。”老三道：“他辣他的，又与我什么相干？”王仁道：“这就是你错了！”老三道：“我错什么？”王仁道：“你父亲就是你一个儿子，既然叫你读了书，自然望你巴结上进，将来也同你赵家大哥哥一样，挣个举人回来。”老三道：“中了举人有什么好处呢？”王仁道：“中举之后，一路上去，中进士，拉翰林，好处多着哩！”老三道：“到底有什么好处？”王仁道：“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钱赚；还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啊唷唷，这些好处，不念书，不中举，那里来呢？”老三孩子虽小，听到“做了官就有钱赚”一句话，口虽不言，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又停了一会子，忽然问道：“师傅，你也是举人，为什么不去中进士做官呢？”

那时候，方必开听了先生教他儿子的一番话，心上一时欢喜，喉咙里的痰也就活动了许多；后来又听见先生说什么做了官就有钱赚，他就哇的一声，一大口的黏痰呕了出来。刚刚吐得一半，忽然又见他儿子回驳先生的几句话，驳的先生顿口无言，他的痰也就搁在嘴里头，不往外吐了，直勾勾两只眼睛，瞅着先生，看他拿什么话回答学生。

只见那王仁愣了好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戒尺，指着老三骂道：“混账东西！我今儿一番好意，拿好话教导与你，你到教训起我来了！问问你爸爸：请了我来，是叫我管你的呢，还是叫你管我的？学生都要管起师傅来，这还了得！这个馆不能处了！一定要辞馆，一定要辞馆！”这方必开是从来没见先生发过这样大的气，今儿明晓得是他儿子的不是，冲撞了他，惹出来的祸。但是满肚子里的痰，越发涌了上来，要吐吐不出，要说说不出，急的两手乱抓，嘴唇边吐出些白沫来。老三还在那里叽里咕噜说：“是个好些儿的，就去中进士做官给我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王仁听了这话，更是火上加油，拿着板子赶过来打，老三又哭又跳，闹的越发大了。还是老三的叔叔听见不像样，赶了进来，拍了老三两下；又朝着先生作了几个揖，赔了许多话，把哥子搀了出来才完的事。按下不表。

且说赵老头儿，自从孙子中举，得意非凡。当下就有报房里人，三五成群，住在他家，镇日价大鱼大肉的供给，就是鸦片烟也是赵家的。赵老头儿就把一向来往的乡、姻、世、族谊，开了横单交给报房里人，叫他填写报条，一家家去送。又忙着看日子祭宗祠，到城里雇的厨子，说要整猪整羊上供，还要炮手、乐工、礼生。又忙着拣日子请喜酒，一应乡、姻、世、族谊，都要请到。还说如今孙子中了孝廉，从此以后，又多几个同年人家走动了。又忙着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门前两根，坟上两根，祠堂两根。又忙着做好一块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题“孝廉第”三个字。想来想去，城里头没有这位阔亲戚可以求得的，只有坟邻王乡绅，春秋二季下乡扫墓，曾经见过几面。因此渊源，就送去了一份厚礼，央告他写了三个字，连夜叫漆匠做好，挂在门前，好不荣耀。又忙着替孙子做了一套及时应令的棉袍褂，预备开贺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赵老头儿祖孙三代究竟都是乡下人，见识有限，那里能够照顾这许多，全亏他亲家，把他西宾王孝廉请了过来一同帮忙，才能这般有条不紊。

当下又备了一副大红金帖，上写着：“谨择十月初三日，因小孙秋闱侥幸，敬治薄酒，恭候台光。”下写：“赵大礼率男百寿暨孙温载拜。”外面红封套签条居中写着“王大人”三个字，下面注着“城里石碑楼进士第”八个小字。大家知道，请的就是那王乡绅了。另外又烦王孝廉写了一封四六信，无非是仰慕他，记挂他，届期务必求他赏光的一派话。赵老头儿又叫在后面加注一笔，说赶初一先打发孩子赶驴上城，等初二就好骑了下来；这里打扫了两间庄房，好请他多住几天。帖子送去，王乡绅答应说来。赵老头儿不胜之喜。

有事便长，无话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家一门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到了初三黑早，赵老头儿从炕上爬起，唤醒了老伴并一家人起来，打火烧水洗脸，换衣裳，吃早饭。诸事停当，已有辰牌时分，赶着先到祠堂里上祭。当下都让这中举的赵温走在头里，屁股后头才是他爷爷，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

走进了祠堂门，有几个本家都迎了出来。只有一个老汉，嘴上挂着两撇胡子，手里拿着一根长旱烟袋，坐在那里不动。赵温一见，认得他是族长，赶忙走过来叫了一声“大公公”。那老汉点点头儿，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单让他一个坐下，同他讲道：“大相公，恭喜你，现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们祖先积了些什么阴功，今日都应在你一人身上。听见老一辈子的讲，要中一个举，是很不容易呢：进去考的时候，祖宗三代都跟了进去，站在龙门老等，帮着你扛考篮。不然，那一百多斤的东西，怎么拿得动呢？还说是文昌老爷是阴间里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爷穿戴着纱帽圆领，坐在上面；底下围着多少判官，在那里写榜。阴间里中的是谁，阳间里的榜上也就中谁，那是一点不会错的。到这时候，那些中举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阴间里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谢恩，总要三四夜不能睡觉哩。大相公，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爷儿两个正在屋里讲话，忽然外面一片人声吵闹。问是什么事情，只见赵温的爷爷满头是汗，正在那里跺着脚骂厨子，说：“他们到如今还不来！这些王八崽子，不吃好草料的！停会子告诉王乡绅，一定送他们到衙门里去！”嘴里骂着，手里拿着一顶大帽子，借他当扇子扇，摇来摇去，气得眼睛都发了红了。

正说着，只见厨子挑了碗盏家伙进来，大家拿他抱怨。厨子回说：“我的爷！从早晨到如今，饿着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为的那一项？半个老钱没有瞧见，倒说先把咱往衙门里送。城里的大官大府，翰林、尚书，咱伺候过多少，没瞧过他这囚攮的暴发户，在咱面上混充老爷！开口王乡绅，闭口王乡绅，像他这样的老爷，只怕替王乡绅捡鞋还不要他哩！”一面骂，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掼，说：“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罢！”这里大家见厨子动了气，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台。又亏了赵温的叔叔走过来，左说好话，右说好话，好容易把厨子骗住了，一样一样的做现成了，端了去摆供。当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长陪祭，大众跟着磕头。虽有赞礼先生旁边吆喝着，无奈他们都是乡下人，不懂得这样的规矩；也有先作揖，后磕头的，也有磕起头来，再作一个揖的。礼生见他们参差不齐，也只好由着他们敷衍了事。一时祭罢祠堂，回到自己屋里，便是一起一起的人来客往，算起来还是穿草鞋的多。送的份子，倒也络续不断；顶多的一百铜钱，其馀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却亦没有了。

看看日头向西，人报王乡绅下来了。赵老头儿祖孙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吃喜酒的人，都要等着王乡绅来到方才开席，大家饿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烦。忽然听说来了，赛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大家迎了出来。原来这王乡绅坐的是轿车，还没有走到门前，赵温的爸爸抢上一步，把牲口拢住，带至门前。王乡绅下车，爷儿三个连忙打恭作揖，如同捧凤凰似的捧了进来，在上首第一位坐下。这里请的陪客，只有王孝廉宾东两个。王孝廉同王乡绅叙起来还是本家，王孝廉比王乡绅小一辈，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称。他东家方必开因为赵老头儿说过，今日有心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红帽子、白顶子，穿着天青外褂，装作斯斯文文的样子，陪在下面。但是脚底下却没有着靴，只穿得一双绿梁的青布鞋罢了。

王乡绅坐定，尚未开谈，先喊了一声“来”！只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二爷，答应了一声“者”！王乡绅就说：“我们带来的点小意思，交代了没有？”二爷未及回话，赵老头儿手里早拿着一个小红封套儿，朝着王乡绅说：“又要你老破费了，这是断断不敢当的！”王乡绅那里肯依。赵老头儿无奈，只得收下，叫孙子过来叩谢王公公。当下吃过一开茶，就叫开席。王乡绅一席居中；两旁虽有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还有些上不得台盘的，都在天井里等着吃。这里送酒安席，一应规矩，赵老头儿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当下王乡绅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开面东，他祖孙两个坐在底下作陪。

一时酒罢三巡，菜上五道。王乡绅叔侄两个讲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来的“闱墨”，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当行。又讲到今科本县所中的几位新孝廉，一个个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决他们是一定要发达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见文章有价，名下无虚。两人讲到得意之际，不知不觉的多饮了几杯。原来这王乡绅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监察御史，后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县书院掌教。现在满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没有第二个可以谈得来的。赵温虽说新中举，无奈他是少年新进，王乡绅还不将他放在眼里。至于他爷爷及方必开两个，到了此时，都变成“锯了嘴的葫芦”，只有执壶斟酒，举箸让菜，并无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只好默默无言。

王乡绅饮至半酣，文思泉涌，议论风生，不禁大声向王孝廉说道：“老侄，你估量着这‘制艺’一道，还有多少年的气运？”王孝廉一听这话，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来；筷子上夹了一个肉圆，也不往嘴里送，只是睁着两只眼睛，望着王乡绅。王乡绅便把头点了两点，说道：“这事说起来话长。国朝诸大家，是不用说了，单就我们陕西而论：一位路润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头入阁拜相的阎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们那位贵族，那一个不是从小读着路先生制艺，到后来才有这们大的经济！”一面说，一手指着赵家祖孙，嘴里又说道：“就以区区而论，记得那一年，我才十七岁，才学着开笔做文章，从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这位史先生虽说是个老贡生，下过十三场没有中举；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却是滚瓜烂熟记在肚里。我还记得，我一开手，他叫我读的就是‘制艺引全’，是引人入门的法子。一天只教我读半篇。因我记性不好，先生就把这篇文章裁了下来，用浆子糊在桌上，叫我低着头念，偏偏念死念不熟。为这上头，也不知挨了多少打，罚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挣得这两榜进士。唉！虽然吃了多少苦，也还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这才合了俗语说的一句话，叫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的不讲，单是方才这几句话，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阅历，也不能说得如此亲切有味。”

王乡绅一听此言，不禁眉飞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说道：“对了。老侄，你能够说出这句话来，你的文章也着实有工夫了。现在我虽不求仕进，你也无意功名；你在乡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样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圣朝培养人才。这里头消长盈虚，关系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轻，这个重担，却在我叔侄两人身上，将来维持世运，历劫不磨。赵世兄他目前虽说是新中举，总是我们斯文一脉，将来昌明圣教，继往开来，舍我其谁？当仁不让。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说到这里，不觉闭着眼睛，颠头播脑起来。

赵温听了此言，不禁肃然起敬。他爷爷同方必开，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们讲的无非文章。后来王乡绅满嘴掉文，又做出许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说又没得说。正在疑惑之际，不提防外头一片声嚷，吵闹起来。仔细一问，原来是王乡绅的二爷，因为他主人送了二分银子的贺礼，赵温的爸爸开销他三个铜钱的脚钱，他在那里嫌少，争着要添。赵温的爸爸说：“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银子，换起来不到三十个钱；现在我给你三个铜钱，已经是格外的了。”二爷说：“脚钱不添，大远的奔来了，饭总要吃一碗。”赵温的爸爸不给他吃，他一定吵着要吃；自己又跑到厨房抢面吃，厨子不答应，因此争吵起来，一直闹到堂屋里。王乡绅站起来骂：“王八蛋！没有王法的东西！”当下还亏了王孝廉出来，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两个铜钱给他买烧饼吃，方才无话。

坐定之后，王乡绅还在那里生气，嘴里说：“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门里，打这王八羔子几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究竟赵老头儿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听了这话，连忙替他求情，说：“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辈子不会超生的，这不毁了他吗？你老那里不阴功积德，回来教训他几句，戒戒他下回罢了。”王乡绅听了不作声。

方必开忽然想起赵老头儿的话，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的才情，就起身离座去找老三。叫唤了半天，前前后后，那里有老三的影子。后来找到厨房里，才见老三伸着油晃晃的两只手，在那里啃骨头。一见他老子来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乱擦乱抹。他老子又恨儿子不长进，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里冒火。当下忍着气，不说别的，先拿过一条沾布，替儿子擦手，说要同他前面去见王乡绅。老三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人，任凭他老子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总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时恨不过，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声哭了。大家忙过来劝住。他老子见是如此，也只好罢手。

这里王乡绅又吃过几样菜，起身告辞。赵老头儿又托王孝廉替他说：“孙子年纪小，不曾出过门；王府上可有使唤不着的管家，请赏荐一位，好跟着孙子明年上京会试。”王乡绅也应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门，上车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钱典史同行说官趣　赵孝廉下第受奴欺

话说赵家中举开贺，一连忙了几天，便有本学老师叫门斗传话下来，叫赵温即日赴省，填写亲供。当下爷儿三代，买了酒肉，请门斗饱餐一顿，又给了几百铜钱。门斗去后，赵温便踌躇这亲供如何填法；幸亏请教了老前辈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给他。赵温不胜之喜。他爷爷又向亲家方必开商量，要请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随时可以请教。方必开一来迫于太亲翁之命，二来是他女儿大伯子中举的大事，还有什么不愿意的？随即满口应允。赵老头儿自是感激不尽。取过历本一看，十月十五是个长行百事皆宜的黄道吉日，遂定在这天起身。因为自己牲口不够，又问方亲家借了两匹驴。几天头里，便是几门亲戚前来送礼饯行，赵温一概领受。

闲话少叙。转眼之间，已到十四。他爷爷，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晚上，这一夜更不曾睡觉，替他弄这样，弄那样，忙了个六神不安。十五大早，赵温起来，洗过脸，吃饱了肚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方必开同了王孝廉也踱过来。赵温便向他爷爷、爸爸磕头辞行。赵老头儿又朝着王孝廉作了一个揖，托他照料孙子；王孝廉赶忙还礼不迭。等到行完了礼，一同送出大门，骑上牲口，顺着大路，便向城中进发。

原来几天头里，王乡绅有信下来，说赵世兄如若上省填亲供，可便道来城，在舍下盘桓几日。所以赵温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进城，投奔石牌楼而来。

王孝廉是熟门熟路，管门的一向认得，立时请进，并不阻挡；赵温却是头一遭。幸亏他素来细心，下驴之后，便留心观看。只见门前粉白照墙一座，当中写着“鸿禧”两个大字；东西两根旗杆；大门左右，水磨八字砖墙；两扇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雪亮。门外挂着一块“劝募秦晋赈捐分局”的招牌；两面两扇虎头牌，写着“局务重地”“闭人免进”八个大字；还有两根半红半黑的棍子，挂在牌上。大门之内，便是六扇蓝漆屏门，上面悬着一块红底子金字的匾，写着“进士第”三个字；两边贴着多少新科举人的报条，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算来却都是同年；两边墙上，还挂着几顶红黑帽子，两条皮鞭子。

门上的人因为他是王孝廉同来的人，也就让他进去。转过屏门，便是穿堂，上面也有三间大厅，却无桌椅台凳。两面靠墙，横七竖八摆着几副衔牌：什么“丙子科举人”“庚辰科进士”“赐进士出身”“钦点主政”“江西道监察御史”。赵温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王乡绅自家的官衔。另外还摆着两顶半新不旧的轿子。又转过一重屏门，方是一个大院子，上面五间大厅。其时已是十月，正中挂着大红洋布的板门帘。前回跟着王乡绅下乡，王孝廉给他两个铜钱买烧饼吃的那个二爷，正在廊檐底下，提着一把溺壶走来；一见他来，连忙站住。亏他不忘前情，迎上来朝着王孝廉打了一个千，问他几时来的。王孝廉回说“才到”。那二爷瞧瞧赵温，也像认得，却是不理他，一面说话，一面让屋里坐。赵温也跟了进去。

原来居中是三间统厅，两头两个房间；上头也悬着一块匾，是“崇耻堂”三个字，下面落的是汪鸣銮的款。赵温念过“墨卷”，晓得这汪鸣銮就是那做《能自强斋文稿》的柳门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觉肃然起敬。当中悬着一副御笔，写的“龙虎”两字，却是石刻朱拓的；两边一副对联，是阎丹初阎老先生的款；天然几上一个古鼎、一个瓶、一面镜子；居中一张方桌，两旁八张椅子、四个茶几。上面梁上，还有几个像神像龛子的东西，红漆描金，甚是好看。赵温不认得是什么东西，悄悄请教老前辈。王孝廉对他说：“这是盛‘诰命轴子’的。”

赵温还不懂得什么叫“诰命”，正想追问，里头王乡绅拖着一双鞋，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已经出来了。王孝廉连忙上前请了一个安，王乡绅把他一扶。跟手赵温已经爬在地下了，王乡绅忙过来呵下腰去扶他。嘴里虽说还礼，两条腿却没有动；等到赵温起来，他才还了一个楫。分宾坐下。赵温坐的是东面一排第二张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张椅子，王乡绅就在西面第三张上坐了相陪。王乡绅先开口问赵温的爷爷、爸爸的好。谁知他到了此时，不但他爷爷临走嘱咐他到城之后，见了王乡绅替他问好的话，一句说不上来；连听了王乡绅的话，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吱吱了半天，才回了个“好”字。王乡绅见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说别的了，只和王孝廉攀谈几句。

言谈之间，王乡绅提起：“有个舍亲，姓钱号叫伯芳，是内人第二胞兄，在江南做过一任典史。那年新抚台到任，不上三个月，不知怎样就把他‘罣误’了。却不料他官虽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钱倒着实弄得几文回来。你们一进城，看见那一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论大小，总要像他这样，这官才不算白做。现在他已经托了人，替他谋干了一个‘开复’，一过年，也想到京里走走，看有什么路子，弄封把‘八行’，还是出来做他的典史。”

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为什么不过班做知县，到底是正印。”王乡绅道：“何尝不是如此。我也劝过他几次。无奈我们这位内兄，他却另有一个见解。他说：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亲，实事求是。老侄，你想他这话，是一点不错的呢。这人做官倒着实有点才干，的的确确是位理财好手。”王孝廉道：“俗话说的好，‘千里为官只为财’。”王乡绅道：“正是这话。现在我想明年赵世兄上京会试，倒可叫他跟着我们内兄一路前去，诸事托他招呼招呼，他却是很在行的。”王孝廉道：“这是最好的了，还有什么说得。”

当下王孝廉见王乡绅眼睛不睬赵温，瞧他坐在那里没得意思，就把这话告诉他一遍。赵温除了说“好”之外，亦没有别的话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问：“钱老伯府上，应该过去请安？”王乡绅道：“今天他下乡收租去了。我替你们说好，明年再见罢。”当下留他两人晚饭。就在大厅西首一间，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身，往省城而去。于是晓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经到了省城，找着下处，安顿行李。

且说赵温虽然中举，世路上一切应酬，究未谙练。前年小考以及今年考取遗才，学台大人虽说见过两面，一直是一个坐着点名，一个提篮接卷，却是没有交谈过。这番中了举人，前来叩见，少不得总要攀谈两句。他平时见了稍些阔点的人，已经坐立不安，语无伦次；何况学台大人，钦差体制，何等威严，未曾见面，已经吓昏的了。亏得王孝廉遇事招呼，随时指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头一天晚上，教他怎样磕头，怎样回话，赛如春秋二季，“明伦堂”上演礼一般，好容易把他教会。又亏得赵温质地聪明，自己又操演了一夜，顶到天明，居然把一应礼节，牢记在心。

少停，王孝廉睡醒，赵温忙即催他起来洗脸。自己换了袍套，手里捏着手本。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钱的钱票，送给学台大人做“贽见”，另外带了些钱做一应使费。到了辕门，找到巡捕老爷，赵温朝他作了一个揖，拿手本交给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这巡捕一吊钱的“门包”。巡捕嫌少，讲来讲去，又加了二百钱，方才去回。等了一会子，巡捕出来说：“大人今天不见客。”问他亲供填了没有。赵温听说大人不见，如同一块石头落地，把心放下。赶忙到承差屋里，将亲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应使费，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点停当，赵温到此不过化上几个喜钱，没有别的噜苏。当下事毕回寓，整顿行装，两人一直回乡。王孝廉又教给他写殿试策白折子，预备来年会试不题。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已过新年，赵温一家门便忙着料理上京会试的事情。一日饭后，人报王乡绅处有人下书。赵温拆开看时，前半篇无非新年吉祥话头；又说“舍亲处，已经说定结伴同行，两得裨益。旧仆贺根，相随多年，人甚可靠，于北道情形亦颇熟悉，望即录用”云云。赵温知道，便是托王乡坤所荐的那位管家了。只见贺根头上戴一顶红帽子，身穿一件蓝羽缎棉袍，外加青缎马褂，脚下还蹬着一双粉底乌靴。见了赵温，请了一个安，嘴里说了声“谢少爷赏饭吃”，又说“家主人请少爷的安”。赵温因他如此打扮，乡下从未见过，不觉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么话回答他方好。幸亏贺根知窍，看见少爷说不出话，便求少爷带着到上头，见见老太爷请请安。赵温只得同他进去，先见他爷爷。见过之后，他爷爷说：“这个人是你王公公荐来的，僧来看佛面，不可轻慢于他。”就留他在书房里住。等到吃饭的时候，他爷爷一定又要从锅里另外盛出一碗饭、两样菜给贺根吃。一应大小事务，都不要他动手。后来还是王孝廉过来看见，就说：“现在这贺二爷既然是府上的管家，不必同他客气，事情都要叫他经经手，等他弄熟之后，好跟世兄起身。”赵家听得如此，才渐渐的差他做事。

到了十八这一天，便是择定长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辞行的繁文，不用细述。这日仍请王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与钱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径奔他家，安顿了行李，同到王府请安。见面之后，留吃夜饭；台面上只有他郎舅、叔侄三个人说的话，赵温依然插不下嘴。饭罢，临行之时，王乡绅朝他拱拱手，说了声“耳听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个揖，说：“恕我明天不来送行。到京住在那里，早早给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说了声“我们再会罢”，方才进去。三人一同回到钱家，住了一夜。次日，钱、赵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送过二人之后，方才下乡。

话分两头。单说钱典史一向是省俭惯的，晓得贺根是他妹丈所荐，他便不带管家，一路呼唤贺根做事。过了两天，不免忘其所以，渐渐的摆出舅老爷款来。背地里不知被贺根咒骂了几顿。幸亏赵温初次为人，毫无理会。况兼这钱典史是势利场中历练过来的，今见赵温是个新贵，前程未可限量；虽然有些事情欺他是乡下人，暗里赚他钱用，然而面子上总是做得十二分要好。又打听得赵温的座师吴翰林新近开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赞善。京官的作用不比寻常，他一心便想巴结到这条路上。

有天落了店，吃完了饭，叫贺根替他把铺盖打开，点上烟灯。其时赵温正拿着一本新科闱墨，在外间灯下揣摩。钱典史便说：“堂屋里风大，不如到烟铺上躺着念的好。”赵温果然听话，便捧了文章进来，在烟铺空的一边躺下，嘴里还是念个不了。钱典史却不便阻他，自己呼了几口烟，又吃些水果、干点心之类；又拿起茶壶，就着壶嘴抽上两口；把壶放下，顺手拎过一支紫铜水烟袋，坐在床沿上吃水烟，一个吃个不了。

后来钱典史被他噪聒的实在不耐烦，便借着贺根来出气。先说他偷懒不肯做事，后来又说他今天在路上买馒头，四个钱一个，他硬要五个半钱一个，十二个馒头，便赚了十八个钱，真真是混账东西！头里贺根听见舅老爷说他偷懒，已经满肚皮不愿意，后来又说他赚钱，又骂他混账，他却忍不住了，顿时嘴里叽里咕噜起来，什么“赚了钱买棺材，装你老爷”，还说什么“混账东西，是咱大舅子”。钱典史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立刻无明火三丈高，放下水烟袋，提起根烟枪就赶过来打。贺根也不是好缠的，看见他要打，便把脑袋向钱典史怀内一顶，说：“你打你打！不打是咱大舅子！”钱典史见他如此，倒也动手不得，嘴里吆喝：“好个撒野东西！回来写信给你老爷，他荐的好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贺根正待回话，幸亏得店家听见里头闹得不像样，进来好劝歹劝，才把贺根拉开。这里钱典史还在那里气得发抖。

当他二人闹时，赵温想上来劝，但不知怎样劝的好。后来见店家把贺根拉开，他又呆了半天，才说了一声：“天也不早了，钱老伯也好困觉了。”钱典史听了这话，便正言厉颜的对他说道：“世兄！用到这样管家，你做主人的总要有点主人的威势才好。像你这样好说话，一个管家治不下，让他动不动得罪客人，将来怎样做官管黎民呢？”赵温明晓得这场没趣是钱典史自己找的，无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对答不上，只好索性让他说，自己呆呆的听着。

钱典史又道：“想我从前在江南做官的时候，衙门虽小，上下也有三五个管家，还有书办、差役，都是我一个人去治服他们，一个不当心，就被他们赚了去。像你一个底下人都治不服，那还了得！”赵温道：“为着他是王公公荐的人，爷爷嘱咐过，要同他客气点，所以有些事情都让他些。”钱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将来要把他让成功谋反叛逆，才不让他呢！这种东西，叫我一天至少骂他一百顿，还要同他客气！真真奇谈！”赵温道：“既然老伯如此说，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钱典史道：“我并不是要叫你管他，我是告诉你做官的法子。”赵温心下疑惑道：“这与做官有什么相干？”又不便驳他，只好拉长着耳朵听他讲。

钱典史又说道：“‘齐家而后治国，治国而后平天下’，这两句话你们读书人是应该知道的。一个管家治不服，怎么好算得齐家？不能齐家，就不能治国。试问皇上家要你这官做什么用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会试赶功名了。就如我，从前虽然做过一任典史，倒着实替皇家出点力，不要说衙门里的人都受我节制，就是那些四乡八镇的地保、乡约、图正、董事，那一个敢欺我？”

赵温虽然是乡下人，也晓得典史比知县小，听他说得高兴，有意打趣他，便问他道：“请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县大是小？”钱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般大。他管得到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论起来，这一县之主还要算是我。有起事情来，我同他客气，让他坐在当中，所以都称他‘正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所以都称我‘右堂’。其实是一样的，不分什么大小。”

赵温道：“典史总要比知府小些。”钱典史道：“他在府城里，我在县城里，我管不着他，他亦管不着我。赵世兄，你不要看轻了这典史，比别的官都难做。等到做顺了手，那时候给你状元，你还不要呢。我这句话，并不是瞧不起状元。常常听见人说，翰林院里的人都是清贵之品，将来放了外任，不是主考，就是学政，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儿前来孝敬，自己用不着为难。然而隔着一层，到底不大顺手。何如我们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县的，每逢出门，定要开锣喝道，叫人家认得他是官。我们便衣就可上街，什么烟馆里，窑子里，赌场上，各处都可去得。认得咱的，这一县之内，都是咱的子民，谁敢不来奉承；不认得的，无事便罢，等到有起事情来，咱亦还他一个铁面无私。不上两年，还有谁不认得咱的？一年之内，我一个生日，我们贱内一个生日，这两个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来老太爷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爷做亲，姑娘出嫁，一年上总有好几回。”

赵温道：“我听见王大哥讲过，老伯还没养世兄，怎么倒做起亲来呢？”钱典史道：“你原来未入仕途，也难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们做典史的，全靠着做生日，办喜事，弄两个钱。一桩事情收一回份子，一年有上五六桩事情，就受五六回的份子。一回受上几百吊，通扯起来就有好两千。真真大处不可小算。不要说我连着儿子、闺女都没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时候，都已去世多年。不过托名头说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个把式罢了。这些钱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过；还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在人为，却是一言难尽。我这番出山，也不想别的好处，只要早些选了出来，到了任，随你什么苦缺，只要有本事，总可以生发的。”

说到这里，忽听窗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客人也该睡了，明天好赶路。”原来是车夫半夜里起来解手，正打窗下走过，听见里面高谈阔论，所以才说这两句。钱典史听了笑道：“真的我说到高兴头上，把明儿赶路也就忘记了。”当下便催着赵温睡下，自己又吃了几袋水烟，方始安寝。次日依旧赶路不题。

却说他主仆三人，一路晓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着一场大雪，直至二月二十后，方才到京。钱典史另有他那一班人，天天出外应酬，忙个不了。这里赵温会着几个同年，把一应投文复试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带办，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过大帮复试已过，直好等到二十八这一天，同着些后来的在殿廷上复的试，居然取在三等里面，奉旨准他一体会试。赵温便高兴的了不得，写信禀告他爷爷、父亲知道。

这里自从到京，头一桩忙着便是拜老师。赵温请教了同年，把帖子写好，又封了二两银子的贽见，四吊钱的门包。他老师吴赞善，住在顺治门外，赵、钱二位却住在米市胡同，相去还不算远。这天赵温起了一个大早，连累了钱典史也爬起来，忙活着替他弄这样，弄那样，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钱典史亲自动手。又招呼贺根：“帖子拿好，车叫来没有？”一霎时，簇新的轿车停在门前。赵温出外上车，钱典史还送到门口。这里掌鞭的就把鞭子一撒，那牲口就拉着走了。

一霎时到了吴赞善门前。赵温下车，举眼观看，只见大门之外，一双裹脚条，四块包脚布，高高贴起，上面写着什么“詹事府示：不准喧哗，如违送究”等话头。原来为时尚早，吴家未曾开得大门。门上一副对联，写着“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大字。赵温心下揣摩，这一定是老师自己写的。就在门外徘徊了一回，方听得呀的一声，大门开处，走出一位老管家来。赵温手捧名帖，含笑向前，道了来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门生，连忙让在门房里坐，取了手本、贽见，往里就跑。停了一会子，不见出来。赵温心下好生疑惑。

原来这些当穷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几个财主门生，好把旧欠还清，再拖新账。那吴赞善自从二月初头到于今，那些新举人来京会试的，他已见过不少。见了张三，探听李四，见了李四，探听张三。如若是同府同县，自然是一问便知；就是同府隔县，问了不知便罢，只要有点音头，他见了面，总要搜寻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并不是吴赞善一人如此。目下单说吴赞善，他早把赵温的家私，问在肚里，便知道他是朝邑县一个大大的土财主，又是暴发户；早已打算，他若来时，这一分贽见，至少亦有二三百两。

等到家人拿进手本，这时候他正是一梦初醒，卧床未起。听见“赵温”两字，便叫“请到书房里坐，泡盖碗茶”。老家人答应着。幸亏太太仔细，便问：“贽见拿进来没有？”话说间，老家人已把手本连二两头银子，一同交给丫环拿进来了。太太接到手里，掂了一掂，嘴里说了声“只好有二两”。吴赞善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一骨碌忙从床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抢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只有二两银子。心内好像失落掉一件东西似的，面色登时改变起来。歇了一会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们的门包也拿了进来？那姓赵的很有钱，断不至于只送这一点点。”老家人道：“家人们另外是四吊钱。姓赵的说的明明白白，只有二两银子的贽见。”吴赞善听到这里，便气的不可开交了，嘴里一片声嚷：“退还给他，我不等他这二两银子买米下锅！回头他——叫他不要来见我！”说着赌气仍旧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无奈，只得出来回复赵温，替主人说“道乏”，今天不见客。说完了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却把那二两头揣了去了。赵温扑了一个空，无精打采，怏怏的出门坐车回去。钱典史接着，忙问：“回来的为什么这般快？可会见了没有？”赵温说：“今儿老师不见客。”钱典史说：“就该明儿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个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声，让他一个人在门房里坐了老大一会子，才向他说道：“我看你老还是回去罢，明日不用来了。”赵温听了这话，心上不懂。正待问他，老家人便说：“我就要跟着出门，你老也不用坐了。”赵温无奈，只得依旧坐车回寓。钱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见着，晓得这里头有点不对，便把从前要靠赵温走他老师这条门路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过了几天，恰是初八头场。赵温进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写到卷子上。——听见人说，三场试卷没有一个添注涂改，将来调起墨卷来，要比别人沾光，他所以就在这上头用工夫。谁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阳的时候，他还有一首诗不曾写，忽然来了许多穿靴子，戴顶子的，嚷着“抢卷子”。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照着他呜呜的吹，把他闹急了，赶忙提起笔来写。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韵诗，当中脱落掉四句，只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恼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篮，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终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蓝榜”贴了出来，没有他的名字，方才把心放下。接连二场、三场，他一连吃了九天辛苦。出场之后，足足困了两日两夜，方才困醒。

以后就是门生请主考，同年团拜。因为副主考请假回家修墓，尚没有来京，所以只请了吴赞善一个人。赵温穿着衣帽，也混在里头。钱典史跟着溜了进去瞧热闹。只见吴赞善坐在上面看戏，赵温坐的地方离他还远着哩。一直等到散戏，没有看见吴赞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后，钱典史不好明言，背地里说：“有现成的老师尚不会巴结，叫我们这些赶门子、拜老师的怎样呢？”从此以后，就把赵温不放在眼里。转念一想，读书人是包不定的，还怕他联捷上去，姑且再等他两天。

赵温自从出场之后，自己就把头篇抄了两份出来：一份寄到家里，一份带在身上，随时好请教人。人家都恭维他文章怎么做的好，一定联捷的，他自己也拿稳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来说，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写榜。从几天头里，他就没有好生睡觉。到了初八黑早，还没有天亮，他就唤醒了贺根，叫他琉璃厂去等信。贺根说：“我的爷！这会子人家都在家里睡觉，赶去做什么？”赵温一定要他去，贺根推头天还早，一定要歇一会子再去。主仆两个就拌起嘴来。还是钱典史听不过，爬起来帮着赵温吆喝了两句，他才叽里咕噜的一路骂了出去。这一天赵温就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来说，谁又中了，谁又中了。偏生贺根从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来。赵温急的跳脚。等到晚上，街上人说榜都填完了，只等着“填五魁”了。贺根知道没了指望，方才回寓。

赵温见了他，眼睛里出火，骂他“没良心的东西”。贺根恨极，便说：“还有五魁没有出来，等我再去打听去。”一面说，一面跑了出来，找到一个卖烧饼的，同他商议，假充报子，说他少爷中了会魁，好讹他的钱分用。卖烧饼的依他话，便跑了来敲门报喜。贺根是早在大门前头等好的了，一见报子来到，也跟了进来。赵温自然欢喜，问要赏他多少银子。贺根道：“这是头报，应该多赏他几两。”赵温道：“赏他二两。”报喜人嚷着嫌少，一定要一个大元宝。后来还是贺根做好做歹，给了十两一锭。那报喜人去了，贺根跟着出去，定要分他八两，卖烧饼的只肯五两。两个人在那里吵嘴，被钱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齐听了去，就说：“贺根，你少爷已经不中进士，不该再骗他钱用。”贺根道：“你老别多嘴。我骗他的钱，与你什么相干，谁要说破这件事，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叫他等着罢！”钱典史听了这话，把舌头一伸，缩不进去，那里还敢多嘴。只可怜赵温白送了十两银子，空欢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见人来替他道喜，又买本题名录来一看，自己没有名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骗，气的一天没有吃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苦钻差黑夜谒黄堂　悲镌级蓝呢糊绿轿

话说赵温自从正月出门到今，不差已将三月。只因离家日久，千般心绪，万种情怀，正在无可排遣；恰好春风报罢，即拟整顿行装，起身回去。不料他爷爷望他成名心切，寄来一封书信，又汇到二千多两银子。书上写着：“倘若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即赶紧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上并写明是王乡绅的主意，“所以东拼西凑，好容易弄成这个数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里便免得人来欺负。千万不可荒唐，把银子白白用掉”各等语。

赵温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托了钱典史替他打听，那里捐的便宜，预备上兑。那钱典史本来是瞧不起赵温的了，现在忽然看见他有了银子捐官，便重新亲热起来，想替他经经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后见赵温果然托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请听戏，明天请吃饭。又拉了一个打京片子的人来，天天同吃同喝，说是他的盟弟，认得部里的书办，有什么事托他，那是万妥万当的。赵温信以为真，过了一天，又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还做东请他，后来就托他上兑。二千多银子不够，又亏了他代担了五百两。赵温一面出了凭据，约了日期；一面写信家去，叫家里再寄银子出来好还他。这里一面找同乡，出印结，到衙门，忙了一个多月才忙完。看官记清：从此以后，赵孝廉变了赵中书，还是贺根跟他在京供职。

话分两头。且说钱典史在京里混了几个月，幸亏遇见一个相好的书办，替他想法子，把从前参案的字眼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仍在部里候选；又做了手脚，不上两个月，便选了江西上饶县典史。听说缺分还好，他心中自然欢喜。后来一打听，倒是从前在江南揭参他的那个知府，现在正做了江西藩司。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里，他心中好不自在起来。跑来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赚他钱的那个人——商量。他盟弟道：“这容易得很。我间壁住的徐都老爷，就是这位藩台大人的同乡。去年这位藩台上京陛见的时候，徐都老爷还请他吃过饭，是小弟作的陪。他两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哝哝，谈个不了，还咬了半天耳朵，不晓得里头是些什么事情。后来这位藩台大人出京的时候，还叫长班送了他四两银子别敬。”

钱典史道：“像他这样交情，应该多送几两才是，怎么只送四两？”他盟弟把脸一红道：“这个却不晓得，或者另外多送，我们也瞧不见。再不然，大概同乡都是四两。他们做大员的，怎好厚一个，薄一个，叫别位同乡看着吃味儿。”钱典史道：“这个我们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么样呢？”他盟弟道：“你别忙。停一会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银子，找这徐都老爷写封信，替你疏通疏通，这不结了吗？”钱典史道：“一封信要这许多银子？”他盟弟道：“你别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没有这一点子，我兄弟还效劳得起。”当时钱典史再三拜托而去。

原来他盟弟姓胡名理，绰号叫作狐狸精。人既精明，认的人又多，无论那里都会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当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爷，说明来意，并说前途有五十金为寿，好歹求你赏一封信。徐都老爷道：“论起来呢，同乡是同乡，不过没有什么大交情，怎么好写信；就是写了去，只怕也不灵。”胡理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看银子面上，随便拓几句给他就完了。”徐都老爷一想，家里正愁没钱买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钱，太太还闹着赎当头，正在那里发急，没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来应应急。随即含笑应允，约他明早来拿信。又问：“银子可现成？”胡理说：“怎么不现成！”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自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叮咛了几句，方才进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爷就起身把信写好。一等等到晌午，还不见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功！为什么这时候还不来呢？”跟班的请他吃饭也不吃。原来昨日晚上，他已经把这话告诉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钱付，太太也不闹着赎当，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钱了。谁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两点钟，听见敲门。徐都老爷自己去开门，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开了，连忙请了进来，吩咐泡茶，拿水烟袋，又叫把烟灯点上。

胡理未曾开口，徐都老爷已经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将信从信壳里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壳，一面嘴里说道：“真正想不到，就会变了卦。”徐都老爷听了这话，一个闷雷，当是不成功，脸上颜色顿时改变，忙问：“怎么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里头，怕他逃到那里去。不过拿不出，也就没有法子了。”徐都老爷道：“可是一个没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半。对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来。”徐都老爷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平银二十五两正”，下面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的票子。徐都老爷望着眼睛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道：“就这二十五两还是我垫出来的哩。你老先收着使，以后再补罢。”徐都老爷无奈，只好拿信给他。胡理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钱典史。告诉他，替他垫了一百两银子，起先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不过，他才写的。

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一直到省。结算下来，只有他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虽然大方，心里极其啬刻，想钱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从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说有主顾要买，骗到手，估算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欢喜。次日便推头有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他送行。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看过，不肯多出价钱，等到卖去之后，即将款项汇来。”事到其间，钱典史也无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账，与赵温作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进发，海有海轮，江有江轮，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处。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跟着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着大人磕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那大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没有问话就进去了。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回话；幸亏大人不记小人之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放下。

但是他选的那个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这署事的人也弄了什么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这个缺。上司看了写信人面上，总要叫他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来。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闲空一年半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个意见，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却不想这位钱太爷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闲在省城，他却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钻门子，就是找朋友，东也打听，西也打听，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上司面前说得动话的，他便极力巴结，天天穿着衣帽到公馆里去请安。后来就有人告诉他：现在支应局兼营务处的候补府黄大人，是护院的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凡百事情托了他，到护院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新近赈捐案内，又蒙山西抚院保举了“免补”，部文虽未回来，即日就要过班，便是一位道台了。向来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现在虽然还是知府，除掉护院之外，藩、臬却都不在他眼里，有些事情竟要硬驳回去。藩、臬为他是护院的红人，而且即日就要过班，所以凡事也都让他三分。

闲话休题。且说钱典史听见这条门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钻。究竟他办事精细，未曾禀见黄大人，先托人介绍，认得了黄大人的门口，同他门口一个叫戴升的先要好起来，拜把子，送东西，如兄若弟，叫的应天响，慢慢的才把“省里闲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说了出来。

戴升道：“老弟，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一点点事情，做哥哥的还可以帮你一把力。”钱典史听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忙说：“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来禀见。”戴升道：“你别忙。早来无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里有工夫见你；要来，明儿晚上来。”钱典史忙说：“领教。倘能蒙老哥吹嘘，大人栽培，赏派个把差使，免得妻儿老小挨饿，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说完之后，便即起身告辞。戴升说：“自家兄弟，说那里的话。明晚再会罢，我也不送你了。”

钱典史去后，齐巧上头有事来叫戴升进去，问了两句话。只因黄知府今日为了支应局一个收支委员亏空了几百两银子，被他查了出来，马上撤掉差使，听候详参。心想，这些候补小班子里头，一个个都是穷光蛋，靠得住的实在没有。便与戴升谈及此事。也是钱典史运气来了，戴升便保举他，说：“现在有个新选上饶县典史钱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谙练，“而且曾任实缺，现在又从部里选了出来，因为有人署事，暂缓赴任。如若委了这种有缺的人，他一定尽心报效，再不会出岔子的。”黄知府道：“我没有瞧见过这个人。”戴升道：“他可常常来禀见。小的为着老爷事忙，那里有工夫见他，所以从没有上来回过。”黄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里来见我。”戴升答应了几个“是”，又站了一会子，才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钱典史那里等到天黑，太阳还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补服跑了去。只见公馆外头平放着两乘轿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里，请安坐下。戴升把昨儿夜间替他吹嘘的话告诉了他，还说“支应局出了一个收支差使，上头一定要委别人，已经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扛下来的。停刻见了面就有喜信的。”钱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忙问：“大人几时回来的？”戴升道：“早晨七点钟上院，九点下来；接着会审了一桩什么案子；赶十二点钟到局里吃过饭，又看公事；才回来抽不上三袋烟，又是什么局里的委员来禀见，现在正在那里会客咧。你且在这屋里吃饭，等他老人家送过客，过了瘾，再上去不迟。”钱典史无奈，只得暂且坐着等候。停了一会子，只听得里头喊“送客”，见两个委员前头走，黄知府后面跟着送。走到二门口，那两个委员就站住了脚，黄知府照他们呵呵腰，就自己先进去了。两个委员各自上轿回去不题。

这里黄知府踱进二门，便问管家：“轿子店里催过没有？”有个管家便回：“已经打发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黄知府道：“今儿在院上，护院还提起，说部文这两天里头一定可到。轿子做不来，坐了什么上院呢？真正这些王八蛋！我不说，你们再不去催的。”众管家碰了钉子，一声也不敢言语，一个个鸦雀无声，垂手侍立。黄知府说完了话，也踱了进去。

等到上灯之后，钱典史在戴升屋里吃过了夜饭，然后戴升拿着手本进去替他回过，又出来领他到大厅西面一间小花厅里坐下。此时钱典史恭而且敬，一个人坐在那里，静悄悄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靴子响。还没进花厅门，又咳嗽了一声。随见小跟班的，将花厅门帘打起，便是大人走了进来：家常便服；一个胖胀面孔，吃烟吃的满脸发青；一嘴的浓黑胡子，两只眼睛直往上瞧。钱典史连忙跪倒，同拜材头的一样，叩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又请安，从袖筒管里取出履历呈上。黄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让坐。

钱典史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脸儿听大人问话。黄知府把他的履历翻了一翻，随手搁下，便问：“几时到的？”钱典史忙回：“上个月到的。”黄知府道：“上饶的缺很不坏？”钱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时还不得到任。”说到这里，黄知府叫了一声“来”，只见小跟班的拿着水烟袋进来装烟。黄知府只管吃烟，并不答话。钱典史熬不过，便站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说：“卑职母老家贫，虽说选了出来，藩宪一时不挂牌，总求大人提拔提拔！”黄知府道：“求我的人实在多，总要再添几百个差使，才能够都应酬得到。”钱典史听了不敢言语。只见黄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们喊了一声“送客”，他只好辞了出来。黄知府送到二门，也就进去了。

钱典史出来，仍旧走到戴升屋里，哭丧着面孔，在那里换衣服，一声也不言语。还是戴升看出他的苗头，就说：“老弟！官场里的事情，你也总算经过来的了，那里有一见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两趟。不是说，有愚兄在里头，咱们兄弟自己的事，还有什么不替你上紧的。这算得什么，也值得放在心上，就马上不自在起来。快别这样！”

钱典史道：“做兄弟的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一件，刚才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气不大好，再来恐怕他不见。”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说句话你别气，像你老弟这样的班子，不是有人在里头招呼，如要见他一面，只怕等上三年见不着的尽多哩。”钱典史道：“我晓得。不是你老哥在里头，兄弟那里够得上见他。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快别多心，以后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请了一个安，然后辞了出来，自回寓处。后来又去过几次，也有时见着，有时见不着。

忽然一天，钱典史正走进门房，戴升适从上头回事下来，笑嘻嘻的朝着钱典史道：“老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样谢我？说了再告诉你。”钱典史一听话内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别拿人开心，谁不知道戴二太爷一向是一清如水，谁见你受过人家的谢礼？这话也不像你说出来的。”旁边有戴升的一个伙计听了这话，笑道：“真正钱太爷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说玩话。我们过这边来讲正经要紧。”钱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间里，两个人咕咕哝哝了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临了一句是钱典史口音，说：“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我兄弟，你我还分彼此吗。”说完出来，欢天喜地而去。究竟所说的那个收支差使派他没有，后文再题。

且说黄知府有一天上院回来，正在家里吃夜饭，忽然院上有人送来一角文书，拆开一看，正是保准过班的行知。照例开销来人。便是戴升领头，约齐一班家人，戴着红帽子，上去给老爷叩喜。叩头起来，戴升便回：“绿呢轿子可巧今天饭后送来。家人刚才看过历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爷好坐着上院。”黄知府点点头儿，又问：“价钱讲过没有？”戴升道：“拿旧蓝呢轿子折给他，找他有限的钱。”黄知府道：“旧轿子抬去了没有？”戴升道：“明天老爷坐了新轿子，就叫他们把旧的抬了去。”黄知府没有别的言语，戴升便退了下来。接着首府、首县，以及支应局、营务处的各位委员老爷，统通得了信，一齐拿着手本前来叩喜。内中只有首府来的时候，黄知府同他极其客气。无奈做此官，行此礼，凭你是谁，总跳不过这个理去。始终那首府按照见上司的规矩见的他。

一宵无话。次日一早，黄知府便坐了绿呢大轿上院，叩谢行知，仍旧坐了知府官厅。惹得那些候补知府们都站起来请安，一口一声的叫“大人”。黄大人正在那里推让的时候，只见有人拿了藩、臬两宪的名帖前来请他到司、道官厅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厅，各位大人都对他作揖道喜。他依旧一个个的请安，还他旧属的体制。各位大人说：“以后我们是同寅，要免去这个礼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齐让位，黄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下手一张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已经变为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不好再称他为黄知府了。

当日黄道台上院下来，便拿了旧属帖子，先从藩台拜起，接着是臬台、粮巡道、盐法道，以及各局总办，并在省的候补道，统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头一把红伞；四个营务处的亲兵，一匹顶马——骑马的戴的是五品奖札，还拖着一支蓝翎；两个营务处的差官，戴着白石头顶子，穿着“抓地虎”，替他把轿扛；另外一个号房，夹着护书，跑的满头是汗；后头两匹跟马，骑马的二爷，还穿着外套。黄道台坐在绿呢大轿里，鼻子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圆，测黑的墨晶眼镜，嘴里含着一支旱烟袋。四个轿夫扛着他，东赶到西，西赶到东。那个把轿扛的差官还替他时时刻刻的装烟。从午前一直到三点半钟才回到公馆。他老的烟瘾上来了，尽着打呵欠，不等衣服脱完，一头躺下，一口气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他的人，不容说肚皮是饿穿的了。接着还有多少候补大人、老爷们前来道喜，都是戴升替他一个个道乏挡驾。

又过了两天，戴升想巴结主人，趁空便进来回道：“现在老爷已经过了班，可巧大后天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们大众齐了份子叫了一本戏，备了两台酒，替老爷、太太热闹两天。这点面子老爷总要赏小的，总算家人们一点孝心。”黄道台道：“何苦又要你们化钱？”戴升道：“钱算得什么！老爷肯赏脸，家人们倾家都是愿意的。”黄道台道：“只怕这一闹，不要叫局里那些人知道，他们又有什么公份闹不清爽。——还有营务处上的。”戴升道：“老爷的大喜，应该热闹两天才是。”黄道台也无他说，戴升便退了下来，自去办事。不料这个风声传了出去，果然营务处手下的一班营官一天公份，支应局的一班委员一天公份：都是一本戏、两台酒，一齐拿了手本，前来送礼。黄道台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这一闹，闹出事情来了。”戴升道：“要他们知道才好。”于是定了头一天暖寿，是本公馆众家人的戏酒，第二天正日，是营务处各营官的；第三天方轮到支应局的众委员。

到了暖寿的第一天晚上，黄道台便同戴升商量道：“做这一个生日，唱戏吃酒，都是靡费，一点不得实惠。”戴升正要回话，忽见门上传进一封电报信来，上面写明“南京来电送支应局黄大人升”。黄道台知道是要紧事情，连忙拆开一看，上头只有号码。黄道台是不认得外国字的，忙请了账房师爷来，找到一本“华洋历本”，翻出电码，一个一个的查。前头八个字是“南昌支应局黄道台”。黄道台急于要看底下，偏偏错了一个码子，查死查不对。黄道台急了，说：“不去管他，空着这一个字，查底下的罢。”那师爷又翻出三个字，是“军装案”。黄道台一见这三个字，他的心就毕卜毕卜跳起来了，瞪着两只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师爷又翻出六个字，是“帅查确，拟揭参”。黄道台此时犹如打了一个闷雷似的，咕咚一声，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师爷又翻了一翻，说：“还有哩。”黄道台忙问：“还有什么？”师爷一面翻，一面说：“朱守、王令均拟革，兄拟降同知，速设法。”下头注着一个“荃”字。黄道台便晓得这电报是两江督幕里他一个亲戚姓王号仲荃的得了风声，知会他的。便说：“这事从那里说起！”师爷说：“照这电报上，令亲既来关照，折子还没有出去。观察早点设法，总还可以挽回。”黄道台道：“你们别吵！我此刻方寸已乱，等我定一定神再谈。”

歇了一会子，正要说话，忽见院上文巡捕胡老爷，不等通报，一直闯了进来，请安坐下。众人见他来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爷四顾无人，方才说道：“护院叫卑职到此，特特为为通知大人一个信。”黄道台正在昏迷之际，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只是拿眼瞧着他。胡老爷又说道：“护院接到南京制台的电报，说是那年军装一案，大人也罣误在里头，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护院叫劝劝大人，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过上两个月，冷一冷场，总要替大人想法子的。”

此时黄道台早已急得五内如焚，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后来听见胡巡捕说出护院的一番美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种感激涕零的样子，画也画不出，便说：“求老兄先在护院前替兄弟叩谢宪恩。兄弟现在是被议人员，日里不便出门，等到明儿晚上，再亲自上院叩谢。”说完之后，胡老要赶着回去销差，立刻辞了出来。黄道台此番竟是非常客气，一直送出大门方回。当下一个人，也不进上房，仍走到小客厅里，背着手，低着头，踱来踱去。有时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坐；总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又爬起来，在地下打圈子了。约摸有四更多天，太太派了老妈子三四次来请老爷安歇，大家看见老爷这个样子，都不敢回。后来太太怕他急出病来，只好自己出来解劝了半天，黄道台方才没精打采的跟了进去。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寿的正日，因为遭了这件事，上下都没了兴头。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商量，想把戏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见老爷坏了事，谁肯化这冤钱，便落得顺水推船说：“家人也晓得老爷心上不舒服。既然太太如此说，家人们过天再替太太补祝罢。”说完出去，叫了掌班的来，回头他说：“不要唱了。”掌班的说：“我的太爷！为的是大人差使，好容易才抓到这个班子，多少唱两天再叫他们回去。”戴升道：“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走，难道还在这里等着挨做不成？”掌班的被他骂了两句，头里也听见这里大人的风声不好，知道这事不成功，只好垂头丧气出来，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知会了局里、营里，大家亦已得信，今见如此，乐得省下几文。不在话下。

到了下午，大人从床上起身，洗脸吃饭，一言不发。等到过完瘾，那时已有上灯时分。戴升进来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请老爷的示，还是吃过夜饭上院，还是此刻去？”黄大人说：“吃过夜饭再去。”原来这位黄大人的太太最是知书识礼的，一听丈夫降了官，便同戴升说：“现在老爷出门，是坐不来绿呢大轿的了。我们那顶旧蓝呢的又被轿子店里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爷家借一顶来？”

戴升道：“现在的事情，没头没脑，不过一个电报，还作不得准。据家人的意思，老爷今天还是照旧，等到奉到明文再换不迟。况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说。”太太说：“据我看，这桩事情不会假的。再坐着绿大呢的轿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换掉了妥当。横竖早晚要换的。家里有的是老太爷不在的时候，人家送的蓝大呢帐子，拿出两架来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一面说，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立刻去开箱子，找出三个蓝呢帐子，交给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门房里说道：“说起来，我们老爷真真可怜！好容易创了一顶绿大呢的轿子，没有坐满五回，现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蓝呢蒙上，说得好容易，谁是轿子店里的出身？我是弄不来。好在老爷是糊里糊涂的，今儿晚上让他再多坐一次。吩咐亲兵，明天一早叫轿子店里的人来一两个，带了家伙，就在我们公馆里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黄大人是否仍坐绿呢大轿上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白简留情补祝寿　黄金有价快升官

却说黄道台吃过了晚饭，又过了瘾，一壁换衣服，一壁咳声叹气。扎扮停当出来上轿，仍旧是红伞顶马，灯笼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个人踱进了司、道官厅。胡巡捕听说他来，因为一向要好的，赶忙进去请了安，说：“护院正会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过饭了没有？”黄道台说：“吃过了。老哥，你这称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调人员，不同老哥一样吗？”说着，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谈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说不到两三句话，便说：“卑职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进去回。”黄道台又说了一声“费心”。

胡巡捕去不多时，就来相请。黄道台把马蹄袖放了下来，又拿手整一整帽子，跟了进去。护院已经迎出来了。一到屋里，黄道台请了一个安，跟手跪下磕了一个头，又请了一个安，说：“叩谢大人为职道事情操心。”归座之后，接着就说：“职道没有福气伺候大人。将来还求大人栽培，职道为牛为马也情愿的。”护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制台的电报说虽如此说，折子还没有出去。昨日胡巡捕回来，讲老哥有位令亲在幕府里，为什么不托他想法子去挽回挽回？”黄道台道：“虽是职道的亲戚在里头，怕的是制军面前不大好说话。总求大人替职道想个法子，疏通疏通。职道也不敢望别的好处，但求保全声名，那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经不浅。”说着，又离座请了一个安。

护院道：“我今天就打个电报去。但是令亲那里，你也应该复他一电，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么一件事。”黄道台道：“不用问得。”一面说，一面把嘴凑在护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方才高声言道：“少不得总求大人的栽培。”护院听了他话，皱了一回眉头说：“老哥当初这件事，实在你自己大意了些，没有安排得好，所以出了这个岔子。”黄道台答应了一声“是”。护院又着实宽慰他几句，叫他在公馆里等信：“我这里立刻打电报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法子的。”然后端茶送客。黄道台辞了出来，胡巡捕赶上说：“护院已经答应替大人想法子，看起来这事一定不要紧。等到一有喜信，卑职就立刻过来。”黄道台连说：“费心！”又谦逊了一回，然后上轿而去。

一霎回到公馆，他老人家的气色便不像前头的呆滞了。下轿之后，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厅坐下，叫请师爷来，告诉他缘故，叫他拟电报，按照护院的话，就托王仲荃替他查明据实电复。师爷说：“这个电报字太多，若是送到电报局里去，单单加一的译费就得好几角；不如我们费点事，翻好了送去。”黄道台点头称“是”。师爷便取过那本“华洋历本”来，查着“电报新编”一门，一个一个的码子写了出来，打发二爷送去。黄道台方才回到上房，脱去衣服，同太太谈论护院的恩典。太太也着实感激，说：“等到我们有了好处，怎么补报补报他方好。”当下安寝无话。

且说戴升看见老爷打电报，等到老爷进去，他便进来问过师爷，方才知道底细。师爷说：“这事护院很肯帮忙，看来还有得挽回。”戴升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说：“等着罢！我是早把铺盖卷好等着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真是作孽，你瞧他前天升了官一个样子，今儿参掉官又是一个样子。不比我们当家人的，辞了东家，还有西家，一样吃他妈的饭；做官的可只有一个皇帝，逃不到那里去的。你说护院肯帮忙，护院就要回任的，未见得制台就听他的话。以后的事情瞧罢咧！能够不要我们卷铺盖，那是最好没有。”一头说着，一头笑着出去。师爷也不同他多舌，各自归房不题。

且说黄道台在公馆里一等等了三天，不见院上有人来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走出走进，坐立不安。真正说也不信：官场的势利，竟比龙虎山上张真人的符还灵。从前黄道台才过班的时候，那一天不是车马盈门，还有多少人要见不得见；到了如今，竟其鬼也没有一个，便是受过他的提拔，新委支应局收支委员的钱典史，也是绝迹不到，并且连戴升门房里，亦有四五天没有他的影子了。黄道台此事却不在意。但是胡巡捕素来最要好、最关切的人，他今不来，可见事情不妙。

到了第四天饭后，他老人家已经死心塌地，绝了念头。一等等到天黑，忽见戴升高高兴兴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院上传见。这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爷送来的。——大约南京的事情有了好消息，所以院上传见。”黄道台连忙取过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敬禀者：窃卑职顷奉抚宪面谕，刻接制宪电称，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办，定可转圜。嘱请宪驾即速到院。肃此谨禀。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鉴。卑职尔调谨禀。”黄道台尚未看完，便说：“这件事情，仲荃太胡闹了。现在影子都没有，怎么就打那么一个电报呢？真正荒唐！”一手拿着信，一头嚷着，赶到上房告诉太太去了。大家听着，自然欢喜。

他便立刻换衣服，坐轿子上院。到了官厅里，胡巡捕先来请安。此番黄道台的架子比不得那天晚上了，便站着同他讲话，不让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黄道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荒唐人！想我们舍亲凭空来这们一个电报！现在委了郭观察查办，那事就好说了。”说着，胡巡捕进去回过出来请见。黄道台此番进去，却换了礼节，仍旧照着他们司、道的规矩，见面只打一恭，不像那天晚上，叠二连三的请安了。护院告诉他：“那天吾兄去后，兄弟就打了一个电报给江宁藩台，因为他也是兄弟的相好，托他替吾兄想个法子。刚才接到他的回电，老兄请看。”一面说，一面把电报拿了出来给黄道台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江电谨悉。黄道事折已缮就。遵谕代达，帅怒稍霁，饬郭道确查核办。本司某虞电。”黄道台看完，便重新谢过护院，说了些感激的话，辞了出来。

回到公馆，也不晓得什么人给的信，所有局里的、营务上的那些委员，一个个都在公馆里等着请安。黄道台会了几个，其馀一概道乏，大家回去。只有钱典史一直落了门房，同戴升商量，托他替回，就说：“这两日知道大人心上不舒服，不敢惊动，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戏也没有唱。现在是没有事的了。况且我又是受过栽培的人，比别人不同，应该领个头，邀集两下里的同事、同寅，前来补祝。老哥，你看就是明天如何？烦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声。”

戴升道：“兄弟别客气罢！前两天我们这里真冷清，望你来谈谈，你也不来。——这一会子又来闹这个了。”钱典史把脸一红道：“我不是不来，怕的是碰在他老人家不高兴头上，怪不好意思的。现在这样，也是我们的一点孝心，是不好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别着忙，少不得说定日子就给你信的。”原来钱典史自从那一天同戴升私语之后，第二天便奉到支应局的札子，派他做了收支委员。一切谢委到差，都是照例公事，不必细赘。凡是做书，叙一桩事情，有明点，有暗点，有补点。此番钱典史得差，乃是暗点兼补点法，看官不可不知。

闲话休题。且说是日钱典史去后，戴升一想这话不错，立刻就到上房，不说钱典史的主意，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说道：“前天太太生日，家人们本来要替太太祝寿的，偏偏来了这们一个电报，闹了这几天。家人连饭也几天没有吃，夜间也睡不着觉，心里想，好容易跟得一个主人，总要望主人轰轰烈烈的，升官发财方好。况且老爷官声，统江西第一，算来决计不会出岔子的。前几天家人同伙当中，还有几个一天到晚垂头丧气，想着要求某老爷、某老爷外头荐事情，公馆里的事情都不肯做。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真把家人恨的了不得！”黄道台道：“这些没良心的王八蛋，还好用吗？是那一个？立刻赶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不用说了。常言大人不记小人之过，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将来总没有好日子，等着瞧罢。”当下太太也帮着劝解一番，黄道台方始无言，然后讲到看日子补祝寿。局里头是钱太爷领头，还要照上回说的一样办。黄道台应允了。就看定日子，后天为始。戴升出来，就去通知了钱典史。仍旧是众家人头一天暖寿，局里第二天，营务处第三天，挨排下去。

打条子给县里，请他知会学里老师去封戏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旧上回那个掌班的押着戏箱来到公馆。先见门政大爷戴大爷，请过安。那掌班的说：“我的大太爷！上回唱过不结了吗！害的咱东也找人，西也找人，为的是大人差事，赚钱事小，总要占个面子。那里知道半天里一个雷，说不唱了。我的大太爷！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赔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条裤子没有进当！幸亏好，今儿还是咱的差使，赏咱们个面子，咱恨不得竭力报效。大太爷你想，咱班子里一个老生，一个花脸，一个小生，一个衫子，都是呱呱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赛菊仙，花脸叫赛秀山，小生叫赛素云，衫子叫赛怡云。”

戴升道：“怎么全是‘赛’？只怕赛不过罢！”掌班的发急道：“这原是江西有名的‘四赛’，谁不知道。等到开了台，大太爷听过，就知道咱不是说的瞎话。”戴升道：“唱的好，没有话说；唱的不好，送到县里，赏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你大太爷包涵；唱的好了，更不用说，只你大太爷一句话，多不敢想，把大人库里的元宝赏咱两个，补补上回的数，那就是大太爷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银子在他手里，我想赏你，他不肯，亦是没有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爷你别瞒我，谁不知道支应局的戴大太爷，大人跟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说一个元宝，就是上千上万的，也尽着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这些银子，也不在这里当门口了。”正说着话，可巧上头来叫戴升，就此把话打断。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瞬间，便到了暖寿的那一天。班子里规矩，两点钟就要开锣，黄道台因为此事，上院请了三天假，在公馆里吃过午饭，就同着太太出来坐在大厅上听戏。还有姨太太、小姐，一个个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戏。

黄道台还有一个少爷，今年只得十三岁，是姨太太养的。因为太太没有儿子，却拿他爱如珍宝，把这位少爷脾气惯的比谁还要厉害。他说要天上日头，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那牛性一发，十个老爷也强他不过。这天唱戏，他一早就钻在戏房里，戴着胡子，尽着在那里使枪耍棒。班子里人为的是少爷，也不敢多讲。后来倒是一个唱小丑的看不过，说了一句：“我的少爷，我们在这里唱戏，你老倒在这里做清客串了。”少爷听了不懂。跟少爷的二爷听了这话，就朝着那个唱小丑的眉毛一竖，说他糟蹋少爷，一定要上去回。唱小丑的不服，两个人就对打起来。掌班的看不过，过来把那个唱小丑的吆喝下来；又过来替二爷赔不是，劝他同少爷厅上去瞧戏，戏房里人多口杂，得罪了少爷可不是玩的。那二爷方才同了少爷出来。少爷始终偷了人家一挂胡子，藏在袖子里。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问。

少停天黑，台上停锣预备上寿。老爷、太太一齐进去，扎扮出来：老爷穿的是朝珠补褂，太太穿的是红裙披风。双双站立厅前，同受众人行礼。起先是自己家里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领着合府家人。那戴升头戴红缨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馀的也有着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长袍的，一齐朝上磕头。老爷站在上面，也还了一个揖。太太也福了一福。众家人叩头起来，便是众位师爷行礼。太太回避，单是黄道台出来让了一回。大家散去。接着合省官员，从知府以下的，都来上手本。黄道台吩咐一概挡驾。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太太当面叩见、叩祝。太太见他进来的时候，早已走开了。黄道台又同他客气一回，让他在这里看戏。他说：“卑职不比别人，应得在这里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挨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

却说这一天送礼的人倒也不少，无非这酒、烛、糕桃、幛屏之类居多，全是戴升一个人专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开发力钱多少，一一登账记清。戴升还问人家要门包，也有两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细大不捐，积少成多，合算起来也着实不少。还有些候补老爷们，知道黄道台同护院要好，说得动话，便借此为由，也有送一百两的，也有送五十两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门包更不用说了。凡送现银子及衣料、金器的，因为太太吩咐过，一概立时交进；其馀晚上停锣之后交账，太太要亲自点过，方才安寝。

转瞬之间，已过三天，黄道台上院销假。又过了几天，凡来拜寿的同寅地方，一处处都要去谢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那里打点，送了一万银子。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说了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话头，禀复了制台。那制台也因得了护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难却，遂把这事放下不题。且说黄道台仍旧当他的差使。因为护院相信他，什么牙厘局的老总、保甲局的老总、洋务局的老总，统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个。

无奈实缺巡抚已经请训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别人还好，独有那位藩台大人，是盐法道署的，他这人生平顶爱的是钱。自从署任以来，怕人说他的闲话，还不敢公然出卖差缺。今因听得新抚台不久就要接印，他指日也要回任，这藩台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亲，四下里替他招揽买卖：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能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子。谁有银子谁做，却是公平交易，丝毫没有偏枯。有的没有现钱，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着一个现惠的，这出期票的也要退后了。

闲话休题。且说这位藩台大人，自从改定章程，划一不二，却是“臣门如市”，生涯十分茂盛。内中便有一个知县看中一个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门路，情愿报效八千银子。藩台应允，立时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传见，赶忙打轿上院。护院接见之下，原来不为别事，为的是胡巡捕当了半年的差，很献殷勤，现在护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给他一个美缺，无非是调剂他的意思。

不料护院指名所要的那个缺，就是这位藩台大人八千两头出卖的那个缺。护院话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踌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别一个还好，偏偏这个昨天才许了人家，而且是现银交易。初意以为详院挂牌，其权仍旧在我；不料护院也看中是这个缺，叫我怎么回头人家呢。”转念一想：“横竖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与我一样。他要照应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后，他爱拿那个缺给谁，也不管我事，何必这时候来抢我的衣食饭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复。不如另外给他个缺，敷衍过去。”主意打定，便回护院道：“大人所说的这个缺，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胡令当差勤奋，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里回去，再对付一个好点的缺调剂他。今天晚上就来禀复。至于大人所说的这个缺，现在有应署人员，司里回去也就挂牌出去。”

护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这个也上等的了，难道还不算好？”藩台道：“缺纵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办。等司里对付一个民情好点的地方，也不负大人栽培他这一番盛意。”原来这藩台卖缺，护院已有风闻，大约这个缺已经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说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什么好地方来给我。随即点头应允，说了声“某翁费心”，藩台方始辞别回去。

一霎时回到本衙，吃过了饭，正在签押房里过瘾。只见他兄弟三大人走进房间，叫了一声“哥”。藩台问他：“什么事？”三大人说：“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号里一个朋友接到他那里的首县一个电报，托号里替他垫送二千银子，求委这首县代理一两个月。这个缺也有限，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台道：“九江府也没有听见生病，怎么就会死？”三大人道：“现在只晓得是出缺，论不定是病死，是丁忧，电报上没有写明。”藩台道：“首县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个知府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这们滥！”三大人说：“我的哥呀！现在不是时候了！新抚台一接印，护院回了任，我们也跟着回任，还不趁早捞得一个是一个？”藩台道：“一个知府总不止这个数。要是知府止卖二千，那些州、县岂不更差了一级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货讨价，这代理不过两三个月的事情。”藩台道：“代理就不要挂牌吗？”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挂的。”藩台道：“要挂这张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现银子。代理虽不过两三个月，现在离着收漕的时候也不远了，这一接印，一份到任规、一份漕规，再做一个寿，论不定新任过了年出京，再收一份年礼，至少要弄万把银子。现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为过。况且这万把银子都是面子上的钱。若是手长些，弄上一底一面，谁能管他呢。”

三大人见他哥这们一说，心上自己转念头，说：“哥的话并不错。”便对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号里那个朋友，叫他今天就打个电报去回他，说五千银子一个不能少。是不是，叫他当天电复。有个缺在这里，还怕鱼儿不上钩。况且省里的候补知府多得很哩。”藩台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个朋友，好歹叫他给一个回信。他不要，还有别人呢。”原来这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个绰号，叫作荷包。这位三大人也有一个绰号，叫作三荷包。还有人说，他这个荷包是个无底的，有多少，装多少，是不会漏掉的。

且说这三荷包辞了他哥出来，也不及坐轿，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灯笼，一直走到司前一爿汇票号里，找到挡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电报来同他商量的那个朋友。这倪二先生，有名的烂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萨。他这人专门替人家拉皮条，溜钩子。何藩台在盐道任上，三荷包账房，一直同他来往。及至署了藩台，卖买更好，进出的多，他来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门，上上下下，以及把门的三小子，没一个不认得泥菩萨；就是衙门里的狗，见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

三荷包进了他的店，一迭连声的喊“泥菩萨”。泥菩萨听见，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来了，赶忙出来接了进去。见面之后，泥菩萨便问：“那事怎么样了？”三荷包道：“你这人，人人都叫你‘菩萨’，我看你比强盗还厉害。我们自家人，你好意思给我当上？”倪二先生发急道：“这从那儿说起！我是什么东西，敢给三大人当上？”三荷包道：“说句玩话，也值急得这们样？”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说着，两个人又哈哈的笑了。笑过之后，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话告诉了倪二先生。

倪二先生道：“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现在新抚台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现在乐得捞一个是一个。前途出到二千，据我看，也是个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里，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劝三大人，还是回去劝劝令兄大人，便宜他这一遭。有我做中人，将来少不得要找补的。”三荷包道：“我何尝不是这样说。无奈我们大先生一定要扳个价，叫我怎么样呢。”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这里头有二八扣，现在我情愿白效劳，就把这四百两也报效了令兄大人。这总说得过了。”

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没有白效劳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还用吩咐吗？”三荷包把身子凑前一步，低声问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萨，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这一点点怎么够呢！我们大先生那里，二千答应下来答应不下来，尽着我去抗，横竖叫他代理这缺就是了。但是我两个，总得叫他好看些。”

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开算，单尽你三大人罢。多要了开不出口，如果些微润色点，我旁边人就替他硬做主，还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两。倘若别人，我们须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现在是你三大人，我们兄弟分上，你尽着使罢。”三荷包道：“这个不算数，看你的分上，以后要多照顾些才是。”倪二先生道：“这个自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这两年的朋友，难道我的心，三大人你还不晓得吗？”三荷包道：“你赶今晚就复他一个电报，叫他预备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又奉承了几句话，三荷包方才回去。究竟此事他哥能否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藩司卖缺兄弟失和　县令贪赃主仆同恶

却说三荷包回到衙内，见了他哥，问起“那事怎么样了”。三荷包道：“不要说起，这事闹坏了！大哥，你另外委别人罢，这件事看上去不会成功。”藩台一听这话，一盆冷水从头顶心浇了下来！呆了半晌，问：“到底是谁闹坏的？由我讨价，就由他还价；他还过价，我不依他，他再走也还像句话。那里能够他说二千就是二千，全盘都依了他？不如这个藩台让给他做，也不必来找我了。你们兄弟好几房人，都靠着我老大哥一个替你们一房房的成亲，还要一个个的捐官。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这点事情也是为的大家，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点力也不为过，怎么叫你去说说就不成功呢？况且姓倪的那里，我们司里多少银子在他那里出出进进，又不要他大利钱，他也有得赚了。为着这一点点他就拿把，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东西！”

原来三荷包进来的时候，本想做个反跌文章，先说个不成功，好等他哥来还价，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计策。先看了他哥的样子，后来又说什么由他还价，三荷包听了满心欢喜，心想这可由我杀价，这叫作“里外两赚”。及至听到后一半，被他哥埋怨了这一大篇，不觉恼羞成怒。

本来三荷包在他哥面前一向是极循谨的，如今受他这一番排揎，以为被他看出隐情，叫他容身无地，不禁一时火起，就对着他哥发话道：“大哥，你别这们说。你要这们一说，咱们兄弟的账，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台道：“你说什么？”三荷包道：“算账！”何藩台道：“算什么账？”三荷包道：“算分家账！”何藩台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老三，还有你二哥、四弟，连你弟兄三个，那一个不是在我手里长大的？还要同我算账？”三荷包道：“我知道的。爸爸不在的时候，共总剩下也有十来万银子。先是你捐知县，捐了一万多，弄到一个实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去世，丁艰下来，又从家里搬出二万多，弥补亏空：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过头了。从此以后，坐吃山空，你的人口又多，等到服满，又该人家一万多两。凭空里知县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什么知府，连引见走门子，又是二万多。到省之后，当了三年的厘局总办，在人家总可以剩两个，谁知你还是叫苦连天，论不定是真穷还是装穷。候补知府做了一阵子，又厌烦了，又要过什么班。八千两银子买一个密保，送部引见。又是三万两，买到这个盐道。那一注不是我们三个的钱。就是替我们成亲，替我们捐官，我们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钱，何曾动到正本。现在我们用的是自家的钱，用不着你来卖好！什么娶亲，什么捐官，你要不管尽管不管，只要还我们的钱！我们有钱，还怕娶不得亲，捐不得官！”何藩台听了这话，气得脸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只手绺着胡子，坐在那里发愣，一声也不言语。

三荷包见他哥无话可说，索性高谈阔论起来。一头说，一头走，背着手，仰着头，在地下踱来踱去。只听他讲道：“现在莫说家务，就是我做兄弟的替你经手的事情，你算一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萍乡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饶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霑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南昌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账的。这些钱，不是我兄弟替你帮忙，请教那里来呢？说说好听，同我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可是不少，几时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我手里？如今倒同我算起账来了。我们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县里，叫蒋大化替我们分派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亦不要紧。我到那里，你就跟我那里。要晓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里气得索索的抖。愣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不要做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穷，我辛辛苦苦，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当作人，我这人生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清静！”三荷包说道：“你辛辛苦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别人。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自家的便，与旁人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这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他来的凶猛，只当是他哥动手要打他。说时迟，那时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将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他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兄弟撒起泼来，一面竭力抵挡，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

起先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后头闹大了，就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放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老爷，想把他拖开，谁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几个小跟班，不敢进来劝，立刻奔到后堂告诉太太说：“老爷同了三老爷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连忙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他哥儿俩还是揪在一块，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法，拼着自己身体，奔向前去，使尽生平气力，想拉开他两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一块儿！”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怎么样？”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太太这个样子，心早已软了，连忙一松手，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松手，仍旧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他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本是没有气力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肚皮上。只听得太太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太太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兄弟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己已经一把胡子的人了，这个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才有了喜，倘或因此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别的了，只好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两只手去拉他太太。谁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皮，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他怎样，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碰着你们这些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来的时候，另外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老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顷刻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叔大爷、二老爷、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里头。”于是大家缩住了脚，不便进去；几个本家也是客气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老爷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声，大家就知道这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里头了。跟手看见三老爷掀帘子出来，大家接着齐问他什么事。三老爷因见几个长辈在跟前，也不好说自己的是，也不好说他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咱们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他做甚！”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这里众人依旧摸不着头脑。后来账房师爷同着本家二老爷，向值签押房的跟班细细的问了一遍，方知就里。

二老爷还要接着问别的，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里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才闪了力了，论不定还是三老爷把他撞坏的。大家都知这太太有了三个月的喜，怕的是小产。外间几个人正在那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迭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老妈子：“都死绝了，怎么一个都不出来？”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连忙分头去叫。

不多一刻，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带领三四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大家不敢作声。好容易五六个人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他弄了进去。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怎样，也说不出怎样。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立刻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去。走到宅门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他进去。张聋子同这二爷，先陪着笑脸，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见面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伺候。”何藩台当即让他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一遍。

不多一刻，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房间。只见上面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太太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他客气了一句。他便侧着身子，在床面前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太太的右手请了出来，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三个指头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刻钟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来，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老妈子去看太太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立刻站了起来，只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玩的！”说完这句话，仍由何藩台陪着到外间开方子。

张聋子说：“太太的病本来是郁怒伤肝，又闪了一点力，略略动了胎气。看来还不要紧。”于是开了一张方子，无非是白术、子芩、川连、黑山栀之类。写好之后，递给了何藩台，嘴里说：“卑职不懂得什么，总求大人指教。”何藩台接过，看了一遍，连说：“高明得很！”又见方子后面另外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办官医局提调、江西试用通判张聪谨拟”十七个字。何藩台看过一笑，就交给跟班的拿折子赶紧去撮药。这里张聋子也就起身告辞。少停撮药的回来照方煎服。不到半个钟头，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台方才放心。

只因这事是他兄弟闹的，太太虽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终不肯服软，这事情总得有个下场。到了第二天，何藩台便上院请了两天假，推说是感冒，其实是坐在家里生气。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气的越发火上加油，只好虚张声势，到签押房里，请师爷打禀帖给护院，替他告病；说：“我这官一定不要做了！我辛辛苦苦做了这几年官，连个奴才还不如，我又何苦来呢！”那师爷不肯动笔，他还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写。师爷急了，只好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他把合衙门的师爷，什么舅太爷、叔太爷，通通请来相劝。不消一刻，一齐来了。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起先何藩台咬定牙齿不答应。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太爷，两个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齐说：“这事情是老三不是，总得叫他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这口气。”何藩台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吗！”舅太爷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便拉了叔太爷，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一向在衙门里管账房的，虽说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时不免总有仰仗他的地方，所以见面之后，少不得还要拍马屁。当下舅太爷虽然当着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其实两个人到了账房里来，一见三荷包，依旧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舅太爷拖长了嗓子，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像有多少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他拿这个压制我，我却不怕。等他告准了，我再同他算账。”舅太爷道：“不是这们说。你们总是亲兄弟。现在不说别的，总算是你让他的。你帮着他这几多年，辛辛苦苦管了这个账，替他外头张罗，他并不是不知道好歹；不过为的是不久就要交卸，心上有点不高兴，彼此就顶撞起来。”三荷包道：“我顶撞他什么？如果是我先顶撞了他，该剐该杀，听凭他办。”舅太爷道：“我何曾派老贤甥的不是！不过他是个老大哥，你总看手足分上，拼着我这老脸，替你两人打个圆场，完了这桩事。”叔太爷也帮着如此说。——他叔叔却不称他为“老贤侄”，比舅太爷还要恭敬，竟其口口声声的叫“三爷”。

三荷包听了，心想这事总要有个收篷，倘若这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说，还有我的五百头，岂不白便宜了别人。想好主意，便对他舅舅、叔叔说道：“我做事不要瞒人。他若是有我兄弟在心上，这桩口舌是非原是为九江府起的。”便如此这般的，把卖缺一事，自头至尾，说了一遍。两人齐说：“那是我们知道的。”三荷包道：“要他答应了人家二千，我就同他讲和。倘若还要摆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应该分的家当，立刻算还了给我，我立刻滚蛋；叫他从今以后，也不要认我兄弟。”舅太爷道：“说那里话来！一切事情都在娘舅身上。你说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只准要二千，他敢不听！”说着，便同叔太爷一边一个，拉着三荷包到签押房来。

跟班的看见三老爷来了，连忙打帘子。当下舅太爷、叔太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个三荷包夹在中间。三荷包走进房门，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招呼他，独有他哥还是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气。亏得舅太爷老脸，说又说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台面前说：“自家兄弟有什么说不了的事情，叫人家瞧着替你俩担心？我从昨天到如今，为着你俩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老三，你过来，你做兄弟的，说不得先走上去叫一声大哥。弟兄和和气气，这事不就完了吗。”

三荷包此时虽是满肚皮的不愿意，也是没法，只得板着脸，硬着头，狠獗獗的叫了声“大哥”。何藩台还没答腔，舅老爷已经张开两撇黄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样，我的饭也吃的下了。”说到这里，何藩台正想当着众人发落他兄弟两句，好光光自己的脸，忽见执帖门上来回：“新任玉山县王梦梅王大老爷禀辞、禀见。”这个人可巧是三荷包经手，拿过他一万二千块的一个大主顾，今天因要赴任，特来禀辞。何藩台见了手本，回心转念，想到这是自家兄弟的好处，不知不觉，那面上的气色就和平了许多。一面换了衣服出去，一面回头对三荷包道：“我要会客，你在这里陪陪诸位罢。”大家齐说：“好了，我们也要散了。”说着，舅太爷、叔太爷，同着众位师爷一哄而散。何藩台自己出来会客。

原来这位新挂牌的玉山县王梦梅，本是一个做官好手。上半年在那里办过几个月厘局，不该应要钱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腾，有无数商人来省上控。牙厘局的总办立刻详院，将他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质讯。后来查明是他不合纵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宪恩高厚，只把司、巡办掉几个，又把他详院，记大过三次，停委一年，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巧何藩台署了藩司，约摸将交卸的一个月前头，得到不久就要回任的信息，他便大开山门，四方募化。又有个兄弟做了帮手，竭意招徕。只要不惜重赀，便尔有求必应。王梦梅晓得了这条门路，便转辗托人先请三荷包吃了两台花酒。齐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生日，他便借此为名，送了三四百两银子的寿礼，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戏，叫了几台酒，聚集了一班狐群狗党，替三荷包庆了一天寿。这天直把三荷包乐得不可开交，就此与王梦梅做了一个知己。可巧前任玉山县因案撤省。这玉山是江西著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愿孝敬洋钱一万块，把他署理这缺。三荷包就进去替他说合。何藩台说他是停委的人，现在要破例委他，这个数还觉着嫌少。说来说去，又添了二千。王梦梅又私自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银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里说：“咱弟兄还要这个吗？”等到这句话说完，票子已到他怀里去了。

究竟这王梦梅只办过一趟厘局，而且未曾终局，半路撤回。回省之后，还还账，应酬应酬，再贴补些与那替他当灾的巡丁、司事，就是钱再多些，到此也就有限了。此番买缺，幸亏得他有个钱庄上的朋友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的师爷，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说明到任之后，一个管账房，一个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馀的四五千多是自己凑的。这日因为就要上任，前来禀辞，乃是官样文章，不必细述。

王梦梅辞过上司，别过同寅，带领家眷，与所有的幕友、家丁，一直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将到玉山的头一天，先有红谕下去，便见本县书差前来迎接。王梦梅的意思，为着目下乃是收漕的时候，一时一刻都不能耽误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谁知到的晚了，已有上灯时分，把他急的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时就把印抢了过来。亏得钱谷上老夫子前来解劝，说：“今天天色已晚，就是有人来完钱粮漕米，也总要等到明天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好。”王梦梅听了他言，方始无话。却是这一夜不曾合眼。约摸有四更时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误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钱粮被前任收了去。等到人齐，把他抬到衙门里去，那太阳已经在墙上了。拜印之后，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参堂，书差叩贺，照例公事，话休絮烦。

且说他前任的县官本是个进士出身，人是长厚一路，性情却极和平，惟于听断上稍欠明白些。因此上宪甄别属员本内，就轻轻替他出了几句考语，说他是：“听断糊涂，难膺民社。惟系进士出身，文理尚优，请以教谕归部铨选。”本章上去，那军机处拟旨的章京向来是一字不易的，照着批了下来。省里先得电报，随后部文到来。偏偏这王梦梅做了手脚，弄到此缺。王梦梅这边接印，那前任当日就把家眷搬出衙门，好让给新任进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题。

且说王梦梅到任之后，别的犹可，倒是他那一个账房，一个稿案，都是带肚子的，凡百事情总想挟制本官。起初不过有点呼应不灵，到得后来，渐渐的这个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样。王梦梅有个侄少爷，这人也在衙门里帮着管账房，肚里却还明白。看看苗头不对，便对他叔子说：“自从我们接了印，也有半个多月，幸亏碰着收漕的时候，总算一到任就有钱进。不如把他俩的钱还了他们，打发他走，免得自己声名有累。”他叔子听了，愣了一愣。歇了一会，才说得一声：“慢着，我自有道理。”侄少爷见话说不进，也就不谈了。原来这王梦梅的为人最恶不过的。他从接印之后，便事事有心退让，任凭他二人胡作胡为；等到有一天闹出事来，便翻转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并且得了好名声，岂不一举两得。你说他这人的心思毒还不毒？所以他侄少爷说话，毫不在意。

回到签押房，偏偏那个带肚子的二爷，名字唤蒋福的，上来回公事。有一桩案件，王梦梅已批驳的了；蒋福得了原告的银钱，重新走来，定要王梦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梦梅不肯。两个人就斗了一会嘴，蒋福叽里咕噜的，撅着嘴骂了出去。王梦梅不与他计较，便拿朱笔写了一纸谕单，贴在二堂之上，晓谕那些幕友、门丁。其中大略意思无非是“本官一清如水。倘有幕友、官亲，以及门稿、书役，有不安本分，招摇撞骗，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经查实，立即按例从重惩办，决不宽贷”各等语。此谕贴出之后，别人还可，独有蒋福是心虚的，看了好生不乐。回到门房，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他出这张谕帖，明明是替我关门。一来绝了我的路，二来借着这个清正的名声，好来摆布我们。哼哼！有饭大家吃，无饭大家饿，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独吞，叫我们一齐饿着，那却没有如此便宜！”想好主意。

次日堂事完后，王梦梅刚才进去，一众书役正要纷纷退下，他拿手儿一招道：“诸位慢着！老爷有话吩咐。”众人听得有话，连忙一齐站定。他便拖着嗓子讲道：“老爷叫我叫你们回来，不为别事，只因我们老爷为官一向清正，从来不要一个钱的；而且最体恤百姓，晓得地方上百姓苦，今年年成又没有十分收成，第一桩想叫那些完钱粮的照着串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这件事昨日已经有话，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出来的。第二桩是你们这些书役，除掉照例应得的工食，老爷都一概拿出来给你们，却不准你们在外头多要一个钱。你们可知道，昨天已贴了谕帖，不准官亲、师爷私自弄钱？查了出来，无论是谁，一定重办。你们大家小心点！”说完这话，他便走开，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这些书差一干人退了下来，面面相觑，却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举动，真正摸不出头脑。于是此话哄传出去，合城皆知，都说：“老爷是个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来，豁除钱粮浮收，不准书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还不理会；倒是头一件，人家得了这个信息，都想等着占便宜。一等三天，告示不曾出来，这三天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着。

王梦梅甚为诧异，说：“好端端，这三天里头怎么一个钱都不见！”因差心腹人出外察听，才晓得是如此如此。这一气非同小可！恨的他要立时坐堂，把蒋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这一口气。后来幸亏被众位师爷劝住，齐说：“这事闹出来不好听。”王梦梅道：“被他这一闹，我的钱还想收吗？”钱谷师爷道：“不如打发了他。这件事总算没有，他的话不足为凭，难道这些百姓果真的抗着不来完吗？”

王梦梅见大家说得有理，就叫了管账房的侄少爷来，叫他去开销蒋福，立时三刻要他卷铺盖滚出去。侄少爷道：“三千头怎么说？”王梦梅道：“等查明白了没有弊病，才能给他。”侄少爷道：“这话恐怕说不下去罢。”王梦梅道：“怎么你们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个，你们才乐？”侄少爷碰了这个钉子，不敢多说话，只得出来同蒋福说。

蒋福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这饭是吃不长的。要我走容易得很，只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钱还我，立时就走。还有一件，从前老爷有过话，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老爷有得升官发财，我们做家人的出了力、赔了钱，只落得一个半途而废。这里头请你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利钱之外，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还有几桩案子里弄的钱，小事情，十块、二十块，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胡家同卢家为着退婚，就此两桩事情，少说也得半万银子。老爷这个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着盘费就算他一万五。家人这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老爷他是做官的人，大才大量，谅来不会刻苦我们做家人的。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家人今天晚上再来候信。”说罢，退了出去。

侄少爷听了这话，好不为难，心下思量：“他倒会软调脾，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样，却是字眼里头都含着刺。替他回的好，还是不替他回的好？若是直言摆上，我们这位叔太爷的脾气是不好惹的，刚才我才说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说我帮着外头人叫他出钱。若是不去回，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叫我怎样发付他。说一句良心话，人家三千块钱，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里头给你用的；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说不过。况且蒋福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吃得光的。真正一个恶过一个，叫我有什么法子想！——也罢，等我上去找着婶子，探探口气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打听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公事。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这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太太一遍。又说：“现在叔叔的意思，一时不想拿这钱还人家。蒋福那东西顶坏不过，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怎么办的好？”

岂知这位太太性情吝啬，只有进，没有出，却与丈夫同一脾气。听了这话，便说：“大少爷，你第一别答应他的钱。叔叔弄到这个缺不轻容易，为的是收这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被蒋福这东西如此一闹，人家已经好几天不交钱粮了！你叔叔恨的牙痒痒。为的是到任的时候，他垫了三千块钱，有这点功劳，所以不去办他。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他的，要查明白没有弊病才肯给他。你若答应了他，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爷听了这话，不免心下没了主意，又不好讲别的，只得搭讪着出来，回到账房，闷闷不乐。忽见帘子掀起，走进一人。你道是谁？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侄少爷一见是他，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究竟如何发付蒋福，与那蒋福肯干休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急张罗州官接巡抚　少训练副将降都司

却说蒋福走进账房探听消息，侄少爷无法，只得同他说道：“你的钱，老爷说过，一个不少的，但是总得再过几天才能还你。好在你的家眷也同了来，今日说走，今日也未必动得身。等你动身的时候，自然是还你的。”这位侄少爷总算得能言会道，不肯把叔子的话直言回复蒋福，原是免得淘气的意思。然而那一种吞吞吐吐的情形，已被蒋福看透，听罢之后，不禁鼻子管里哼哼冷笑了两声，说：“这算什么话！要人走，钱不还人家，这个理信倒少有。现在也不必说别的，我们同到府里评评这个理去。”侄少爷连忙劝他说：“你放心罢，你这钱断断不会少你的。”蒋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不怕！”说着，自己去了。

原来这蒋福同广信府的一个稿案门上，又是同乡，又是亲家，两人又极其要好。这个稿案门又是府大人第一个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蒋福从账房里下来，便一直上府，找到他亲家，说老王不还他钱，他要先到府里上控，求亲家好歹拉一把。他亲家听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担，把他欢喜的了不得。当天稿案门就回了本府，说县里这位王大老爷怎么不好，怎么不好。亏得这位本府，自从王梦梅到任以来，为他会巴结，心里还同他说得来，就说：“这事情闹了出来，面子上不好看，还是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老夫子商量。刑名道：“太尊的话是极。晚生即刻就找了他来，开导开导他，叫他不要辜负了太尊的美意。”知府说：“如此很好。”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爷拿了名片到县里，请王大老爷便衣过来，有公事面谈。去不多时，果见王梦梅来了。走进书房，作揖归座，说了几句闲话。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刚才太尊的意思，说：“太尊说的，彼此要好，不要弄出笑话来。只要梦翁把用他的钱给了他，其馀无凭无据的事，也断不能容他放肆。”便把蒋福要告他的话说了一遍。

王梦梅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心上想，此事他既晓得，须瞒他不得，便把蒋福如何可恶，也说了一遍：“现在已经三天没有人来交钱粮。兄弟心上恨不过，所以虽然有钱，也要叫他难过两天再给他，并没有吃没他的意思。至于蒋福说要上控兄弟的话，同城耳目众多，府宪又是精明不过的，况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当作人，兄弟即使有点不好，难道能够瞒过府宪？不要说对不住府宪，连你老夫子也对不住。”刑名道：“这些话谁有工夫去听他，我不过当作闲话谈谈罢了。只要老哥早给他一天钱，早叫他滚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结了吗？”

王梦梅又把脸一红，道：“这蒋福原是一个朋友荐来的，说他如何可靠。来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一笔钱，是三千块，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没钱用，也不至于用他们的钱。”刑名道：“是呀。”王梦梅道：“我想他们不过贪图几个利钱，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庄上是有的。”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只要提还他就是了。”王梦梅又愣了一会，道：“说到如此，兄弟无不遵命。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块划过来，放在老夫子这里。兄弟那里，总要查过他没有弊病，才能放他滚蛋。”

王梦梅的话，不过是借此收场的意思。刑名亦看出来，便说：“很好，就是如此办。果然有弊病，我还要告诉太尊，重重的办他一办。”说完，王梦梅辞去。次日上府，果然带到一张三千块钱月底期的庄票。刑名收了下来，便问：“你从前出过凭据给蒋福没有？”王梦梅说：“折子是有一个。”刑名道：“今天我先出张收条给你，明天你拿着来换折子便了。”一桩事情，总算府大人从中转圜，蒋福未曾再敢多要，王梦梅也未曾出丑。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着此事出了把力，写封信来问王梦梅借五百银子过年，王梦梅应酬了他二百两，才把这事过去。此是后话不题。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且说三荷包自从和他哥讲和之后，但九江府一注卖买，他自己就弄到几百两，连着前前后后经手的多了，少说有万把银子在荷包里了。那时候正值山西水旱，开办赈捐，三荷包到处拉拢，叫人捐官，他自己好赚扣头。他身上原有一个州同，就此加捐一个知州，又捐了一个十成花样，归部铨选。可巧他运气好，掣签掣得第一。此时他哥大荷包已经回任，他便把账房银钱交代清楚，立刻进京投供候选。第二个月，山东莒州知州出缺，轮到他顶选，就此选了出来。

不过这缺苦点。他便把荷包里的钱掏了出来，托人走门子，化上二千两，拜了一位军机大人做老师。这天是手本夹着银票一块儿进去的。等了好半天，军机大人传见。他进去磕了三个头，那军机大人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下，只问得两句：“你几时来的？”三荷包回过，又问：“几时走？”三荷包回：“耽搁三四天就走。”说完了两句话，那军机大人就端茶送客，自己踱了进去。三荷包无奈，只好退了下来，回到寓所。次日军机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书子，说是带给山东抚院的。三荷包收了下来，又送来人八两银子，来人方去。三荷包灯下无事，把封信偷着拆开一看，只见那信只有一张八行书，数一数，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几个。三荷包官场登久了的，晓得大人先生们八行书不过如此，仍旧套好封好。

过了两天，他便离了京城，一直奔赴山东济南省城禀到、禀见，把军机大人的书信投了进去。次日果蒙抚台传见，说：“莒州缺苦，我已经同藩台说过，偏偏昨日胶州出缺，就先挂牌委你署理。随后有别的好点的缺，我再替你对付。”三荷包打千谢过，回说：“卑职学陋才浅，现在的胶州有了外国人，事情很不好办，总求大人常常教训。”抚台道：“好在我目下就要出省大阅，先到东三府，大约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胶州。那时候有什么事，我们当面斟酌再说。你老兄就赶紧到任。”三荷包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不到晚上，果然藩司前挂出牌来。三荷包自然欢喜。次日大早，连忙到上宪衙门禀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门禀辞。三荷包一面去上任，这里抚台大人也就起身了。

三荷包到了胶州，忙着拜庙、接印、点卯、盘库、阅城、阅监、拜同寅、拜绅士，还与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几天方才忙完。接着上县滚单下来，晓得抚台是打莱州府一路来的。三荷包得了这信，因他是初次为官，所有铺垫摆设，样样都是创起来，现在又要办这样的大差使，就是有钱，这几天里如何来得及呢。在省城临动身的时候，什么洋货店里，南货店里，绸缎店里——人家因为他是现任大老爷，而且又是江西盐道的三大人，谁不相信他——都肯拿东西赊给他，不要他的现钱，因此也赊了几千银子的东西。然而立时立刻要办怎么一个差使，还要办得妥帖，着实为难，霎时间把他急得走投无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当下便同衙门里师爷商量。

内中有个书启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济阳县里一位名孝廉。从前在省城泺源书院肄业，屡屡考在超等。不但八股精通，而且诗词歌赋，无一不会。一笔王石谷的画，一手赵松雪的字，真正刻板无二。从前这位抚台大人做济东道的时候，这丁自建屡次在他手里考过，算得一个得意门生。现在因为丁忧在家，没有事做，仍旧找到旧日恩师，求他推荐一个馆地。幸喜此时这位恩师已经开府山东，一省之内，惟彼独尊，自然是登高一呼，众山响应。因此就把他荐与三荷包，当得一名书启幕宾。

这日因见东家为着办差的事，愁的双眉不展，问了众人，也不得一个主意。他便从旁献计道：“东翁现在这差，晚生倒有一个办法。”三荷包忙问：“是何办法？”丁自建道：“我这敝老师生来一种脾气，颇有阎文介、李鉴堂之风。从前他做道台的时候，晚生曾在他衙内住过几天。其实他的上房里另外有个小厨房，饮食极其讲究；然而等到请起客来，不过四盆两碗，还要弄些豆腐、青菜在里头。他太太就是晚生的敝师母，晚生也曾拜见过几次，一般是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然而这位敝老师，无冬无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还要打上几个补丁，一顶帽子，也不知从那里古董摊上拾得来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实在清廉得很。其实有人孝敬他老人家，他的为人又极世故，一定必须要领人家情。不过你不去送他，他却决不朝你开口。但凡有过孝敬的，他一定还要另眼看待。所以他的好处，也在这里。现在办他的差使，能够华丽固然是好；倘或不能，依晚生愚见，不妨面子稍些推板点，骨子里头，老老实实的叫他见你个情。横竖一样化钱，在我们一面乐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实惠，又得了好名声，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三荷包道：“办这个差使，无论如何推板，体制所关，总得有个分寸才好。”丁自建道：“这个容易。现在已经五月天气，今年又热得早，行辕里铺陈过于华丽了，反瞧着叫人心烦，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铺几个外国房间，只要有台毯、帐子，其馀桌围、椅披，一概不要。再弄几百盆花，屋里、院子里，统通摆满。一天两顿，也不用满汉席，燕菜席，竟请他吃大菜。他这一路来，燕菜烧烤早已吃腻了，等他清淡两天也好。况且有了这个房间，就是外国人来拜，也便当许多。”三荷包听了他话，甚是觉得有理，忽又踌躇道：“这些外国家伙，一时到那里去办呢？”丁自建道：“这个容易。晚生有个朋友，同德国兵官极其要好，就托他去借；连吃大菜的刀叉杯盘，桌子上的摆式，还有做大菜的厨子，亦问他借用几天。东西不够，再托他替我们借些，总够用的了。”三荷包道：“问人家借厨子，人家就不吃饭了吗？”丁自建道：“这几天就叫这外国人不必开火仓，统通在我们这里做好，叫打杂的替他送去，他也乐得省钱，岂不两全其美。”

三荷包道：“里面如此，大致已妥。外面怎么？”丁自建道：“里头弄好，那外头愈加好说了。但如今到底是用那里的房子做行辕？有了房子，方好摆布。”三荷包道：“你们看那里好？”众位师爷有的说借东门外孙家的，有的说借南门里王家的。三荷包听了都不中意：不是门口不像样，就是房子太浅促。后来还是杂务门高二爷见多识广，是个老办手，忙说：“这两处都嫌远，不如就把书院腾了出来，路又近，房子宽爽，从大门走进来，一直到上房，笔直一条路，岂不比孙家、王家的好？”三荷包一听这话，连说不错。丁自建也忙说好。

三荷包就此托丁师爷帮着账房总办此事，自己也忙着调度。外面篷匠、彩画匠，一切都是高门上去办。里头丁师爷只管借东西，弄厨子，铺设房间。亏得人多手快，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六天，居然一律停当。接着上县的滚单又是雪片的滚将下来，说抚院后天可到。三荷包忙着会同了营里出境去接。

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这人姓王名必魁，是个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但是武营里的习气，所有的兵丁平时是从不习练；而且还要克扣粮饷，化公为私。这些弊病，却是一言难尽。只有三年大阅是他们的一重关煞，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情形，比起那些秀才们三年岁考还要急。抚院来的三个月头里，这协台得了文书，就是心下一个疙瘩。幸亏日子离着还远，不过传齐了标下大小将官，从中军都司起，以及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叫他们把手下的额子都招招齐，免得临时忙乱。一干人得了这个吩咐，关系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被他招了去。从此这干人进了营，当了兵，吃了口粮，就也不去为非作歹，地方上倒平安了许多。不在话下。

且说离着抚院来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将弁带领着兵丁们，天天下校场操演，不时这位协台大人还要自己去看操。正是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镇日价旌旗耀日，金鼓齐鸣，好不齐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晓得，中国绿营的兵，只要有两件本事就可以当得：第一件是会跑。大人看操的时候，所有摆的阵势，不过是一个跟着一个的跑。在校场里会兜圈子，就会摆得阵。排在一溜的叫长蛇阵，团在一堆的叫螺蛳阵，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阵。第二件是会喊。瞧着大人轿子老远的来了，一齐跪在田里。当头的将官，双手高捧手本，口报“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喊一声“起去”，所有的兵丁，齐齐答应一声“嗄”！这一声要一齐张嘴，不得参差。喊过之后，拔起脚来就跑，又赶到前面伺候去了。所以这一个跑，一个喊，竟是他们秘传的心法，人人要操练的。至于那些耍枪弄棒，玩藤牌，翻筋斗，正月城隍庙里耍枪、卖膏药的一般人都会得两手，此时都找了来，到了校场上，敲着鼓，打着锣，咚咚咚，镗镗镗，耍一套，换一套，真正比耍猴还要好看。他们编的名字叫“打对子”。这些样子，今天看看不过如此，明天看看也不过如此，把个协台大人早看的心烦了，看过几次，就派中军替他代劳。空了工夫，这班总爷、副爷自己还要吊膀子，下箭道学着射箭。怕的是抚台大人来到，一支射不中，要说他技艺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下了。年纪大些的，同那打过仗、受过伤的，都改骑射为放枪。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枪是个灰包，一枪过去，枪子穿过灰包，就有多少灰飞了出来，那是顶好看的。

这几天里头，文官忙办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个不择饭而食，不择席而卧。一天滚单到来，知道抚台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会同了王协台出境相迎。接着之后，赶到行辕禀见。抚院单传他进见，敷衍了两句，退了下来。跟手到营务处候补道洪大人的公馆里禀见。又拜跟了来的什么文案老爷、巡捕老爷。这些老爷班次不过同、通、州、县，都是三荷包同寅，用不着手本，只叫号房拿着帖子，一处处去拜。拜过之后，等到晚上，打听大人已经睡觉，巡捕陆老爷已经下来。三荷包在省的时候，早同他拜过把子，好托他在大人跟前做个小耳朵。此时见面之后，着实显殷勤。三荷包诉说自己是才到任，“诸事不周，全仗大力从中照应”。陆巡捕一力承担，说：“诸事老哥放心，都在小弟身上。就是大人跟前的这些二爷，晓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断断不会作难的。”三荷包听了此言，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外面办差的二爷同着州里管厨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带来的厨子，同他讲盘子。那厨子一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两顿饭、两顿点心。后首说来说去，好容易讲成功了，统通在内，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厨子又同这里管厨的说：“我们大人是最好打发的。你家老爷也不用多化钱，咱们这些伙计也不用费事，只要四碟两碗，他老人家还要看着心疼。就是这个菜，也不要什么好的，只要一碟韭菜炒肉丝、一碟炒鸡蛋。现在到了夏天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盘子杂拌，再顿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汤，多加上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点心是两个烧饼、一碗稀饭，下半天的点心只要两个馍馍，是万万不会挑眼的。”管厨的听了这话，连声多谢。彼此分手，跟着本官回来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着陆巡捕，叨了多少教。

接着抚院进了本镜，打过尖。这天约摸有未牌时候，宪驾已到东门城外，哄动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会子，只见接差的营兵，一个个都掮着大旗，拿着刀，扛着枪，跑的满头是汗，在头里冲头阵。后面方是钦差阅兵大臣的执事，什么冲锋旗、帅字旗、官衔牌、头锣、腰锣、伞扇、令旗、令箭、刽子手、清道旗、飞虎旗、十八般兵器、马道马伞、金瓜钺斧、朝天凳、顶马、提炉、亲兵、戈什哈、巡捕，一对一对的过完，才见那抚院坐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大呢轿子，缓缓而来。

抚院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一手绺着胡子，一手扇着一把潮州扇，前呼后拥，好不威武。不上一刻，三声大炮，到了行辕，两边吹鼓亭上奏起乐来。抚院的轿子，一直由戈什扶着，抬到里头下轿。大小官员，齐在那里站班。抚院朝着大众点了点头儿，簇拥着进去，便是一众官员上手本禀见。抚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协台两个人传了进去，问问地方上的公事，又问问外国人的情形，又同王协台说：“今天已经四点钟了，明天一早到校场看操。”王协台答应着。

抚院说着话，便拿眼睛四下里瞧了一瞧，连说：“太华丽了！何大哥，我没有出省的时候，就叫人带信给你们，不可过于靡费，怎么还如此费事？”原来抚宪此刻顿的是会客厅，三荷包原按着中国官场体制预备的，一概是绣花铺垫，所以抚院看着嫌他华丽，其实后面住的外国房间还没有瞧见，所以他不知道。三荷包便回：“这是会客厅。后面替大人预备下几间外国房间，不过夏天住着相宜，那里头没有什么摆设。”

抚院一听是外国房间，马上就对三荷包说：“你我里头去坐。”当下便撇了王协台，三荷包伺候着抚院进去。只见院子里摆着好几百盆的花，抚院便赞了一声“好”。等到到了房间里，四下一瞧，连说：“清爽得很！”又对三荷包说：“这些外国家伙，只怕价钱也不会便宜在那里呢。”三荷包不肯说是借来的，只好说：“不值什么钱。”趁空又回：“卑职晓得大人夏天欢喜清爽，所以预备的是外国大菜。”抚院一听外国大菜，愣了一愣，说道：“外国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里，已经七辈子不吃牛肉，只要家常饭菜便好。你老哥也不必费事，兄弟吃了不及那个舒服。”三荷包道：“外国菜、中国菜统通预备——就是外国菜，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抚院道：“既有中国菜，我就吃这个好，把那外国菜留着，过天请外国人吃。”三荷包听了这话，立刻丢一个眼色给办差家人，叫他去招呼管厨的，赶紧预备。又谈了一回公事，三荷包方才退了下来，又到各位随员屋子内请安拜见。那抚院吃过晚饭，州官又上手本禀安，巡捕下来说了声道乏。三荷包回去，这里抚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着巡捕陆老爷吩咐的话预备，所以抚院心上甚是中意。

话休絮烦。且说这一夜工夫，三荷包足足熬了一夜不敢合眼，怕的是误了差使。第二天黑早，传说大人已经起身，厨房里把预备的稀饭、烧饼早点心端了进去。那时候行辕上已发二鼓了。接着一众官员齐上手本，巡捕下来说：“一概免见，停会校场再见。”说话间已发三鼓。大人出来上轿，合城的官都在那里直挺挺的站着候送。这位抚院甚是谦恭，一路走出来，还朝着他们呵呵腰儿，他们却还直绷绷的一动不动。直等抚院上轿，在轿子里拿手拱了一拱，他们统通齐打一躬，才把个钦差阅兵大臣送出辕门。这里一众官员齐走小路，又要赶在抚院头里，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停步，马不停蹄，一口气跑到校场。有另外预备的官厅，大家进来，暂时休歇。

不上一刻工夫，忽听得三声大炮，那抚院的执事也就到了营门外了。当下是王协台居首，率领着标下弁兵，什么都司、守备、千、把之类，一齐顶盔贯甲佩刀跪迎。王协台另外有个差官替他报名，其馀都、守以下，都是自己捧着手本，跪在地下高声喊叫。喊过之后，抚院前的戈什仍旧喊了一声“起去”，众兵丁齐声答应一声“嗄”！只见前呼后拥，簇拥着抚院大轿，向演武厅如飞而来。

且说这校场原在东门外头，地方甚是空阔。上面一座高台，几间厂房，是演武厅；东面是将台；西面是马道；演武厅后面另外有三间起坐，是预备抚院吃饭歇息的处所。演武厅东西两面另外有几架席棚：东面是预备站班的众位官员腿酸了，好进去坐坐，或者换换衣服；西面是预备营务处随员帮着看射箭的。一样摆设公案。

闲话休题。但说那抚院轿子上得演武厅，大小官员接着。抚院下轿，先到后面歇息。营务处上洪大人陪着进去，回了几句话。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只听得营门外三声大炮，将台上先掌号，随后又吹打起来。抚院升坐之后，便有带来的随员同着本城州官，营里的王协台上来参堂，连打三躬。抚院还了三躬。接着一班巡捕老爷上去请了一个安，抚院止拱了一拱手。参堂之后，站立两旁。便是王协台顶盔贯甲，挂刀佩弓，从演武厅旁边拔了一面旗，两手拿着，走到抚院公案前，屈了一条腿，嘴里报了声“请大人发令”。抚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阵图，次演放大炮，末了看藤牌同各种技艺。

王协台答应下来，走到演武厅台阶上，把面旗子交到中军都司手里。那中军执旗在手，朝着南面越了两越，将台呜呜的奏起西乐来。老远的便见有多少洋枪队，由教习打着外国口号，一斩齐的走了上来。中军又朝着演武厅双膝跪下，报了一声“大人看洋枪队”，然后起来站在一边。这底下便是洋枪队操演，放了几排枪，仍旧由教习押着下去。接着看操演阵势：什么一字长蛇阵、两仪阵、三才阵、四面埋伏阵，五路进攻阵；当中还有什么长蛇阵变螺蛳阵，螺蛳阵变八卦阵。忽而两军对垒，互相厮杀。正在热闹之际，这个当里放了几门大炮，放的震天价响，众兵各归队伍。照壁墙下，紧对演武厅，支起一架帐篷，上竖起一面大旗，写着“三军司命”四个大字。接着就演藤牌并各种技艺，翻筋斗、爬杆子，样样都做到。然后将台上打着得胜鼓，吹着将军令，把所有的队伍，围着校场，由前至后，兜了一个圈子，说是收队。然后中军仍旧拿旗子走上去交给协台，协台跪禀抚院，报了声“请大人收令”。然后抚院退堂吃饭，一众官员亦下去歇息。

吃过午饭重新升座，一切参堂礼毕，就看各将校的步箭。此乃军政大典，王协台虽是二品大员，到了此时也不能不佩弓伺候。向例抚院谦和点的，必定免射；况且他是武鼎甲出身，是天子开轩亲取的门生，就是放出来做个参将，比协台小了一级，也是一概传免。这位抚院性情虽是谦和，无奈他见了这位王协台一脸烟气，问他营里的事情，多是前言不对后语，因此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点名的时候，上头巡捕官唱了一声“王将官”，王必魁在底下答应了一声“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却拿眼睛瞧着上头，一心只指望上头免射，顾全他的面子。谁晓得上头只是不开口；一等等了一刻多工夫，大家都看愣了，上头还是不响。王协台这一气非同小可！只得拔出箭来，搭上弓弦，也不及摆架子、对准头，飕飕飕五支箭接连射去，却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之后，照例上来屈膝报名。

那抚台见是如此，知道王协台有心瞧他不起，一时恼羞成怒。等他上来报名的时候，便认真发作起来，说：“三年军政，乃是朝廷大典，现奉上谕不准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瞧不起朝廷！你为一营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则其他可想！本院惟有照例奏参，以肃军政！”说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顶戴，下去候参。王协台原本因他是武鼎甲出身，抚院不给他面子，免他步射，一时火性发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见抚院动气，便也懊悔不迭，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抚院也不睬他，便把其馀各将官，依次点名校射。抚院又嫌靶子太近，唤了一个亲信的巡捕，同了两个戈什，拿弓重新量准。谁知这些巡捕、戈什都是得了他们钱的，任凭抚院如何认真，量来量去，那弓只是在地下打滚。

闲话休题。靶子立好，于是一个个挨次射去。西面席棚子里，另有营务处洪大人帮同校看，免得耽误时候。众人因见抚院动气，大家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时事完，王协台还是跪着不起。抚院退堂之后，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辕。众人照例送迎，不须多述。

且说抚院回到行辕，便传营务处洪大人进见，说：“王协台技艺既已生疏，兵丁亦少训练，立刻将他撤任，另委跟来的一个记名总兵先行署理。回省之后，再行具折奏参。”洪大人答应了下来。只有王协台戴着没有顶子的帽子，两只眼睛哭得红肿肿的，同着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托他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说：“你怎么好同他赌气呢？现在叫我亦没有法想。你暂且交卸，跟着到省替你想法子。”王协台无法，只得退去。

后来抚院回省之后，王协台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银子，保他不坏功名。可怜他一个武官，那里拿得出，好容易凑了二千银子送去，洪大人不收。抚院的意思要拿他奏参革职，洪大人假做好人，替他求情，降了一个都司。看官须知：大凡革职的人，一保就可以开复原官；降调的人，非一级一级的保升上去不可。这便是洪大人使的坏。这是后话。要知抚院看操之后尚有何项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娴礼节　办机器司马比匪人

却说那抚院阅兵之后，因为山东东半省地方已渐渐为外国人势力圈所有，不时有交涉事件，虽说中外协和，凡事尚能和平办理。抚院来的时候，那外国总督特地派了一支兵前来迎接，也就算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抚院一进行辕，便叫翻译写一封洋文信送去，订期阅兵之后，前来拜见。到了这一天，抚院吃过早饭，便带了一个洋务随员，是个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广东人氏；一个翻译，是个知县，姓林名履祥，福建人氏。抚院大轿在前，他二人小轿随后，到了总督公馆，投进帖子。里头传出话来，说了一声“请”。抚院降舆进内。那总督着实敬重，立刻脱帽降阶相迎，见面握手归座之后，彼此说了些仰慕的话，无非翻译传言，无庸细述。那总督又拿出几种洋酒、洋点心敬客。抚院扰过之后，便即相辞出来。跟手那外国总督命驾前来答拜。抚院接着，也着实殷勤一番。

总督去后，抚院便传州官上去，同他商量，预备明天请外国人吃饭。州官三荷包听了抚院吩咐下来，自己思量，上司的差使倒好办，这请外国人吃饭的事情却没有办过。外国人吃番菜，是不用说的了。从前走过几趟上海，大菜馆里很扰过人家两顿。有了厨子，菜还做得来，但是请外国人是个什么仪注，须得预先考较，免得临时贻笑外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师爷请来商议。丁自建想了一会子，说：“这事情须得同抚宪同来的翻译商量。他们这些人自小同外国人来往，这个礼信一定知道的。”三荷包一听这话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抚院同来的翻译林老爷。二人相见之后，寒暄了几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说了出来。谁知这位林老爷是个最坏不过的，一听来意是要叨他的教，他便拿腔作势，跳到架子上，说：“这是顶容易的事。”嘴里虽说容易，究竟容易在那里，却不肯告诉与人。三荷包再问问他，他便指东话西，一味支吾。又说：“临时我自来照料。”又说：“连我也不懂得什么。”三荷包无可奈何，只得辞了出来，又与丁师爷商量。还亏得丁师爷交游道广，仍旧找到他那个借外国家生的朋友——也是在外国官跟前当翻译的一个广东人——同他说了。承他的情，什么规矩，什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什么酒，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他。

丁师爷回来告诉了三荷包，三荷包欢喜不尽。连夜又把那位翻译请了来，留他吃饭，同他商量；又请他写了一张菜单，一共开了十几样菜、五六样酒。三荷包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开的是：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洲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英腿、加利蛋饭、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蕉、咖啡。另外几样酒是：勃兰地、魏司格、红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看了，连说：“费心得很！”又愁抚宪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这样燕菜是我们这边的顶贵重的菜，而且合了抚宪大人的意思，免得头一样上来主人就不吃，叫外国人瞧着不好。那翻译连说：“改得好，索性牛排改作猪排。”三荷包道：“外国人吃牛肉，也不好没有。等到拿上来的时候，多做几份猪排，不吃牛的吃猪，你说好不好？”翻译又连说：“就是这样变通办理。”三荷包又叫把单子交给书禀师爷，用工楷誊出十几份来。

到了第二天大早，三荷包起来，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走到抚院这边亲自监督，调排桌椅，安放刀叉。总共请了三个外国官、四个外国商人、两个外国官带来的翻译。这里是抚宪一位、营务处洪大人一位、洋务随员梁老爷一位、抚院翻译林老爷一位，连着州官三荷包，共是五个中国官：算一算，一总是十四位。去叫书禀师爷，把某大人，某老爷，一个个拿红纸写了签条。三荷包又请那位翻译帮着点对：那里是首席，该什么人坐；那里是二席，该什么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红签放在这人坐的面前。倘是外国人，随手请翻译写一排洋字在上面，好叫外国人认得。

这时候桌子上的摆设，玻璃瓶件鲜花之类，一律齐备。厨房里亦诸事停当。三荷包又问：“外国酒送来没有？”管家们回：“都已送来。”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开，连荷兰水也开好几瓶等用，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翻译说：“酒和水开了怕走气，只好临时要用现开。”三荷包又说：“今日请客，自然抚院主人，然而兄弟也有半个主人在里面。一切仪注，须预先学习。”翻译说：“外国人请贵重客，都是主人自己把菜一份一份的分好，然后叫细崽端到客人面前。”三荷包听了他话，马上要学这个礼节，便叫厨房里把做好的多馀菜，拿出几样，经他的手一份一份的分好，叫管家们一律穿着簇新的大褂，装作细崽模样，以供奔走。

等到各事停当，那时已有巳牌时候。外国人向来是说几点钟便是几点钟，是不要催请的。这日请的十二点钟。等到十一点打过，抚院同来的什么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行装，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那个翻译在账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刻钟，果见外国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子，分宾坐下。彼此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众客来齐，抚院让他们入席。众人一看签条，各人认定自己的座位，毫无退让。先上一道汤，众人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两国辑睦，彼此要好”的话，由翻译翻了出来。那首席的外国官也照样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晓得上到那样菜，三荷包帮着做主人，一份一份的分派。不知道怎样，一个调羹，一把刀，没有把他夹好，掉了一块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外套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当心，一只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这桌子上铺着白台毯，那酒跟手收了进去，不至淌到别处。又幸亏这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两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还是大幸。然而已经把他急的耳朵都发了红了。

又约摸有半点多钟，各菜上齐。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营务处洪大人一向是大营出身，不知道吃大菜的规矩，当作荷兰水之类，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两样好。”他喝水的时候，众人都不在意，只有外国人瞧着他笑。后来听他如此一说，才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翻译林老爷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说：“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水，为什么要用这好碗盛呢？”大家晓得他有痰气的，也不同他计较。后来吃到水果，他见大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好自己动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当心，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各处都是血。慌的他连忙拿手到水碗里去洗，霎时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诧异，问他怎的。他又好强，不肯说。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管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看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

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他见中国人、外国人，那规矩是一点不会错的。有这样的才情，所以才能够做到抚院。想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头，什么材料做什么官，那是一丝一毫不会推板的。想我们老爷演习了一早上，还把身上油了一大块，倘若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那个分上哩。”这二爷正说得高兴，不提防旁边那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这话，便说道：“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只怕你瞧不见罢哩。”那二爷道：“伙计你瞧见你说。”三小子道：“他老人家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不过是听我们包大爷讲的。我们包大爷说：‘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大人看，大人又亲自操习到半夜。’我们包大爷也在旁边，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着收家伙不能再说了。后来那些外国官员、商人，又请抚院一干人到他那里去宴会，一连吃了两三天，方才吃完。

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几个外国人，提起富强之道，外国人都劝他做生意。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他们着实叨教。回省之后，有几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爷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通判——是洋务局老总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子尧。靠他姊夫的面子，为他文墨尚好，有时候做封四六信还冲得过，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充当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来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是自己过目；候补班子里很有两个因此得法。他把这话听在肚里，心想：“像我在这里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子薪水，就是当一辈子也不会出头。现在既有这个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或者得个好处，也未可知。就是说的不好，像我这候选的，又不求他什么，谅来是没事的。”

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去年考大考时候买的什么《商务策》《论时务》重新拿了些出来摆在桌子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什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费心。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题目是“整顿商务策”。他看到这个题目，急忙查出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上头还有几个外国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处。心下踌躇道：“如果照本抄誊，倘若抚宪传问起来，还不出这几个人的出典，就要露马脚。”又想把这几个人名字拿掉不写，“又显不出我的学问渊博”。想来想去，“好在抚台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倘若问起来，随便英国也好，法国也好，还他个糊里糊涂，横竖没有查考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聪明绝顶的人，官场款式，无一不知，把头尾些须改了几个字，又添上两行。先誊了一张草底，说是自己打肚子里才做出来的，同姊夫说明原故，请他指教。

他姊夫虽说当的是洋务差使，于这文墨一道也甚有限。听他舅爷说要到院上上条陈，他便郑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镜，先把舅老爷浑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嘴里说道：“看你不出，有这样的大才情！但这位中丞是个精明不过的，一个条陈进去，总要请各位老夫子过目。倘若把话说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驳下来。所以这上条陈一件事，竟是难上加难，非有十二分大本领的人，决不敢冒险。倘若说错，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说这话，原是看不起他舅爷的意思。

陶子尧便说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拿底子送给姊夫过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条陈一条一条的念去；碰着有几个不认得的字，便把舌头在嘴里打一个滚，含糊过去。一个条陈看完，竟有大半不懂。看看舅爷还坐在对面，少不得要批评他两句。停了半晌，说道：“老弟肚里实在博学，但上头的意思是要实事求是。你的文章固然很好，然而空话太多，上头看了恐怕未必中意。愚兄于这笔墨一道虽及不到你老弟，论起官场上阅历却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尧忙辩道：“这个条陈引用的典故，都是外国的事，并不是空话。”他姊夫道：“是呀。外国人没有到过我们中国，怎么就会晓得我们中国的情形呢？”陶子尧道：“并不是说外国人晓得我们中国的情形，原是引证外国人办的事情确有效验，要我们照他办的意思。”姊夫道：“我也没工夫同你去辩。总之，这上条陈的事情不是儿戏的；你倘若一定要上，你也总要斟酌尽善。院上几位老夫子我统通认得，你做好之后，等我先拿进去请教请教他们几位；他们说不差，再递上去，免得碰钉子，岂不是好？”陶子尧听了，很不自在。接过稿子，敷衍了两句，搭讪着出来，回到自己书房里。心想：“此事与他商量，托他代递，是万万不会成功的。不如自己写好，明天一早自己去递。‘乌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与他什么相干。”

主意打定，连夜恭恭敬敬誊了一个手折。次日一早，乘他姊夫上院没有下来，他便穿好袍褂，拿着手本，也不坐轿，也不带人，一直赶到院上。晓得这位抚院的新章：凡有递条陈的人，先在巡捕老爷那里挂号，专派一个巡捕管理此事，随到随递。倘若中意，立刻传见。所以凡是来递条陈的，都归这巡捕老爷接待。当下陶子尧走来，那巡捕问明来意，因为抚院有过吩咐，是不敢怠慢的，立刻让进来吃茶抽烟，抽空拿着手本，夹着条陈，上头去回。此时抚院正在那里同洋务局总办讲话，看了条陈，甚是中意。一见手本是洋务局文案委员，便对他姊夫说道：“这陶某是你局里的文案。他这个条陈很有道理，不比那些空疏无据的。这个想你老哥已经见过的了。”

他姊夫听见是他舅子上条陈，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还怪他不听话，瞒着他做事。后来听见抚院这一番夸奖，不禁转怒为喜，连忙掇转风头，忙说：“这陶倅是职道的内亲。蒙大人提拔，自从今年二月起，就在局里当差。他笔下还过得去。”抚院道：“非但过得去，而且很好。他这章程上，有几条切中现今的时势，很可以办得。”说着，便问巡捕：“这人来没有？”巡捕回：“在外头候着呢。”抚院就命请来相见。

巡捕去不多时，果见陶子尧跟了进来，见了抚院，磕过头，请过安。抚院让他上坐。他见姊夫也在座，脸上火辣辣，怪不好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里的老总，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让他姊夫坐在上头。姊夫说：“大人吩咐过，你就坐下罢。”然后在上面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当下抚院拿他着实抬举，并说：“老兄的章程，竟有一大半可以行得，内如榨油、造纸，成本不多，至于赚钱却是拿得稳的。但是这些机器总得外洋去买。你那章程里头说的几样机器，依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样买上一份，带来试用。”陶子尧连忙回说：“办机器要到上海什么瑞记洋行、信义洋行。那行里的买办，卑职都有朋友，同他们相好。只要托了他们，同外国人订好合同，签过字，到外洋去办，不消三五个月，就可以来回。”抚院说：“很好。”随便又问了些别的说话，跟了他姊夫一块儿出来，回到洋务局里。

这时候他姊夫因见抚院将他抬举，也不埋怨他了，还约他同到公馆里吃饭。到得公馆里，他姊夫已忙着把这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姊姊一遍。姊姊听了，自然欢喜，忙同丈夫说：“你做姊夫的该应在抚台面前，替他出把力，顶好就把这办机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趁两个。他有了好处，再不会忘记你姊夫的。”他姊夫道：“自己至亲，说什么客气话，这不是应该的吗。”当下吃过中饭，陶子尧仍旧回到局里。

次日姊夫上院，抚院便把要委陶子尧到上海的话，告诉了他。他果然又替他舅子着实吹嘘了许多好话。等到下院回到局里，那委办机器的札子，已经下来了：“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子，带了去办。如果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郎舅两个接到这个札子，自然欢喜。这日他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公馆里住，说：“不到几天就要远行，搬在一处，至亲骨肉，好畅叙两日。”这里文案自然另委他人，不必细述。次日陶子尧上院谢委，又蒙抚院传上去，着实灌了些米汤，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回到公馆料理行装，又到各衙门同事处辞行，接着各处备酒饯行。一时亦难尽记。

且说这日正是洋务局里几个旧同事，因为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双收，因此大家借了趵突泉地方，凑了公份备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约的是午刻十二点钟会齐；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至日落西山，约摸有五点多钟时分，大家已等的心焦，才见他坐着姊夫公馆里的四人中轿，吃的醉醺醺而来。大家接着，奉坐献茶。陶子尧先开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请客，请的是两司、首道、学堂里的总办王观察、营务处洪观察，一定要拉小弟作陪。一直吃到此时方才散席，所以来的迟了一步，累诸公久等！”大家齐说：“还早。”

少顷摆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尧首座，其馀作陪。菜上一半，酒过三巡，大众都要上来替他把盏，说他“有此宪眷，机器办到之后，一定大有作为。将来却要提拔提拔小弟们。”陶子尧听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说道：“这用说吗！不是兄弟夸口，这山东一省讲洋务的，除掉中丞，竟没有第二个人我可以同他谈得来的。”对面一个同事道：“我们老总要算得这里头在行的了。”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谈何容易，就讲到‘在行’两个字！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他只知道外国人三个字。你问他是那几个国度的外国人，看他说得出说不出！兄弟固然没有办过什么交涉，然而眼睛前几个国度的名字也还说得出。”大家齐说：“将来上海回来，老总的洋务局一席，只怕就要让给老哥。”陶子尧道：“这也看罢咧。”当夜宴罢回来。

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他料理这样，料理那样，很露殷勤。为他一向省俭，是从来不用管家的，特特为为，又把自己的二爷拨出一个，给他带着出门。陶子尧拜别了姊夫、姊姊，带了管家，取道东三府，到潍县上火车，到了青岛。可巧有轮船进口，他便写了票，搬上轮船。等到开船离了岸，那天忽然刮起风来，吹得海水壁立，把个轮船摇荡不止。陶子尧一向是有晕船的毛病，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动了。他管家叫张升，本是北边人，没有坐过船，更是撑不住。那风刮了两天两夜不住，他主仆两个，也就困了两天两夜没起。陶子尧上船的时候，有人替他写了一封信，托轮船上一位账房照应。这账房姓刘，号瞻光。一上船彼此请教过大名。陶子尧很摆架子，这刘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东抚台的红人，所以才派他这赚钱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马屁，口口声声称他陶大人。陶子尧得意非凡。始而要房间，船上没有，刘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间账房让了出来给他；吃饭是另外开，刘瞻光拿自己的体己菜出来让他吃；等到刮风的时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刘瞻光派人招呼；自己又时时刻刻过来问候，因此陶子尧心上着实感激。

这天到了上海，风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仆两个也不晕了。陶子尧是做官人，贪图吉利，因此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由栈里接客的接着，叫了小车，把行李推着就走。主仆两个另外雇了东洋车，一路跟来。到了栈房，喝过茶，洗过脸，开饭吃过。为着船头上颠簸了两天，没有好生睡，因此暂不出门，先在栈中睡了一觉。

等到醒来，已是天黑。只见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陶子尧接过来一看，上写着：“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驾临四马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番酌一叙。勿却为幸！此请台安。”末了一行便是年，月，日。下注三个小字，是“瞻光约”。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道是“今日山东烟台来，问明柜上探请”几个字。陶子尧看过，便知是轮船上那个账房了。他一面看条子，一面管家绞上一把手巾，接来揩过，便起身换了一件单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其时虽交八月，天气还热，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烟袋，夹了护书，跟在后头。走到街上不认得路，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叫他拉到一品香。高升栈到一品香能有多远，车夫乐得赚他几个，拉着兜了个圈子方才拉到。主仆二人下车，付过车钱，问了房间，走了进去。刘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时台面上已有七八个人了：有的头上四转都有些短头发垂了下来，却是梳的净光的匀；又有大衿钮扣上插着一朵鲜花；还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么熏的，一阵阵的香气喷了过来。这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绫罗绸缎，其中也有一两个些微旧点的，总不及陶子尧的古板。陶子尧是初到上海，由山东临来的时候，姊夫曾叮嘱过他，说：“上海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次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陶子尧做官心切，便把此话牢记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上海，不叫局，不吃花酒，免得上当。

这日来到一品香，见过主人之后，又照着众人作了一个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动的。刘瞻光便告诉他，这是某人，这是某人，无非某行买办、某处翻译之类，一一道过姓名。随后又来一个人，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这人两撇蟹钳胡须，年纪四十上下。“请教尊姓、台甫？”那人自称：“姓魏名翩仞。”问他公馆，说是“住在栈里”。刘瞻光也将他姓名报与众人，说：“这位陶大人是山东抚院派来办机器的，是山东通省有名的第一位能员，小弟素来仰慕的。”众人听说，着实起敬。内中有个专做军装机器的买办，姓仇名五科，听了这话，便想替自己行里拉卖买，就竭力恭维了几句，以示亲热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块儿，问长问短，更说个不了。

后来主人让他点菜，他说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写了六样。大家又要叫局，刘瞻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个。陶子尧一定不肯，说：“诸位请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请免了罢。”众人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肯叫。后来众人见他急的面红耳赤，也就罢了。当下各人的相好络续来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独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跟局大姐着实标致，一见魏老就伏在他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朵，席面上的人都说：“老三搭魏老直头恩得来！”老三斜溜了他们一眼，不理众人，仍旧说他的话。此时陶子尧坐在一边，只作不看见。一霎时局已到齐，真正是翠绕珠围，金迷纸醉，说不尽温柔景象，旖旎风光。

当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趁众人厮混的时候，已嘱咐他相好，赶紧回去备个双台。跟局的答应着，匆匆装了两袋烟，同了先生下楼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托他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刘瞻光立刻代达。陶子尧再三推辞。刘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强。少坐一会，吃一两样赏赏光。”魏翩仞亦帮着凑趣说：“我们这五科哥极爱朋友。今天是专诚相请，酒已交代，子翁务必要去的。”又向五科说：“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们就摆起来。稍停一刻，我们陪了子翁过来。”仇五科又说了一声“拜托”，方才穿好马褂，辞别众人而去。这里主人见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账单，主人签过字，便让众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出得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诉他：“这条叫四马路，是上海第一个热闹所在。”这是书场，这是茶店……一一的说给他听。陶子尧在外头混了多年，也听见人家说过四马路的景致，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不能尽述。

魏翩仞是聪明不过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况且刚才台面上已经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上，一力劝他说：“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作：‘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方正极了。然而现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当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你看来往官员，那一个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尧道：“你说生意，怎么又说到做官的呢？”魏翩仞道：“你不要听了奇怪。即如你子翁，谁不知道你是山东抚院委来的，你子翁明明是个官，然而办的是机器。请问这样机器，那样机器，那一项不是生意呢？要办机器，就要找到洋行。这些洋行里的‘康白度’，那一个不吃花酒？非但他请你，还得你请他：他请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卖买；你请他，是要劳他费心，替你在洋人跟前讲价钱，约日子。只要同你讲得来，包你事事办得妥当，而且又省钱，又不会耽误日期，岂不一举两得呢？”陶子尧道：“如此说来，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这个自然。你不叫局，你到那里摆酒请朋友呢？”陶子尧一头走，一头寻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门口，上面竖着一块匾，写着“西荟芳”三个字。众人齐说：“就在这里进去罢。”陶子尧不知不觉，便跟了进去。究竟魏翩仞是何等样人，陶子尧曾否破戒，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谈官派信口开河　亏公项走投无路

话说陶子尧跟了众人走进西荟芳，只见这弄堂里面，熙来攘往，毂击肩摩；那出进的轿子，更觉络绎不绝。魏翩仞便告诉他：“这轿子里头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进进，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尧听了答应着，便想到自己从前在山东省里的时候，虽靠姊夫的光当了文案，然而终是寄人篱下。有时在路上走着，碰着那些现任老爷们坐轿拜客，前呼后拥，好不威武。几时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见出局的轿子，一般是呼么喝六，横冲直撞，叫人见了，不觉打动了做官思想。

陶子尧一头呆想，不知不觉，又穿过一道门，走到一家门口，高高点着一盏玻璃方罩的洋灯，墙上挂着几张招牌，写着某某书寓……一时也记不清楚。众人让他进去。他便随了众人，一直上楼。楼下有些男人喊了一声“客人上来”。一班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许多娘姨、大姐前来接应。一问是仇老一淘，就领了进去。又喊了一声“仇老客人”，便见仇五科迎了出来。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尧也只得作了一个揖。接着娘姨请宽马褂，倒茶，拿水烟袋，绞手巾。先生敬瓜子，别人是认得的，只有陶子尧是生客，随口问了一声“尊姓”，陶子尧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姓陶”。先生听着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请众位写局票。魏翩仞抢着代笔，自己先写了一张陆桂芳。刘瞻光说：“翩仞总是叫这个小把戏。”仇五科说：“翩翁是‘醉翁之意’罢哩。”魏翩仞只顾写他的，也不理人，一连写了三四张。回头又问：“子翁到底怎么样？还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尧说：“我这里没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说：“小弟的台面，子翁总得赏光，破一转戒的了。”魏翩仞见陶子尧说话活动，知道刚才路上劝他的话有点意思了，就说：“子翁没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请他代一个罢。”当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个小陆兰芬。陶子尧看见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张，一时也记不清楚。只见刘瞻光叫的是张书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个了。又见桌子上还有几张写剩的请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飞请大人（老爷）即临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叙”等话。他看了稀罕，说道：“这倒便当得很。”就问：“谁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诉他：“就是五科的贵相知。刚才一品香见过，来到这里又问过你尊姓，怎么就忘记了？”彼此一笑而罢。

少停摆台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让陶子尧首座。陶子尧抵死不肯坐。刘瞻光、魏翩仞又帮着说：“今天是五科专诚相请，我们是没有人僭你的。”一面说，一面大众都坐好，只剩一个首坐。陶子尧无法，只得坐了。仇五科手执酒壶，亲自奉酒。陶子尧竟其恪守官场规矩，站起来作揖，弄得仇五科无法，只得放下酒壶，还他的揖。主人一齐敬完之后，他一定要还敬；斟了酒还不算，又深深作了一个揖；又朝着众人作了一个揖，说了声“有僭”，然后坐下吃酒。一时菜上八道，酒过三巡，叫的局陆续都来了，只有陶子尧的局没有来。他虽初入花丛，瞧着别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来，未免觉着没趣。后来菜都上齐，主人数了一数，台面上的局，独独小陆兰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

一会小陆兰芬来了，见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声“秃头老爷”，问：“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给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尧跟前，一家说一句：“陶大少，对不住！”陶子尧一听叫人家老爷，叫我大少，心上有点不高兴。后来见魏翩仞赶着跟局娘姨叫新嫂嫂，说：“这位陶大人是从山东来的，今天才下轮船。叫你先生多唱两支曲子，过天陶大人还要到你搭去请客哩。”娘姨听了，赶到陶子尧背后，连忙改口，一口一声“陶大人”，什么“场化小，大人勿厌弃，请过来”。几个大人长，大人短，把个陶子尧喜的不亦乐乎。

一时上过干、稀饭。小陆兰芬跟局新嫂嫂听了魏翩仞一番言语，晓得陶子尧是户好客人，一直坐着不走。等到散过台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尧不肯，后来又是魏翩仞劝驾，两人一路同去，陶子尧方才允了。当下新嫂嫂跟着轿子在前，陶、魏两个人在后。转了两个弯，又是一个弄堂，上面写着“同庆里”三个字。进去第三家，上楼对扶梯一直便是兰芬房间。等到二人上楼，兰芬已经到家多时了。新嫂嫂竭力张罗：宽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装水烟。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得陶子尧好不乐意。也不顾魏翩仞在座，便打着官腔，把自己的履历尽情告诉了二人。这房间里还有两个粗做老婆子，听了不懂，都坐在那里打盹。魏翩仞先在拓床上吃大烟，后来也睡着了。

这里陶子尧没了顾忌，话到投机，越说越高兴。只听见他说道：“我们做官的人，说不定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在那里，自己是不能做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体，搭子讨人身体差勿多哉。”陶子尧不懂什么叫作“讨人身体”。新嫂嫂就告诉他，才说得一句“堂子里格小姐”，陶子尧就驳他道：“咱的闺女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姑娘，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新嫂嫂说：“上海格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格。”陶子尧道：“你又来了。咱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着同他说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账，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作讨人身体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动主，阿是一样格？”陶子尧道：“你这人真是瞎来来！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同你们堂子里一个买进，一个卖出，真正天悬地隔，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不快活。

新嫂嫂最乖不过，一看陶子尧气色不对，连忙拿话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几日天？太太阿曾同来？是啥格船来格？”他怕陶子尧太太同来，有了管头，所以问这一句话，这是新嫂嫂细心之处。陶子尧见问，不禁怒气全消，面孔上又换了一副得意之色，说道：“你听我来告诉你，你们不知道，我们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运好的时候，做的着实有趣，也就不觉其苦了。山东做官，怎么就会来在你们上海？”新嫂嫂道：“格当中是啥格缘故？阿是高升到别场化去，路过上海格？”陶子尧闭着眼睛，吃水烟，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纸吹吃完，新嫂嫂赶忙又点好一根送上。陶子尧才同他讲道：“说来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来拜过天地祖先，就请出骨牌来。”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尧道：“别胡说！”新嫂嫂吓的不敢则声。陶子尧道：“因我生平顶相信是‘牙牌神数’。这是拿骨牌起课，一起出来，却是两个‘上上’，一个‘中下’。那首诗的句子我全记得，我念给你听。头两句是‘一帆风顺及时扬，稳渡鲸川万里航’。头一句风顺，是说我的官运；第二句就隐隐指着我要到上海。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你说灵不灵！”

新嫂嫂听了诗句不懂，只好顺着说道：“最灵勿过格是菩萨。大人耐格本签诗阿带得来？也替倪起格课。倪有仔三个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将来命里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阁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你们的儿子怎么也好做起官来了？”新嫂嫂道：“倪格儿子为啥做勿得官格？”陶子尧道：“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子孙，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嫂道：“难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过房儿子，算倪的阿哥，从前也勒一爿洋行里做买办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台，连搭顶子也红哉，就勒此地啥个局里当总办。”新嫂嫂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阿姨，耐说格阿是老爷？前埭老爷屋里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显焕！老爷还说明朝来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俚哉。”又对陶子尧说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儿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尧听了，作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这们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面子来。”寻思了半天，说道：“我这番来，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托我办机器。我动身的那一天，抚台还坐着八轿，亲自送我到城外。藩台以下那些大人们离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里候着送。等我到得那里，抚台也赶到了。把公事谈完，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四万银子的汇丰银行的汇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买四位姨太太。大约一万银子一个。如果不够，叫我打电报去问他找。”新嫂嫂道：“像倪格兰芬只要耐八千洋钱。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兰芬讨仔去罢？”兰芬道：“倪阿有格号福气！”陶子尧道：“你别这们说。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们抚台做姨太太，我们都得称你宪姨太太。”新嫂嫂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罢！”兰芬说：“倪总勿会忘记耐格。谢谢耐，后补耐末哉！”陶子尧道：“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说到这里，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润润嘴。

陶子尧又说道：“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抚台拿银票交代与我之后，我拿过来往马褂袋里一放，随即起身上轿。抚台还要敬酒。我被他们闹的脑子疼，再三辞谢，方才免了。抚台带领大小官员，送至轿前，齐打一恭，我也还了一个揖。只听得耳朵旁边‘泊隆通’‘泊隆通’。”新嫂嫂道：“格当中啥个缘故？”陶子尧道：“营里的兵开大炮送我，所以耳朵旁边只听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说得高兴，不提防魏翩仞在拓上一觉困醒，并不知道他说得什么，只听得什么“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着他说“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见他睡醒，疑心方才的话都已被他听见，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自言自语道：“我们在这里说营里放大炮。”新嫂嫂道：“勿壳张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吓醒。”魏翩仞睡眼蒙眬，也没有听清，只是揉眼睛。新嫂嫂连忙绞过一块手巾。兰芬道：“陶大人说格闹忙煞，格底下说哩。”陶子尧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过脸，摸出表来一看，已是三点三刻，说：“时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这里借了一夜干铺罢，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尧一定也要起身回栈。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两人吃过稀饭再走。他两人因为时已晚，急欲回去。新嫂嫂同了兰芬一直送到楼下，开开大门，看他两人出弄堂。陶子尧不识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马路，叫陶子尧向东，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东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盘街，离高升栈很近的。陶子尧至此，方悟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甚近，用不着坐东洋车的。今天从栈里出来，被东洋车夫所欺，不知道在那里兜了一个圈子才到得一品香。可见上海地方人心欺诈，是要刻刻留心的，当下便谢过魏翩仞，两人拱手作别。陶子尧带了跟班回栈。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处过夜不题。

且说次日陶子尧一觉困到一点钟方才睡醒。才起来洗脸，便有魏翩仞前来，约他一同出去，到九华楼吃扬州馆子。吃完之后，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部橡皮轮皮篷车，一同去游张园。可巧这日是礼拜，所有昨天台面上几个朋友，倒有一大半在这里。刘瞻光因轮船未开，亦到园中玩耍。仇五科一直等到打过四点钟，方才来到。在大洋房里大家会齐，分了两张桌子吃茶。此时游园妓女，数一数足足到了五六十个，把个大洋房挤的实实窒窒的，好不热闹。

陶子尧跟了众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见新嫂嫂同了兰芬在那里照相。见面之后，着实殷勤，一路跟着同到大洋房。新嫂嫂便把烟袋送过。魏翩仞因同陶子尧咬耳朵，说：“趁着瞻光还未开船，难得今天朋友齐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请客，又应酬了兰芬，岂不一举两得？”陶子尧本有到他那里请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时说不出口，听得魏翩仞之言，连说：“好极，好极！”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浆！”说完之后，又替他张罗刘瞻光、仇五科一班人。这班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里混惯的，岂有不来之理。

当下新嫂嫂要拉着陶子尧一同回去，陶子尧又拉着魏翩仞一块儿走，随即上了马车，离了张园。不上一刻工夫，早已来到泥城桥。马夫巴结，大大的兜了一个圈子，方才回到石路同庆里口。下车进去，新嫂嫂先交代过本家，喊了一台下去。两人上楼吃茶吃烟。不多一歇，刘瞻光同了两个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来了。其时已有上灯时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台，催着快摆。立刻写局票，摆台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个个敬酒，然后大家归座。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脚乱，烟雾腾天。陶子尧自充行家，嫌这些姑娘的曲子不好。仇五科便说：“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请教一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乌师留下，好教他拉着，等陶大人唱。谁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后来把他弄急了，他把刘瞻光拉到一边，低低同他说道：“我们是官体，怎么好同他们一样？倘若这风声传播到山东，那可不是玩的！”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个朋友。大家觉着没趣，不及上干、稀饭，都已兴辞而去。陶子尧也不在意。

吃过了酒，送过了客，独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坏不过的，看见陶子尧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晓得是欢喜拍马屁、戴炭篓子的一流人。新嫂嫂虽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托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间里，二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商量好了一条计策。

其时陶子尧正在大房间里坐在烟铺上，叫兰芬装水烟，听他的高谈阔论，说：“做了抚台姨太太，出起门来，要坐四人轿，还有戴顶子的把轿扛。轿子前头还有一顶红伞。无论走到那里，都有人办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说大坏话，只要稍微点上两句，无论是谁都吃不起。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有丫头，有老妈，有二爷，有打杂的，要什么有什么。面子上的月费一个月二百两，做衣服，打首饰，吃饭，用人工钱，还不在内。但就二百两一月而论，已经比我们局里总办的薪水多了一倍。”兰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个月有几化进账？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个月拨俚几化洋钱用？”陶子尧只顾说的高兴，不提防有此一问，堵住了嘴，一时对答不来。兰芬还连着问他，他只顾吃水烟。歇了半晌，正想拿话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从小房间里出来，把话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马褂要走，又朝着新嫂嫂努努嘴。新嫂嫂会意。其时陶子尧又要跟着走，谁知一件马褂，却被新嫂嫂扣住不给。陶子尧到此无法，只好听魏翩仞一人独去。这里新嫂嫂又张罗陶子尧吃稀饭，又打发陶子尧管家先回栈房。这天晚上，自从摆台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来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却一直在屋里陪着陶子尧。无意中又同陶子尧说：“兰芬虽已十六岁，还是小先生勒。样式事体，有倪勒浪，决勿会亏待耐的。”陶子尧虽说只来得两天，因他聪明不过，台面上亦听得人讲起，这新嫂嫂的身份，也就都已明白了。当下吃过稀饭，打过两点钟，兰芬是没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尧居然就在这里借了一夜干铺。究竟如何，无庸深考。但觉与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胶。

一连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请他，就是他请人家，一连七八天，没有断过。每天总要困到两三点钟方起。等新嫂嫂梳洗过后，一同吃早饭。吃过早饭，便是一部马车，起先还带兰芬同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出门之后，不是游张园，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处，总得下车，不是买绸缎，便是买表，买戒指，一买便是几百块；此外打首饰，买珠子，还不在内。起先每次出门，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几百银子庄票，一二百块洋钱、钞票在身边；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得钱，也肯赊给他了。从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为为，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客堂里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时式衣服。细算起来，数目也就不少了。陶子尧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报效，核计所化之钱，旬日之间，和酒、局账，不过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谱。再加别的用度，通算起来，带来的二万，不过才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还不为多，将来机器买成，无论那注账里多报销一笔就够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宽，依旧烂化浪费起来。有一天新嫂嫂的娘过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里宣卷。单他一个，摆了一个四双双台，有些不认得的人也都拉来吃酒。

魏翩仞看见他的钱化的淌水一般，不加爱惜，心上便想：“他的钱，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从此时下手，更待何时。”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道：“这种寿头，不弄他两个弄谁。”魏翩仞道：“想个什么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容易。你去同他说，后天开公司船，他要办机器，同他到我这里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还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来是做惯联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庆里，找到陶子尧。

其时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头，陶子尧坐在旁边坐着吃汤团。一面吃汤团，一面看梳头。恰在出神的时候，底下喊“客人上来”。正思躲避，见是魏翩仞，才缩住了脚。当下寒暄得几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间里坐下，同他讲到买机器的话，说：“不要看这桩事情，倒是很不容易办的。听见仇五科说：‘明天有公司船开。有什么图样，一块带了去，三个月就有得来。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帮忙，难道还要你的好处吗？他叫我来问你一声，有什么话，你去同他说亦好，我替你传话亦好。”陶子尧连说：“费心……”忙问：“我的当差的来了没有？”房中娘姨，一迭连声的叫陶大人当差的。当差的上来，陶子尧便交代他一把钥匙，叫他回栈房，把枕箱开开，“里面有个纸包，抚台的札子统通在内。把那个纸包替我拿了来。”这里两个人闲谈。

不多一刻，当差的回来，将纸包呈上。陶子尧打开，取出一片账目——大约开着几件机器，也不详细——递与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这个账吗？”陶子尧道：“这里头该有几件东西我也不知道，本来要请教五科，我们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嫂嫂道：“啥格要紧事体，托仔魏老，勿是一样格？啥事体要一定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来，一歇歇才离勿开格哉！”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说别的，仍旧梳他的头。

陶子尧想要去，真是听了新嫂嫂的话，就有点懒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问一声，叫他替你开一篇账，寄到外洋，将来银子是要你付的呢。”陶子尧道：“这个自然，价钱克己点。”魏翩仞道：“这个是外国定好了来的价钱，贵贱我们做不得主的。”一面说，一面穿马褂。趁空陶子尧又拉他到一旁，说道：“不瞒翩翁说，兄弟当这一趟差使，上头发的盘川不过是个名色，不够用的，况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应酬。这里头托你同五科讲一声，将来开账的时候，叫他酌量开，总算他照应我的。”魏翩仞道：“这个还要你说吗？不过照这篇账，有限的几样东西，看上去不过二万银子的进出，多开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见的。子翁，我听见人说，你这遭来，不是要办几十万银子机器吗？我们都是好朋友，你别拿小注的给我们，拿大注的又去照应别人。”陶子尧听说，愣了一愣，说道：“机器是还要添办，先要看这个办的便宜，再办别的。”魏翩仞见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问了，便说：“今天托五科寄信去，价钱替你合准，包你便宜。只要你明天同外国人当面签个字就完了。”说着扬长而去。

一走走到五科行里。五科接着忙问：“生意怎么样？开账没有？”魏翩仞递给他看。五科看完之后，说了声：“就是这个吗？”又笑了笑道：“这篇糊里糊涂的账怎么好带到外国去？而且一件机器另外总有些零碎件头，都要一笔笔的开上。”魏翩仞道：“他原说托你替他斟酌。五科哥，据我看起来，生意不过二万银子。他这里头，还想托你替他开花账，吞吞吐吐的，弯着舌头，说又说不清，只怕兰芬那里的一笔用账，要出在这上头。”五科道：“看他不出，赚钱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托了我，你去同他说，说我都已明白，账也开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来签字，我们好去替他办。”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办么？他银子存在号里，刚才我从同庆里出来，先挽到号里打听过，由山东汇下来总共不过二万银子，听他说这一礼拜头里倒去拿过好几千。兰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刚钻戒指也有了，金钏臂也有了，倒着实在那里报效。不要我们替他办了机器，到那时候拿不出来。”仇五科道：“你这个人，真正戆大！叫他先来签了字，怕他走到那里去。你我总不会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听此言，也就明白。当夜又赶到同庆里通知陶子尧，告诉他说，各事都已停当，只要他明天十一点钟，到行里签字。

到了次日十点钟，魏翩仞仍赶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新嫂嫂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当下两个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从抽屉里取出账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他听。陶子尧是不认得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甚出入，也无话说，随问魏翩仞：“这个账就这们开吗？昨儿托的事怎么？”魏翩仞又问仇五科。仇五科道：“这个是子翁同我们敝行洋东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是要重新写过的。”陶子尧方才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当面签过字。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将来机器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过话，如果不够，随时可以电拨。”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说明缘故，请再拨一万五千两。号里朋友拟好电稿，请他过目，无甚说得。两人辞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份合同。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两个帮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日子算起，核算起来，顶多三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亏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觉得。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驳回的。大约抚台公事忙碌，一时理会不到，也是有的，然而总不至于置之不复。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亏得新嫂嫂能言会道，譬解过去。后来一等等了半个月，还是无回信。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新嫂嫂还一心要嫁他，说明做“两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馀衣饰还不在内。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又过了几天，数了数日子，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旧杳无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另外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姊夫从旁吹嘘。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机器已经另外托了外国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陶子尧得了这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来，急得无法。可巧魏翩仞来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说机器不要了，叫他退钱。魏翩仞道：“同了外国人打的合同，怎么翻悔得来？倘若账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如今已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好收转？”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魏翩仞道：“说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好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更加烦闷。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两天的信，一直没有到同庆里去。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到栈里盯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小大姐说：“不是我不来，我这两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小大姐回去告诉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几个现的。见小大姐请不来，只好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依旧没精打采。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来报效。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号里的人，最是势利不过的，就把下馀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票子，差一个学生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以后不相来往，从此更绝了指望。

还有魏翩仞听见信息不好，虽说不准他退机器，料想再要他找，是万万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说道：“他真的拿不出吗？你去同他讲，如若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虽然是朋友，外国人却不讲交情，将来怕有官司在里头，还是叫他办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诉了他，顺便探消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投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姊夫，说明洋人不退机器，请他转圜的话。谁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小可！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观察公讨银翻脸　布政使署缺伤心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察收。”陶子尧不等看完，两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说道：“这是我的‘钉封文书’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嫂嫂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这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嫂嫂心定，仍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慢慢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便告诉他，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嫂嫂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得的，其实没有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可是烦难。老爷又不认得他，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王八蛋！放屁！你懂得什么！”管家不敢作声。新嫂嫂连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仔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外国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答应，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嫂嫂问他：“到啥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嫂嫂明知留也无益，任其扬长而去。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这话同洋人商量过。洋人大不答应，说打过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这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作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这情形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将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东巡抚派来的人。”

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长春栈二十一号，山东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三个字，又是一呆，连忙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才他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察了。王观察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东洋考察学务。到了上海又接电报，叫他顺便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四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子做盘川。亦是今天接到电报，所以特为写信前来通知。如果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察又是山东抚宪派来的，叫他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只有一万一，那九千已经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如何，二万的数目总不能归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说什么。

当下还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烦，说：“人家问你讨回音，你怎么讲？”一句话提醒了陶子尧，立刻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察是本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些款式是懂得的。无奈心绪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一连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好。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说：“王观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这里，你总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明天过来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这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刻自己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回去转禀大人，说大人的来信收到，明天一早过来请安，还有许多下情，须得明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这里魏翩仞便问他：“这事到底怎样办？”陶子尧道：“翩翁，外国人那一边，总得叫他能够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虽然没有告诉我，我岂有不知道的。”陶子尧一听这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不过，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商量，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两头无着落。你总得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这机器还是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钱，我心里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什么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如何报销？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

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没有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倘若追起这笔银子来，怎么办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主意了。”陶子尧忙问：“什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器是万万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没有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见了王观察，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万万不肯退的。现在既然山东来电一定要退，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赢外国人，你这机器本不要退，这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别的费用，也只好由你报销。况且王观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至于来逼你。你说这话可好不好？”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上头发款，这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这外国律师你是一定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没有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费心罢。”魏翩仞道：“你这回请讼师不过面子账，用不着他替你着力。我们知己人，能够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朋友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

陶子尧听了，愣了一回道：“要这些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账。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哩！”陶子尧自己估量：“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东不见得再有汇来；倘若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讼师商量，先付若干，其馀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无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个自然。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见翻译。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刻先替他写两封外国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是给新衙门的，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账，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这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账，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账，只有几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也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别的话说不上去，只有这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尧道：“小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刑名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立刻写好，随了外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次日一早，就到长春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装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长春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别的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来，同他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

不多一刻，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这边相见。陶子尧虽久在山东，同王道台却是从未谋面。见面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他是抚台特识的人，不好怠慢于他，还说了许多仰慕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直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大人。今番大人来到上海，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日特地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彼此言来语去，慢慢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这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别的差使，到了上海接着电报，才晓得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上头发款，接到回电，才晓得老兄那里有这笔银子，所以昨天写信通知老兄。这款想来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自己过来，实在劳驾得很。”

陶子尧道：“为了这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这里，本应该过来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做一个主。卑职虽然没有到省，然而当的是山东差使，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要求大人指教。”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这银子几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上海办机器。一到上海，就与洋行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一月一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出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规矩大人是晓得的，订了合同，如何翻悔得来。但是卑职既经奉了上头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洋行说过几次，说不明白，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昨儿晚上进去的。将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关照一声，叫他替咱们出把力，好教卑职将来可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喜，以为现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关了这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别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里鬼混。他们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乐得再用他两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先不肯，后来想到他这事情，闹到后来，不怕山东巡抚不拿钱来替他赎身。主意打定，虽不能如他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子。陶子尧异常感激。新嫂嫂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不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好叫新嫂嫂见好。自从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里借用。连借了几次，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嫂嫂却也不肯向他讨取。这些事不但陶子尧一直未曾知道，而且还拿他当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划到，他这里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山东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这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办事，着实将他申饬两句，一定要退掉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语，不敢违拗，因此甚是为难。同时那个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商议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情王道台已经访着了一大半。只因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老板是嫡亲同乡。周老爷到得这里拜望同乡，这票号里的老板很同他来往，晓得山东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这里事情，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好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这日见面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他看。陶子尧一口咬定：“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另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如果有信到山东，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形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不尽！”王道台虽然已经晓得他的底细，听了这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何等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但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我们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况且子翁来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还有钱没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馀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再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办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定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如何不拼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他放松？便道：“这注银子是上头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据，我也好回复上头，请上头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上头。”王道台道：“不但这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这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份寄到上头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吾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好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何如？兄弟这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有的。但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个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大人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我要顶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个人家取出来一看，翻他一张底子带了回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这事总得卑职先去通知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误时刻。”王道台见他总是一味推诿，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日，王道台见他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倘若已与前途说妥，就叫翻译立刻翻好带了回来，因为立等寄信山东，免得耽误时刻。谁知一连去了三次，总是未曾见面，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得，说他靠了谁的势，连我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他申饬几句，还说什么：“老兄在这里办的事，兄弟统通知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处处顾全面子。现在反将我一片好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得据实禀复上头，将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

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担心，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嫂嫂见了问问他，虽说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甚为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商量？”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还是新嫂嫂差了一个小大姐，在六马路他的姘头大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他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他观看，同他商量办法。

魏翩仞道：“这事须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力克服他，是没有第二个法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他王道台情形。仇五科道：“这事须得请洋东即刻打个电报到山东，托他们的总督向山东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我们打官司，他们山东官场上又派什么姓王的道台来到这里提钱。我们的招牌已经被他们闹坏了，以后不能做生意。现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还要山东抚台赔我们的招牌。’照此电报打去，外国的总督没有不帮着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他不要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样。上海地方还轮不着他海外哩。”

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份，两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另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字据，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他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异常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编上许多假话，告诉了本行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他照会山东巡抚。总督得了电报，果然外国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门凌虐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山东抚台得了这个电报，这一惊非同小可！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巡抚，前因抱病请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这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陕西人氏。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洋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革职。后来好容易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知府放缺。为了一桩什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禀了外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得。后来又走了门路，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山西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巡抚。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然而为他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别的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老本一齐搬了出来，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带领引见。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老公的门路。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安无事。然而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这兖州府一个地方买地建立教堂，与乡人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两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巡抚。虽没甚大过处，巡抚曾将他申饬一番。因此他生平做官，屡次翻筋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仍旧做到山东藩司。不与洋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目今因本省巡抚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生平最怕与洋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立刻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回银子，立刻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此一番举动，却生出无数是非，非但银子不能讨还，而且还受外国人许多闲话。毕竟是他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了。一时接印礼成。其馀照例仪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好将印信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着手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彼此闲谈。正说得高兴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山东官场再赔四万银子的那个电报。胡大人看过，登时吓得面孔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我的运气就怎们坏！我走到那里，外国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半年扬州运司，八个月的湖北臬司，算没有同他来往，省得多少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么一署巡抚，他就跟着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捣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能过！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这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情也长远了。”其时洋务局的老总——就是陶子尧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还是你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事情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姊夫道：“当初我早晓得他不能办事，果然闹的不好。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他这个差使。真真年轻不能办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这都是我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县令起家，直到如今，为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钱，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里所招。看来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长远了！”他正说得伤心，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报来回，说外务部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怕老婆别驾担惊　送胞妹和尚多事

却说署理山东巡抚胡鲤图胡大人，为了外国人同他捣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一定是那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开来一看，才知道是桩不要紧的事情，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将来我兄弟这条命一定送在外国人手里！诸公不要不相信，等着瞧罢！”众人也不好回答别的。还是陶子尧的姊夫——洋务局的老总，他办事办熟了，稍微有点把握，就开口说道：“外国人的事情是没有情理讲的，你依着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从来没有驳过一条。这陶倅是职道的亲戚，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不曾当过什么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国人打交道，怎么办得来呢。职道的意思，就请大人打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就近把这件事弄好。办好的机器，如果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几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只好吃亏买了下来。至于另外还要赔四万，外国人也不过借此说说罢了，我们亦断乎不能答应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这件事只好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姊夫下来，立刻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自己舅爷，叫他赶紧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费心，其实这里头已经照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另外由山东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他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开销，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在上海栈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这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门槛都被我们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推头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别的客人，我们也不好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还是不照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他，那里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说，他再照这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不过，只好换了衣裳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山东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来，瞧这电报上说的什么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面写的是：

“上海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出洋经费另电汇。至洋行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下面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我们的钱也不必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帮忙，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没有不成功的。”连忙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他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通知他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里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不错，等着他来也好。”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他要钱没有，问他要合同收条又没有，因此不敢见王道台的面，天天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回信。一天，魏翩仞来说：“外国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行东的电报，允向山东官场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事情越闹越大，将来不好收场；喜的是有了外国人帮忙，只要机器不退，我的好处是稳的。既而一想：“我已经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将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疑心到我，说我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好处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山东也使得。或者将来在上海寻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两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着实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什么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老总，算得第一分的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里，算到那里。但是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子，看看又要用完，现在一筹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启齿，因此心内十分踌躇，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赔钱。但愿他们连四万头一同赔了过来，也好补补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说过：‘不准他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别去。

这里新嫂嫂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点不乐。这天因为催陶子尧替他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这两天身体不快，过两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意思，不过要等我身体好点，自然要料理这事。彼此相处这多少时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的？”新嫂嫂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又闲谈一回，无庸细述。

又过了两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寻房子。陶子尧到了上海这许多时候，也晓得这轧姘头事情是不轻容易的，便去请教魏翩仞这事怎么办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我们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问：“他是个什么局面？”陶子尧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如此。这句话已经说过三四个礼拜了。他说明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兄弟想，我们做官的人家规矩，似乎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块钱，也不晓得做什么用，问他也不肯说。如果是礼金，用不到这许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魏翩仞道：“这须得问过新嫂嫂方好斟酌。”两个人便一同来到同庆里。

见面之后，新嫂嫂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言语。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事情，怎么好没有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我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挨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啥亲，还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么说？”陶子尧忽见新嫂嫂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说道：“不是你说要嫁给我吗？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嫂嫂道：“还有呢？”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嫂嫂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仔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

陶子尧跳起来说道：“我们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什么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还是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你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嫂嫂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说话。”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哑子。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地，钱也化的不少了，还说我不给他钱用。不知道前头的那些钱，都用在那里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新嫂嫂道：“耐为啥勿响？”陶子尧道：“我没有钱，叫我响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时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谁知此时他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因此魏翩仞拦阻不住。

正在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众人瞧见，以为一定是山东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绍兴来的。魏翩仞莫名其妙。陶子尧却不免心上一呆，连忙拆开，又是没有翻过的，立刻叫人到书铺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嫂嫂说闲话。陶子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他：“是什么电报？”他摇摇头不作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过来，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里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同走。新嫂嫂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那个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绍兴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什么事？不妨说说。我们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个主意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说出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那里话！”陶子尧道：“兄弟在山东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经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两银子，替我汇到舍间，作贱内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门，这笔薪水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三个月，一块钱也没有寄过。这一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舒服，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我在外头，恐怕有什么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我，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杭州趁小火轮到上海来。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东电报回来，贱内也可来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来，这事情自以不办为是。倘若嫂夫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而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栈房一连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庆里，新嫂嫂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第一楼吃碗茶，或者同朋友开盏灯。每天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他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他相见。

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他当差的喘吁吁的赶来，说：“栈房里有个人拿一封信，一定要当面见老爷。小的回他老爷出门，他说有要紧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这筒烟赶紧回去。”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他缠绕；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

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这人，是那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未曾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客堂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亲笔信。这人是老实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多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好笑，忙对来人说道：“我这时却还没有接到电报，他这信息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察那边昨天已经接着山东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子由山东汇下来，连王观察出洋经费也一同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没有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我这里一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他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办。机器一到，叫他赶紧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欢喜。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现在的事情总算被我们扳过来了。但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们费心费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里有这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我们不好留着自己用吗？翩仞哥，你听我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早已断的了。但是我们出了力叫人家受用，却是犯不着。现在总共是一万出头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将近万把，据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给他了。”

仇五科道：“山东汇来的银子，依旧要在他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我们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两份合同在咱手里：一份是前头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份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明明白白是四万，原是预备同山东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他不认。他能够放明白些，不同我们争论，算他的运气；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这两份合同，一定还要他找二万二出来。”仇五科道：“有两份合同，要两份钱，就得有两份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份机器才好。他多办一份，我们多得一份佣钱，不过不能像四万头来得容易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山东银子几时好到，叫他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接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栈房，甚是开心。一面自己想：“这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明天须得去见他一见，一来敷衍他的面子；二来前头虽说彼此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如今自己已经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好处，将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冷水；四则这笔银子究竟不知几时好到，大约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他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要紧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够叫他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山东官场就不敢不依，可见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明天倒要联络联络他们，能够就此同外国人要好了，将来到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外国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们的八行书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缺就补缺。”想到此间，好不乐意。又想：“我前头的钱，只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将来回省倒有得交代了。这事情是山东抚台答应的，可见得并不是我不出力。”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无情的人，是我没有钱，叫我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因此上反的目。毕竟还是我亏负他。现在我用的不算，大约山东又汇来二万银子，照机器的原价只有二万二千两，这里头已经有我一个扣头；下馀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两个人出力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子：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什么事情做不得。”陶子尧想到这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来，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他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什么？”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这两天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

陶子尧本来在那里想新嫂嫂，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触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我无钱，以致同他翻脸；如今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商议了。但是已经翻脸，怎么再好踏进他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他不过斗了两句嘴，又没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脸，是我一时不合，不该应赌气，这几天不去走动，就觉着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旧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几个朋友。他若留我，乐得顺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东的钱到手之后，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场面也好看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过，况且他并不是无情于我。倘若把这事办好了，他从前是有过话的，不肯到别处去，一直要住上海。这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这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

正想得高兴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见面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他表弟周大权。问他怎么来的，周大权打着绍兴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小可！忙问：“住在那里？”周大权道：“东来升栈房里。”陶子尧道：“还有什么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道为何？只因这位陶子尧的太太，著名一个泼辣货，平日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他好的。后来他丈夫在山东捐了官，当了差使，越发把他扬气的了不得，俨然一位诰命夫人了。本来他家里的称呼，都是什么“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一定压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绍兴的风俗，人家的妇女没有一个不相信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婆婆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他大娘娘，没有称他做太太，把他气的了不得，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不了。亏得他婆婆是一个忠厚人，不曾同他计较。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该应一连两三个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还是小事，实因常常听见人说，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没有不被他们迷住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太太就要亲自到上海来找他，是他婆婆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杳无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劝不住，只好让他动身。因为没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内侄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哥哥，在扬州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和尚，法名叫作清海，这番在寺里告假回家探亲，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顺便趁宁波轮船上普陀进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约他同行。这和尚自从出家，在外头溜惯了，所以绍兴的土气一点没有。他平时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漂亮。陶子尧却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欢喜，时常说他太太同着和尚并起并坐，成个怎么样子。太太听了这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并起并坐，有什么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尧听了这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这番陶子尧听说是他同了家小同来，所以气的了不得。当下就同表弟周大权说：“你表嫂既然来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轿子接到此地一块儿住。你也同来，省得另住栈房，又多花费。那个和尚，就叫他住在那爿栈房里，不要他来见我。”

周大权听了，诺诺连声。陶子尧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鱼面给周大权吃。大权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来喝汤，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后，陶子尧便叫管家同了轿班抬着轿子去接太太。刚才出得大门，陶子尧正在房里寻思，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有事，他偏偏来了，真正不凑巧！”

话言未了，忽见茶房领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和尚，赶了进来。茶房未及开口，那女人已经破口大骂起来。陶子尧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舅子两个人。太太见了他，不由分说，兜胸脯一把，未及讲话，先号啕痛哭起来。陶子尧发急道：“有话好说，这像什么样子？岂不被人家笑话！还成我们做官人家体统吗？”连忙叫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脸水，又问吃过饭没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只是不放，嘴里说：“用不着你瞎张罗！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爷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说这两年多在家里活守寡，如今越发连信都没有了。银子不寄，家亦不顾了。我还要冲那一门子的太太！可怜我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里跟得上你心爱的人，什么新嫂嫂，旧嫂嫂！听说你这个差使有十几万银子，现在都到那里去了？”

陶子尧辩道：“那里来的这宗好差使？你不要听人家的胡说！”嘴上如此说，心上也甚诧异：“是谁告诉他的？”又听太太说道：“你做了事你还想赖！我有凭有据，还有见证。”陶子尧道：“没有这会事，那里来的见证？”太太道：“你别问我，你去问问谢二官再来。”

陶子尧一听谢二官两个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齐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为接不着，已经回来，站在一旁，看老爷太太打架。听见太太说谢二官，老爷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接嘴说：“老爷，不是常常到这里，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个人？有时候问老爷讨一角钱，有时讨三个铜元。他说同老爷是乡亲，老爷从前还用过他家的钱。小的并问过他‘贵姓’，他说‘姓谢’。想来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尧道：“胡说！我会用人家的钱！这种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谣言，如果看见他再来，就替我交给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钱还算少！你那年捐这劳什子官的时候，连我娘家妹子手上一副镀银镯子，都被你脱了下来凑在里头，还说不用人家的钱！问问你还要面孔不要？”其时栈房里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还是同来的和尚看他们闹的太不成体统了，只得和身插在中间，竭力的相劝；劝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俩劝开。太太三脚两步，走进房间。表老爷周大权，押着行李也就来了。还有跟来的丫头，忙着替太太找梳头家伙，又找盆打洗脸水。

陶子尧在外间，虽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头一看，身上才换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宁绸袍子，已经被太太的头弄皱了一大块。原想穿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请客的，今见如此，心上一气，跺跺脚说：“我不知道那里来的晦气！这种日子我一天不要过！”正是满肚皮的不愿意，不知道要向那里发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经约下魏翩仞，却忘记去定房间；现在已有上灯时分，不知道还有房间没有。幸亏栈房里到一品香不远，便即一人走出栈来，踱到一品香。

才上扶梯，刚巧遇着魏翩仞。两人一见大喜。问了问，只有十八号还空着，两个人就坐了十八号。细崽端上茶来，又送上菜单点菜。两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遍。魏、仇一边如何办法，魏翩仞因他银子尚未到手，一时暂不说破。席间陶子尧提起他“贱内已经来到”，并刚才在栈房里大闹的话，全行告诉了魏翩仞。说话之间，不免长吁短叹。魏翩仞见他无精打采，就撺掇他叫局，陶子尧一来也想借此遣闷，二来又可与新嫂嫂叙旧，连忙写票头去叫。吃不到三样菜，果见新嫂嫂同了小陆兰芬进来。新嫂嫂板着面孔，一声不响，陶子尧也不好意思同他说话。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拢，一五一十的告诉他说：“陶大人的银子明天好汇到了，这一次是不会搭你浆的了。”陶子尧正在听到得意时候，细崽来说：“六号里来了一个女人，同了一个和尚吃大菜。那个女人自说‘姓陶’，又说‘我们老爷今天也在这里请客’。”陶子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陡然变色，便说：“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对头！我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说完站起来，说了声：“翩哥，我们再会罢！”拔起脚来，一直向外下楼而去，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新嫂嫂同了兰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吃过咖啡，签过字，站起身来，走到六号门口张了一张，只见果然一个女人同了一个和尚在那里吃大菜，是个什么面孔，一时却未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干事不题。

且说陶太太同他哥在栈房里，晓得陶子尧在一品香请客，一定要叫局热闹，故而借吃大菜为名，意想拿住破绽，闹他一个不亦乐乎。不提防陶子尧先已得信，逃走无踪，太太只得罢手。一时吃完，回到栈内。一等等到两点钟，不见老爷回来，急的个太太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又气又恼。后来越听越无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窑子里过夜，不回来的了。气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不曾合眼，足足的骂了一夜：骂一声“烂婊子”，骂一声“黑良心，杀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尧还没有回来。太太披头散发，乱哭乱嚷，一定要到新衙门里去告状，要请新衙门老爷赶掉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闹得他哥劝一回，拦一回，好容易把他劝住。

看看日已正午，长春栈里的王道台打发周老爷来说，山东的银子已到，是汇在王道台手里的，叫周老爷来带信，叫陶子尧去付。太太听见了，也不顾有人没人，赶出来说：“有银子交给我。交不得那个杀千刀的，他是要去贴相好的。”周老爷看了好笑。问了管家，才知道是陶子尧的太太。

当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银子给陶子尧，一定要自己跟着周老爷到长春栈里去见王大人。后来把个周老爷弄急了，又亏得和尚出来打圆场，说：“王大人是我们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还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罢。”周老爷问了来历，只得说“好”。和尚便叫管家拿护书，叫马车，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到长春栈里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时陶子尧逃在何方，与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见王道台，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穷佐杂夤缘说差使　红州县倾轧斗心思

话说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长春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账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那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他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他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务事情。”王道台道：“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务来了！”周老爷道：“听说他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职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容易才把那女人劝下的，所以同了他来。大人如果不要见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

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不耐烦，已经进来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兴，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旧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他坐，起先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方才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几时来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这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向少来请安。去年僧人到过山东。现在这位护院，那时候还在东司任上，他的太太捐过有二万多银子的功德。就是西司的太太、济东道的太太，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功德。”

和尚的意思，原想说出几个山东省里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说。王道台一直眼睛望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说话。和尚一看不对头，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这个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不等和尚说，他先说：“我明天就要动身往东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没有这们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们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他存在庄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说完了这两句，已经走到门槛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老人家把头一点，已经进去了。

和尚没趣，只好仍旧坐了马车回来。见了妹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他怎么要好：“一见我面，晓得我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我开口，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山东走一趟。他本来回拜我的，我因为他明天就要动身往东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住他，叫他不要来。”他妹子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妹夫的事情怎么样？”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这点小事情，怎么好去烦动他？”他妹子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点没有办！”和尚道：“这些事情，王大人已经交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妹子将信将疑的，只好答应着。和尚又问：“妹夫到底回来没有？”他妹子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怎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断乎不会失落的。倘若找不到，只要我到上海道里一托，立刻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没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前天来的那个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那里有这闲工夫去会他。”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明天一准动身，昨天一早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人上来替他回，一直挨到昨天半夜里两点钟，才被家人们赶走的；今天一早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所以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说到就是了，那里能够包他一定得。况且说不说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够压着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海道看我面子，肯派他事情，也有个迟早，那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这里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两趟，做上司的人看见他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差使的。”管家道：“这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老爷不见他也就罢了；就是见了他，也不可当面许他什么。”

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这些人那里知道！这些穷候补的，挨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见，家里当光吃光。我们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们简直只好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吗？所以从前张朗斋张大人做山东巡抚的时候，我是伺候过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脾气，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禀见，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着实难看。有些人他不想给他差使，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老人家说：‘我已经没有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给他看，他这人还有日子过吗？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汤，他就是没有差使，也不至于十二分怨我了。’这是他老人家亲口对我说的，所以我就学他这个法子。”

管家道：“据小的看，这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不小。一天到夜，只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这两天到这里来，时时刻刻要出去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呢，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那一个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一直在河工上当差。我总是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裳，先到老总号房里挂号，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历年在省城候补，都是这个法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知府，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我这话传给他，待他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这们大工夫去理他。”

管家无奈，退了出来。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这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这大烟上。自从吃了这两口捞什子，以后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迟？我们大人有个法子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一遍，还说：“包你照样做去，以后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取笑。”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谁有工夫同你取笑！”邹大爷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脸道：“老哥哥教导的话，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穷昏了，所以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不觉得，已经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深深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众人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来，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人家半间楼面，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陪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两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个头，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太太！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连年不得差使，不要说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人家了。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什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太太看出苗头，晓得他要当头，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你当的完了，这会子还不饶我！我现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我去当了罢！我这日子一天也不要过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伤心，大家一齐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包袱，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见，一把拦住道：“这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人，没有气力，拗他不过，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东被他吵不过，发了两句话，要他明天让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打开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他多当两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楂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伙计替他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好看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非常之喜，拿两手捧着，一直到长春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往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什么东西哩，心上一个不高兴，说：“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什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

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晓得我屡次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彼此又说得来。明天老哥们又要伺候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手；这一点点东西，算不得个意思，不过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连忙站起来，说：“邹太爷，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呢？”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听了这话，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让他坐下，彼此攀谈一回。邹太爷心上要说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嘘的话，一时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们就要动身，错了这个机会，只有活活饿死。然而要说又不好意思。幸亏这位大爷也晓得他送东西一定是为说差使，然而他不先说，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轻，说我只认得东西。

两个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旧走了进去。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这人，便搭讪着问道：“这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着大人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没有瞧见报吗？他是浙江巡抚奏调过的，等我们动身之后，他就要到杭州的。”邹太爷道：“他不去，谁跟着大人去？这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吗？”说到这里，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头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办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气，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连忙又说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们弟兄能在一块儿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管家进去找到周老爷，先把这话告诉了他，只说是自己的乡亲，托他务必周全一下子。周老爷道：“我们自己的事情，我总得替你竭力的说；但是时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动身，他早来两天也好。”管家道：“本是这两天天天往这里跑，上海道那里也替他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他递过条子，叫他等两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们老爷又不是上海道的什么顶门上司，不过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咱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这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账收了下来，转背谁还认得你，还不是骗小孩子的？”

周老爷一听这话不错，吃不住这位管家大爷追得凶，只得到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别的话，齐巧王道台先开口说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当。有些事情他们都办不下来，这叫我怎么好呢！”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报效，无奈浙江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耽误。卑职也叫作无法，只好将来再报效大人的了。大人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回：“是谁？”周老爷忙回道：“就是天天来的那邹典史。这人当差使，看来还在行。”王道台道：“这个人说来也好笑。他老人家从前在山东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里，彼此认得之后，从此就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他弄过几回事情。大约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光景了。当时他故了下来，同乡里出来替他打把式，我还帮过他二两银子，以后就没有通过音信。这回来在上海，不知道怎么被他打听着，天天来缠不清爽。据他自己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这里当差。这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的。”

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底下听。王道台说到这里，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这人的烟瘾很大么？”那个收他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从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这两天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什么不早戒？为什么要到这时候才戒？我虽然同他老人家认识，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内地里当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国人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上海这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外国人也见过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没有办过，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我放心，才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办事不能办事，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来。王道台道：“好笑不好笑，用着他们干起劲。”周老爷连忙打圆场，说：“他们也没有别的，不过看他可怜，随便求大人赏派个事情，叫他学习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他出门，我总有点不放心。制造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昨天席面上他还说起，为着一桩什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多个。给他封信，等他再去碰碰，看看他的运气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别的。且喜王道台向来写信都是他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刻走到桌子边，拔起笔来就写。写完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来交给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自己屋里，正在那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里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他，说明原委。邹太爷本来是不同周老爷拉拢的，到了此时，感激涕零，立刻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从前已经打听明白，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爷咬耳朵，说他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他代达。

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今天实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动身，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他去了事情，叫我怎么忙得过来。只好改日再扰罢！”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两天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彼此相会的日子长着哩，何必一定要客气。”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上头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他好生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制造局投信不题。

且说周老爷昨天傍晚的时候接到陶子尧的信，约他到一品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当面交代一声，较为妥当，所以抽了一个空到一品香来会陶子尧。原来陶子尧昨天同太太打饥荒，从一品香溜了出来，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碰着一个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栈房。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该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探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事情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他从前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线。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么好讹起我来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来，你好说是假的吗？你既然笔迹落在外头，总得想个法子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来，正在那里哭骂；后来见他被人家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弯，到了此时也就不同他吵闹了。

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他的信也来了。当时三个会着，闲谈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明白。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通告诉了他。周老爷道：“本来这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这些话不要去讲他，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个法子，小弟情愿把这里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呢？”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两个帮了子翁出了这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如此容易了结呢！”陶子尧道：“老哥你看怎么样？”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不能预定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冬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断断不肯破戒的。其馀的人都是荤菜，不用细述。独有周老爷只点了一样汤，说是有事不能久坐。当时在席面上，周老爷只是肚皮里打主意，一直没有提起这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再三的叮嘱，周老爷答应他，明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料理此事。彼此分手而别。

这里陶子尧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里两份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份，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兄弟经手替你押在外头，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这个，越发着急道：“这个统通都是假的！只是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发急，我现在又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这种意外的钱，大家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两个。”陶子翁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他：“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这里头我也没有什么大好处，总算他照应我兄弟罢了。”魏翩仞也只好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

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东试用府经。这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浙江巡抚刘中丞有文书奏调他。他从前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这个机会，心想府经总不过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这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些汇票庄上都是他同乡，人人同他要好。他这会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以后，场面愈阔，拉拢愈大，天天在外头应酬，有几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这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结交的一个军装买办的外甥。这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调的意思，无非因为他是浙江巡抚的红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预备将来兜揽他的生意，并没有别的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朋友，陶子尧的事情，就好办了。

且说他头天晚上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动身，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这件事情，托他为力。王二调立刻答应，并说：“我们这个外甥，他去年到这爿洋行里做生意，是我娘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

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他外甥叫了来，说：“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将底细全盘告诉了娘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经答应了周某人，等我告诉他，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几个来，过个场完事罢。”仇五科不好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专听娘舅的调处，多少看起来不会落空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这事情闹糟了，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呢！”当天晚上，王二调便到万年春，请了周老爷来，叫他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来。但是这里头，五科、翩仞两个人也着实替他出力，很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争论，所以特地请老兄来关照一声。”

周老爷闻言，感激不尽。回来就通知了陶子尧，商量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他们，大家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两千，却另外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嫌少，问他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来。只等机器一到，就可出货，运往山东。

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什么。只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没有法子想，便撺掇新嫂嫂，同他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这人是没有良心的，乐得去讹他一下子。”新嫂嫂便亲自到栈房里去找他。他素性是惧内的，一见新嫂嫂找到栈房里，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让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嫂嫂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他走。一时又想不到别人，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嫂嫂正中下怀。后来他俩一直没见面，两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他们传话，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说：“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应，明天亲自到栈房来同你拼命！”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两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嫂嫂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他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两千。他的心也就死了。以后陶子尧等到机器到埠，是否携同家眷前往山东交代，或者另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此时，不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结束，免得阅者生厌。

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洋钱，也算意外之财，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见面之后，立刻下札子委他帮办文案，又兼洋务局的差使。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一连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大家晓得他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中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向是言听计从，院上这些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大理总以老前辈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资格尚浅，诸事让他三分，暂不同他计较。

有一天，出了一个什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跟着兄弟辛苦了这许多时候，这个缺就调剂了他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不过抚、藩二宪商量的话，究竟尚未奉有明文。当时却有个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到会完了客，他便赶到文案处戴大理那里送信报喜，说：“今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大约今晚牌就可以挂出来。”戴大理听了，自然欢喜。一班同寅个个过来称贺，周老爷也只好跟着大众过来敷衍了一声。

合当有事。是日中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什么公事，凡经他手，无不细心，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我为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给他一个缺，等他出去捞两个，以后的事须得你们诸位格外当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老公事。不要说别的，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一直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几个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这话不好说，为大局起见，这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得。现在湖南、广东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头申饬下来。现在年底下事情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职们纵然处处留心，恐怕出了一点岔子，耽误大人的公事。但是戴牧苦了这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他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他不去到任。但是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得！”

刘中丞一听这话不错：“周某人是我从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靠的。现在上头挑剔又多，设或他去之后，出点岔子怎么好呢？”想了一想，说道：“好在我给他这个缺的话，还没有向他说过。不如把这缺委了别人，叫他忙过了冬天，等别人公事熟练些，明年再出什么好缺，给他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通知藩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明天上院，当面商量，再委别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来。

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几个朋友凑了公份，备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份。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响；面子上跟着大众一同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扬扬之色。喝过十几杯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大众说道：“我们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诸位出去。”大众齐说：“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这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大理道：“有什么经济！不过上宪格外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众人道：“说不定指日年底甄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众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兄弟们资格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随着大众将他一味的恭维，肚里却着实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大理以为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没有挂出牌来。戴大理不免有点疑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说：“不要漂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这个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什么有大帽子的抢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这一个。总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决计不会来骗我的。”一霎时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难过。

一直等到天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一刻，只见垂头丧气而回。戴大理忙问：“怎样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么昨日巡捕老爷拿人开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听这话不对，还要顶住跟班的问：“你不要看错了别的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跟前听的明明白白的，怎么会看错呢。”戴大理道：“委的那个？”跟班道：“委的这个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此时，戴大理一个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小可，简直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五天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他来，问他犯的什么病，着实的记挂，就派了前番报喜的那个巡捕到公馆里瞧他。那巡捕见了他，着实的将他宽慰，又说：“那日中丞说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大理忙问：“周某人说我什么？”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说话，统通告诉了戴大理。毕竟戴大理胸有丘壑，听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什么时候？”“何以那天晚上，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这个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很！”想罢，不由咬牙切齿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他一番，才显得我的本事！”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设陷阱借刀杀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却说戴大理向巡捕问过底细，晓得他的这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因此将周老爷恨入骨髓。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巡捕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他一次，方泄得心头之恨。

且说他这五天假期里头，所有文案上几个同事一齐来瞧他，安慰他。周老爷却更比别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前辈这两天不出来，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痊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什么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别人，他心上不高兴，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为的年下公事多，他总算这里熟手，所以留他在里头多顿两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好几位了，像大人这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没有提拔吗？戴牧却看不透这个道理，反误会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将来总是自己吃亏。”刘中丞一听这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没有当面同他讲过，他若一直在我这里当差，还怕将来没有调剂？怎么我要他多帮我几个月就不能够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还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没有人办事吗？”周老爷听了，并不言语。谁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

过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没有见他，幸亏还没有撤他的委。他仍旧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他是老公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虽然不欢喜他，然而有些公事还得同他商量。他一见宪眷比从前差了许多，晓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说他的坏话。他也不动声色，勤勤慎慎办他的公事，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格外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夫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从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他。”周老爷一班人见他如此随和，大家也愿意同他亲近。周老爷没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时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时常从公馆里做好几件家常小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两个多月，大家只见他好，不见他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齐替他说好话，因此宪眷又渐渐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里头的什么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得。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回老前辈，就碰了这们一个钉子，吃过这一转亏，以后便事事留心。这是他阅历有得，也是他聪明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浙东严州一带地方，时常有土匪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静。浙江省城本有几个营头，一向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这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乡同年，因此他俩交情比别人更厚。却说这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影子，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两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时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然是故态复萌。这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们竭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时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这时候有了护符，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些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钻营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为。平日要捉个小贼尚且不能，更不用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从前打“粤匪”，打“捻匪”，什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方起见。当初裁撤的时候，原说留其精锐、汰其软弱，所以这里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什么“黄马褂”“巴图鲁”“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这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顿这一班人不少。又过了二十年，那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这些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这防营的统领帮带，无论什么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书，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几个上头有照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这种世界，入了这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些谋挖这个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这回所说的胡华若胡统领，正坐在这个毛病。

这时候严州一带地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书到省告急。上司也晓得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这个统领，本是弄了京里什么大帽子信得来的，胸中既无韬略，平时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来，更把他急的走投无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顶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头一个赶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座，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不难克日荡平。指日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

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话不谈。你想，我从前谋挖这个差使的时候，化的银子你是晓得的。通共只当得半年，从前的亏空还没弥补，就出了这个岔子，你说我心上是什么滋味！况且这出兵打仗的事情，岂是你我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划算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别人去做罢，这种好处我是不敢妄想的了。”戴大理道：“上头委了下来，大人总得辛苦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这身子是吃不来苦的，倘若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里头！什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拼着这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他另委别人。”

戴大理道：“这个倒不好退的。好在那里是乌合之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过只想不担这个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主意，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大人相干。”胡华若忙问：“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晓得这个人，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没有一人赶得上他。现在上头委了大人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不去，以卑职愚见，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被上头看了，倒像我们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舒服。”

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么样？”戴大理道：“现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几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没有不答应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他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将来设或事情办得顺手，大家有面子；倘若办得不好，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了。到这时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他人，上头就是怪大人办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这个条陈可否使得？”胡华若一听他言，不禁恍然大悟。连忙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说到这里，戴大理又请一个安，说道：“将来大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这个自然。但怕办的不好回来，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刻传见。”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辞。

胡华若立刻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他讲的就是严州府的事情，叫他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事情十分紧急。老兄带了六个营头先去。如果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今天因为事情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公事送过来。”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不好，辜负大人的委任。况且手下办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几个人同去。”

刘中丞道：“你要调谁，就叫谁去。”胡华若道：“大人这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这人很有阅历，从前在大营里顿过，有了他去，职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吗？”胡华若道：“这人职道很晓得的。”刘中丞道：“他能够吃的了，最好。好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还要谁？”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三个人。刘中丞统通答应，立刻就叫人传三个人来见。三个之中，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见面之后，刘中丞告诉他缘故，要他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恭维，说了些“久仰大才，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倘若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捷径。想到这里，早已心花都开，便不由自主的答应了下来。胡华若自然欢喜。

不多一会子，那两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他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今天夜里就要动身，公事停刻补过来。三个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他：“三个人派什么差使？”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令人甚精细，可以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总理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那周、黄、文三个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来，在外头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应领薪水，各付三个月，立刻叫人送到。三个人听了这话，又一齐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

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什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间事。那时扶摇直上，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炉！”周老爷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统领的抬举，与各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不负期望，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众人道：“说那里话来！”正在那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大理走过来，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什么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这人同兄弟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从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经过了道班，兄弟却与他很熟，极知道他的脾气。老哥现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我们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有关照，实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气。这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优柔寡断。你在他手下办事，只可以独断独行；倘若都要请教过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会成功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可以挨时挨刻的事。你切记我的说话，到那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虽然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说你能办事；倘或事事让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顿在一块儿这许多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周老爷听了他的言语，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

当下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别的。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华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个月的薪水。因为出兵打仗，格外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子，三个月是六百两。周老爷开销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拥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立刻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里不好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势头，一撑就是多远，走的又快，伙计们又省力，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这话回过，胡华若无甚说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来这钱塘江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名叫作“江山船”。这船上的女儿、媳妇，一个个都擦脂抹粉，插花带朵。平时无事的时候，天天坐在船头上，勾引那些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主顾的意思。这一种船是从来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不过舱深些，至舱面上的规矩，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两头通的“义乌船”。这“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不过没有女人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他自己贪舒服，所以特地叫县里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两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随员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夫子，一共五个人，分坐了两只“茭白船”。有人说起这“江山船”名字又叫作“九姓渔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陈友谅一班人的家小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还是陈友谅一班人的子孙，别人是不能冒充的。

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皇上家的钱，乐得任意开销，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

却说三位随员，两位幕宾，分坐了两只“茭白船”。五人之中，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鸦片瘾又来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不过瘾，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这两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馀的三个人：第一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裳，又干净，又峭僻。不要说女人见了欢喜，就是男人见了也舍他不得。因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夫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作补蓼，后来被人家叫浑了，竟变成“不了”两字。年纪也只有二十来岁。抛撇了家小，离乡背井，二千多里来就这个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人面，见了水牛也觉得弯眉细眼。”这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说到周老爷。他这人上回已经表过，业已知其大略。他的为人，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碰着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人都欢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人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他三百银子，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朋友替他放在外头，预备将来收利钱用。他的意思，这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两个营头给他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还可以向胡统领硬借。戴大理说他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一定是不会错的。

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经吩咐水手，把他这只船开的远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会意，知道接到了大财神了。等到一上船，齐巧这船上有个“招牌主”叫作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碰见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爷从统领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他接帽子，解带子，换衣服，脱靴子，连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他手里喝汤。两个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炕沿上。

赵不了见了眼热，心上想：“到底这些人势利，见了做官的就巴结。”正在盘算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他。你道为何？原来这船上的人起先看见他穿的朴素，不及文七爷穿的体面，还当他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后头冲水说起来，船家才晓得他是总领大人的师爷，所以连忙补了碗燕窝汤。但是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踌躇，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吗。”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炮制，叫兰仙端了进去。赵不了一见，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亏他生平没有吃过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兰仙朝着他挤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体，那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晓得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这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东家出门，不过赚上十两八两银子的薪水，那里来的钱能供他嫖呢。所以他这嫖，只好算是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这篇文字不是重复文章了。

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后，也不睡觉，便同兰仙两个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声息也听不见。一直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渐渐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军万马一样，一冲冲了过来。一个回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穿多远，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大众都被潮水惊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起来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旧到耳房里去睡，玉仙仍旧跟着进去伺候。起先还听见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声音，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头去睡觉，一直不曾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举目无亲，好不凄凉可惨。一会想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情形，一会又想到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几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没有叫陪花，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清了。”周老爷无法，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两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通关。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来，一齐喝彩。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腰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定不肯摆饭。兰仙拗他不过，只得替他交代了一台酒。

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台，便催着上饭。吃过之后，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难得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这边船上过瘾。“江山船”上的规矩，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洋钱，八个角子，还有十几个铜钱。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大洋钱。

钱换停当，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还是不叫陪花。周老爷依旧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只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这个算盘，认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爷是不用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两个“招牌主”，一共三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铳，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起先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他们来知会，姊妹两个分一个过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谁知胡统领这个磕铳竟打了三个钟头，方才睡醒。这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统领船上的人前来关照说“大人已醒”，叫他姊妹们过去一个，谁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

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两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妹妹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闭月羞花之貌，真正数一数二的人才。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交情，也非寻常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境，所以在江头就替他封了这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人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双雕的手段。所以姊妹两个，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跟前。

这回一觉醒来，不见他姊妹的影子，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一会，又背着手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声音。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里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你盖了乌龙院，我为你化了许多银”两句，一时辨不出谁的声音。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别人。胡统领满腹狐疑，到底是谁在那里唱呢？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大众一齐喝彩，这里头却明明白白夹着赵不了的声音。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别人，一定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琅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晌，还没有人过来。原来这边大船上的人，什么老板、伙计，连着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齐都赶到那边船上去瞧热闹，这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大发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来。幸亏隔壁船上听见响动，赶出来一看，才晓得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互相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大家都吓昏了。赵不了平时畏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节制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我们当随员的不好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两只手把龙珠姊妹两个的衣裳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多少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统领心上的人，“你们这些烂婊子，只知道巴结大人，把我们不放在眼里！”

龙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老板，三四个伙计，跪在地下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船家，又问：“这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这些混账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好，分辩又不好。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幸亏一个伶俐差官见此事没有收场，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来，帮着统领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气。

起先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来。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他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一直不过来？想是讨厌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分辩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误了大人的差使，并没有看见姓文的影子。”胡统领道：“你不要赖。都被我听见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爷恨如切骨，还说：“是什么时候，当的什么差使，他们竟其一味的吃酒作乐，这还了得！”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老爷竟因龙珠生出无数的风波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份在内。要知端的，且听续编分解。

第十三回　听申饬随员忍气　受委屈妓女轻生

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的话，盘来盘去，问他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从来没有，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格外动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爷不该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该应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别人要好。“不要说别的，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这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巴结。”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又想：“这件事须得明天发落一番，要他们晓得这些老爷是不中用的，总不能挑过我的头去。”主意打定，这夜竟不要龙珠伺候，逼他出去，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躺下，却是翻来覆去，一直不曾合眼。

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他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苦处，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大人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动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在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什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昨日虽然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大众过来请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咳嗽之声，知道离着起身已不远了。等了一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见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清晨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去。又接着听见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子到耳舱里去。别的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

人家都认得这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两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什么道理来。还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这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我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气不大好听；但是龙珠这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不要紧，倘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格外疑心？却也作怪，可恨这丫头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故。”

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见前头那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霎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来！”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应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晓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我好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蒙我呢。我此番出来，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倒着实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一个？很像指的是自己。难道昨夜的事情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寻思，一阵阵脸上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里咕噜的说道：“皇上家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大人换衣裳，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来。众人上前请安相见。胡统领见面之下，什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什么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战战兢兢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厉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

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些幺麽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壁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里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子，什么好缺都做过，什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刻逼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什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什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什么寻常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潮水，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如今头一个胡统领就不用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这种阔老，怎么叫人不巴结呢。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虽然赵不了拿不出什么，总得想他两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碰着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直不曾跳过槽。小虽小，也是生意。还有大人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大爷、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决计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不曾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之后，两个人就从此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个面子。又把裤腰带上常常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了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旧拴在裤腰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你。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什么。”“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他是真正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晓得兰仙给了他些什么利益，害得他越发五体投地，竟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第一个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还要打第二。兰仙问他要五十块洋钱，他自己没有；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他有钱，想问他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好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量。不料文七爷一口答应，立刻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一半给他。赵不了看着眼热，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还是没有。”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仍旧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不好再说别的，谢了一声，两只手捧了出来。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了。问他为什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立冬节，今天是个四离四绝的日子。这趟出门是出兵打仗，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动身，一直顶码头。”别人听了还可，只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得。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一刻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离一天。如今得了这个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他腰包里有了五十块了，便敲他吃酒。赵不了愣了一愣。兰仙已经替他交代下去了，还说：“明天上了岸，大人们一齐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统领的说话，一直也没有再到统领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他什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再说。”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预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起来，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再三推辞。文七爷道：“这里头的事情，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晓得？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我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的靴腰子，所以生气。我今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一定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大人的好摆得酒，怎么能够禁止我们呢？又况且严州并没有什么土匪，这趟还怕不是白走？我们也不望什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什么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好意思过去。赵不了虽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他；平时东家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

这个空当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的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他客气。偏偏又得到严州信息，晓得没有什么土匪，统领自然高兴，他也帮着高兴。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大理交代过他，说：“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晓得统领并不是这样的人，戴大理的话有点不确，须得见机行事，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他，着实灌米汤；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无数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什么：“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头有的；如今是被统领的威名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将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几个，给他们一个厉害，叫他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各处搜寻一回，然后禀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大人这一趟辛苦不是轻容易的，将来一定还好开个保案，提拔提拔卑职们。”

胡统领道：“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没有土匪的消息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事情看轻，将来用多了钱也不好报销，保举也没有了。如今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恍然大悟，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关照龙珠，另外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这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这个好处，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他不到，也只好随他。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两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统领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头，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他做了统领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一刻不能离开他。他眼睛里那里有我们，我们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他，恐怕他在东家跟前要说我们什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往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挤你？这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疑惑惑，觉着总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没有豁，酒也没有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六人，团团入座。

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够吃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而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现在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还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雪白的白脸蛋，格外好看。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这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幸亏大家并不留意。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辩道：“你何尝吃什么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就要发晕的。”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依旧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上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后面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谁晓得他老这一觉，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动。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谁知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头，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翠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统通不见。

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面无人色。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板道：“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奇怪。

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道：“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谁是贼，谁不是贼？”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账王八蛋！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他。”

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别船上的人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他人。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顶值钱，是九百两银子买的；两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条，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馀现洋钱是有数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

霎时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了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什么差遣。这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馀几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预先商量就的，见了统领，一齐禀称，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协办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谁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所上的计策，意思同他一样。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些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来搅扰。两位老兄虽说是已经肃清，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做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未到天黑，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请今天搬过去。这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女人，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依靠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了。文七爷没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你的。”玉仙没法，只好让文七爷过船。

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什么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心到老爷，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留心；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过大人，一齐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爷见这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告诉了他，还着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办事。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当，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这茶馆里一招手，又上来好几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遍，没有。又到后舱。

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人了。谁知兰仙看见一班人往后头去，他也赶到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兰仙道：“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不成样儿了。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来一看，一对图章，丝毫不错，捕快道：“赃在这里了！”众人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他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好骗三岁孩子。”兰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女人，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

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命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样子了。捕快连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做贼，连你自家都有罪，还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大众格外疑心。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只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还是哭，没有话。

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奶奶同着一块儿去。老板奶奶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馆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挨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

好容易挨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审。”众人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副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时初冬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说是偷来的贼赃，要他脱了下来。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挨上几顿打，晚上不准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相待更是与众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虽然落在船上，做了这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情义；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统领耳朵里去。”所以他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情急，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没有活路，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始终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婆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来，如法炮制，锁入空房。谁知次日一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刻张皇起来。老板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了，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拼着不要命，立时禀报县太爷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惊慌，幸亏他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时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证见？”捕快回称：“是他婆婆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他婆婆还有不是一气的？怎么说他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相信，问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奶奶道：“你媳妇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晓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情不知道！”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还是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还是在你同你别的女儿床上搜着的呢？”老婆子一听这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我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

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好个混账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贼犯交你看管，你胆敢将他凌虐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可抵赖。我今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着实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服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个不了。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两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

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愣。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断。”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什么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还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倘若我再说了些什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别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与我缠绕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这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奶奶。

老爷又对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愤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

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什么老板、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尽，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承担了去。馀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开脱你们。”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了事，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照例文章，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失落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尽，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那个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开脱自己的干系，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应允，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如此，也不好说别的。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彼此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统领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释放。这班人倒反感颂县太爷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他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手段。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见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说他畏罪自尽，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想起两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然而还当他果真是贼，却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有合眼。后来打听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常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计策，便一心一意想无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齐队伍，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公馆。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办事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那个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见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约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大兵一去，依旧要出来为非作歹。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能够养痈遗患，定要去绝根株。今天晚上，就请贵营把人马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猖獗；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四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影子也没有了。大人可以不必过虑。”胡统领道：“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能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好看，好像我们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

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天黑，早已传齐三军人马，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统领真同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两只，便是三个随员，两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三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真正好听。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规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当下周老爷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悄悄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叫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着热闹热闹。按下不题。他还不知道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工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方进兵，打什么地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了。这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扛洋枪的，扛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扛苗子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扛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头进发。

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地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有。”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结实的打！”只见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实，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下，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作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派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督率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已毕，其时已有四更多天，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个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呢？”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才柏都司挨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

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座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何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周老他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

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他觉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参将道：“那里去找他呢？”周老爷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参将一听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

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馀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掮着的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支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铳，并没有别的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

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

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上叩头谢赏。

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馀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快乐一宵。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诸位只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原定五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馀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时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六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日非往常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开端，齐巧碰着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虽然陪着东家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到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寻思：“倘若此时兰仙尚在，如今陪了东家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只好装作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众人看破。

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没意思。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夫子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大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夫子便趁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领道：“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天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领道：“今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破例，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大人、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下，跟手凤珠亦跟了进来。

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爷仍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一定要叫。末了临到赵不了，胡统领道：“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那个？”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这种不配抬举的，不该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里晓得他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难过，那里还有心肠再叫别人呢。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仍旧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难过。

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什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时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统领的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统领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齐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栽培。

这里只图说的高兴，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个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他主人说道：“老爷不好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人扛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什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奸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庄大老爷一听这话，很觉为难。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但是乡下来了这许多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啰唕。”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许多灌米汤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过来谢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摆齐了请安，两位老夫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客，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胡统领道：“怕他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什么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去。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明白，听了着实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该“随折”，谁归“大案”，斟酌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一回，说道：“这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与。”胡统领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这是不用说的了，其馀的呢？”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过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微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异常劳绩。

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寻常罢。本地文武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统领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这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随随便便，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体面，堵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思。”胡统领一听这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这几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别的，似乎不宜过多。倘若我们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斟酌尽善。”周老爷连忙答应几声“是”。又接着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齐巧碰着这个机会，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做主，卑职也不敢妄言。此外还有大人跟前几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意。”胡统领道：“老夫子呢，再谈。至于我这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去。兄弟现在要紧过瘾，就请老哥今天住在兄弟这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人员，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稿，等明天我们再斟酌。”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寻思，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这个当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答应，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连忙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容易。

正在寻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他是统领心上人，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这里写什么。周老爷便趁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在我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周老爷道：“今天统领到这里打土匪，他们这些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一下子。”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龙珠道：“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什么‘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去灭了他们，将来我们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那里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见你同大人说什么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什么官？”周老爷道：“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要看轻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罢了，又说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正是做官的厉害！”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有什么清的！我十五岁上跟着我娘到过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诧异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只因去年八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我们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听说这钱大老爷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得，连什么都当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倒有九个小姐。大少爷已经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从杭州动身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今年八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几只，别的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那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坠子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好几把万民伞，大家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肚皮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那里来的呢？来是什么样子，走是什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你，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气！”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错。”

龙珠又问道：“周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不曾有什么好处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龙珠又盯着问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尚未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着进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老吏断狱着着争先　捕快查赃头头是道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连忙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之后，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谈，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说闲话，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没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答应。才叫我来找你的。”胡统领道：“刚才他不答应，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是你叫我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这句，他老人家仍旧睡下。

龙珠恐怕耽误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谁知这个当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几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馀的便是统领的跟班、厨子，一齐在那里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又见厨子给周老爷打千。等到这些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不要进来，怕惊了统领的驾。他们虽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懂得这里头的机关，乐得在统领面上讨好，便应允了。

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乌龟格外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来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整整辛苦了两天两夜，就在这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老板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连忙客气，还说：“你如今保举了官了，我们就是同寅了，怎么好劳动你呢？”老板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你老人家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

周老爷到底辛苦了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细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几个衔名；其馀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不过先把大概应保人员斟酌出一个底子，以便随后增添。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统领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无数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这个样子，立刻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两个耆民。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这些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已经禀过统领，一定要正法几个，把人头号令在你们庄子上，才好替你们出这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底下说道：“我想你们这些百姓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儿子的受了人家欺负，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这里哀求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一定要办人的。”

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父母！晓得众子民的苦处！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青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别的了。”庄大老爷听到这里，晓得这事容易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商量商量，谁人被杀，谁家被抢，谁家妇女被人强奸，谁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日一早，本县好据你们的状子到船上问统领要人，立刻正法，当面办给你们看。”众乡民又一齐叩头谢大老爷的恩典，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

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别的，立刻拟就一道招告的告示，连夜写好发贴。告示上写的是“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除暴安良起见。深恐不法勇丁，骚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事，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各等语。等到告示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

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他。庄大老爷在官厅里，一直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难过；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睡醒，只好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统领，先行礼谢过昨天的酒，然后归座，慢慢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昨天晚上卑职在船上，就得到这个信息，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没有言语。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这件事情卑职已有办法，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这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胡统领忙问：“有何办法？”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起先统领只是拉长着耳朵听他讲话，后来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末了，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费心，兄弟感激得很！”说完之后，又告诉他：“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立刻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会城守营，摆齐队伍，前来助威。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审问。庄大老爷一见这班人，仍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情形，对这些人说道：“本县想这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今天要正法两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众人一听，又有钱给他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青天大老爷，又连连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吩咐左右道：“照这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刻堂上发下一锭大元宝。赵大拿着欢喜，众人望着眼热。下馀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庄大老爷见几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完毕，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你的老婆、女儿被人强奸，这件事情顶大，审问明白，立刻当面拿人杀给你看。但是一样：这事情人命关天，究竟那一个强奸你的老婆，那一个强奸你的女儿，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老婆、女儿带来了没有？”这人道“昨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说，等到把你女儿验过，我就立刻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从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状子已在这里，谁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谁的凶手，亦要查个明白；房子被烧，亦得有人放火。你们快快查出人头，我老爷立刻等着办呢。”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众人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未曾说出一个人来。那个女儿被人家强奸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因此闹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告示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这个风声，那些被害人家谁不想来告状，半日之间，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还是两个武秀才，闹哄哄的一齐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难以理喻，便吩咐开了中门，请这两位武秀才内庭相见。起先这两个武秀才仗着人多，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官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无数营兵、衙役，到了此时，不觉威风矮了一半。众人见他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甚说得。跟了进来，一齐站在大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

庄大老爷把两个武秀才迎了进去。他两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说话，不知从那里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他开口，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咬牙切齿，骂这些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百姓呼冤。两个武秀才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庄大老爷立刻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赶紧指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刻就要办人！”

两个武秀才坐在上面实在难过，巴不得一声，马上辞别下来。庄大老爷仍旧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众人，正在商议办法；又会见刚才过堂下来的一班人，彼此见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复。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众人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赶紧查齐人证，以便从严惩办的一派话语。众人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议了半天，仍旧是一无头绪。

一霎时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一班人审问。众人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厉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发话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这还了得！现在你们的状子都在本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想想，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是个什么罪名！你们有几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如今还经得起再添这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实在可怜得很，怎么不弄明白就来告状？”众人一齐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们快说，叫他们赶紧指出人头，无奈众人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怎样？若照这个样子，叫本县怎么回复统领呢！现在只有一条路，要你们指出人头，立时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诬告。”

众人听得如此说，一齐跪在地下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越发得计。一会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一会又说，既然没有凭据，刚才的银子都不该领，要他们一齐退出来。众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这些人，可怜呢果然可怜，然而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什么不指出真凶实犯，等我办给你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诬告的罪名！幸而本县晓得你们的苦处，若是换了别人，你们今天闯的这个乱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怎么样？说了出来，本县替你做主。”众人道：“小的们还有什么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照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一会眉头，方说道：“这事叫我也为难。现在放你们容易，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众人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可是真的？”众人道：“是真。”又问：“强奸妇女可是真的？”那个老婆、女儿被兵强奸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我只有一个法子，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还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众人一听大老爷如此开恩，又一齐磕头。庄大老爷道：“这些事情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没有凭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这些事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如何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这个到统领跟前替你们求情。倘若求得下来，是你们的造化；求不不来，亦是没法的事。”众人说：“大老爷替我们去求统领大人，是没有不准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但是一桩，你们遭了土匪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百姓的也总得有点道理。”众人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吗？一个人能出几文钱？”众人听了，又一齐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典，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头一班人发落已毕，再发落后头一班人。后头一班人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看见前头的样子早已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仍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秀才叫了进来；又叫这两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两个秀才见过官的了，几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他们坐了讲话。当下先对两个武秀才说道：“今天简直把本县气死！可恨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能够乱杀人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他伸冤，怕上头也不答应；非但不答应，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诬告。你说冤不冤！本县实在可怜他们，所以才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百姓了。”两个秀才齐道：“蒙老父台这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颂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两个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来到这里，一定拿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两个秀才涨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几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几个耆民，在乡下时，虽然众人见了他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变成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答应一句。及至问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诸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立时立刻办人。”众人依然无语。

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好几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这是什么事情，也可以闹着玩的？他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诬告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这还了得！”两个秀才听到这里，早已吓死了，连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几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爷别动气！”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着实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两个秀才，叫众人一齐归座。又拿腔作势，攀谈了好半天，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秀才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众人感激不尽，却把两个秀才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众人说道：“你们出去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各自回家。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糟蹋，还要抚恤他们。”众人听了越发感激。两个秀才却吓的面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慢慢的说道：“诬告大事，本县担不起这个沉重。”众人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这事不妙，连忙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无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县并不难为于他，把他送到学里，交代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再作道理。”两个秀才一听要禀学宪，更吓得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饭碗，因此更哀求不已，众人又再四哀求。

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几个耆民道：“百姓的苦处，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秀才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出头。他在本县面前尚且如此，若在乡下，更不知如何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他在这里，访问访问平时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他求情，本县就给你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以后本县要人，必须随时交到；倘若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他做个保人不能？”众人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两个秀才同了众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刻就在厢房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两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要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带述百姓们的苦处，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起先几个乡下人还不肯如此写，齐说：“我们大老爷是好的，很体恤我们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无法无天，我们的苦头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开导他们道：“你们众人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这抚恤银子他如何肯发？你们既然没有凭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几个现的呢？你不如此写，老爷到统领跟前也不好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众人听了方才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班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消，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刻核放。这个将来可以报销的。”当时就留他吃饭。一头吃着饭，问他：“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这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两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虽然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能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子的亏空。不过有个缺照在那里，拖得动罢了。”胡统领道：“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能剩钱，这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几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卑职手里只好打个七折。而且卑职应酬又大，有些事情，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将来人家还不还，一概置之脑后，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领道：“我这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好再叫你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尽管到我这里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将来总是这一笔报销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下人不过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大人这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不能做什么事情。卑职有两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日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明天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能约束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小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好处，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来。这便是老州县作用，胡统领怎么能够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上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疼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谁知庄大老爷这笔款项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几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将来造起报销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支，收入自己私橐，所以愈觉欢喜，立时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放。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两个儿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今年虽只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两个兵押着一个伴当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洋钱。”庄大老爷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小事情。但是鲁总爷的面子，又不好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原来鲁总爷这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帮带，照应亲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这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耍钱。无奈他赌运不佳，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十月天气，在河底下北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还是不改脾气，依然见了赌就没有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馀。自从到了严州以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常丁零当啷的洋钱声响，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有天晚上，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疑心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观看，才见他时常在随身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他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他的人糟蹋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众人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别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看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这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连忙把锁锁好。等到众人回来，忙将赌账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账还清，谁还问他这钱是那里来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来，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两天，就是将来查出来，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听将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两天仍旧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来告假，说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这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凑巧，这天晚上鲁总爷又有什么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这二十块钱的一封。登时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一会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四下里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没有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谁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个嘴巴，立时立刻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他一带带到下处。从来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他，不敢不说实话，先把怎样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下处，便喝令叫他自己脱去衣服。幸亏没有什么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奇怪，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谁是你的头儿？头儿是你乱叫得的？”王长贵立刻改口，称他老爷，方才无话。

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已经被他搜了去吗？怎么你身边还有？这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这亦是总爷的洋钱。”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账，下馀十七块八角。我告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这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账，上街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众人就找了来，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这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爷脸色不对，就顺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没有被他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还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钱我就用他两个，大家亲戚，也不好说我是贼。他忘记他从前穷的时候了，空在省里，一点事情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褂子也被他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如今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这两文，要拿咱当贼办，真正岂有此理！”

捕快听到这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几时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今年五月里才得的。”捕快道：“他这差使一年有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份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我们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你偷呢？”王长贵道：“就是这个奇怪。没有来的时候，一直闹着说差使不好；一到这里，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他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头有的，如果在下乡的后头，一定要说他是打劫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大洋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能辨认，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一个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胜，是他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了了。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婊子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婊子还说是那位师爷托他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别的东西。纵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别的东西没有下落。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什么差使，有得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那个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他说，他总爷这个钱来路很不明白。如今这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这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查对查对。这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这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他伴当做贼，送到我这里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几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什么！”捕快道：“小的当的什么差使，总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来，顾了总爷的面子，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别的。等到把人传到，捕快先问他：“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谁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容易说了出来，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图书，叫他取了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这件案子早已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么亲人，要他来翻什么案！”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烧酒，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我们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里头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老爷也入了我们的行了。不料我们大老爷先护在里头，连问也不叫我问一声儿，可见他们官官相护，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相信，一定要问个明白。”想罢，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门，从门房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说是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断乎不会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将来总有法子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章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是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拿到别的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立刻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说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面子，不好回头，暂时留用。当差异常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过了两天，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个掌舵的本来无事，捕快说他“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虽然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这掌舵的回到船上，识破他的机关，所以加了他一个小小罪名，将他赶去，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

却说建德县捕快头儿，自从荐在船上充当一名伴当，又自己改了名字，叫作高升。从来做官的人没有不巴结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这个名字。果然合了鲁总爷之意，甚是欢喜。但是胡统领虽然平定了土匪，仍旧驻扎此地，办理善后事宜；究竟没有什么大事情，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只等上头公事下来叫他回省，他就得动身。鲁总爷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来的人，纵然办事勤能，主人欢喜，然未必就肯以心腹相待。捕快职司拿贼，乃是自己分内之事，在这几天里头如何就能破案，心内好不踌躇。却喜这鲁老爷是粗卤一流，并有个脾气，是最喜欢戴炭篓子，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亦快乐。高升是何等样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头，因此就拿个主人一顶顶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头舐两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经倒上来了；主人想吃烟，只要打两个呵欠，他已经点了灯，并打好两袋烟，装好伺候下了。诸如此类，总不要主人说话，他都样样想到，样样做到。试问这种当差的，主人怎么不欢喜呢？

一等等了三天。这天晚上，高升正在舱内替总爷打烟。总爷同他闲谈，问起：“庄大老爷衙门里有多少人？你从前跟谁的？他怎么拿你荐给我呢？”高升见问，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庄大老爷的人口，叫多不多。一个二老爷管理账房，是顶有钱的。两个少爷，大的是太太养的，小的是姨太太养的。一个小姐，是前头大太太养的，去年出的阁；姑爷就招在衙门里。小的本来是伺候二老爷的；因为同姨太太的老妈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爷跟前说了话，因此老爷不叫二老爷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爷已经六七年了，并没有一点错处，二老爷心上过不去，所以同老爷说了，荐小的来伺候总爷的。”鲁总爷道：“用熟了一个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高升道：“正是这句话，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个主人，也不愿意时常换新鲜。所以二老爷说过，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过上一两月，等老爷消消气，仍旧叫小的进去。——现在小的伺候了总爷，有了安身之处，也就不想别的了。”

鲁总爷道：“二老爷管账房，他一年能有几个钱？”高升道：“少则一二千，多则三四千。”鲁总爷道：“据你说来，他管上十年账房，手里不要有两三万吗？”高升道：“进账是好，只可惜来的多，去的多，不会剩钱。”鲁总爷道：“这是什么缘故？”高升道：“我们这位二老爷顶欢喜的是买翡翠玉器。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他老人家还说‘价钱便宜无好货’。只要东西好，他却肯花钱。又最喜的是买钟表，金表、银表、坐钟、挂钟，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你只要有表卖给他，就是旧货摊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会修表，修好了永世不会坏的，所以他要这个。若不是为这两桩，他一年到头，老大要多两个钱哩。”鲁总爷听了他话，不觉心上一动，仍旧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烟，睡觉歇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伙计拿了五件细毛的衣服到船上来兜卖。价钱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块钱，卖主只讨二百两银子。鲁总爷一还价，一百六十块钱，后来添到二百十块钱买成。鲁总爷箱子里只剩了五十几块钱，因钱不够，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块，其馀等月底关了饷来补还他。那人答应，把东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内，必须算钱，等不到月底。鲁总爷一想，横竖有别的东西可以抵钱，看来断不止此数，于是答应他五天来取钱。五十块钱由高升点给他。高升留心观看，又与文大老爷失去的洋钱图书一样。当下也不作声，交付来人而去。

这天鲁总爷买着便宜货，心上非常之喜，颠来倒去看了几遍，连说便宜。高升道：“这个人我认得他的。他家里从前很有钱，有的是东西。一百钱的东西，时常十个、二十个钱就卖了。如今被他尝着了甜头，包管他明天还要来。等他明天再来的时候，大大的杀杀他的价钱，买他些便宜东西。”鲁总爷道：“要买便宜货，要有现钱方好。”高升道：“他认得我，不要紧。刚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识，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块钱就走吗？”

鲁总爷不语，心上思量。过了一会子，躺下吃烟，趁着高升替他烧烟的时候，就同他商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办。”高升忙问：“有什么事情着小的去办？”鲁总爷道：“不是你说的，你们庄二老爷欢喜买翡翠玉器，还有什么洋货钟表吗？”高升道：“是。可惜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有在这里，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东西好，而且可以卖他大价钱。”鲁总爷听了，非常之喜，低声向他说道：“这些东西现在我有。”高升道：“总爷既有这些东西，何不早说？”鲁总爷道：“你来了能有几天？我以前何曾晓得你们二老爷喜欢这个？”高升道：“有了这个，包管拿去就换了钱来。”鲁总爷道：“但是我的东西好，不晓得他识货不识货。”高升道：“你先拿出来瞧瞧。说个价，少到什么数目不卖。”鲁总爷道：“你识货吗？”高升道：“跟二老爷时候久了，这些东西天天在眼里经过，虽不全懂，也还晓得一二。”鲁总爷道：“如此更好了。我于这上头也有限。这些东西是个亲戚托我替他销的，且拿出来替他估估价钱，免得吃亏。”一头说，一头便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搬出那几件东西来：一个搬指，一个金表。

鲁总爷开箱子的时候，像怕众人看见似的，先把众人一齐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东西取出，高升拿到手里一看，恰恰与文大老爷失单上开的一样。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气：喜的是真赃实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气的是这班不长进的老爷，干此下作营生，偏会偷偷摸摸。现在东西已经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声张起来。后来一想：“本官前头如何吩咐，设或闹的不得下台，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隐忍起来，等到回过本官再作道理。”当下不动声色。等鲁总爷把东西拿齐，仍旧把箱子锁好。只见他拿个搬指套在大拇指头上，对着高升说道：“这个绿玉的颜色倒很好看，同这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钱？”高升肚里好笑，笑他不认得翡翠，当作绿玉。又把表擎在手里，转动表把，旋紧了砝条，又揿住关捩，当当的敲了几下。

鲁总爷听见金表会打得有响声，心上觉得诧异，肚里寻思：“怎么金表会打得响呢？不要是个小钟罢？”高升拿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因问总爷：“要个什么价？”鲁总爷道：“你说罢。”高升道：“据小的看起来，一个搬指要他一千五。”鲁总爷道：“一千五百块？”高升道：“一千五百两。”鲁总爷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吓退他不敢买，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这个表呢？”高升道：“这个表是大西洋来的，在这里总得卖他三百块。”鲁总爷道：“不要亦嫌多罢？”高升道：“多什么！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总有一样成功。”鲁总爷听了他言，心上虽非常之喜，然而总不免毕卜毕卜的乱跳。把两件东西郑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

高升接过，用手巾包好，揣在怀里。又伺候总爷过足了瘾，然后辞别上岸。先寻到文七爷船上，托管家舱里去回说：“县里上回派来查东西的捕快，有话要面禀大老爷。”文七爷吩咐叫他进来。捕快进舱，先替文七爷请过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爷就问：“东西查着了没有？”捕快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自蒙本县大老爷派了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里城外统通查到，一点影子都没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文七爷一听大喜，忙问：“东西在那里寻着的？”捕快暂时不肯说出，但回得一声是：“在船上拿到的。请大老爷看过是与不是，小的再回去禀知本县大老爷。”一面说，一面将东西取出，送到文七爷手里。

文七爷道：“别的尚在其次，就是这个搬指是我心爱之物。你看这个绿有多好！如今化上两三千块钱没有地方去买。你居然能替我查到，这个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们庄大老爷说过，还要酬你的劳。这个贼现在那里？”捕快道：“这个贼就在这里。赃虽拿到，然而这个贼小的不敢拿，等回过本官，还要回过统领，才好去拿他。”文七爷道：“想是这个贼本事很大，你吃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遍，仍旧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过来，又回道：“小的此刻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报信，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文七爷点点头儿。

捕快辞别进城，禀知门稿，转禀本官。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甚为诧异，便说：“真赃实犯，难为他查着。但是这事情怎么办呢？”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去，问他怎么查到的。捕快据实供了一遍，又说：“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的的确确是原物。现在请大老爷的示，怎么想个法子办人？”庄大老爷听了无话，满腹踌躇，便问：“你同文大老爷说出偷的人头没有？”捕快道：“小的没有禀过大老爷，所以没把人头说给文大老爷知道。”庄大老爷道：“好好好，幸亏你没有说给他。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说两声‘我带来的人都是贼’，请问你还是办的好，还是不办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过来，拿话告诉了他，大家商量一个办法。你先下去，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自然有赏的。至于那个姓鲁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给他点心事担担。就是东西拿了出来，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他白用吗？”捕快诺诺称是，又谢过大老爷的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这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说是东西查到，请他进城谈谈。不多一会，文七爷果然坐着轿子进城。才跨下轿，便对庄大老爷说道：“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东西居然查到。”庄大老爷道：“你老棣台的东西，敢查不到吗？”一头说，一头坐下。文七爷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东西有了，我得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我的钱，老棣台尽管用，还说什么还不还。”文七爷道：“我的东西有了，自然要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你的东西虽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着落。”文七爷道：“这两件有了，我已心满意足了。百把块钱算不了事，注着破财，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就有在里头了。倒是这个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赏他一百银子，回来就送过来。现在贼在那里？据捕快说起来，东西虽然有了，然而人不好办。这是什么缘故？我们总得办人才好。”

庄大老爷道：“正是为此，所以要请你老弟过来谈谈。现在这做贼的人，你猜那个？”文七爷道：“那天那位赵不了赵师爷，的的确确在我手里借去五十块钱，送他相好兰仙。后来都说是兰仙做贼，就此冤枉死了！那两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没理会到这上头；等到事过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赵老夫子，可怜他爱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现在有了真赃，就有实犯，等到把贼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庄大老爷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如今我们且说话的。”文七爷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这是我们做州县官的秘诀。但是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么说到这个？到底是什么人做贼？你快说了罢！”

庄大老爷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鲁某人如何托他销东西，因之破案，并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又说：“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们声张出来。姓鲁的交情有限，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嘴里连连说道：“他会做贼？我是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了！实在看他不出！”庄大老爷道：“当过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其实这里头的人，人面兽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爷听了无话。歇了半晌，方说道：“老哥叫他们不要声张，这主意很是。一来关于统领面子，二来我们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东西寻着就是了，少了百把块钱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来说破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当着面难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庄大老爷道：“不把他弄了来，叫他担点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爷道：“正是。”当下又说了些别的，方才告辞出城。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

且说鲁总爷，自从高升拿着东西上岸，约摸已有三个时辰，不见回来，心上正是疑惑。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说是有话面谈，究竟贼人心虚，不觉吓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东西失窃，曾在县里报过，现有失单。不该自不检点，听凭高升一面之言，将东西送到他兄弟那里。设或被他们看出，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心上一似滚油煎的，直往上冲；急的搔头抓耳，走投无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钱，大众都说是兰仙偷的。如今兰仙已死，当了灾去，没有对证，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东西送去，人家只顾辩论好丑，或者不至于理会到这上头，也论不定。”想到这里，心上似乎一松，又想：“我同县里，却同他见过几面。他请我吃饭，我亦扰过他。彼此总算认得。或者有别的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换了衣服，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一路心上盘算。

进了城门，到得县衙，轿子歇在大堂底下。一个兵把名帖投了进去，半天不见出来。他在轿子里急的了不得，又叫一个兵进去探信。谁知只有进去的人，不见出来的人，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极应该托病不来。如今懊悔已迟！”于是自己下轿，踱进宅门，探听光景。谁知劈面遇见一人。你道这人是谁？却是建德县的门政大爷。鲁总爷不认得他，他却认得鲁总爷。见面之后，便说：“总爷来了。我们敝上现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量，请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去。”一面说，一面便在前头引路。

鲁总爷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门房里坐下，那位大爷就进去了。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倒也并不在意。谁知等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来请，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会，只见那个门政大爷从里头出来，吩咐：“传伺候，老爷坐堂。”鲁总爷愈觉惊疑。停了一刻，又见催问：“城外文大老爷的爷们，还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亲，来了没来？”底下回称：“已经催去了。”鲁总爷听了，直吓得汗流满体！只听门政大爷又说：“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话言未了，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头戴红缨帽子，走了进去。

起先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金表，已经魂不附体；及至看见进来的这一个人，不觉魂飞天外，头晕眼花，四肢气力毫无，咕咚一声，就坐在一张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梦，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这个人没有。你道为何？只因这个进来戴红缨帽子的捕快，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托销东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们串通一气，冒充伴当，骗出赃物；自不小心，落了他们的圈套。回想转来，直觉无地自容，恨无地缝可以钻入。

坐了半天，刚正有点明白，门政大爷也进来了。只见他陪着笑脸说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总爷老等了！”说完了话，却朝着他笑。鲁总爷呆呆的望着他，也不知说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们老爷坐堂，为件什么事？”门政大爷道：“总爷是做官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那里晓得？”说完了，又朝着他笑。鲁总爷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点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从凳子上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绷冬绷冬的乱磕头，嘴里不住的说道：“大爷救我！大爷救我！”那门政大爷本来是朝着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头，还是回磕的好，还是扶他起来的好？一时不得主意，忙了手脚，只得也跪在地下，双手去扶他，嘴里说：“我是什么人，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快快请起，有话好讲。”鲁总爷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应。

两人正在相持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个人手掀帘子进来。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这是那一会子的事，在这里下跪！”那一个门政大爷一见这人，赶忙起来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鲁总爷抬头一望，见是庄大老爷，真羞得满脸通红，亦站了起来，低头不语。

庄大老爷道：“你来了这半天，他们为我有公事，亦没有进来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说，一面把鲁总爷拉了就走。谁知鲁总爷的两条腿犹如棉花一般，一步挨不上三寸。庄大老爷便叫跟班的搀着他走。一搀搀到花厅上，分宾坐下。先同他说了半天的闲话，鲁总爷方才渐渐的醒转来，但是除掉诺诺称是之外，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转念头，要探探庄大老爷的口气。无奈庄大老爷总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鲁总爷急了，想来想去，别无法想，只得仍旧跪下，口称：“兄弟该死！求你老爷高抬贵手！”

庄大老爷假作不知，忙问：“什么事情要行此大礼？快请起来！”鲁总爷道：“你老爷不答应，兄弟就跪在这里，一世不起来！”庄大老爷道：“到底什么事情？我竟其一点也不明白。”鲁总爷道：“你老爷差了捕快来私访我的，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晓得。”庄大老爷道：“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来私访你？你老爷有什么事怕捕快？你越说我越糊涂了！”鲁总爷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庄大老爷只是催他起来，催他快说。鲁总爷道：“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罢。这事情原是我一时不好，不该拿文某人的东西。如今东西呢，已经在你老人家这里了；我自己知道错处，只求你老爷替我留脸，我情愿拿东西还他。一辈子供你老爷的长生禄位，也不敢忘记了你！”说罢，又连连磕头。

庄大老爷听到这里，便也直立不动，等他磕完了头，故意板着面孔，说道：“我当是谁做贼，船上人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就是你阁下。——你阁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自从姓文的失了东西，统领以为是他带来的人，一定要我办贼；我办贼不到，统领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饬。姓文的又时时刻刻来问我要钱。我弄得没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他还嫌少。现在既然是你阁下拿的，这话更好说了。你是统领带来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们没有不照顾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统领跟前，卸了我的干系。我们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为难呢。你快快起来，我们一齐出城。”

鲁总爷听了这话，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着哭，不肯起来。庄大老爷道：“这桩事说起来我也不相信。你阁下还怕少了钱用，要干这营生？现在是被他们捕快拿着的。我肯照应你，替你瞒起来不说破；他们一般小人，为你这桩事情，每人至少也挨过二三千板子，现在真赃实犯，倒被我不声不响的放掉，我于他们脸上怎么交代得过？如此下去，以后还要办案不要办案？你也是做官的人，应该晓得兄弟的苦处。”

鲁总爷见庄大老爷不肯答应，急得两泪交流，口称：“家里还有八十三岁的老娘，晓得我做了贼，丢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气死的，岂不是罪上加罪！现在没有别的好说，总求你大老爷格外施恩！我将来为牛为马，做你的儿子孙子也来报答你的！”庄大老爷见他说得可怜，心上想：“这半天也够他受用的了。有娘无娘，不必信他，从来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说法。因为还有公事，倘若耽搁下去，外面张扬起来，反不好办；不如趁此收篷，算他运气好，便宜他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长叹一声道：“唉！既有今日，悔不当初。我本来不要难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钱总得补上，我已经替你送过他五百两银子。还有捕快，他们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赏他几个钱，至少一百两。难道这个钱真果要姓文的出吗？”

鲁总爷道：“实实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块钱，那里要得五百两。”庄大老爷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当面辩个明白也好。”鲁总爷道：“承你老爷恩典，我还有什么辩头。只求宽限几个月，等我关了饷来拨还就是了。”庄大老爷又叹一口气道：“说来说去，总是皇上家的钱晦气。你欠人家的钱，一定要关了饷来拨还，这几个月的兵吃什么？不是我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们这些做武官的，直结儿没有一个好东西在里头！一旦国家有事，怎么不一败涂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这些闲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两，口说无凭，须得写张字给我。文七爷跟前我去替你抗，说得下，说不下，碰你运气。这赏捕快的一百两你今天要拿来的，叫他们多少赚两个，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免得替你在外头声张。”

鲁总爷为这一百银子虽是为难，听了庄大老爷的话，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头谢过恩典。庄大老爷叫签稿替他起了一张稿子，叫他亲自照写。只见他捧笔在手，比千斤石还重，半天写不上三个字，急得满头是汗。庄大老爷等的不耐烦，叫签稿代写，叫他画了十字。庄大老爷收起，就叫签稿送他出去。

鲁总爷谢了又谢，跟着签稿出来，又朝着签稿作揖。一出宅门，瞥面遇见捕快，赶上来叫了一声“总爷”，又笑着说道：“高升是来伺候总爷的。总爷还是坐轿回去，还是骑马回去？”这一声，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赶忙又替捕快作揖，说：“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快又道：“总爷可到小的家里坐一会去？”总爷道：“不消费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来。还有那天的皮货，一块儿拿过来。”一面说，一面朝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轿而去。庄大老爷便写一封信，随着起出来的赃送给文七爷，告诉他办法。文七爷自是欢喜。因为鲁总爷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当赏捕快一百两银子，就交来人带回。又另外赏了来人四块洋钱。庄大老爷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谢过文大老爷。

鲁总爷回船之后，东拼西凑，除掉号褂、旗子典当里不要，其他之物，连船上的帐篷，通同进了典当，好容易凑了六十块钱。自己送到县衙，苦苦的向门政大爷哀求，托他转禀庄大老爷，请把六十块钱先收下，其馀约期再付。庄大老爷听说，也只好一笑置之。鲁总爷又叫跟来的人把皮统子送还了捕快。又当面约捕快吃饭，过天在那里叙叙，说：“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捕快道：“我的总爷，只求你老人家照顾俺，不要出难题目给俺做，本官面前少挨两顿板子，就有在里头了！什么请酒、请饭，倒不消多费的。”鲁总爷一听这话，明明是奚落他的，脸上不觉一红。彼此无话而别。

自此以后，鲁总爷总躲着不敢见文七爷的面。倒是文七爷宽宏大量，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把他叫了来，反把好话安慰他。当下鲁总爷虽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转背之后，心上总觉得同他有点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为奇。按下不表。

且说浙江巡抚刘中丞，自从委派胡统领带了随员，统率水陆各军，前往严州剿办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终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么我的运气不好，到了任就出乱子！”不时电信来报，今日派的兵到了那里，计算日子，某日可到严州。胡统领未到严州的头一天，又有急电打来：“访得匪势猖狂，不易措手。”他老听了格外愁闷。随后忽听得说，大兵一到严州，把土匪都吓跑了。他老还不相信。后来接到胡统领具报出师搜剿土匪日期电报，方把一块石头放下。过了一天，又得“一律肃清”的捷电，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齐来禀贺。中丞随发一电奖励胡统领，允他破格奏保。歇了两天，齐巧胡统领把剿办土匪详细情形禀了上来，附有禀请随折奏保异常出力人员折子一扣。中丞看过无话，就把文案老总戴大理传了来，叫他速拟折稿。告诉他说，无非是叙述土匪如何狂獗，“经臣遴派胡某人前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肃清。所有在事员弁，实属异常奋勇，得以迅奏肤功。相应请旨将该员等照单奖励”各等语。随手就把胡统领开来的单子也交给戴大理，叫他照写。

戴大理接在手里一看，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心上便觉得一个刺。一时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说什么，只得退了下来。回到文案处，一面提笔在手，一面想摆布周老爷的法子。心想：“不料这件事倒便宜他了。然而我的心上总不甘愿。但是现在这人是胡统领保的，要顾统领的面子，就不好批驳他；若要批驳他，就于统领的面子不好看。”想来想去，甚是为难。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烟瘾上来，躺下过瘾。拿过稿子复看一遍，起先无非把土匪作乱，叙得天花乱坠，好像当年“长毛”造反，蹂躏十三省也不过如此。折中又叙：“经臣遴委得候补道胡统领，统带水陆各军，面授机宜，督师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扫而平。”隐隐间把自己“调度有方”四个字的考语隐含在内。看到此间，忽想起：“这件事情应得侧重中丞身上着笔，方为得体。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话说明，叫上头看得出，至少一定有个‘交部从优议叙’。如此一做，胡统领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随折只保他一个；其馀的统归大案，方为合体。大案总得善后办好方可出奏，多宽几天日期，我就可以摆布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拢了做好的一半折稿，离开文案处，径至签押房。晓得中丞还在签押房里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见惯的，便乃掀帘进去。刘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问他什么事情。他便回道：“卑职想这严州肃清一案，实实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调度，也不能办的如此顺手。现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劳都推在胡道身上，虽是大人栽培属员的盛意，然而依卑职愚见，大人调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没。”

刘中丞道：“你话固然不错，然而我总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听到此间，便把折底双手奉上，说：“请大人过目，卑职拟的可对？从前古人有个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只狗，这发号令的却是个人。这件事情，胡道的功劳实实在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带去的随员更差了一层。倘若一齐保了上去，论不定就要驳下来，倒不如我们斟酌妥当再出奏的好。一来大人的功勋不致湮没；二来上头见我们一无冒滥，不但胡道保举不遭批驳，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头看着，也显得大人办事顶真。将来大案上去，就是多保两个，那班爱说话的都老爷也不能派我们的不是。”

此时刘中丞一心只在奏折上头，他说的典故究竟未曾听见。后来听到他后半截的话甚是入耳，连连点头，但说：“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给他们两个好处，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进去，倘若驳了下来，以后事情弄僵倒不好办。如今拿他们一齐归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里招呼一声，是没有不核准的。虽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们的盛意，他们反得实惠。有像大人这样的上司还要寒心，也不成个人了。”刘中丞听了甚是喜欢，连说：“你话不错。你就照这样子把稿拟好。胡道那里，你去写个信给他，把我的这个意思说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们的保案，为的是要成全他们，所以暂时从缓；将来大案里一定保举他们的。”

戴大理见计已行，非常之喜，连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等到把底子拟好，赶忙写了一封信给胡统领，隐隐的说他上来的禀帖不该应只夸奖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调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见了甚是不乐，意思想把这事搁起，不肯出奏，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出力，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其馀随员暂时从缓。胡统领接到此信，甚是担惊；及至看到后一半，才晓得此事全亏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禀叩谢中丞，又写一封信给戴大理，说了些感激他的话。因为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爷“有心卖弄自己的好处，并不归功于上，险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来此人也不是个可靠的”。从此以后，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

却说胡统领同周老爷虽然比前冷淡了许多，然而有些事情终究不能不请教他，所以心上虽不舒服，面子上还下得去。周老爷虽也觉得，也不好说什么。

一日接到省宪批禀，叫胡统领酌留兵丁，以防馀孽，其馀概行撤回，各赴防次；并饬胡统领赶把善后事宜，一一办妥，率同回省。胡统领一得此信，别的都不在意，只有开造报销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军装若干，枪炮子药若干，兵勇们口粮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军装若干，用去枪炮子药若干，兵勇受伤津贴若干；无辜乡村被累，抚恤若干；打了胜仗，犒赏若干；办理善后，预备若干。先扎了一篇底账。想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可以办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爷请来，同他商量。

周老爷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县庄令去办，其馀的由我们自己斟酌一个数目。等卑职商同粮台黄丞，传知各营官一声，叫他们具个领纸上来，要开多少就多少，还有什么不成功的。”胡统领道：“不瞒老兄说，兄弟这个差使，担了许多惊，受了许多怕，虽然得了个随折，其实也有名无实。总得老哥费心，替兄弟留个后手，帮兄弟出把力，将来兄弟另图厚报。”周老爷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应得效劳，况是大人分内应得的好处。”嘴里如此说，心上早已打了主意。等到退了下来，一切费用，任意乱开，约摸总在六七十万之谱。先送上胡统领过目。

胡统领道：“太开多了，怕上头要驳。”周老爷道：“卑职的事，别人好瞒，瞒不过大人。卑职自从过班到如今，还没有引见，已经背了一万多银子亏空。现在蒙大人栽培，趁着这个机会，一来想把前头的空子弥补弥补，二来弄个引见盘缠；就是引见之后，一到省也不会就得什么差使，总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这个都是大人栽培卑职的。至于大人的事，卑职感恩知己，自当知无不言。这桩事情下来，虽瞒得一时耳目，终究一定有人晓得；既然晓得；保不住就要说话。多开少开，总是一样。将来回省之后，幕府里面，同寅当中，应该应酬的地方，少不得还要点缀点缀。所以卑职也要商同了首县庄令、粮台黄丞，方可办得。”

胡统领一听他口气，虽然推在别人身上，知道他已经存了分肥念头，心上老大不愿，忙道：“老兄要引见，兄弟另外借给老兄。现在的事，只要切实替兄弟帮忙，兄弟没有不知道的，将来一定另图厚报。就是黄、庄两人，兄弟亦自有帮他们忙的地方。总之，报销上去的数目还要斟酌。”周老爷明晓得胡统领心上不愿意他分肥。忽然想到从省里临来的时候，戴大理嘱咐他的一番话，说胡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应。现在忙了这多天，连个随折都没弄到，看他样子还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没有好报，看来为人也有限。若不趁此赚两个，将来还望有别的好处吗？至于他说将来怎样帮忙，也不过嘴上好看。现在的人都是过桥拆桥的，到了那时候，你去朝他张口，他理都不理你呢。为今之计，只有用强横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么样。”主意打定，正待发作，忽又转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话说僵，以后事情倒不好办。现在这里的人又没一个可以打得圆场的。我看此事须得如此如此，方能如愿。”一面打算，一面答应了几声“是”，说：“大人吩咐的话，实在叫卑职刻骨铭心。卑职蒙大人始终成全，还有什么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统领道：“如此甚好，将来兄弟自有厚报。”

周老爷见话说完，退了下来，回到自己船上。此时主意早经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着进城，去拜县丞单太爷。原来这里的县丞姓单名逢玉，大家都尊他为单太爷。自从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时同绅士们还说得来。只因他为人骗功最好，无论见了什么人，一张嘴竟像蜜炙过的，比糖还甜，说得人家心上发痒，不能不同他要好。

严州虽然是座府城，并没有什么大绅士。顶大的一个进士底子的主事，因为发达的晚，上了年纪，所以不到京里去做官，只在家里管管闲事，同地方官往来往来，包揽两件词讼，生发生发，借此过过日子。虽然也没有什么大进项，比起没有发达的时候，在人家坐冷板凳，做猢狲大王，已经天悬地隔了。这位主事老爷姓魏名翘，表字竹冈，就住在本城南门里头。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亲家生日——他亲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预早一个月奔了前去：一来拜亲家的寿，二来顺便看看女儿，三来再打两百块钱的秋风，回来好做过冬盘缠。后来严州信息不好，家里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说：“亲家，现在正是乱信头上，你年纪大了，犯不着碰在刀头上。我这里专人去打听，如果势头来得凶，连你宝眷一块接了来，就在我这里权且顿身；倘若没有什么事情呢，你再回去不迟。”魏竹冈听了亲家的话，只得权时忍耐。等到胡统领大兵一到，土匪平静，他儿子又赶了信去，连着前头他亲家汪本仁派往严州的人也就回来了。魏竹冈晓得家乡无事，把心放下。其时亲家的生日早经做过。他又住了几时，辞别起身。亲家知道他是靠抽丰过日子的，于盘缠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块钱的年敬；女儿又在自己私房当中，贴了他二百块钱：总共得了四百块钱回家度岁，倒也心满意足。冬天水干，船行极慢，一路上滩下滩，足足走了十几天，方到严州。

其时胡统领已奉到省宪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爷商量开造报销的数目。周老爷因为胡统领不能遂他的心愿，晓得这里县丞单太爷神通广大，他二人从前在那里又同过事，交情自与别人不同，所以特地进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个借刀杀人的办法。单太爷听了会意，便说：“这事情你老堂台出不得面：一来关系名声；二来同统领闹翻之后，也没人打得圆场。依晚生愚见，不如找个人出来教给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后，稍些分点好处与他。等他做恶人，我们做好人。应得帮腔的地方，我们就在里头帮两句，岂不更有把握？”周老爷道：“兄弟此来，正是这个意思。但是此人甚不好找。”单太爷便把魏竹冈保了上去，说道此人如何能干，“无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帮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帮他忙的地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两月头前就到屯溪去拜他亲家的寿，目下不知道已经回来没有。”说罢，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门里魏府上打听魏大老爷屯溪回来没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时，回来禀报：“魏大老爷是刚刚昨天夜里转的。因为路上受了一点风寒，在家里养病，所以还没有过来。叫小的回来先替老爷请安，说有什么事情就请过去谈谈。”单太爷点点头，跟班的退了下去。周老爷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冈，“好歹今晚给我一个回信”。单太爷满口答应。

等送过周老爷，他也不坐轿，便衣出得衙门，只带一个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长旱烟袋，一直走到魏家门口，通报进去。魏竹冈请他书房相见。进得门来，作揖问好，那副亲热情形画亦画不出。一时分宾归座，端上茶来。两个人先寒暄了几句，随后讲到土匪闹事。魏竹冈一向是以趋奉官场为宗旨的，先开口说道：“这位统领同兄弟乡榜先后只隔一科。他中举人的座师，就是兄弟会试的房师。他的朱卷我看见过，笔路同我一样，只可惜单薄些，所以不会中进士。我二人叙起来还是个同门，难得他到我们这里办了这们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来叙叙同门之谊，二来我们地方上的绅士应得前去谢谢他。将来等他回省的时候，我还要齐个公份，做几把万民伞送他，同他拉拢拉拢。将来等他回省之后，省里有什么事情，也好借他通通声气。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瞒你的。你说我这个主意可好不好？”单太爷道：“好是好的。但是现在的人总是过桥拆桥，转过脸就不认得人的。等到你有事去请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见，现在倒不如趁此机会想个法子，弄他点好处，我们现到手为妙。等到好处到手，我们再送他万民伞。那是大家光光脸的事情，有也罢，没有也罢。好在是众人的钱，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无甚出入。”

魏竹冈听了诧异道：“怎么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好处在内？兄弟敲竹杠也算会敲的了，难道这里头还有竹杠不成？”单太爷道：“不是我说，你几乎错过。我晓得你从屯溪回来，一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备下这份厚礼替你接风。”魏竹冈听了，心痒难抓，忙问：“到底是个什么缘故？”单太爷道：“你出门两个月，刚刚回来，也不曾出过大门，无怪乎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说着，便把此事始末，说了一遍，又道：“当初并没有什么土匪，不过城厢里出了两起盗案。地方文武张大其词，禀报到省；上头为所蒙蔽，派了胡统领下来。其时地方上早经平安无事。偏偏又碰着这位胡统领好大喜功，定要打草惊蛇，下乡搜捕。土匪没有办到一个，百姓倒大受其累。统领自以为得计，竟把剿办土匪，地方肃清禀报上去，希图得保。现在又叫他手下的人开办报销，听说竟其浮开到一百多万。害了百姓不算数，还要昧着天良，赚皇上家的钱。这样的人，亏你认作同门，还要去拜谢他呢！”

魏竹冈道：“据你说来，真正岂有此理！他下乡骚扰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为什么不来告呢？”单太爷道：“这是我们这位堂翁办的好事。百姓起初原来告的，不知道怎么一来，一个个都乖乖的回去，后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魏竹冈道：“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问问他。一个地方官有多大，只知谄媚上官，罔恤民隐，这还了得吗！”说罢，立刻亲自下座，到书案桌上取出信笺笔砚，先写一封信给本县庄大老爷。单太爷劝他不要写。他一定要写。信上隐隐间责他办事颟顸，帮着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刚从屯溪回来，就有许多乡亲前来哭诉，一齐想要进省上控，是兄弟暂将他们压住。到底这件事老公祖是怎么办的？即望详示”云云。写完立刻差人送去，并说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单太爷商量敲竹杠的法子。

不多一刻，庄大老爷回信已到。魏竹冈拆开看时，不料上面写的甚是义正词严，还说什么“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县屡次出示招告，他们并不来告？虽然来了几起人，都是受土匪骚扰的，并没有受过官兵骚扰，现有他们甘结为凭。况且被害之人，敝县早经一一抚恤，领去的银子，都有领状可以查考。敝县忝为民上，时时以民事为念，这不替百姓伸冤的话是那里来的？还求详细指教”各等语。魏竹冈看完之后，把舌头一伸，道：“好厉害！如今倒变了他的一篇大理信了。”单太爷道：“我们这位堂翁是不好缠的，劝你不必同他噜苏，还是想想你们贵同门胡统领的法子罢。”

魏竹冈听了踌躇道：“不瞒老哥说，下头的竹杠小弟倒是敲惯的。我们这些敝乡亲见了小弟都有点害怕，还有乡下人，也是一敲就来。人家骂小弟鱼肉乡愚，这句话仔细想来，在小弟却是‘当仁不让’。倒是这上头的竹杠兄弟却从来没有敲过，应得用个什么法子？”单太爷道：“只要有本事会敲，一敲下去，十万、八万也论不定，三万、二万也论不定，再少一万、八千也论不定，看什么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于今天说官司，明天包漕米，什么零零碎碎，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骚，那是要坏名气的，这种竹杠我劝你还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笔大的。就是人家说我们敲竹杠，不错，是我的本事敲来的，尔其将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说坏名气，也还值得。”

魏竹冈听了，心上欢喜，张开胡子嘴，笑的合不拢来。笑了一会，说道：“我也不想十万、八万，三万、两万，只弄他一万、八千，拿来放放利钱，够了我的养老盘缠，我也心满意足了。如今倒是怎么样敲法的好？还是写信，还是当面？”单太爷想了半天，道：“当面怕弄僵，还是写信的好。你写信只管打官话，是不怕他出首的。有什么事情，里头我有一个至好朋友替我做内线。见事论事，随机应变，依我看来，断没有不来的。”

说到这里，伺候他的小厮上来请吃饭。魏竹冈不答应，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写好再吃饭。只见他走到书桌跟前坐下，开了墨盒子，顺手取过信笺，一只手摸着笺纸，一只手拿了一支笔，将笔头含在嘴里，闭着眼睛出神。却不料单太爷自从下午到此，已经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点饥饿，又不便一人先吃，只得催他吃过晚饭再写。魏竹冈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饭，连忙吩咐小厮进去说：“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够吃，快去添样菜来。”小厮进去多时，方见捧了一小碟炒鸡蛋出来。安排匙箸都已停当，二人一同入座。

单太爷举眼看时，只见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蚕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刚才添出来的鸡蛋，一碗雪里红虾米酱油汤。等到将饭摆上，乃是开水泡的干饭。魏竹冈举箸相让，谦称“没有菜”。单太爷道：“好说。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饭，本来无须客气。”一面吃着，魏竹冈又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乳送到单太爷碗上，说道：“此乃贱内亲手做的，老哥尝尝滋味如何。”单太爷连称“很好”。说话间，魏竹冈已吃了三碗泡饭，单太爷一碗未完。只听他说了声“慢请”，立起身来，走过去拔起笔来写信。幸而他是两榜出身，又兼历年在家包揽词讼，就是刀笔也还来得，所以写封把信并不烦难。等到单太爷吃完了饭过来看时，已经写成三四张了。

他一头写，单太爷一头看；等到看完，他亦写完。只见上头先写些仰慕的话，接着又写了些自己谦虚的话，末后才说到：

“本城并无土匪作乱。先前不过几个强盗，打劫了两家当典、钱庄。城厢重地，迭出抢案，地方官例有处分；乃地方官为规避处分起见，索性张大其词，托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御，以冀宽免处分。上宪不察，特派重兵前来剿捕。议者皆谓阁下到此，亟应察访虚实，镇抚闾阎。乃计不出此，而亦偏听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遗孽为名，纵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无所不为。合境蒙冤，神人共愤。现在梓里士民，争欲联名赴省上控。幸鄙人与执事谊属同门，交非泛泛，稔知此等举动皆不肖将弁所为，阁下决不出此。惟探闻上控呈词，业经拟定，共计八款，子目未详。叨在知交，曷敢不以实告。应如何预为抵制之处，尚祈大才斟酌，并望示复为盼”

各等语。单太爷看了，连连拍手称妙。魏竹冈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单太爷道：“听里头朋友说，他还有蒙开保案、浮开报销几条大劣迹，为什么不一同叙进？”魏竹冈拿手指着“共计八款”四个字，说道：“一齐包括在内，给他个糊里糊涂的好。等他来问我，我再一样一样的告诉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个信，我犯不着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话一齐托了别人的口气，不说是我说的，只要他觉着就是了。”

单太爷听了甚为佩服，连说：“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无不通。小弟是没有读过书，主意虽有，提起笔来就要现原形的。”魏竹冈道：“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这里做县丞了。”正说着，将信封好，开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给单太爷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说是魏家来的，守候回信，千万不可说明是单太爷的家人。小跟班的答应着去了。约摸两个钟头，方才拿了一张回片回来，说：“有信明天送过来。”魏竹冈道：“我这个信不是什么容易复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写法，再作道理。倘若没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里头，就托他探个信，告诉我们一声。或者再写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别的办法。”单太爷答应着，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回去。按下不表。

且说周老爷自从辞别单太爷出城之后，一直回到船上。毕竟心怀鬼胎，见了胡统领比前反觉殷勤。胡统领本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晚上吃过夜饭，正是几个随员在大船上趋奉统领的时候，忽见船头上传进一封信来，说是本城绅衿魏大老爷那里写来的。胡统领听了诧异，连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写明“内要信送呈胡大人勋启”，下面只写着“魏缄”两个字，还有“守候福音”四个小字。一头拆信，一头心上转念：“我并不认得此人，这是那里来的？”信封拆破，掏出来一看，先是一张名片，刻着“魏翘”两个大字；后面注着“拜谒留名，不作别用”八个红字；另用墨笔添写“号竹冈，某科举人、某科进士、兵部主事、会试出某某先生之门”。胡统领看了明白：“是要我晓得他与我同门的意思。看来总是拉拢交情，为借贷说项地步。”因此并不在意，从从容容将信取阅。及至看到一半，说着“并无土匪”的事，心中始觉慌张；兼之一路看来，无非责备他的话头，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临了，叙到他两个本是同门，因此特地前来关照，以及“鹄候回信”等语。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声不响。众随员瞧看也摸不着头脑。

周老爷虽已猜着九分九，也只好装作不知，一旁动问：“是那里来信？为的什么事情？”胡统领不说什么，但把信交在周老爷手中，说了声“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烟。周老爷接信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心内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说出。只说：“奇怪得很！看他来信倒着实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来关照。”胡统领道：“他虽然与我同门，我又何曾认得他？你说他同我要好，所以特来关照；据我看来，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爷道：“这也不见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门，或者难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层交情，借此拉拢，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写明白守候回信，现在怎样回他？”胡统领道：“给他个回片，先叫来人转去，等明天访明实在，有回信再给他送去。”家人们答应一声，取出名片交给来人，叫他回去销差。

这里胡统领抽了几口烟，一声不响，等到过足了瘾，坐起来对周老爷说道：“我看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这件事情倘若闹了出来，终究有点不便。怎么想个法子预先布置布置的好。事不宜迟，办事越慢，花钱越多。就是我从前谋这个差使的时候，军机王大人跟前经手的朋友是他的内侄，这条路原是再好没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银子的贽见，包我得这个差使。我嫌多没有理他。后来托了别人，一花花了五千，经手的还要谢仪，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搁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过来人，这点机关我还懂得。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爷接口道：“大人这事怕什么！大人是上头派了来的，无论事情办的错不错，一来上头总得护着大人，断不肯自己认错；二来县里有他们乡下人的甘结、领状，都是真凭实据。他们有多大胆子敢上控！直截可以不理他。”

胡统领尚未开言，周老爷道：“怕呢原是没有什么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闹出来，大家没有味。这种人直截是地方上的无赖，胜之不足为荣，败之反足为辱。还是大人的明鉴，预先布置的好。”文七爷道：“只要我们理直气壮，怕他怎的！”胡统领道：“文大哥，周某人话不错。兄弟的脾气，宁可息事，花两钱算什么，只要小的去，大的来，就有在里头了。但是总得有个人先去探探口气，我们才好商量。”周老爷道：“是。先去探探口气，果然是美意，我们也乐得同他拉拢拉拢。大人就给他一角公事，或者请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扰害的灾户，借此为名，等他开支几两银子的薪水，这是好的一面说法。倘若存了别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职要直谈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杠的意思。但是现在先写信，看来事情一定还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烦心。这里的捕厅姓单，同卑职是十几年的相好，听说他同本地这些人还联络得来，卑职就去找他当中疏通疏通。将来事成之后，大案里头，求大人赏他一个保举就是了。”

胡统领道：“这是惠而不费的，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但是你老哥见了单县丞，只说你托他，不必提出我来。各式事情，我们心照就是了。”周老爷答应着说：“明天一早就进城去。事情要办的快，总要明天一天里头了结才好。”胡统领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们多坐了。你们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办正经。”于是各随员一齐辞别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爷果然起了一个早，坐轿进城会见单太爷，讲起昨夜统领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单太爷帮着敲了竹杠，统领还要保举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连说：“晚生倘能因此过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于银钱里头，用着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无不竭力，无论多少好处，一齐都是你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里，有兄弟去说，少则一头二千，多则三五六千，随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里那里来得这些银子，多了岂不是白便宜他呢。”周老爷听了，自然也自欢喜。又商量了一会，仍旧出城禀见统领，说起这魏竹冈的为人：“据单县丞说，竟其不是个好东西，而且同京里张昌言张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让他，不同他计较。单县丞虽然同他要好，晓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话也只好说起来看。总之，想敲一个大竹杠是实情。”胡统领听了踌躇道：“少呢，我们那里不花两钱；如果要的多，也只好听他的便了。”周老爷道：“据单县丞说，只怕开出口来不会少呢！”胡统领听了诧异道：“怎么单县丞晓得他要敲我的竹杠？”周老爷连忙分辩道：“他如何会晓得，也不过外头听来的传言。他听见大人肯赏他保举，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里探听去了。”

周老爷正同统领说话的时候，忽然船头上有人来回说：“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爷。”周老爷道：“只怕是单县丞探了口气来了。”统领道：“论不定就是他，你快过去看看罢。”周老爷辞别出来，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单太爷。当时因人多不便说话，便把他拉到耳舱里，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半天。

周老爷送客出来，一直仍回到统领船上。一进门见了统领，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简捷要把卑职气死！怎么不做一个好人，一定要敲竹杠！”胡统领忙问：“怎的？”周老爷只顾说他自己的话，说道：“他上天讨价，不能不由我落地还钱。且看单太爷去说，他能听不能听，再作道理。”胡统领忙问：“到底他要多少数目？”周老爷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统领道：“多则五千，少则三千。”周老爷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统领愣了一愣，舌头一伸，道：“怎么一百倍？”周老爷道：“他开口就是三十万，岂不是一百倍。”胡统领道：“他的心比谁还狠！咱们辛苦了一趟，所为何事，他竟要一网打尽，我们还要吃什么呢。你怎么回头他的？”周老爷道：“回头了他恐防生变。卑职总想着大人‘宁可息事’的一句话，只同他讲价钱，不同他翻脸。”胡统领道：“你到底同他讲多少？”周老爷道：“他开的盘子太大了，过少不好出口，卑职还了他三万。”

胡统领听了，默默无语。停了好半天，又问道：“你还他三万，他答应不答应呢？”周老爷道：“他要三十万，是单县丞传来的。卑职只还个数目给他，不晓得他答应不答应。”胡统领听了摇摇头，说道：“都要像这样敲起来，一个三万，十个就是三十万。我的钱有完的时候，他们的竹杠没有完的时候。这个我吃不了！你替我回头他：有什么本事只管施来，我不怕；如若要钱，我没有。”

周老爷听了，陡的吃了一惊，心上思量道：“怎么这件事他倒变起卦来？而且也不像他平日为人。”但是碰了下来，也不好说别的，只搭讪着说道：“卑职这事是仰体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还他一个价，横竖这点数目总还开销得出。”胡统领一听话中有因，明明说他的钱是赚来的，揭着他的痛疮，心上越发生气。其时天气已交小寒，胡统领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大毛袍子，没有扎腰，也没有穿马褂，头上戴着“皮困秋”，脚下蹬着薄底京靴，因为烘眼，戴了一副又大又圆的墨晶眼镜；一手捧着水烟袋，一手绺着老鼠胡子；坐在床边上，摇来摇去。床上点着烟灯。只见他的面孔比铁还青，坐了老半天，一声不响。周老爷也只好相对无言。又歇了一会，说道：“我替他们地方上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一把万民伞都没有，还来敲我的竹杠！”周老爷道：“等卑职出去通个风给他们，一定有得来的。”胡统领道：“算了罢！我省得三万银子，至少几千把万民伞好做。这个虚体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周老爷一连碰了几个钉子，满肚皮不愿意，瘪在肚里不敢响。听他的口音，三万头还赖着不肯出。一时不敢多说，只得随便敷衍了几句，搭讪着出去。

回到自己船上，踱来踱去，一时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县庄某人，统领同他还说得来，只好请他来打个圆场，或者有个挽回，到底捞他两个。主意打定，便去拜见庄大老爷，言明来意，只说：“外头风声甚是不好，虽然乡下人都有真凭实据在我们手里，到底闹出来总不好看。魏竹冈是著名的无赖，送他两个，堵堵他的嘴，我们省听多少闲话。”庄大老爷听了，心想：“上回乡下人的事情，虽然我替统领竭力的做了下来，然而对得住上司，毕竟对不住百姓，早晚总有一个反复。倒不如等他们出两个钱，我也免得后患。”想罢，便连声称“是”。又道：“统领脾气，兄弟是晓得的，等兄弟去劝他，应该总答应。”周老爷感激不尽，辞别出门。不多时候，庄大老爷也就来了。见了统领，闲谈了几句，慢慢讲到此事。胡统领咬定一口不答应，还说了许多闲话，总怪周老爷帮着外头人。又说：“兄弟这趟差使是苦差使，瞒不过诸公的。周某人总想多开销兄弟两个他才高兴，不晓得他存着一个什么心。像你老哥才算得真能办事情的人。”庄大老爷随便替周老爷分辩了两句，把嘴凑在统领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先见统领皱一会眉，摇一会头；后来渐渐有了笑容，一连把头点了几点，方才高声说道：“这件事，兄弟总看你老哥的面子，如果是别人，兄弟一定不能答应。”庄大老爷又重新谢过，辞别回去不题。

单说胡统领此番虽然听了庄大老爷的话，答应送魏竹冈三万银子，托为布置一切。他的初意，因为不放心周老爷，一定要庄大老爷经手。庄大老爷明晓得这里头周某人有好处，而且当面又托过，犯不着做什么恶人，所以求了统领，仍交周某人经手。统领面子上虽然答应，等周老爷上来请示要划这笔银子，他老人家总是推三阻四，一连耽搁了好几天亦没有吩咐下来。周老爷心上着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统领有意为难，过了两天，竟其推病不见客，连周老爷来见也是不见。等到病好，周老爷再上去请示，倒说：“兄弟那里来的钱？还是老兄外头面子大，交情多，无论那里先替兄弟拉三万银子；随后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个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爷听了，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意思待要发作两句，既而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让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气。忽又想到：“戴大理的话真是一点不错。横竖总不落好，碰见这种人只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银钱是黄仲皆经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个胆小人，一定不肯答应，与其碰了回来，不如不张口为妙。”想来想去，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个人盘算主意的时候，齐巧单太爷前来探信。周老爷一想：“他来得凑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当下请进，见面叙坐。周老爷先开口道：“一连接到老哥三张条子，为着事情大有反复，所以一直未能报命。”单太爷道：“晚生并不敢来催堂翁，只因魏竹冈天天派人到晚生那里来讨回信，赛如欠了他的债一般。这种人真正可恶！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耽误了堂翁这边的事，统领跟前无以交代，所以急于两面圆场。也晓得堂翁这里事情多，不好为着这点小事情时来絮聒，为的实系被催不过，所以写过几封信，意思想讨堂翁一个回信，晚生也好回复前途。一连几日，既未见堂翁进城，事情如何又未蒙台谕，所以晚生只得自己过来，一来请请安，二来请个示，到底这事如何办法？”

周老爷听了，皱了一皱眉头，说道：“兄弟亦正因此事为难，正想进城同老哥商量，现在老哥来此甚好。”单太爷道：“怎么说？”周老爷把嘴凑在他耳朵边，将此事始末缘由，他如何为难，统领如何蛮横，现在想赖这笔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单太爷听了，想了一会，说道：“堂翁现在意下如何？”周老爷道：“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横竖我们总不落好，索性给他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单太爷道：“任凭他们去上控？”周老爷道：“犹不止此。”单太爷诧异道：“还要怎样？”周老爷愣了半天，方说道：“论理呢，我们原不应该下此毒手；但是他这人横竖拿着好人当坏人的，出了好心没有好报，我也犯不着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单叫人去上控还是便宜他，最好弄个人从里头参出来，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要赚大家赚，要漂大家漂，何苦单单便宜他一个。我上回恍惚听见你老哥说起，张昌言张御史同魏竹冈是表兄弟，可有这个话？”单太爷道：“他俩不错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须得问问魏竹冈方晓得。”周老爷道：“我想托你去找找他，通个信到京里干他一下子，你看怎样？”单太爷道：“只要他肯写信，那是没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闹越大，将来怎么收功？于他固然有损，于我们亦何尝有益呢？”周老爷道：“我不为别的，我定要出这一口气。就是张都老爷那里稍须要点缀点缀，这个钱我也肯拿。”

单太爷一听他肯拿钱，便也心中一动，辞别起身，去找魏竹冈。两人见面之下，魏竹冈晓得事情不成功，这一气也非同小可，大骂胡统领不止。立刻要亲自进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单太爷道：“现在县里有了凭据，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他是省里委下来的，抚台一定帮好了他。官司打不赢，徒然讨场没趣。”魏竹冈道：“省控不准就京控。”单太爷道：“你有闲工夫同他去打，这笔打官司的钱那里来呢？”魏竹冈一听这话有理，半天不语。

单太爷道：“你令亲在京里，不好托托他想个法子吗？”魏竹冈道：“再不要提起我们那位舍表弟。他自从补了御史，时常写信来托我替他拉卖买。我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两。我不想赚他的，同他好商量，在里头挪出二百我用；谁知他来信一定不肯，说年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汇给他。还说明：‘将来你表兄有什么事情，小弟无不竭力帮忙，应该要一百的，打个对折就够了。’老父台，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说不要钱，只肯打个对折，你说他这要钱的心可多狠！”单太爷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为官只为财’，这个钱也是他们做都老爷的人应该要的。不然，他们在京里，难道叫他喝西北风不成？”

魏竹冈道：“闲话少说，现在我就写信去托。但是一件，空口说白话，恐怕不着力，前途要有点说法方好。”单太爷道：“看上去不至于落空。至于一定要若干，我却不敢包场。”魏竹冈道：“到底肯出若干买他这个折子？”单太爷道：“现在已到年下了，送点小意思，总算个炭敬罢了。”魏竹冈道：“炭敬亦有多少：一万、八万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若干，说明白了我好去托他。你不知道他们这些都老爷卖折参人，同大老官们写信，都与做买卖一样，一两银子，就还你一两银子的货；十两银子，就还你十两银子的货，却最为公平，一点不肯骗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银子送给他用。我看这件事情总算兄弟家乡的事情，于兄弟也有关系，你也一定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说，叫他拿五百两银子，我替他包办。”

单太爷道：“五百太多罢？”魏竹冈道：“论起这件事来，五千也不为多。现在一来是你老哥来托我，二来舍表弟那里我也好措辞。总而言之：这件事参出去，胡统领一面多少总可以生法，还可以‘树上开花’。不过借我们这点当作药钱，好处在后头，所以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连个‘名世之数’都不肯出，真正大材小用了。”单太爷道：“这钱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来复你。”魏竹冈道：“要写信，早给兄弟一个回头。”单太爷道：“这个自然。”说完别去。

当晚出城，找到周老爷说：“姓魏的答应写信，言明一千银子包办。”周老爷听了嫌多。当下同单太爷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银子。单太爷无奈，只得拿了三百银子去托魏竹冈说：“前途实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贱卖一次，以后补你的情便了。”魏竹冈起先还不答应，禁不住单太爷涎脸相求，魏竹冈只得应允。等到单太爷去后，写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银子给他表弟，托他奏参出去。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

却说胡统领自从到了严州，本地地方官备了行辕，屡次请他上岸去住；无奈他迷恋龙珠，为色所困，难舍难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馆”。后来接到上宪来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经手未完事件赶办清楚，定期动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计浮开报销三十八万之谱：有些已经开支，有的尚待回省补领。胡统领心满意足。自己想想，总觉有点过意不去，便于其中提出二万：一万派给众位文武随员，以及老夫子、家人等众，一来叫他们感激，二来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周老爷虽非统领所喜，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他经手，特地分给他三千。下馀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赵不了顶没用，也分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比起统领顶得意的门上曹二爷虽觉不如，在他已经乐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万，由统领交托周老爷，说道：“本地绅士魏竹冈，他要敲兄弟三万，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时那里来得及。现在把这一万银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们说话，大家不干净。倘若不够，只得请老兄替兄弟代挪数千金补上，再要多，我可没有了。”周老爷听了，心下寻思道：“我的妈！你这钱若肯早拿几天，我也不至于托姓魏的写信到京里去了。现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无益，我乐得自己上腰，也犯不着再给姓魏的。我有了这个钱，回省之后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东一跑；将来就是他们参了出来，弄到放钦差查办，也与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旧恭而且敬的回答统领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没有不尽心的。齐巧这两天他们那边也松了下来，大约一万就可了事。”胡统领道：“可见这些人是贱的。你不理他，一万也就好了；你若是依着他，只怕三万也不会了事。”周老爷心里好笑，嘴里不作声。

胡统领道：“现在钱也出了，我的万民伞呢？这点虚面子，他们总不好少我的罢？”周老爷道：“这个自然。”胡统领道：“一万银子买几把布伞，我还是不要的好。”周老爷道：“叫他们送缎子的。城里一把，四乡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统领道：“我不是稀罕这个，为的是面子。被上司晓得，还说我替地方上出了这么大一把力，连把万民伞还没有，面子上说不下去。”周老爷答应着，见话说完，退了下去。一头走，一头想，心想：“这送万民伞的事情须得同本地绅士商量。现在这些人一齐把统领恨如切骨，说上去非但不听，而且还要受他们的句子。不如且到县里同庄某人斟酌斟酌再说。”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轿子到县里拜会庄大老爷，说明来意。

庄大老爷道：“我虽是地方官，这件事也不好勉强他们，须得他们愿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们去谈这个。你去找找捕厅单某人，他与本地绅士还联络，不如叫他去说说看。说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个法子弄几把伞，有几个人送了去，统领面子上糊得过，不就结了吗？”周老爷道：“单某人是我认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说完辞了出来。捕厅就在县衙东面，也不用坐轿子，踱了过来。

单太爷接着，寒暄之后，便问：“老堂台同统领几时动身？晚生明日还要请老堂台叙叙，一定要赏光的。”周老爷自然谦了几句，便将来意告知。单太爷道：“绅士、商人于统领的口碑都有限，如今要他们送万民伞，就是贴了钱也万万不会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如果怕统领面子上难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实话，除非统领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现在外面口碑而论，就是统领大人自己把牌、伞做好交给他们，他们也未必就肯送来，因为来了就要磕头的。老堂台如今要办这个，依晚生愚见，这笔钱是没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伞做好，由晚生这里雇几个人替你掮了去，也还容易。但是这些戴顶子送的人那里去找？”

周老爷听了不语，心下寻思道：“好在我已拿着他一万银子，拼出一二百块钱，做几把伞、四扇牌应酬他也不打紧。”想罢，便对单太爷道：“这个钱现在归兄弟拿出来，你不必愁。但是请几位朋友去送，总得你老哥想个法子。到底你老哥在这里做官做久了，外面人头熟，说出去的话，人家总得还你个面子。”单太爷道：“人头果然熟，然而也要看什么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们带来的营头，还有炮船那些统领、帮带、哨官、什长，那一个不是颜色顶子。去同他们商量，到了那天拣几个永远见不着统领面的，叫他们穿着衣帽来送，就说是本地绅衿。横竖进来磕过头就出去的，谁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爷一听不错，连称：“老哥所说极是，兄弟一定照办。”又把做万民牌、伞的事托单太爷代办。单太爷问：“做什么样子的？”周老爷说：“要缎子的。”单太爷愣了一愣道：“缎子的太费罢？”周老爷道：“不用缎子，至少也得绫子。你老哥瞧着看，怎么省钱，怎么好看怎么办。兄弟的事情，你老哥还肯叫我多化钱吗？”说着又问：“几天做好？何日去送？”单太爷屈指一算，说：“今天不算，总得两天做成，一准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爷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赵大人、鲁总爷一班人，商量妥当，把人头派齐。然后回到大船上禀知统领，统领自然无话。预备第三天早上收过万民伞、德政牌之后，饭后开船回省。

正是光阴迅速，转瞬间已到了第二天了。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门备了满汉全席，公饯统领，并请了周老爷、赵不了等一班随员、老夫子作陪。又传了一班戏在厅上唱着。当下自然是胡统领坐了居中第一位，众官左右相陪。胡统领穿的是吉祥缺衿袍子，反穿金丝猴马褂。台子面前放着一个大火盆，烧着通红的炭。十多个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从午后两点钟入座，一直吃到上灯还没有完。

胡统领嘴里喝着酒，眼里看着戏，正在出神时候，不提防一阵风来，把戏台上一幅彩绸吹在蜡烛上，登时烧将起来。虽然当时就被人瞧见，赶紧上前扑救；无奈风大得很，早已轰轰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绸一齐烧着。大众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七手八脚，异常忙乱：有些人取水泼救，有些人想拿竹竿子去挑。其时戏台上已经停锣，众戏子一齐站在台口上帮着出力。幸亏其中有一个唱“开口跳”的小丑，本事高强，攀着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总算把彩绸扯下，馀火扑灭。一场大祸，顿归乌有，众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业已满地是水，当差的拿扫帚扫过，重新入席，开锣唱戏。

当火起的时候，胡统领面色都吓白了，就叫打轿子说要回去。后见无事，众官又过来一再挽留，请大人宽用几杯，替大人压惊。谁知这位统领大人是忌讳最多的，见了这个样子，心上很不高兴，勉强喝过几杯，未及传饭，首先回船。众人亦纷纷相继告辞。胡统领回到船上，开口就说：“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饯行，几乎失火，不晓得是什么兆头！”众人不敢回答。亏得文七爷能言惯道，便说：“火是旺相。这是大人升官的预兆，一定是好兆头。”一句话把他老人家提醒，说说笑笑，依旧欢天喜地起来。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齐起早伺候。码头上本有彩棚，因为统领定于今日动身回省，首县办差家人重将彩绸灯笼更换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鲜明，迎风招展。码头左右，全是水陆大小将官，行装跨刀，左右鹄立。将官之下，便是全军队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遥，或执刀叉，或擎洋枪。每五十人，便有一员哨官，手拿马棒，往来弹压。德政牌、伞言明是日十点钟由城里送到船上。赵大人、鲁总爷所派武职人员，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单太爷那里，预备冒充本城绅衿，遮掩统领耳目。单太爷又嫌人数太少，不足壮观，另把自己素有往来的几个卖买人，什么米店老板、南货铺里掌柜的，还有两个当书办的，一齐穿了顶帽，坐了单太爷预备的小轿。单太爷办事精细，恐怕惹人议论，叫人悄悄的到伞、牌店里，把五把伞、四扇牌取来，送到城门洞子里会齐。又预先传了一班鼓手在那里候着。等到诸位副爷、老板轿子一到，然后将伞撑起，随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同出城。出城不远，两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护，不怕滋事了。分派停当，已经九点钟。合城文武官员络续奔至城外官厅伺候。

约摸有十点半钟，只听岸滩上三声大炮，两旁吹鼓亭吹打起来。胡统领赶忙更换衣冠：头戴红顶貂帽，后拖一支蓝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枣儿红猞猁狲缺襟开气袍，上罩一件寿桃貂马褂，下垂对子荷包；脚蹬绿皮挖如意行靴。几个管家，一个个都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马褂，头戴白顶水晶顶，后拖貂尾，脚踏快靴。其时德政牌、伞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众送伞的人齐上手本。执帖门上呈上统领过目之后，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声大炮。只见十六名亲兵，穿着红羽毛、黑绒镶滚的号褂战裙，手执雪亮钢叉，钢叉之上，一齐缠着红绸。亲兵后头，挨排八个差官。由船到岸虽只一箭之遥，只因体制所关，所以胡统领仍旧坐了四人绿呢大轿。轿前一把行伞，轿后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轿，朝着众位送伞的人谦逊了几句。其时地上红毡官垫都已铺齐，众人纷纷磕头下去。统领一旁还礼不迭。起来又谢过众人，又留诸位到船上吃茶。众人再三辞谢。统领送过众人。其时各炮船船头上齐开大炮，轰轰隆隆，闹的镇天价响。两旁兵勇掌号，吹鼓亭吹打细乐。统领依旧坐着轿子，由差官、亲兵等簇拥回船。

不提防轿子刚才抬上跳板，忽见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手拿纸锭，一齐奔到河滩，朝着大船放声号啕痛哭起来。其时统领手下的亲兵，县里派来的差役，见了这个样子，拿马棒的拿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齐上前吆喝。谁料这些人丝毫不怕，起先是哭，后来带哭带骂。骂的话虽然听不清楚，隐隐间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说什么“官兵就是强盗，害的我们好苦呀”一派话头。这些人听了，愈加生气，打骂的更凶。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锭，慢慢诉说，只是不动。四面弹压的人及码头上瞧热闹的人，早已聚了无数。哭骂的话，胡统领也并非一无所闻，幸亏他宽宏大量，装作不知。上船之后，就命立刻开船，离了码头。

再说府、县各官听说统领就要开船，一齐踱出官厅，上船叩送。走至岸滩，见了许多人围聚一处，问起根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依实直说。本府不语。首县庄大老爷便骂当差的，问他：“为什么不早驱逐闲人？现在围了多少人在这里，叫统领大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子呢？”办差的不敢回嘴。庄大老爷又吩咐：“把地保锁起来！”地保一听老爷动气，立刻分开众人，要想把一个身穿重孝，哭的最厉害的人，扭了来禀见本官。谁知这个人并不畏惧，反拿了哭丧棒打地保的头，嘴里还说：“我的妈，我的哥，都死在他们手里，我的房子亦烧掉了，我还要命吗！他是什么大人！我见了他，我拼着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拼拼！”其时庄大老爷站在码头上，这些话都听得明白，晓得骂的不是自己，虽然生气，似乎可以宽些。忙传话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噜苏，把他们赶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八个差役，两个拖一个，把他们拖走。这些人依旧破口骂个不了。但是相去已远，统领听不见，庄大老爷也听不见，就作为如无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说各官挨排见过了统领，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齐各回本船，跟着统领的船走了有十几里。统领再三相辞，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齐在江边排队，鸣枪跪送，更不消说得。本道驻扎衢州，自从九月生病，请了三个多月的假。上头因为他京里有照应，所以并不动他。地方上虽有事，竟于他丝毫不相干涉似的。自从胡统领到严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终未见一面。胡统领也晓得他的来头，所以也并不追求。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胡统领在船上走了几天，顶到回省已经是年下。照例上院禀见，一则禀陈剿办情形，二则叩谢随折保奖。照例公事，敷衍过去。下来之后，便是同寅接风，僚属贺喜。过年之时，另有一番忙碌。官样文章，不必细述。

单说同去的随员，黄、文两位，各自回家。周老爷原有抚院文案差使，抚宪同他要好，一直未曾开去，他回省之后，原旧可以当他的差使。无奈他在严州因与胡统领屡屡龃龉，非但托人到京买折奏参，而且还赚了他一万银子；将来这事总要发作，浙江终究不能立足。与其将来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见机而作。所以自从回省之后，一直请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挨过元宵，他又借着探亲为名，上院禀见抚宪，口称：“亲老多病，倚闾望切，屡屡寄信前来叫卑职回去。今幸严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职并无经手未完事件，意欲请假半载，回籍省亲。假满之后，一定仍来报效。”

刘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听了此言，甚为关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长，只给了三个月的假，还说：“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择尤保奖，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着嘱咐的。”周老爷又请安谢过。然后下去禀辞各上司，辞别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轮，先到上海，再图行止。按下慢表。

再说戴大理听见胡统领回省，先到公馆禀见。见面之后，寒暄几句，胡统领先谢他从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爷，竟其甚不满意。戴大理便趁势说了他许多坏话，又说：“这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手脚。”胡统领道：“非但不给他随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戴大理听了甚喜。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爷去不多时，这里大案也就出去。胡统领虽与周老爷不对，屡次在中丞面前说他的坏话，戴大理也帮着在内运动；无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与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旧保了进去。当经奉旨交部议奏。随手就有部里书办写信出来，叫人招呼：无非以官职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核准，无钱的批驳。往返函商，不免耽误时日，所以奉旨已经三月，而部复尚未出来。此乃部办常情，不足为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刘中丞正在传见一般司、道，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电传阁抄。拆开看时，原来是钦派两位大员，随带司员，驰驿前赴福建查办事件。当下中丞看过，便说与众人知道。藩台回称：“现在福建并没有什么事情被人参奏，何以要派钦差查办？”到底臬台是当小军机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说道：“据司里看起来，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来简放钦差，查办的是山东，上谕上一定说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备；等到到了山东，这钦差可就不走了。然而决计等不到钦差来到，一定亦预先得信，里头有熟人，没有不写信关照的。”刘中丞道：“我们浙江不至于有什么事情叫人说话。”司、道听了无话。

送客之后，歇了两三天，刘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个要好的小军机写给他的，上头写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个御史一连参了三个折子，所以放了钦差查办。刘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惊。到了次日，又奉上谕，已将省分指明，着派两钦差来浙查办。但是只说有人奏，没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无庸琐述。至于所参的是那几款，上谕未曾宣明。合省官员，虽有几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时也不得主脑。过了几日，京里的那个小军机又写了一封信来，才把被参的大概情形约略通知，虽还不能详细，大略情形已得六七。

列位看官须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抚的人，里头军机大臣上，如果有人关切，自然是极好的事；即使没有，什么达拉密章京——就是所称为小军机的——那班人，总得结交一两位，每年馈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预先关照，便是有了防备了。京城里面刘中丞虽然不少相好，无奈这些人听见他被参，恐怕事情不妙，都有点退后，不敢同他来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听不出被参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当中有几个虽得实信，但是有碍中丞面子，横竖将来总会水落石出，此时也不便多谈。有此三层，所以钦差已经请训南下一月有馀，所参各节，刘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却是这个缘故。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到了六月底接着电报，晓得钦差已经行抵清江，这边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赶到七月中旬，业已顶到杭州。探马来报，听说离城不远。文自巡抚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到接官厅，预备恭请圣安。出城不到一刻，远远听得河中小火轮的气筒呜呜的响了两声。两岸接差的营兵，一阵排枪放过，便见两只小火轮，拖带钦差及随员大小坐船二十馀只，一路冲风破浪而来。

船泊码头，三声大炮，随见两位钦差，身着行装，坐了大轿，抬到岸上，一同出轿，走至香案旁边，东西站定。将军、巡抚以下，都统、臬司以上，凡够得着请圣安的，一齐跪定。巡抚、将军居首，口报：“某官某臣某人，率领某某人，恭请圣安。”然后叩头下去。钦差照例回答过。一时礼毕。两位钦差只同将军、学台寒暄了两句，见了其馀各官，只是脸仰着天，一言不发，便命打轿进城。其时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总督行台做了钦差行辕。此番办差非同小可，为的是查办本省事件，所以首县格外当心。藩台又怕首县照顾不到，另派了一个同知、两个知县，帮同仁、钱二县料理此事。

钦差到了行辕，因为请训的时候面奉谕旨，叫他破除情面，彻底根查，所以关防非常严密：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出门，也不准会客。大门内派了一员巡捕官同一位亲信师爷，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挂号。这个风声一出，直把合省官员吓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钦差又传出话来，叫首县预备十副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随后又叫添办三十副手铐脚镣，十副木钩子、四个站笼。首县奉命去办，连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辕。各员闻知，更觉魂不附体。刑具造齐之后，一连两日不见动静，合城官员越发摸不着头脑。凡钦差一举一动，首县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随时禀知抚院；今因不见动静，自然格外惊疑。

到了第三天，钦差行辕忽然发出一角公文，咨给本省巡抚。刘中丞拆出看时，上面写的大略是：

“本大臣钦奉谕旨，来此查办事件。凡与案内牵涉各员，相应咨请贵抚院，按照另开各员，分别撤任、撤差、看管”

各等语。另外一张名单，共是两个实缺道，是宁绍台一个，金衢严一个，均先撤任；两个候补道，一个是支应局的老总，一个便是防军统领胡道台，均先撤差；五个知府，十四个同、通、州、县，建德县庄大老爷亦在其内，得的处分是先行撤任，发交首县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发县看管的，共有三个；佐杂班子里，撤任、撤差的共有八个；此外武官当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个还是现在抚院的幕府；三个门丁，两个是跟藩台的，一个是运司的；又有某处绅士某人；某县书办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刘中丞一看，别的还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乃是第一扫脸之事。而且司、道大员，统通有份，便知事情不小。但是来文当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关钦案，既不敢驳，又不敢问，只好一一遵照去办。这个信息一出，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打听，又打听不出，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话下。

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行辕关防忽然松了许多。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偶尔晚上出门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日间仍旧顿在家里。钦差的随员谁不巴结，他既出来拜客，人家自然赶着亲近，有的是亲戚、年谊，叙起来总比寻常分外亲热。起先只约会吃饭接风，后来送东送西，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渐渐的多了。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任他们去干。这随带司员当中有一个旗人，名唤拉达，官居刑部员外郎，是正钦差的门生。师生之间，平时极其水乳。杭州候补道里头有一个管城门保甲的，也是个一榜出身，姓过名富，同拉达是同榜举人，也中在正钦差门下。

却说这位正钦差，他是个旗员出身，现官兵部大堂，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这趟差使原是上头有意照应他，说：“某人当差谨慎，在里头苦了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捞回两个。”等到圣旨一下，还未请训，他先到老公屋里，打听上头派他这个差使是个什么意思。老公说道：“这差使上头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们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别人去吗？所以就在佛爷跟前，替你把这差使求了下来。”正钦差听了，自然异常感激，随手说道：“这件事情闹的很不小，看来很不好办。要请请示，上头是个什么意思？”

老公鼻子里扑哧一笑道：“现在还有难办的事情吗？佛爷早有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说，我也装作糊涂罢了。就是御史参过，派了大臣查过，办掉几个人，还不是这们一件事。前者已去，后者又来，真正能够惩一儆百吗？’这才是明鉴万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虽然不好办，我教给你一个好法子，叫作‘只拉弓，不放箭’：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这番恩典；二来落个好名声，省得背后人家咒骂；三来你自己也落得实惠。你如今也有了岁数了，少爷又多，上头有恩典给你，还不趁此捞回两个吗？”正钦差听了，别的还不在意，倒于这个“只拉弓，不放箭”两句话，着实心领神会。

等到辞别出京，顶到杭州，一直恪守这老公的一番议论。外面风声虽然厉害，什么拿人、造刑具，闹得一天星斗；其实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空闲之时，便同几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就是调来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终没有瞧过一个字，只吩咐交给司员们看。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他的官不过是个副宪，顶子还没有红，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头里，总不肯越过他去。至于带来的司员，很有几个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无奈见了钦差如此举动，一齐没了主意。其中只有员外郎拉达，因是正钦差的门生，他二人做了一气，正钦差拿他当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过道台做了联手。

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从前几任巡抚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好，就是闹了乱子回来。所以近来七八年，历任巡抚都引以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洋钱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虽然跟了许多司、道上院，不过照例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乱子，接二连三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他中举的老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起初他还不晓得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来拜望，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因此非常亲热。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没有一天不碰头两三次。凡钦差行辕一举一动，本省大宪是没有不知道的。自从他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

这几天抚台正为这事茫无头绪，得了这个信，便传两司来商议。还是臬台老练有主意，说道：“既然过道是钦差的门生，少不得将来要照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他，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没有不竭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瞧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这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气。好在目下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几个差使都没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个人情是乐得做的。”抚院听了甚以为然，立刻应允。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公馆里去了。

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许多年，手中也着实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他在老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另外委他个好点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没有。这天正在公馆里打算：“明天请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随便到岸上小酌一顿，化上头两块钱，便算请过了他，尽了东道之谊。”穷候补了多年，饭馆子上都欠不动了，只好打这个小算盘，这正是他的苦处。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两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两个札子，还不知道什么事情，甚是惊讶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晓得是委了两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刘中丞也着实拿他灌米汤，还说：“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来知道的。一向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如今。以后借重的地方还不少。”过道台的底子毕竟忠厚，从此以后，便一心一意帮着刘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后话不题。

单说他上院下来，次日会见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达心上明白，回到行辕，亦禀知了老师。钦差会意，等到晚上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老师的事情，门生还有不竭力的吗？但是一件，我们也只可以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我们。若是我去俯就他，这就不值钱了。”钦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错。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不好商量的。”拉达次日一早便去拜望过道台。门上人说：“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拉达听说，只好回去。

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这日刘中丞托称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一概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许久了。二人相见，打躬归座。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没有戴大帽子。见面先让升冠，又问：“便衣带来没有？”过道台回称“没带”。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我的衣服过大人穿着还对，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大人穿。”跟班的答应着。去不多时，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又叫跟班的去拿点心，“我同过大人一块儿吃”。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没有提到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又赶着叫他宽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替过大人擦背”。正闹着，巡捕拿着手本来回道：“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会他吗！我说过今天不见客，你们没有耳朵吗？”巡捕道：“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刘中丞道：“什么要紧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好通知胡统领，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

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优待，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擦背已毕，归座奉茶。刘中丞慢慢的同他讲到：“钦差来到这里查办事件，到底不晓得几时可了。事了之后，还得请他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他二位很会过几次。听说正钦差还是老兄的座主。”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是”。又回：“查办的事这两天虽然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天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什么事情，职道可以问他。”刘中丞道：“我有什么事怕人说话？老夫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好便好，不好驱逐回籍也与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未免牵动全局；全局一坏，将来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大众，并非是我一人之事。”

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想起刚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答应，说道：“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查办的事乃是关系大局的事。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职道能够出力，没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帮忙的。”

刘中丞道：“果然承他费了心，也没有叫他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我开出口，难道还要我掏腰吗？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钱，多两个，少两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帮着他们去查。”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甚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思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说：“就把这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将来借重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过道台下院之后，也不及回公馆，一直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刚才奉访不见”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失迎。”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毫不相干呢？”过道台道：“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毫不相干，指的单是这位被参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请下来的。”拉达道：“既然不好，就不该联下去，为什么不早些把他辞掉？现在动了参案，纵然没有通同作弊，这失察处分也难免的。”过道台道：“我们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得罢手时且罢手’。总之，你替他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拉达道：“老同年，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偃旗息鼓，一问不问吗？”

过道台起先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一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事关钦案，也没有偃旗息鼓，一问不问的道理。将来终究有个交代，或者把要紧的人坏掉几个，还怕搪塞不了吗？”拉达道：“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这点机关难道我还不懂。总之，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回过钦差，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我们这点交情还没有。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个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司，差使不牢，可是这个缘故？”

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容易，当个把差使算不得什么。”拉达道：“我是说玩话，你别生气。”过道台道：“你真正把我当作傻子了。彼此说说笑笑，那有当作真的道理。”拉达道：“真是真，假是假，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主的。果然他们有什么意思，等我回过上头，再通知你罢。”过道台道：“这个自然。但是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我知道。”拉达道：“这个底子我虽然不妨拿给你看，我同你还分甚彼此；不过我们这几个同事有两个很疙瘩的，我给你看了，他们不晓得我二人的交情，还当着我得了你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过道台道：“只要肯拿出来，这点小意思，中丞吩咐过，原应得尽心的。”

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拍，便让过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说道：“这事我好瞒别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过话的了，一齐在内，总得这个数。”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过道台道：“二万？”拉达道：“差的天上地下哩！”过道台道：“二十万？”拉达把头一摇道：“只有一折。”过道台着惊道：“怎么只有一折！”拉达道：“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

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他意思嫌多，便说：“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过做个当中人。这一个要得出，只要那一个答应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什么呢？”过道台道：“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达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给我瞧瞧。”拉达道：“这是我们同事里的好处，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如今我硬做主，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同事里头有什么说的，等我替你去抗。”

过道台听了还以为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子，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他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咱俩是同年，你不写这个，别人还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写这个，总算是照应我的。”过道台无奈，只得提笔在手，写了一张字据交与拉达。然后拉达从拜盒里取出参案的底子来。过道台见了，舌头一伸，几乎缩不下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一直到佐杂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多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过明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公馆，一直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看了一回，其馀只看一个大略。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是个什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遍。刘中丞道：“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这许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凭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系。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谁知一歇三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过来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采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里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行文给巡抚，问他办的人怎么样了，立刻就要提审。这个风声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商量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诸位也有一大半在内。这个兄弟都不着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但是要的少些，我们还好应酬；如今一开口就是二百万，我们答应了他，设或他没有替我们弄好，再被御史一参，又派上两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什么话，我同他几个一块儿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几个。谁知钦差不认这笔账，仍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众官一齐着急。

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倘若不能，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大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如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无干。现在的世界，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一了，那个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通知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斟酌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去拜会过道台，把个担子统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非常之喜，立刻去关照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时应允，限五天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你赶紧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其时巡抚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了人来说情的。所以这天自下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

又过上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这两天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商量。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连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纷繁，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心腹，两人做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这里大致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罣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这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预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办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虽然比正钦差小些，然而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前辈。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他面子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在前头，然而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鬼鬼祟祟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了。因此心上大为疑惑，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正钦差支吾道：“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彼此吗？”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这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内里有了他二人做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致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什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纷繁，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拟议了七八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虽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他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绽，也只得罢手。公事完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巡抚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却也不得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回，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老太爷会试多次，始终没有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举人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后又考取御史，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了。

是年这位做杭州府学的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因此这位老师两手常常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有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嫁掉四个，第五个今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指望。深悔当年不该养这许多儿女。倘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过话，如不见机，将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容易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刻叫请。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提到近年宦况，府老师止不住两泪交流，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遍，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刻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这亦不过做到那里说到那里，以后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个主意。”府老师听说，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他吃饭，叫他升冠宽衣。做老师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今天钦差留我吃饭，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谁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馀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老师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那个巡捕，这番见钦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里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儿心神不定。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缓颊。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这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终身。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未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张罗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众人。次日一早，在官厅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今年年底如果换人，可以请他掌教。安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

这个风声传播出来，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弯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的确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一概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罣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他探得这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斡旋。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商量，意欲开除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四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应允，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这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常，朝廷同他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巡抚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官员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他规避，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带领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动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

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面写的无非说：

“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纨绔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吏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补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

云云。各官看见，俱为咋舌。一日辕期，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座。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丁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卤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这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拣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孔夫子有句话，叫作‘节用而爱人’。什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德行的人，是断断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讲究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不讲究。试问他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这种人，他的存心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到如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皇上问我为什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个意思回了上去。皇上点点头。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着实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一生谨慎，兄弟是何等样人，能担当得这两个字的考语！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自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一举一动总还是老太爷的教训。不过这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懂得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还是不懂。”

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自己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那几个捐班道台，羞的无地自容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样好，学问怎样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总是通通儿的。举人、进士，是不用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一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呢？”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大人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这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这句话是驳他的，便打住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两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他父亲从前做过关道，手里着实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闹阔。人家都叫他为刘大侉子。去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这朋友姓黄，是扬州人。他祖上一直办盐，也是很有银钱。到他手里，官兴发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几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日总要到相公下处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诨名，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互相约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两个人住下烂玩了好几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的，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念。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搭拉东西，着实带得不少。两人都是大爷身份，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晨不起。这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上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谁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跟班，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了。又因外头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覆去的看，唯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

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们上去。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去。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答话，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儿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方才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

等到行礼完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头上耀目晶光的，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住他俩，从头上直看到脚下，看来看去，看个不了。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晓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什么，也不同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作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

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两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别的。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好，说过话就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黄三溜子是从来不会写字的，一见这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作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

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写了一个“載”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載”不像“載”。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他“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别的还好，后来写到鹽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其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像。署院看了笑道：“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会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迭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纨绔，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什么。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投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划策。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什么门路？”二掌柜的道：“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

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二掌柜的想了一会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昨日上海《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二掌柜的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找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

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什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题。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话说次日大早，刘大侉子同了黄三溜子两个人穿了极旧的袍套上院。刚才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钉补服，亦不挂珠。刘大侉子留心，便晓得今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啊呀！我连这个都忘记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行更换。黄三溜子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刘大侉子告诉他方才明白。急得他一迭连声的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的了不得，在官厅子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着他好笑。骂了一会，管家来了，他就伸手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管家不服，口里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些什么。把黄三溜子气伤了，立时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这混账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办他递解。刘大侉子毕竟懂得道理，恐怕别位司、道大人瞧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劝。不提防黄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声，拉了一条大缝。管家趁空也跑掉了。

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齐巧巡捕拿着手本邀各位大人进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俗语说的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主意，赶忙把朝珠探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了众人一块进去，或者抚台不会看出。黄三溜子到此无法，只得学他的样，亦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但是袖子上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了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不雅观。无奈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一霎见了署院，打躬归座。署院先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会公事。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亦有藩台先入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要问又不好问，只得闷在肚里。他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

署院看了一会，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黄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什么，私底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日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工夫，总要能够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转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便于行止有亏。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举一动都是晓得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说道：“我们先君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顶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这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署院说的是他老大人，一齐肃然起敬。后来署院又勉励了大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

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回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然而靴帽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了大众，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藩、臬两司，连连称“是……”等到下来，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

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未曾说。署院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他语。自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日总得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爿，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的时样；事到如今，谁比谁穿的破烂，那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哥不久一定要得差得缺的了！”过了一两天，果然委了出来。大家得了这个捷径，索性于公事上全不过问，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一律搜买净尽。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不进省了，这番因新抚到任，不得不来一次。到省之后，听得这个风声，无奈为时已迟，没处去买；而且同寅当中久不来往，无处告贷。这位县太爷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这时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镇、副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他的号令。他不欢喜新衣服，一时风气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的极破烂不堪的。不料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着了簇新袍褂前来禀见。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六个，独他一个与众不同。大众都瞧着奇怪，就是署院见了也以为稀奇。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发话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还是从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个新章，而且还叫巡捕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晓得的了？”这位知县连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昨日一到省，就听得人说大人这个章程。卑职何敢故违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谁知这旧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他不起。”署院道：“这是什么缘故呢？”知县道：“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号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晓得大众都要这个，所以旧的价钱比新的反贵得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的了；卑职深知物力艰难，每逢穿到身上，格外爱惜，格外当心，所以到如今还同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是这两句。”

署院听到这里，心中甚为高兴，面孔上渐渐的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又说道：“其实旧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知县更正言厉色的答道：“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仍得送还人家。既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总要再穿新的。这便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的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大人，卑职实实不敢！今日卑职故违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行止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署院听了，心上盘算道：“想不到这人倒如此硬绷，说的话句句有理，不好怎么样他。”立刻满面堆着笑，说道：“你老兄真是个诚笃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这样，吏治还怕没有起色吗？”随手又问了几句民情怎样，年岁怎样，方才端茶送客。这知县后来又穿着新衣裳上辕禀见过几次。署院很拿他灌米汤，叫他先行回任，将来出个大点的缺还要借重。知县禀辞回任去后，胆小的仍然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来见。有两个胆子稍些大点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有时候也穿件把。问起来，便说旧衣服价钱大，实在买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顶过两次，也渐渐的不来责备这个了。

署院来此查办事件的时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约摸耽搁了一两个月；自从接印之后，传见属员，清理公事，转眼又有两个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气了。他自己要装清俭，不穿皮衣，一众官员都迸着穿了棉袍褂上院。齐巧这年又冷的早，已下过一场大雪。有些该钱的老爷，外面虽穿棉袍褂，里面都穿丝棉小棉袄，狐皮紧身，所以尚不觉得冷，不过面子上太单薄些罢了。至于一般穷候补老爷们，因为署院不喜这个，齐巧没得钱用，乐得早早把他当在当铺里去了。谁知天气一变，每天清早起来上衙门，可怜直冻得索索的抖。起初藩台还遵他的命令，后来熬不住了，便说：“我们出来做官，主子原是叫我们出来享福的，不是叫我们来做化子的。官场上的人都寒酸到这个地位，明明是丢主子的脸。我从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并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抚台见了，很不为然，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终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说别的。后来藩台去后，他便同师爷们谈起这事，说：“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便有个晓得藩台底细的，回说道：“现在某人进了军机，该应他阔起来了。”署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藩台是旗人，是现今吏部满尚书某协办的私人。昨儿奉上谕，这位协办进了军机，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时硬绷起来，连抚台都不在他眼里了。

抚台晓得了这个缘故，虽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总不高兴。第二天便自己写了一道手谕，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几千份，折成手折一样，除通饬各属分派外，一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一个官发一本。手谕上写的大致是：

“本部院以廉勤率属，不尚酬酢周旋。于接见僚属之时，一再告以勤修己职，俯恤民艰，勿饰虚文，勿习奔竞，严切通饬各在案。至于衣服奢华，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适体御寒足矣，何须争新炫富，必合时趋。本署院任京秩时，伏见朝廷崇尚节俭，宵旰忧勤，属在臣工，尤宜惕厉。近三年来，非朝会大典，不着貂裘，当为同官所共谅。若夫宴饮流连，最易时废事；况屡奉诏旨，停止筵宴，饬戒浮靡，圣谕煌煌，尤当恪守。为此申明前义，特启寅僚，无论实缺、候补，在任、在差，一体遵照。如竟视为故事，日久渐忘，即系罔识良箴，甘冒不韪。希恕戆直！此启”

云云。等到这张手谕印了出来，署院有意特特为为拿红封套封了一份，叫人送给藩台去看。

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两声，搁在一旁，不去理会。第二天仍然穿着他的贵重细毛衣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厅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之后，他老人家先发话道：“中丞的手谕，料想诸位都见过了？”各位大人齐说“见过”。藩台道：“像我们这样做官，一定发不了财。”众人听他说的诧异，一齐要请教。藩台道：“像我们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几十万两银子存在钱庄上生利，银子怎么不要多出来呢。我们呢，穿又讲究，吃又讲究，缺好亦不会剩钱，缺不好更不用说了。但是我们自己丢脸不要紧，如此堂堂大国一个方面大员，连着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国人瞧着还成个什么样儿呢？如今正闹着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这步田地，外国人谁相信你，谁肯借钱给你用？”藩台这话，一半是庄论，一半是戏言。他原仗着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才敢如此。其馀的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语。有些人故意走走开，怕风声传到抚院跟前，致干未便。那知这位署院小耳朵极多，藩台议论的话，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诉了他；把他气的了不得，满肚皮要想找藩台的岔子，好动他的手。

齐巧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谈完公事，洋商见他这个寒酸样子，便拿他开心道：“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佩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这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不剩。”洋商道：“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我们的意思，总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如今听你的话，看你的这个样子，才晓得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没有。我还记得两年前头，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趟，齐巧亦是冬天，天气冷得很，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这趟来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见得你们贵国的现在情形，实在穷得很！”署院道：“为此，所以要赶紧的想把铁路开通。能够商务一兴旺，或者有个挽回。”洋商道：“贵省的官都穷到这步田地，我们有点不放心。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说完这两句话，拿眼瞅着署院只是笑。

署院这时候正为着铁路借款的事要与洋商磋磨，今听他如此一番言语，不觉大惊失色。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不错，他倒有点先见。现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个法子把事情挽回转来。想了一想，便对洋商道：“你嫌他们穷，老实对你说，他们其实不是真穷，是我兄弟嫌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准他们穿，所以他们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不信，你过天来看，包管另换一个样儿。但是穿的过于怎么讲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总叫他一个适中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们贵省里的厘金又好，贵国官场上又是中饱惯的，怎么一时就会穷起来？真正叫人不相信。贵抚台不说清楚，我是一辈子不明白的。”署院又把脸一红，淡淡的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方才辞去。

署院回来心上甚是闷闷，因为大局所关，不得不委屈相从。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便发言道：“兄弟的脾气是古板一路。兄弟总恨这江、浙两省近来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后，事事以节俭为先。现在几个月下来，居然上行下效，草偃风行，兄弟心上甚是高兴。但是兄弟一个人是省俭惯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罢，不穿也罢；诸位衣服虽然不必过于奢靡，然而体制所关，也不可过于寒俭。诸公出去可传谕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钱很贵；倘然制不起，还是以不制为是；羊皮褂子价钱不大，似乎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兄弟当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诸位老兄说，只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还打了几个补丁，实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钱，所以一直迸到如今，还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这样的做官，也总算对得住皇上了。”

司、道大人听了，俱各答应着。等到出去上轿，齐巧首府、县都赶出来站班。藩台就拿这话当面传知了首府。首府挺着胸脯，笔直的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藩台又笑道：“以后你们倒要大大的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一头说，一头笑着上轿而去。霎时间把这话官厅子上都传遍。有些老爷们同估衣铺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赶去制办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还有些该钱的，为着天气冷，毛头小了穿着不暖和，就出了大价钱，买了滩皮回来叫裁缝做。统计几天里头，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顿时飞涨。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来不及。过了五天，等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就是抚院瞧着也觉得比前头体面了许多。从此以后，于属员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会了。却把个藩台恨如切骨，常要动他的手，而又不敢动他的手，为他里头有照应，腰把子硬的缘故，怕动他不倒，反为不妙，因此隐忍在心，迟疑不发。但是拿他无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乡、亲戚来出气，凡是藩台的私人，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抚台都要寻点错处，拿他撤差、撤委。他却有一件好处，这些差缺并不安置自己的私人，先拣着正途出身人员，按照次序委派。藩台拿他无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过了些时，齐巧辕期，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这人是个纨绔出身，专会写白字。我从前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下来的，大约他俩有什么渊源。今天且拿他发挥几句再讲。”想完，便叫请见。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署院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谈了几句，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倒也无可指摘，即淡淡的说道：“刘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横竖是元宝捐来的，何苦偏偏要指个浙江呢？”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经得意，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样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已经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会久空的。”所以这一阵上衙门格外上得勤，满心指望：“无论大小，叫我得个把差使，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里今日上院，被署院似讥似讽的埋怨这们两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什么，又不好答应是，愣在那里不响。

署院又说道：“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等：头一等是大员子弟，世受国恩，自己又有才干，不肯暴弃，总想着出来报效国家；而又屡试不售，不得正途，于是才走了这捐班一路。这是头一等。第二等是生意买卖人，或是当商，或是盐商，平时报效国家已经不少；奖叙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阅历，一来显亲扬名，二来也免受人家欺负，这种人也还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无本事，仗着老人家手里有几个臭钱，书既不读，文章亦不会做；写起字来，白字连篇。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一派的纨绔习气；老子死了，渐渐的把家业败完，没有事干了，然后出来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们列位想想看，这种人出来做了官，这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

署院说到这里，又把脸回过来朝着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我这话可错不错？”刘大侉子听说，晓得署院这话明明说的是他，把脸羞得绯红，一句话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说道：“刘大哥，从前你们老太爷，我同他很会过几面。他做了一任关道，很弄得两文回去。到你老哥手里，日子一定着实好过。你有这种好日子，大可在家里享福，何必一定要出来做这个官呢？”刘大侉子道：“自从职道父亲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里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职道不得不出来。”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马上可以发得财的。况且你们老太爷有这许多钱，怎么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你老哥也算得会用的了，真正阔手笔！看你不出，倒是个大处落墨的！”

刘大侉子见署院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齐巧今天赶上衙门，又起了一个大早，鸦片烟瘾没有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呵欠。署院一见，得了这个题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说道：“刘大哥，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我总不解。我们是没有法子想，上了马下不得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家私，何犯着再出来吃这个苦呢？譬如我如今幸亏没有吃上鸦片烟；如果也学别人似的，抽上了瘾，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烟铺上过日子，那里还有工夫又要会客，又要办公事呢？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国，害了我们多少人，弄得一个个痿倒疲倦，还成个世界吗？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传谕大家一齐知道，限他们三个月一齐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时候却是不要怪我兄弟！”刘大侉子一想：“自己烟瘾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人而言，然而我听了总不免担心。”越想越觉可危。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老总——也是一个候补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限他们三个月叫他们戒烟，宽之以期限，动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诛；做属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个人了。昨日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令，在职道局里递了一个禀帖，说是自己报效，开办一个什么‘贫弱戒烟善会’，求职道局里给张告示。禀帖上写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禀。”署院道：“是啊，禀贴是有一个，我看了还没有批。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么的？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咧？又‘贫’又‘弱’，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商务局老总道：“听说这胡令从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虽然捐了官已经禀到，一直还没有引见。为什么题这个名字，职道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譬如家业本是富的，吃了烟就会贫穷；身子本是强壮的，吃了烟就会瘦弱。因此题这两字，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办得见效呢，叫这些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个市井，能够靠得住靠不住，总得查查明白，才好给他告示。”商务局老总答应着。

等到退了下来，头一个刘大侉子，听了署院一番话，又是心上发急，又是烟瘾上来，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走到大堂底下，还没有上轿，一把袖子拖住商务局的老总，问他胡镜孙这个会已经开办没有，开在那条街上。商务局老总道：“据他禀帖上说，就在梅花碑，大约同他丸药铺在一块。自从今年二月起，已将近一年了。他自家说，每天总得戒上几十个人。每天来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托人到上海去上报。现在的局面被他弄得着实不小。”刘大侉子道：“果然灵验，我头一个就要去戒。怎么我来了几个月，一直不曾晓得呢。”说罢，各自上轿而去。一霎到得公馆，先过瘾，再吃饭。一头吃饭，一头想起署院的一番话，老大担心。

吃过了饭，立刻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刘大侉子自己思量：“现在各事都丢在脑后，且把这劳什子戒掉再想别的法子。”轿子未到梅花碑，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着戒烟善会，不晓得有多大。及至下轿一看，原来这药铺只有小小一间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算是善会了。但是药铺门里门外，足足挂着二三十块匾额：什么“功同良相”，什么“扁鹊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字句，一时也记不清楚。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抚，都是些阔人。刘大侉子看了，心上着实钦敬。

正在看匾的时候，这善会里的老板——就是胡镜孙——早已得信，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合在头上，赶着出来迎接宪驾。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刘大侉子还礼不迭。跨进店来，胡镜孙把他一领，领到店后头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四个人。刘大侉子举目观看，房间虽小，摆设俱全。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一看，这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刘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了？”胡镜孙道：“大人明鉴，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卖买，叫上头晓得了说话。”慢慢的两个人讲到戒烟一事。胡镜孙竭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灵验，又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

正说着话，齐巧学徒弟的进来拿东西。胡镜孙故意问他道：“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号了？”这个徒弟不提防他问，一时顺嘴说了出来，说道：“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问过信。”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急得脸上绯红，连忙说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这事须得问司事才知道，问他是不晓得的。”刘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我只问你这丸药吃了可灵不灵？”胡镜孙道：“卑职这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抵挡得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瘾，吃四粒；四钱瘾，吃八粒；弄到后来，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吃烟了。”刘大侉子道：“我从京里来的时候，路过上海，听说上海也有一种什么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虽然能够抵得烟瘾，然而吃了下去，受累无穷，一世戒不脱的。不要你这丸药亦是那个东西做的？”胡镜孙听了诧异道：“咖啡只好当茶吃，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外国人又出了什么新法了？”刘大侉子道：“外国人想赚钱的法子本来很多。”胡镜孙想了一会，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吗啡罢？”刘大侉子听他一提，心上亦明白过来是吗啡，但是不肯自己认错，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脸一红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外国来的就是了。”胡镜孙道：“卑职开办这个善会是发过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请验。”说着，顺手在抽屉里取出一包戒烟丸药。

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不错，有此十字。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遍。刚刚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声呼唤起来，登时合店的人都赶到后头来看。再一听，不是别事，原来为这边厨房里有个学徒的烧开水泡饭吃，烧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冲，轰了烟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当是起火，登时声张起来。亏得这边人手众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几桶的水，弄得灶肚里开了河，灶也坏了，火也灭了。胡镜孙才把心放下。他堂客此刻也顾不得店堂内有客无客，手里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举头朝上，不住的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白衣观世音菩萨！”刘大侉子见他家有事，只得辞别回去。胡镜孙还要再三的相留，刘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来。胡镜孙道：“大人如要戒烟，卑职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刘大侉子道：“用不着这许多，吃了有效验再来取。”说罢，上轿而去。胡镜孙赶到街上站了一个班，还他做卑职的规矩，方才进店。要知刘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烟戒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回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以后，果然立志戒烟，天天吃丸药，不敢间断。说也不信：丸药果然灵验，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这刘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

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官场正月一无事情，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钱吃酒。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决不苛求；而且较之寻常候补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馈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论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二掌柜的出来把这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喜，晓得署院已允，将来总有指望，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

齐巧正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人员上省贺岁。这些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财发足的了。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这些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纵然不能赢钱，弄他们两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晓得黄三溜子的脾气，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什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真要算得独一无二的好赌品了。因此大众更舍他不得。

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说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知府请客。这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一直在任上当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为双二爷。后来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复之后，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脾气：赁的极大的公馆，家里用的好厨子，烹调的好菜。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几个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也同他着实来往。虽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自交正月，例不禁赌。双二爷天天在公馆里请朋友吃喝。吃完之后，前两天还是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金华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山阴县知县萧添爵萧大令，两人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这双二爷的拜把子兄弟，从前常常在一处玩耍惯的。因此双二爷兴致格外好。头一天，双二爷上院，彼此在官厅上碰着，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他俩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这一天了。头天晚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预备上等筵席。别的朋友横竖天天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到了次日，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明一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时间劈劈拍拍，打了起来。一打打了两个钟头，四圈已毕，重复扳位掷点。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高兴，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自己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旧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磕头拜年，自不必说。磕头起来，朝着众人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正待归座，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路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你们不等我，这早的就上局！”才跨进门槛，迎面瞧见彭知府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双二爷便告诉他是金华府彭守，昨儿才到的。又告诉彭知府说：“这位就是黄观察黄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馆里禀安。”黄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兄弟还没有过来回拜。”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正在张罗的时候，山阴县萧大老爷也来了。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黄三溜子为他是知县，到底品极差了几层，就不同他多说话，坐在炕上也不动，只同彭知府攀谈，满嘴的什么“天气好呀；你老哥几时来的，住在那里；难得到省，可以盘桓几天”，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

顷刻间，打麻雀的已完，别的赌友也来的多了。双二爷一一引见，无非某太守、某观察，官职比他小的便是某翁，当中还有几个盐商的子弟、参店的老板、票号钱庄的挡手，一时也数他不清。头一个黄三溜子高兴说：“我们肚子很饱，赌一场再吃。”其中有几个人说：“吃过再赌。”黄三溜子不肯。双二爷为他是老宪台，不便违他的教，只得依他。

当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个。黄三溜子不喜欢摇摊，一定要推牌九。无奈彭太尊说：“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摇四十摊，吃过饭再推牌九。”黄三溜子道：“我打摊打得气闷，既然要打摊，须得让我做皇帝。”其时正有个票号里挡手抢着做上手，听说摇摊，已经坐了上去。主人家要巴结老宪台，千对不住，万对不住，把那人请了下来。黄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众齐与未齐，拿起摊盆摇了三摇，开盆看点。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齐记下。霎时亮过三摊。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摇，等人来押。头几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码还少。黄三溜子赢了几千，把他高兴的了不得。双二爷道：“为着老宪台总不喜欢摇摊，叫你老人家赢两个，以后也就相信这个了。”黄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还好赢几个，下手只有输无赢。”双二爷道：“那也不见得。”

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过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票子，渐渐的多了起来。黄三溜子一连赔了两摊，数了数，但将赢来的钱输去八九，幸喜不曾动本。后来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输越多，统算起来，至少也有四万光景。霎时间已开过三十六摊，再摇四摊便已了局。黄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还说人家赢钱的都藏着不肯拿出来。众人气他不过。内中有几个老赌手取过宝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满台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还有些不相信宝路的，亦有专押老宝的，亦有烧惯冷灶的，亦有专赶热门的，于是么、三、四三门亦押了不少。

彭太守年轻时很欢喜摇摊，摇摊的别号又叫作“听自鸣钟”。他自己常说：“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到这第三十七摊上，他亦看准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还不算，又把进、出两门上的注码，一齐改在“二”上。有个押“四”的钱庄里挡手，独他不相信，说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赌个东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翻四。”彭太尊气他不过，跟手喊了一声：“四翻二。”钱庄里挡手又喊一声：“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声：“再翻在二上。”钱庄里挡手还要再喊，主人双二爷把手一摆，道：“慢着，你们算算看。”黄三溜子道：“算什么！”双二爷道：“别说算什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二’上，现在又同对门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设如是个‘二’，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四’，彭子翁也不轻。”

付档的人正待举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庄好去过瘾，便朝着双二爷嚷道：“人家输得起，要你担心！我可等不及了。”一面说，一面掀开宝盆一看，大家齐喊一声“四”。黄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横竖你们自己去做输赢，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钱庄里老板一团高兴，嘴里说道：“怎么样！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相信的是什么路不路，如果猜得着，这宝也没人打了。”此时只有他一个咂嘴弄舌，众人也不睬他。把个彭太尊气昏了，拿着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说道：“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向来没有失过，真正岂有此理！”当时付档的人，按照所翻的数目，一一付清。黄三溜子赶着把馀下三摊摇完。算了算，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顶输，大约有五万光景。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些回来，只有三万多了。

钱庄里老板是头一个大赢家。四十摊之后，别的人过瘾的过瘾，谈天的谈天，独他一个穿穿马褂，说：“号里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亦赶过来帮着挽留。黄三溜子道：“通台就是你一个大赢家，怎么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们熟人不要紧，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会，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兴的。”钱庄里老板却不过众人的情，只好仍旧脱去马褂，陪着大众一块儿吃饭。虽然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彭太尊，无奈他赌输了钱，吃着总没有味儿。

一时饭罢，黄三溜子赶着推牌九。彭太尊一定还要打摊。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幸亏是夜里，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黄三溜子齐了一班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班人专打摊。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没有完，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

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彼此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来几千银子，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今天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恢复何如？”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彭太尊道：“卑府在金华的时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这天把算得什么！”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没有。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橡皮枪上。这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但是玩了一天，没有什么上下。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昨天来还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一连吃了三条。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黄三溜子只顾推他的，一连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元宵。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黄三溜子道：“忙什么！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又连连说道：“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什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众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自以为必输的了，仍旧把牌合在桌上，默然无语，回过头去的抽烟。谁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么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么六。统算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一点。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对不住”，顺手向桌上一掳。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里咕噜起来。一个说：“牌里有毛病，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个说：“一定骰子里有毛病，何以不掷‘二上庄’，何以不掷‘四到底’，偏偏掷个‘五在手’？庄家拿个‘天九一’吃三门，这里头总有个缘故。”又有人说：“毛病是没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什么不出别的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

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拆了赌局，连说：“赌场上鬼是有的，应得多买些锭烧烧。从前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锭给他就好了。’”双二爷闻言，连说“不错”。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讲究，骰子也靠不住。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他拌起嘴来。那人也不肯相让。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了。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人一路骂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什么！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一番吵闹，登时把场子拆散。有些怕事的人，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便把筹码往衣裳袋里一装，躺下吃烟。

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块儿同去。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账算一算清。黄三溜子道：“忙什么！那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主人连说：“使得。”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这副筹码异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了自己的别号；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账，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从之理。

霎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来塞。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罢。”黄三溜子道：“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黄三溜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同他攀谈，说：“老兄很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似的。”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黄三溜子道：“这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什么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霎时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见了署院，一齐爬在地下磕头贺节。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匆忙，也是一个不当心，被衣服一顿，身子一歪。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筋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连那个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见，连说：“怎么样了？”他俩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绯红，挣扎着爬起来。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连说：“你们两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一面说，一面招呼巡捕帮着去拾。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连忙又往地下一蹲，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捡了起来，不便再往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掸掸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不料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黄三溜子瞧着实在难过，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晓得是黄三溜子这宝贝带来的。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齐巧那根筹码被巡捕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去。署院也装作没事人一样。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个人仍旧送还了他。传谕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黄三溜子这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采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他。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家把账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过来。此时大众已晓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此也不再来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恐怕以后不妥，又托原经手替他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照旧当差不题。

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丸药，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但是脸色发青，好像病过一场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过。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道：“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刘大侉子见他说得有理，难以驳他，只好请医生自去医治。不在话下。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期振作。每见一面，一定要唠唠叨叨的申饬一次，还说什么是“我认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执的应该替他教训才是”。刘大侉子被他弄得走投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说：“照这种样儿，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过了。”藩台说：“他同兄弟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几时，再作道理。”

刘大侉子无法，又去找他娘舅。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世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工夫。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想，说道：“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什么话？”刘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吗？”刘大侉子道：“不过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学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功他还受。”又说什么“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大侉子忙问：“是用什么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嘱咐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

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把他训饬惯了，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这日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渐渐的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个月不抽了。”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他又回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丸药，倒很见效。”署院道：“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吃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弄上了这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响，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道：“出来做官，说什么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见了都为诧异，一齐替他捏着一把汗。谁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会，朝他说道：“我教导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职道何尝不知道大人教训的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想起从前职道父亲在日也常是拿这话教训职道；如今职道父亲病故已经多年，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一来恨自己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父亲去世的早。听了大人的话，不觉有感于中，屡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今天实实在在熬不住了！”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

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这从那里说起！有话起来说。”刘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训的话，都同职道父亲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也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说完了这两句，便从头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动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来；嘴里说道：“职道把这个官交还了大人。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听大人的教训。将来磨炼出来，或者还可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万幸了。”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署院道：“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做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说着，便叫巡捕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仍旧合在头上。署院又亲自拉了他一把。

刘大侉子见署院如此赏脸，便趁势又替署院磕了三个头，然后起立归座。署院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就不失其为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烟一桩事，好好一个人，生生的被烟困住，以后还能做什么事业呢！”说到这里，回转头去一看，见商务局老总也在座，便同他说道：“从前你们所说那个姓胡的办的那个戒烟善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务局老总道：“他的丸药外头倒很销，而且分会也不少。”署院道：“销场虽好，不足为凭。你们只要看这位刘大哥脸的颜色，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丸药里搀了什么东西害人罢？”商务局老总道：“职道也问过胡令，据称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不好，等职道下去查访查访，果然不好，就撤去前头给的告示，勒令停办，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该如此。”说完送客。

刘大侉子下来仍旧去找娘舅。娘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娘舅道：“此计已行，以后包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但是想他的差使还不在里头，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个法子，包你得一个顶好的事情。”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娘舅发急道：“你别性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给你颜色看就是了。怎么性急到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刘大侉子见娘舅动气，只好无言而罢。

且说官场上信息顶灵，署院放一个屁，外头都会晓得的。这日说了胡镜孙丸药不好，当天就有人传话给他，叫他当心点。他这人生平最会拍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弄到山东赈捐总局的札子，委他兼办劝捐事宜。他得了这个差使，便兴头的了不得，东也拜客，西也拉拢；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一处处向人劝募。居然劝了一个月下来，也捐到一个五品衔，两个封典，五六个贡、监。论他的场面，能够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日听得人家传来的话，赛如兜头一盆冷水，在店里盘算了半夜，踱来踱去，走投无路。

后来忽然想到本省藩台，曾经见过两面，前头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他写过一块匾，有此渊源，或者不至忘记。事到其间，只得拼着老脸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赶上藩台衙门。手本进去，藩台不见。胡镜孙说有公事面回，然后勉勉强强见的。见面之后，藩台心上本不高兴，胡镜孙又嚅嚅嗫嗫的说了些不相干话。藩台气极了，便说：“老兄有什么公事快些说。兄弟事情忙，没有工夫陪着你闲谈。”胡镜孙碰了这个钉子，面孔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胆子说出话来。才说得“卑职前头办的那个戒烟善会”一句话，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说了声“我知道了”，端茶送客。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得退了出来。一场没趣，愈加气闷。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如同发了痴的一般。

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便说：“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藩台不理你，你化上两个，他就理你了。”胡镜孙道：“去年我开办这个善会的时候，问你借的当头，如今还没有替你赎出来，那里还有钱去孝敬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赎没有得赎，自己夫妻，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没掉就是了。至于你如今孝敬上司，没有现钱，依我想，东西也是好的。”胡镜孙道：“你看我这店里，除掉几包丸药，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如果不好送，为什么你的仿单上要说‘官礼相宜’呢？”胡镜孙道：“话虽如此讲，你晓得我十块钱的药，本钱只有几块？自己人，同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本钱也没有，不过骗碗饭吃吃罢了，那里值得什么钱呢。”太太道：“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使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扣头，如今这笔钱那里去了呢？”

一句话提醒了胡镜孙，心上一想：“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孝敬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像他们这样宦家子弟，这一点点的底子总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实收，他自然照应我。彼时间骑马寻马，只要弄到一笔大大的银款，赚上百十两扣头，就有在里头了。他若不肯照应我，一定还我实收；实收已经填了字，不能还，只好还我银子。如此一来，我赈捐内又多了两个监生，将来报销上去也好看。”主意打定，告诉了自己妻子。太太点头无话。

胡镜孙方才胡乱吃了一碗饭，连忙取出实收，想要取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晓得少爷的年、貌、三代，只好搁笔。想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封了两张实收，托人替他写了一个禀帖给藩台，说明白：“卑职目下办捐，情愿报效宪少大人两个监生，务示大人赏收。”另外又附一张夹单，是求藩台替他翰旋那戒烟善会的事情。禀帖写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了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传见。以为这一功他总受的了。谁知等了半天，里头传出话来，问他这个办捐差使是谁委的。他只得照实而说。那人进去，等到天黑，也没见藩台传见。后来向号房打听，亦打听不出。号房劝他明天再来，只好回家。

谁知一连上了三天藩台衙门，始终未见。第四天上，接到委他办捐那个老总的札子，上写“接准浙江布政司函开”，说他如何“借差招摇，钻营无耻”，又“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云云。后面写明将他撤委，限他“即日将经手已捐未捐各实收，造册报销，不得含混”各等语。他得了这个札子，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善会尚未保全，差使已经撤去。还算他自己顾全场面，次日即把捐务及收到的银子一律交割清楚。后来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个戒烟会保住，依旧做他的卖买。都是后话不题。要知官场上又出什么新鲜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慈亲勖孝子

却说浙江吏治，自从傅署院到任以来，竭力整顿，虽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为之一变。若从外面子上看他，却是真正的一个清官：照壁旧了也不彩画；辕门倒了也不收拾；暖阁破了也不裱糊。首县奉了他的命，不敢前来办差。一个堂堂抚台衙门，竟弄得像破窑一样：大堂底下，草长没胫，无人剪除；马粪堆了几尺高，也无人打扫。人家都说碰到这位上司，自己不要办差，又不准别人办差，做首县的应该大发财源。谁知外面花费虽无，里面孝敬却不能少，不过折成现的罢了。所以单就情形而论，只有比起从前俭朴了许多，不能不说是他的好处；至于要钱的风气，却还未能改除。俗语说的好：“千里为官只为财。”做书的人实实在在没有瞧见真不要钱的人，所以也无从捏造了。

闲话休题。且说署院自从到任至今，正是光阴似水，日月如梭，弹指间已过半载。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声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谕，命他补授是缺。他出京的时候是一个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间，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图报称，立刻具折谢恩。合属官员得信之馀，一齐上院叩贺，不消细说。从此以后，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励精图治。闲下来还要课小少爷读书。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爷是姨太太养的，年方一十二岁，居然开笔能做“破承”。傅抚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文法启蒙”，天天讲给小少爷听。还说：“我们这种人家世受国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将来报效国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肉，只有亲丁三口，并无别的拖累，所以他于做官课子之外，一无他事。今见天恩高厚，将他补授斯缺，心中更为快乐。

一天适当辕期，会客之后，回到上房吃饭。正想吃过饭考问儿子的功课。他一向吃饭，因为人少，都是姨太太陪着吃的。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来。他总以为姨太太另有别的事情，偶然迟到，不以为意；谁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终不见。问问老妈，都不肯说话。后来又问儿子。毕竟儿子年轻嘴快，回称：“我娘困在床上，从早上哭到此刻，还没有梳头。”傅抚院听了诧异，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问儿子。旁边伺候的老妈一齐做眉眼给少爷，叫他不要说。被傅抚院瞧见，骂了老妈两句说：“你们偏会鬼鬼祟祟，有什么事情要瞒我？”一定追着儿子要问个明白。少爷无法，只得说道：“我亦不知道什么。今儿早上，门上汤二爷来说，有个媳妇长的很标致，还带了一个孩子，说是来找爸爸的。我娘就为着这个生气。”

傅抚院一听这话，心上老大吃惊，盘算了半天，一声不响。歇了一会，问道：“现在这女人在那里？”少爷道：“他要来，汤二爷叫把门的看好了门，不许他进来。我娘嘱咐汤二爷，等他来的时候打他出去。”傅抚院着急道：“此刻到底这人在那里？”少爷道：“连我不知道。”老妈见主人发急，晓得事情瞒不住，只得回道：“这女人，据他自己说是北京下来的，现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了好两天了。他说他认得老爷有靠十年光景，从前老爷许过他什么，他所以找了来的。”傅抚院道：“那里有这回事！我也不认得什么女人。”老妈道：“他是这们说呢，我们也不晓得。”傅抚院道：“我不问你这个，到底他到衙门里来过没有？”老妈道：“这个不知道。我们亦是听见汤二爷说的。”傅抚院便吩咐：“叫汤升来，我问他。”原来这汤升是傅抚院的心腹门上。他家的规矩：凡老人家手里用的人，儿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爷也称他为汤二爷。

闲话休题。且说姨太太先前也是听见丫头们咕咕唧唧，说什么有个女人来找老爷。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过的，听了生疑，便向丫头追究。丫头说是汤二爷说的。姨太太便把汤二爷叫上来，拷问此事。没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当家人的那里还有不巴结他的，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当时姨太太便气的几乎发厥。这时候傅抚院正在厅上会客，老妈们屡次三番要出来报信，因为会的是些正经客，恐怕不便，所以没有敢回。等到傅抚院送客回来吃饭，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傅抚院向儿子追问此事，以及传唤汤二爷，他都听在耳朵里，装作不听见，不作声，看他们怎样。

停了一刻，汤升穿了长褂子上来。傅抚院正要问他，一想守着多少人，说出来不便，便起身要带汤升到签押房里去盘问。刚刚走到廊檐底下，已经被姨太太听见，直着嗓子大喊起来，又像拿头在板壁上碰的嘭嘭咚咚的响。傅抚院一听声音不对，立刻缩住了脚。再一细听，姨太太已经放声大哭起来，说什么：“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经，倒会在外头骗人家的女人，还养了杂种的儿子！你们带声信给那老不死的：他要去会那不要脸的婊子，叫他先拿绳子来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轿抬那婊子进来！”一面骂，一面又问少爷在那里。

先是少爷听见娘生气，丢掉饭碗，早已溜在后院去了。好容易被丫头、老婆子找着，一齐说：“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罢！姨太太要同老爷拼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少爷起先还不肯去，后来被丫头、老婆子连哄带骗的，才骗到上房。他娘一看见了他，就下死的打了两拳头。手里打的儿子，嘴里却骂的老爷，说：“我们娘儿俩今儿一齐死给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好等他们来过现成日子！横竖你老子有了那个杂种，也可以不要你了！”说着，又叫：“拿绳子来，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儿子挨了两拳头，早已哇的哭了。

傅抚院本来站在廊檐底下的，后来听见姨太太要找少爷，知道事情闹大了，只得回转上房，到套间里，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下叹气。姨太太也不睬他。后来看见小老婆打儿子，又要勒死儿子，他老人家也动了真气，便气愤愤站起来说道：“儿子是我养的。你们做妾妇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须打他不得！”姨太太一听这话，格外生气，便使劲唾了傅抚院一口道：“你说儿子是你养的，难道不是我十月怀胎怀出来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说着，顺手又打了儿子几巴掌。儿子又哭又跳。

傅抚院道：“岂有此理！我们这种诗礼人家，一个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癫狂起来，还了得！”姨太太道：“小老婆不是人？”傅抚院道：“人家纵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顶在头上；我这个老爷不比别人，我要照我的家教。从前老太爷临终的时候有过遗嘱的，不好我就要……”话未说完，姨太太逼着问道：“你要怎么样？”傅抚院又缩住了嘴，不肯说出来。姨太太道：“开口老太爷遗嘱，闭口老太爷遗嘱，难道你在外头相与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爷遗嘱上有的吗！既然家教好，从前就不该应同那臭婊子来往！也不晓得姓张的、姓王的养了杂种，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抚院被他顶的无话说，连连冷笑道：“你们听听，他这话说的奇怪不奇怪！来的女人是个什么人也没有问个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闹也不迟。”

姨太太正还要说，人报“表太太来了”。傅抚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着进来的那个老妇人叫了一声“表嫂”，连说：“岂有此理！请表嫂开导开导他。表嫂在这里吃了晚饭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来傅抚院请的账房就是他的表兄，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抚院因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齐住在衙门内，乐得有个照应。这天家人、丫头们看见姨太太同老爷呕气，就连忙的送信给表太太，请他过来劝解劝解。傅抚院此时心挂两头，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一见表嫂到来，便借此为由，推头有公事，到外边去了。

汤升一直站在廊檐底下伺候着，看见老爷出来，亦就跟了出来。一走走进签押房，傅抚院坐着，汤升站着。傅抚院问汤升道：“那女人是几时来的？共总来过几次？现在住在那里？他来是个什么意思？”汤升回道：“这女人来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的那一天，先叫人来找小的，小的没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齐跑了来。把门的没有叫他进来，送个信给小的。小的赶出去一看，那妇人倒也穿的干干净净，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光景，倒生的肥头大耳。”

傅抚院道：“我不问你这个，问他到这里是个什么意思？”汤升凑前一步，低声回道：“小的出去见了他，就问他来干什么的。他说八年前就同老爷在京里认识，后来有了肚子。没有养，老爷曾经有过话给他，说将来无论生男生女，连大人孩子都是老爷的；但是家里不便张扬，将来只好住在外头。后来十月临盆，果然养了个儿子，就是现在带来的那个孩子了。”

傅抚院道：“既然孩子是我养的，我又有过话，他为什么一养之后不来找我，要到这七八年呢？”汤升道：“小的何尝不是如此说。况且这七八年老爷一直在京里，又没有出门，为什么不来找呢？”傅抚院道：“是啊。他怎么说？”汤升道：“他说他还没有养，他娘就把他带到天津卫，孩子是在天津卫养的。养过孩子之后，一直想守着老爷；老鸨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顶到大前年才赎的身。因为手里没有钱，又在天津卫做了两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爷。不料老爷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赶了来的。”

傅抚院听了，皱皱眉头，又摇摇头，半晌不说话。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他在天津赎身，是那个化的钱？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汤升道：“在窑子里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钱。老爷是一省巡抚，能够瞒得了人吗？”傅抚院道：“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也不认得这种人。你去吓吓他，如果再来，我就要拿他发到首县里重办，立刻打他的递解。”汤升道：“这些话小的都说过了。他自从来过一次之后，以后天天晚上坐在二门外头，顶到关宅门才走。头三天还讲情理，说他此来并不要老爷为难，只要老爷出去会他一面，给他一个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爷难为钱，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还可以过得。他还说这七八年没见老爷寄过一个钱，他亦过到如今了，儿子亦这们大了。大家有情义，何必叫老爷一时为难呢。但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将来总得有个着落，不能不说说明白。”

傅抚院道：“越发胡说了！再怎么说，打他两个耳刮子。”汤升道：“小的亦是这们说，叫他把嘴里放干净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发闹的凶，一定要进来。幸亏被把门的拦着，没有被他闯进宅门。齐巧丫头们出来有事情，看见这个样子，进去对姨太太说了。小的就晓得被他们瞧见不得，起先还拦他们不要说，怕的是闹口舌是非。他们不听，今儿果然几乎闹出事来。”傅抚院说：“我家里的事情还闹不了，那里又跑出来这个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说，叫他放明白些，快些离开杭州；如果再在这里缠不清，将来送他到县里去，他可没有便宜的。”

傅抚院把话说完，汤升虽然答应了几声“是”，却是站着不走。傅抚院问他：“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汤升回道：“老爷明鉴，那女人实在厉害得很，说出来的话，句句斩钉截铁。起先小的有些话不敢回老爷，现在却不能不回明一声，好商量想个法子对付他。”傅抚院道：“奇怪，你倒怕起他来了？”汤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这种女人。他既然泼出来赶到这里，他还顾什么脸面。生怕被他张扬出去，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傅抚院道：“送到县里去，打他的嘴巴，办他的递解就是了。”汤升道：“不瞒老爷说：这些话小的都同他讲过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说：‘你们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爷再不出来会我，我为他守了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没处伸，我可要到钱塘县里去告了。’”傅抚院道：“告那个？”汤升道：“小的也不晓得告的是那个。”傅抚院道：“等他告呢，我看钱塘县有多大的胆量，敢收他的呈子！”汤升道：“小的亦是这么想。后来他亦料到这一层，他说县里不准到府里，府里不准到道里，道里不准到司里。杭州打不赢官司，索性赶到北京告御状。”

傅抚院听了这话，气的胡子一根根笔直，连连说道：“好个泼辣的女人！汤升，你可晓得老爷是讲理学的人，凡事有则有，无则无，从不作欺人之谈的。这女人还是那年我们中国同西洋打仗，京里信息不好，家眷在里头住着不放心，一齐搬了回去；是国子监孙老爷高兴，约我出去吃过几回酒，就此认得了他。后来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说是我的。当初我想儿子的事，多一个好一个，因此就答应了下来。谁知后来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两个月，再去访访，已经找不着了。当时我一直记挂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儿呢，落在他们门头人家，将来长大之后，无非还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听说是个男孩子，我这条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与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儿子流落在外头，你瞧我家里闹的这个样子，以后有得是饥荒！况且这女人也不是个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谢谢罢，我不敢请教了！”

汤升道：“既然老爷不收留他，或者想个什么法子打发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门，弄得外头名声不好听；里头姨太太晓得了，还要呕气。”傅抚院道：“你这人好糊涂！你把他送到钱塘县去，叫陆大老爷安放他，不就结了吗。”汤升道：“一到首县，外头就一齐知道了。”傅抚院道：“陆某人不比别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这些本事很大，等他去连骗带吓，再给上几个钱，还有大不了的事。”汤升道：“横竖是要给他钱他才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讲，有了钱，他自然会走，何必又要发县，多一周折呢？”傅抚院发急道：“你这个人好糊涂！钱虽是一样给他，你为什么定要老爷自己掏腰，你才高兴？”汤升至此，方才明白老爷的意思，这笔钱是要首县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缘故，只得一声不响，退了下来。

刚走到门房里，三小子来回道：“大爷，那个女人又来了。”汤升摇了一摇头，说道：“自己做的事却要别人出钱替他了，通天底下那有这样便宜事情！说不得，吃了他的饭，只好苦着这副老脸去替他干，还有什么说的！”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走出门房，到了宅门外头。那女人正在那里，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指着把门的骂呢。那女人穿的是浅蓝竹布褂，底下扎着腿，外面加了一条元色裙子；头上戴着金簪子，金耳圈，却也梳的是圆头。瘦伶伶的脸，爆眼睛，长眉毛，一根鼻梁笔直，不过有点翘嘴唇。虽然不施脂粉，皮肤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绞丝银镯子。一对金莲，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着印花布的红鞋。只因他来过几次都是晚上，所以汤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个饱。至于他那个儿子，虽然肥头大耳，却甚聪明伶俐，叫他喊汤升大爷，他听说话，就喊他为大爷。这时候因为女人要进来，把门的不准他进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乱说，所以女人动了气，拿手指着他骂。齐巧被汤升看见，呵斥了把门的两句。因为白天在宅门外头，倘或被人看见不雅，就让女人到门房里坐，叫三小子泡茶让女人喝，又叫买点心给孩子吃。

张罗了半天，方才坐定。女人问道：“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托了你汤大爷，料想总替我回过的了？我也不想赖到这里，在这里多住一天，多一天浇裹。说明白了，也好早些打发我们走。我不是那不开眼的人，银子元宝再多些都见过；只要他会我一面，说掉两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会我，叫他写张字据给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讨。他给我一张字，将来我也好留着做个凭据。”汤升道：“这些话都不用说了。倒是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告诉我们，替你想个法子，打发你动身是正经。这些话都是白说的。”女人道：“我不稀罕钱，我只要同他见一面；他一天不见我，我一天不走！”后来被汤升好骗歹骗，好说歹说，女人方才应允，笑着说道：“送我到钱塘县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为什么一定要闹到钱塘县去，出他的坏名声呢。现在是你出来打圆场，我决不敲他的竹杠，只要他把从前七八年的用度算还了我，另外再找补我几吊银子，我也是个爽快人，说一句，是一句，无论穷到讨饭，也决计不来累他。汤大爷，你是明白人，你老爷不肯写凭据给我，却要我同他一刀两断，自己评评良心，这一点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汤升听了他话，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数目太大，老爷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却要叫我同钱塘县陆大老爷商量，得知人家肯与不肯呢？想了一会，总觉数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讲明白，一共六千银子。女人在门房里坐等。汤升想来想去，总不便向首县开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爷。其时傅抚院正在上房里同姨太太讲和。傅抚院同姨太太说道：“那个混账女人已经送到首县里去了，叫他连夜办递解，大约明天就离杭州了。”姨太太听了方才无话。汤升上来一见这个样子，不便说什么，只好回了两件别的公事，支吾过去，却出去在签押房里等候。傅抚院会意，便亦踱了出来，劈口便问：“怎么样了？”汤升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又回道：“这女人很讲情理，似乎不便拿他发县。请老爷的示，这笔银子怎么说？据小的意思，还是早把他打发走的干净。”傅抚院道：“话虽如此说，六千数目总太大。”汤升道：“像这样的事，从前那位大人也有过的，听说化到头两万事情才了。”傅抚院听说，半天不言语，意思总不肯自己掏腰。

汤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条主意，道：“外头有个人想求老爷密保他一下，为的老爷不要钱，他不敢来送。等小的透个风给他，把这事承担了去。横竖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爷的清名。就是将来外面有点风声，好在这钱不是老爷自己得的，自可以问心无愧。”傅抚院道：“是啊。只要这钱不是我拿的，随你们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问人家要六千，多要一个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是断断不可！”汤升听了这话，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应着退下。不到三天把事办妥，女人离了杭州。汤升亦赚着不少。

那个想保举的人，你说是谁？就是本省的粮道。他同汤升说明，想中丞给他一个密保，他肯出这笔银子。中丞应允，他就立刻垫了出来。且说这粮道姓贾字筱芝，是个孝廉方正出身，由知县直爬到道员。生平长于逢迎，一举一动，甚合傅抚院的脾气。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抚院就保了他一本。适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为河南按察使。辞别同寅，北上请训，都不用细述。

单说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块儿去的。将到省城时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请老太太把从前儿子到浙江粮道上任的时候，教训儿子的话，拿出来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记的，儿子好告诉老太太，省得临时说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话我都记得。”贾臬台便从下一站打尖为始，约摸离着店还有头二里路，一定叫轿夫赶到前头，在店门外下轿，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来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着。老远的望见老太太轿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轿子到了跟前，他还要嘴里报一句“儿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驾”。老太太在轿子里点一点头，他方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轿杠，慢慢的扶进店门。老太太在轿子里吩咐道：“你现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了，一省刑名，都归你管。你须得忠心办事，报效朝廷，不要辜负我这一番教训。”贾臬台听到这里，一定要回过身来，脸朝轿门，答应一声“是”，再说一句“儿子谨遵老太太的教训”。说话间，老太太下轿，他赶着自己上来，搀扶着老太太进屋，又张罗了一番，然后出来会客。惹得接差的官员，看热闹的百姓，一齐都说：“这位大人真正是个孝子咧！”谁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时候，一定还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见得一遭，觉得稀奇；倒是省里派出来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几天，甚为诧异，私底下同人讲道：“大人每天几次跪着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礼信应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训他的话，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从来没有换过，是个什么缘故？”大众听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错。

到了第三天，将到开封，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从店里出来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离城五里，又下来禀安一次。顶到城门，合省官员出城接他的，除照例仪注行过后，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轿子，从城外走到城里，顶到行辕门口，又下来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许多话，忙得他不时躬身称是。等到安顿了老太太，方才出来禀见中丞。大家晓得他是个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阙谢恩，拜过印，磕过头还不算，一定还要到里头请老太太出来行礼。老太太穿了补褂，由两个管家拿竹椅子从里头抬了出来。贾臬台亲自搀老太太下来行礼。老太太磕头的时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后；等老太太行完了礼，他才跟着起来，躬身向老太太说道：“儿子蒙皇上天恩，补授河南按察使。今儿是接印的头一天，凡百事情，总得求老太太教训。”老太太正待坐下说话，忽然一口痰涌了上来，咳个不了。急的贾臬台忙把老太太搀扶坐下，自己拿拳头替老太太捶背。管家们又端上茶来。老太太坐了一会，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觉得头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众官员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可劳动，还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晓得自己撑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进去。贾臬台跟到上房，又张罗了半天，方才出来。把照例文章做过，上院拜客，不用细述。

且说他自从到任之后，事必亲理，轻易不肯假手于人。凡遇外府州、县上来的案件，须要臬司过堂的，他一定要亲自提审。见了犯人的面，劈口先问：“你有冤枉没有？”碰着老实的犯人，不敢说冤枉，依着口供顺过一遍，自无话说。倘若是个狡猾的，板子打着，夹棍夹着，还要满嘴的喊冤枉。做州、县的好容易把他审实了，定成罪名，叠成案卷，解到司里过堂；被这位大人轻轻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乐得借此可以迁延时日。贾臬台一见犯人呼冤，便立刻将此案停审，行文到本县，传齐一干原告、见证，提省再问。他说这都是老太太的教训。老太太说：“人命关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个人，那人死后见了阎王，一定要讨命的。”

贾臬台最怕的是冤鬼来讨命，所以听了老太太的教训，特地分外谨慎。无奈各州、县解上来的犯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喊冤枉。贾臬台没法，只得一面将犯人收监，一面行文各州、县去。不到一月，司里、府里、县里三处监牢，都已填满。重新提审的案件，一百起当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各处提来的尸亲、苦主、见证、邻右，省城里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实实窒窒。有些带的盘缠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当光卖绝，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过小书，提起从前有个什么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访，好替百姓伸冤。贾臬台听在肚里，亦不时换了便服，溜出衙门，在大街小巷各处察听。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独自一个出来，走了一回，觉得有点吃力。忽见路旁有个相面先生，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相士独自坐在灯光底下看书；旁边摆着几张板凳，原是预备人来坐的。贾臬台走的乏了，一看有现成板凳，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赶着招呼，以为是来相面的了。贾臬台道：“不敢劳动，我是因为走乏了歇歇脚的。”相士一见没有生意，仍旧看他的书，不来理会。

贾臬台坐了一会，便搭讪着问道：“先生贵府那里？一天到晚在这里生意可好？家里还有什么人？”相士见问，方把贾臬台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顺手拿书往桌上一撩，说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来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贾臬台听了诧异道：“这是什么缘故？”相士道：“我是陈州府人。客人，你想想陈州到省里是几天的路程！我家里虽不算得有钱，日子也很好过得。五年前，还是赵大人岁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里侥幸进了个学。每年坐坐馆，也有二十几吊钱的束脩。谁知去年隔壁邻舍打死了人，地保、乡约，上上下下，赶着有辫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来做干证。本县做做也罢了，然而已经害掉我几十吊钱。后来又碰着这个无杀的臬台，真正混账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门星散！”贾臬台听到这里，陡吃一惊，又问道：“是那个臬台？还是前任的，还是现在的？”相士道：“就是现在姓贾的这个杂种了！”贾臬台一听当面骂他，心上拍笃一跳，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只得忍着气问他道：“你好好的在家里，怎么会到省城来呢？”相士道：“因为姓贾的这杂种，面子上说要做好官，其实暗地里想人家的钱。无论什么案件，县里口供已经招的了，到他手里，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县，把原告、邻舍、干证，一齐提到；提了来，又不立时断结，把这些人搁在省里。省里浇裹很大，如何支持得住！杂种一天不问，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们这一案而论，还是五个月前头提了来的，一搁搁到如今。他这样的狗官真正是害人！我想这人一定不得好死，将来还要绝子绝孙哩！”贾臬台听了他话，气的顿口无言。歇了一歇，就道：“你不要看轻这位臬台大人，人家都说他是孝子哩。”相士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们说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这孝子是假的呢！”贾臬台欲问究竟，相士道：“等他绝子绝孙之后，他祖宗的香烟都要断了，还充那一门的孝子！”贾臬台见他愈骂愈毒，不好发作什么，只得忍着气走开，仍旧独自一人踱入衙内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

却说贾臬司听了相士当面骂他的话，愤愤而归。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将他重重的惩处一番，以泄心头之恨。但是一件，昨日忘却讯问这相士姓甚名谁，票子上不好写；而且连他摆摊的地方地名亦不晓得，更不能凭空拿人。想了半天，只好搁手，然而心上总不免生气。

齐巧这日有起上控案件，他老人家正在火头上，立刻坐堂亲自提问。这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山东曲阜人氏。他父亲一向在归德府做卖买。因为归德府奉了上头的公事，要在本地开一个中学堂，款项无出，就向生意人硬捐。这姓孔的父亲只开得一个小小布店，本钱不过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爿小铺如何捐得起。府大人见他不肯，便说他有意抗捐，立刻将他锁押起来。他的儿子东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将他父亲释放。府大人道：“如要释放他父亲也甚容易，除每年捐钱三百吊之外，另外叫他再捐二千吊，立刻缴进来为修理衙署之费。”他儿子一时那里拿得出许多。府大人便将他父亲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后，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儿子急了，只得到省上控。

贾臬司正是一天怒气无可发泄，把呈子大约看了一遍，便拍着惊堂木骂道：“天底下的百姓，刁到你们河南也没有再刁的了！开学堂是奉过上谕的，原是替你们地方上培植人才，多捐两个有什么要紧，也值得上控！这一点事情都要上控，我这个臬台只好替你们白忙的了。”姓孔的儿子说道：“小的本来不敢到大人这里来上控的，实在被本府的大人逼的没有法儿，所以只得来求大人伸冤。”贾臬台道：“混账！自己抗了捐不算，还敢上控！你们河南人真正不是好东西！”姓孔的儿子道：“小的是山东兖州府曲阜县人，是在河南做生意的。老圣人传下来我们姓孔的人，虽然各省都有，然而小的实实在在不是河南人。”

贾臬台见他顶嘴，犹如火上添油，那气格外来的大，拍着惊堂木，连连骂道：“放屁，胡说！就是你们孔家门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姓孔的儿子道：“大人，你这话怎么讲？你老读谁的书长大了的？姓孔的没有好人，还有老圣人呢，怎么连他老人家都忘记了？”贾臬台被他这一顶，立时顿口无言，面孔涨得绯红。歇了一会，又骂道：“你有多大胆子，敢同本司顶撞！替我打，打他个藐视官长，咆哮公堂！”

两旁差役吆喝一声，正待动手，姓孔的儿子一站就起，嘴里说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得！”一头说，一头往外就走。贾臬台气的要再发作。他背后有个老管家，还是跟着老太太当年陪嫁过来的，凡遇贾臬台审案，老太太都命他在旁监视。设如贾臬台要打人，他说不打，贾臬台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话犹如母命一般。如今他见贾臬台要打姓孔的儿子，他知道是打错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这个人打不得；打错了，老太太要说话的。”

贾臬台听了老管家的话，立刻站起来答应了一声“是”。回头叫差役把姓孔的儿子拉回来，对他说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办你个罪名；是我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懂得规矩，暂且饶你一次。二次不可！下去！”姓孔的儿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状，大人准与不准？”贾臬台道：“下去候批！大正月里，我那里有许多工夫同你讲话！”姓孔的儿子无奈，退了下去。

值堂的门上回道：“河南府解来的那起谋杀亲夫一案的人证，是去年腊月二十四都解齐了，犯人寄在监里，人证住在店里。老爷当初原说是就审的；如今一个年一过，又是多少天了。大家都望老爷早点把案断开，好等那些见证早点回去，乡下人是耽误不起的。”贾臬台道：“我一年到头，只有封了印空两天，你们还不叫我闲。什么要紧事情就等不及！你们晓得我这几天里头，又要过年，又要拜客，那里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是做得勤的了，今天还是大年初五，不等开印，我就出来问案，还说我耽误百姓。你们这些人良心是什么做的！况且大年初五，就要问案，也要取个吉利，怎么就叫我问这奸情案呢？你们叫我问，我偏不问！退堂明天审。”

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饭后无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谋杀亲夫一案提司过堂。霎时男女两犯，以及全案人证统通提到。他老人家便升坐大堂，一一点名，先问原告，再回见证，然后提审奸夫，一齐录有口供，都与县里所供的不相上下。贾臬台审了半天，也审不出一毫道理。原来告状的是本夫的亲侄儿。这奸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来是表叔同表嫂通奸。后来陡起不良，将本夫用药毒死，被他亲侄儿看出，举发到官。县官亲临检验，填明尸格，委系服毒身亡。随把邻右、奸妇提案审问。奸妇熬刑不过，供出奸情。然后补提奸夫，一见人证俱齐，晓得赖不到那里，亦就招认不讳。当时由县拟定罪名，叠成案卷，送府过堂，转道解省。当时本县出了这种案件，问明之后，照例先行申详各宪，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门早经得知。贾臬台一见是谋杀亲夫的重案，恐怕本县审得容有不实不尽，所以格外关心，预先传谕，一俟此案解到，定须亲自过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训，说是臬司乃刑名总汇，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所以虽在封印期内，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却依旧逐日升堂理事，也算是他的好处。

闲话休题。单说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亲自提讯。及至问过原告、见证、奸夫，都是照实直陈，没有翻动。他心上闷闷不乐，便叫把奸妇提上堂来。这奸妇年纪不过二十岁，虽然是蓬首垢面，然而模样却是生得标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为勾魂摄魄。贾臬台见了这种女人，虽不至魂不守舍，然而坐在上头，就觉得有点摇幌起来。自知不妙，赶紧收了一收神，照例问过几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过老太太教训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节，最要紧的是脸面。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许多书差，还有许多看审的人，叫他一个年轻妇女如何说得出话来。况且这通奸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说的。想罢，便吩咐把女人带进花厅细问。

当时选了一个白胡子的书办，四个年老的差役跟了进去，其馀的都留在外面。贾臬台走进花厅，就在炕上盘膝打坐，叫人把女人带到炕前跪下。贾臬台又叫他仰起头来。贾臬台的脸正对准了女人的脸，看了一回，先说得一声道：“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个谋杀人的。”女人一听这话，正中下怀，连忙喊了一声：“大人，冤枉！”贾臬台道：“本司这里不比别的衙门。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实的诉；倘若没有冤枉，也决计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但从实招来，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没有不成全你的。平时我们老太太还常常叫我买这些鲤鱼、乌龟、甲鱼、黄鳝到黄河里放生，那有好好一个人，无缘无故，拿他大切八块的道理呢。你快说！”

女人一见大人如此慈悲，自然乐得翻供，便说道：“小女人自从十六岁上嫁了这个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咱两口子再要好是没有的。上年九月，他犯了伤寒病，请城里南街上张先生来家替他看。谁知他的药吃错了，第二天他就翘了辫子了。青天大人！你想咱们年纪轻轻的夫妻，生生被他拆开，你说我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说罢，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贾臬台瞧着也觉得伤心。停了一会，问道：“庸医杀人亦是有的，怎么他们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张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应，闹到姓张的家里，叫他还我的丈夫。他被小女人缠不过，他不说是他把药下错了，倒说是小女人毒死的。我的青天大人，他这话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

贾臬台听了，点头叹息，又问道：“这姓张的医生同来没有？”书办回道：“点单上张大纯就是他，刚才大人已经问过了。”贾臬台道：“刚才他跟着大众上来，说的话都是一样，我却没有仔细问他。如今看起来，倒是这里头顶要紧的一个人了。你们去把他提来，等我再细细的问他一问。”差役遵命，立时出去把张大纯带了进来，就跪在女人旁边。

贾臬台问了名姓，复问：“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张大纯道：“犯的是伤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阳经。职员下的是‘桂枝汤’。大人明签，这‘桂枝汤’是职员远祖仲景先生传下来的秘方，自从汉朝到今日，也不知医好了多少人。不瞒大人说，不是职员家学渊源，寻常悬壶行道的人，像这种方子，他们肚皮里就没有。”贾臬台道：“我不来考查你的学问，要你多嘴！”张大纯不敢作声。贾臬台又问道：“你看过几次？”张大纯道：“职员只看过一次。以为这帖药下去，一定见效的。谁知后来说是死了。职员正在疑心，倒说他女人找到职员家里，要职员赔他的男人。”

刚说到这里，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钱，挂号要钱，过桥要钱，还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吃死了，怎么不问你要人呢？”贾臬台道：“看病用不了这许多钱。”女人道：“大人你不知道，咱那里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随常的先生，起码要四吊钱一趟；这位张先生与众不同，看一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个人家，进了大门，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过，要走两道吊桥，每一顶桥加两吊。大人，你说他的良心可狠不狠！”

贾臬台道：“从前我到过上海，上海的先生有个把心狠的，是有这许多名目。你们河南地方不至于如此。像这们要起钱来，不要绝子绝孙吗？”女人道：“可不是呢！”贾臬台又对张大纯道：“多要少要，我也不来问你。但是你怎么晓得是服毒死的？”张大纯道：“职员被这女人缠不过，职员说：‘你的男人吃了我的药，只会好，不会死的，论不定吃了别人的药了。’他说没有。职员不相信，赶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个什么样子。那时他男人还未盛殓，被职员这一看，可就看出破绽来了。”

说到这里，贾臬台连忙拦住道：“不用说了。你这些话刚才都说过了，还不是同大家一样的。你的话也不能为凭。”张大纯着急道：“县主大老爷验过尸，验出来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着天悬地隔呢。”贾臬台发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们做医生的，人家有了危急的病来请教到你，你总不该应同人家狠命的要钱。古人说：‘医生有割股之心。’你们这些医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来送到你嘴里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罢，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发首县。等到事情完结之后，我要重重的办他一办，做个榜样！”左右一声答应，顿时张大纯颈脖子上，拿了链子拉着，送到祥符县去了。

医生去后，贾臬台重新再问女人。女人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不是毒死。这个侄儿想家当，抢过继；家当想不到手，所以勾结了张先生同衙门里的人，串成一气，陷害小女人的。县里大老爷被他们蒙住了，所以拿小女人屈打成招。我的青天大人！再不替小女人伸冤，小女人没有活命了！”贾臬台听了，点头不语。翻出原卷看了一回，问道：“谋杀一层搁在后头。我且问你：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奸，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来是不对的，咱们家里他并不常来，面长面短小女人还不认得，那里会与他通奸。这话可屈死小女人了！”贾臬台听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要紧事情，律例上是没有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门？现在堂上并没有别人，不妨慢慢的同我讲。”女人仍是低头无语。贾臬台道：“现在我索性把值堂书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说。”说罢，便叫书役退至廊下。

此时花厅之内，只有贾臬台一位，犯女一口。贾臬台道：“如今这屋里没有人了，你可以从实招了。”女人还是不说，时时抬头偷眼瞧看大人。只见大人闭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时女人跪在地下，见大人如此举动，丝毫摸不着头脑，以为大人转了什么念头。无奈他只是闭着眼睛出神，颇有庄敬之容，而无猥亵之意。停了一会，但听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这屋里没有人，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乐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将奈我何。瞧他的样子，决计没有什么苦头给我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设了圈套陷害他的。

贾臬台问来问去，依然一句口供没有。贾臬台发急道：“我现在还没问你谋杀，你连通奸的事情都不肯认，你这个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唉！这总怪本司不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这样的刁妇！现在说不得，只好惊动我们老太太了。我们老太太，至诚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见了我们老太太，那时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认。”说罢，便起身从炕上走了下来，行近女人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

谁知贾臬台是安徽人，所说的话慢些还可以懂，若是说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听了半天，他这一篇话，只听清“老太太”三个字，其馀的一概是糊里糊涂。忽然看见大人下来拉他的膀子，不晓得是什么事情，陡然吃了一惊。在贾臬台的意思，是要拉他到上房里去，请老太太审问；女人不知道，反疑大人有了什么意思了，一时不得主意，蹲在地下。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贾臬台见拉他不起，便用两只手去拖他。女人一时情急，随口喊了一声：“大人，你这是什么样子！”谁知这一喊，惊动廊下的书差，不知道里面什么事情，还当是大人呼唤他们，立刻三步做两步闯了进来，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两只手拉着女人不放哩。大家见此情形，均吃一惊，连忙退去不迭。

贾臬台一见女人不肯跟到上房听老太太审问，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放手，回到炕上坐下，骂道：“像你这种贱人，真正少有！我们老太太如此仁德，你还怕见他的面，你这人还可以造就吗？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司也决计不来顾恋你了。”说罢，喊一声“人来”。书差跄踉奔进。贾臬台吩咐：“把女人交给发审委员老爷们去问，限他们尽今天问出口供。”众人遵命，立刻带了女人出去。贾臬台方才退堂。

刚刚回到上房，老太太问起：“今天有什么事情，坐堂坐得如此之久？”贾臬台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太道：“这些事情，你们男人问他，他如何肯说。把他叫上来，等我问给你看，包你不消费事，统通都招了出来。”贾臬台道：“儿子的意思也是如此，无奈他不肯上来。”老太太道：“你领他上来，他自然不肯，等我叫老妈去叫他。也不用一个衙役，他是个女人，不会逃到那里去的。”说完，吩咐一个贴身老妈出去提人。这老妈姓费，跟着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满衙门的丫环、仆妇都归他总管。合衙门上下都称他为费大娘。宅门以外，三小子、茶房、把门的、差役人等，都尊他为总管奶奶。这总管奶奶传出话来，没有一个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时常提问案件，大家亦都见惯，不以为奇。凡经老太太提讯过的人，无论什么人，有罪都可以改成无罪，十起当中，总要平反八九起。此番这女人听说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还不得主意。一应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齐说：“我们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过的，到了他手里，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着总管奶奶上去罢。”女人至此，喜出望外，登时跟着到了上房，见了老太太，跪下磕头。

其时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间上首一张椅子上，贾臬台站在后头替老太太捶背，还不时过来倒茶装水烟。老太太当下问了女人几句话，还没有问到奸情，女人已在地下极口呼冤。老太太听了点头，复叹一口气，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他了，现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块，虽说皇上家的王法，该应如此，但是有一线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里决计不来要你命的。”说罢，回转头来对儿子说道：“你做官总要记好我一句话，叫作‘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复生，活的总得想法替他开脱。”贾臬台连忙走过来，答应了一声“是”，又跪下叩谢老太太的教训，起来站立一旁。然后老太太又细细盘问女人。无奈仍是连连呼冤，一句口供没有。老太太发急道：“无论什么人，到我这里没有不说真话的。我现在有恩典给你，想是你还不知道。费妈，你把他带到厢房里，叫大厨房做碗面给他吃，你们好好的开导开导他。”费大娘领命，把女人带下，两个人在厢房里咕唧了好一回。

一霎点心吃过，费大娘仍把他带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他盘问了半天。无奈女人总不肯吐真言，气的老太太喘病发作，连连咳嗽不止。急的贾臬台忙跑到老太太身后，又捶了一回背，方渐渐的平复下来。只听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说道：“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你这样牛性子的人！我好意开导你，你不说，我也不要你说了。等我晚上佛菩萨面前上了香，我把你的事情统通告诉了佛菩萨，到那时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说，不怕你不说！”

老太太还要说下去，无奈又咳了起来，霎时间喘成一堆。贾臬台只好叫人仍旧把女人带出去，交给发审老爷们审问。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搀进里房，睡了一会亦就好了。贾臬台方才把心放下，出来吃晚饭。

刚刚坐定，人报大少爷进来。他这位大少爷，是前年赈捐便宜的时候，报捐分省知府，就在劝捐案内得了个异常劳绩，保了个免补本班，以道员补用，并加三品衔。少爷的意思，一心只羡慕二品顶戴，要想戴个红顶子。又因他这个道台虽然是候补班，将来归部掣签，保不定要掣那一省；况且到省之后还要候补，一省之中，候补道台论不定只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钱到京里走门路，就是候补一辈子也不会得实缺的。他的主意最牢靠没有，虽然道台核准了已经一年有馀，他却一直不引见、不到省，仍旧在老子任上当少爷，吃现成饭，静候机缘。

这天因在电报局得了电报，说是郑州底下黄河又开了口子，漫延十馀州、县，一片汪洋，尽成泽国。至于劝捐办赈，自有借此营生的一般大善士钻着去办。他一心一意，却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个河工上总办当当：一来办工办料，老大可以赚两个钱；二来合龙之后，一个异常劳绩又是稳的。已经做了道台，虽然官阶无可再保，但求保一个送部引见，下来发一道上谕，某人发往某省，就变成了“特旨道”。至于二品顶戴，赛如自家荷包里的东西，更不消多虑了。河工上赚的银子，水里来，水里去，就拿他到京里，拜上两个老师，再走走老公的路子，放一个缺也在掌握之中。所以黄河决口，百姓遭殃，却是他升官发财的第一捷径。他既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奔回衙门，告诉他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谋这个差使。

贾臬台听了儿子的话，自然也是欢喜，说道：“既然郑州黄河决口，院上就要来知会的。”大少爷道：“刚刚来的电报，只怕此时已经送到院上去了。”话言未了，果然院上打发人来，说是郑州决口，灾区甚广。一切工程虽有河督担任，究竟在河南省治，是巡抚管辖的地方，所以抚台急急传见司、道，商议赈抚事宜。贾臬台得信，立刻起身上院，会同各司、道一同进见。抚院大人接着，先把郑州来的电报拿出来叫大众瞧了一遍，说道：“近来二十多年，我们河南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大的口子。这是兄弟运气不好，偏偏碰着了这倒霉的事情。”司、道一齐回道：“我们河南不比山东，山东自从丁宫保把河工揽在自己身上，倒被河督卸一半干系；我们河南却是责成河督，与大人并不相干。”抚院道：“担子在身上，有好有坏。开了口子就有处分，办起工程来，多少有点好处。如今归了河督，好处沾不到，只怕处分倒不能免的。为的是在你属下，总是你该管地方，怎么能够便宜你呢。如今不要说别的，十几处州、县就有几十万灾民。我们河南是个苦地方，那里捐这许多钱去养活他们。兄弟头一个就捐不起。现在兄弟请你们诸公到此，不为别事，先商量打个电报给上海的善堂董事，劝他们弄几个钱来做好事，将来奏出去也有个交代。”司、道俱各称“是”。

正说着，河督也有信来了，是咨照会衔电奏的事情。抚台道：“不用说来了。他是不肯饶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里头，好替他卸一半干系。我是早已看穿，彼此都不能免的。”便亲自动手，拟好复电，是彼此会衔电奏，并声明已经电托上海办捐官商筹款赈抚，以顾自己的面子。河督那面亦声明业已遴派委员，驰赴上下游查勘形势，以便兴工筑堵。一面两个人并自行检举，又将决口地方员弁统通撤参，候旨惩处。这都是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过了一日，奉到电谕，以：

“该督、抚疏于防范，酿此巨灾，非寻常决口可比。河道总督、河南巡抚，均着革职留任；其他员弁，一概革职，戴罪自赎。还有几个枷号河干的，朝廷轸念灾民，发下内帑银二十万，着河南巡抚遴委妥员，驰赴灾区，核实散放，毋任流离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着该督、抚督率在工员弁，无分昼夜，设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龙”

各等语。贾臬台得了这个消息，这日午后，便独自到抚台跟前，替儿子求谋河工上总办差使。抚台说道：“你老哥的世兄，还有什么说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没有了。但是这个工程须得河台做主，兄弟犯不着僭他的面子。因为我们河南比不得山东，巡抚可以拿得权的。既然是老哥嘱托，兄弟总竭力的同河台去说就是了。”

贾臬台替儿子谢过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诉了大少爷。大少爷皱眉道：“这样说起来，恐防要漂！”贾臬台道：“何以见得？”大少爷道：“抚台做不得主，到了河台手里，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们还有指望吗？”贾臬台道：“既然你怕抚台说话不中用，不如打个电报给周老夫子，等他打个电报出来托托河台。里外有人帮忙，他总得顾这个面子。”

列位看官：你晓得贾臬台说的周老夫子是谁？原来就是现在军机大臣上的周中堂。贾臬台此番升臬台，进京陛见的时候，化了三千银子新拜的门，遇事甚为关照。所以如今想到了他，要打电报给他，求他助一臂之力。

大少爷听了父亲的说话，一想这条门路果然不错，立刻拟好电报，亲自赶到电局里打报。省城里公事忙，电报学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的。大少爷特地打了一个加急的三等报，化了三倍报费，眼看着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员私下传个电报给那边委员，此电送到，先打一个回电。不消一刻，那边回电过来，说周中堂不在宅中。电报局委员巴结大少爷，忙说一得回电立刻就送过来。大少爷只得怅怅而归。等到天黑，周中堂的回电来了。赶忙译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河南贾臬台：弟与某素无往来，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胜任。世兄事当另图。”

下面注着一个“隐”字，贾臬台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别号了。贾臬台看过电报无语，口中说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权且等他几天再作道理。”大少爷听了并不答应，自己肚里打主意；寻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个计策，急忙忙奔到自己书房。他虽是捐班出身，幸亏肚才还好，提起笔来就写，登时写成功一封信。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脸上甚是高兴，但不知这信是写给谁的。看完之后，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开，取了出来，又随便叠了一叠，套入信封里去，跟手往靴页子里一夹，怡然自得。当晚睡觉歇息无话。

到了次日，见了父亲，也不说别的，但说：“今天爸爸上院见着抚台，请问一声，到底托他的事情，河台那里可曾有过信去？倘若已经提过，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似乎应得前去禀见一趟。天下断没有坐在家里可以得差使的。”贾臬台道：“你话不错。”这天上院见了抚台，未及开言，倒是抚台先提起，说：“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有信给河台了。听说河台这几天里头，就得动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见他一趟，就是工上的事情派不到，好歹总不会落空。”贾臬台听了着实感激，回来同儿子说知。大少爷道：“只要抚台有过信，我去见他就有了底子了。”

这时候河台已经驻扎工上，不能像从前整天闲着无事。大少爷就于这日饭后动身，坐的是自己的双套车，后头跟着行李车、家人车，还有骡马一大群。在路无分昼夜，兼程而进。这天到了工上，在河台行辕旁边一个相好朋友的下处暂且住下。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萧号二多，是个候选知府，乃是河台的红人，天天见着河台的。贾大少爷有了这条好内线，更可以显他的作用。先打听河台这两天还不动身，他并不忙着禀见，说在路上辛苦了，要养息两天，方能出门。后来倒是萧知府关切，说：“你既然来了，应该先去见他老人家一面。这两天各省投效的人，一天总有好几起来禀见，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将来好差使都被人家占了去，你就没有指望了。”

贾大少爷道：“你别替我着急。我来虽来了，然而心上懊悔的了不得，这一趟很不该来，很该应在省里听听消息再来。”萧知府道：“省城里有什么消息？”贾大少爷道：“省城里有什么消息！——怕的是京里有什么事情。他老人家倘或有点风吹草动，我们这个大局就有变动。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实实在在不该应来的。”萧知府说：“难道你得了什么确实信息不成？”贾大少爷道：“真实信息虽然没有，然而终究不妥。知己之间，我也不用瞒你，就是我动身的那一天，动身之后不到三个时辰，老人家接到京城里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马一路追了下来，要追我回去。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上那里歇一歇，三步路并做两步走，一口气赶到这里。我刚下车，他的马也赶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气的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不会顿在省里候信，何必定要吃这一趟辛苦呢。所以我这两天不去上院，为的是等等信息再说。老哥，你不问我，亦不便告诉你；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了你也不要紧。”

萧知府听了，赛如顶上打了个闷雷一样，愣了好半天，才说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里那一个的信？这个消息究竟确不确？”贾大少爷听说，也不答言，从自己枕箱里找了一会，找出一封信来，随手递与萧知府，说道：“我们自己人，这个你拿去瞧了就明白。只要你外头不提起，我们自己晓得就是了。”萧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张信纸。信上说的话，除寒暄之外，就说：

“令亲某人，拟改同知，分发河南。承嘱函托某人照拂。某办事不近人情，朝议咸薄其为人。仆前以舍亲某丞相属，至今亦未位置。令亲事容代缓图”

各等语。萧知府看了，意思似乎不甚明白，又翻来倒去的看。贾大少爷忙解说与他听道：“这是军机大臣周中堂给老人家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门生。这件事情，还是三个月头里托他的，想不到如今才接到他老人家的回信。这信上的事情虽与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帅意思着实有点不对。他写这封回信的时候，黄河还没有开口子；如今出了这个岔子，我们私底下讲讲不妨，若照这封信上，河帅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来。我所以到了这里一直不去见他，就是这个缘故。”

萧知府听了，心上老大不高兴。然而他是河台的红人，更比别人休戚相关，听了那有不着急的。贾大少爷虽然再三嘱咐他不要提起，他见了河台，一心想献殷勤，难保不露出一言半语。齐巧这两日河台接到军机大臣上字寄，屡奉严旨切责，说他“调度乖方，办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龙，定降严谴”各语。河台自从奉到这些谕旨，正在茶饭无心，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再听了萧知府传来的话，焉有不关心之理。当向萧知府详细追问。萧知府也只得详陈无隐，把贾大少爷的话说了一遍；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念了一遍。河督听了，尤为毛发悚然，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这几天之内，里头还要动我的手！”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只得与萧知府商量。又问他：“周中堂与贾臬台是个什么交情？抚台曾有信给我，说贾臬台的世兄如何老练，要我派他总办差使。何以他来了一直不来见我？”

萧知府见问，只得把贾臬台拜门的一节说明。又说：“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来，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浅。至于贾道虽然来了几天，却因为路上感冒，所以一直还没有上来禀见。”河台又想了半天，说道：“若论工上的差使，总得熟手才可以委。现在说不得了，一来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则抚台又有过信来。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个人也顾不来；贾某人现已来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给他一个下游总办。将来里头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帮着疏通疏通。”萧知府连连称“是”。又说：“卑府下去，就叫贾道来禀见。”河台道：“他既然在路上感冒，不妨叫他多养息两天再来见我，河工上风大，吹着不是玩的。你就去把我的话传谕给他。我这里不妨先下札子，叫他请两天假就是了。”萧知府唯唯遵命。一到下处，立刻把这话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听了自然欢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当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经送来。贾大少爷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没有了，并不请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辕禀见谢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话说贾臬台的大少爷，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立刻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十分欢喜，立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汤。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引见，已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费用，然而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不好将他如何。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头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等到过了这个汛，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点水没有。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故而河工报效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保举是断乎不会漂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蒙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其十拿九稳。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方虽不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势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众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做主，当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统率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河神。文武员弁，又一齐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内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得信之下，自然欢喜。河督因他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蒙保了十几个在里头。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十分得意。在家里将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干他的前程。禀告父亲，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账的，并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人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馀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街，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

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之后，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骡子是在河南五百两银子买的。赶车的一齐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蹬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这个名堂叫作“朝天一炷香”。京城里顶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作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齐巧这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小门生”三个字，另外粘着一张签条，写明“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晓得是他了。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什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这班门生故吏接济他些，以资浇裹。如今听说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回，只觉得冷冷清清，不见动静。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方才出来。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他晓得中堂的炕不是寻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他，气吁吁的，只问得他父亲一声“好”，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你来京干吗？”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外省官场也很同他拉拢。大家为他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有些婆婆妈妈的腔调，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作黄胖姑。他这表号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报，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得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

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大爷，你是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下礼。那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两人分宾叙坐。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仍旧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今天要拜客，过天再扰罢。”黄胖姑便问：“今天拜了些什么客？”贾大少爷回称：“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道：“这位老中堂现在背时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喜欢，着实拿他申饬，几乎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没有坏，恐怕要去军机，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军机，还有什么捞呢？”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个讲究。”想罢问道：“保着一个什么人保举错了？”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什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军机还是便宜他的。”贾大少爷顿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疑心他，连他亦是个维新党。”黄胖姑道：“对啊，正是为此。”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以后他那里我亦不便常去走动，省得叫人家疑心，说我也是他们同党。”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况且这种背时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门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说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顾恋他。大爷，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效力。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了我，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时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许多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恐怕卖买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饭，又道：“大爷早晨出门拜客，可以到馆子里去换便衣，咱们尽兴乐一乐。”贾大少爷立时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近来有什么好‘条子’没有？”黄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荐给你。”说完各自分手。

黄胖姑回转店内，立刻写帖子请客。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叫作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作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叽叽呱呱，只有他一个人说的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三个字竟变为“黑八哥”了。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常常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这些人除去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馀全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不在话下。

到了次日，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姓报名，大家无非说了些“久仰”的客气话。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道：“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告示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宗’字。这些都不稀奇，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什么字？”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他说是哈哒门的‘哈’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作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当作“哈”字读了。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相会，不便说什么，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罢，空了首席等他。”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大家一齐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那里巴结得上。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

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王主事道：“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跟手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

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在座的人只有钱太史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钱运通乃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你好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刘厚守道：“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这个当口里，贾大少爷坐着无味，便做眉眼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他要叫“条子”，本来也觉着大家闷吃不高兴，遂把这话问众人。众人都愿意。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那一个？”王老爷说：“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力不从心，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还是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拣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罢。”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他一定要叫。白韬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说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这位朋友叫谁？”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条子。黄胖姑想了一会，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他虽不叫这相公的条子，然而见面总请安，说：“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因此常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这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霎时条子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条子到了。”众人留心观看，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王占科道：“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恭喜”。

正闹着，在席的条子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家的条子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甚觉没精打采。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进来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今日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动气！”溥四爷说道：“你再不来，可把他急死了。”一头说话，一头喝酒。叫来的相公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烟雾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他：“现在多大年纪？唱的什么角色？出师没有？住在那一条胡同里？家里有什么人？”奎官一一的告诉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

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黄胖姑连忙帮腔道：“大爷，怎么样？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你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大少爷却不过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罢！”刘厚守说：“我不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总得回家。”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夫人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太史说道：“运翁明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做眼色给他，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便也无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

这里大家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账，大众作过揖，然后一齐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看：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三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几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大爷来啦”。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清爽，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想是奎官的亲戚；此外并无别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

当下奎官出来，把众人让进客堂。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虽然挂了几条，但是破旧不堪；烟拓床铺一切陈设，有虽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连爬带滚的，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霎时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及条子到，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的兴致发作，先同朋友搳通关，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子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了赤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厉害，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难闻。在席的人被熏不过，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高兴；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接回复他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他说别的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

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忽听这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浑身的酒。又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各处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

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大爷，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这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的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作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贾大少爷道：“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什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作势，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挨上门来。”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他。

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得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贾大少爷道：“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黄胖姑道：“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大爷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我们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南转弯；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一直向东；又朝北方进陕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早上肚子疼，请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了。”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们不必惊动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呢？”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无甚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

贾大少爷一直把个奎官恨的了不得。黄胖姑因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争论什么，只说道：“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如何？”贾大少爷道：“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稀罕。我有钱那里不好使，一定要送给他！”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这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听凭你大爷挑选，谁能够管住你呢。”贾大少爷道：“你这话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黄胖姑道：“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什么主意？”

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什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姑子常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这姑子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别人要二十万，到他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他，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倘若不认得他，再要别人经手，那就化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这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卖买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上很晓得这个姑子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往来；因为想赚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又假意说道：“大爷你既有这条门路，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贾大少爷道：“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样大名鼎鼎，还怕有不晓得的。’所以我来问你，到底他如今怎么样？”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这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我说句大话，北京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得我黄胖姑？倒没听说有什么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罢？”贾大少爷道：“的的确确是姑子。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道：“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何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东奔西波。咱们是自己人，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没有回来。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宵无话。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姑子。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只因这些朋友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无事同这姑子往来，难怪他们不晓得，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几个转折，未免要化冤钱。倘若我找着这个姑子，托他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当上的。只恨动身的匆忙，未曾问得仔细，只好慢慢的寻找。”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

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长问短，甚为关切。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朝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听说什么当姑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这还了得！”胡都老爷道：“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无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个什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阉寺当权，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京城地面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亦好。”胡都老爷想了一回，说道：“这姑子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我听人家说过，如今也记不得了。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鞭子一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挨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八个弯，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优雅。

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道：“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大人光临，亵渎得很！”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

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个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镜子的‘镜’字。”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老尼道：“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车夫道：“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什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谕，鞭子一撒，骡子已嘚嘚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弯方才缩进。

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一副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姑子，且听三续书中分解。

第二十五回　买古董借径谒权门　献巨金痴心放实缺

却说贾大少爷自从城里出来，回到下处，正想拜访黄胖姑，告诉他文殊道院会见姑子的事，不料黄胖姑先有信来。拆开看时，不知信上说些什么，但见贾大少爷脸色一阵阵改变；看完之后，顺手拿信往衣裳袋里一塞，也不说什么。当夜无精打采，坐立不宁。他本有一个小老婆同来的，见了这样，忙问缘故，他也不说。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车，赶到黄胖姑店里。打门进去，叫人把胖姑唤醒。彼此见了面，胖姑便问：“大爷为何起得这般早？”贾大少爷道：“依着我，昨儿接到你信之后，就要来的。为的是常常听见你说，你的应酬很忙，一吃中饭，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今儿特地起个早赶了来。我问你到底这个信息是那里来的？现在有这个风声，料想东西还没出去？”黄胖姑道：“本来前天夜里的事情，他昨儿才晓得。就是要出去，也决计不会如此之快。不过我写信给你，叫你以后当心点，这是我们朋友要好的意思，并没有别的。”

贾大少爷道：“看来奎官竟不是个东西！我看他也并不红，前天晚上也没有见他有过第二张条子，却不料倒有这们一位仗腰的人！”黄胖姑道：“说起来也好笑。就是打听你的这位卢给事，五年前头，也是一天到晚长在相公堂子里的。他老人家在广东做官，历任好缺。自从他点了翰林当京官，连着应酬连着玩，三年头里，足足挥霍过二十万银子。奎官就是他赎的身。等到奎官赎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大玩了。因为他一向最欢喜唱大花脸，所以就爱上了奎官。然而论起奎官来，也亏得有此一个老斗帮扶帮扶；如果不是他，现在奎官也不晓得到那里去了。”

贾大少爷道：“他问我是个什么意思呢？”黄胖姑道：“你别忙，我同你讲，这位卢给事名字叫卢朝宾，号叫芝侯；还是癸未的庶常，后来留了馆。那年考取御史，引见下来，头一个就圈了他。不久补了都老爷，混了这几年，今年新转的给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赎身，他替他娶媳妇，他替他买房子，吃他用他都不算。奎官两口子同他赛如一个人。如今是奎官媳妇死了，他去的也渐渐的少了。齐巧那天是奎官妈生日，他晚上高兴跑了去，刚碰着你在那里闹脾气。等你出门，他就问奎官，叫奎官告诉他。昨儿奎官为着得罪了你，怕我脸上下不去，到我这儿来赔不是。我问起奎官：‘昨儿有些什么人到你那里？’他就提起这卢芝侯。我问他：‘贾大人生气，卢都老爷晓得不晓得？’他说：‘卢都老爷来的时候，正是贾大人摔酒壶的时候，后来的事情统通被他老人家都晓得了。’我当时就怪奎官，说：‘贾大人是来引见的，怎么好把他的事情告诉他们都老爷呢？’奎官说：‘我见贾大人生气，我一步没离，我并没有告诉他。又问我们家里，也不晓得那一个告诉他的’。所以我昨儿得了这个风声，立刻写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声是要紧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关照。”

贾大少爷道：“费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于有别的事情罢？”黄胖姑道：“那亦难说。他们做都老爷的，听见风就是雨，皇上原许他风闻奏事，说错了又没有不是的。”贾大少爷一听，不免愁上心来，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会，说道：“千不该，万不该，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荐的人那里撒酒疯，叫你下不去！真正对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赔个罪。”说道，便作揖下去。黄胖姑连连还礼，连连说道：“笑话笑话！咱们兄弟，那个怪你！”贾大少爷道：“大哥，你京里人头熟，趁着折子还没有出去，想个法儿，你替我疏通疏通，出两个钱倒不要紧。”

黄胖姑听了欢喜，又故作踌躇，说道：“虽说现在之事，非钱不行，然而要看什么人。钱用在刀口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岂不是白填在里头？幸亏这位都老爷，这两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头里，你敢碰他一碰！但是这位都老爷是有家，见过钱的，你就送他几吊银子，也不在他眼里。不比那些穷都见钱眼开，不要说十两、八两，就是一两、八钱，他们也没命的去干。我们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同你讲真话的。前儿的事情，也是你大爷过于脱略了些；京城说话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随随便便的。至于卢芝侯那里，我不敢说他一定要动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无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当作外人，我还有不尽心竭力的吗？”说着，贾大少爷又替他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多谢大哥。”

黄胖姑一面还礼，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说道：“芝侯那里，愚兄想来想去，虽然同他认得多年，总不便向他开口，碰了钉子回来，大家没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拼着多出几文，索性走他一条大路子，到那时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贾大少爷摸不着头脑，愣住不语。黄胖姑又说道：“算起来，你并不吃亏。你这趟来本来想要结交结交的，如今一当两便，岂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说的那些什么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劝你不必走。你要走还是军机大臣上结交一两位，凡事总逃不过他们的手；你就是有内线，事情弄好了，也总得他们拟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里头当总管，真正头一分的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同军机上他们都是连手。你若是认得了这位大叔，不要说是一个卢都老爷，就是十个卢都老爷也弄你不动。何以见得？他们折子上去，不等上头做主，他们就替你留中了。至于那些姑子，你认得他，他们就是真能够替你出力，他们到里头还得求人；他们求的无非仍旧还是黑大叔几个。有些位分还不及黑大叔的，他们也去求他。在你以为这当中就是他一个转手，化不了多少钱，何如我叫八哥带着你一直去见他叔叔，岂不更为省事？前天我见你一团高兴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拦你。究竟我们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转弯吗？”

贾大少爷道：“本来我要同你说，我昨儿好容易问了我们老世伯，才晓得这姑子的名字住处，谁知奔了去并不是那个姑子。还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讲。”黄胖姑道：“什么好笑的事？”贾大少爷把车夫说姑子不正经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道：“本来这些人不是好东西，你去找他做什么呢？但是愚兄还有一言奉劝你老弟，现在正是疑谤交集的时候，这种地方少去为妙。一个奎官玩不了，还禁得住再闹姑子？倘或传到都老爷耳朵里，又替他们添作料了。”

贾大少爷一团高兴，作声不得，只得权时忍耐，谈论正经，连连陪着笑说道：“大哥的话不错，指教的极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费心，还有什么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条路，还得大哥指引。”黄胖姑道：“你别忙。今天黑八哥请你致美斋，一定少不了刘厚守的。到了那里，你俩是会过的，你先拿话笼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讲盘子。你晓得厚守是个什么人？”贾大少爷道：“他是古董铺的老板。”黄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铺的老板！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难怪你不晓得。你说这古董铺是谁的本钱？”贾大少爷一听话内有因，不便置辞。黄胖姑又道：“这是他的东家华中堂的本钱！”贾大少爷道：“他有这个绷硬东家，自然开得起大古董铺了。”黄胖姑道：“你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还拿他当古董铺老板看待，真正‘有眼不识泰山’了！”贾大少爷听了诧异，定要追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问我。你既当他是开古董铺的，你就去照顾照顾，至少头二万两银子起码，再多更好。无论什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不必同他还价。你把古董买回来，自然还你效验。”贾大少爷听说，格外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我买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顾了他，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说好话。”便把这话问黄胖姑道：“可是不是？”黄胖姑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还你分晓。”

贾大少爷将信将疑，自以为心上想的一定不错，便也不复追问。停了一刻，说道：“华中堂这条路是一定要走的了。还有别人呢？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你别忙。华中堂的路要走；军机上不止他一个，别人那里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钱，包你总占便宜就是了。”贾大少爷道：“你老哥费了心，小弟还有什么不晓得。”黄胖姑道：“事不宜迟，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这里坐一会儿，等我替人家办掉两桩事情，等到一点钟我们一块儿上致美斋。”贾大少爷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来打搅你，我到别处去转一转来，等到打过十二点钟我来同你去。”说罢，拱拱手别去。

这里黄胖姑果然替人家办了若干事，无非替人家捐官上兑，部里书办打招呼，以及写回信，打电报，大小事情，足足办了十几件。真正是“能者多劳”。幸亏他自己以此为生，倒也不觉辛苦。等到事情办完，恰恰打过十二点，贾大少爷已经来了，约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约，饭后同到刘厚守铺子里买古董。说罢同出上车。

霎时到得致美斋，客人络续来齐，亦无非是昨天几个，但是没有钱、王二位。却添了一位，也是进京引见的试用知府。这位知府姓时，号筱仁，乃山西人氏。贾大少爷叙起来，还有点世谊。贾大少爷到了台面上，竭力的敷衍刘厚守、黑八哥两个，很露殷勤。刘厚守因预先听了黄胖姑先入之言，词色之间也就和平了许多，不像前天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还早。刘厚守要回店，贾大少爷便约了黄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爷又再三叮嘱晚上同到顺泉家吃饭。贾大少爷因为奎官之事，面有难色，尚未回答得出。黄胖姑道：“你跟着我们一块儿玩，只要不撒酒疯，包你无事。”究竟他是贪玩的人，也就答应下来。分别上车，各自回去。

霎时黄、贾两人到了大栅栏刘厚守古董铺，下车进去。刘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让了进去，请坐奉茶。贾大少爷是初到，不免又说了些客气话。刘厚守虽同他客气，究竟还有点骄傲之容，不能不使贾大少爷格外恭敬。当下黄胖姑先把贾大少爷的来意言明，说要选买几件古董孝敬华中堂的。刘厚守四面一看，道：“这摆着的都是，请挑就是了。”贾大少爷当下四下里看了一遍，选中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刘厚守道：“这对烟壶倒亏润翁法眼挑着的。这位老中堂别的不稀罕，只有这样东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谱，是专门考究这烟壶的。上个月底结账，总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个，而且个个都好，没有一个坏的，拿这样东西送他顶中意。”贾大少爷听了非常之喜。刘厚守道：“这位老中堂，他的脾气我是晓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你若是拿钱送他，一定要生气，说：‘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本来他老人家做到这们大的官，还怕少了钱用？你们送他钱，岂不是明明骂他要钱，怎么能够不碰钉子呢？所以他爱古董，你送他古董顶欢喜。”

贾大少爷便托黄胖姑问一共多少价钱。刘厚守说：“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贾大少爷意思嫌多，说：“可能让些？”黄胖姑急忙从他身后把他衣裳一拉，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刘厚守讲价钱。贾大少爷尚未觉得，刘厚守早已一声不响，仰着头，眼望到别处去了。黄胖姑赶忙打圆场，朝着贾大少爷说道：“彼此知己，刘厚翁还肯问你多要吗？”贾大少爷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托大哥替我划过来就是了。”刘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这一对烟壶，任你出什么大价钱我不卖。不瞒你二位说，我有个盟弟，亦在河南候补。上年有信来，说是也要拜在我们这位老中堂门下，托我替他留心几件礼物。这对烟壶我本要留给他的。如今被贾润翁买了去，中堂见了一定欢喜。不过我有点对不住我那个盟弟。”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连连称谢不置。黄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帮忙说两句好话，一句话就值一万银子，个把烟壶算得什么！将来润孙的事，总还要借重厚翁大力。”刘厚守道：“我们一句话算得什么！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觉着生疏了。而且现在做了官，官有官体，倒比不得从前可以随随便便了。但是一样，从前我跟他老人家这几多年，总算缘分还好，他待我很不错。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这十几年，可没有误过事。所以偶尔说两句话，或者替人家吹嘘吹嘘，他老人家还相信，总还给个面子。”黄胖姑道：“能够叫他老人家相信，谈何容易！像你厚翁这样的老成练达，爱惜声名，真正难得！”刘厚守听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尽兴的把身子乱摆，一声儿也不响。

歇了一会，黄胖姑又叮咛一句道：“如此，东西算买定，少停兄弟把钱划过来。中堂跟前怎么送上去，索性奉托厚翁代办一办。”刘厚守踌躇道：“这件事倒要讲起来看。兄弟自从上兑之后，里头的事一直不大问信。门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们，中堂虽然也见得着，但是将来事情多，终究不能越过他们的手。如果去找他们，我兄弟现在是有官人员，不好再同他们去讲这个，怕的是自己亵渎自己。胖姑，我看这件事你还是托了别人罢。”黄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晓得的。并不是要你去同他们讲价钱，只要你吩咐他们一句，他们还敢不遵吗？”刘厚守道：“这几年我替人家经手，实在经手的怕了。你偏偏要来找我，没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推头不给你个面子。”黄胖姑立刻站起身来，请安相谢。贾大少爷也跟着请了一个安。

刘厚守道：“事情准定我去办；但是我说个数目，你不要驳我。”贾大少爷正在沉吟，黄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说，我依你！”刘厚守道：“上头不要钱，底下不好白难为他们。依兄弟的愚见，这份礼足值一万，我们自己人，我亦不准他们多要，我们一底一面罢。”黄胖姑看看贾大少爷，贾大少爷看看黄胖姑。贾大少爷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黄胖姑道：“亏你一位观察公，一底一面还不晓得。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这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贾大少爷意思嫌多，黄胖姑好劝歹劝，两面竭力的磋磨。刘厚守忽然又拿起乔来说：“我那里有工夫替人家办这些事！”又禁不住黄胖姑再三相求，方才讲明八千银子的门包，说明当晚就把礼物连门包送了进去，约贾大少爷明天下午去叩见。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见诸事俱妥，方才别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爷的约会。席散之后，黄胖姑又赶到贾大少爷寓处，同做说客一样，又叫他拿出几千银子，为的军机上不止华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别处也得点缀点缀才好。贾大少爷见他说得有理，只得应允。事情概托黄胖姑代办。黄胖姑亦就勇于任事，自己一力承担，绝不推托。当下议定明天头一处先到华中堂那里，回来依着路再到那三家去。这四处见过之后，再托黑八哥带领着去见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他叔子讲起价钱来。一切事情都托了黄胖姑做主。贾大少爷又托胖姑另外划出几百银子送一班穷都，免得他们说话。又敦嘱送奎官老斗卢都老爷格外从丰。黄胖姑会意，一一允诺。因为一应大事都已托他经手，所以也不在这小头节目上剥削他了。

贾大少爷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一宵易过。次日起来，贾大少爷性子急，不等下车，忙着就去叩见华中堂。至了门上，刘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时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门房里坐着等候，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从军机上回来，便有几个部里的司官跟着来找中堂画稿。公事办过，家人们赶着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过饭，方才请见。贾大少爷晓是这位华中堂乃是军机上头一个拿权的人，当今圣眷又好，不晓得见了面要拿多们大的架子，手里早捏着一把汗。谁知及至见面，异常谦和。朝他磕头，居然还了一揖。因为贾大少爷送这四样礼物，说明白是拜门的贽见，所以他口口声声叫“老弟”。当时坐下，先问：“老弟几时到京的？”又问：“老人家可好？”又问：“老弟这个月里可来得及引见？”贾大少爷一一回答。末后华中堂又说到自己：“从半夜里忙到如今，一霎没得空；如今上了年纪了，有点来不及了。我想搁下不做，上头又不准我告病。”贾大少爷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么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我中什么用！也不过像俗语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就是拼性命去干，现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贾大少爷见提到国家大事，恐怕说错了话，便也不敢多讲。中堂见他无话，方才端茶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又赶着去见第二家。这位军机大臣姓黄，乃是才补的。他补的这个缺，就是周中堂让给他的。周中堂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保举了维新党，上头不喜欢他，就上折子说是自己有病，请开去各项差使。总算上头念他多年老臣，赏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他入阁办事。大学士虽然不曾开缺，然而声光总比前头差得远了。闲话休题。单说这位黄大军机资格虽浅，办事却甚为老练。见了贾大少爷，先问贵庚。贾大少爷回称：“三十五岁。”黄大军机道：“‘英雄出少年’，将来老兄一定要发达的。”说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这位军机姓徐。见面之后，倒问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问的话，无非是抚台的缺怎么样，藩台的缺怎么样，一年开销若干，可馀若干，没有一句要紧话。贾大少爷因为他是户部尚书，现在正是府库空虚，急于筹款之时，便说道：“职道有一个理财条陈，尚未写好，过天要送过来求大人的教训。”徐尚书道：“现在有钱也要过，没钱也要过。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上头催部里，部里催各省。他们有得解来，无非左手来，右手去；他们不解来，横竖其过并不在我。至于条陈，我这里也不少了，空了拿过来消消闲。至于一定要说怎么样，我没有这样才情，等别人来办罢。”说完，亦就送客。

贾大少爷又赶到第四家，门上人回报：“大人今天不见客。”叫他过天再来。第二天去又未见着，第三天才见的。

贾大少爷因四处已用去银子三万两，虽然都得见面，然而都是浮飘飘的，究竟如何栽培，毫无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请教黄胖姑。胖姑道：“老弟，你这是急的那一门？等你引过见，你是明保人员，定要召见的。要有什么好处，总在召见之后。等到召见之后，自然给你凭据。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里，他侄儿已经同他讲好了，先送二万银子去见一面。如要放缺再议。”贾太少爷道：“多化几万银子算不得什么，我这钱带了来原是预备化的。但是马上总要给我一点好处，就是再多两个，我也拼得。”黄胖姑道：“老实对你讲，要放缺，这两个是不够的。你要效验，我同你说过的了，总要等到召见之后。想什么好处，预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讲妥。只要一召见，上谕下来，里应外合，那是最便没有。你如今听我的话，包你一点冤枉路不会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没有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钟，化了钱没有用，碰两个钉子再讲。”

贾大少爷道：“老哥，你说的话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托了你。这个月里就要引见，日子很快，亦没有几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这条门路顶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门路是没有一条靠不住。设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谁来相信我？谁来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见我靠不住，你也不来找我了。”贾大少爷道：“这些话不用讲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这事说办就办，没有什么耽误几天的。八哥一霎来讨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带了你去见他叔子。”贾大少爷道：“横竖你替我把银子预备现成就是了，还有别的主意么？”

正说着，黑八哥也来了。黄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详细。黑八哥过来说道：“不瞒润翁说，我们家叔原是一个钱不要的。这二万银子，不过赏赏他的那些徒弟。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钱。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经手，我们家叔亦早吩咐过，不准得人家一个钱。我们是知己，又是黄胖姑托了我，我就带你去见见。等我今天把银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过早，约摸一点之后，你到我家里，我同你去见。”贾大少爷再三称谢，自不必说。

到了次日，贾大少爷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车，说是：“家叔不能出来，只有到宫里去见他。”贾大少爷只好跟着他走。他叫下车就下车，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车之后，一转转了几十个弯，约摸走了十几个院子，过了十几重门，高高低低的台阶，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战战兢兢，并无心观看院子里的景致，只有低着头闷走。一走走到一个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里面院子里。伺候的人却不少，都是静悄悄的一些声息都没有。八哥进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忽听得里头吩咐了一句“传饭”，但见有几十个人一齐穿着袍子，戴着帽子，一个端着一个盒子，也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些什么，只见雁翅似的，一个个挨排上去。又停了一会，里头传“洗脸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个个端了下来。贾大少爷晓得是上头才用过膳，但不知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见黑八哥从里头出来，招呼他上去。贾大少爷头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领领到堂屋里。只见居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个人。桌子上并无东西，只有一把小茶壶，一个茶盅。上面那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贾大少爷进来已经多时，他那里还没有瞧见。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说道：“怎么还不进来？”只见八哥躬身回道：“贾某人在这里叩见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给贾大少爷，叫他行礼。贾大少爷赶忙跪下磕头。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连说：“请起。恕我年纪大了，还不动礼。老大，给他个座位，坐下好说话。”贾大少爷还不敢坐。黑大叔又让了一次，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签着身子，脸朝上，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问他父亲好。贾大少爷连忙站起来回答，又说：“父亲给大叔请安。”黑大叔听了不自在，对他侄儿说道：“他可是贾筱芝的少爷不是？”八哥回称一声“是”。黑大叔又回过脸儿朝贾大少爷说道：“你父亲叫我大叔，你是他儿子，怎么也叫我大叔？只怕辈分有点不对罢？”说完，哈哈大笑。贾大少爷一听此言，惶恐无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愣了半天，刚要开口，黑大叔又同他侄儿说道：“你领他到外头去歇歇，没有事情，可叫他常来走走。都是自己孩子们，咱亦不同他客气了。”贾大少爷听说，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来。他退出去的时候，还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为大叔总得起身送他。岂知黑大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贾大少爷报着自己的名字，告别了一声，只见大叔把头点了一点，一面低了下去，连屁股并没有抬起，在他已经算是送过客的了。

贾大少爷出来，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儿心头乱撞。仍旧无心观看里头的景致，跟着黑八哥一路出来，曲曲弯弯，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车的所在，仍旧坐了车，电掣风驰的一直出城，到得黄胖姑钱庄门口，下车进去。此时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来。黄胖姑接着，忙问：“今天去见着没有？”贾大少爷回称：“见着的。”黄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恭喜恭喜！”贾大少爷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见他一面有什么喜在里头？”黄胖姑道：“你引见皇上倒有限，你能够见得他老人家一面，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见皇上未必就有好处；他老人家肯见你，你试试看，等到召见下来，你才服我姓黄的不是说的假话！”贾大少爷依旧将信将疑的辞别回去。

这时候离着引见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车拜客，朋友请吃饭，此外并无别事。

一天正从拜客回来，顺便转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劈面说道：“我正想来找你，你来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贾大少爷忙问：“何事？”黄胖姑道：“有个机会在这里，不知道你肯不肯……”贾大少爷又问：“是什么机会？”黄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账房里面，低低的同他讲道：“不是别的，为的是上头现在有一个园子已经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项还缺不少。这个原是八哥他叔叔关照，说有什么外省引见人员，以及巨富豪商，只要报效，他都可以奏明上头，给他好处。朝廷还怕少了钱盖不起个园子？不过上头的意思，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开支正帑；这也是黑大叔上的条陈，开这一条路，准人家报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实缺吗？趁这机会报效上去，黑大叔那里，我们是熟门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们说好话。你自己盘算盘算。依我看起来，这个机会是万万不好错过！”

贾大少爷听了，心上喜的发痒痒，又问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吗？”黄胖姑道：“这个自然！拿不稳，也不来关照你了。你引见之后，第二天召见下来，头一条上谕，军机处存记，那是坐稳的。只要第三天有什么缺出，军机把单子开上去，单子上有你的名字，里头有了这个底子，黑大叔再在旁边一帮衬，这个缺还会给别人吗？”贾大少爷道：“设或是个苦缺，怎么样呢？”黄胖姑道：“一分行钱一分货。你拼得出大价钱，他肯拿行货给你吗？这个卖买我们经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骗人，以后还望别人来上钩吗。”一席话更把个贾大少爷说的快活起来，赛如已经得了实缺似的，便问：“大约要报效多少银子？这银子几时要缴？”黄胖姑道：“银子缴的越快越好，早缴早放缺。至于数目，看你要得个什么缺，自然好缺多些，坏缺少些。”

贾大少爷道：“像上海道这们一个缺，要报效多少银子呢？”黄胖姑把头摇了两摇道：“怎么你想到这个缺？这是海关道，要有人保过记名，以海关道简放才轮得着。然而有了钱呢，亦办得到，随例弄个什么人保上一保；好在里头明白，没有不准的。今天记名，明天就放缺，谁能说我们不是。至于报效的钱，面子上倒也有限。不过这个缺，里头一向当他一块肥肉。从前定的价钱，多则十几万，少则十万也来了；现在这两年，听说出息比前头好，所以价钱也就放大了。新近有个什么人要谋这个缺，里头一定要他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答应。”

贾大少爷听说，把舌头一伸道：“要报效这许多么？”黄胖姑道：“你怎么越说越糊涂！我不是同你说过面子上有限吗？报效的钱是面子上的钱，就是盖造园子用的；你多报效也好，少报效也好，不过借此为名，总管好替你说话。至于所说的五十万，那是里头大众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点的缺，价钱自然也会便宜些。”贾大少爷愣了半天，说道：“钱来不及，亦是没有法想。但是使了这许多钱，总得弄个好点的缺，可以捞回两个。”黄胖姑道：“五十万呢，本来太多；而且人家一个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会化钱，难道人家就不会化钱。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让。现在我替你想，随便化上十几万，弄他一个别的实缺。只要有钱，倒也并不在乎关道。你道如何？”

贾大少爷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汇来十万银子，已经用去一大半了。现在再要打电报给老人家。你晓得我们老人家的脾气，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现在至少再凑个十万才够使，而且还要报效。”黄胖姑道：“报效有了一万尽够的了。光安置里头，再有十万也好了。现在只要你再凑十万，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实缺到手。”贾大少爷道：“这个我知道。但是十万银子从那里去筹呢？”意思想要黄胖姑担保替他去借。同黄胖姑商量，黄胖姑道：“借是有处借，但有利钱大些。我们自己人，不好叫你吃这个亏。”贾大少爷道：“横竖几天就有实缺的，等到有了缺，还怕出不起利钱吗？只求早点放缺，就有在里头了。”黄胖姑听罢，便不慌不忙，说出一个人来。你道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

却说贾大少爷因为要报效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子放实缺，两路夹攻，尚短少十万银子之谱；托黄胖姑替他担保，暂时挪借。黄胖姑忽有所触，想着了一个人。你道是谁？就是上回书所说黑八哥请吃饭，在座的那个时筱仁时太守。

这位时太守本来广有家财，此番进京引见，也汇来十几万银子，预备过班上兑之后，带着谋干。只因他这个知府是在广西边防案内保举来的，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到过广西，然而仗着钱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举在内。其实这种事情各省皆有，并不稀奇。至于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一直在边界上带兵防堵。近来为着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这道圣旨一下，早把时筱仁吓毛了。这时筱仁初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拜把子，送东西，意思想拼命的干一干；等到得着这个风声，吓得他把头一缩，非但不敢引见，并且不敢拜客，终日躲在店里，唯恐怕都老爷出他的花样。等到夜里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宅里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法子。八哥道：“现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这个岔子，连你都带累的不好，我看你还是避避风头，过一阵再出来的为是。就是我们家叔虽然不怕什么都老爷，然而你是一个知府，还够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头去说话。”时筱仁听了这话觉着没趣，因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许多。

黄胖姑的消息是顶灵不过的，晓得他有银子存在京里，一时不便拿出来使用，便想把他拉来，叫他借钱与贾大少爷，自己于中取利。主意打定，便说道：“人是有一个，不过人家晓得你办这种事情，利钱是大的。”贾大少爷问：“要多少利钱？”黄胖姑道：“总得三分起码。”贾大少爷嫌多。黄胖姑道：“你别嫌多，且等我找到那个人来，问他愿意不愿意再讲。”贾大少爷道：“如此，拜托费心了。”当时别去，说明明日一早来听回音。

等他去后，黄胖姑果然去把时筱仁找了来，先宽慰他几句，又替他出主意，劝他忍耐几时，所说的话无非同黑八哥一样，慢慢的才说到他的钱：“放在京里钱庄上，以前为着就要提用，谅来是没有利钱的。现在一时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来，到底可以寻两个利钱，总比干放着好。不比钱少，十几万银子果然放起来，就以五六厘钱一月而论，却也不在少处，大约你一个月在京里的浇裹连着挥霍也尽够了。”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心中甚以为是，不过五六厘钱一个月还嫌少，一定要七厘。黄胖姑暂时不答应他。等到第二天贾大少爷来讨回信，便同他说：“银子人家肯借，利钱好容易讲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能少，订期三个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凭据，必须由我手里借给你，将来你不还钱，人家只问我要。老弟，这事情是我劝你办的，好处你得，这副十万银子的重担却在愚兄身上。但是小号里股东并不是愚兄一个，如今要小号出这张票子，你得找个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为的是几个股东跟前有个交代。”

贾大少爷一听利钱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宽了半条心。幸亏他会拉拢，亲戚世谊当中很有几个有名望的在京，出钱买缺又是当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为奇，倒反极力怂恿。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保。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了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他，时筱仁更觉放心。但是黄胖姑一口咬定，利钱只有五厘半。时筱仁只好由他。

闲话休题。且说贾大少爷钱已借到，又会过八哥几面。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容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同班引见的会着了好几位。在外头等了三四个钟头，一直等到八点钟，才由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们带了进去。不知道走到一个什么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当下逐一背过履历，交代过排场，司官又带他们从西首走了下来。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又要谢恩，又要到各位军机大人前禀安，真是忙个不了。

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见着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召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分辩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若问不着，也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话说的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黄大人是才进军机的，你去请教他，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两句话亦没有说出个道理。

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生平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那上头见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什么急难的事请教到他，他丝毫不乱，跟着众人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他家里依旧吃他的酒，抱他的孩子。那上头见他不操心？无论朝廷有什么难办的事，他到此时只有退后，并不向前，口口声声反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的细到，让我老头子休息休息罢！”他当军机，上头是天天召见的。他见了上头，上头说东，他也东；上头说西，他也西。每逢见面，无非“是是是”“喳喳喳”。倘若碰着上头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头听不见，只在地下乱碰头。上头见他年纪果然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作“琉璃蛋”。他到此更乐得不管闲事。大众也正喜欢他不管闲事，好让别人专权，因此反没有人挤他。表过不题。

这日贾大少爷因为明天召见不懂规矩，虽然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都说不出一个实在，只得又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两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不应得碰头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来。

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

这几天黑八哥一天好几趟来找他。黄胖姑也劝他：“上紧把银子——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些送进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里头就好替你招呼。”贾大少爷亦以他二人之言为然。当时算了算，连前头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子。当下黄胖姑替他分派：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大叔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馀下二万五千两，以二万作为一切门包使费，经手谢仪；以五千作为在京用度。贾大少爷听了甚为入耳，满心满意以为这十几万银子用了进去，不到三个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说此时周中堂虽然告退出了军机，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边之事，然而京报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见奉旨叫贾某人预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忽然想着了他，说道：“贾筱芝的儿子乃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之后，我这里只来过一趟，以后没有见他再来。明天要请几个门生吃饭，顺便请请他。他这趟进京总算得意，同他联络联络，临走的时候还好问他借两百银子。”主意打定，就顺便多发了一副帖子，约他到宅中吃饭。贾大少爷于这位太老师跟前久已绝迹的了。齐头帖子来的时候，正因为得了军机处存记，晓得是黑大叔同几位军机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请请八哥，托他约个日子带领进宫谢大叔恩典。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吃饭。心上一个不高兴，随嘴说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请客，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道：“帖子留下，明天推头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复来人不题。

这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馆子里一叙，叫管家即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时候，刚刚黄胖姑拿了七万银子的银票，又二万银子的报效连费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只有九万，忙问道：“不是他专为此事问时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呢？家叔跟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他，还有咱呢！”黄胖姑一听口音不对，连忙替贾大少爷分辩，说道：“实在没有钱，好容易借了十万，拿一万替他老太爷还了八千银子的账，馀下二千做京里的浇裹。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里总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听了甚为失望，面子上顿时露出悻悻之色。

正说话间，门上人传进贾大少爷约明午吃饭的信。黑八哥正是满肚皮不愿意，看了信，随后把信一摔，道：“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黄胖姑见黑八哥动了真气，于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连连说道：“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总求你担待一二，以后补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时虽不愿意，究竟因为他经手的卖买多，少他不得，一时也不便过于回绝他。歇了半天才说道：“胖姑，这遭事亏得是你经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脸；若是换了别人，我早把这九万银子摔在大门外头去了，看你还有脸再到我的门上来！”黄胖姑听说，连忙又作一个揖，道：“多谢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闹着玩，我是禁不起吓的，早已吓了一身大汗，连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贾润孙他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盛意，总还求你赏他一个脸，去扰他一顿，等他也好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复来人：“同他说，我明天一准到就是了。”

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先去拜贾大少爷。见面之后，不好说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脸，怕的是贾大少爷笑他，只好说：“现在里头开销很大，黑大叔拿了你这个钱统通要开销给别人。如今七万银子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亏了我好说歹说，又私下许了他些好处，他才答应替我们竭力去干。你道办事烦难不烦难？老弟，你幸亏这事是托愚兄经手，倘若是别人，还不晓得如何烦难呢！”贾大少爷自然连称“费心感激”不题。

一宵易过，便是天明。贾大少爷清晨起来，先写一封信给周中堂，推头感冒不能趋陪，等到病好即来请安。把信写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来很有心于他，见他不来，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拢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信，说：“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驾。等到清恙痊愈，就请便衣过来谈谈。”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还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说完，把信丢在一旁，自己却到馆子里去请黑八哥吃饭。等到黑八哥来到，贾大少爷先提起：“这番记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带领进去当面叩谢。”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进去说明白了，约好日子再来关照。”贾大少爷不免又是连连称谢。

八哥这天吃饭下来，因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来叩谢的意思说了。黑大叔道：“贾筱芝的儿子也过于噜苏了。有了机会咱自然照应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黑八哥见他叔叔推头没有工夫见贾大少爷，生怕出来被贾大少爷瞧他不起，说他连这点手面都没有，面子上落不下去。但是他叔子的脾气一向是知道的，既然说过没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着他见。只好一声不响，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约摸有半点多钟。

他叔子见他不走，又不言语，便说道：“你得了姓贾的多少钱，这样的替他帮忙？”八哥走上两步，朝他叔叔打了一个千，说道：“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一向不敢问人家多要一个钱。大叔只管查问，倘然侄儿多拿了一个钱，听凭大叔要拿侄儿怎么办就怎么办，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儿子，他这银子是的的确确的借来的。如今侄儿把他带进来，叫他见过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银子给他的那个人听见了也放心，晓得他这银子已经交了进来，不久总要得好处的。”

黑大叔道：“难道银子放在我这里，他们还不放心吗？”八哥道：“放心还有什么不放心。就是侄儿替人家经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误过人家的事。但是咱们的卖买是一年到头做的；来京引见的人，有几个腰里常常带着几十万银子？不过也是东挪西借，得了缺再去还人家。如今并不是要大叔马上给他好处，只求大叔赏他个脸，再见他一面；人家出了银子，心上也就安稳了。黑大叔一听这话不错，但是一时自己又掉不过脸来，只好说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正没有经过事！七八万银子算得什么，只顾来同我缠！我若是不答应你，怕的你今天没有脸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你去同他说罢，叫他后天来见我。”说完，黑大叔踱了进去。

八哥到此正如奉了圣旨一般，出来之后，立刻叫人去通知黄胖姑，叫黄胖姑转谕贾某人，叫他后天一早前来伺候，一同进去，不得有误。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叫人把个贾大少爷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他。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六个小字。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此人，他为什么要来找我？”管家道：“家人也问过他。他说他的胞兄是华中堂那里的西席。他晓得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叫他今儿先来的。”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管家道：“家人亦问过他：‘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自然晓得的。’”贾大少爷道：“不要是撞木钟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条子总有，为什么空着手来见我呢？”既而一想：“他说我不久就有什么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号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来，见机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声“请”。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会，唯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什么吩咐，生怕简慢了他便是简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他，设或他并不是中堂什么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观察，毕竟体制所关。”想了一会，于是仍旧穿着便衣，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那姓包的见面之后，立刻爬下行礼。贾大少爷虽然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山东，济宁州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举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京城坐馆，去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马上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卑职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包松明道：“见是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包松明道：“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昨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随后写信送来。’所以卑职今天来的。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大人。”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什么见谕？”包松明道：“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没有比过这一对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老人家都不可惜。”

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花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这话交代于他。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他在寓里吃饭。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常常请教一切。”又说：“现在兄弟还未得缺，一切简慢，将来外放之后，另外尽情。”又问：“贵寓在那里？宝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这里。”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即刻就去，不准躲懒。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差事，你们这些王八蛋一齐替我滚出去！”张罗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方才进来。

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好处，却忘记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一团高兴，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会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

贾大少爷莫名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但是怎么连个荐条都没有呢？”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肯轻容易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如何发付那姓包的呢？”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黄胖姑道：“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效他一对呢！”贾大少爷道：“我报效过了。”黄胖姑：“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他不是点着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

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远，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见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大爷，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几个阔人，除掉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谁？”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旧缩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见了心爱，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刘厚守是何等样人，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晓得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对，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一对，原想留着自己玩，不卖给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说不得了。”贾大少爷一听他还有，不禁高兴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谁知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刘厚守立刻分辩道：“这一对比那对好，怎么是一样？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贾大少爷道：“依你要多少？”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贾大少爷道：“倘然是另外一对，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我都肯出。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怎么要我八千呢？”刘厚守道：“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去。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见面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对，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对。”黄胖姑不等他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贾大少爷听了诧异，一定要请教。黄胖姑便告诉他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予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说到这里，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说道：“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钱，这事情总好商量。”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别的古董，仍旧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那里去找呢？”说着，两人一块儿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说：“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

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管家回道：“搬了来了。”又问：“床铺好了没有？”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来才好动他的。”贾大少爷便骂：“混账王八蛋！你们吃我的饭，还是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作声。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管家们回：“来过一次，又去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头说，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管家们也只好帮着下帐子，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看着把包老爷的帐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列位晓得这位王师爷是个什么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无非竭力仰攀，以图后来提拔的意思。贾臬台倒也很赏识他，就把他带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门里。齐巧儿子得了保举进京。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儿子道：“你把他带了去，有什么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他写写。”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他了。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喜欢。他是杭州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馆，打发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谁知掀到一半，他刚刚从外头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如此，这一气非同小可！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你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响。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哧呼哧的哭个不了。王博高顶住问为什么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作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

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来。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王博高道：“你说什么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什么，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馀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么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么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账，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几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账。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台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盘算了一回。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馀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

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做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愣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赚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什么！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什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喝了‘西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做不了谁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想了一会，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馀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糟蹋我什么？”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这小子他还骂我吗？”王博高道：“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徐大军机道：“他骂我什么？你说！”王博高又愣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什么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作‘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他个厉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作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什么卖买上门，也未可知。”连忙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座奉茶。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什么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

各等语。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说道：“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么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么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

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提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大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制衣服一切使用。下馀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

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么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

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噜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投无路。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馀各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待，展限两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便道：“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后来仍由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做书的人一支笔不能写两桩事，一张嘴不能说两处话，总得有个先后次序。如今暂把贾大少爷赴河南筹款一事搁下慢表，再把借十万银子与他的那个时筱仁重提一提。

且说时筱仁自从拿十万银子交给黄胖姑生息之后，一个月倒很得几百两银子的利息。他此时因为躲避风头，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应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馀几文。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虽然打了三个月的期限，他同黄胖姑却是能够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黄胖姑不来退还他，他此时没有正用，决计不来讨回的。但是他的为人，原是功名热中的人；自己虽没有到广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举到一个候补知府。这番上京引见，带了十几万银子进来，又想谋干，又想过班。正在兴头的时候，忽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说他的那个原保大臣舒军门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误剿良民，捏报胜仗以及滥保匪类，浮开报销……足足参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龙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两广总督按照所参各款，查明复奏，不得徇隐。齐巧碰着这位两广总督年少精明，勇于任事，不怕招怨；竟其丝毫不为隐瞒，一齐和盘托出，奏了上去，上头说他“溺职辜恩”“养痈遗患”，立刻降旨将他革职，拿解来京，交与刑部治罪。广西防务另派别人接办。时筱仁因为原参折内有滥保一条，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闹的声名大了，亦怕都老爷没有事情之时拿他填空，总为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匿迹销声，等避过风头再作道理，这也是照应他的意思。

有天外边传说舒军门业已押解来京，送交刑部，当由刑部签掣山西司审讯。听说已经问过一堂，收入天牢之内。时筱仁当初保此官时，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却未见过那舒军门一面。自从舒军门解交刑部之后，虽然亦有几个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时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乐得装作不知，求免拖累。

单说这位舒军门历年带兵，在广西边界上克扣的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无奈他交游极广，应酬又大。京官老爷们每年总得他头二十万银子，大家分润；至于里头的什么总管太监、军机大臣，以及各项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结交三四十万；此外还有世交故旧，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进款虽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职交卸，依然是两手空空。由广西押解进京，尚在半路，业已借贷度日。门生故吏当中，有两个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凭良心，帮助他几个；其他一班势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军门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历年在广西，家小却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谕，家眷立刻赶到京城。舒军门家内并无他人，只有一个太太，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他外面用钱虽然挥霍，只因一向不大顾家，所以太太手里并不曾有甚积蓄。到京之后，住在店里，已经是当卖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势之人，那里还有人来问信。

一天舒军门押解来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审过一堂，立时将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岂有不懂得规矩之理？这个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进得的，况他又是阔绰惯的人，更非寻常官犯可比。当他在半路上，早已东拼西凑，凑得三千银子，专为监中打点之用。及至到监打听，才晓得现在做提牢厅的这位司官老爷是他老把兄——前任山东臬台史达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当京官，亦很得这老世叔的接济不少。所以舒军门一打听是他，不禁把心宽了一大半。

及至进监不多时候，史耀全便走来看他，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老世叔平日上头圣眷很好，不过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诏，一定还要起用的。至于这里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请老世叔尽管宽心罢了。”舒军门听他如此说法，虽然欢喜，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老世侄虽然不要钱，还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凑到的三千银子取出来交与史耀全，托他上下代为招呼。史耀全嘴里虽说不要，却早已伸手接了过来，顺手点了一点，大大小小的银票，一共只有三千银子。数完之后，仍旧交还了舒军门，说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劳，何必定要这个。况且老世叔在这里头，至多不过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尽管放心就是了。”说罢，扬长而去。舒军门听他说话，不觉信以为真。

列位看官：要晓得刑部羁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狱神堂旁边，另外有几间房子。当下史耀全去后，禁卒便把他领到一个所有，乃是三间敞厅。房子虽然轩敞，却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无所有，不但睡觉的床没有，连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也没有。舒军门走了进去之后，只好一个人在地下踱来踱去，连个坐处都没处寻。他老人家生平烟瘾最大，从前在大营时候，三四个差官轮流替他打烟还来不及；此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但烟具不来，而且连着铺盖亦不送进。歇了一会，烟瘾上来，直把他难过的了不得。没有进监的时候，早同手下人讲明，应用物件，无不立时送进。那知等了三个时辰，还是杳无音信。此时他老人家的眼泪鼻涕一齐发作，渐渐的支持不住，只好暂在墙根底下权坐一会。

后来等到天黑，依然不见手下人进来，便晓得其中必有缘故。又拜求禁卒把个史耀全找了来，同他商议。史耀全说：“小侄因为老世叔两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时看不开，或者寻个自尽，小侄担当不起，所以就吩咐这屋里不准多放东西。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务求老世叔原谅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来请安罢。”说完，掉头不顾的走了。舒军门情知不妙，然又无计可施，只得罢手。此时烟瘾大发，加以饥火上蒸，更觉愁苦万状。搁下慢表。

且说舒军门由广西押解来京，手下只有一个老伴当——现在也保举了武官，两个差官，都是在跟前当差当久了的。军门平时待他们还好，所以他三个不得不跟了军门吃这一趟苦。然而三个当中，只有一个老伴当，名唤孔长胜，一个差官，名唤王得标，这二人还肯掏出一点忠心，替军门谋干。此外还有一个差官，名唤夏武义；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为人却与那两个不同：自从军门坏事之后，他一直就想另觅枝栖；因被孔、王两个再三相劝，方才一路同来。到京之后，也不问军门死活，把一应事务统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却早已访亲觅友，干他自己的去了。孔、王两个奈何他不得，只好听其所为。后文再叙。

且说孔、王两个送舒军门进了刑部监，以为军门身边有三千两银票，大约上下可以敷衍，他两人便把烟具、行李收拾齐整，预备跟着送到里边。岂知走到门前，为禁卒们所阻，口称：“提牢史老爷吩咐，军门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随人等进监探视，亦不准将行李、食物私相传递。倘有不遵，一概重办。”

舒军门将要进监的时候，晓得自己三千两一定不够，满腹盘算：“京官当中受过我接济的人虽然不少，然而京官穷的居多，不可前去开口。至于大员当中虽然也有些用我钱的，但念我此时业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们顾念前情，肯替我在上头说一两句好话帮扶我叫我不死，便已尽够，那里还有向他们借贷之理。”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后来忽然想到顺治门外有个开镖局的涿州卢五。这卢五从前本是马贩子出身。舒军门历年统带营头，营里用马都是他贩卖前去。营盘里的钱比别处赚的容易，他就此兴家立业，手内着实有钱。他为人又爱交朋友，最有义气。使的一手好双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双刀卢五”。卢五从前为了一件什么案件也曾下过刑部监，后来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监时，禁卒人等着实得过他好处，因此刑部里面没有一个不晓得他的。舒军门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两个说知。

孔、王两个这日见军门进监之后，内外摸不通气，谅系人情未曾托到，一时走投无路，便急急奔到顺治门外去找双刀卢五。谁知奔到那里，卢五已于五天前头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来。镖局里人问起根由，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登时镖局里的人异常殷勤，连说：“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齐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爷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倘或军门到京，短了一万、八千使费，尽管来取……又叫局里伙计们帮着招呼。”说罢，便吩咐备饭，款待二位。孔、王两个道：“现在不拘你们那一位赶紧帮着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军门从午刻进监，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去，不晓得在里边怎样吃苦哩！”卢五的伙计一听这话，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二位一同前去。”说罢，便到后面牵出一匹马。孔、王两个自有牲口。当时三人同时上马，一个辔头到得刑部监。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卢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见是他，一齐赶着叫“二爷”。耿二道：“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里，诸位有什么说话，一齐在小弟身上。舒大人虽然带了这多年的营头，但他是个清官，诸位得原谅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二爷到这里，不用吩咐，我们一齐明白。不过提牢老爷跟前，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现在的事情倒不是我们下头为难。”耿二便问：“提牢是那一位老爷？”众人说：“是史耀全史老爷。”耿二说：“不认得。”当下便有一个老禁卒说：“我带你去。我先替你通报，你俩好说话。”耿二应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然后下来招呼耿二。

耿二见了史耀全，叫了一声“老爷”，又打了一个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说不满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说道：“舒大人没有钱，我们是世交，岂有不晓得的。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当他是块肥肉；我们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说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进来就交给我三千票子。你想，这们大的一个衙门，加上他老人家的身份，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给那一个好？幸亏你来了，这事情我们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两不够，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实在没有钱，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待一二。现在小的既求老爷替他周全，断乎不能再叫老爷为难。准定小的回去，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至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不敢再要老爷操心。”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但是三千两头要当天交进来。耿二说：“天已黑了，那里去打票子！就是有现元宝也不能抬了进来，叫人看着算个什么样子呢！”复由老禁卒从中作保，准他明日一早交进，此事方才过去。

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见手下人拿了烟具、铺盖进来，犹如绝处逢生，说不尽他那种苦恼情形。当下急急开灯，先呼了十几口烟，方慢慢的问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后情形统通告诉了他。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不禁大为诧异道：“他这人还算人吗！他同我拉交情，说明不要我一个大钱！怪道我左等右等总不见你们进来，原来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当时何不与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这是什么道理呢？”差官道：“到了这地方还有什么道理好讲，不全是他们的世界吗！”舒军门叹了一口气。差官又说：“别的有限，倒是这一罐子鸦片烟可就值了钱了。”军门问：“多少？”差官回：“一应上下，都是卢五的伙计耿二担在身上，也不晓得是多少。但是这罐鸦片烟拿进来，另外是三百两。”舒军门听了吐舌头。自此以后，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送东西，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过了几天，卢五回京，又亲自进监问候。不在话下。

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暂避风头，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何肯销声匿迹。如今接连把他闷了好几个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这人总得想个出头之日方好！”

合当有事。舒军门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闻信，亦来探望。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以便商量办事。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两个又趁进监探望的时候细问军门，某人有什么交情，某处有银钱来往，一一问明，以便代为设法。时筱仁到京已久，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就将他的住处、履历，详细通知舒军门一边。军门的儿子小，一切都是孔、王两个架着太太亲自出去向人讨情。这天得知时筱仁在京，又探明这时筱仁的官乃是军门所保；一来彼此本有渊源，二来也晓得这时筱仁手头素裕，当下便由舒太太带着儿子同了孔、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时筱仁见面之后，着实拿舒太太安慰，连说：“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小侄饮水思源，岂有坐视之理？老伯母尽管放心！”舒太太听他此言，以为总有照应，便也不往下说，带了儿子欣然而去。

那知过了两天，杳无消息。不得已写上一信，差人送去，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谁知时筱仁接信之后，立刻回复一封信来，上说：

“小侄此番北上，只凑得引见费一千馀金。原为亲老家贫，亟谋禄养；讵料军门获咎，人言藉藉，小侄转为所误。避匿至今，不特将引见费全数用完，此外复增亏累不少。若论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析应勉力图报，聊尽寸心；无如小侄此时实系进退两难，一筹莫展。效力不周之处，伏乞格外海涵，不胜感荷”

云云。舒太太得信，大为失望，不免背后就有不满意于他的话，说他“不是无钱，明明是负义忘恩，坐视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顾恨骂时筱仁，旁边倒触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跟着舒军门进京的差官，夏十夏武义便是。

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没有一些些好声气。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也不同他计较。自从军门进了监，他镇日在寓处，除掉吃饭睡觉之外，一无事事；有时还要吃两杯酒，吃醉了借酒骂人。起先孔、王两个还将他好言相劝，后来人家一开口，他的两只眼睛已竖了起来，因此孔、王两个也就相戒不言。舒军门的太太本是个好人，更不消说得了。

这夏十京城之内也很有几个朋友。无奈同他来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晓得夏十在外边久了，一定发了大财，那些朋友起初都来想他好处；等到想不着，也就渐渐的疏远了。所以夏十自从到京，转眼已是三个月。除了这里，另外总弄不到一条出路，因此便闷在家，也不出去。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偶然听人说起“时筱仁官居知府，广有钱财”，他便动了“择木”之思。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背后骂时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负义，他一一听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触，于无事时向孔、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住处一一问明；等到黄昏时候，便借探友为名，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打门求见。

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朝廷有严办的意思，他恐怕牵边，终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个人自怨自艾，连说：“我有了这许多钱，早知如此，一个实缺道台都可以到手了。只为捐班不及保的体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门路。谁知如今反为所害，弄得不敢出头。今天又有人来说：“这老头子在广西时节，部下兵勇暗中都与会党私通，所以都老爷才参他纵兵为匪，养痈成患。现在又有廷寄给广西巡抚，说他手下办事的人难保无会党头目混迹在内，叫广西巡抚严密查办，务绝根株。我虽不在他手下办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总有人疑心我们都是一党。我今总得想个法儿，洗清身子才好，否则便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时筱仁正在一个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管家来回：“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某人前来求见。”时筱仁一听“舒军门”三个字，还当又是来借钱的，想要回头不见。管家道：“这姓夏的说过，他虽在军门公馆里当差，此来却非为军门之事。”时筱仁听了这句，不觉得心上一动，便道：“你去领他进来。”霎时夏武义进来，叩头请安。时筱仁摸不着他的底细，急忙弯着腰去扶他，又像还礼又像不还的同他谦逊了一回。时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称：“标下理当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座位。”时筱仁还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来意，又道：“你是军门跟前的人，我也是军门保举的，我们自己一家人，你还同我闹这个吗？”夏十听了，方斜签着身子坐下。当下言来语去，无非一派寒暄之词。两人虽都有心，然而谁摸不着谁的心思，总觉得不便造次。

后来还是时筱仁熬不住，先试探一句道：“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你晓得不晓得？”夏十道：“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但是上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依大人看起来，军门到底几时可以出来？”时筱仁道：“放出来的话，如今还说不到哩。能够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经是他的造化。”夏十忙问道：“这话怎讲？”时筱仁便把都老爷又参，以及重派广西巡抚密查的话说了出来。夏十半天不言语。

时筱仁把身子凑前一步，道：“我请教你一桩事情。”夏十一听“请教”二字，不觉肃然起敬，忙说：“大人有话请吩咐。”时筱仁道：“我的官虽是军门所保，但是我并没有在他手下当过差使。像你是跟军门年代久了，军门所办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爷所参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说说不妨事的。”夏十听到此话，觉得意思近了一层，也把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道：“这话大人不问，标下也不敢说。论理，标下跟了他十几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几年好处，这话亦是不该应说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标下亦断无欺瞒大人之理。”时筱仁道：“我这里你说了不要紧的。”

夏十又叹一口气道：“唉！说起这位军门来，在广西办的事，论起他的罪名来，莫说一个头不够杀，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时筱仁忙问：“这是怎么说？”夏十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别的不要讲，这两句话是人所共知的。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大人，你想，四十营头，一年要多少饷？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人？”时筱仁道：“六七成总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处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这也不必去说他。初到的两年，地方上平静，没有土匪，虽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过去。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还是同前头一样。你说怎么办得了呢？标下听得人家说，那老爷折子上还有一句叫作什么‘纵兵为匪’，标下起先听了还不懂，到后来才明白。说他叫兵为匪，这句话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气，这句话却是实在不冤枉他。”时筱仁道：“照你说来，军门该应着实发财了，怎么如今还要借账呢？”夏十道：“钱虽赚的多，无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里面，什么军机处、内阁、六部，还有里头老公们，那一处不要钱孝敬？东手来西手去，也不过替人家帮忙。事到如今，钱也完了，人情也没有了，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平心而论：我们军门倘若不把钱送给人用，那里能够叫你享用到十几年，如今才出你的手呢。”

时筱仁道：“都老爷参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可确不确？他手下办事的人，到底有什么会党没有？”夏十道：“标下前后在大营顿过二十来年，有什么不晓得的。从前还是打‘长毛’，打‘捻子’的时候，营盘的人叙起来都是同乡；这里头又多半是无家无室的，故尔把同乡都当作亲人一样。因此就立下一个会，无非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顾。彼此只当作哥儿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样，并不论官职大小，亦没有为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来，一鼓作气，说声‘上前’，一齐上前，所以从前打‘长毛’，打‘捻子’屡次打赢，就是这个缘故。到后来上头一定要拿他当坏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粮当兵的人有几个好的？当他坏人，他就做了坏人了。非但当他坏人，而且还要克扣他，怎么能够叫他心服呢？至于我们这位军门，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这班人在内；有了这班人，肯叫他如此克扣吗？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经说起来，三天亦说不完。”时筱仁道：“闲话少讲。我只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可样样都有？”夏十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些事情都老爷摸不着，所以参的不的当。至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说起来那一位统领不该应拿问，不该应正法？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还算是他晦气呢！”

时筱仁道：“别的不要说，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总望军门烈烈轰轰带你们上去；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军门一面不用去说他了，倒是旁人的气难受。”时筱仁道：“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你还跟了他进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么旁边人能够给你气受？”夏十又叹了一口气，随口编了多少假话，说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着军门的事，如何在外头弄钱；太太又如何糊涂，连着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的话，统通说了出来。说完了，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说：“标下情愿变牛变马，过来伺候大人，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

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别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都不晓得，倒要问问他。“人家说我同他一党，害得我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借他做个证见，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钱用，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当，咱们一块儿出京，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见时筱仁应允，而且每月还先送他银子，立刻爬在地下叩头谢赏。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叩头起来，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等到夏十去后，他恐怕忘记，随手又拿纸笔录了出来。写好之后，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盘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搁笔，道：“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我怕他不死，还要放块石头下去，究于良心有亏。”想到这里，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见桌子上一本《京报》，头一张便是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目下已经选缺出去了。时筱仁看了这个，不觉心上又为一动。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头的话，“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头之日！”又一转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本来不认得我，虽然他保举我过班，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他保举我，只算是补老人家的情。他与我并无来往，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功名。况且他在广西所做的事情，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我现在就是告发他，也不为过。”想到这里，忽又转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证见，又要对质。有了夏十，不愁没有证见；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想来想去，总不妥当。于是又盘算了一回，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想：“这些朋友当中，一向只有黄胖姑、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

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着，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误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胖姑被他闹起，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见面问起来意，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又说：“现在并不求别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干我的事业去。”

黄胖姑踌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时筱仁请教那两个。黄胖姑道：“里头一个黑总管，外头一个华老爷。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依他俩的意思，本来没有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所以才把他拿问。”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蛋就是现在的徐大军机了，便问：“他怎么架在头里？”黄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办，华老爷一定不要办，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子，有天几乎打起架来。至于黑总管，听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说好话，说什么‘舒某人有罪，佛爷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御史们的话，奴才不敢说他是假；然而风闻奏事，一半亦是有影无形。舒某人果然不好，为什么不在广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头拿问呢？’这都是黑大叔的话，是他侄儿亲口说给我听的。照这样儿，亏你还想出首告他。”时筱仁道：“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黄胖姑道：“你这话听那个讲的？这班穷都同一群疯狗似的，没有事情说了，大家一窝蜂打死老虎。倘碰着胆子小的，禁不起参，私底下送他们两个，也是乐得。至于廷寄查办，还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经进了刑部，不好提出来问他，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蛋的。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你当了真，又混出主意了。”

时筱仁被黄胖姑一席话说的顿口无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条路才好？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军机一路。但是听胖姑所讲，里头黑大叔，外面华中堂，都帮着军门这边。何以军门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风头？这是什么用意呢？”随又把这话详详细细的请教黄胖姑。胖姑听了哈哈一笑，顿时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厉色的样子，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气。你瞧，一省之中，督、抚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道、府了事；道、府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州、县、佐杂了事。舒军门的事情虽比不上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总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时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爷轻轻的带上一句，你就吃不了。这无非八哥关照你的意思，有什么别的用意呢？”

时筱仁道：“八哥照应我，总得替我想个出头的路才好。”黄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出头不出头？你连‘财去身安乐’一句话还不晓得吗？”时筱仁道：“我带了银子进京，为的那回事？既然想钱，为什么不说明，叫我瘪了这两三个月呢？”黄胖姑一句话在口头没有说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须逼你到这条路上来，然后你方心服情愿的多出！”但是这句话又不便向时筱仁说明，只得支吾其词道：“这不过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们心上想要你多少，他们不说明，我也不会晓得。或者真心照应你，不要你钱也未可定。”时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谦了。这些朋友当中，还有高明过你的？你说的话是决计不会错的。现在我也不东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应我，替我出个主意。徐大人既同军门不对，他那里有什么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于八哥他叔叔，还有华堂那里，既然都是帮着这一边的，那话自然更容易说了。”

黄胖姑此时心中其实路道早已安排停当，但是一时不肯说出，恐怕时筱仁看着事情容易，回称：“你歇两日再来候信。”时筱仁此时心上已经明白：“华、黑两个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银子就会说话。惟现在急于打听徐大军机这一条路，只要有人代为介绍，等我认得了这个人，彼时舒军门的事不妨见机而行。能够替他解开无事，也是我阴功积德；倘然不能，我就顺了这边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军机不来恨我，横竖是没有人晓得的。”主意打定，因见黄胖姑有叫他“歇两天再来候信”的话，只得暂时起身相辞，又在寓中闷守了两日。

到第三天早上，又来找黄胖姑。黄胖姑便告诉他说：“人是有一个，这人是徐大军机的嫡亲同乡，而且还是师生，偏偏又是他部里的司官老爷。一天没有事，徐大军机宅子里也得去上两趟。所以徐大军机很欢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经手。但就本部而论，就有好几个差使，此外还有几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如今徐大军机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没有第二个。”

时筱仁忙问：“是谁？”黄胖姑便说出王博高来。又道：“这位王公，宦途着实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顺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才，召见过一次。他的头又会钻，不晓得怎么，弄的军机处几位都同他合式起来。召见的那一天，佛爷问军机给他点什么好处。军机拟了三条旨意。佛爷圈了头一条，是‘免补主事，以员外郎升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们也是新近为着别人家一件事相识起来的。但是他的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说是你要拜徐大军机的门，一切贽见、门包，总共多少银子，统通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办。他外面做的却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给他几千银子，他事情办完之后，一定要开一篇细账，不拘十两、八两，五钱、六钱，多少总要还你点，以明无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尽够的了。我现在把这个人说给你。你果然要办这一手，我们就去办了来。”时筱仁道：“银子呢？”黄胖姑道：“十万头非预先说明，一时提不出。你要银子用，我替你借，你认利钱就是了。”时筱仁明晓得他无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其所为。当下只得满口应允，连称“费心感谢”不置，“一切准照老兄吩咐的办理”。

于是胖姑留他吃过中饭，一同出门，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报，博高出来。彼此见礼之后，尚未归座，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哝哝了一回。胖姑走过来，对了时筱仁连连拿手拍着胸脯，说道：“险呀！险呀！我们还算运气！时筱仁急问：“怎的？”胖姑慢慢的说道：“因为你要拜徐大人的门，你那天托我之后，我跟手就来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便当天出去替你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说好了。谁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门，看见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爷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两个人闲谈，子平就提起他亲家毕都老爷已经有个折子做好，一连参了十几个人：有的是军门手下办事的，也有得过军门保举的。听说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内。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绍去见徐大人，这话两天头里也同子平谈过，所以子平肚里有了底子。当时见他亲家有此一番举动，便拦住他亲家，叫他不要动手，三日之后复音。子平今日到衙门，会见了博翁，就告诉了博翁。博翁也托他去拦住他的亲家，说：‘大家那里不结交一个朋友，有话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晓得你今朝要来，所以约子平一准后天给他回音，叫他亲家折子千万不要出去。刚刚博翁同我讲的就是这个话。”

时筱仁听了这个话，一时不得主意，便请黄胖姑及王博高两个替他斟酌办理。当下议定：拜徐大军机的门，贽见连上下包，一共五千银子，统通交给王博高经手；将来共用若干，等事情过后，再由王博高开出账来。傅子平的亲家毕都老爷那里先送三百两。傅子平经手，送五十两。说到这里，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爷请过来。霎时来了，穿的甚是破旧。彼此见面一揖之后，也不及动问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辞。只听得王博高说了声“等会如数统由兄弟交过来”。那人道：“舍亲那里有兄弟，请放心就是了。”说罢自去。这里时筱仁见事情已办得千妥万当，便亦起身告辞，同到黄胖姑店里，把借银子的笔据写好。黄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银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着，就叫人在隔壁把个傅子平找来。

诸公要晓得：隔壁这位傅子平虽然姓傅，何尝是浙江巡抚傅理堂的侄儿！不过说是傅某人的侄儿，人家格外相信些。至于他的官，却实实在在是个郎中。京城里的穷司员比狗还多，候补到胡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计其数，这位傅子平正吃了这个苦处。因他认得王博高，又是新邻居，所以时时刻刻来告帮。齐巧这天有了时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随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个证见。等到王博高银子到手，只叫人送过来四两。然而在他已经饿了好几天，穷的当卖俱无，虽只区区四金，倒也不无小补，又可以苟延残喘得好几日了。这正是当京官的苦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

却说时筱仁自从结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军机门下。徐大军机本来是最恨舒军门的，屡次三番请上头拿他正法。无奈上头天恩高厚，不肯轻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华老爷，里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羁禁在刑部天牢，从缓发落。徐大军机因扳他不动，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气。不但深恨舒军门，连着舒军门保举的人亦一块儿不喜欢；只要人提起这人是舒某保过的，或者是在广西当过差的，他都拿他当坏人看待。此番时筱仁幸亏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门生，晓得老师脾气，预先进去替时筱仁说了多少话，又道：“时某人虽是舒某人所保，但时某人着实漂亮，有能耐，而且并没有在广西当过差使。”徐大军机一听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心上已有三分不愿意。后来又亏得王博高把时筱仁的贽见呈了进来，徐大军机一看，数目却比别的门生不同，因此方转嗔为喜，解释前嫌，不向他再追究前事了。黄胖姑又趁这个当口劝时筱仁在华、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两份礼，一处见了一面。从此这时筱仁赛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在京城里面着实有点声光，不像从前的销声匿迹了。

时筱仁又托黄胖姑替他捐过了班。他生平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个人拿他保荐使才，充当一任出使大臣，以为后来升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请教老师徐大军机。无奈琉璃蛋生平为人，到处总是净光的滑，不肯担一点干系，而且又极其守旧。听了他话，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轮船，火轮船在海里走，几天几夜不靠岸，设或闹点事情出来，那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老师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还是小事，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将来设或问我要起人来，我拿什么还他呢？我看你还是先去到省，等到历练几年，弄个送部引见，保举放任实缺做做，倒是顶稳当的一条路。老弟，你万万不可错打主意，那时悔之无及！”时筱仁道：“门生本来已经指省江苏。此番到省，总求老师格外栽培，赏两封信，不要说是署缺，就是得个差使，也可以贴补贴补旅费。”徐大军机无奈，只得应允。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筱仁又在京城里面鬼混了半个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坐了火车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禀见直隶制台。这位制台是在旗，很讲究玩耍的。因为他是别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谊，便不同他客气。等他见过出去之后，当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栈房里去谢步，并且约他次日吃饭。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轮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搁下来。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两个京官：一个是主考，请假期满；一个是都老爷，丁艰起服，都由原籍进京过天津的。还有两个：一个客官，是才放出来的镇台，刚从北京下来；一个也是江南记名道，前去到省的。连时筱仁宾主共六个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记名道通过姓名，时筱仁于是晓得他叫佘小观。一时酒罢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脱略形迹，问起北京情形。在制台的意思不过问问北京现在闹热不闹热，有什么新鲜事情。时筱仁尚未开口，不料佘小观错会了宗旨，又吃了两杯酒，忘其所以，竟畅谈起国事来，连连说道：“不瞒大帅说，现在的时势，实在是江河日下了！”

制台听了诧异，愣住不响，听他往底下讲。他又说道：“不要说别的，外头一位华中堂，里头一位黑总管，他这两个人无钱不要，只要有钱就是好人。有这两个人，国事还可以问吗！”这位制台从前能够实授这个缺，以及做了几多年一直太平无事，全亏华、黑二人之力居多；现在听见佘小观骂他，心上老大不高兴。停了一会，慢慢的问道：“老兄在京里可曾见过他二位？”佘小观趁着酒兴，正说得得意，听了这问，不禁叹一口气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头！’大帅连这句俗语还不知道吗？上头纵容他们，他们才敢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爱国的心肠，一见佘小观说出这犯上的话来，连连拿话打断他的话头，怕他再说出些不中听的来，被旁人灌在耳朵里，传了进去，连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时酒阑人散。时筱仁回到客栈，晓得这佘小观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隶制台请他吃饭，谅来根基不浅，便想同他结识，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应。谁料见面问起，佘小观还要在天津盘桓几日，恋着侯家后一个相好，名字叫花小红的，不肯就走。时筱仁却因放给黄胖姑的十万头在京城里只取得一半，连过班连拜门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下馀五万，胖姑给他一张汇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于到省，不及候佘小观了。

单说佘小观佘道台在天津一连盘桓了几日。直隶制台那里虽然早已禀辞，却只是恋着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请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窑子当作了公馆。后来耽搁的时候太长久了，朋友们都来相劝，说：“小翁既然欢喜小红，何妨就娶了他做个姨太太呢？”那知这佘道台的正太太非凡之凶，那里能容他纳妾；佘道台也只是有怀莫遂，抱恨终天而已。又过了两日，挨不过了，方与花小红挥泪而别。花小红又亲自送到塘沽上火轮船，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害的佘道台格外难过。

等到轮船开出了口，就碰着了大风，霎时颠簸起来，坐立不稳。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呕吐的。佘道台脾虚胃弱，撑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进。幸亏有花小红送的水果拿来润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进了吴淞口，风浪渐息，他老人家挣扎起来。又停了一会，船拢码头，住了长发栈。当天歇息了一夜，没有出门。次日坐车拜了一天客。当天就有人请他吃馆子，吃大菜，吃花酒，听戏。他一概辞谢。后来被朋友亲自来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带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说“恐怕不便”，其实心上恋着天津的相好，说：“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负他！”所以迸住不叫别人。

过了两天，就坐了江裕轮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轮船到了下关，预先有朋友替他写信招呼，晓得他是本省的观察，下船之后，就有一爿什么局派来四名亲兵，替他搬运行李。他是湖南人，因为未带家眷，暂时先借会馆住下，随后再寻公馆。一连几天，上衙门拜客，接着同寅接风，请吃饭，整整忙了一个月方才停当。

列位看官：要晓得江南地方虽经当年“洪逆”蹂躏，幸喜克复已久，六朝金粉，不减昔日繁华。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别省可比。加以从前克复金陵立功的人，尽有在这里置立房产，购买田地，以作久远之计。目下老成虽已凋谢，而一班勋旧子弟，承祖父馀荫，文不能拈笔，武不能拉弓，娇生惯养，无事可为；幸遇朝廷捐例大开，上代有得元宝，只要抬了出去上兑，除掉督、抚、藩、臬例不能捐，所以一个个都捐到道台为止。倘若舍不得出钱捐，好在他们亲戚故旧各省都有，一个保举总得好几百人，只要附个名字在内，官小不要，起码亦是一位观察。至于襁褓孩提，预先捐个官放在那里，等候将来长大去做，却也不计其数。此外还有因为同乡、亲戚做总督奏调来的；亦在羡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来的。有此数层，所以这江南道台竟愈聚愈众。

闲话少叙。却说佘小观佘道台，他父亲却也是个有名的人，曾经做过一任提督。他自己中过一个举人，本来是个候选知府；老太爷过世，朝廷眷念功勋，就赏了他个道台，已经是“特旨道”。毕竟他是孝廉出身，比众不同，平时看了几本新书，胸中老大有点学问，欢喜谈论谈论时务。有些胸无墨汁的督、抚，见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抚保举人才，把他的名字附了进去，送部引见，又交军机处记名。若论他的资格，早可以放实缺了；无奈他老人家虽是官居提督，死下来却没有什么钱。无钱化费，如何便能得缺。齐巧此时做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他同乡，同他父亲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补。

他自从到省之后，同寅当中不多几日已经很结识得几个人：不是世谊，便是乡谊；就是一无瓜葛的人，到了此时，一经拉拢，彼此亦就要好起来。所谓“臭味相投”，正是这个道理。却说他结识的几个候补道：一个姓余，号荩臣，云南人氏；现当牙厘局总办。一个姓孙，号国英，是直隶人；现充学堂总办。这两个都是甲班出身。一个姓藩，号金士，是安徽人；现当洋务局会办。一个姓唐，号六轩，是个汉军旗人；现充保甲局会办。还有旗人叫乌额拉布，差使顶多，上头亦顶红。这五个人，连着佘小观，一共六位候补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个人每日下午，或从局里，或从衙门里，办完公事下来，一定要会在一处。

江南此时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闲空无事，总借此为消遣之计。有了六个人，不论谁来凑上两个，便成两局。他们的麻雀，除掉上衙门办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余荩臣公馆顶大，又有家眷，饮食一切，无一不便，因此大众都在这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他们打起麻雀来，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后来他们打麻雀的名声出来了，连着上头制台都知道。有天要传见唐六轩，制台便说：“你们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

制台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烦心，生平最相信的是“养气修道”，每日总得打坐三点钟；这三点钟里头，无论谁来是不见的。空了下来，签押房后面有一间黑房，供着吕洞宾，设着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等到坛上判断下来，他一定要依着仙人所指示的去办。倘若没有要紧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坛好几次，与仙人谈诗为乐。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如同卧治的一般。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也乐得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馀下工夫，不是耍钱便是玩女人，乐得自便私图，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

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赌品甚高，输得越多心越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动。又欢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第二件讲时务。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不免有点讨厌他。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没有钱内外打点，自然人家更不喜欢他了。他这个道台虽然是特旨，是记名，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变为满腹牢骚，平时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大众听了，都说他是“痰迷心窍”，因此格外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人家。在京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没有钱，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他俩的。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佘道台抵他不过，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以后，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好几个月，分发出京，碰着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到了天津，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动了。人家请他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几乎把银子用完。被朋友催不过，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上海，因为感念小红的情义，所以没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后，住了两个月，寄过两件织现成的花头缎子送给小红做衣服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迸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

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佘小观见面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糖葫芦”。这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这王小四子原籍扬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梳的是圆头，前面亦有一寸多长的前刘海。此时初秋天气，身上穿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裤子是什么颜色了。佘道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

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晓得。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拿手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揿到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

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相好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这两天死到那里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你打的东西怎么样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你那里去，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谁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立刻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个姑娘不比我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一头说话，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瞧着格外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两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下子，糖葫芦就要变成‘扁山楂’了！”王小四子听了这话，忽然扑哧的一笑，又赶紧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见了这副神气，更觉得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他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他。孙大胡子又只顾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见，佘道台只得罢休。

此时王小四子、糖葫芦正扭在一处。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恐怕闹出笑话来，连忙劝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么罚他，告诉了我，我替你做主。你倘若把他的脸打肿了，怎么叫他明天上衙门呢？这岂不是你害了他么？”王小四子道：“我现在不问他别的，他许我的金镯子，有两个月头了，问问还没有打好。我晓得的，一定送给别个相好了！”糖葫芦道：“真正冤枉！我为着南京的样子不好，特地写信到上海托朋友替我打一副。前个月有信来，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后首等等不来，我又写信去问，还没有接到回信。昨儿来了一个上海朋友，说起这副镯子，那个朋友已经自己留下送给相好了；现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如果没有，加倍罚我！”王小四子道：“孙大人，请你做个证见。一礼拜没有，加倍罚他！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两七钱四了。”

孙大胡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他的相好双喜坐在旁边无事，嫌他胡子不好看，却替他把左边的一半分为三绺，辫成功一条辫子。孙大胡子的胡子是一向被相好玩惯的，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低头一看，才晓得变成一条辫子，把他气的开不出口。歇了一会，说道：“真正你们这些人会淘气！没有东西玩了，玩我的胡子！”双喜道：“一团毛围在嘴上，像个刺猬似的，真正难看，所以替你辫起来，让你清爽清爽，还不好？”孙大胡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晓得我这个大胡子是上过东洋新闻纸，天下闻名的，没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岂有此理！”

说着，有人来招呼王小四子、双喜到刘河厅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荩臣便问：“刘河厅是谁请客？”人回：“羊统领羊大人请客，请的是湖北来的章统领章大人。因为章统领初到南京，没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请他在刘河厅吃饭，把钓鱼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时潘金士潘观察亦在座，听了接口道：“不错，章豹臣刚刚从武昌来，听说老帅要在两江安置他一个事情。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拢他，同他拜把子。听说还托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许给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请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儿兄弟出门出的晚，齐巧他的知单送了来；诸位都是陪客，单是没有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还没有会过？”佘小观答应了一声“是”。其实他此时一心只恋着王小四子一个人，默默的暗想：“怎么他同花小红赛如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可惜此人已为唐六轩所带，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现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过席，拉着六轩去打茶围再讲。”

说话之间，席面上的局已经来齐，又喊先生来唱过曲子。渐渐的把菜上完，大家吃过稀饭。佘小观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轩。这几天糖葫芦也因为公私交迫，没有到王小四子家续旧，以致台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现在又趁着酒兴，一听佘小观之言，立刻应允。等到抹过了脸，除主人余荩臣还要小坐不去外，其馀的各位大人，一齐相辞。走出大门，只见一并排摆着十几顶轿子，绿呢、蓝呢都有。亲兵们一齐穿着号褂，手里拿着官衔洋纱灯，还夹着些火把，点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间孙大胡子因为太太阃令森严，不敢迟归，首先上轿，由亲兵们簇拥而去。此外也有两个先回家的，也有两个自去看相好的。只有佘小观无家无室，又无相知，便跟了糖葫芦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围。

一进了三和堂，几个男班子一齐认得唐大人的，统通站起来招呼，领到王小四子屋里。其时王小四子出局未归。等了一回，姑娘回来了，跨进房门见了糖葫芦，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怀里，又着实拿他打骂了一顿，一直等到糖葫芦讨了饶方才住手。王小四子因为他好几天没有来，把他脱下的长衫、马褂一齐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芦也答应了，又面约佘小观明夜八点钟到这里来吃酒。

佘小观自从走进了房，一直呆呆地坐着，不言不语。王小四子自从进门问过了“贵姓”，敬过瓜子，转身便同糖葫芦瞎吵着玩，亦没有理会他。后来听见自鸣钟当当的敲了两声，糖葫芦急摸出表来一看，说声：“不早了，明天还有公事，我们去罢。”王小四子把眉毛一竖，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芦只得嬉皮笑脸的仍旧坐下。

说话间，佘小观却早把长衫、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没理他，坐着没趣，所以要走。今忽见他挽留，不觉信以为真，连忙又从身上把马褂脱了，重新坐下。这一坐又坐了一个钟头，害得糖葫芦同王小四子两个人只好陪他坐着，不得安睡。起先彼此还谈些闲话，到得后来，糖葫芦、王小四子恨他不迭，那个还高兴理他。佘小观坐着无趣，于是又要穿马褂先走。偏偏有个不懂事的老婆子，见他要走，连忙拦住，说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轿夫已经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会，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观起身朝窗户外头一看，说了声“果然不早了”。糖葫芦、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挽留，气得糖葫芦、王小四子暗底下骂：“老东西，真正可恶！”因为当着佘小观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样。

歇了一歇，糖葫芦在烟拓上装作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说道：“烟铺上睡着冷，不要着了凉！”于是硬把他拉起来，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芦装作不知，任他摆布。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没有下来。佘小观一人觉得乏味，而又瞌铳上来，便在糖葫芦所躺的地方睡下了。毕竟夜深人倦，不多时便已鼻息如雷。起先挽留他的那个老婆子还说：“现在已经交秋，寒气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气，秋天要打疟疾的。”一头说，一头想去找条毯子给他盖。谁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还没有睡着，骂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门子的亲人，要你顾恋他做什么！”老婆子挨了一顿骂，便蹑手蹑脚的出去，自去睡觉了。

却说屋里三个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点钟。头一个佘小观先醒，睁眼一看，看见太阳已经晒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马褂，竟独自拔关而去。此时男女班子亦有几个起来的，留他洗脸吃点心，一概摇头，只见他匆匆出门，唤了辆东洋车，一直回公馆去了。这里糖葫芦不久亦即起身。因为现在这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来又添了功课，每日清晨定要在吕祖面前跪了一支香方才出来会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属官员挨到九点钟上院，还不算晚。当下糖葫芦轿班、跟人到来，也不及回公馆，就在三和堂换了衣帽，一直坐了轿子上院。走到官厅上，会见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儿同席的几个统通到齐，佘小观也早来了。此时还穿着纱袍褂，是不戴领子的。有几个同寅望着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问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芦的汗衫领子一提，却原来袍子衬衣里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红汗衫，也不知是几时同相好换错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芦不以为奇，反觉得意。

正闹着，齐巧余荩臣出去解手，走进来松去扣带，提起衣裳，两只手重新在那里扎裤腰带。孙大胡子眼尖，忙问：“余荩翁，你腰里是条什么带子？怎么花花绿绿的？”大众又赶上前去一看，谁知竟是一条女人家结的汗巾，大约亦是同相好换错的。余荩臣自己瞧着亦觉好笑。等把裤子扎好，巡捕已经出来招呼。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跟了藩司，盐、粮二道一齐上去禀见，照例谈了几句公事。

制台发话道：“兄弟昨儿晚上很蒙老祖奖励，说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诚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还要托兄弟替他再找两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坛伺候。有一位是在下关开杂货铺的，这人很孝顺父母，老祖晓得他的名字，就在坛上批了下来，吩咐兄弟立刻去把这人唤到；兄弟今天五更头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找着。如今已在坛前，蒙老祖封他为‘净水仙童’。——什么叫作净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向有两个童子是不离左右的，一个手捧花瓶，一个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内满贮清水；设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里的水滴上一滴，这江南一省就统通有了雨了。佛经上说的‘杨枝一滴，洒遍大千’，正是这个道理。”

制台说到这里，有一位候补道插嘴道：“这个职道晓得的，是观音大士的典故。”制台道：“你别管他是观音是吕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样。佛爷、仙爷修成了都在天上，他俩的道行看来是差不多的。但是现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还差一位拿拂帚的。这位仙童倒很不好找呢！”说到这里，举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围一个个的看过来，看到孙大胡子，便道：“孙大哥，兄弟看你这一嘴好胡子，飘飘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颜鹤发’的一句话，我看你倒着实有点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举你一下子，等他封你为‘拂尘仙童’，也不用候补了。我们天天在一块儿跟着老祖学道，学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

孙大胡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惯了的，而且公馆里太太又凶，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当这苦差！听了制台的吩咐，想了一会，吞吞吐吐的回道：“实不瞒大帅说，职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根基浅薄，尘根未断，恐怕不能胜任这个差使，还求大帅另选贤能罢。”制台听了，似有不悦之意，也愣了一会，说道：“你有了这们一把胡子，还说尘根未断，你叫我委那一个呢？”说罢，甚觉踌躇。再仔细观看别位候补道，不是烟气冲天，就是色欲过度，又实实在在无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孙大胡子把头上的汗一摸，道：“险呀！今天若是答应了他，还能够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说罢，各自上轿，也不及回公馆脱衣服，径奔金林春而来。其时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还有几位陪客，一齐在那里了。

羊紫辰本来说是这天晚上请吃番菜的。因为这天是“乞巧日”，南京钓鱼巷规矩，到了这一天，个个姑娘屋里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刘河厅选中了一个姑娘，是韩起发家的，名字叫小金红，当夜就到他家去“结线头”。章统领是阔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统领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块洋钱。第二天统领吩咐预备一桌满汉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来应酬相好，二来谢媒人，三来请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经有人预先定去，因为章统领一定指名要，羊统领只得叫他回复前途。戴老四不愿意。羊统领发脾气，要叫县里封他的船，还要送他到县里办他。戴老四无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补道大人，凡是与钓鱼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齐都有台面，就是羊统领自己也要应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腾出工夫好做别事。当下主客到齐，一共也有十来位。主人叫细崽让各位大人点菜。合席只有孙大胡子吃量顶好，一点点了十二三样。席间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来。这天不比往日，凡有来的局，大约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统领见章豹臣新相知小金红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会儿。小金红果然末了一个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众都朝他恭喜。

说话间，各人点的菜都已上齐。问问孙大胡子，才吃得一小半，还有六七样没有来。于是叫细崽去催菜，细崽答应着去了。席面上，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这爿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老板，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份在内，便说笑话道：“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统领道：“你让他吃罢，横竖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份的。”章豹臣道：“原来这爿番菜馆就是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发财的了？”羊紫辰道：“也不过玩玩罢，那里就能够靠着这个发财呢。”

正说着，窗户外头河下一只“七板子”，坐着一位小姑娘，听见里面热闹，便把船紧靠栏杆，用手把着栏杆朝里一望；一见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里请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干爷”。羊紫辰亦逼紧喉咙答应了一声“唉”。大家一齐笑起来。章豹臣道：“我倒不晓得羊大人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早晓得你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我情愿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芦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愿意，就是我们谁不愿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儿有了你们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乐死了！”说着，那个小姑娘已经在他身旁坐下了。

大家又鬼混了一阵。孙大胡子点的菜亦已吃完。只因今日应酬多，大家不敢耽误。差官们进来请示：“还是坐轿去坐船去？”其时戴老四的船已经撑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让众位大人上船。正闹着，章豹臣新结的线头小金红亦回来了。当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赏识了一个姑娘，名字叫作大乔。这大乔见章豹臣挥霍甚豪，晓得他一定是个阔老，便用尽心机，拿他十二分巴结。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红坐在一旁，瞧着甚不高兴。这一席酒定价是五十块，加开销三十块；戴老四的船价一天是十块，章豹臣还要另外赏犒。一齐有一百多块。章豹臣的席面散后，接着孙大胡子、余荩臣、糖葫芦、羊紫辰、乌额拉布统通有酒。虽说一处处都是草草了事，然从两点钟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里三点钟了。孙大胡子怕太太，仍旧头一个回去。

章豹臣赏识了大乔，吃到三点钟，便假装吃醉，说了声“失陪”，一直到大乔家去了。这夜大乔异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回来。章豹臣会着，自然异常恩爱，问长问短。大乔就把自己的身世统通告诉了他。到底做统领的人，银钱来的容易，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鸨儿说：“章大人要替大乔赎身。”鸨儿听得人说，也晓得章大人的来历非同小可；况且又是羊统领的吩咐，敢道得一个“不”字！当天定议，共总一千块钱。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给了他。大乔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尽。

又混了两天，章豹臣奉到上头公事，派他到别处出差，约摸一时不得回来。动身的头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钱一家家去开销。他叫的局本来多，连他自己还记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问。谁知问到东，东家说：“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经开销了。”问到西，西家说：“章大人的账，羊大人已经代惠了。”后来接连问了几处，都是如此。连小金红“结线头”的钱亦是羊大人的东道。差官无奈，只得回家据情禀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别的钱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气，怎么好叫他替我出嫖账呢？这个钱都要他出，岂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吗？”说罢，哈哈大笑。后来章豹臣要拿这钱算还羊紫辰。羊紫辰执定不肯收，说道：“这几个钱算什么，连这一点点还不赏脸，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听他如此说法，只得罢手。只因这一闹，直闹得南京城里声名洋溢，没有一个不晓得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门路，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统带防营。这便是上头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方平静，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粮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没有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一次，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还是前后接应。怎么叫作“前后接应”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来。改换衣服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他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这般营务处上的人，那一个不是羊统领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这个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已彼此心照，马马虎虎，把制台敷衍过去就算了事。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如此。调换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门路，就是走天天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路；甚至于统领的相好，什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婊子，这种门路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他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什么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几个名目。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他自己说是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人家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差使，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来另觅生路。

却说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兴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他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透露。其时正值江南裁撤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一齐歇了下来，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这时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钱了。这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得他的，连忙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大爷这边来坐。

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采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赶过来替他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拓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虽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却显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满脸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要朝着我这个样儿！我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你认得我是谁？你们江南若是没有我们，你们那里来的这种好日子过呢！不过是我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这步田地。如果要讲起身份来，不要说是你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泰兴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我差着好几级呢！”

值堂的见他出言无状，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动手赶他走开。谁知那个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动，反被大汉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得，愤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个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来，等我吃两天饱饭，省得在外头挨饿，我就感激不尽了！”值堂的见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这些话冒得官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他的样子，决不是等闲之辈，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他。”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起来，慢慢的问他：“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他在烟拓前一张杌子上坐了。谁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谁，那大汉回称是他外甥。冒得官并不在意。

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姓名：“是湖南人氏。从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这些缺安置他们。记名提、镇能够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帮助，一旦裁撤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营盘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挥金如土，直把钱财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总是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个毛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裳，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年所得的奖札、饬知了。这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真正穷到极处！可惜这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

冒得官听到这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这东西带在身边没有？”那大汉道：“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他放在何处。”冒得官道：“你拿出来我瞧瞧。”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大爷，你别上他的当。他天天拿着这个到这里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彼此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衙门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他要几多钱。那大汉起初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说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他一个奖札，下馀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这爿烟馆里交割。大汉拿到洋钱，欢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他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争论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看，见饬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长胜”三个字，虽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声音还是一样。

过了一天，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门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标。其时提台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两个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带。从此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直没有人看出他的破绽。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他老人家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两个会泅水的，脱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捞了上来。提台在长龙船上瞧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他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他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慢慢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这个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倘若他死了，我怎么对得住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孩子年纪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明白，肚皮里想道：‘我这下子可完了！’如今总算托赖着老帅的洪福没有死，还能够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些冤魂。老帅请放心，以后就没有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虽然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已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将来你的儿子倒可无庸多虑。现在你既未曾死，这些话也不必题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恩典。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们深？想来一定是浅的，所以你没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讲究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约那里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见得？沐恩常常听见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这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见是已经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这水不过五尺多深。”

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这们清楚？”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去，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若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这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晚上，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帐篷、军器拿了一个干净。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他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账，说共总被强盗打劫去许多东西，一定要知县认赔。知县说道：“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强盗？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顿，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不得已，答应替他查办，方才走的。

过了两天，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强盗。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你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这倒不可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强盗，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他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无奈是半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县道：“等你睡着了他才动手，这明明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呢？地方上出了窃案，亦是兄弟的事。“来啊！”跟班的答应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断他的狗退！”跟班的答应下去。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好告退。

过了两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这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有点渊源，便按照知县的话写信告诉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他立个下马威，便道：“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强盗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无赖！就说是强盗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强盗，如今倒反被强盗打劫了去，他管的什么事情？这种东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别人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南京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几个钱；一到南京，便钻头觅缝的寻觅事情。就有人对他说：“现在只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面子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门路，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记；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呢！”

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里头，我们又见不着，怎么会巴结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这种事情，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总得先把他弄好。以后有了机会，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信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两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自己人先得了好处，以后你再求他们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处，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这时候，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班人替你说话，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说话，这事情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笼络，就是上房的老妈子、丫头亦得弄好。这是什么缘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数的，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他们的话，所以他们说的话更比别人说得灵。”

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这许多经络。”连忙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统领，没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过一次，上过一回手本，做个引子，以后便好常常同他门口来往，相机行事。”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

后来如法炮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多少东西，天天跑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八个姨太太，他又打听得那一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什么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这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他们还。他办的差事，又讨好，又快当，又省钱，所以门口上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后来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意思说了。众人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头去求。

齐巧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子，自己相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多少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个南京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洋行，统通跑遍，居然照样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意思，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进去。不料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着实拿他夸奖，说他有能耐，会办事。此番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这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南京城里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晓得是他背地里替我出力。他是个什么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如今没有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求统领赏派个差使；跑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见着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你去关照他，叫他明天来见统领，包他见面之后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统领。有了内线，还有什么不灵的，而且他这条内线更与别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立刻见他，而且问长问短，着实关切，当面许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来，一等等了三天没有动静。那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统领立刻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放手；统领答应三天还不算，一定等统领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放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木梳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作声，并且立刻出来替他对付差使。无可如何，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他“营务废弛”，登时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头伺候好了。立刻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训练”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喳喳”，下来又托人带他上去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没有见。次日又办了几份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吉日去到差。

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晶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开。不料这哨官却记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后，便独自一个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寻思道：“我今天头一天接差，他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这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来。

那哨官进来之后，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格外谦和，问他有什么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吗？你这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俺娘舅，问我是谁，我娘舅说：‘他叫朱得贵，是我外甥。’怎样你老忘记了？真正是贵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见他守着众人揭破他的底细，心上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把脸一沉，道：“混账！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我的！你是谁？你舅舅又是谁？你不要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说出这种话来，岂非是无赖！再要这样的胡说，你却不要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辩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后头有一块红记，我记得明明白白；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我胡说？我现在也不想你别的好处。但是我的娘舅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虽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手，随便拿出几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对得住死的，我也对得住死的。以后我在这里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够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阴间里亦是感激你的。”

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你们听听，他这话越发胡说了！他这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贵越发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我娘舅卖给你的，割掉我的头我也不能附和你的！”

冒得官见他如此的说法，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我赶他出去！”又说：“这个样子，明明是个疯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换派别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众人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还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赶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发，朝晚找他一个错，办他一个永远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两个太太，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一个听说还是人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谋事，只带得这个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赁的公馆，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统领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将官，团团坐定，谈论一回闲话，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从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秦叔宝教导尉迟恭的话大致仿佛。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几个懂得韬略，也不过是个具文罢了。

这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将官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众人尚未接谈，不料那个朱得贵在众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丛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娘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

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这其间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好说破。无奈冒得官的无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当着众人，拼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登时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司！你这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人家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我到统领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两个人就从营盘里一路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公馆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跟着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屡次三番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活着上前劝解，却忘记回报统领。直等他俩都放了手，才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登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这倒要仔仔细细的查查！”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的，官怎么好假？况且他从前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什么从前没有人告发他？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统领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不料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调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愁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账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什么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账。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

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什么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冒得官道：“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头道：“你别忙，待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撅道：“我不是那种混账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什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这个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拼得；光你拼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拼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会，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唯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快替你爸爸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手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什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么为了他呢？”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什么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什么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两次，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捣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样，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太太，你是知道，我这官瞒不了你的。倘或查实在了，我的性命都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还是要我自尽，还是等统领禀过制台，拿我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去碰！总而言之，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统领走出走进，也着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命苦，所以会有这些磨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气闷，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么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寻死！与其爸爸死，还不如等我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太太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没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呢！”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我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人呢！”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么样。只见他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齐吐了出来，大约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小姐赶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屈，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儿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这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晓得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统领跟前虽然也说得动话，但是他的太太也在里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么还肯再把我的女儿弄进去呢？若是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思量，都不妥当。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

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家里女孩子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动，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

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作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到家里安排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冒得官道：“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怎么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会见他的娘，他娘说女儿大了，有什么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亦不要什么身价。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去就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

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虽然不及小戈什说的好，然而总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小戈什是摸着脾气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沐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我得到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去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话哨官遭殴打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咐太太把女儿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这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亦业已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

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情。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送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接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谬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么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

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座，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来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个当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愣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有他一个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众人忙问：“给谁谁不要？”那人说道：“就是那个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不做吗？”又一个人说道；“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什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这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众人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在老祖前应做的功课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随着一同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有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好，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得。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倒好问问他。究竟他还没有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别的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讲究。就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如今搀在这德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虎虎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

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有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必怪他。”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阅历，决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什么见解，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丁。

到了次日上院，齐巧这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吩咐，统通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连止了三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微好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别人尚未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早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田小辫子连忙接口道：“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说到这里，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罢。”

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我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微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

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制台道：“你老实讲给我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解说道：“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皇帝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辫子道：“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人，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拼命赶到外国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被我们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便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作‘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

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一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头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

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头痛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响。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什么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些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那里，都容易辨认。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制台道：“从前汉朝有个‘赤眉贼’，如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害怕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顿时唾了一口道：“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本来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什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僵，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该应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劳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们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等我马上关照他。”

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什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

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什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捣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

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啦哗啦，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

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做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什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做主，标下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个什么名字？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做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什么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叽里呱啦说的是些什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微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什么挨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涨，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那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什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喳喳喳”；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挨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么？”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

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什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

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该应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

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却说羊统领虽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凭空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两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众，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采，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高兴，又怪他不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彼此见面不说话，算个什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什么，只好答应着。

又过了两天，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什么，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许多不好，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将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他道：“现在的英文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什么不去拜一个先生，好好的学上两年？一月只消化上一两块洋钱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也好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这里当哨官强得多哩。要照现在的样子，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这是何苦来呢！”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总共读有三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生意就不读了。过了两年，如今只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外国人，不提防倒挨了一顿打。这一下子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如今头上还没有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若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几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性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两个人和事。两天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无非仍旧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广西人氏，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合省的官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愿意同他拉拢。然而他面子上极其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晓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晓得是关防严密的缘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气似的。他的官虽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或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别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一声儿也不言语，因此大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这回羊统领请他，他晓得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父亲曾经当过“长毛”，后来投降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里当少爷。脾气亦并非不好，不过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他，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人家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脾气，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得。头天晚上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四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服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晚上忽下了两点雨，清晨起来，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会，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虽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仍旧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躁，二来天气毕竟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背心。此时已有晌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当中有一个记得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什么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好容易挨到三点半钟，到这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难受，有了这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谁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个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气是凉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来，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搁，及至到钓鱼巷已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馀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到处捣乱，人家同他没有什么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之后，略微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姑娘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嘻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会，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俩的手，说了许多的话；又给他二人一家作了两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独有你二位见面不说话，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么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旁观那些客人亦帮着着实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两个人又彼此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好静等。谁知一直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巴结他的。大概的人，他不过略微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连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馀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馀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学堂总办，常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个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制台虽然应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因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拉拢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晓得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若干，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知己。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攀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馀下的人，他既不屑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说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随他。其他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在座，怕他说话的缘故。因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仍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这个风声，便偷偷的关照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虽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幸亏他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烟雾腾腾。

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另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这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门。其时主人早已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

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刻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他代打，余荩臣还不要。一连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

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置的两个人，怎么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动，就委他两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这里替他俩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搁的道理！”余荩臣这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先同他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开口，只得权时隐忍着，仍旧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公事，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口。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如果没有公事，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他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什么差使？一年有多砂钱进款？”余荩臣便说：“我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么东西，就这们阔！”说到这里，又自言自语道：“哦，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

余荩臣起初听他骂道台“什么东西”，心上老大不高兴；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个自然。”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你吃酒，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求你把个什么厘局给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

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处，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这种话你以后少说。”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头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交情怎么样？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你荐给我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他的脾气的，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三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

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拼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了。有时贵宝来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什么要紧的，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烟给他。慢慢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他：“这两天大帅背后于兄弟有什么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这里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没有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什么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禁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看轻，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帅的恩典，尧翁的栽培！”

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这个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也好笑，前几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两天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什么？”赵大架子道：“起先是制军虽然有了保举荩翁的意思，一直没有定规，是兄弟天天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这样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个出色人员；大帅既有恩典给他，折子可以早些进去，将来朝廷或者有什么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军听了兄弟的话，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这两天兄弟一来因为事情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什么考语，也得商量商量。”

余荩臣道：“正为这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承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但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面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去，制军看了，也不好挑剔什么。”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

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高兴。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霎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十分难过，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彼此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我自家人，有什么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南京城里，除了你我，馀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个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保险灯不亮，又叫人特地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他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

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瞧着赵大架子，看他说什么，好依着他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没有多少话说，还是夹片罢。”余荩臣道：“似乎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这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不准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样的。”

余荩臣见他如此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尽管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过瘾，你费点心罢。”说完，仍旧躺下，呼呼抽他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强着自己起稿，心上却是十二分高兴，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来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响。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好几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还是空着十六个字的地步等赵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这样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学堂如何成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

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一会，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一会。余荩臣忍耐不住，急忙问他道：“尧翁看了，还好用不好用？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么样？”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如果说的过于好了，一来不像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何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他话，不禁面孔涨得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仍旧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谁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自己嫌不好，挨了半天，仍旧未曾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个考语还是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我们知己之说，这考语虽只有几个字，轻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向制军却没有改过兄弟的笔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斟酌尽善，就是这个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动手。赵大架子道：“这个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笔，仍把身体横了下来，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微改换了几句，却把十六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似乎觉得还不能满意；但是恐怕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

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馆里过瘾。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同出门。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过来叩谢。”说完，两人分手。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尚未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气还看得出，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这人，原来是认得的。但是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连忙拿头别了过去。等到这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霎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兴，见面之后，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形，两个人鬼混了一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连忙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我自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我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什么事要我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用钱买，只要上头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来的都可以派得。这个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么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么相好，不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说这些。你但看咱俩的交情怎么样？”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咱俩的交情。难道你有什么人荐给我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登时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两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答应我，我定见不成功！”

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登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往肚皮里咽。两个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服，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这个样子，被别人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谁不晓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将来我还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谁敢不巴结我，谁敢来笑我！”余荩臣又只得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我，你就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这位好太太，从此以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些话谁相信你！谁不晓得余大人的相好多！这些话快别同我客气！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么样？”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几个呵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点，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我们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应，我不许你睡觉。”于是也不及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头说给我，等我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什么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谁？”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一个？”五小五子道：“真个我记性不好，他有个条子在这里。”说着，便伸手从衣服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奶奶点了一支洋烛。

余荩臣睡眼蒙眬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知府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言语。王小五子忙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这人是几时来嫖起你的？这条子可是方才给你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愣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两人官阶不同，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如何偏会认识他？只因这黄在新最会钻营，凡在红点的道台，他没有一个不巴结，因此都同他认得。他此时身上虽有几个差使，无奈薪水不多，无济于事。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老总，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个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尚未给他下落。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他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与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见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这里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接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过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条子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你，托你替他求差使！他这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几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他如此关切？”

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心，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两只手扳着余荩臣的脑袋，同他脸对脸的笑着说道：“这里头有个讲究，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我是江西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南京。这黄大老爷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亲同乡。他是我自己家里的人，有什么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思，有什么动疑的。”

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江西人我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这乡谊上很有限。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义气！这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这姓黄的果然是你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他的。这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多少时候的交情？你老实对我说罢。他不同你有交情，你为什么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晓得我们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被你们弄着玩！”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自己立誓道：“从今以后，再不到这里来了！倘若以后再到这里，你们看我左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左脚；右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右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两个袖子卷到手弯子上头；两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两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这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谁知并不打人，却叉着两只臂膊，握紧了两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起先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连忙活着身子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他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连忙和颜悦色的自己分辩道：“同乡有什么好假冒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能拿他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如何认得他，苏州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认得了他。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奶奶都上来劝和。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等轿子了，要了长衣裳，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听其自然。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容易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头住夜回来，于是重新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又叫厨子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了。

齐巧这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还是气吁吁的。头一个会见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通告诉他；又说：“黄在新的品行太觉不堪，什么人不好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这也难怪他，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这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赚钱，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些了。”

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过行云流水罢了，算是什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云，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晓得要弄到什么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取笑，真正岂有此理！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妓女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士大夫远矣！荩翁，你应该立刻委他一个上等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面子，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班不顾乡情的士大夫。你们众位听听，我兄弟说的可是不是？”

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几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参办，以为卑鄙无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查账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坏处；然而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窑子里去怎么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他这一驳，顿时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罢了。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门路，这品行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头去说他坏话，这种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辈子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着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回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许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

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道喜，下僚纷纷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余荩臣便想请咨入都引见。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别人暂行代管，为他不久就要回来的。一连几天，白天忙着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

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忽然发议论道：“回想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觉得搁不下去，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似的。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上司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没有见。因为别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许多，见了轿夫、跟班也不难为情了。以至顶到如今，偏偏碰着这位制军是不轻易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无动于衷了。我还记得从前没有得事的时候，只指望能够得一个长差使，便已心满意足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谁料后来接二连三的竟其弄了好几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了。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屡次三番想辞掉两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凭空的又得了这个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驿马星’，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

众人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这样的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呢。至于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声。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无庸多让。至于将来还有什么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得意扬扬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霎时席散。

又过了两天，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昨日制台接到军机大臣上的字寄，说是一连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几个官：什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劣迹，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厉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属员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私囊。某人馈送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声叙明白。还说他出卖厘差，并不在南京过付；上海有一爿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他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这爿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他，或者打个电报，南京这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来，真正是再要灵验没有。折子上又说他所有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在上海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齐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贵宝房中拟定折稿。折子后头归结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年老多病，昏聩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顾。此外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担惊受怕；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这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他，虽说是自己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叫他不必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这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过来敷衍他，问他几时荣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后来坐了一回，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轿而去。他甚为没趣，也只好搭讪着出来。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付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直径回公馆，一天未曾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面约今日下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谁知等到天黑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师爷、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采的在家静等。谁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大人门口，才晓得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话，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旧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子。”

余荩臣急忙问道：“这位都老爷是谁？但不知有几个人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虽然在内，并不十二分要紧。赵大人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急忙说道：“我呢？”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但是我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好呢！”一会又想到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霎时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见面就问：“打听的事怎么样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东家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什么消息，大约在省城候补的统通在内。这一定是都老爷想好处，我们不要理他！观察这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说：“没有什么。”余荩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呢？”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

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无非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这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如今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这种东西，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妈的事！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东家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有什么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咳嗽了两声，一句话还是没有。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什么材料！——这从那儿说起！”说完了这句，便背着手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馀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粮道两个人，按照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给他，叫他暂时搬出衙门，好遮人耳目。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头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晓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养病，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爽快，有人来嘱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虽然拿这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衍了事而已。现在的事情，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几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个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好，难道他平时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必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时毫无觉察么？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并非全假，等他平平气，以后也免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尽管放心罢了。”

众人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今天调卷，明天提人，颇觉雷厉风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胆。然而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将来一定要顾自己的面子，决不会参掉多少人的；不过彼此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便亦听其自然。

藩台见人家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事公办，先从余荩臣下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上海。别的虽然没有凭据，然而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他的赃款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如此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然而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

制台道：“别的还好办，银行是外国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外国人开的，然而做的是中国人生意。既然做我们中国人生意，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也不少了，难道这点交情还没有？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账簿子有什么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本省的官虽多，能够办事的人究竟很少，还是老哥诸事谙练，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

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从来未同外国人打过交道。外国人抠眼睛，高鼻子，虽然见过几个；但是上海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语不通，这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好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左思右想，总觉不好，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将来到了银行里查起外国账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这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别人罢。”

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怎么也在这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本省候补知府，姓杨，名达仁；因为他从小在水师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外国应酬话，同了他去，便借他做个靠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耽误，次日有下水轮船，随即携带随员、幕友径赴上海。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这件事来。

次日轮船到了上海，上海县接着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上海道。见面之后，叙及要到银行查账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放在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上海道道：“但只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此外俄国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荷兰国、法兰西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呢。”藩台听说，愣了半天，又说道：“我们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上海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晓得有许多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只有汇丰同我们中国人来往，余某人的这银子大约是放在汇丰，我们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国人银行开在上海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生意来的，那一爿不好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如此。但是汇丰两个字，人家说起来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无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公馆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账。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穿好行装，带了翻译，两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里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今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省里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错，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总算到过的了。就是他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还不去拜他，被外国人瞧着也不好。况且我今天见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诉了他，明天再去查账也就容易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不见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难！”翻译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投帖的人叫唤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投帖的无奈，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没有塞进，只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他不懂外国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会客，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上头委了我这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查账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到底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如此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礼拜一，银行里开了门。他老人家仍旧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台阶，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国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连忙挥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后门到后头去。等到投帖的下了台阶，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上前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高兴，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走后门？”原来这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什么取洋钱，兑汇票，账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面，所以那细崽指引他到后边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号房走到后面。大众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以为诧异：说他倘然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不了，也没人去招呼他。号房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外国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晓得。你去问他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王八蛋！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拣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子先生，问他：“外国人在那里？我们大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账去了。号房没法，只得又拣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头子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外国人做什么？”号房还没有回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瞧着生气。

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晓得是行里的什么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询问，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账。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两只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外国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后头，便说：“不看洋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也好。”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什么事情？”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姓余的道台，不晓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钱的丁零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豁琅一掼，不晓得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敌人家的多。”

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样？”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候他。他总得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吗？”正说着，只见许多人一哄而出，纷纷都向后门出去，也不分出那个是买办，那个是账房，那个是跑街，那个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国人。你道为何？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还是白等。直等到大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说：“请大人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这里来。”蕃台看此情形，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冤家，一定要来查他的账。不过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如今外国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天顺便去问一声也好。我们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的官，也不自今日为始了。这件事我碰着了，倒还是心平气和的。”说罢，拉起衣裳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外国人；倘若见了外国人，被外国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账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没有馀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这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动身。早晨还在栈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错处。如今人家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面题着“万善同归”四个大字。藩台见了诧异。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上海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来找我，却为何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这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这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淫书已经被他搜寻着七百八十三种，现在一齐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没有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明明白白，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这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生平淫书亦算看得多了，那里会有七百八十几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出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座之后，藩台先问他：“这个局子是几时开的？一共刻了多少书？”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以至传到如今，一直以行善为念。到卑职父亲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虽然粗具规模，然而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来，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一篇淫书目录，等大人寓目之后，求大人赏张告示，严行禁止，免得扰乱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拣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预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道教，这《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六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告示，禁止书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后有什么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大人有什么著作，卑局亦可效劳。”

藩台道：“能够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不过专利一层，我们做大宪的人，只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我们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天可送几百部来，等我下个公事，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将来一定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四个大字。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大人的示，这笔书价，卑职还是具个领字由大人这里来领呢，还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

藩台初意，以为他这些善书虽然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高兴。愣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些书捐送与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大人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持得住！”藩台道：“这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簿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这是某军门捐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十元，这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地翻出一条指给藩台看，道：“这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见进京，我们两个很说得来。但是这些钱都是众人捐凑的，更不应该拿他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将来回省之后，替老兄想个法子，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两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这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这里有什么捐款随手就送来给你，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相公说道：“现在的时势，拿着王法吓唬人叫人做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如今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做梦！说句老实话，这些书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种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新鲜东西在内。”藩台说到这里，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然晓得他这些书没用，为什么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呢？”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他敛钱呢？”众人听了，方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痴心妄想，当他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晓得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上海。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他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疑心有了什么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仍旧把书箱抬了回来，同人商量，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南京。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概的洗刷一个干干净净；再把官小的坏上一两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去。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别的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消。这是中国官场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有始无终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奖励，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四个大字。又特地上了几家新闻纸的告白。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他自己说：“现在我这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按照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后都得称我为总办。”看了日子，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账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官绅两途，请了好几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晓得他的根底的，还当他的确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齐凑了份子来送礼。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行装，挂着一副忠孝带，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齐向他叩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

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子，预先托了人走了门路，处处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第一位姓宋，号子仁，广东人氏。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这里有名的绅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见面的。第二位姓申，号义甫，苏州人氏，乃是一爿善局里的总董。自从他爷爷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什么赈捐，都是他家起头。有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着实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从京里引见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他来装场面的。偏偏这位朱礼斋最欢喜摆自己的观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对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无论湖南人员，别省人员，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小的，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马上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账。上海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馆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一定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人家。王慕善晓得他这个脾气，便有心交结他，无论那里碰着，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拿两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察问长问短，他满嘴的“是是是，喳喳喳”。因此朱观察很赏识他，肯同他来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浙江人氏，是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三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印把子的人，觉得比众不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听说宋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面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山东人氏，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亏他为人颟颟顸顸，于这些上头倒也并不在意。

当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别的，单是两江制台、苏州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上海道托我出来调处的事情，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情，亦一齐来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上海道还在兄弟那边。上海道前脚走，上海县跟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好挡驾；见面之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天接到山东的电报没有？黄河怎么样了？”

申义甫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大堤又冲开了。山东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儿到工上去当差，年终合龙，两个过班可得道员。因此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儿亦就这两天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带？”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什么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西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攀谈，彼此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之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引见分发的这湖南道朱仪孙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谁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引见，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

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带加了四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晓得，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

这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人道：“我不过在这里做做生意，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常常要同你们诸位在一块儿，所以不得不捐个道台装装场面。我这道台，名字叫作‘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这里，我也是道台；如果见起生意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连喝了五大盅，也微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作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关系人心风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这爿书局所出的书，有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厉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南京藩台到这里，小侄前去叩见，承他老人家美意，允许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这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要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支持过去。将来少则三月，多则五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五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好勉竭绵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向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我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还多，于事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请教。

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兄弟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举，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几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如今五千金虽然为数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什么不放心。但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这样谨慎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这笔款子谁来归还？所以兄弟这个不能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登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

话说王慕善这日正在局里请客吃酒，忽然走进来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笑嘻嘻的朝着他说：“我们先生就来。”王慕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相好西荟芳花媛媛的一个大姐，名叫阿金；一个娘姨，名唤阿巧的。便是前个月里过节，王慕善短欠这花媛媛十二台酒钱，九十六个局钱，节边正因转运不灵，没有送去。花媛媛的母亲平时因见这位王大少来往的很有几个大人老爷，谅非安心漂账的人，一时掉头不转也是有的；因此并未叫娘姨、大姐上门来讨，以为过节之后，只要王大少仍旧前来照应，这钱终究要还的。谁料自从节前顶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里问问，总说在家里；到公馆里问问，又说在局里。打定主意，总不叫你见面。后来又听他同走的朋友讲起，说王某人节后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宝宝，两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经吃过三个双台，碰过八场和。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极了，几次三番的要去候他，总被他预先得信，不是从后门逃走便是赖在周宝宝房间迸住不出来。因此，花媛媛的娘一连候了几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旧到书局里来跑。

后来碰到过一次，花媛媛的娘本来要同他拼命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下气柔声，一味的软缠，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妈不要动气，实因前账未付，没脸登门，并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妈，我的事情你是晓得的。目下我这爿书局，新马路宋子仁宋大人，铁马路做善举的申义甫申大人，都肯帮我银子，把局面着实还要撑大。目下他们几位都已答应，但是银子还未到手；等到他们把钱一送来，头一注就先拿来还你。非但酒钱、菜钱两三百块算不得什么，并且我从前许过媛媛送他一副金钏臂，如今也要了此心愿。请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不会误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来做我们媛媛的时候，还是个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说完，便道：“你不要说了，我有什么不晓得的。将来银子下来的多，我还要讨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讨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块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钱、菜钱算还给我就够了！别的好处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将来定规要如此办，你放心罢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权时隐忍而去，连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谁知过了半个多月，仍无消息。花媛媛的娘一连又叫人来过两三趟，无奈总不见面。他这爿书局乃开在靶子路北面，来一趟非轻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买通王慕善的车夫。车夫便告诉他：“几时几日开局，我们东家一定在这里的，你们尽管来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记在肚里。谁知到了开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备，预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营里借了四名亲兵，穿着号褂子站在局门口，弹压闲人；又请巡捕房派了两个华捕，帮同禁阻，一切闲杂人等毋许擅入。

却说花媛媛的娘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唤女儿起身。收拾停当，已有十一点半钟，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点钟了。只见人来客往，马车包车，着实不少。花媛媛母女两个晓得此时不便，又在外面茶馆里等了点半钟，看看来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门前。亲兵、巡捕拦阻不准进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还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来。毕竟阿巧心机灵巧，便道：“既到此间，那有不见之理！”便让媛媛母女仍到茶馆里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闯进去。巡捕喝问何人，阿巧便说是王老爷自己公馆的人。巡捕不便阻拦，任其扬长进去。

王慕善一见，果然大吃一惊。台面上正是一班贵客，倘若闹穿，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们来得极好。我家大老爷本来有封信在这里，我因为有事，所以还没送来。如此，就托你二人带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说罢，趁着到房取信为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领到账房。先埋怨他不该当着大众坍我的台，又说：“上下不过几天，怎的就急到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并不与我相干。他娘儿两个一定要来，同在茶馆里；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说罢。”

王慕善皱皱眉头，道：“我正在这里有事，他们偏偏要来同我胡缠！”阿巧道：“这是你自己不好，说话不当话，也怪不得别人。洋钱一时来不及，多少给他们几个，陆陆续续的开销点，他们也不来找你了。”王慕善晓得今天的事非钱不能了结，硬硬头皮，从账房柜子里取出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头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劝他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眼开，乐得做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出大门，方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赶到客堂入席，连说：“对不住！”又道：“刚才来的两个人，说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还是家兄去年路过上海的时候照应过他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进京之后，他俩常常通信，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苏州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丝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觉得不见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问众人：“申老伯那里去了？”宋子仁对他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子，也不晓得怎样，管家来送了个信给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我们关照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子的一句话，虽未答应，在王慕善却不能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众人告辞。

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子。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但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子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账，还还店账。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几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都是跟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银早化得干干净净。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还答应过我一百银子，不免向他要来应用。”偏偏碰着这位老先生极其噜苏，又是极其小心，见面之后，问长问短；问：“局里一个月有多少开销？现在已刻了多少书？每年可趁几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乱编，只求搪塞过去，好拿他的银子。后来宋子仁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然后拿出来一张月底的期票。

王慕善钱既到手，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出来。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水救不得近火，于欢喜之中不免稍微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账房朋友，化了几块洋钱，到小钱庄上去贴现；贴了回来，又被账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朝着账房跺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没得钱用，只得另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如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蔡智庵。

蔡智庵听出前天申义甫的口气，晓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功，要坍台的，便道：“这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们旁边人只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道：“就是如此。”

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出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进门之后，托门上人通报。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接着山西电报，听说山西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这里汇银子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商量呢。你老还是此刻见，还是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这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来到此间，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谁，你替我回就是了。”

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皮里就有点不愿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开口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子，好容易被我借端逃走。他今日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欲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见面之后，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他说话，先问他道：“你晓得了没有？”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什么事情？”申义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树皮没得吃了，现在吃人肉。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晓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头上捐下来，那里有这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义甫道：“呀呀呼！兄弟若不是办的顶真，都像这样东挪西借起来，那里还能撑得起这个局面。”阎二先生也帮着申义甫，说申大先生如何勤恳，如何为难，“现在赈捐已成强弩之末，那里能像从前来的容易”。滔滔汩汩，说个不了。

王慕善到此，方请教他姓字。申义甫道：“你连阎二先生阎大善人还不认得？也难为你这个老上海了！他姓阎，他的号叫阎佐之，新近由知州保举了直隶州。已经三次奉旨嘉奖，有两回上谕高头，兄弟名字底下一个总是他。”阎二先生听了，满面孔义形于色，便亦请教王慕善的名号，王慕善说了。申义甫道：“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说过开办善书局的那一位。”阎二先生道：“我们中国人认得字的有限，要做善事，靠着善书教化人终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书送给人家，人家不看，这书岂不白丢？依兄弟愚见，总不如实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实在些。申大先生以为何如？”

申义甫未及开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书，劝化劝化人。如果本钱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这些事我都要做的。”阎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钱，任凭你一辈子都做不成！兄弟资格浅，说不着。即以我们这申大先生而论，当初他家太太老伯手里，何尝有钱。他家太太老伯起初处个小馆，一年不过十来吊钱。后来本乡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乡董。他老人家从此到处募捐，广行善事。俗语说：‘和尚吃八方。’他家太太老伯连着师姑庵里的钱都会募了来做好事，也总算神通广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时候，已经积聚下几百吊钱。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里，齐巧那两年山东、河南接连决口，京、津一带，赤地千里。地方上晓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来，凡有赈捐，一概由他家经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庄上的银子已经存了好几十万了。申老伯去世的前头几年，记得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请安，申老伯拦着我的手，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第一总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终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里是什么光景？连顿粗茶淡饭也吃不饱。自从做了善事，到我手里，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里老婆孩子也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桩不是做善事来的？“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是一点不错的。’后来申老伯去世，就传到我们这位申大先生手里。申大先生更与众不同，非但场面比前头来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顶子已经亮蓝，指日就要红了。你不听见说，他们世兄即日也要保道台？真正是凤毛济美，可钦，可敬！”

王慕善听了，不胜艳羡，随向阎二先生说道：“你佐翁先生虽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发财亦是意中之事。”阎二先生道：“说那里话！我那里比得上他！《大学》上说的‘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我现在正在这里求着哩。”申义甫道：“不用你求，山西这一趟，你亦跑不掉。现在算来算去，与其我们捐了银子汇上去叫他们去做现成好人，何如我们自己去，也乐得叫他们地方上供应供应。我们吃辛吃苦，卖了许多面子，捐了许多银子，还不应该好好的巴结巴结我们吗？而且还可以多带几个人去，将来义赈出力，保案当中也乐得多提拔几个人。”

阎二先生一迭连声的答应“是”，又问：“大约几时可以动身？”申义甫道：“至少亦得十来天。现在顶要紧的是刻捐册；刻好了，好托报馆里替我们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这里已经拟好了一张，你看看，还有要改的地方没有？”阎二先生大约看了一遍，说道：“好是好，但是还少了八个字。”申义甫忙问：“那八个字？”阎二先生道：“‘经手私肥，雷殛火焚’这八个字好少的吗？你若是不把这八个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义甫道：“是极，是极！这是我一时忘记，这八个字本来是不能少的。”

其时王慕善亦站起来帮着看了捐册底稿一遍，愣在旁边，一声不敢言语。后来听了他二人攀谈，方晓得其中还有这许多讲究。随后申、阎二人又议论到名字。申义甫道：“兄弟是劝捐世家，居中头一个，兄弟也不消客气的了。其馀的你斟酌去罢。”王慕善至此忽然动了附骥的念头，便朝着申义甫说道：“申老伯，小侄虽是材力浅薄，这劝捐的事，自分还办得来。可否这捐册后头附上小侄一个名字？一来等小侄附骥，叫人家瞧着小侄得与诸大善士在一块儿办事，也是莫大的荣幸；再则小侄也可以借此历练历练。小侄情愿报效，捐来的钱，涓滴归公，一个薪水也不敢领。”

申义甫听了他话，同阎二先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义甫未及开言，阎二先生先发话道：“备个名字在里头，这样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为安个名字上去是小事，一个名字虽然只有三个字，一个要有几百万银子的沉重。你自问你有这个肩膀担得起这个沉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个保人，可好不好？”

申义甫一想：“他这来是为借钱来的，现在借钱的话说不出口，倒想帮着劝捐，只求附个名字，我不好不答应他。而且他所来往的都是几个观察，看上去场面还不错，乐得送个人情答应了他。”便道：“并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实因事情关系者大，并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做不得主。有个保人；人家就不会批评到兄弟了。”王慕善道：“这个小侄都知道。”申甫义又道：“吾兄现在做了我们自己一家人了，但愿吾兄从此一帆风顺，升官发财，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发，真正是名利双收，再好没有。从前人说‘为善最乐’，兄弟是过来人，难道还骗你吗？”王慕善听了，自然高兴。

阎二先生道：“现在捐册还没有刻，再一笔笔的捐起来，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动身。今年十月里乃是家慈的七十晋九的生日。上次广西赈捐请奖案内已经替他老人家请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进京，顺便把诰命轴子领到。兄弟打算看个日子，借张园替他老人家热闹一天。十月里兄弟要出去放赈，不能在家里，也就借此预祝，以尽人子之心。大先生以为何如？”申义甫道：“是极，是极！显亲扬名，本该如此。佐兄不是这两年办赈，那里能够有此一番作为。如有知单公启，兄弟一定预名。”阎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闲谈了一会，彼此别去。

自从这天起，申义甫便拿红纸另写了一张“劝捐山西急赈总局”的条子贴在门口。王慕善便不时的到他家里鬼混。过了三天，捐册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个果然刻着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着实得意。所有捐册，除送报馆代为随报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个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张。每到一处，开口三句话不离本行，立刻从怀里掏出捐册来送给人看。又指着末一个名字，说道：“这就是兄弟，现在也在这里头帮忙。诸公如要赈济，不妨交给兄弟，同送到局里都是一样的。再者，兄弟是初进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几个，也替兄弟撑撑面子。”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有些抹不下脸的，不免都得应酬他几块，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没有。捐了三天，捐册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几块洋钱，都是些零星碎户。王慕善便有些懒惰起来。及至回到局里一问，才晓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门，坐在家里已经捐了人家十几万了。王慕善才晓得这劝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样，非有资格不可。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天，便是阎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预祝的日子。到了几天头里，先把张园大洋房定下，隔夜带了家人前去铺设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儿戏，发了一张知单，总共请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阎二先生一早起来，穿了袍褂，坐了马车，赶到张园。又把自己妾生的一个儿子带了来。这个儿子才有九岁，也扎扮着，穿着小袍套小靴帽，戴着五品顶子。说今天来的客多，好叫他帮着回拜。此外账房家人，一共去了十来个。

阎二先生是七点钟到的张园。八点钟头一位客到，乃是这里有名的一位道台，叫作“磕头道台”。这人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据他自己说，他这个道台也捐了二十来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没有当过差使。公馆住在上海。专候人家有喜庆等事，他便穿着衣帽前来摆阔，无论这家同他有无来往，只要是场面上的人，被他晓得了，到了这一天，一定是他头一个戴着大红顶子前来磕头的。后来大家看熟了，就送他这们一个美号，叫作“磕头道台”。人家见磕头道台无处不磕头，就有些不认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发付帖子给他，等他来磕头。这位磕头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个人家，总要等到开过席吃过中饭才走，有时候并且连晚饭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来客往，总得有人陪客。别位大人先生，就是发帖子请他光陪，来虽来，不过同点卯应名一般，一来就走，而且还有拿架子不来的；独有这位磕头道台，他一到之后，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费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请他。

且说这天磕头道台到了大洋房里，拜过寿堂，见过主人，让坐奉茶。此时为时尚早，大洋房内空落落的一个客没有。主人阎二先生因这位磕头道台没有什么谈头，便把儿子唤过来，叫他替老伯请安。磕头道台一见，先问几岁，读什么书。阎二先生一一回答过。磕头道台又见他戴着顶子，便问：“世兄贵班？”阁二先生道：“还是前年四川水灾赈捐案内买的捐票，捐的一个同知职衔。小孩子年纪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实官。”

磕头道台道：“现在捐票什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实说。若是别人，就是出了钱我也不同他讲的。某翁要办这件事，姑且再等一两个月。这回山西义赈，极少要捐七八十万。有些捐整千整万的人，他们各人会替自己请奖，或者移奖子弟，我们想不到他的好处；就是请奖之外，有点盈馀，也为数有限。其次，当铺钱业虽然由各府各县传谕各帮首董勒令派捐，将来他们这些捐票仍旧要出卖与人，希冀捞回两个。这种捐票都跟着大行大市走的，我们也占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头。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块、八块，谁还想什么好处。然而积少成多，这便是经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万银子的捐款，照例请奖，人所共知的也不过十万、二十万，其馀的都要等到凑齐整数。将要奏报出去的时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抚同我们商量好了，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仍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谁不来买。而且这笔卖买多半还是我们经手。”

磕头道台道：“如此一来，就是打个六折、七折卖给人家，岂不是一百万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吗？倒可以救人不少！”阎二先生道：“你这人好呆！再拿这银子去赈济，我们一年辛苦到头，为的什么？果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叫你买捐票，倒叫你等两天呢？叫你等两天就有便宜给你。——不过这里头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现在山西急等赈济，靠你观察的面子，只要能够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兄弟并且可以在别人名下想个法子再送你一个保举；不要说是一个三代一品封典，别的官还可以得好几个哩。”磕头道台听了，着实心动。不过要他募捐一万银子，尚待踌躇。

正谈论间，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于是打住话头。后来客人渐渐的多了，主人便吩咐开席。磕头道台抢着代作主人，让人喝酒。自从冷荤盘子吃起，以至吃到后四道，一直没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红烧蹄子，他先让众人吃。众人都说：“谢谢，实在吃不下了。”他见众人不吃，便拿筷子横着一卷，一张蹄子的皮统通被他卷来，放在饭碗上。只见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块一块夹碎，有一寸见方大小，和在饭里，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个精光。依他肚皮，还没有吃饱，因见众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罢休。这桌席散，齐巧有后来的客，多开一席。他又抢着代东，吃过第二顿方才吃饱。抹过脸，又着实替主人张罗了一会，看了一　会堂戏。后来见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且说阎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过，停了一日，出门谢过客，便预备起身。他说出去放赈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里人替他做了一身丝棉袄裤穿在里头，将来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够了。因为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装作十二分俭朴。银子可以由汇兑庄汇去，棉袄棉裤不能不自己带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还要另眼看待，不要说是一个小小州县。一个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给抚台，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参官亦容易。因此上，谁敢不来巴结他！诸事停当，便带了师爷、二爷一块儿上了火轮船，取道京、津，径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里，沿途都打电报给山西抚台；好在大善士打电报是不花钱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抚台预先有滚单下来给沿途州、县，说是南方大善士阎某人带了银子，还有棉袄棉裤前来赈济，是救我们山西百姓来的，我们地方上不好不尽地主之谊，一路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县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么不尽心的。打尖住宿，一齐都预备公馆。有些还张灯结彩，地方官自己出来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后，还送鱼翅酒席。阎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样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灯彩一齐撤去；人家送来的酒席，一概不收。问店里伙计要一碗开水，把带来的馍馍泡上两个，吃了充饥；同人家说：“我们有干粮吃，还算过的天堂日子。将来走到太原那边，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树皮都没得吃，饿得吃人肉，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哩！”说到这里，恨不得就哭出来，说道：“我想到那些遭难人的苦楚，我连干粮都吃不下了！”

人家看了他这个样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齐说：“这才真正是好人哩！”这个风声一出，下站办差的便不敢替他张灯结彩送酒席了。谁知他见人家办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说：“我费了千辛万苦，带了银子来到你们山西地方放赈，原是替你们地方上救百姓的，怎么连点供应都没有？吃的东西亦不预备？还是瞧不起我们拿我们不当人呢，还是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既然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我立刻写封信给抚台，等我们回去就是了。”

地方官一见大善士生了气，那还了得！早吓得屁滚尿流。自己当面求情求不下，又托了绅士出来挽留，才算答应的。等到地方官赶把酒席做好送来，他又说不要了，又道：“我不是争他这点东西，为的是场面上下不去。况且我们办善举的人，自有干粮充饥，是从来不受人家酒席的。”决计不收，一定叫来人抬回去。地方官拿他无可如何，只得忍气吞声而止。有些州、县还有意巴结大善士，连大善士的师爷、二爷都得好处，托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嘘，将来大善士到省，好在抚、藩跟前替他说好话，调好缺。因此，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风。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这太原一府正是被灾顶重的地方。大善士见机，晓得善门难开；倘若再像从前耀武扬威，被乡下那些人瞧见，一拥而前，那时节，连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还不够。于是吩咐手下人，分作三四起，一齐扮作逃荒的样子，都不坐车，走了十几里。等到进了城，见了本城地方官，然后再声张起来，说是南边阎大善士到了。抚台得了信，不等他来拜，先自己去拜他，说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话，一口一声“阎老先生”，又面谕首府、县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阎二先生的官阶虽然只有个知州，然而这一回乃是赈济而来，便摆出他大善士的架子，连抚台亦不放在眼里，竟称抚台为某翁，自己称兄弟。齐巧这位抚台乃是最讲究这些过节的，现在为着要银子赈济，不能不仰仗于他，虽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却实在不高兴，面子上依旧竭力敷衍。

阎二先生头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众带了钱米，分往各处，稽查户口，核实散放；自己也穿了极破的衣服跟在里头做事。列位要晓得：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头，捐了人家多少银钱，自己吃辛吃苦，毕竟那被灾户口也着实沾光；若无此辈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辈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书人持平之论，若是一概抹杀，便不成为恕道了。但是办捐的人能够清白乃心，实事求是，不于此中想好处的虽然也有；至于像这回书上所说的各节，却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这种人这等事，做书的人拿他描画出来，也不算得刻薄了。

闲话少叙。且说阎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两个多月的赈，又办了些善后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银子却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颂声载道，就是山西官员，从巡抚以下，也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觉扬扬得意，目中无人。又他生平为人度量极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好的。回省之后，见了抚台，便把他放赈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厅、州、县，某人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说的没有一个好人。抚台听了，当时亦着实生气，吩咐藩台把情节较重的撤参了几个。

毕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满意于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到抚台面前说人不好，后来渐渐的有人到抚台面前说他不好。人众我寡，一张嘴如何说得过众人。抚台想起他的前情，见了人那副傲慢样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将计就计，上了一个折子，上叙：

“山西吏治，早已坏到极处。现当大旱之后，户口凋残，元气一时难以骤复；非得关心民瘼之员，竭力抚循，不足以资补救。兹查有南中义绅、分省补用知州阎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巨款，来晋赈济，急公好义，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后，臣屡次接见，见其才识宏通，性情朴实；每至一处放赈，往往恶衣菲食，与厮养同甘苦，奔驰于炎天烈日之中，实属坚忍耐劳，难能可贵。及试以他事，尤复刚毅果敢，不避嫌怨，实为当今不可多得之员。伏乞俯念晋省需才，允留该员在晋差遣委用之处，出自逾格鸿慈……”

各等语。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有天批折回来，抚台也不声张，袖了折子前去拜他。见面之后，又着实拿他抬举，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阎二先生听了，只当是抚台敷衍他的话，不免拿腔作势，添了许多自抬身价的话，说什么“现在山东、直隶都等着我去放赈，我顾了你们便顾不了别处。现在除非有上谕留我在贵省帮忙，那是无可如何之事。除此以外，无论是谁都留我不住。”抚台到此方微微的一笑，从袖筒管里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时也不称他为阎老先生，但说得一句道：“现在有上谕在此，老兄请看。”

阎二先生一听大惊，赶忙接在手中看时，只见前是山西抚台的折子保举他，留他在山西的派话；后面一行奉旨，是“阎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几个字。阎二先生看到这里，一时又惊又喜，两手拿着折子放不下来。惊的是：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过一声，凭空的一个折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个没有省份的人，现在忽然归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补缺。因此心上忐忑不定。但是既经留在山西，同抚台便是堂属体制，不能再照前番称呼。一旦要我恭顺起来，并非心有不甘，实在面子上一时放不下去。前日是并起并坐，今日是“大人、卑职”，未免叫不出口，难以为情。仔细思量，踌躇不决。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够晓得我的好处，保举我，他便是我的知己。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声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慌忙离座，恭恭敬敬朝抚台磕了个头。磕头之后，接着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卑职蒙大人提拔，谢大人栽培。卑职情愿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抚台仍旧照前同他客气，每逢禀见，无不立请，见了面总是灌米汤。有些实缺道、府都赶他不上。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抚台从没道过一个“不”字，因而官场上有些黑点的反去趋奉他，巴结他。他起初同人家还客气，到得后来，也就“居之不疑”了。

又过了些时，他带来的银钱已渐渐放完，因为要在抚台面前讨好，又打电报到上海汇了十几万来。起先银子都归他一人经手，除掉放赈之外，并无别用。自从改归山西差遣之后，上海二批汇来的钱，抚台渐渐也要干预；有时并借办理善后为名，向他支付。他碍于抚台情面，不敢不付。十几万银子，经不得几回也就完了。银子用完再打电报到上海；人家晓得他已经做了山西的官，而且银子已用掉不少，大约可以无须再行接济，以后的钱便来得不像前头容易了。

他此时正在热头上，为了一件什么事到抚台面前说首府不好。抚台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台商量，派阎某人署理。藩台说：“阎某人乃是知州班次，署理知府，未免衔缺不甚相当。”抚台把脸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拘什么资格吗？我从前保举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现在朝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我岂可拘守成例！”藩台被抚台驳得无话可说，只得诺诺称“是”。回到衙门里，立刻挂牌；然而为他碰了抚台一个钉子，心上总不高兴。第二天阎二先生上去谢委，独独藩台没有见他。

抚台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这几个月碰着天旱，一无进款，赔的也苦极了，也乐得早交卸一天早轻快一天。阎二先生择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向来是俭朴惯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轿子，名为四轿，其实只有两个轿夫，一把红伞，一面锣，喝道的亦只有一个。问问那些人那里去，回称：“都饿跑了。”阎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过印，升堂点卯，六房书吏只有三个人，差役亦只有五六个。点卯应名都是一个人轮流上来好几趟。及至看他们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样。阎二先生手里早捏着一把汗，晓得荒年没有收成，这个缺万无生发；只得将机就计，做个清官，还好蒙骗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后，一连十几日，下属应送的到任规，一处没有；而且弄得是政简刑清，案无留牍，连下属申详的案件，半个月来，亦是一桩没有。——并不是德化感人，实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净逃光，所以接印以来，竟无一事可做。

他这时仍旧总办放赈事务。看看秋尽冬来，北方天气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场大雪。上海一连去了几个电报，不见有银子汇来，心中正在愁闷。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抚台一个札子，拆阅之下，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捐巨资纨绔得高官　吝小费貂发妙谑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拆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

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账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

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账，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账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账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想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拼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

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

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够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什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叨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果然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随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拣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他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拣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馀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不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馀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了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谬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作“唐二乱子”。

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一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什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表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

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茄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

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报效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引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

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

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钻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误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果然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当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

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

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

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拼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

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什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

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什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遭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厉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错，明日仍旧请你。”

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份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见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唐二乱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

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什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份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

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话，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唐二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什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了。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就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

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总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愿意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买卖。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你去招呼他，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

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

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什么贡！你是什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是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只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是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这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许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察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账！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他当个人，托他办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好另托别人？何至于今天坍这一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然而现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晓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样发作，只好闷在肚里。

过足了瘾，开饭吃饭。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查三蛋见他骂的不耐烦，于是问他：“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样？”唐二乱子道：“有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我晦气，注着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钱庄里打二万银子的票子给查三蛋。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这遭你可照应照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什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

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没有法子！”唐二乱子并不理他。查三蛋同了那个朋友去划银子不题。

约摸过了五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他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他。正谈论间，只见他从外头兴兴头头的进来，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交代？进的贡怎么样了？”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喜，总管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什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些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总得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个不相干。——那是捐来的，这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查三蛋道：“这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巡抚？难道巡抚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晓得凡赏三品衔署理巡抚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这都不必怪他。

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兴。无奈查三蛋只是在旁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典。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副。你虽不在乎此，人家却求之不得。无论如何，明天谢恩总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脸你就吃不了。还是依着他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采的，也没有拜客，一直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们一点点好处，真正划算不来！”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唐二乱子举目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两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愣了一回，回称：“我不认得这人。他是谁？来拜我做什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郎中的兄弟。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老爷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如今这一万银子的事情，连堂官都晓得了，交派他老爷的哥哥查办这事。他老爷的哥哥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这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果内务府堂官用了我的钱，少不得总有好处到我；倘若没有用，这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吩咐一声“请”。

此时六月天气，正是免褂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衬衫；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什么汉玉件头，丁零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连忙还礼。礼毕归座，先叙寒暄。

师四老爷为人着实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无数若干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常常听见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见；今日齐巧有堂派查办的公事，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兄弟来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晓得的了？”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没有过来请安，甚是抱歉！”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门？”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行走，文某人在外头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同在一处，不过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罢了。现在是上头堂官晓得了这桩事情。不瞒老哥说，这些事情原是瞒上不瞒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这件事很生气，说：‘被他这一闹，岂不拿我们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吗？’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还要拿他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主意，说：‘文某人这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大约还可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他发作，由我们下头吓吓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缴了出来，就求上头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全他的声名，二来拿银子还了原主，亦可见得我们内务府的牌子到底不错。’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谁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闲账。一搁搁了三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惦记着这事，今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情形，好斟酌一个办法。”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事情细述一遍，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为的是情理上说不过去。”师四老爷道：“是哟！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过来禀复。”

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别的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老爷恭维，又道：“现在朝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谕，内务府人员可以保送御史，将来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什么！外头面子上好看，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淮安，江宁织造一齐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几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两个监督、一个织造的好。这叫作‘明升暗降’。”

唐二乱子又问他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真正恨人！却不料这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这银子倒还有回来的指望。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嘱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过天邀他吃饭，以补此情。

谁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师四老爷改穿了便衣过来，说：“昨日兄弟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形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晓得这姓文的是谁？”唐二乱子道：“不晓得。”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叔叔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镶白旗。因为他侄儿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他一个人去混。他还常常打着他叔叔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晓得几时放出来的。我们堂官总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两个钱使；大一点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闹乱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号打出来了。家兄一想，这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时他老人家虽然恨他侄儿，等到有起事情来，‘折了膀子往里弯’，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着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他，越发要替两面把这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他之后，衙门里不便说话，家兄请他上馆子，吃到了一半，才把这事先吐一点风给他。他起初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糊涂，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软了下来，索性吓他一吓，便同他说道：‘你老哥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书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儿早上得了这个信，气的了不得，已回过你们老中堂。将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声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办。’谁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这小哥儿不管有人没人，在馆子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见大惊，说：‘这是什么地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来。家兄就问他：‘你这个钱可曾动过没有？’那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出手。这两天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昨日才动了九百几十银子。’家兄道：‘好好好。现在你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无事。’姓文的说：‘总要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观察那里，有我们兄弟俩替你求情，这点面子还有。’”

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满意足，便连连的说道：“不要说是还能够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这一把力，难道兄弟就不该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咱们自己人，还说什么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四哥虽如此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师四老爷道：“兄弟的话还没有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他，等到吃完了饭，同他同车到他家里，叫他把银子一五一十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这边一万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通知道。后来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功名。现在上头已答应。姓文的银子，家兄亦业已到手。却不料已经被他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为着这九百多两银子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家兄骗他这个九千多银子出来，原答应他保他无事，现在也不可失信于他。但是银子只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不好拿来交还吾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呢，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来，替他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之后，把那九百多两仍旧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不要的。大家都是为朋友，有什么说不明白。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郎中，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子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实说。”

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出力，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贴钱。少掉九百多银子，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决计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拜求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大人，这九百多两银子就说我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老爷连忙分辩道：“你老哥不在乎这九百多银子，我们有什么不晓得。不过姓文的总得把一万银子归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大家都有面子；倘若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头，上头也不能交还老哥。就是老哥不说什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现在用了这九百多银子，上头堂官还不晓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所以家兄叫小弟过来代达，不看别的，总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这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他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上头。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将来老哥一同收了回来，彼此不响起。如此办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顾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三则敝衙门也保全声名不少。我们敝衙门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哥。至于老哥说什么道乏，我们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什么好处；就是老哥另有赏赐，家兄及小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

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我，不过他们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但是我同姓师的才第二回见面，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无处拉拢，这个话谁能相信。我已一误再误，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子，我情愿失撇二千银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不要他还我；九千当中，我情愿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况且这种事情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结。”主意打定，便委婉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

师四老爷也晓得他九百多银子不肯脱空，然而面子上掉不过来，便道：“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来，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谁不能相信。”唐二乱子亦忙分辩道：“并不是不相信四哥，为的是大家简便办法，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道：“这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能够不禀复。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该应来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垫银子。现在不说别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如何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将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子的银票送过来。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气，老哥就预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兄弟就是了。兄弟虽沾光几十银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不能少的。至于道乏，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他说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满口应承。师四老爷又问：“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子是谁家的票子？”唐二乱子道：“是恒利家的票子。”师四老爷道：“如此甚好。我们来往的亦是恒利。明天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子的票子来就是了。”说罢自去。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票子，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这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谁知到了次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他说得如此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么变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师四老爷来了。唐二乱子喜得什么似的，迎了进来，让茶让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扛下来的。现在也不要你去见了。银子也拿来，这话也不用提了。为了这件事，兄弟今儿一天没有吃饭。”唐二乱子忙说：“我们同去吃馆子。”师四老爷道：“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扰罢。”

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不肯，只得罢休。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覆去，才拣出一张一万银子的票子；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昨儿说明白要恒利的票子，这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当中拣了半天，拣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交代唐二乱子看过无误。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心想：“到底内务府的官儿有钱。他昨天还推头没有钱垫，这话哄谁呢。”师四老爷也觉着，连忙自己遮盖道：“这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兄弟若有这些钱，也早发财了，不在这里做官了。”

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做什么用？”唐二乱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连一杯酒都没有奉请，这个就折个干罢。”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说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费事，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唐二乱子道：“这算得什么！以后叨教之处多着哩。”师四老爷道：“既然老哥说到这里，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这里谢赏了。”说着，一个安请了下去。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顶住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自此唐二乱子得意非凡。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扬扬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诧异，说道：“像他这样的昏蛋，居然也会碰着好人，真正奇怪！”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宅。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打听堂郎中及银库上，那里有什么姓师的。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端详了一回，又进去对了一回票根，走出来问：“你这票子是那里来的？”去人说：“是人家还来的。怎样？”柜上人冷笑一声道：“这是那里来的假票子！幸亏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查查这张票子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查明白了，小号是要办人的！”去人一听这话，吓得面孔失色，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他办人。自此以后，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查三蛋也晓得了，不过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没有当面说破。

又过了些时，到了引见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齐巧碰着这两日朝廷有事，没有拿他召见。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馀外一点好处没有。这也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注定破财，亦怨不得别人。

闲话少叙。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路过上海，故地重临，少不得有许多旧好新欢，又着实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长江轮船前往湖北。

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作湍多欢。这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作“制台衙门十美图”。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又特地在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宠。这九姨太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倒还长得不错，只是脾气太刁钻了些。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若是他与这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没有。他巴结只巴结一个老爷，常常在老爷跟前狐狸似的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那个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台总还听他的话，拿那些姨太太打骂出气。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总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听他絮聒，也觉得讨厌。

有天这九姨太又说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是怎样个好法？我总不能把别人一齐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这大姨太是从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欢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担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

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一头打，一头自己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就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什么不拿他就扶了正？我们一齐死了让他！”

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势打了几个滚，两只手在地下乱抓，两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头发也散了，一头翡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还是哭骂不止。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又气又恨又发急：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倘若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事到此间，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来，拿他灌救。谁知一连弄了多少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急得没法，于是又自己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以为如此，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岂知仍然还是个不开口。自从头天晚上闹起，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只有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便不能救，只好静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他闹的早已精疲力倦。一会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不免恨骂两声；一会又想到他俩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此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贴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这等年纪，自然也有了心事。碰着这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这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稳。这丫头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厉害，不敢如何。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传出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样人，岂有不领略之理。

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他勾搭。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这人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丫头见是如此，恐防人来看见，连忙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这种烟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

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然而明明白白，我见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要胡说，不是鸦片是什么？”大丫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湍制台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我说的话，我若是同别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大丫头道：“为了这一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这大的咒。”湍制台也未听清，但是一味胡缠，拉着袖子催他快说。

大丫头道：“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什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他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开水冲着吃的？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直也没有人问信。齐巧前天收拾抽屉，把他拿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过去。昨儿九姨太同大姨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大姨太恨得什么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倘若老爷不肯，我就同他拼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没这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里头，原是预备同老爷拼命的。九姨太挑这些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跟前。他还嘱咐我不准说。所以你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说：“这贱人如此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什么，大丫头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回闷气。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他不肯吃药，无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不料大丫头有背后一番言语。想来想去，今日之事总无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无音信。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绽。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五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烟雾腾天。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大众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立刻着人报信给老爷。老妈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东西扫了出去。谁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没有。

却说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回，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那个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报信，倏地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什么：“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老婆子讨了没趣，只得趔趄着退到后面。

九姨太便从这日起，借病为名，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发脾气，一连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毕竟九姨太自己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许多。不在话下。

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一心想哄骗这大丫头上手。无奈大丫头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台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间越发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当他色运享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举一动，做属员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这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第一能手。他既得此消息，并不通知别人，亦不和人商量。从汉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消遣，其实是暗中物色人才。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湖北公馆替他又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一对起码。”然而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个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虽然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异常流动。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这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

有天阿毛到过老爷栈房里玩耍，看见了苏州买的女人，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眷。后首说来说去，才说明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格！”过老爷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婆！”

又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阿毛的娘说道：“倪外甥男鱼才好格，不过脚大点。”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就问要多少钱。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断了，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洋钱。”过老爷一口应允。将日人钱两交。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欢喜。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衣饰，把他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又买了些别的礼物。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湖北。

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上海玩够了，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入仕途，唯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如果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舒服，情愿把大餐间奉让。”

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晓得大餐间住的原来是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过来禀见。彼此会面，唐二乱子估量他一定同制台非亲即故，见面之后，异常客气。又问：“宪太太几时到的上海？”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不同唐二乱子说真话，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样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

唐二乱子因过老爷能够替制台接家眷，这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拿他十分看重。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本省道台，将来总有仰仗之处，所以也竭力的还他下属礼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巡捕，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份上海礼物，托他趁空把这话回了制台。这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高兴；一听这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我这里还他。”巡捕回道：“这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来。”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巡捕道：“两三万银子过令还报效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栽培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报效些，算得什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湍制台道：“看什么日子！今儿晚上抬进来就是了。”从前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半年多没有平复。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台因此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九姨太竟其无可如何，有气瘪在肚里，只好骂自己用的丫头、老妈出气。湍制台亦不理他。

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他自己留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导，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二个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报答这过老爷的好处。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两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遇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过老爷倒也安之若素。

却不料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些姊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进项？”就有人告诉他，从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码，以及几千几万不等。他因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这两位新的，自然生气。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的了不得。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为，统通告诉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等好缺。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三天，牌已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他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个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十二姨太见这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爷勾通了好几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欢喜，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墨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彼此虽然见过一面，不过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个差使，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如何能够替人家说话；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话到投机，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他从中凑合。自此唐二乱子有此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唾手可得。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要知所为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

话说湖北湍制台从前曾做过云南臬司，彼时做云南藩司的乃是一个汉人，姓刘，名进吉。他二人气味相投，又为同在一省做官，于是两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兄弟。后来湍制台官运亨通，从云南臬司任上就升了贵州藩司，又调任江宁藩司，升江苏巡抚；不上两年，又升湖广总督，真正是一帆风顺，再要升得快亦没有了。刘进吉到底吃了汉人的亏，一任云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没有调动。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才把他调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广总督管辖。官场的规矩：从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属，是要缴帖的。刘藩司陛见进京，路过武昌，就把从前湍制台同他换的那副帖子找了出来，拿了红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门的时候，交代了巡捕官，说是缴还宪帖。巡捕官拿了进去。

湍制台先看手本，晓得是他到了，连忙叫“请”。巡捕官又把缴帖的话回明。湍制台偏要拉交情，便道：“我同刘大人交非泛泛。你去同他说，若论皇上家的公事，我亦不能不公办；至于这副帖子，他一定要还我，我却不敢当。总而言之，我们私底下见面，总还是把兄弟。”巡捕官遵谕，传话出来。刘藩司无奈，只得受了宪帖，跟着手本上去。见面之后，无非先行他的官礼。湍制台异常亲热。刘藩台年纪大，湍制台年纪小，所以湍制台竟其口口声声称刘藩台为大哥，自己称小弟。

刘藩台一直当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缴帖的话亦不再提了。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台又请他吃过饭。接着禀辞过江，坐了轮船径到上海，又换船到天津，然后搭了火车进京。藩、臬大员照例是要宫门请安的；召见下来，又赴各位军机大臣处禀安。一连在京城应酬了半个月。他乃是一个古板人，从不晓得什么叫作走门路，所以上头仍旧叫他回任。等到请训后，仍由原道出京。二次路过武昌，湍制台同他还是很要好，留住了几天，方才赴长沙上任。

无奈刘藩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素来身体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三月，有天万寿，跟了抚台拜牌，磕头起来，一个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个筋斗。谁知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风了，当时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抚台一见大惊，立刻就叫人把他抱在轿子里头，送回藩台衙门。他有个大少爷，是捐的湖北候补道，此时正进京引见，不在跟着。衙门里只有两个姨太太，几个小少爷，一个大少奶奶，两个孙女儿。一见他老人家中了风，合衙门上下都惊慌了，立刻打电报给大少爷。大少爷得到电报，幸亏其时引见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没有禀到就赶回长沙老人家任上来了。

此时他父亲刘藩台接连换了七八个医生，前后吃过二十几剂药，居然神志渐清；不过身子虚弱，不能用心。当时就托抚台替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以便将养。谁知一月之后，还不能出来办事。他心下思量：“自己已有这们一把年纪，儿子亦经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银子亦有了。古人说得好：‘急流勇退。’我如今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头吃辛吃苦替儿孙做马牛呢。”主意打定，便上了一个禀帖给抚台，托抚台替他告病。抚台念他是老资格，一切公事都还在行，起先还照例留过他两次；后来见他一定要告退，也只得随他了。折子上去，批了下来，是没有不准的。一面先由巡抚派人署理，以便他好交卸。交卸之后，又在长沙住了些时。常言道：“无官一身轻。”刘藩台此时却有此等光景。

闲话少叙。且说他大少爷号叫刘颐伯，因见老人家病体渐愈，他乃引见到省的人，是有凭限的，连忙先叩别了老太爷，径赴武昌禀到。临走的时候，刘藩台自恃同湍制台有旧，便写了一封书信交给颐伯转呈湍制台，无非是托他照应儿子的意思。自己说明暂住长沙，等到儿子得有差使，即行迎养。当时分派已定，然后颐伯起身。

等到到了武昌，见过制台，呈上书信，湍制台问长问短，异常关切。官场上的人最妒忌不过的，因见制台向刘颐伯如此关切，大家齐说：“刘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就是刘颐伯自己亦以为靠着老太爷的交情，大小总有个事情当当，不会久赋闲的。那知一等等了三个月，制台见面总是很要好，提到“差使”二字，却是没得下文。刘颐伯亦托过藩台替他吹嘘过。湍制台说：“一来谁不晓得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来刘道年纪还轻，等他阅历阅历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会说我闲话了。”藩台出来把话传给了刘颐伯，亦无可如何。

又过了些时，长沙来信，说老太爷在长沙住的气闷，要到武昌来走走。刘颐伯只好打发家人去接。谁知老太爷动身的头天晚上，公馆里厨子做菜，掉了个火在柴堆上，就此烧了起来。自上灯时候烧起，一直烧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烧了两条街。这刘进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好容易把一家大小救了出来。当火旺的时候，刘进吉一直要往火里跳，说：“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幸亏一个小儿子，两三个管家拿他拉牢的。这火整整烧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员带领兵役整整救了一夜。连抚台都亲自出来看火。

当下一众官员打听得前任藩台刘大人被烧，便由首县出来替他设法安置：另外替他赁所房子，暂时住下；衣服伙食都是首县备办的。到底抚台念旧，首先送他一百银子。合城的官一见抚台尚且如此，于是大家凑拢，亦送了有个七八百金。无奈刘进吉是上了岁数的人，禁不起这一吓一急，老毛病又发作了。

起火之后，曾有电报到武昌通知刘颐伯。等到刘颐伯赶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后来好容易找到前头替他看的那个医生，吃了几帖药，方才慢慢的回醒转来。又将养了半个月，渐渐能够起来，便吵着要离开长沙。儿子无奈，只得又凑了盘川，率领家眷，伺候老太爷同到武昌。此时老头子还以为制台湍某人是我的把弟，如今老把兄落了难，他断无坐视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轿子，拄了拐杖，上制台衙门求见。他此时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以为可以脱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礼，见面之后，满嘴“愚兄老弟”，人家听了甚是亲热，岂知制台心上大不为然。见了面虽然是你兄我弟，留茶留饭，无奈等到出了差使，总轮刘颐伯不着。

有天刘进吉急了，见了湍制台，说起儿子的差使。湍制台道：“实不相瞒，咱俩把兄弟谁不晓得。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点事情委了他，对你老哥不起；要说著名的优差，又恐怕旁人说话。这个苦衷，你老哥不体谅我，谁体谅我呢。老哥尽管放心，将来世兄的事情，总在小弟身上就是了。”刘进吉无奈，只好隐忍回家。

后来还是同寅当中向刘颐伯说起，方晓得湍制台的为人最是讲究礼节的。刘进吉第一次到武昌，没有缴回宪帖，心上已经一个不高兴；等到刘颐伯到省，谁知道他的号这个“颐”字，又犯了湍制台祖老太爷的名讳下一个字。因此二事，常觉耿耿于心。湍制台有天同藩台说：“刘某人的号重了我们祖老太爷一个字，兄弟见了面，甚是不好称呼。”湍制台说这句话，原是想要叫他改号的意思。不料这位藩台是个马马虎虎的，听过之后也就忘记，并没有同刘颐伯讲起。刘颐伯一直不晓得，所以未曾改换。湍制台还道他有心违抗，心上愈觉不高兴。

等到刘颐伯打听了出来，回来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听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气。但是为儿子差使起见，又不敢不遵办。不过所有的东西早被长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抢不出，那个还顾这副帖子。刘进吉见帖子找不着，心上发急。幸亏刘颐伯明白，晓得湍制台一个字不会写，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员代笔的。”现在只须托个人把他的三代履历抄出来，照样誊上一张，只要是他的三代履历，他好说不收。”刘进吉听了儿子的话，想想没法，只好照办。

却巧文案上有位陆老爷，是刘颐伯的同乡，常常到公馆里来的，刘颐伯便托了他。陆老爷道：“容易得很。制军的履历，卑职统通晓得。新近还同荆州将军换了一副帖，也是卑职写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他换帖的年份记清，不要把年纪写错，那是顶要紧的。”刘颐伯喜之不尽，立刻问过老太爷，把某年换帖的话告诉了陆老爷。陆老爷回去，自己又赔了一副大红全帖，用恭楷写好了，送了过来。刘颐伯受了，送给老太爷过目。老太爷道：“只要三代名字不错就是了，其馀的字只怕他还有一半不认得哩。”刘颐伯却又自己改了一个号，叫作期伯，不叫颐伯了。

次日一早，爷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缴还宪帖，儿子禀明改号。当由巡捕官进内回明。湍制台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也不叫请见。巡捕官站了一会无可说得，只得出来替制台说了一声“道乏”，父子二人怅怅而回。

因为臬台为人还明白些，并且同制台交情还好，到了次日，刘期伯便去见臬台，申明老人家缴帖，并自己改号的意思，顺便托臬台代为吹嘘。臬台满口应允。次日上院，见了湍制台，照话叙了一遍。湍制台笑着说道：“从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还我这副帖子倒也罢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当差，被人家说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应他的儿子，这个名声可担不起！所以他这回来还帖子，我却不同他客气了。至于他们少君的号犯了我们先祖的讳，吾兄是知道的。我们在旗，顶讲究的是这回事。他同兄弟在一省做官，保不住彼此见面，总有个称呼；他如果不改，叫兄弟称他什么呢？他既然‘过而能改’，兄弟亦就‘既往不咎’了。”臬台接着说：“刘道老太爷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家累又重得很，自遭‘回禄’之后，家产一无所有。刘道到省亦有好几个月了，总求大帅看他老人家分上，赏他一个好点的差使，等他老太爷也好借此养老。”湍制台道：“这还用说吗？我同他是个什么交情！你去同他讲，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台下来回复了刘期伯。不在话下。

且说湍制台过了两天，果然传见刘期伯，见面先问：“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着实关切。后来提到差使一事，湍制台便同他说道：“银元局也是我们湖北数一数二的差使了，卫某人当了两年，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弄的，现在丁忧下来，听说还亏空二万多。今儿早上托了藩台来同我说，想要后任替他弥补。老实说，我同卫某人也没有这个交情，不过看徐中堂面上，所以才委他这个差使。现在你老哥可能答应下来，替他弥补这个亏空不能？”

刘期伯一想：“这明明是问我能够替他担亏空，才把这事委我的意思。我想银元局乃是著名的优差，听说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万。果然如此，这头二万银了算得什么，不如且答应了他。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这许多进项，我也不在乎此；倘若进款有限，将来还好指望他调剂一个好点的差使。”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帅的栽培。卫道的这点亏空，不消大帅费得心，职道自当替他设法弥补。”湍制台道：“你能替他弥补，那就好极了。”刘期伯又请安谢过。等到退出，告诉了老太爷，自然合家欢喜。

谁知过了两天，委札还未下来。刘期伯又托了臬台进去问信。湍制台道：“前天我不过问问他，能否还有这个力量筹划一二万金借给卫某人弥补亏空。他说能够，足见他光景还好，一时并不等什么差使。所以这银元局事情，兄弟已经委了胡道胡某人了。”臬台又说：“刘道自己倒不要紧，一个年纪还轻，就是阅历两年再得差使，并不为晚；二则像大帅这样的公正廉明，做属员的人，只要自己谨慎小心，安分守己，还愁将来不得差缺吗？所以这个银元局得与不得，刘道甚为坦然。不过他老太爷年纪太大了，总盼望儿子能够得一个差使，等他老头子看着好放心。司里所以肯来替他求，就是这个意思。”湍制台一听臬台的话，颇为入耳，便道：“既然如此，厘金会办现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么好点的差使出来，我再替他对付罢。”臬台出来通知刘期伯。刘期伯虽然满肚皮不愿意，也就无可如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谢委，自去到差不题。

且说湍制台所说委办银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却是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里，已经不及从前，然而还有几十万银子的产业。等到这胡道当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来，渐渐的有点支不住。因见做官的利息尚好，便把产业一概并归别人，自己捐了个道台，来到湖北候补。候补了几年，并没得什么差使。他又是舒服惯的，平时用度极大，看看只有出，没有进，任你有多大家私，也只有日少一日。后来他自己也急了，便去同朋友们商量。就有同他知己的劝他走门路，送钱给制台用，将本就利，小往大来，那是再要灵验没有。胡道台亦深以为然。当时就托人替他走了一位折奏师爷的门路，先送制台二万两，指名要银元局总办；接差之后再送一万；以后倘若留办，每一年认送二万。另外又送这位折奏师爷八千两，以作酬劳。三面言明，只等过付。

却不料这个当口，正是上文所说的那位过老爷得缺赴任，因为使过唐二乱子的钱，便把湍制台贴身跟班小二爷的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又替他二人介绍了。这小二爷年纪虽小，只因制台听他说话，权柄却着实来得大，合衙门的人都听他指挥。而且这小二爷专会看风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结，单巴结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这们一个人好做他的连手，故尔他俩竟其串通一气，只瞒湍制台一人。

此时省里候补的人，因走小二爷门路得法的，着实不少。唐二乱子到省不久，并不晓得那个差使好，那个差使不好。人家见他朝天捣乱，也没有人肯拿真话告诉他。至于他的为人，外面虽然捣乱，心上并非不知巴结向上。瞧着一班红道台，天天跟着两司上院见制台，见抚台；院上下来便是什么局什么局，局里一样有班官小的人，拿他当上司奉承。每逢出门，一样是戈什亲兵，呼么喝六。看了好不眼热。空闲之时，便走来同二爷商量，想要弄个阔点事情当当。此时十二姨太正在招权纳贿的时候，小二爷替他出力，便嘱咐唐二乱子，叫他一共拿出二万五千两，包他银元局一定到手。初起唐二乱子还不晓得银元局有多少进项，听小二爷一说，吓的把舌头一伸，几乎缩不进去。回家之后，又去请教过旁人，果然不错，便一心一意拿出银子托小二爷替他走这条门路。

谁知这边才说停当，那边姓胡的亦恰恰同折奏师爷议妥，只等下委札，付银子了。小二爷一听不妙，一面先把外头压住，叫外头不要送稿，听他的消息。他此时正是气焰熏天，没有人敢违拗的。一面进来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计策。议论了半天，毕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只等今天晚上，老爷进房之后，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爷会意，答应着自去安排去了。

且说这天湍制台做成了一注卖买，颇觉怡然自得，专候银札两交。于是制台催师爷，师爷催门上，说明当天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几次，一直等到天黑，外头还没送稿。毕竟制台公事多，一天到晚忙个不了，又不能专在这上头用心，横竖银子是现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当。这两个月只有十二姨太顶得宠，湍制台是一天离不开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后，想起日间之事，还骂门上公事不上紧的办：“吃中饭的时候就叫送稿，等到如今还不送来，真正岂有此理！”一言未了，小二爷忙在门外答应一声道：“怎么还不送来！等小的催去。”说罢，登登登的一气跑出去了。

不多一会，果见小二爷带了一个门上进来，呈上公事。湍制台看见，还骂门上，问他：“白天干的什么事！如今赶晚上才送来！”说罢，就在洋灯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举起笔来填注胡道台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二姨太倏地离坐，赶上前来，一个巴掌把湍制台手中之笔打落在地。湍制台忙问：“怎的？”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说：“现在什么时候，那里来的这么大蚊子！”湍制台方晓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来是替他赶蚊子的，于是叫人举火照地替他寻笔。

趁这当口，十二姨太便问：“什么公事这等要紧？要写什么，不好等到明天到签押房里去写？”湍制台忙道：“为的是一件要紧事。”十二姨太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你女人家问他做什么？我为的是公事，说了你也不晓得。”十二姨太道：“我偏要晓得晓得。”湍制台道：“告诉你亦不要紧，为要委一个人差使。”十二姨太道：“什么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这一夜？”湍制台道：“为着有个讲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十二姨太道：“到底什么差使？你要委那一个？你不告诉我，我不依！”湍制台道：“你这人真正麻烦！我委人差使，也用着你来管我吗？我就告诉你，只为着我们省城里铸洋钱的银元局，前头的总办丁艰，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

十二姨太抢着说道：“你要委那一个？”湍制台道：“我要委一个姓胡的，他是个道台。”十二姨太道：“慢着。我有一个人要委，这人姓唐，也是个道台。这个差使你替我给了姓唐的，不要给姓胡的了！等一会再出了什么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说好不好？”湍制台道：“呀呀呼！派差使也是你们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说的姓唐的我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唐二乱子，这等差使派了这样人去当也好了！我定归不答应，你快别闹了！把笔拾起来，等我画稿。连夜还要誊了出来，明儿早上用了印，标过朱，才好发下去，等人家也好早点到差。”

十二姨太见制台不答应他的话，登时柳眉双竖，桃眼圆睁，笔也不寻了，一个老虎势，就往湍制台怀里扑了过来；扑到湍制台怀里，就拿个头往湍制台夹肢窝里直躺下去。湍制台一向是拿他宠惯的，见了这样，想要发作两句，无奈发作不出。只得皱着眉头，说道：“你要委别人，我不愿意，你也不能朝着我这个样子。究竟这个官是我做的，怎么能被你做了主意？”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应！”说着，顺手拿过一只花碗来就往地下顺手一摔，豁琅一声响，早已变为好几片了。跟手又要再摔别的东西。湍制台道：“我不委姓唐的，这又何苦拿东西来出气？”

话犹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刚才送进来的那张稿，早已嗤的一声，撕成两片了。湍制台道：“这更不成句话了！这是公事，怎么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娇撒痴，要委姓唐的。他俩的抖嘴吵闹，小二爷都在旁边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见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进来的那个门上努努嘴，说了声：“你先出去，明儿快照样再补张进来。”小二爷进来把笔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见门上及小二爷都出去，便又换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台不晓得拿他怎样才好。一会十二姨太要湍制台把这银元局的事情说给他听，一会又要湍制台拿手把住他的手写字与他看，一会又问唐二乱子的名字怎样写。湍制台道：“你要委他差使，怎么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会写字，我早抢过来把稿画好，也不用你费心了。”湍制台无奈，只得写给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写的不清爽，要写正字，不要带草。说着，便把方才撕破的那件送进来的稿，拣了个无字的地方，叫湍制台拿笔写给他看。湍制台一见是张破纸，果然把唐二乱子的名字一笔一笔的写了出来。十二姨太等他写完，便说：“晓得了，不用你写了。时候不早，我们睡罢。”湍制台巴不得一声，立刻宽衣上床。十二姨太顺手把撕破的字纸以及湍制台写的字，团作一团，一齐往抽屉里一放，又把洋灯旋暗。湍制台并不留意。等到睡下，两个人又咕唧了一会。歇了半天，湍制台沉沉睡去。

十二姨太听了听，房中并无声息，便轻轻的披衣下床，走到桌子边，仍把洋灯旋亮，轻轻从抽屉中取出那团字纸，在灯光底下，仍旧把他弄舒坦了，一张张摊在桌上。好在一张纸分为两片，浆子现成，是容易补的；便另取了一条纸，从裂缝处在后面用浆子贴好，翻过来一看，仍旧完完全全一张公事。唐某人三个字的名字，又是湍制台自己写的。十二姨太看了，不胜之喜。此时小二爷早在门外伺候好的，从门帘缝里见十二姨太诸事停当，亦轻轻的掀帘进来。十二姨太便将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爷会意，立刻蹑手蹑脚，赶忙出去，连夜办事不题。这里十二姨太仍旧宽衣上床。湍制台犹自大梦方酣，睡得如死人一般，毫无知觉。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湍制台起身下床，十二姨太装着未醒。湍制台也不叫他，独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点心，自然另有丫环、老妈承值。点心刚吃到一半，忽见外面传进一个手本，就是新委银元局总办唐某人在外候着谢委。湍制台听说，愣了一回，问道：“谁来谢委？”外面门上回称：“候补道唐某人谢委。”制台诧异道：“委的什么差使？可是抚台委的？何以抚台并没咨会我？”门上回道：“就是才委的银元局。”湍制台更为诧异，连点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说道：“我并没有委他，是谁委的？”拿手本的门上笑而不答，湍制台更摸不着头路。

正相持间，忽见十二姨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问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不是你昨儿晚上要给唐某人银元局吗？一夜一过，他已经来谢委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脸一板道：“我当作什么事，原来这个！有什么稀奇的！”湍制台愈觉不解，说道：“你的话我不懂！”十二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么敢来冒充？”湍制台道：“我何曾委他？”十二姨太道：“昨天的稿是谁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台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二姨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记掉了！不是你写了一个是草字，我不认得，你又赶着写一个正字的给我瞧吗？就是那个！”湍制台道：“那不是拉破的纸吗？”十二姨太道：“实不相瞒，等你睡着之后，我已经拿他补好了。两点钟补好，三点钟发誉，四点钟用印过朱，顶五点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公馆里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来谢委，这人办事看来再至诚没有。——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么好推头不晓得！”

一席话说的湍制台嘴上的胡子一根根的跷了起来，气愤愤的道：“你们这些人真正荒唐！真正岂有此理！这些事都好如此胡闹的！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参他，看他还能够在那里当差使！”十二姨太冷笑道：“你要参他的官，我看你还是先参自己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卖缺卖差，也卖的不少了，也好分点生意给我们做做。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你一定要参姓唐的，我就头一个不答应。等到弄点事情出来，我们总陪得过你。我劝你还是马马虎虎的过去，大家不响，心上明白。这个差使，你卖给姓胡的拿他几个钱，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后，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子就是了。”

湍制台听了，气的一个肚皮几乎胀破，坐着一声也不响，独自一个心上思量：“倘若发作起来，毕竟姨太太出卖‘风云雷雨’，于自己的声名也有碍。何如忍气吞声，等他们做过这一遭儿，以后免得说话，而且还有一万银子好拿。纵然姓胡的不得银元局，不肯出前天说的那个数目，另外拿个别的差使给他，他至少一半还得送我。两边合拢起来，数目亦差仿不多。罢罢罢，横竖我不吃亏，也就随他们去罢。”想了一会，居然脸上的颜色也就和平了许多。拿手本的门上还站在那里候示。湍制台发怒道：“怎么等不及！叫他等一会儿，什么要紧！也总得等我吃过点心再去会他！”说完了这句，重新举起筷子把点心吃完，方才洗脸换衣服出去会面。

等他转背之后，十二姨太指指他对家人们说道：“他自己卖买做惯的，怎么能够禁得住别人。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对我说，我自然有法子摆布，也不怕他不依！”家人们亦俱含笑不言。自此这十二姨太胆子越弄越大，湍制台竟非他敌手。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湍制台出去见了唐二乱子，面上气色虽然不好，然而一时实在反不过脸来，只得打官话勉励他几句，然后端茶送客。唐二乱子自去到差不题。这里姓胡的弄了一场空，幸亏预先说明银札两交，所以银子未曾出手。后来见银元局委了唐二乱子，不免去找折奏师爷责其言而无信。折奏师爷有冤没处伸，于是来问东家。此时湍制台又不便说是姨太太所为，只得含糊其辞，遮掩过去。后来又被折奏师爷盯不过，始终委了他一个略次一点的差事，也拿到他一万多银子，才把这事过去。以后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丫姑爷乘龙充快婿　知客僧拉马认干娘

却说湍制台九姨太身边的那个大丫头，自见湍制台属意于他，他便有心惹草拈花，时向湍制台跟前勾搭。后来忽然又见湍制台从外面收了两个姨太太，他便晓得自己无分。嗣后遇见了湍制台总是气的跷着嘴唇，连正眼也不看湍制台一眼，至于当差使更不用说了。湍制台也因自己已经有了十二个妾，又兼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强，能把个湍制台压服的服服帖帖，因此也就打断这个念头。但是每逢见面，触起前情，总觉自己于心有愧。又因这大丫头见了面，一言不发，总是气愤愤的，更是过意不去。因此这湍制台左右为难，便想早点替他配匹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势的丈夫；等他们一夫一妻安稳度日，借以稍赎前愆。

主意打定，于是先在候补道、府当中，看来看去，不是年纪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过去一定不能如意；至于同、通、州、县一班，捐纳的流品太杂，科甲班酸气难当，看了多人，亦不中意。湍制台心中因此甚为闷闷。后来为了一件公事，传督标各营将官来辕谕话。内有署理本标右营游击戴世昌一员，却生得面如冠玉，状貌魁梧，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此时湍制台有心替大丫头挑选女婿，等到大众谕话之后，便向他问长问短，着实垂青。幸喜这戴世昌人极聪明，随机应变。当时湍制台看了，甚为合意。

等到送客之后，当晚单传中军副将王占城到内衙签押房，细问这戴世昌的细底，有无家眷在此。王占城一一禀知，说：“他是上年八月断弦，目下尚虚中馈。堂上既无二老，膝前子女犹虚。”湍制台一听大喜，就说：“我看这人相貌非凡，将来一定要阔，我很有心要提拔提拔他。”王占城道：“大帅赏识一定不差。倘蒙宪恩栽培，实是戴游击之幸。”

湍制台听了，正想托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个做制台的人，怎么管起丫头们的事来？说出去甚为不雅。”转念一想：“不好说是丫头，须改个称呼，人家便不至于说笑我了。”想了一会，便道：“现在有一事相烦。从前我们大太太去世的前天，曾扶养亲戚家的一个女孩子，认为干女儿；等我们大太太去世，一直便是我这第九个妾照管。如今刚刚十八岁。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虽则是我干女儿，因我自己并未生养，所以我待他却同我自己所生的无二。今天我看见戴游击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说他断弦之后，还未续娶；如此说来，正是绝好一头亲事。相烦老兄做个媒人，并且同戴游击说，他武官没有钱，不要害怕，将来男女两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担。”

王占城诺诺连声。出去之后，连夜就把戴世昌请了过来，告诉他这番情由，又连称“恭喜”，口称：“吾兄有这种机会，将来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听了，不禁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本省制台如今要招他做女婿；惊的是我是个当武官的，怎么配得上制台千金！转念一想：“我要同他攀亲，这个亲事阔虽阔，但是要拿多少钱去配他？”因此心中七上八下，愣了半天，除却嘻开嘴笑之外，并无他话。王占城懂得他的意思，又把湍制台的美意，什么男女两家都归他一人承担的话说了出来。戴世昌听了，止不住感激涕零，连连给王占城请安，请他费心。

王占城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上辕禀复制台。禀明之后，湍制台回转上房，不往别处，一直竟到九姨太房中。此时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丢在脑后了，今儿忽然见他进来，赛如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一般。想要前来奉承，一想自己是得过宠的，须要自留身份；如果不去理他，或者此时什么回心转意，反恐因此冷了他的心。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湍制台早已坐下，说道：“我今儿来找你，不为别的事情，为着我们上房里丫头，年纪大的，留着也要作怪，我想打发掉两个，眼睛跟前也清楚清楚。你跟前的那个大丫头，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也很好打发了，你又不缺什么人用。所以我特地同你说一声儿。”

九姨太起先听见湍制台要打发他的丫头，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说不遵，怕他着恼；如果依他，为什么拣着我欺负？尚在踌躇的时候，只听湍制台又说道：“你的丫头，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拣了一个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轻，又是有钱，亦总算对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既然说是配个做官的，怎么好说我们的使女？我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好说是你的干女儿。你说好不好？”九姨太本来满肚皮不愿意，后来见说是许给一个做官的，方才把气平下；又想：“这丫头果然大了，留在家里，亦是祸害。倘若再被老爷看上了眼，做了什么十三姨太，更不得了。不如将机就计，拿他出脱也好。”想完，便道：“我当不起他做我的干女儿，就说是你的干女儿罢。”湍制台道：“你我并不分家，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吗？”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来替你磕个头。”湍制台道：“这也可不必了。”正说着，九姨太已把大丫头唤了出来，叫他替老爷磕头，还要改称呼。大丫头扭扭捏捏的替湍制台磕了一个头，湍制台还了一个半礼，起来又替九姨太行过礼。九姨太便吩咐一应人等都得改称呼，因他小名唤作宝珠，就称他为宝小姐。

过了两天，湍制台便催着男家赶紧行聘，叫善后局拔了三千银子给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两个差使。此时湍制台因为自己没有女儿，竟把这大丫头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也拨三千银子给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办嫁装。有了钱，样样都是现成的。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馆。三天头里，请媒人过帖，送衣服首饰，面子上也很下得去。两位媒人：一位中军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这一天，一齐穿着公服到制台衙门里来。湍制台却是自己没有出来奉陪，推说自己有公事，叫侄少爷出来陪的。两个媒人也没有坐大厅，是在西面花厅另外坐的。这倒是湍制台爱惜声名的缘故。

且说到了正日，男府中张灯结彩，异常闹热。虽然有些人也晓得是制台姨太太跟前用的丫环，但是制台外面总说是亡妻的干女儿，大家也不肯同他计较，乐得将错就错，顺势奉承。还有些官员借此缘由前来送礼，湍制台也乐得拣礼重的任意收下。这场喜事居然也弄到头两万银子，又做了人家的干丈人，颇为值得。花轿过去，一切繁文都不必说。到了三朝，宝小姐同了新姑爷来回门。内里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自己不曾生养，平空里有了这个女婿，自然也是欢喜。而且这女婿能言惯道，把个干丈母娘奉承得什么似的，因此这九姨太更觉乐不可支。

闲话少叙。单说这戴世昌自从做了总督东床，一来自己年纪轻，阅历少，二来有了这个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气扬，眼睛内瞧不起同寅。于是这些同寅当中也不免因羡生妒，因妒生忌；更有几个晓得这宝小姐底细的，言语之间，便不免带点讥刺。起初戴世昌还不觉着，后来听得多了，也渐渐的有点诧异，回家便把这话告诉了妻子。宝小姐道：“我的娘是亡过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养下来三天，大太太就抱了过来。人家的闲话，有影无形，听他做甚！”话虽如此说，但是面孔上甚不好看。戴世昌便亦丢过。

但是一样：宝小姐回到衙内，除了湍制台、九姨太认他为干女儿之外，其他别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爷等还拿他当丫头看待，不过比起别人略有体面。他亦不敢同这些人并起并坐。他有几个旧伙伴见了他拿他取笑，一个个都来让他，请他坐，请他吃茶；一口一声的称他为小姐，把他急的什么似的。十二位姨太太当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顶刻毒，见了人一句不让。自见老爷抬举九姨太的丫头，心上很不舒服。一日听见大众奉承宝小姐，更把他恼了，便对着自己丫头连连冷笑道：“什么小姐！你们只好叫他一声‘丫小姐’，将来你们一个个都有份的。”谁知自从十二姨太这一句话，便是一传十，十传百，通衙门都晓得了。有些刻薄的，更指指点点，当着他面拿这话说给他听；把他气的了不得，而又无从发作。后来又把这话传到戴世昌的耳朵里，心上也觉气闷；忽念要靠这假泰山的势力，也只得隐忍不言。

这假泰山果有势力，成亲不到三月，便把他补实游击。除了寻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只兵轮委他管带。人家见他有此脚力，合城文武官员，除掉提、镇、两司之外，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就有一班候补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至于内里这位宝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个气焰熏天，见了戴世昌，喝去呼来，简直像他的奴才一样。后来人家走戴世昌的门路，戴世昌又转走他妻子的门路，替湍制台拉过两回皮条，一共也有一万六千银子。湍制台受了。自此以后，把柄落在这宝小姐手里，索性撒娇撒痴，更把这干爸爸不放在眼里了。

宝小姐有一样脾气，是欢喜人家称呼他“姑奶奶”，不要人家称他“戴太太”。你道为何？他说称他“戴太太”，不过是戴大人的妻子，没有什么稀罕；称他“姑奶奶”，方合他制台干小姐的身份。他常常同人家说：“不是我说句大话，通湖北一省之中，谁家没有小姐？谁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奶奶。这些姑奶奶当中，那有大过似我的？”他既欢喜奉承，人家也就乐得前来奉承他。有些候补老爷，单走戴世昌的门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来奉承宝小姐。大家是晓得脾气的，见了面，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叫的应天价响。候补老爷当中，该钱的少，这些太太同他来往，知道他是阔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东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当了当，买礼送他。

当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爷姓瞿，号耐庵。据说是个知县班子，当过两年保甲，半年发审，都是苦事情，别的差使却没有当过；心上想调一个好点的，就回家同太太商量，要太太走这条门路。太太拿腔作势，说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自己做的；我们当太太的只晓得跟着老爷享福，别的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几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了价钱，我们再去办这一回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给我多少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又何用说在前头呢？”太太道：“不是这样说。等你有了事，我问你要钱比抽你的筋还难，不如预先说明白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曾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亦是没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晓得你得个什么差使，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凭良心罢。”

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说完，登时柳眉双竖，杏眼圆睁，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着给谁用？”瞿耐庵连连陪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好着。”太太道：“不用你费心，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得是，说得是！”连连屏气敛息，不敢作声。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办事情，我是要化钱的。头一面，一份礼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后还得时时刻刻去点缀点缀。你现在已经穷的什么似的，那里还有钱给我用。无非苦我这副老脸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这笔钱难道就不要还我吗？”瞿耐庵道：“应得还！应得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经管，就是我要用钱，也在太太手里来讨。你说可好不好？”太太道：“如此也罢了。当下商量已定，就想托一个庙里的和尚做了牵线。

此时宝小姐声气广通，交游开阔，省城里除了藩台、粮道两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齐同他来往。他们这般女朋友竟比男朋友来得还要热闹：今天东家吃酒，明天西家抹牌；一齐坐着四人大轿，点着官衔灯笼，亲兵随从簇拥着，出出进进，好不威武。就这里头说差使，托人情，在湖北省城里赛如开了一爿大字号一样。

宝小姐又爱逛庙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譬如宝小姐捐一百块洋钱，这庙里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馆里管家大爷一份，上房里老妈、丫环一份，每一份至少也得十几块洋钱。宝小姐进款虽多，无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宝小姐不愿意多出，手下的那些老妈、丫环们也一定要劝他多出。和尚、姑子还时常到公馆里请安，见了面，拿两手一合，头一低，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再说声“请姑奶奶的安”，跟着下来，就尽性的拿“姑奶奶”奉承。无论有多少的高帽子，宝小姐都戴得上。宝小姐既向这般人混熟了，以后就天天的往寺院里跑，又请那些要好的太太、奶奶们吃素饭。人家见他礼佛拜忏，便认他是持斋行善一流，于是人家要回席请他，也只得把他请在庙里。这个风声传了出去，慢慢地那些会钻门路的人也就一个个的来同和尚、姑子拉拢了。

闲话休叙。且说这武昌省城有名的是一座龙华寺。这龙华寺坐落在宾阳门内，乃是个极大丛林，听说亦有千几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宝殿”，供的是释迦牟尼。此外观音殿、罗汉堂、斋堂、客堂、禅堂、僧房，曲曲弯弯，已经不在少处。另外还有精室，专备接待女客。因这龙华寺是武昌名胜所在，所以合城文武官员，空闲时候都走来随喜随喜，就是过往的游客亦都有慕名来的。寺里有方丈，是专门只管清修，不问别事。执事的另外有人。顶阔的是知客，专管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督、抚、司、道以下，统通认得。凡是当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官场说官场上的话，见了生意人说生意场中的话，真正要八面圆通，十二分周到，方能当得此任。知客和尚专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常常听见人说起，知客应酬老爷们还容易，最难的是应酬太太们。应酬了老爷、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居多；应酬了太太，却是大把银子抓给他们用。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竟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起劲。这位太太的老爷是什么人，同谁家是亲威，跟着伺候的人谁拿权谁不拿权，和尚肚皮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账，说出来是不会错的。

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镇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会道。二十三岁上，因往四川朝山回来，路过武昌，就在这龙华寺内挂单，一连住了几日。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帮手，见他伶俐聪明，讨人欢喜，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过了几个月，当家老和尚见他着实来得，就升他为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没有一个不认得，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喜欢到他寺里走动。不说别的布施，单是佛事一项，已经比前头要多出好几倍了。他既有此人缘，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出力的。

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姐是制台干小姐，是湖北第一分阔人，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份礼物，无非是吃食等类；又送了两副请帖，暂时不说布施，只说是“某日开建道场，请戴大人同姑奶奶前往随喜”。宝小姐是少年性情，听见有好玩的所在，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联络一气，某日前往，预先送信给他。

到了这天，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道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同着些阔商家，什么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乃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随常卖买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戴世昌虽是游击，因系制台的干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却又另外替宝小姐备了一间精室。这精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国纱帐子，鸭毛枕头，说是预备姑奶奶歇中觉的。床面前四张外国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致，说是预备姑奶奶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刨花水之类，亦都全备，又道是预备姑奶奶或是觉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床后头还有马桶一个。宝小姐有了这个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儿子的也没有这样孝顺。

宝小姐来的多了，外头的名声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头觅缝的来巴结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卖些“风云雷雨”，以显他的声光。这个风声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晓得了。这瞿耐庵的太太平时也是极其相信吃斋念佛的，见了出家人，分外有缘，无事便到这龙华寺里来跑，因此同这善哉和尚也极相熟。但是一样：瞿耐庵的太太手里是没有什么钱的，和尚的眼睛最为势利不过，见了有钱的施主就把他比下来了。这回起建水陆道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小姐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来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齐留下罢了。瞿太太虽然竭力拉拢，无奈手笔不大，总觉上不得台盘。此乃境遇使然，无可奈何之事。

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圆满。善哉和尚弄钱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来，说是要传戒。预先刻了传单，外府州、县，分头叫人去贴。这个风声一出，那些愿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远千里而来。此番善哉和尚却是大开山门，定了规例：凡来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钱。要了钱还不算，还要叫这些人吃苦头。一个个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蕲艾，分为九团或十二团，放在光郎头上，用火点着；烧到后来，靠着头皮，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烧的吱吱的响。这人痛的愁眉苦脸，流泪满面，嘴里头只是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敢说一声痛。

凡受过戒的都说：“烧到痛的时候，只要念‘阿弥陀佛’，佛菩萨自然会来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说道：“凡一个人入了道，七情六欲是不能免的。如今这一烧，可把他烧断，永远不想开荤，亦不想偷女人了。”如是者一个个头上就同骨牌攒了眼的一样，这地方永远不生头发，其名又谓“烧香洞”。凡有香洞和尚，到那里都好挂单，有饭吃，大家都肯布施他；要说是没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可是没有人理的。烧过香洞之后，还要进禅堂。禅堂里的规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轮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亦不准打盹睡觉。九天之后，方算圆满。这九天里头，倘然错了他一点规矩，另外有管他们的人，扛着又粗又长的板子，要在光郎头上敲的。看起来真正苦恼，并不是修行，直截是受罪！

闲话少叙。单说此时这龙华寺受戒的人，只有僧众，并无女人。善哉和尚会出主意，便出来同一班太太们说道：“诸位太太都是前世里修行，所以这一辈子才有这们大的福分；倘若这一辈子里再修行修行，下一辈子还不晓得怎样好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便问：“怎样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若要修行，也没有别的，只要同我们出家人一样，到大和尚跟前受个戒，等大和尚替你们起个法名。以后遇见寺里做什么功德，量力施布点，这就是修行了。”

宝小姐道：“要剃头发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的姑奶奶，倘若要你们剃头发，岂不同姑子一样？以后这们大的福分叫谁去享呢？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皈依，都是一样的。”宝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来一份，修修来世也是好的。”又问：“要多少钱？”善哉和尚道：“随缘乐助，亦要看各人的身份，姑奶奶大才斟酌罢了。”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听见和尚说“随缘乐助”，大家高兴，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当时算宝小姐顶阔，送了大和尚三百块洋钱，说是孝敬老师傅的贽敬；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斋僧，说是同众位师兄结结缘的。和尚笑纳之后，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个法号，叫作妙善。其馀各位受戒的女太太们，从四元起码，以至几十元为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块洋钱，随同受戒。等到事完之后，和尚又备了几桌素斋，请众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到来，以叙同门之礼。

瞿太太是有心巴结宝小姐的，如今借此为由，被他搭上了手，便尔趋前跟后，做出千奇百怪的样子来奉承宝小姐。又时常到宝小姐公馆里去请安，送东送西，更不必说。有天宝小姐在一位姊妹家里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一见这样，便过来替他捶背，替他装烟，又亲自搀扶他上轿，一直把宝小姐送回公馆。这一夜瞿太太也没有回家，就在宝小姐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小姐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了，见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了。瞿太太的脾气再要随和没有，连老妈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环问他要东西不必说，空着还要拿他说笑取乐。宝小姐见丫环们如此，他也和在里头拿瞿太太来开心。

有天亦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他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只怕够不上。”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一点点年纪，那有你做我的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奶奶说那里话来！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此时宝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思量，便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娘’罢。以后我疼你。”一句话直把个瞿太太乐得要死，果真爬在地下替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了脸，便答应了一声，见他磕头，动也不动。

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之后，立刻赶回家中。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差使。这天正领了薪水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回家，以为一定是戴公馆留下，今天不转的了。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开出门去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说别的，劈口便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洋钱。太太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馀的备办男女衣料四份，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是惧怕太太，一向奉命如神的，只得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一早，备办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径往戴公馆而来。

这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他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手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

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老妈记着，便把昨夜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真正把我折死了！”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亦是一样的。”宝小姐连忙还礼，连说：“这是那里说起！”

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物献上，说是两份送给干爹、干娘，两份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外公、干外婆的。宝小姐只是谦着不受。瞿太太那里肯依，说：“昨夜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在那里去呢？”于是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他就是了。”此时宝小姐无可如何，只得老老脸皮认了他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也出来见过礼。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底下人、厨子，统通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当时摆席吃酒。

等到饭后，宝小姐一想，自己总觉过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他认认干外公、干外婆，也可显显我的手面。”当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说知。瞿太太有何不愿之理，登时满口答应，又说：“于理应得去请安的。”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明白，只说姑奶奶收了一个干女儿，立刻进来叩见老爷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说出人头来。老妈去后，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一霎时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听了老妈的话，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时，都想看看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宝小姐走到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的，然而来的只有他俩，并没有第三个。因此大众格外疑心。

此时湍制台亦正在房中，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奇怪。只听得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罢。”大众至此方才明白，这同来的老婆婆就是他的干女儿。但是他要收个干女儿，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的，倒收个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诚，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一回，受了他一礼，让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然后招呼开席，直吃到二更天，方才尽欢而散。这天湍制台虽未出来相见，但把他孝敬的礼物收下，也要算得赏脸的了。且说瞿太太这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九姨太还再三叮咛，叫他空了只管进来，现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的了。

此时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开。相别出来上轿，在轿子里满腹盘算，思量几时再进来，又思量过天还得备席请请干外婆，又想：“他们是阔人，眼眶子是大的，请他们不能过于寒俭，须得稍微体面些。”又想：“横竖有今天干外婆送我的五十块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来应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总要替我们老爷弄点事情。只要弄得一个好点差使，就有在里头了。”又想：“这条门路全亏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钱，须得到他寺里大大的布施些，以补报他这番美意。”正盘算间，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出轿门，忽然一个跟班的走上来回道：“太太！老爷不好了！今天出去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省钱财惧内误庸医　瞒消息藏娇感侠友

话说瞿太太从院上回来，在轿子里听说老爷跌断了一条腿，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问道：“怎么好端端的会把腿跌断了？是什么时候跌断的？”跟班回道：“今儿早上，老爷送过太太上轿之后，也就到了局子里办公事；但是今儿一天总是低着头想心事，没精打采，没有吃饭就回来的。恰恰进门，提着裤子要去解手。小的正走过，看见摆尿缸的地方原来潮湿，亦不晓得那一位在尿缸旁边掉了一个钱在地下。老爷见了钱，弯着腰要去拾，不想怎样一个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满身是尿还在其次，只听老爷‘啊唷’一声，说是一条腿跌断了。”瞿太太骂道：“混账东西！地下掉了钱，你们不去拾，要叫老爷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没瞧见钱，后来是老爷说了出来才晓得的。”

瞿太太道：“跌坏了怎么样？请大夫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老爷跌倒之后，只顾啊唷的叫。他老人家的身坯来得又大，小的一个人怎么拉得动他。好容易找了打杂的、厨子、轿夫，才把他老人家连抬带扛的抬进上房床上睡下。齐巧那个会说外国话的胡二老爷有事来拜会，一听说是他老人家跌断了腿，胡二老爷就急了，说道：‘我们做官的人全靠着这两条腿办事，又要磕头，又要请安，还要跑路。如今把他跌折了，岂不把吃饭的家伙完了吗？’到底胡二老爷关切，进去看过老爷之后，立刻就出去找了一位外国大夫来瞧了一瞧。”

瞿太太大惊道：“为什么不请一个伤科看看？那外国大夫岂是我们请得起的？”跟班的道：“老爷亦何尝不是如此说，所以一听见胡二老爷说请外国大夫，可把他老人家急死了，说：‘我这份家私都交给他还不够！我情愿做个残废罢！’谁知胡二老爷硬做主，自己去把个外国大夫请了来。老爷一定不要看，胡二老爷捉住老爷的腿，一定要看。外国大夫看了一回，便说：‘治虽可治，将来走起路来，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爷道：‘好好好，只要能够会走路，可以磕得头，请得安，就做个瘸子也不打紧。’外国大夫道：‘倘若只要磕头请安，那是我敢写得包票的。’后来胡二老爷要他包医，他要三十两银子。”瞿太太道：“老爷怎么说？”跟班的道：“老爷急的什么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爷好几把，朝着他摇头，说是不要他包医。胡二老爷没法，方才又打了两句外国话，同着外国大夫走的。”

瞿太太一听这话，方才把一块石头落地。一面往上房里走，一面又问：“可请个伤科来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请是请过一个走方郎中瞧过，亦要什么十五块钱包医，老爷还嫌多。后来请了一个画辰州符的来到家里画过一道符，一个钱没花，亦没见什么功效。”太太道：“为什么不早送个信给我？”跟班的道：“小的赶到戴公馆，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了。太太，你想，制台的衙门可是我们进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来了。”

正说着，太太已到上房，走进里间一看，老爷正睡在床上哼哼哩。太太把帐子枭开，望了一望，问了声“怎么好好的会把腿跌坏了”，又问：“现在痛的怎么样了？那个画符的先生，他可包得你不做残废不能？”老爷正在痛得发晕，一听太太的声息，似乎明白了些，但回答得两句道：“你回来了？今天几乎拿我跌死！”说完了这两句，仍旧哼哼不已。太太就在床沿上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钱的人！你要钱用，尽管告诉我，自然有地方弄给你，何犯着为了一个钱跌断一条腿呢！如果一个治不好，当真的不能磕头请安起来，你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叫我这一辈子指望什么呢！”说着，也就呼哧呼哧的哭起来了。

瞿耐庵道：“你别哭了。现在既已回来，该应怎么找个大夫给我瞧瞧。”太太道：“外国大夫价钱大，无论如何，我们是请不起的，这个也不用提他了。如今你们赶快把伤科独眼龙王先生请了来，问他要多少钱，我给他。务必今夜里请他来一趟！——就是睡了觉也要来的！”

跟班的去了一会，回来说道：“王先生说的，一过晚上十点钟，就是拿八抬轿去抬他也不来的。有话明天早晨再讲罢。”太太道：“这东西混账！你去同他说，他再不来，我去叫制台衙门里的人押着他来，看他敢不来！”说着，就想坐轿子再回到制台衙门里去。还是瞿耐庵明白，连连摇手，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这一往回，要有多少时候？再等一会天就亮了。一会再去请他，他总要来的，何苦半夜里吵到制台衙门里去。请了来请封仍旧一个钱不能少的。我多熬一会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话不错，只得依他。果然不多一刻，天也亮了。

又过了一会，太太忙叫人去请独眼龙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说道：“先生才起来，正看门诊，总得门诊看完了才得来呢。”瞿耐庵夫妇无法，只得静等。谁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点钟敲过，王先生才来。当时引进上房，先问：“是怎么跌的？”瞿耐庵连忙伸出来给他看。王先生生来只有一只眼，歪着头，斜着眼，看了一会，说是：“骨头跌错了笋了，只要拿他扳过来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瞿太太在帐子后头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你先生替他扳过来就是了。”王先生道：“如果是别人家，一定要他五十块大洋，你们这里，打个九折罢。”瞿太太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么比外国大夫还贵？”王先生也不答腔。瞿太太又再三同他磋磨。王先生道：“要我治，就得这个价钱；要省钱，可以不必请我。你们要晓得，你们老爷这条腿是值钱的，不比寻常人的腿，不要磕头，不要请安，可以随随便便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五天就要叫他走路哩。外面有外敷的药，里头有内托的药。我这副药。珍珠八宝，样样都全，但是这副药本就得四十块大洋。倘若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药，也费我半点钟工夫，至少也得五块洋钱。”

瞿太太道：“只要你扳扳好，不敷药，可以不可以？”王先生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好得慢些。跌坏的虽是骨头，那骨头四面的肉就因此血不流通；血不流通，这肉岂不是同死的一样。将来一点点都要烂的；烂过之后，还得上药，然后去腐生新。合算起来，化的钱只有比我多些，还要耽搁日子。你们划算得来，我就依着你做。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

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块钱总嫌太多，心上思量：“且叫他把骨头的笋头扳进。至于药可以不用他的，昨天我在干外婆屋里看见玻璃橱里摆着药瓶，什么跌打损伤药、生肌散，样样都有，我只要去讨点就是了，只怕还要比他的好些哩。”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药我们自己有，只要到制台衙门里去讨来。现在只要你先生替他扳准了就是了。”王先生一听生意不成功，一来是心上不高兴，二来也是他本事有限，当下不问青红皂白，能扳不能扳，便拉住瞿耐庵的腿，看准受伤的地方，用两只手下死力的一扳。只听得床上啊唷的一声，瞿耐庵早已昏晕过去了。

瞿太太正在帐子后头，一听这个声响，知道不妙，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前面，忙问：“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枭开帐子一望，只见老爷已经两眼直翻，气息全无，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小。瞿太太一见这个样子，晓得是被王先生扳坏了。又见王先生拿袖子卷了两卷，把条腿夹在夹肢窝里，想用蛮劲再把这条腿扳过来。瞿太太发急道：“先生！你快松手罢！再弄下去，他的腿本来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论不定！如今的人还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说，一面又拿老爷掐人中，浑身的揉来揉去。幸亏歇了不多一会，瞿耐庵慢慢的回醒过来，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见老爷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好松手，站在一旁，瞪着一只眼睛在那里呆望。好容易瞧着瞿老爷有了活气，他又想上前去用劲。瞿太太连忙摇手道：“你快别来了！你再来，我们老爷要送在你手里了！叫门房里赶紧替先生打发了马钱，请先生回府罢。”王先生无法，只得跟了跟班的走到门房里，替他发给了四百钱的马钱。王先生不答应，一定要五块洋钱，说：“我是你们请了来的，同你们太太讲明白的，不下药，单要五块洋钱。现在是你们不要我治，并不是我不治。如今要少我的钱可不能。”门房里人道：“你先生的本事太好，所以不请你治！老实同你说，你的本事一个钱不值！现在给你四百钱，已经有你面子了，不走做甚？”

王先生一见门房里人骂他，愈加不肯干休，赖在门房里不肯去，说：“你们要坏我的招牌，我是要同你们拼命的！”门房里人道：“这王八羔子不走，真个等做……”一面说，一面就伸出手来打了王先生两拳。王先生气急了，于是躺在地下喊地方救命。闹的大了，上房里都听见了。瞿耐庵睡在床上，说道：“这种人同他闹什么！给他两个钱，叫他走罢。”瞿太太道：“你有钱你给他，我可是没有这多钱。他肯走就走，不肯走，我去到制台衙门里去说一声，叫首县押着他走！”一面说，一面自己走到外头叫底下人赶他出去。

正吵着，齐巧胡二老爷走来看瞿耐庵的病。瞿太太连忙退回上房。胡二老爷便问：“吵的什么事？”门房里人说了。还是胡二老爷顾大局，走过来好劝歹劝，又在自己搭连袋里摸了一块洋钱给他，才肯走的。王先生临走的时候还说：“今天若不是看你二老爷脸上，我一定同他拼一拼哩！”说完了这一句，方才掸掸衣服，辞别胡二老爷出门。

胡二老爷跟了瞿家跟班的直入内室。瞿太太仍旧躲入床后头。胡二老爷当下便问：“大哥的腿怎么样了？可能好些？”瞿耐庵说不动话，只是摇头。胡二老爷是瞿老爷的把兄弟，所以异常关切，便朝着跟班的说道：“外国大夫既不请，中国大夫又是如此，现在总得想个法子，找个妥当的人替他看看才好，总不能听其自然。照这样子，几时才会好呢？我也晓得你们老爷光景，彼此至好，这二三十块钱，就是我替他出也不打紧。”

刚说到这里，瞿太太一听他肯出钱，便在床背后接腔道：“难得二老爷如此关切，一回一回的好意！只要外国大夫包得好，就请二老爷同了他来就是了。”胡二老爷道：“这个外国大夫在外国学堂考过，是顶顶有名的，连这个都医不好，还做什么大夫。而且三十块钱要的亦并不算多。”瞿太太道：“既然如此，就拜托费心了。”胡二老爷去不多时，果然同了外国大夫来，言明三十块洋钱包医，签字为凭。当下就由外国大夫替他推拿了半天，也没下什么药。毕竟外国大夫本事大，当天就好了许多。前后亦只看过三次，居然慢慢的能够行动，亦没有做瘸子。他夫妇二人自然欢喜不尽。不在话下。

单说瞿太太自从拜宝小姐做了干娘之后，只有瞿耐庵腿痛的两天没有去，以后仍是天天去的。制台衙门里亦跟宝小姐去过两次，九姨太亦请过他。虽不算十分亲热，在人家瞧着，已经是十二分大面子了。瞿太太便趁空先托宝小姐替他老爷谋事情，说道：“不瞒寄娘说，你女婿自从弄了这个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虽说得过几个差使，无奈省里花费大，所领的薪水连浇裹还不够。现在官场的情形，只要有差使，无论大小，人家有事总要找到你，反不如没有差使的好。现在你女婿就是吃了这个有差使的亏，所以空子越发大了。不怕你老人家笑话，照这样子再当上两年，还要弄得精打光呢。现在只求你老人家疼我，你老人家不疼我，更叫我找谁呢！”

一番话说得宝小姐不由不大发慈悲，特地为他到了制台衙门一趟，先把这话告诉了九姨太。九姨太道：“你这话很可以自己同你干爹说。”宝小姐道：“我托干爹这点事情，不怕他不依；然而总得拜托干娘替我敲敲边鼓，来得快些。”九姨太太应允。宝小姐立即跑到内签押房逼着湍制台委瞿耐庵一个好缺。湍制台起初不答应，说：“他是有差之人，很可敷衍。现在省城里候补的人，熬上十几年见不着一个红点子的都有，叫他不要贪心不足。”

宝小姐一见湍制台不答应，登时撒娇撒痴，因见签押房里无人，便一屁股坐在制台身上，一手拉着制台的耳朵，说：“干爹！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你不答应我，我还有什么脸出去！”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手帕子哭起来了。湍制台被他缠不过，只得应允。宝小姐一直等他应允，方才收泪，另外坐下。跟手九姨太亦走进来，又帮着他说了两句“敲边敲”的话。湍制台自然是无可推却，当面说定，次日见了藩台，就叫他替瞿耐庵对付一个缺，然后宝小姐走的。

原来瞿耐庵老夫妇两个，年纪均在四十七八，一直没有养过儿子。瞿耐庵望子心切，每逢提起没有儿子的话，总是长吁短叹。心上想弄小，只是怕太太，不敢出口。太太也明晓得他的意思，自己不会生养，无奈醋心太重，凡事都可商量，只有娶姨太太这句话一直不肯放松。每见老爷望子心切，他总在一旁宽慰，说什么“得子迟早有命。命中注定有儿子，早晚总会养的。某家太太五十几岁，一样生产。咱们两口子究竟还没有赶上人家的年纪，要心急做什么呢”。瞿耐庵被他驳过几次，虽然面子上无可说得，然而心总不死。朋友们都晓得他有惧内的毛病，说起话来，总不免拿他取笑。起先瞿耐庵还要抵赖，后来晓得的人多了，瞿耐庵也就自己承认了。

有天一个朋友请他吃饭，同桌的都是爱嫖的人。有两个创议，说席散之后，要过江到汉口去吃花酒，今天一夜不回来。于是同席的人都答应说去，独有瞿大老爷不响。大家无非又拿他取笑，说他怕太太，恐怕回来要罚跪。此时瞿耐庵已经吃了几杯酒，酒盖着脸，忽然胆子壮了起来，就说了声“我也同去”。众人又问他：“你这话可当真？”瞿耐庵道：“怎么不当真！我也不过让他些，果真怕了他也好了，还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众人见他如此，都觉稀罕。当天果然同他到汉口去玩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不觉懊悔起来，怕太太生气。回家之后，少不得造谣言，说局子里有公事，又有外头解来的强盗，臬台因为他老手，特地派他审问，足足审了一夜，所以一夜未回。太太信以为真，以为臬台叫他问案乃是有面子的事情，非但不追究他，而且也甚欢喜，不过说了一句：“既然有公事，为什么不差人送个信回来，省得家里等门？而且夜里天冷，也好差人送件衣服给你。”瞿耐庵一见太太如此体贴，连忙感谢不尽。

过了十天半个月，朋友们见他吃花酒没有事，以后就常常有人请他。起先还辞过几次，后来晓得太太受骗，便尔胆子渐渐的大了起来，也就时常跟着朋友们走动走动了。他虽然是有家小的人，但是积威之下，只有惧怕的心，没有欢乐的心；忽然一天到得堂子里面，打情骂俏，骨软筋酥，真同初世为人一般，其快乐可想而知。

这时候汉口有个做窑姐的，名字叫作爱珠，姿色甚是平常，生意也不兴旺。自从那日瞿耐庵破例跟着朋友吃花酒，因为他没有局带，有个朋友就把爱珠荐给予他。爱珠生意本来清淡，好容易弄到这个孤老，岂有不巴结之理。当夜吃完了酒，其时已经不早，爱珠屡次三番要留瞿老爷住在他那里。无奈瞿老爷一来怕有玷官箴，二来怕“河东狮吼”，足足坐了一夜。爱珠也就陪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过江回省，见了太太，胡造一派谣言，搪塞过去。这便是第一次破戒。这次住虽未住，然而瞿老爷心上感念爱珠相待之情，已觉得是世界上有一无二了。

后来瞿老爷时常跟着朋友们过江闲逛。人家请他吃酒，爱珠少不得也要敲他吃酒，朋友们也要他回复东道。推来推去，无可推却。便有一天，趁太太到戴公馆宝小姐那里请安，午饭之后，跟班的回来说：“太太跟着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留住了吃晚饭，今天恐怕不得回来，叫小的回来拿衣服。”瞿耐庵一听大喜，晓得太太是在戴公馆、制台衙门常常住的，今天决计不回。便趁这个空，偷偷开了箱子，换了一身的新衣服。齐巧这天早上领的薪水尚未交账，便包了二十块钱溜过江去，到得爱珠那里。一班好玩的朋友是天天在汉口的，自然一招就到。这天瞿老爷居然摆了一台酒，自己坐了主位。爱珠坐在身旁，不时还同他咬耳朵说话。直把个瞿老爷乐得手舞足蹈，比起候补老爷忽蒙挂牌署缺，接任之后第一次升堂理事，其开心也不过如此。

这天爱珠又留他。他晓得今天太太是不回家了，便尔一口答应。这一夜，他俩要好，自不必说。爱珠在枕头上诉说他本是好人家女儿，父母因为没有钱用，所以才拿他卖到窑子里来。“谁知竟是个火坑！老鸨的气也受够了！实实在在一天住不下去！你老爷倘若有心救我，就求你救到底！我只要出得此门，就是做丫头亦是情愿的！”说完了这两句，不住的呼哧呼哧的哭。

瞿耐庵听了伤心，也帮着掉眼泪。后来爱珠再三问他：“你老爷的意思到底怎么样？”瞿耐庵一时也回答不出；一来是爱他，二来又是可怜他，满心满意，想要弄他。但是一样：太太是著名的泼辣货，这事万万商量不通的。倘若瞒着他做了，将来这饥荒一定不少。因此便把念头冷了下来。禁不住爱珠一只手偎住他的脖子，一面又脸对脸的说道：“瞿老爷，你好狠心！我如此的求你，你都不肯可怜可怜我！你放心！我来的时候，老鸨只出二百五十块洋钱；你如今泼出再多一半，有了五百块，也尽够使的了。”瞿老爷一听五百块钱，不禁心上又毕拍一跳，思量：“我那里弄这五百块洋钱呢！”当时便愣住无语，然而心上又实实舍他不得，只说“等明天商量起来再看”，也没有回绝他。到了次日，约摸太太尚不会回家，恰巧有位朋友在别的窑子里约他吃酒打牌，因此也没有过江回省。这天爱珠又顶住他问过几次。瞿耐庵也巴不得讨他，但是苦于太太不准，二来亦是款项难筹，一时无从答应。

齐巧这天请他吃酒的这位朋友，姓笪，号玄洞，是湖北著名有钱的人。论起他的钱来，也不是自己赚的，是他老人家做武官，打“长毛”，在军营里得来的。这两年他老人家过世了，他自己尚在服中，就出来烂嫖烂赌，无论什么朋友都肯结交，一齐拉了来吃酒。不过他天生就的另外一种脾气：朋友遇有急难，问他借钱，他是一毛不拔的；倘若是在窑子里替婊子赎身，或者在赌台上人家借做赌本，他却整百整千的借给人家，从来没有回头过。因此湖北官、幕两途，凡是好玩的人都肯同他交结。他并且很高兴借着官场势力欺压欺压那些乌龟王八开窑子的。

瞿耐庵晓得他这个脾气。齐巧这天正是他请吃酒，不觉打动念头，想好了主意，先走到笪玄洞相好家里，问：“笪老爷来了没有？”窑子里人回称：“笪老爷刚刚起身，在屋里床上吃大烟哩。”瞿耐庵掀帘进去。笪玄洞立即起身相迎，劈口便问：“今儿晚上奉请条子接到了没有？”瞿耐庵忙称：“一定过来奉陪。”当下言来中语去，攀谈了半天。瞿耐庵思思索索，想要说又不好直说。愣了好几次，才走到笪玄洞身旁，附耳说了一句道：“有件事要同老哥商量。”笪玄洞见他来时，早已一手拿着烟灯坐起洗耳恭听，听说有事商量，便正颜厉色的问他：“有什么事情？”瞿耐庵又扭扭捏捏的半天，把脸涨的绯红，说道：“不为别的，就是爱珠的事情。”笪玄洞道：“可是你要娶他？”瞿耐庵道：“老哥真真是明鉴万里！怎么一猜就猜着了！”说着，便把爱珠要跟他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又说：“别的都好商量，单是身价要五百块洋钱这件事顶烦难，一时往那里去凑！所以来同老哥斟酌斟酌。”笪玄洞道：“身价倒是小事。你是晓得我的脾气的，无论什么好朋友，就是亲戚本家，他老子娘死了，没有棺材睡，跪在地下问我借钱，这个钱我是向来不借的；倘然有人家要讨小，或是赌钱输了，这个钱我最肯帮忙的。不过你老嫂子答应不答应？不要将来我们旁边人都弄得没趣！”瞿耐庵又把脸一红道：“这个……”笪玄洞道：“这个怎么样？”瞿耐庵道：“等我再去斟酌斟酌看。”笪玄洞道：“斟酌好了，快给我个信。我的钱是现成的。”

瞿耐庵仍回到爱珠屋里，拿两只眼睛瞧着爱珠，一声不响，呆坐了半天。爱珠又问他：“事情怎么样？”瞿耐庵看了半天，实在舍不得，一时色胆包天，只说得一句道：“依你办就是了，有什么怎么样！”爱珠便催他立刻叫了老鸨来当面商量。老鸨来了，瞿耐庵吱吱了半天，脸涨红了，还是说不清楚。幸亏爱珠自己爽爽快快的说了。老鸨先讨他八百，后来磨来磨去，磨到五百五。爱珠问：“瞿老爷，怎么样？”瞿老爷道：“五百块钱是有的，多了我没处去借。”老鸨道：“瞿大老爷大福大量，何在乎这五十块钱！”爱珠也生了气说：“瞿老爷！为了五十块钱，不肯救我么？”说着就哭。瞿耐庵没有法子，又去找笪玄洞。笪玄洞就一口答应代借五百五十块，又说：“娶了过来，你老哥总得另外打公馆。这里洋街上西头有我一处房子空着，你不妨就搬了去先住起来。”又道：“正价虽有，零星开销也不能省的，我讨小讨惯的了，还有什么不晓得的。索性成全你倒底罢。五百五的正价，算是借项；如今再多送你两百块钱，就算是我的贺仪，我也不另外送了。”于是瞿耐庵感激不尽。当天就去看房子，租家伙，诸事停当，然后到窑子里同老鸨交涉清楚，连夜一顶小轿把爱珠接了出来。

这天瞿耐庵一心只有新讨的小老婆在心上，泼出胆子来做，早把太太丢在九霄云外了。这一夜又没有过江。第二天晚上，特地叫了两席酒请请众位朋友。自然是笪玄洞首坐。席面上大家又叫局豁拳，尽情取乐。等到席散，又有十二点半了。接连瞿耐庵三夜没有回省。他太太跟着宝小姐在制台衙门里，恰恰亦住了三夜。

第四天太太回来，问起老爷。家人不便直回，说：“老爷在局子里办公事，三天三夜没有回来。”太太大动疑心，说：“他这个差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整日整夜办不完？就是上司有什么公事交代他办，亦何至于连着回家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这话我不相信！”立刻吩咐跟班：“赶快到局子里看看老爷到底在那里不在！”跟班心上是明白的，出来打了一个转身，回来告诉太太说：“老爷正在局子里忙着呢。”瞿太太是何等样人，眼睛比镜子还亮，早看出这跟班说的是假话，便说：“是了，替我打轿子。”跟班的只得依他。等到上了轿，请示到那里。瞿太太说：“到局子里看老爷去。”一句话把跟班的吓急了，只好硬硬头皮，跟到那里再说。

当时一群人跟着太太的轿子一直走到局子里。谁知局子里声息全无，一个鬼影子也没有。瞿太太见了把门的，劈口就问：“瞿大老爷今天来过没有？”把门的回道：“大老爷有四天不到这里来了。”瞿太太回头瞧着跟班的哼哼两声，吓得跟班脸色都变了。瞿太太下轿问明白了，走到老爷素来办公事的一间屋子里坐下。那个跟班连忙拿鸡毛掸子掸桌子上的灰尘，又忙着替太太献茶。瞿太太道：“用不着你忙！我有话问你！”跟班的拉长了嗓子，一迭连声的答应“者，者”，手里还是不住的做他的事情。瞿太太看着格外生气，又厉声骂道：“混账王八蛋！你说老爷在局子里，如今到那里去了？你替我把老爷找出来！找不出来问你要！”那个跟班的还只顾答应“者，者”，站在底下，拿两只眼睛相着鼻子，一句别的话也没有。太太气极了，一迭连声的拍桌子骂王八蛋，叫他还出老爷来。

其时同来的还有一个是本在公馆厨房里做打杂的，现在亦升作二爷了。这人姓胡，名福，最爱挑唆是非，说人坏话。瞿太太欢喜他。外头有什么事，都是他听了来说，赛如耳报神一般，所以才会提升到二爷。瞿太太到局子里下轿，他早已跑到别屋子里向别人家的二爷探问详细，知道老爷这两天同了朋友出城过江到汉口窑子里玩耍，恋着不回来。他得到这信息，又如赶头报似的，赶过来到瞿太太跟前，弯着腰，蝎蝎螫螫的，将此情由全般托出。他说话说得旁人都不听见，只见瞿太太面孔气得铁青，四肢厥冷，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想了半天，这事情非得自己亲身过江到汉口，决不能扫穴擒渠。当时又问胡福：“老爷在汉口什么人家住夜？”胡福道：“出去问过众人，都说不晓得，横竖到了汉口总打听得出的。”瞿太太无奈，遂命：“打轿！你们都跟着我到汉口去！”众人只得答应着。要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　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话说瞿太太霎时过得江来，下船登岸。轿夫仍把轿子抬起，都说：“这们一个大地方，晓得老爷在那里？到那里去问呢？”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个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厅马老爷衙门里去，就说是制台衙门里来的，要找瞿老爷，叫他打发几个人帮着去找了来。家人奉令，如飞而去。

瞿太太也不下轿，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到夏口厅衙门附近，歇了下来等回信。原来这位夏口厅马老爷在湖北厅班当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员，上司跟前巴结得好，就是做错了两件事，亦就含糊过去了。他虽是地主官，也时常到戏馆里、窑子里走走，不说是弹压，就说是查夜。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几个人，近来也很同他在一块儿。瞿耐庵讨爱珠一事，他深晓得；昨夜请客，他亦在座。这天在衙门里，忽然门上人上来回：“制台衙门有人来问瞿大老爷，叫这里派人帮着去找。”他便急得屁滚尿流，立刻叫门上人出来说：“瞿大老爷新公馆在洋街西头第二条弄堂，进弄右手转弯，第三个大门便是。”又派了两名练勇同去引路。当下又问：“制台衙门里什么人找他？为的是什么事？”来人含含糊糊的回了两句，同了练勇自去。走不多时，遇见瞿太太的轿子，跟班的上前禀复说：“老爷在某处新公馆里。”

瞿太太一听“新公馆”三个字，知道老爷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这一气更非同小可！随催轿夫跟着练勇一路同到洋街西头，按照马大老爷所说的地方，走进弄堂，数到第三个大门，敲门进去。瞿太太在轿子里问：“这里住的可是姓瞿的？”只见一个老头子出来回道：“不错，姓‘徐’。你是那里来的？”瞿太太不由分说，一面下轿，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那杀坯出来！我同他说话！办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里，如今局子搬到这里来了！快出来，我同你去见制台！”一面骂，一面又号令手下人：“快替我打！”其时带来的人都是些粗卤之辈，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乒乒乓乓，把这家楼底下的东西打了个净光。那个老头子气昏了，连说：“反了！反了！这是那里来的强盗！”

正闹着，瞿太太已到楼上搜寻了一回；一看样子不对，急忙下楼，问同来的练勇道：“可是这里不是？怎么不对呀？”那房主老头儿也说道：“你们到底找的是那个？怎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出来乱打人！世界上那有这种道理！”瞿太太自知打错，连忙出门上轿，骂手下人糊涂，不问明白就乱敲门。老头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他们捣毁，如今一言不发，便想走出去上轿，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来，拉住轿杠要拼命。幸亏有两个练勇助威，一阵吆喝，又要举起鞭子来打，才把老头子吓回去了。

这里瞿太太在轿子里还骂手下人，骂练勇。内中有一个练勇稍须明白些，便说：“莫不是我们转弯转错了罢？我们姑且到那边第三家去问声看。”刚刚走到那边第三家门口，只见本公馆里另外一个管家正在那里敲门。瞿太太一见有自己的人来敲门，便道：“就是这里了！”那管家一见太太赶到，晓得其事已破，连忙上前打一个千，说道：“替太太请安。小的亦是来找老爷的，想不到太太也会找到这里来。”瞿太太道：“你们一个鼻子管里出气，做的好事情，当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访，着了你倒装起没事人来了！你仔细着！等我同你老爷算完账再同你算账！”说完，推门进去。却不料其时瞿老爷已不在这里了；只有新娶的爱珠同一个老妈在楼上，一见楼下来了许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楼上不敢则声。

瞿太太因刚才打错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连问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便即迈步登楼。一见楼上只有两个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爷的相好，只得先问一声：“这里可是瞿老爷的新公馆？”爱珠望望他，并不答应。瞿太太只得又问。歇了半晌，爱珠才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走到这里来？”瞿太太见问，反不免愣住了。站在扶梯边，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胡福上来报道：“太太，正是这里。跟老爷出门的黄升报信来了。”瞿太太一听是这里，立刻胆子放大，厉声说道：“叫他上来！”黄升上楼见了太太，就跪在地下磕头，说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发怒道：“老爷讨小，他欢喜，我是没有什么欢喜，用不着你们来巴结！我是不受这一切的！”黄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这个，为的是老爷挂了牌了。”瞿太太一听“挂牌”二字，很像吃了一惊似的，连忙问道：“挂那里？”黄升道：“署理兴国州。”瞿太太道：“这一个缺也罢了，但是还不能遂我的心愿。横竖我们这位老爷，无论得了什么缺，出去做官总是一个糊涂官。你们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说年纪大了，愁的没儿子，要讨小，难道我就不怕绝了后代？自然我的心比他还急。我又没有说不准他讨小。如今瞒着我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想想看，叫我心上怎么不气呢！”

众人一见太太嘴里虽说有气，其实面子上比起初上楼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论：此番率领众人一鼓作气而来，原想打一个落花流水；忽然得了老爷署缺信息，晓得干娘宝小姐的手面做到，心中一高兴，不知不觉，早把方才的气恨十分中撇去九分。但是面子上一时落不下去，只得做腔做势，说道：“我末，辛辛苦苦的东去求人，西去求人，朝着人家磕头礼拜，好容易替他弄了这个缺来。他瞒着我，倒在外头穷开心。我这是何犯着呢。他指日到任，手里有了钱，眼睛里更可以没有我了。不如我今天同他拼了罢！我也没福气做什么现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让人家享福！”说道，便要寻绳子，找剪刀，要自己寻死。一众管家老妈只得上前解劝。

此时新姨太太爱珠坐在窗口揩眼泪，只是不动身。一众管家因听得老爷挂牌，都不肯多事，一个个站着不动。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罢休，说：“你们都是帮着老爷的，不替我太太出力！老爷得了缺，你们想发财；你们可晓得老爷的这个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么？既然大家没良心，索性让我到制台衙门里去，拿这个缺仍旧还了制台，叫他另委别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众人的灰孙子！”说罢，大哭不止。

正闹着，人报：“马老爷上来。”原来瞿太太初上楼之后，齐巧瞿耐庵亦从外头回来，刚进大门，一听说是太太在这里，早吓得魂不附体。知道事情不妙，心上盘算了一回：“别的朋友都靠不住，只有夏口厅马老爷精明强干，最能随机应变，不如找了他来，想个法子把个阎王请开；不然，饥荒有得打哩！”想好主意，刚出大门，那边第三家被太太打错的那个姓徐的老头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瞿耐庵，说：“你太太打坏了我的东西，要你赔我！你若不赔，我要叫洋东出场，到领事那里告你的！”瞿耐庵听了，顿口无言。还是跟去的管家会说话，朝姓徐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才把老爷放手。瞿耐庵得了命，立刻一溜烟跑到夏口厅衙门，将以上情形同马老爷说知。马老爷无可推却，只得赶了过来。瞿太太虽然从未见面，事到此间，也说不得了。

当下马老爷上楼，也不说别的，但连连跺脚，说道：“要人家冒名顶替，亦得看什么人去！他们叫耐庵顶这个名，我就说不对，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打错了中国人还不要紧，怎么打到一个洋行买办家去！马上人家告诉了洋东，洋东禀了领事，立时三刻，领事打德律风来，不但要赔东西，还要办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怎么办呢！”他说的话虽然是没头没脑，瞿太太听了，大致亦有点懂得；本来是坐着的，到此也只好站了起来。马老爷装作不认识，连问：“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们说了。马老爷才赶过来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

马老爷又说道：“这事情只怪我们朋友不好，连累大嫂过这一趟江，生这一回气。这女人本是在窑子里的，因为老鸨凶不过，所以兄弟起头，合了几个朋友，大家凑钱拿他赎了出来。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讨得婊子；众朋友都仗义，你亦不要，我办不要，原想等个对劲的朋友，送给他做姨太太。当时就有人送给我们耐庵兄的。兄弟晓得耐庵兄的脾气，糊里糊涂，不是可以讨得小的人，所以力劝不可。当时朋友们商议，大家拿出钱来养活他，供他吃，供他用，还要门口替他写个公馆条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闹进来。大嫂是晓得的，我们汉口比不得省城，游勇会匪，所在皆是，动不动要闯祸的；有了公馆条子，他们就不敢进来了。其时便有朋友说玩话：‘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讨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将来这里我就写个瞿公馆，等老嫂子晓得了，叫他吃顿苦头也是好的。’条子如今还没有写，不料这话已经传开，果然把大嫂骗到这里呕这一口气，真正岂有此理！”

瞿太太听说，低头一想：“幸亏没有动手，几乎又错打了人！”又转念想道：“如果不是这里，何以我叫人请问你马老爷，你马老爷派了练勇同我到这里来呢？为什么黄升亦到这里来找老爷呢？”当把这话说了出来。马老爷赖道：“我并没有这个话。果然耐庵讨了小，要瞒你嫂子，我岂肯再叫人同了你来。一定是我们门口亦是听了谣言，以讹传讹。大嫂断断不要相信！”瞿太太又问黄升。亏得黄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势回道：“小的亦是听见外面如此说，所以会找到这里来；不过是来碰碰看，并不敢说定老爷一定要在这里。”

瞿太太又把瞿老爷几天在外不回家的话说了。马老爷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凑前一步，低声对瞿太太说道：“新近我们汉口到了几个维新党，不晓得住在那一爿栈房里，上头特地派了耐庵过来访拿；恐怕声张起来，那几个维新党要逃走，所以只以玩耍为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晓得，这维新党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这两年很被做兄弟的办掉几百个。不料现在还有这种大胆的人来到这里，又不晓得有什么举动。将来耐庵把人拿着了，还要大大的得保举呢。”

瞿太太道：“如今挂了牌，就要到任，怎么还能来办这个呢？”马老爷道：“牌是藩台挂的，拿维新党是臬台委的，大家不接头。大约总得把这件事情办完了才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维新党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还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台说，把这差使委了别人罢。我们拿了人家的脑袋去换保举，怕人势势的，这保举还是不得的好。”马老爷道：“制台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说就妥。”

瞿太太又抢着说道：“倒是前头打错的那个人家，怎么找补找补他才好？”马老爷皱着眉头道：“这倒是顶为难的一桩事情！现在牵涉洋商，又惊动了领事，恐怕要酿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着急道：“到底怎么办呢？这个总得拜托你马老爷的了！”说着，又福了一福。马老爷见瞿太太一面已经软了下来，不至生变，便也趁势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为朋友，说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办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请过江回省。且看事情办的怎么样，兄弟再写信给耐庵兄。”于是瞿太太千恩万谢，偃旗息鼓，率领众人，悄悄回省而去。

这里马老爷回到衙门，一看瞿耐庵还在那里候信。马老爷先把他署缺的话说了，催他赶紧回省谢委；又把方才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话也告诉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头子，打坏的东西，一齐认赔，还叫人替他点一副香烛，赔礼了事。又同瞿耐庵商量：“现在看尊嫂如此举动，尊宠只好留在汉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两月之后，看看情形如何再来迎接。好在这里有我们朋友替你照应，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庵见各事都已办妥，异常感激，方才辞别马老爷渡江回省，向公馆而来。

回家之后，虽说有马老爷教他的一派胡言可以抵制，毕竟是贼人胆虚，见了太太总有点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幸亏他太太打错了一个人家，又走错了一个人家，亦觉得心上没趣，没精打采。见了老爷，但说得一句：“还不赶紧去谢委！”又道：“拿什么维新党的差使可以趁空让给别人罢，自己犯不着揽在身上。”瞿耐庵一见马老爷之计已行，便道：“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复了臬台，叫他另外派人，我们可以马上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辞得掉，顶好；倘若辞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台衙门里替你去走一趟。”瞿耐庵道：“容易得很，一辞就掉，不消太太费心。”说着，便换了衣服，赴各宪衙门谢委。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馆叩谢过干娘，又求宝小姐把他带到制台衙门叩谢过干外公、干外婆。瞿耐庵不日也就禀辞。接着便是上司荐人，同寅饯行，亦忙了好几日。

临走的头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厅马老爷那里再三把新娶的爱妾相托。马老爷自然一口答应。当下又请教做官的法门。马老爷说：“耐庵，你虽然候补了多年，如今却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们做官人有七个字秘决。那七个字呢？叫作‘一紧，二慢，三罢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给人家一个老虎势，一来叫人家害怕，二来叫上司瞧着我们办事还认真：这便叫作‘一紧’。等到人家怕了我们，自然会生出后文无数文章。上司见我们紧在前头，决不至再疑心我们有什么；然后把这事缓了下来，好等人家来打点：这叫作‘二慢’。‘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这个到手……”马老爷说着，把两个指头一比。瞿耐庵明白，晓得他说的是钱了。马老爷又说：“无论原告怎么来催，我们只是给他一个不理；百姓见我们不理，他们自然不来告状：这就叫作‘三罢休’。耐庵，你要晓得，我们湖北民风刁悍，最喜健讼；现在我们不理他，亦是个清讼之法。至于别的法门，一时亦说不尽。好在你请的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兴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趋避之法他都懂的，随时请教他就是了。”瞿耐庵听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雇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头一夜，瞿太太等人静之后，亲自出来船前船后看了几十遍，生怕老爷另雇了船带了相好同去。后来见老爷一直睡在大船上，晓得没有别人同来，方才放心。

兴国州离省不过四五天路程。头天派人下去下红谕。次日赶到本州，书差接着。瞿耐庵拜过前任，便预备第二天接印。这天原看定时辰，午时接印。到了十一点半钟，瞿老爷换了蟒袍补褂，打着全副执事，前往衙门里上任。齐巧有个乡下人不懂得规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来拉住轿杠，拦舆喊冤。轿子跟前一班听差的衙役三班，赶忙一齐过来呼喝；无奈这乡下人蛮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爷忌讳最深，这日看定了时辰接印，说是黄历上虽然好星宿不少，底下还有个坏星宿，恐怕冲撞了不好，特地在补褂当中挂了一面小铜镜子，镜子上还画了一个八卦，原取“诸邪回避”的意思。如今忽见一个穿重孝的人拉舆叫喊，早把瞿老爷吓得面如土色，以为到底时辰不好，必定撞着什么“披麻星”了。

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问得一句：“这穿孝的是什么人？”那乡下人见老爷说了话，连忙跪下道：“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亲上个月死了，有两个本家想抢家当，争着过继，硬说小的不是小的的父亲养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赶出大门。”瞿老爷道：“不是你父亲养的，难道是你娘拖油瓶拖来的吗？”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爷！为的就是这句话！前任大老爷得了被告的钱，所以就把小的断输了。小的打听得今日青天大老爷上任，所以赶来求伸冤的。”

瞿老爷不等说完，拍着扶手板，大骂道：“好刁的百姓！我没有来到这里就晓得你们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还没有接印，你就来告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是你们家务事，亦要老爷替你管？我署这个缺，原是上头因我在省里苦够了，所以特地委个缺给我，原是调剂我的意思，不是叫我来替你们管家务！一个兴国州，十几万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爷管起来，我亦来不及呀！赶出去！不准！”

差役们一阵吆喝，七八个人一齐上前来拖，好容易把个王七拖走。王七嘴里还是一味的喊“冤枉”，见老爷不准，索性在轿子旁边大哭起来。瞿老爷听着讨厌，连连吐馋唾，连连说：“晦气！”后来见王七痛哭不止，不由无名火动，在轿子里大声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锁起来！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号令，衙役们无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锁起。

说话间瞿老爷已经到了大堂下轿。礼生告吉时已到，鼓手吹打着。等老爷拜过了印，便是老爷升座，典吏堂参，书差叩贺。瞿老爷急急等诸事完毕，一天怒气便在王七身上发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着惊堂木，骂道：“你要告状，明天不好来，后天不好来，偏偏老爷今天接印，你撞个来！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讳，老爷今天是初接印，是要图个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两旁差役一声吆喝，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剥去下衣；霎时间两条腿上早已打成两个大窟窿，血流满地。

瞿老爷瞧着底下一滩红的，方才把心安了一半。原来他的意思，以为“我今日头一天接印，看见这个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太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见血，也可以除除晦气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声，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还不则声。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瞧着不对，轻轻的回了老爷，方把王七放起来，然而已经不能行动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让出。瞿耐庵只好另外凭了公馆办事，把太太一块儿接了上来同住。

且说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个试用知州。委署这个缺未及一年，齐巧碰着开征时候，天天有银子进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以为只要收过这委钱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里候补几年了。那知乐极悲生，刚才开征之后，未及十天，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没了。王柏臣系属亲子，例当呈报丁忧。报了丁忧，就要交卸，白白的望着钱粮漕米，只好让别人去收。当下他看过电报，回心一想，连忙拿电报往身子一拽，吩咐左右不准声张。他全不想一个外府州、县衙门，凭空里来了一个电报，大家总以为省里上司来的什么公事，后来好容易才打听出来。然而他老人家虽然死了老太爷，因为要瞒众人，并不举哀。后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议论。

王柏臣晓得遮盖不住，只得把账房及钱谷师爷请来，并几个有脸面、有权柄的大爷们亦叫齐。等到众人到了，他一齐让到签押房床后头一间套屋里去。两位师爷坐着，几个大爷站着，别的人一概赶出。王柏臣更亲手把两扇门关好，然后回转身来，朝着两位师爷一跪就下。大家虽然明晓得他是丁艰，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齐做出诧异的样子，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断断乎不敢当！快快请起！”说着，两位师爷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着说道：“兄弟接到家乡电报，先严前天已经见背了！”两位师爷又故作嗟叹，说道：“老伯大人是什么病？怎么我们竟其一点没有晓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语说得好：‘死者不可复生。’总求两位照应照应我们这些活的。我一家门几十口人吃饭，丁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干靠得住！如今事情，权柄是在你们二位手里。”又指着几个大爷们说道：“至于他们都是兄弟的旧人，他们也巴不得兄弟迟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忧的事情替兄弟瞒起，多耽搁一个月或二十天，不要声张出来，上头亦缓点报上去。趁这当口，好叫兄弟多弄两文，以为将来丁忧盘缠，便是两兄莫大之恩！就是先严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

一席话说得两人都回答不出。还是账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们亦少赚一天钱。好在他匿丧与我们无干，我们乐得答应他，做个顺水人情，彼此有益。”便把这话又与钱谷师爷说明，钱谷师爷亦应允了。几个大爷们更是不愿意老爷早交卸的，于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重新爬下替两位师爷磕了一个头，爬了起来，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说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般。

当天账房师爷同钱谷师爷又出来商量了一条主意，说：“现在钱粮才动头开征，十几天里如何收得齐？总得想个法子叫乡下人愿意在我们手里来完才好。于是商量了一个跌价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钱一两的，如今改为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几天为限。乡下人有利可图，自然是踊跃从事。如此办法，一来钱粮可以早收到手，二来还落个好声名。商妥之后，当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便叫照办，立刻发出告示，四乡八镇统通贴遍。乡下人见有利益可沾，果然赶着来完。

看看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银子也赚得不少了。账房、钱谷二位师爷又商量道：“钱粮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劝东家报丁忧了。等到派人下来，总得有好几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多少留点给后任收收，等人家捞两个，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后任一个捞不到，恐怕要出乱子的。”当把这话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还舍不得。两位师爷便说：“有了这个样子，我们也很对得住东家了。到这时候再不把丁忧报出去，倘或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是不包场的。”便有人把这话又告诉了王柏臣。

王柏臣是个毛躁脾气，一听这话，便跳得三丈高，直着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爷我不报，我匿丧，有罪名我自己去担，要他们急的那一门呢！”话虽如此说，自己转念一想：“不对，如今我自己把丁忧的事情嚷了出去，倘若不报丁忧，这话传了出去，将来终究要担处分的。罢罢罢，我就吃点亏罢！”当时就把这话交代了出去。又自譬自解道：“丁忧大事，总以家信为凭，电报是做不得准的。犹如大官大员升官调缺，总以部文为凭，电传上谕亦是做不得准的。所以我前头虽然接到电报不报丁忧，于例上亦没有什么说不过去。”此时合衙门上下方才一齐晓得老爷丁忧，一个个走来慰问。王柏臣也假做出闻讣的样子，干号了一场。一面禀报上司，一面将印信交代典史太爷看管。跟手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灵位，发报丧条子，即日成服。从同城起以及大小绅士，一齐都来叩奠。

转眼间上头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未到之前，算计正是开征时候，恨不得立时到任。等得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时把他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后来访问前任用的是个什么法子，才晓得每两银子跌去大钱四百，所以乡下人都赶着来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王柏臣接着电报十几天不报丁忧，这话早已沸沸扬扬，传的同城都已知道，就有些耳报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讨好。瞿耐庵拿到这个把柄，恨不得立时就要禀揭他。遂又详求实在，又有人把账房师爷代出主意，叫他跌价的话说了出来。于是瞿耐庵恨这账房师爷比恨王柏臣还要利害，总想抓他一个错，拿练子锁了他来，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时王柏臣钱虽到手，一听外头风声不好，加以后任同他更如水火，现在尚未结算交代，后任已经处处挑剔，事事为难。凡他手里顶红的书差，不上三天，都被后任换了个干净；就是断好的案子，亦被后任翻了好几起。此时瞿耐庵一心只顾同前任作对，一桩事到手，不问有理无理，但是前任手里占上风的，他总得反过来叫他占下风；要是前任批驳的，到他手里一定批准。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张的欠了姓孙的钱，有二十多年未还。还是前任手里，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断姓张的先还若干，其馀拨付。两造遵断下去。这个当口，齐巧新旧交替，等姓张的缴钱上来，已是瞿大老爷手里了。瞿大老爷有心要拿前任断定的案子批驳，就传谕下来，硬叫姓孙的找出中人来方准具领。姓孙的说：“我的老爷！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经死了，那里去找中人？横竖有纸笔为凭，被告肯认账就是了。”瞿耐庵道：“放屁！姓张的答应，我老爷不答应！没有中人，没有证见，就听你们马马虎虎过去吗？钱存案，候寻到中人再领。”一阵吆喝，把两边都撵下去。这是一桩。

又有一桩。是一个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儿做媳妇。后来姓田的忽然赖婚，说了姓富的儿子许多坏话，就把女儿另外许给一个姓黄的。姓富的晓得了，到州里来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断的是叫姓黄的退还礼金；拿姓田的训饬了两句，吩咐他不准赖婚，仍旧将女儿许配姓富的。当时三家已遵断具结。到了瞿耐庵手里，姓黄的又来翻案。瞿耐庵一翻旧卷，便谕姓田的仍将女儿许与姓黄的儿子。姓富的不答应，上堂跪求。老爷说：“你儿子不学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儿许给他。只要你儿子肯改过，还怕没有人家给他老婆吗？不去教训自己的儿子，倒在这里咆哮公堂，真正岂有此理！再不遵断，本州就要打了！”一顿臭骂，又把姓富的骂了下去。

过了一天又问案。头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却不是前任手里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状子，便把原告叫了上来问了两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便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混账王八蛋！人家种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还有下情。”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说！”早有皂役把他拖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来跪着。瞿耐庵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快说！”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道：“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头，怎么能怪别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没有错。”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说自己错的！不必多说！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边去，具结完案。

随手问第二起，乃是卢老四告钱小驴子，说他酗酒骂人。瞿耐庵也是先带了原告问过，叫他下去；把被告带上来，打了一百。被告说：“小的平时一盅酒不喝的，见了酒头里就晕，怎么会吃醉了酒骂人呢？是他诬赖小的的。”瞿耐庵又信以为真了，竟把原告喊上来，帮着被告硬说道他是诬告，也打一百。仍旧带在一旁具结。

于是又问第三起，是一个人家大小老婆打架儿。大老婆朱苟氏，小老婆朱吕氏，男人朱骆驼。这件事实在是小老婆撒泼行凶，把大老婆的脸都抓破，男人制伏不下，所以大老婆来告状的。瞿耐庵把状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带朱苟氏。朱苟氏上来跪下，刚说得几句，瞿耐庵不等他说完，便气吁吁的骂道：“统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没有好东西！常言说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倘若是个好的，小老婆敢同你打架么？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爷那里有工夫替你管这些闲事！不准！”又把男人朱骆驼叫上来吩咐道：“你家里有这样凶的大老婆，为什么要讨小？既然讨了小，就应该在外头，不应该叫他们住在一块儿。闹出事来，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们，今天来找我老爷。你想，我老爷又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家收钱粮，再管你们的闲账，我老爷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呀！快快回去，拿大小老婆分开在两下里住，包你平安无事。”朱骆驼道：“起初本是两下住的，后来大的打上门来，吵闹过几次，才并的宅。”瞿耐庵道：“这就是大的不是了！”说着，要打。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没有打。亦是具结完案。

接着又审第四起，乃是两个乡下人：一个叫杨狗子，一个叫徐划子。两个为了一只鸡，杨狗子说是他的，徐划子又说是他的，说不明白，就打起架来。杨狗子力气大，把徐划子右腿上踢伤了一块，一齐扭到州里来喊冤。官叫仵作验伤。仵作上来，把徐划子的裤子脱了下来，看了半天，跪下禀过。瞿大老爷便同徐划子说道：“容易。他踢坏了你的右腿，我老爷现在就打他的右腿。”于是吩咐把杨狗子翻倒在地，叫皂隶只准拿板子打他的右腿，一连打了一百多下。先是发青，后来发紫，看看颜色同徐划子腿上踢伤的差不多了，瞿耐庵便命放起来。嘴里又不住的自赞道：“像我这样的老爷，真正再要公平没有！”于是徐、杨二人又争论那只鸡。瞿耐庵道：“这鸡顶不是好东西！为了他害得你们打架！老爷替你讲和罢。”正说着，忽拿面孔一板，道：“这鸡两个人都不准要，充公！——来，替我拎到大厨房里去，叫他俩下去具结。”衙役一声吆喝，两个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来，眼望着鸡早拎到后头去了。

这天瞿耐庵从早上问案，一直问到晚方才退堂。足足问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断与头四起都大同小异。

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见稿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说是：“这些人因为老爷精明不过，都不愿意打官司了。这是息呈，请老爷过目。请老爷的示，还是准与不准？”瞿耐庵忙道：“自然一齐准。我正恨这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我才坐几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可见道政齐刑，天下无不可治之百姓。现在上头正在讲究清讼，这个地方，照样子，只要我再做一两个月，还怕不政简刑清么？”想罢，怡然自得。

那知这两天来，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早已炸了，一齐都说：“如今王官丁了艰，来了这个昏官，我们百姓还有性命吗？”又加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眷，腰把子是硬的，别人是抗他不动的，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到任之后，一家亦没有去拜过。弄得一般狗头绅士起先望他来，以为可以同他联络的；等到后来一见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说：“这位大老爷瞧我们不起，我们也不犯着帮他。”又过两天，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竟把个瞿耐庵说得一钱不值，恨不得早叫这瘟官离任才好。于是这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便把他急的了不得。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账簿

话说王柏臣正为这两天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几时跌的价钱，几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如今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没有要交卸的消息。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议论，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拿到了这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由此发作，立刻请了刑名师爷替他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这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晓得了，急得搔头抓耳，坐立不安。亦请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账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口碑虽然不见得怎样，幸亏同绅士还联络。无论什么事情，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公事走到绅士家中，同他们商量，听他们的主意。至于他们绅士们自己的事，更不用说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如今是丁忧，也叫作没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绅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是：“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钱庄送来的。”账房师爷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门里来的，这话就更好办了。”

原来这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但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同。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账房师爷出主意，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他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爷在一块儿；这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这里做个纪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平时本来要好，受他的好处已经不少；如今临走忽然又送这些贵重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传说他什么匿丧那话是真的？果然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连忙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账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臣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账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走近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面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必要他帮忙的意思。赵员外考究所以，才晓得电报是他钱庄上转来；嘴里虽然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意亦已打好，连忙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为着这件事正在这里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伙计到治弟家里来报信。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情，一来我们自己人，二来匿丧是革职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关照他，叫他不要响起，并且同他说：‘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将来总要补报你的。’这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

王柏臣道：“查也无须查得，只要老哥肯帮忙，现在兄弟已被后任禀了出去，这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搜寻这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能说兄弟的不是。”赵员外道：“不是这样说，且等我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这件事不该这样办法。”王柏臣便问：“如何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我扣下来的，不给你晓得，总算地方上绅士大家爱戴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此举。这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办不到，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商量商量，约会齐了才好办。”

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写信去联络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面写信，又亲自动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愣了一会，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你晓得，总算是我替你扣下来的，但是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这话总说不过去，总是一个大漏洞。我们总得预先斟酌好了，方才妥当。”王柏臣听他说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赵员外道：“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

列位要晓得：赵员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见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懂得，还要起身相留。幸亏账房师爷明白，丢个眼色给东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帮着东家，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什么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账房师爷前去探听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兄弟想出来的，不过我们这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账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这位贤父母多做两天，显得我们地方上爱戴之情。这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众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至于钱粮何以预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苦处，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不免为人借口。何如由我们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百姓如何苦，求他减价的意思，倒填年月，递了进去？有了这个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办法，索性由我们绅士上个公禀，就说是王老父台在这里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认真，百姓实在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过后，仍旧由他署理，以　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子叙了进去，以见眼前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样，我们就给他两拳也不为过。不过其中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冤家，因此有几个人主意还拿不定。”

账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他无非为两个钱；只要有了几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做得主意。又想：“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过去，等上头查了下来，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多少数目，又说：“这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总得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这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这几个钱也是情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气，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账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彼此定议。回来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早把银子划了过去。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还是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块儿请他过目。王柏臣看了自然欢喜。虽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女儿许给赵员外的儿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倘若上头能够批准留任，将来不但你老兄有什么事情，兄弟一力帮忙；就是老兄的亲戚朋友有了什么事情，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吾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贴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可能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批准的。”赵员外道：“那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他送到二门口，又叫账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静候回批。

谁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去。后来听说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来，又重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先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将来这个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虽然地方上爱戴，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你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庵道：“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一连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

“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署理，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例夺情？况该牧在任并无实在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钓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准行！”

一个钉子碰了下来，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他民情爱戴，二业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几日间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绅士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从这日起，便与前任不再见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一一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账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账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馆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账。一连吃了一年零两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账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好，舅老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报信，由太太传话给老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此舅老爷的作用更比寻常不同。这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见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天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便于中兴风作浪，挑剔前任的账房。后来两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账房吃茶吃酒。近来这两天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登时亦就“水长船高”。

向来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属员的孝敬都有一定数目；什么缺应该多少，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此外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以及什么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各种衙门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他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销，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的章程，将来开销起来，少则固惹人言，多则遂成为例。所以这州、县官账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彼此龃龉；而后任账房同前任账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账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账簿了。后任账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账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账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账房彼此联络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牾，就是拼出价钱，那前任的账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账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几次，早把他的底细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别的，但是本衙门的开销，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头昏眼花，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商量。马二爷历充立幕，这些规矩是懂得的，便问：“舅老爷同前任账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多次，却不晓得有什么薄子。”马二爷一听这话，晓得他是外行；因为舅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他当上，便把做账房的诀窍，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一遍。

贺推仁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便道：“据你说，怎么样呢？”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舅老爷先把这些应开销的账目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账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明天吃饭，才好同他们开口这件事情。”贺推仁道：“吃饭是我已经请过的了。”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倘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老爷！吃顿饭值得什么，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

贺推仁听说要许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账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许多银子去买这个呢？”马二爷道：“这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账房是说不得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账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说。”于是趁空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账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两个，那里有拿出去给人家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好处，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些都用不着开销的。他们不要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两天，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懂得这个规矩，索性不同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他。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说：“这本簿子是万万少不得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夫子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这件事还没办好？这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账房兄弟同他熟识，等兄弟同他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

钱谷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两天。前任账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账簿，前任账房便同钱谷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瞒得你吗。如今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责备我兄弟了。”钱谷老夫子也晓得这事非钱不行，只得回来劝东家送他们一百银子，又说：“这是起码价钱。”瞿耐庵是预先听了太太的吩咐，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夫子一看，事情不会合拢，也就搭讪着出去，不来干预这事。

原来前任账房的为人也是精明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账房的传话出去：“凡是要常常到账房里领钱的主儿，叫他们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众人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到了天黑之后，先是把宅门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那账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辛苦”。把门的道：“小的当差使日子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没有挨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如今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账房师爷道：“只要你们晓得就好，所以你们晓得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恩典给你们。”他二人一听有恩典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

账房师爷拿账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这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几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我克扣你们。如今我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法子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法子的。幸亏这簿子还没有交代过去，等我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这话，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恩典，就是小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没有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账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条拿给茶房看，说：“这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过来。”账房师爷的意思，以为如此，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一会，说道：“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晓得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这差使也不止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少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账房师爷总是叫了小的们来，说体恤小的们，那一款，那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化两个辛苦钱。小的们听了这个说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辈子沾光，就是眼前化两个也还有限。’连忙回家借钱或是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两个月工食以作报效。谁知前任师爷钱已到手，也不管你后头了。到了后任账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账房只发五成的，这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这个前任有账可以查得的。”那账房便发怒道：‘混账王八蛋！我岂不知道有账！你可晓得那账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老人家想，这些后任的账房怎么就会晓得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已经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呢？到了无可奈何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数目。好容易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支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后来领的数目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一点。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以后，便死心塌地不来想这些好处了。如今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还是按照旧账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这里，小的倘有一句假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账房师爷听了他这番议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捧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会，账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于是把门的又向师爷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仍旧昂立不动，搭讪着跟着一块儿退出去。账房师爷眼望着他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次日，别的主顾很有几个相信他的话，仍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微点缀。一连做了两晚上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另外誊了一遍，预备后任来要。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连三，一天好几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他在湖北省里还想吃饭不吃饭！”瞿太太见事不了，又从旁代出主意：“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谁能保他簿子里不做手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头的弊病，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数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向来是发一半的，他一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我们多出钱他才高兴。你在省里候补的时候，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当中有些他们的老爷也做过现任的交卸回来，都把这弊病告诉了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开销都瞒不过我。只要这本账薄拿到我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不少；倘若一笔假账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声的。”

瞿耐庵听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夫子托作介绍。钱谷老夫子道：“话呢，不妨如此说，但是不送银子，人家的簿子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账，这句话我可以同他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夫子急了，便道：“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账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为如此说法，他们决计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他担待，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票子送给钱谷老夫子。

等到钱谷老夫子将账簿取了过来，太太略微翻着看了一看，以为这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次。岂知账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无，顶多的也不过百元。从前他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这些。今看账簿，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只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疑心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个大缺，孝敬上司只有这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这个数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应酬大，在骨子里的应酬小。照此看来，这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谁知看到后面，有些开销，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目，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个簿子是前任账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

话说瞿耐庵夫妇吵着要扣钱谷老夫子一百银子的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闹着要辞馆；瞿耐庵急了，只得又托人出来挽留。里面太太还只顾吵着扣束脩，又说什么“一季扣不来，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个钱可是不能”！瞿耐庵无奈，只得答应着。

账房簿子既已到手，顶要紧的应酬，目下府太尊添了孙少爷，应送多少贺敬？翻开簿子一看，并无专条。瞿太太广有才情，于是拿了别条来比拟。上头有一条是：“本道添少爷，本署送贺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这个比比罢。本府比本道差一层，一百块应得打一个八折，送八十块；孙少爷又比不得少爷，应再打一个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块罢。”于是叫书启师爷把贺禀写好，专人送到府里交纳。

不料本府是个旗人，他自己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爷养他老太爷的那一年，刚正六十四岁，因此就替他老太爷起了个官名，叫作“六十四”。旗人有个通病，顶忌的是犯他的讳，不独湍制台一人为然。这喜太守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爷名叫六十四，这几个字是万万不准人家触犯的。喜太守自接府篆，同寅荐了一位书启师爷，姓的是大耳朵的陆字。喜太守见了心上不愿意，便说：“大写小写都是一样，以后称呼起来不好出口，可否请师爷换一个？”师爷道：“别的好改，怎么叫我改起姓来！”晓得馆地不好处，于是弃馆而去。喜太尊也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去。

喜太尊虽然不大认得字，有些公事上的日子总得自己标写；每逢写到“六十四”三个字，一定要缺一笔，头一次标“十”字也缺一笔。旁边稿案便说，“回老爷的话，‘十’字缺一笔不又成了一个“一”字吗？”他一想不错，连忙把笔放下，踌躇了半天没得法想。还是稿案有主意，叫他横过一横之后，一竖只写一半；不要头透。他闻言大喜，从此以后便照办，每逢写到“十”字，一竖只竖一半；还夸奖这稿案，说他有才情。又说：“我们现在升官发财是那里来的？不是老太爷养咱们，咱们那里有这个官做呢？如今连他老人家的讳都忘了，还成个人吗？至于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了，这一府的人总亦不能犯我的。”于是合衙门上下摸着老爷这个脾气，一齐留心，不敢触犯。

偏偏这回孙少爷做满月，兴国州孝敬的贺礼，签条上竟写了个“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门政大爷接到手里一看，还没有嫌钱少，先看了签条上写的字，不觉眉头一皱，心上转念道：“真正凑巧！统共六个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两代的讳一齐都闹上了。我们如果不说明，照这样子拿上去，我们就得先碰钉子，又要怪我们不教给他了。”转了一回念头，又看到那封门包，也写得明明白白，是“六元四角”。门政大爷到此方才觉得兴国州送的贺礼不够数，于是问来人道：“你们贵上的缺，在湖北省里也算得上中字号了。怎么也不查查账，只送这一点点？这个是有老例的。”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说道：“例倒查过，是没有的。敝上怕上头大人挑眼，所以特特为为查了几条别的例，才斟酌了这么一个数目。相烦你替咱费心，拿了上去。”

门政大爷一面摇头，一面又说道：“你们贵上大老爷这回署缺，是初任还是做过几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称“是初任”。门政大爷道：“这也怪不得你们老爷不晓得这个规矩了。”派去的管家问“什么规矩”。门政大爷道：“你不瞧见这签条上的字吗？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两代的讳都干上去。你们老爷既然做他的下属，怎么连他的讳都不打听打听？你可晓得他们在旗的人，犯了他的讳，比当面骂他‘混账王八蛋’还要厉害？你老爷怎么不打听明白了就出来做官？”一顿话说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费心，说：“求你想个法子替敝上遮瞒遮瞒，敝上总是感激，总要补报的。”

门政大爷见他孝敬的钱不在分寸上，晓得这位老爷手笔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丑，等他以后怕了好来打点。主意打定，一声不响，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后拿了六十四块，便直径奔上房里来告诉主人。

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两块钱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输了钱不肯拿出来；其时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账，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抢姨太太的筹码。正闹着，齐巧门政大爷拿着洋钱进来。姨太太道：“不要抢了，送了洋钱来了。”喜太尊一听有洋钱送来，果然放手，忙问：“洋钱在那里？”门政大爷大慌不忙，登时把一个手本，一封喜敬，摆在喜太尊面前。

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新任兴国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回头问门政大爷道：“瞿某人到任也有好多天了，怎么‘到任规’还没送来？兴国州是好缺，他都如此疲玩起来，叫我这本府指望谁呢？”门政大爷道：“这是送的孙少爷满月的贺礼。他有人在这里，‘到任规’却没有提起。”于是喜太尊方才歪过头去瞧那一封洋钱；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六个小字，面色登时改变，从椅子上直站起来，嘴里不住的连声说：“啊！啊！”啊了两声，仍旧回过头去问门政大爷道：“怎么他到任，你们也没有写封信去拿这个教导教导他？”门政大爷道：“这个向来是应该他们来请示的。他们既然做到属员，这些上头就该当心。等到他们来问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来问，奴才怎么好写信给他呢。”喜太尊道：“写两封信也不要紧。你既然没有写信通知他们，等他来了，你就该告诉他，叫他拿回去重新写过再送来。如今拿了这个来给我瞧，可是有心给我下不去不是？”

门政大爷道：“老爷且请息怒。请老爷先瞧瞧他送的数目可对不对？”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块。此时也不管签条上有他老太爷的名讳，便登的一声，接着豁琅两响，把封洋钱摔在地下，早把包洋钱的纸摔破，洋钱滚了满地了。喜太尊一头跺脚，一头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这明明是瞧不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今天才做起，到他手里要破我的例可是不能！怎么他这个知州腰把子可是比别人硬绷些，就把我本府不放在眼里！‘到任规’不送，贺礼亦只送这一点点！哼哼！他不要眼睛里没有人！有些事情，他能逃过我本府手吗！把这洋钱还给他，不收！”喜太尊说完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个人背着手自到房里生气去了。

这里门政大爷方从地板上把洋钱一块一块的拾起，连着手本捧了出来。那瞿耐庵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门政大大爷走进门房，也把洋钱和手本往桌上一摔，道：“伙计！碰下来了！上头说‘谢谢’，你带回去罢！”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还要说别的，门政大爷因见又有人来说话，便去同别人去聒唧，也不来理他了。瞿耐庵管家无奈，只得把洋钱、手本揣了出来，回到下处；晓得事不妙，不敢径回本州，连夜打了一个禀帖给主人说明原委，听示办理。等到禀帖寄到，瞿耐庵看过之后，不觉手里捏着一把汗，进来请教太太。谁知太太听了反行所无事，连说：“他不收，很好！我的钱本来不在这里赚的，一定要孝敬他的。好歹咱们是署事，好便好，不好，到一年之后，他东我西，我不认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认得我。派去的人赶紧写信叫他回来。就说我眼睛里没有本府，我担得起，看他拿我怎样！”

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一想不错，于是写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来。后来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个月，不见兴国州添送进来，“到任规”也始终没送；心上奇怪，仔细一打听，才晓得他有这们一位仗腰的太太。面子上虽说不出，只好暗地想法子。

闲话少叙。且说瞿耐庵夫妇二人因见本府尚奈何他不得，以后胆子更大，除了督、抚、两司之外，其馀连本道都不在他眼里。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钱，虽不敢任情减少，然而总是照着前任移交过来的簿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他同制台有点瓜葛，大家都不与他计较，不过恨在心里。究竟多送少送，瞿耐庵并不晓得，以为“照着簿子，我总交代得过了”。只有抚台是同制台敌体的，有些节敬、门包等项送得少了，便由首县传出话来，说他一两句，或是退了回来。瞿耐庵弄得不懂，告诉人说：“我是照例送的，怎么他们还贪心不足？”无奈抚台面上，只好补些进去。有时候添过原数，有时候不及原数，总叫使他钱的人心上总不舒服；这也非止一次了。还有些过境的委员老爷，或是专门来查事件的，他也是照着簿子开发，以致没一位委员不同他争论。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瞿耐庵自从到任至今也有半年了。治下的百姓因他听断糊涂，一个个痛心疾首，还是平常；甚至上司、同寅也没有一个喜欢他的。磕来碰去，只有替他说坏话的人，没有一个说他好的人。他自以为：“我于上司面上的孝敬，同寅当中的应酬，并没有少人一个，而且笔笔都是照着前任移交的簿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龃龉，后来首县前来打圆场，情面难却，一切‘到任规’，孙少爷满月贺礼，都按照簿子上孝敬本道的数目孝敬本府，也算得尽心的了。”那知本府亦恨之入骨。一处处弄得天怒人怨，在他自己始终亦莫明其所以然。

不料此时他太太所依靠的干外公湍制台奉旨进京陛见，接着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隶总督，一时不得回任。这里制台就奉旨派了抚台升署，抚台一缺就派了藩台升署，臬台、盐道依次递升，另外委了一位候补道署理盐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属印委各员，送旧迎新，自有一番忙碌，不消细述。

且说这位署理制台的，姓贾，名世文。底子是个拔贡，做过一任教官，后来过班知县；连升带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抚任上也足足有了三个年头。年纪已经有六十六岁。生平保养的很好，所以到如今还是精神充足。自称生平有两桩绝技：一桩是画梅花，一桩是写字。

他的书法，自称是王右军一路，常常对人说：“我有一本王羲之写的‘前赤壁赋’，笔笔真楷，碧波清爽，一笔不坏，听说还是汉朝一个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从得了这部帖，每天总得临写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从没有一天不写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幸亏官场上有学问的人也少，究竟王右军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个当中，论不定只有三个两个晓得。晓得的也不过付之一笑，不晓得的还当是真的哩。他说近来有名的大员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欢喜画梅花，他因此也学着画梅花。他画梅花另有一个诀窍，说是只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画的时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来不及，便叫管家帮着画圈。管家画不圆，他便拣了几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圆的了。等到管家画完之后，然后再经他的手钩须加点。

有些下属想要趋奉他，每于上来禀见的时候，谈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或是一把扇子，双手捧着，说一声“卑职求大人墨宝”，或是“求大人法绘”。那是他再要高兴没有，必定还要说一句：“你倒欢喜我的书画么？”那人答应一声“是”，他更乐的了不得。送客回来，不到天黑便已写好，画好，叫差官送给那人了。

后来大家摸着他的脾气，就有一位候补知县，姓卫，名瓒，号占先，因为在省里穷的实在没有路子走了，曾于半个月前头，求过贾制台赏过一幅小堂画。贾制台的脾气是每逢人家求他书画，一定要详详细细把这人履历细问一遍，没差的就可得差，无缺的就可得缺。候补班子当中，有些人因走这条路子得法的很不少。卫占先为此也赶到这条路上来。但是求书画的人也多了，一个湖北省城那里有这许多缺，许多差使应酬他们。弄到后来，书画虽还是有求必应，差缺却有点来不及了。卫占先心上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条主意来，故意的说：“有事面禀。”号房替他传话进去。

贾制台一看手本，记得是上次求过书画的，吩咐叫“请”。见面之后，略微攀谈了几句。卫占先扭扭捏捏又从袖子管里掏出一卷纸来，说：“大人画的梅花，卑职实在爱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赏画一张，预备将来传之子孙，垂之久远。”贾制台道：“不是我已经给你画过一张吗？”卫占先故意把脸一红，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话，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没出息！卑职因为候补的实在穷不过，那张画卑职领到了两天，就被人家买了去了。”

贾制台一听这话，不禁满脸堆下笑来，忙问道：“我的画，人家要买吗？”卫占先正言厉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买，并且抢着买！起先人家讨价，卑职要值十两银子。”贾制台皱着眉，摇着头道：“不值罢！不值罢！”又忙问：“你到底几个钱卖的？”卫占先道：“卑职实实在在到手二十块洋钱。”贾制台诧异道：“你只讨人家十两，怎么倒到手二十块洋钱？”卫占先道：“卑职讨了那人十两，那人回家去取银子，忽然来了一个东洋人，说是听见朋友说起卑职这里有大人画的梅花，也要来买。”贾制台又惊又喜道：“怎么东洋人也欢喜我的画？”卫占先道：“大人容禀。”贾制台道：“快说！”卫占先道：“东洋人跑来要画，卑职回他：‘只有一张。’他说：“一张就是一张。”卑职拿出来给他看过之后，他便问：‘多少银子？’卑职回他：‘十两银子。已经被别的朋友买了去了。’东洋人道：“‘你退还他的银子，我给你十四块洋钱。’卑职说：‘人家已经买定，是不好退还的。’东洋人只道卑职不愿意，立刻就十六块、十八块，一直添到二十块，不由分说，把洋钱丢下，拿着画就跑了。后来那个朋友拿了十两银子再来，卑职只好怪他没有留定钱，所以被别人买了去。那个朋友还满肚皮不愿意，说卑职不是。”

贾制台道：“本来是你不是。”卫占先一听制台派他不是，立刻站起来答应了几声“是”。贾制台道：“你既然十两银子许给了人家，怎么还可以再卖给东洋人呢？果然东洋人要我的画，你何妨多约他两天，进来同我说明，等我画了再给他？”卫占先连连称“是”，又说：“卑职也是因为候补的实在苦极了，所以才斗胆拿这个卖给人的。”贾制台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画两张也使得。”说罢便吩咐卫占先跟着自己同到签押房里来。

贾制台进屋之后，便自己除去靴帽，脱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纸摊开，蘸饱了笔就画；又吩咐卫占先也脱去衣帽，坐在一旁观看。正在画得高兴时候，巡捕上来回：“藩司有公事禀见。”贾制台道：“停一刻儿。”接着又是学台来拜。贾制台道：“刚刚有事，偏偏他们缠不清！替我挡驾！”巡捕出去回头了。接着又是臬司禀见，说是“夏口厅马同知捉住几个维新党，请示怎么办法”。夏口厅马同知也跟来预备传见。还有些客官来禀见的，官厅子上坐得有如许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请见。他老人家专替卫占先画梅花，只是不出来。

外面学台虽然挡住未曾进来，藩、臬两司以及各项禀见的人却都等得不耐烦。当下藩台先探问：“到底督宪在里面会的什么客，这半天不出来？”探来探去，好容易探到，说是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替候补知县卫某人画画哩。藩台一向是有毛躁脾气的，一听这话，不觉怒气冲天，在官厅子上连连说道：“我们是有公事来的，拿我们丢在一边，倒有闲情别致在里头替人家画画儿！真正岂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没有这样闲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见，等我走！”说着，赌气走出官厅，上轿去了。

且说这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官名唤作噶札腾额，年纪只有三十岁。他父亲曾做过兵部尚书，去世的时候，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学习行走。父亲见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补，服满补缺。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歇了三年，齐巧碰到京察年份，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引见下来，奉旨以道、府用。不到半年，就放湖北武昌盐法道。是年只有二十七岁。到底年纪轻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方上办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还是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把他的政绩胪列上陈，奉朱批，先行传旨嘉奖。他里面有丈人照应，外面又有总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升授本省臬司。这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本省抚台署理督篆，藩台署理抚篆，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他到任之后，靠着自己内有奥援，总有点心高气傲。有些事情，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在别人一定还要请示督、抚，在他却不免有点独断独行，不把督、抚放在眼里。此番偶然要好，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没有立刻出来相会，叫他在官厅里等了一会，把他等的不耐烦，赌口气出门上轿，径回衙门，公事亦不回了。

歇了一会，贾制台把画画完，题了款，用了图章，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回，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立刻到厅上请见。那知等了一刻，外面传进话来，说是藩司已经回去了。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便也罢休。只因他平日为人很有点号令不常，起居无节，一时高兴起来，想到那个人，无论是藩台，是臬台，马上就传见；等到人家来了，他或是画画，或是写字，竟可以十天不出来，把这人忘记在九霄云外。巡捕晓得他的脾气，回过一遍两遍，多回了怕他生气，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常有早晨传见的人，到得晚上还不请见；晚上传见的人，到得三更、四更还不请见。他睡觉又没有一定的时刻，会着客，看着公事，坐在那里都会朦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幸亏睡的时候不大，只要稍微朦一朦，仍旧是清清楚楚的了。

他还有一个脾气，是不欢喜剃头的。他说剃发匠拿刀子剃在头上，比拿刀子割他的头还难过，所以往往一两个月不剃头，亦不打辫子。人家见了，定要老大的吓一跳，倘不说明白是制台，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当作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画梅花写字之外，最讲究的是写四六信。常常同书启老夫子们讨论，说是一个人只要会做四六信，别的学问一定是不差的。因为这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声调又要铿锵。譬如干支对干支，卦名对卦名，鸟兽对鸟兽，草木对草木；倘若拿干支对卦名，拿鸟兽对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于声调更是要紧的，一封信念到完，一直顺流水泻，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一班书启相公、文案老爷，晓得制台讲究这个，便一个个在这上头用心思。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他老人家却也不甚斤斤较量。

闲话少叙。且说他有位堂母舅，叙起来却是他母亲的从堂兄弟，不过从前替他批过文章，又算是受过业的老夫子。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这位堂母舅一直是个老贡生，近来为着年纪大了，家里人口众多，处馆不能养活，忽然动了做官之兴。想来想去，只有这位老贤甥可以帮助几百银子。后来又听见老贤甥升署总督，越发把他喜欢的了不得。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来走一趟，一来想看看老贤甥，二来顺便弄点事情做做：“倘若事情不成功，几百银子总得帮助我的。彼时回来弄个教官，捐足花样，倘能补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吃着。”主意打定，好容易凑足盘川，待要动身，忽地又害起病来。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两三天，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四肢无力。依他的意思，还要挣扎动身前去。他老婆同儿子再三谏阻，不容他起身，他只得罢手。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差自己的大儿子趁了船一直来到湖北省城，寻个好客寓住下。他的大儿子，便是贾制台的表弟了。这位老表有点秃顶，为他姓萧，乡下人都叫他为“萧秃子”，后来念顺了嘴，竟其称为“小兔子”。

且说小兔子一直是在家乡住惯的，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平常在家乡的时候，见了捕厅老爷，已经当作贵人看待；如今要叫他去见制台，又听人家说起制台的官比捕厅老爷还要大个十七八级，就是伺候制台的以及在制台跟着当底下人的，论起官来，都要比捕厅老爷要大几成，一路早捏一把汗。如今到得这里，不见事情不成功，只得硬硬头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顶古式大帽子，拣出几样土仪，叫栈房里伙计替他拎到制台衙门跟前。东探西望，好容易找到一个人。

小兔子卑躬屈节，自己拿了“愚表弟萧慎”的名片，向那人低低说道：“我是大人的表弟，大人是我的表哥。我有事情要见他，相烦你替我通报一声。”那人拿眼朝他看了两眼，因听说是大人的表弟，方才把嘴努了一努，叫他去找号房。小兔子走到号房门口，又探望了半天，才见一个人在床上睡觉，于是从床上把那人唤醒。

那号房一接名片，晓得是大人亲戚，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传出话来叫“请”。仍旧由号房替他把土仪拿着，把他领了进去叩见表哥。贾制台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问长问短。小兔子除掉诺诺答应之外，更无别话说得。贾制台见他上不得台盘，知道没有谈头，便吩咐叫他在客栈暂住，“等我写好回信，连银子就送过来。”小兔子本来是见官害怕的，因见表哥叫他住在外面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门里来。

贾制台的公事本忙，记性又不好，一搁搁了一个月，竟把这事忘记。后来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方才想起，忙请书启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写回信，说是送老母舅五百银子。又对书启老夫子说：“这是我的老母舅。这封信须要说几句家常话，用不着大客气的。”书启老夫子回到书房，按照家常信的样子写了一封，送给贾制台过目。贾制台取过来看了一遍，因为上头说的话如同白话一样，心中不甚惬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员请一位来。委员到来，贾制台仍照前话告诉他一番，又道：“虽是家常信，但是我这位舅太爷，我小的时候曾经跟他批过文章，于家常之中，仍得加点材料才好，也好叫老夫子晓得我如今的笔墨如何。”委员答应退下，自去构思，约摸有三个钟头，做好写好，上来呈政。无奈当中又用了许多典故，贾制台有点不懂，看了心上气闷得很。后来看见信里有“渭阳”两个字，不觉颠头播脑，反而称赞这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这封信本是给娘舅带银子去的。《诗经》上这两句我还记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如今用这个典故，可称确切不移。好好好！但是别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不像我们至亲说的话了。为了这封信，倒很辛苦你们。无奈写来写去，总不的当。你们如今也不必费心了，还是等我自己写罢。”文案退去之后，贾制台拿两封信给众人看，说：“不信一个武昌省城，连封信都没人写，还要我老头子自己烦心，真正是难了！”

人家总以为他既如此说，这封信一定马上自己动手的，况且舅太爷还在那里指望他寄银子。谁知小兔子在栈房里，一住住了两个月，不敢来见表哥。他老人家事情又多，几个打岔，竟把这件事忘记在九霄云外。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电报，说是娘舅已死，恳请立刻打发他儿子回去。贾制台到此方想起五百银子未寄，信亦不曾写，如今已来不及了。无可说得，只得叫人把表弟找来，当面怪表弟：“为什么躲着我表哥，自从一面之后，一直不再来见我？我只当你已经动身回去了，我有银子，我给谁带呢？”幸亏小兔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由他埋怨，一声不响，听凭贾制台给了他几个钱，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八座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儿手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前进，请示办理”等语。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着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

这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法。夹单后面又说：“这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他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谁知制台看了这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说罢，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子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另外替他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人，两个练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船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里，恐怕制台记挂表弟，立刻上院禀见。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三四更天一样会客。巡捕、号房晓得他的脾气，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轮班在院上伺候。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旧热闹得很。

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觉得。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敞厅，只点了一支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膜；初进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稀里哗啦的响。蜡烛火被风一闪，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

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气凛凛，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声，从炕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头，却是穿了一双靴子。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晓得他是个什么人；“倘若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一面寻思，一面看表。他初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的嘘哩嘘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挡寒气。”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谁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开口，管家们早已瞧见，赶了进来，动问：“老爷有何使唤？”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班人是冻的在那里嘘哩嘘哩的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去买面。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区奉仁只得罢休。

吃过了粥，登时身上有了热气，就问：“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管家回道：“听说同首府说话哩。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着哩。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区奉仁道：“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管家道：“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老师，不认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区奉仁道：“照这样子，可晓得他几时才见？”管家道：“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就见亦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区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面，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误下来怎么好？”管家道：“这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忽见炕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一边，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兄弟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区奉仁一听这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贵姓、台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姓瞿，号耐庵。”区奉仁一听这“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来。

原来这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不对，前任账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账簿子一齐改了给他。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作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作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见了这个簿子，总信以为真，决不疑心是假造的。谁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账房的心思可恶不可恶！

起初湍制台在湖北，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虚火，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大众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还不觉得。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他坏话。起先贾制台还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时撤任；后来说他坏话的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涂，太太如何要钱，一齐掀了出来。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此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天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了老等。谁知左等也不见请，右等也不见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里饿得难过，只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托他请示。巡捕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谁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要见，你无论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倘若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

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难过难过。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没有传见。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停了一刻，上衙门的人都来了，管厅子上人都挤满。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其馀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仍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说道：“你这人好麻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得！怎么还是问不完？”

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这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谁知一躺就躺着了。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霎时各官散去，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如是者又过了几天，一直不回公馆。太太生了疑心，说：“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道怎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倘若照此胡闹下去，终究不是个了局。”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瞿耐庵得信之后，无可如何，只索丢开这个念头。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方才想起从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闻名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弄到这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瞿耐庵是老实人，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前如何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如何不见，如今平空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详述一遍。区奉仁听了，一面替他叹息，一面又自己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吾兄在省候补，是个赋闲的人，有这闲工夫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能耽搁得许久呢？”瞿耐庵道：“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没有人做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们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着实可以领教了。”区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兄弟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衣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这炕上来睡一回儿；就是不睡着，我们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些。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无须这个了。”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不肯上炕来睡。后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碎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炕睡的。两个人就拿了两个炕枕作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他说：“不瞒老哥说，这三间屋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账，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说：“兄弟要见不得见，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没有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瞿耐庵又说：“我们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哩。”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次日起来，才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区奉仁熬不住了。幸亏他是现任，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齐巧这天有人禀见，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贾制台叫“请”。进去的时候，唯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你几时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卑职前天就来了”。上头又说：“长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个人弹压弹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两声“是”。制台马上端茶送客。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来，又重新请一个安，说：“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贾制台点点头道：“你赶紧回去罢。”说罢，把一干人送到宅门，一呵腰，制台进去。

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刚要起身，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他。”执帖门道：“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第一次见面，照例穿着蟒袍。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他把两只手往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碰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大模大样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经还礼了。当下分宾坐下。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历，便问：“老兄贵处是山东？”随凤占道：“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区奉仁诧异道：“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再翻出来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你是几时来的？几时去上任？”随凤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

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天天到府里禀见。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他吹嘘，以后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他求了一求。藩台答应。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马上满面春风，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号房进去。见面之后，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甚说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随凤占得意扬扬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

其时正在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了。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他碰见了。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我是监生。”——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当时无法，只得拿他开释。谁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还是那个挨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众不要闹了，这才罢休。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没有人追究。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为这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着官运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人家听惯了，都当他有些痰气，没有人去理会他。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攀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手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有些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揖，道：“梅翁老伯，长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褂子，头也没梳，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又听老头子道：“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少年道：“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

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老头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老头子说：“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么样？”老头子道：“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他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会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的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只说：‘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

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尧道：“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申守尧道：“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这笔账今辈子还得清吗？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了事。”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愣在那里。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

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随凤占道：“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

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先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众人道：“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跨灶之儿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申守尧道：“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随凤占道：“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微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化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账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同账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账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账房了。’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账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账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账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账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

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吊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随凤占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账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账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会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微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转圜，说道：‘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这就叫作见风驶船，鉴貌辨色。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了。”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啕痛哭起来。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当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

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前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势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更急得没法。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就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尧道：“不消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道：“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

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申守尧道：“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老妈道：“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很。”老妈道：“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馀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馀。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混账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是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账，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馀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道：“还有工钱呢？”申守尧道：“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道：“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像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账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申守尧道：“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赚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招呼到后面窝盘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楂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我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馀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说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

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么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座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座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和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申守尧道：“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拣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论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等等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秩序，鱼贯而入，不得搀前落后。各位太爷虽然高兴，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由不得战战兢兢，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还有几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能露脸，便越过几个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不服，又同前头的吵闹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瞧你这些太爷，怎么好啊！”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不敢则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来。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居中，传谕不要磕头。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的坐了下来。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乱了半天，方才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只听得贾制台说道：“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自爱才好。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爽了没有？”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彼此面面相觑，一声回答不出。等到临了问“大家听见了没有”，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众人答应“是”，也只得答应“是”，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

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擞衣裳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自言自语的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制台也不理他。

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众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乐得手舞足蹈，心花都开。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来，以便夸示同僚。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水滚烫，连锡托子都烫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当心，误将指头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那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倒在地下来了。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巡捕说道：“以后还是照旧罢。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说完了这句，也不送客，一直径往里头去了。

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进来说道：“诸位太爷不走等什么？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倒合了一句俗话，‘鼻子上挂鲞鱼，叫作休想！”众人听说，只得相将出来。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后头，走的很慢。那爷们又说道：“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没得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

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何如？”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散去。

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且说他这个吏目，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虽然算不得好缺，比较起来，还算中中。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宗旨，叫作“事在人为”。他的意思，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本来略有几文。因为吏目是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前只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懂得，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服”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衔又够不上。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了这个，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蓝翎五品顶戴”六个小字。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便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把四副官衔牌凑齐，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门政大爷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不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

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打账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过之处，一概飞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接钤任事。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若干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扛着牌；又弄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噼里啪啦咚，一直吹进了衙门。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启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到地头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

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份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白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他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账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底下总有点出息，所以上头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按照旧章。”说到这里，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一连走了多处，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头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点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交下来，一共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老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谁知这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转身，仍旧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

交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重新要第二份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子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归座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的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道：“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倘若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出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愣在那里，不则一声。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道：“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犯不着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

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谬不然！”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嘻嘻说道：“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吾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份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

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出。随凤占又道：“我晓得老哥决不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说罢，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头明天要动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随凤占道：“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前任一想：“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份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份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点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交情，留下脸，这点小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出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我们同去”！前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了出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头。

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两家的管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个样子，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眼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道：“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作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绞手巾给他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盯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见他开口，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口，说到舌敝唇焦，只有两家一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只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子！”随凤占道：“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

执帖门道：“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钱漕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又一个同赌的道：“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简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个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好不好？”钱漕门道：“我有了钱，我不会自己捐官，我为什么要人家的？”那个同赌的道：“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亦不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当下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至于那前任，另有同他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别的屋里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随凤占道：“我没有收到，不能算数。”后首说来说去，大家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过于同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三春易过，已到四月。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个时候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这日巡抚、司、道统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验，其名谓之“秋审大典”。——其实不过点名过堂。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痧药之类，赏给那些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名字说是“秋审”，及至犯人上堂之后，就是有冤枉，那坐在头上的几位大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说话，所以这一番俱是虚应故事。

闲话休题。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单子，酌派两位解犯进省。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搁，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亦是调剂属员的意思。这年府太尊所委两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到得四月初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没有耽搁，约计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来，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知。随凤占奉到此礼，心上甚是懊闷。但是太尊所委，便也无可如何，只得将钤记交与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这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几时秋审，偏偏这天抚台得了病症，请了几个大夫都医不好。又有人说：“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不好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心。后首来请到一位外国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过。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症，一齐从小便里出去，决不会上头面的了。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出外见客。因此就把这“秋审”一事耽误下来。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能举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太爷异常焦躁。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只因端节就在目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份节礼要被人家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后，一言不发，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主意来。他想：“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当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人家见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进发。临走的时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问他那里去。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谁知他老人家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天天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说：“我已经回来了，几时几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份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爿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随太爷亦不肯相让。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冲突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他当个什么处分。随凤占说：“我来了，又没有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斡旋。

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账房里，请账房师爷说话。”账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相见；只见他穿着行装，一见面先磕头拜节。账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座。账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账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几时交卸的，几时回来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连请了两个安。

账房师爷因为他时常进来拍马屁，彼此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他一人账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他素来恪守下属体制，听了账房的话，有心替他帮忙。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自己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来了。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仍到账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做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我们商量。”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归座。

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代理的道：“卑职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个年头。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就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这些我都晓得，你不用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怎样。”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容易熬到代理这个缺，偏偏碰着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规矩……”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晓得？你倒说说看！”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战战兢兢的，陪着笑脸，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边有些人家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噢！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怎么样呢？”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没有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没有了么？所以卑职要求堂翁做主！”说罢，从袖筒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两个眼泡里含着眼泪，恨不得马上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做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噢！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但是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两个字。”又念过末了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得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区奉仁道：“高明之极！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呢，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倘若把你这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刻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区奉仁懂得他的来意，连忙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事公办。既然动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这里区奉仁便把账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调处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不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收到的节礼，退出一半，津贴后任。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账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这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没有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旧踱了过来。门口的人一齐劝他上去见账房师爷。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账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圆通，及至见面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账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明白。账房师爷看他可怜，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倘若就此付给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东家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账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恼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之幸，断想不到后来账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了。又托账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账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是一样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好几回，一听响声不错，格外感激州里账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总想如何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

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再三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明天到那里，叫他们替我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才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无影无踪。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一数，不错，还是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账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账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儿在账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着实关切，也不好不请请他。我们在外头，那里不拉个朋友呢。”屈指一算：“账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共才有四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热闹。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账房师爷，他们一齐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扬扬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自己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账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哩。”

管家出去，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早起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老爷。执帖门上进去了一会，回来说道：“二老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于是又亲身到账房里，想当面去约账房师爷。不料走到账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若干的簿子；账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账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

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账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账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账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账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仍旧查他的簿子。钱琼光无法，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特为为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一会又怪账房师爷道：“我专诚来请你吃饭，你不该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旁边，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这样的大模大样，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今儿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来！”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

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采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念头？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老爷、账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什么账房、二老爷格外香些。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夜局。

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头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子替他去请客。一霎时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为了这两天上头常常有呼唤，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大爷，为他二奶奶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奉扰的。”三小子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要费事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面子，难道咱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这位师爷什么时候才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一齐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我，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还是衙门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光比账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晓得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去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两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王二瞎子不等钱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钱琼光道：“那可来不及。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过瘾。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着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顿烟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么样呢？”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大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招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三个人闲谈了好一会，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

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钟头，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半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搧个不了。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

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朋友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乡亲，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允许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个乡亲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这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媒人是谁？”周小驴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个不晓得有没有。治弟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拢，看来恐怕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天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这乡亲情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

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该应怎么办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乡亲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上头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办不到的事吗。”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容易。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这票都是诸位照顾兄弟的。这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包管一张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们这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作‘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来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兄弟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会。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要是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也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叽叽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时上得船来。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只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常替堂翁装水烟的，虽然面善得很，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什么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咱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

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这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弯下去了。众人之中亦只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三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当下都劝他俩宽衣。只见这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一会，归座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的这么晚？”萧大爷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头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什么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作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

钱琼光又接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爷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自己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头替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得的。”

钱琼光是在官场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晓得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此一番酬答，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大爷首座，小爷们二座。在席面上，萧大爷还留身份，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女人，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动手动脚。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这一闹，一个个都咕嘟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账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差使，老爷要骂，立刻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大爷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使，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大爷被他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轻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一刻工夫离得掉他。总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举，他们就肯送信给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喜。倘若不请他们吃饭，谁有这闲工夫来通知我。可见同人拉拢是没有吃亏的。这叫作做官的诀窍。”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弟马上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两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两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印，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异常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踱了过来。

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得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相见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叫他跟着周先生一同去。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

钱琼光踌躇了一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要说别的，单是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倘若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这样快。此事落在别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己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做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账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

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把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账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账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账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这些混账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副‘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今天他们来讨，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见知府是没得座位的。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过脸去对书启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贴‘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贴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来，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人家的状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来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账！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一点点规矩还不晓得？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账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该受人家的状子，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这是你闹的乱子，弄得人家到我这里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起先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教训，便拍托一声，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什么“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

区奉仁拿他训斥了半天，还不晓得外面究竟闹的是什么事情，便道：“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钱琼光跪在地下还是不动。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来往，共有好两件事情，实在不晓得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事情？”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这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个有女儿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住。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啰唕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约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账房师爷同到账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时荒谬，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乱子，还不快去想个法子压服压服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办了。”

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立刻退出账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晓得你是怎样闹的！”停了一会，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没有的了。你今天算好运气，偏偏碰着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够完结，赶快去完结了再来；完结不了，明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头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劝和。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儿子承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俩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与那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答应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钱琼光又进去求了账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讲情。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升官一事，满心快活，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两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这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换银票公子工心计

且说蕲州州官区奉仁自从得了保举之后，同城齐来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办了酒席，请他们吃喝；一连忙了几日，方才停当。后来奉到部文核准，行知下来，自己又特地进了一趟省，叩谢宪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台公事，说他从前当过好几处局子的收支委员，账目清楚，公事在行。现在北京派有钦差童大人前来清查财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来，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临湖北。所有本省司库局所，凡属银钱出入之地，均须造册报销，以备钦差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区奉仁在省办理此事，蕲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补同知前去代理。虽说是短局，然而区奉仁放着一个实缺不得回任，却在省里帮人家清理账目，心上很不愿意。但是迫于宪令，亦叫作无可奈何而已。

且说这位钦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两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调京当差，改以侍郎候补，第二年就补了缺，做了两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户部尚书。此时朝廷正因府库空虚，有些应办的事，都因没有款项，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个折子，说：

“现在东南各省，如两江、湖广、闽、浙、两粤等处，均系财赋之区，钱粮厘税，岁入以数千万计。然而钱漕有积欠，厘金有中饱；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无如各省督、抚狃于积习，苟且因循，决不肯破除情面，认真厘剔。近来又有了什么外销名目，说是筹了款项，只能办理本省之事；将来不过一纸空文咨部塞责。似此不顾大局，自便私图，若非钦派亲信大员，前往各省详细稽查，认真清理，将来财政竭蹶，根本动摇，其弊当不可胜言”

各等语。朝廷看了这个折子，甚是动听，马上召见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商议此事。童子良亦以此举为然，并且自己保举自己说：“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先下江南，后到闽、广，大约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复命。”朝廷准奏。跟手就下一条上谕，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办事件。

次日童大人谢恩，召见下来，就在本部里选了八位司员，又在别部里奏调了几位，此外还有军机嘱托、老公嘱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张条子，一齐派为随员。又因为自己膝下只有一个大儿子，是前头正太太所生，馀外都是妾生的几个小儿子。若把大的留在家里，恐怕他欺负小的，只得把大的带了出门。安排停当，方才拣了日子，陛辞出京。

且说童子良生平却有一个脾气，最犯恶的是洋人：无论什么东西，吃的、用的，凡带着一个“洋”字，他决计不肯亲近。所以他浑身上下，穿的都是乡下人自织的粗布，洋布、洋呢之类是找不出一点的。但是到了五十多岁上，因为生病抽上了鸦片烟，再戒不脱，一天在朝房里，有位王爷同他说笑话道：“子良，你不是犯恶洋货吗？你为什么抽洋烟呢？”一句说话恼了他，回得家来，就把烟灯、烟枪统通摔掉，对家里人说：“我从今再不吃这劳什子了！”谁知他老人家烟瘾很大，两个时辰不抽，眼泪鼻涕就一齐来了。家里人看他难过，想要劝他，又不敢十分相劝。才劝得一句，他便回道：“你们随我罢，我宁可死也不破戒的了！”后来实在熬不过了，一息奄奄，说不出话来，拿眼睛望着他大儿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爷替他备办后事。他大少爷此时也有十八九岁了，读书虽不成，外才是有的。见了父亲这个样子，便追问所以立志戒烟的原故。当时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爷说了一句笑话，所以把老头子害到这步田地。到底大少爷有主意，想了一想，道：“说了洋烟，无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吃了。如今你们只说是云南土熬的广膏。云南、广东都是中国地方，并不是外洋来的，自然他老人家没得说了。”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副烟盘，端到房中。童子良见了，连忙摇手，意思不要他们进来。后来家人照着大少爷的话回了，方才一连呼十几口。这一顿，竟比平时多吃了三钱，方才过瘾。

过了几天，齐巧前头同他说笑话的那位王爷请他吃饭。见面之后，童子良便叫着自己名字告诉王爷，说道：“童某现在不吃洋烟了。”王爷一听大喜，连忙夸奖他，说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烟，打起精神替主子办事，真正是国家之福！”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谁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热茶给他，趁人不见，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烟泡，化在茶里吃了。

这位王爷是同他向来说惯笑话的，今天拿住了这个把柄，便问他：“既然不抽洋烟，为什么还要吞烟泡呢？”他便正言厉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王爷说：“吃烟吞泡还不是一样吗，怎么叫作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王爷话，所谓戒烟者，原戒的是洋药，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关报销册，洋药进口税一年有多少，便晓得我们中国人吃洋烟的多少。如今先从童某起，头一个不抽洋烟，拿本土来抵制他，以后慢慢劝他。倘或天下人一齐都吃本土，不吃洋烟，还愁什么利源外溢呢？童某并不是欢喜一定要吃这个劳什子，原不过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晓得我是为洋药节流，便是为本土开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爷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鸦片烟，却有如此的一番大经济在内。可佩！可佩！”这是一桩事。

还有一桩，这一桩乃是要钱。做官的人要钱，本来算不得什么。但是他却另有一副脾气，是专要银子，不要洋钱，为的洋钱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讳。从前京城里面本来是不用什么洋钱的，用的全是当十大钱，无非银子换钱，钱换银子，倒也爽快。近来几年，洋钱渐渐的用开了，北京城也有了。有些会打小算盘的人，譬如一向是孝敬一百两的，如今只消一百块钱，化上七十多两银子，也甚觉得冠冕。无奈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钱，他一定璧还不受。送他钱的人，不是门生，便是故吏，总是有求于他的人，如今见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诧异。后来访着缘故，只得换了银子再去送，合起数目来，总比洋钱还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谦让了，除掉现银子，便是银票，一千两、二千两、三百两、五百两，白纸写的居多。还有些人因为写的白纸票子，恐怕忌讳，竟用大红缎子写的，倒也新鲜得很。

他生平虽爱钱，却是一文不肯浪费。凡是人家送给他的银票，上房后面，另有一间小屋。这间屋十分黑暗，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然而一步一锁，无论什么人不准进去的，就是儿子，亦只准站在门外。一天老头子在这屋里有事情，大少爷进来回话，因为受过父亲的教训，不敢径入房中，站在门外老等。等了一会，忽听老头子在小屋里叫唤起来，方见姨太太点了个亮，掀开门帘，在门口站着，亦不敢进去。仿佛老头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说道：“还好！有了！”随手出来，把门锁好。姨太太照火的时候，大少爷留心观看。只见这间小屋里，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很像账条子一样。及至仔细一看，才晓得墙上贴的都是银票。大少爷把舌头一伸，心中暗暗欢喜：“原来老人家有这许多家当，这间小屋却是他老人家的一间银库！”

又过了两年，有几省督、抚奏请置办机器，试造中国洋钱。他老先生见了这个折子，老大不以为然。无奈朝廷已经批准，他也无可换回，只得回转家中，生了两天气，说：“好好一个中国，为什么要用夷变夏！中国用惯银子的，如今偏要学外国的样，铸什么中国洋钱！这个洋钱日后倘若用开，岂不是全个成了他们外国人的世界？那还了得！我情愿早死一天，眼睛闭了干净，免得日后叫我瞧着难过。”他虽如此说，人家亦不来睬他。到了第二年，有两省银元造成，解到部里，其时他老人家已掌户部，司员拣了一包，请他过目。他闭着眼睛，说道：“我不忍看这些亡国东西，你们拿了去罢！”司官晓得他素来脾气，只得退了下来，后来这话传开了，京城里面都以为笑话。

有天，有个门生，本是个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记名，奉旨简放江西九江府知府。召见下来，到老师跟前辞行。童子良道：“听说九江地方是很热闹的。”门生道：“本是个通商码头，各国商人都有。在那里是很不好做的，门生特地来请请老师的教训。”童子良叹口气道：“那里有这许多国度！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外国人，想出法子来骗我们钱的。我不相信他们外国人就穷到这步田地，自己家里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赶到我们中国做生意。偏偏就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督、抚去随和，他们的洋钱不够使，我们又特地买了机器，铸出洋钱来给他们使。不晓得他们外国人有何功何德到我们，我们要如此的巴结他！我真正不懂！”门生道：“我们中国自铸的洋钱本不叫作洋钱，有的叫银元，亦叫龙圆。”童子良道：“亦不过多换几个名字，骗骗皇上罢了，还不同外国洋钱一个样子吗。”门生道：“大小虽一个样子，花样却是不同。我们的龙圆，正中盘的是一条龙，所以叫作龙圆。”

童子良听说花样不同外国一样，不觉心上一动，说道：“你有没有？可拿个来我瞧瞧。”这位门生齐巧身边有两块洋钱，一块鹰洋，一块龙圆，便取出来，说声“老师请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见有一块鹰洋在内，便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老弟你亦用这个？”随手就拿这块洋钱在炕几上一丢，却拿了那块龙圆不住的端详。后来看见有龙的一面四转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么你也来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给外国人的，为什么要刻上这些外国字呢？我总疑心现在的人，一定是吃了外国人的迷魂药，所以样样都帮着外国人，真正不解！”后来这个门生又再三告诉他：“中国所以铸造龙元，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国洋钱的意思，就同老师单吃本土，不吃洋烟，同一用意。”童子良经此一番譬解，虽然明白了许多，然而总为这龙圆上面刻了洋字，决计不肯使用。

闲话少叙。单说他此番派了九省钦差，到处查账筹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员，听得他来，个个不安其位，就是别省听着，也为担心。当时他上去请训，奏称道：“臣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后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头问他：“为什么不坐火车到天津，再换轮船到上海？岂不快些？”他便碰头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应该按照国家的制度办事。什么火车、轮船，走的虽快，总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伤国体，所以断断不敢。”上头听他说的话很冠冕，而且晓得他为人古板，也就随他去了。但是按照官站，须要经过山东，朝廷便谕他顺便带看河工。他亦说：“山东黄河，年来时常决口，听说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东后，定当严密稽查，决不敢有负委任。”上头听了，无甚说得。

过了一天，又上去陛辞下来，便在部里支了盘川，带了随员，径向北道旱路进发。未曾动身的前头，发信给各地方大员，叫他们传谕所属，无非说“本大臣砥砺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处，一概不许办差。倘敢不遵，定行参处”。如此通饬下去，总以为这位钦差是清廉自矢，决计不用地方上破费银钱的了。——岂知他所费的更多。

你道是何缘故呢？现在不说别的，单指轿马一项而论：钦差坐的是长轿，抬轿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换三班。一位少大人，随员六七十位，有的坐轿，有的坐车。钦差随员，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来，轿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顶，轿车、大车一百多辆，马亦要一百多匹。这笔费用，一天共需几何？部里支得盘川，如何够使？钦差每到一处，总要面谕地方官：“所有夫价，即便写了领纸，交给巡捕官到我这里来领。”地方官当时只得诺诺遵命。等到下来，一一发付之后，那里还敢向钦差大人手里讨取。然而等到钦差临动身的时候，这张领纸又一定要来讨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写。然而只见领纸进来，从不见银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认晦气，决不要钦差还的。至于钦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显得清廉，况且自己亦那里贴得出许多呢？

最要紧的是：每到一处，地方官办差太省俭了，固然不好；太华丽了，也不相宜。钦差尚未来到，便有钦差的巡捕先赶早一步来，名字叫作“先站”，其实是同地方官讲价钱来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尽着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够如愿，他便把钦差脾气欢喜什么，不欢喜什么，都说了出来；地方官摸着钦差的脾气，这差事自然是好办了。倘若送的不能如愿，他便不肯以实相告，尽着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钦差因奉旨查办河工，所以绕道济南。抚台恐怕首县办差，一个人兼顾不到，特地派了两个同知，两个知县，帮着去办。使用银子，都在善后局里支领。偏所派的四位当中，有一位同知手笔极紧，除掉行辕应用的物件，不得不办了送去，其馀小钱一文不肯浪费。巡捕官预先下来，只有首县私下答应他八百银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说：“钦差到你们这里，总得多住几天，随时可以挑眼的。咱们劝你多破费几文，为的是彼此平安，省得钦差挑眼之后，大家没味。”首县听了，甚以为然。无奈那位同知大老爷执定不肯。首县无奈，只得又自己暗里送了这巡捕五百金。

此时山东省城是早已晓是钦差脾气不喜欢洋货的，所以行辕之内，一切摆设铺陈，凡是洋钟、洋表、洋毯、洋灯、洋桌、洋椅之类，一概不用。等到晚上，点了无数若干的牛油蜡烛，不拿洋灯比较，也还觉得明亮。至于其他一切陈设，都是中国土货。吃的东西，又无非照例的燕菜席，满汉席。钦差住了几天，尚无话说。

其时已是四月，天气渐热。跟班的出来，说大人嫌吃的水不干净，就是拧出手巾来也有股气味。办差的听见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来给钦差吃。又买了一打林文烟香水交给跟班上，说：“每逢钦差洗脸，面盆里冲上些香水，就没有气味了，而且还香喷喷的好闻。”谁知拿了进去，钦差还没有闻着，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经挑眼了，拿着香水送到钦差面前，说：“这是外国人的药水，他们拿来药你的。”钦差听了，便气的了不得，写信给抚台，要查办办差的。抚台忙传那四个办差的到辕问话。四个人据实禀明，说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气的，而且还可以避疫气。抚台复了钦差。钦差又查问那里买的，后来听说是洋货店里买的，钦差愈加不高兴，说：“我就同女人一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了，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人，总要想出法子来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这个风声传了出去，不但办差的人处处小心，就是合省官员来禀见的，凡是稍微带点洋气的东西，都不敢叫他瞧见。有天同司、道谈论公事，谈得时候多了些，忘记了时辰，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有位候补道，无意之中说了声“现在大约有一点钟了”。童子良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便把眉头一皱，眼睛一愣，说：“你老哥说的什么？兄弟不懂。”嘴里说不懂，心上却是明白的，晓得他们所说的一定是表上的时刻，便想到这些人身上一定带着有表。半天不言语，侧着耳朵一听，偏偏同他坐的顶近一位道台，外褂里面剔剔的响。童子良听了一会，便问这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什么东西，一剔一剔的响？”又问：“你们众位可曾听见没有？”众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红，坐立不稳。童子良还算忠厚，未曾当面揭穿，只第二天见了抚台，说：“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总不免华而不实，不肯务正。所以兄弟取人，总在悃无华一路。”抚台听了，先还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某人办事不诚实，所以钦差才加了他这个考语；后听别位司、道说起，晓得是为带着表，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钦差在济南住了十来天，所查办的事，无非是河工局里多孝敬他几万银子，没什么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为的是保全大局起见，钦差受了自无话说。抚台又另外送了程仪。下来便是司、道孝敬，府、县孝敬，还有些相好处的孝敬。钦差亦一一笑纳。

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这州官乃是在旗，名唤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东三府里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经做过五六年了。这年又得了“卓异”，照例送部引见。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补直隶州”字样，等到引见下来，又得了个“回任候升”。回省之后，上司都拿他当老州县看待，自然立即饬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几时，偏偏临清州出缺。——临清州乃是直隶州。巴祥甫因为自己资格已到，不免有觊觎之心。亲自进省，托人在大宪面前吹嘘，意思想求大人拿他升补。上头尚在游移两可。这个当口，齐巧钦差来到，一连忙了十几天，就把这事搁起。巴祥甫心上虽然着急，也属无可如何。

巴祥甫有个哥哥，从前曾经拜在钦差门下，巴祥甫因此渊源，也就拿着门生的帖子前去叩见；居然传见，留下谈了半天，甚是亲热，等到见了下来，就有他的亲家，也在省里候补的，劝他送份重礼给钦差，趁势托钦差说两句好话，抚台一定答应。巴祥甫亦以为然，意思想送钦差八千银子。他亲家道：“送银子不及送东西的体面。”原来巴祥甫省城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托他这位亲家替他经手的。他亲家新近亦是替一个朋友办了一份礼，就是送给一位什么大人的；后来这份礼没有收，那个朋友的钱亦就一直没有拿出来。这份礼物总共值到五吊来往银子，一齐担在他亲家身上，所以他亲家急于想要出脱。齐巧碰着巴祥甫要送钦差的礼，他亲家面子上劝他置办东西，内骨子实是要卸自己的干系，因此一力撺掇。那份礼物当中，如珠宝、翡翠之类，很有两件值钱的。巴祥甫瞧了，因见亲家讨他六千，他看过六千还值，便尔应允。

但是巴祥甫的为人，是有点马马虎虎的，把礼物大概看了一遍，面子上很觉过得去，便对亲家说了声“费心”，吩咐开写礼单，即刻派人送去。不料送礼的家人去不多时，忽然赶回来找老爷，说是礼单之中有盘珠打璜金表一打，钦差巡捕说：“这是大人顶顶犯忌的东西，怎么拿这个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钦差生了气，还怕于你老爷功名有碍。”巴祥甫道：“既然承他关照，我们就把表拿回来，再配一样别的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说，无奈巡捕老爷不准我们拿回来。”巴祥甫急了，只好亲自赶去。

走到那里，巡捕拿他一味恫吓，说：“已回过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换。你要太平无事，除非送三千银子给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法子，还是个办法。”巴祥甫无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进去同大少爷说明。大少爷说：“叫他把银子拿来，保他无事。”巴祥甫只得又回来，找到他亲家，打了二千银子的一张票子送了进去；然后巡捕连表连银子，统通拿进去，交代了大少爷。大少爷又教了巡捕若干话，巡捕会意。

直等到里头传开饭，童子良刚刚坐下，只见巡捕拿了手本、礼单从外面走了进来。方才走到院子里，劈面大少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拦住台盒瞧了一瞧，顺手在盒子里取出一捧东西。手里拿着，却嘴里嚷着说道：“这人真正岂有此理！他不晓得这里大人犯恶这个吗？竟其大胆，敢拿这个往这里送吗？”一头嚷，一头抢在盒子前头上来报信。

其时拿手本、礼单的人已经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礼单，一见有金表在内，心上一个不高兴，面孔登时沉了下来，要待发作，尚未发作。不料少爷才上得一层台阶，一个滑脚早滑倒了，哗啷一声，一大捧东西一齐丢在地下，还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乱滚。看上去，有两个黄澄澄的的确像个金表，珠子早撒了满地了。

童子良一见大少爷跌倒，忙问：“怎么样了？”大少爷喘吁吁的站起来，把衣服掸了两掸，也不拾地下的东西，便跑在他父亲身边，回道：“我正为巴某人送的礼奇怪，所以抢着拿了来给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时早看清是表，便发话道：“你不晓得我顶恨这个东西吗？还要拿了来气我！替我把那地下的东西扫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准放在这里。”家人们答应一声，早有几个人把表抢着拿了出去；又一连两三苕帚，地下一颗珠子都扫的没有了。童子良见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他们说不晓得，怎么你们在我这里当差使，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也不通知他们一声，由着他们拿这个来气我！”

巡捕见表拿了出去，没有对证，方慢慢的辩道：“回大人的话，巴牧有两句说话来，本要紧禀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没有那两句话，标下亦决计不敢替他拿上来了。”童子良忙问：“什么话？”巡捕道：“他说他这个表不是外国来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么本地人也会造表？造出表来做什么用呢？”巡捕便按照大少爷吩咐他的话回道：“巴牧的意思，因为外国进来的表太多了，顶好中国人不买。无奈中国人有几个能像大人这样正派，不要这些东西呢。但是外国进来的多了，中国的银钱就不免慢慢的一齐淌出去了。现在也是万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抵制的法子：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国人的样子造出一个表来，一样报时报刻；中间的关捩子就同锁璜一样，所以叫作打璜金表；面子上盘了多少珍珠，无非取其值钱好看的意思，所以叫作盘珠打璜金表。大人没有瞧见，那底下一面还有‘大清光绪年制’六个字，上头外国字一个都没有，真正是自己本国土造的。”童子良听了，居然信以为真，便道：“果然如此，还说得下去。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负他这一片盛意了。”

巡捕见钦差怒气已平，便笑着朝大少爷说道：“巴某人送礼来的时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童子良道：“怎样讲？”巡捕道：“他说：‘我巴某人拿了这东西孝敬钦差，不把话说明白，钦差一定要生气的。说明白了，或者还念这片苦心，亦就包涵过去了。’巴某人还说：‘钦差是个正人，自古道，“邪不胜正”，所以不欢喜这些东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话说着了。表是大人犯恶的，一进了院子门，大人老远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东西就会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里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胜正’，这话是万不得错的。”

童子良听了这番恭维，方才一面吃饭，一面慢慢的说道：“神道自有的。我们老太爷从前在山西做知县，凡是出了疑难命盗案件，自己弄得没有法子想，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帮忙。洗过澡，换过新衣服，吃的是净素，住在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就托梦给他，或是强盗，或是凶犯，依着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后来老太爷升天之后，老太太还做梦，说是老太爷也做了那一县的城隍了。神道的确是有的，不可不相信。”

巡捕道：“像大人这样的职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护，城隍老爷位分小，还够不上哩。”童子良把脸一板道：“这话不是可以混说的！那年陆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风俗办的事，当天化了多少锡箔，什么望乡台、地狱门、十八殿阎王，一齐都上了钱粮。城隍庙里自从城隍老爷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齐都有烧化。人死了，头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爷跟前挂号，任凭你中堂、尚书再大点的官都逃不过的。这话都可以混说，真正瞎胡闹了！”

一席话说完，饭亦停当，方才下来，把巴祥甫送的礼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有个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带了手上给大少爷瞧，问大少爷道：“你瞧，这搬指也不输给你丈人的那一个了？”大少爷答应了一声“是”。童子良又看别的礼物也都过得去，便吩咐一齐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因此一个搬指对了他的胃口，却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抚台面前替他说了许多好话，后来巴祥甫竟其如愿以偿，补授临清州缺。这是后话不题。

单说大少爷凭空得着了十二只金表，自然满心欢喜。且说他此番跟了老头子出来，人家孝敬钦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银子虽然也弄得不少，不过人心总无餍足之时，自然越多越好。老头子自到山东，总共收了人家若干现的，若干票子，就账上看起来，也就不在少数。后来老头子又嫌现的累赘，于是又一概换了票子，床头上有个拜匣，一齐锁在里面。莫说别人不能经手，就是自己儿子也不准近前一步。这间屋，一步一锁，钥匙是老头子自己带着。老头子或是清晨起来，或是灯下无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点二次。统计在山东境内，得了十五万六千银子。少爷劝他与其自己带在身边，不如早些托票号里汇到京城，也可存庄生息。无奈老头子总觉放心不下，不以少爷之言为然。

过了些时，山东银子收齐了，便吩咐起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换船南下。在旱道上，这个拜匣就放在轿子里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无人之时，依旧每日二次查点银票。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也有二千一张的，也有一千一张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统算起来，共有三百几十张银票。查点一次，亦很费半天工夫。他在屋里点票，一向是一个人不准入内；就是有客来拜，也不敢回，必须等到他老人家点完了数，锁入拜匣，亲随人等方敢进见。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号南湾子船，钦差自己一只，少爷一只，随员人等一共是二十多只，一字儿排在河心。少爷因为老头子一个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头子说，情愿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候。老头子怕儿子偷他银子，执意不肯。少爷见老头子不允，也只好遵命。南湾子船极大，房舱又多。童子良特特为为叫办差的替他做了两扇牢固的门，以便随时好锁。到了清江，漕台请他吃饭，都是锁了舱门才去的。漕台见了面，同他说：“我这里有的是小火轮，我派两条送你到苏州，免得路上耽搁。”童子良连连作揖推辞道：“你老哥还不晓得兄弟的脾气吗？我宁可天天顶风，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情愿的。小火轮虽快，是洋人的东西，兄弟生平顶顶恨的是洋货，已经守了这几十年，现在要兄弟失节是万万不能的了。况且兄弟苟其贪图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轮船到上海，也不到山东绕这一个大弯儿了。”漕台见他如此说法，晓得他牛性发作，也只好一笑置之。

单说大少爷见老人家有这许多银子，自己到不了手，总觉有点难过；变尽方法，总想偷老头子一票，方才称心。如此者处心积虑，已非一日。从清江一路行来，早晚靠了船，大少爷一定要过来请安。等到老头子查点票子的时候，一定要把大少爷赶回自己船上去。大少爷也晓得老头子的用意，生恐被他偷用了，将来轮不到小儿小女，无奈想放下总放不下。

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时候还早，父子二人吃过了饭，随便谈了几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儿子过船。大少爷心上有点气不服，走到船头，盘算了一回。恰喜这夜并无月色，对面不见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说：“我要在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这里河面宽，要当心，滑了脚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马桶，还是舱里稳当些。”大少爷道：“我欢喜如此。不准响，闹得大人知道！”船上人见说他不听，也只好随他了。大少爷便依着船沿，慢慢的扶到后面，约摸老人家住的那间房舱。幸喜窗板露着有缝，趁势蹲下，朝里一望，可巧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那里点票子哩。大少爷看着眼馋，一头看，一头想主意。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点数，并不细看票子上的数目，一搭五十张，望上去有七八搭的光景，点完之后，用纸包了一个总包，仍旧放在那个拜匣之内，拿锁锁好，摆在床头。他老人家亦就顺势躺在床上，看那样子，甚为怡然自得。大少爷随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第二天开船，是日船到无锡。到了晚上，大少爷又过来偷着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这种点法，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子的数，倘若有人暗地里替他换下几张，他会晓得吗？有了，等我到了苏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银子虽然不能全数到我的手，十成里头，总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买嘱上下人等。

等到船泊苏州之后，偷个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现银子取出几个大元宝，到钱铺里托他们一齐写了银票，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极少也有四两。钱铺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赏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专等钦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这个当口，大少爷便开了老头子住的舱门。钥匙都是预先配好的。开了舱门，寻到拜匣所在，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数目的，放上几张小数目的，仍然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头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见老头子依然是一张一张的点了个总数不差，无甚说得。因此大少爷胆子愈大，第二天又换上十来张，老头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数目的银票统通偷换了去。

童钦差虽然仍旧逐日查点，无奈这个弊病始终没有查出。又幸亏这童钦差平时一个钱不肯用的，这些银票，将来回京之后，也不过送到黑屋里为糊墙之用。大约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后来手脚做的越多，胆子越大，老头子这趟差使弄来的钱，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儿子手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却说童子良到了苏州。江苏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账，二为筹新款。钦差还没有下来，这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江苏巡抚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氏。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齐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这苏州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精通，然而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后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这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处，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声名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即如司里做了这个官，急急的‘量人为出’，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

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四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得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人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思。”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入’字看错个头，认作个‘人’字了。”萧臬台道：“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量人为出’，这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扬扬自得。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备。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账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靡费，少靡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钦差道：“这个是你老哥所晓得的了？”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玩的！’”

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么？我有好几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太湖里还有什么‘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么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扛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生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里说：‘我们做皇上的官，使皇上家的钱，将来总要“马革裏尸”，才算对得起朝廷。’”

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什么‘马革裏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马革裏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才说的什么‘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苏州住了下来。今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销若干，盈馀若干。所有局所，虽然一齐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随员说：“这些账是假造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彻底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头一天传上来的一班人，童钦差只略微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异常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这是钦差用的计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几个尖子，自然公事熟悉，应对如流，所以无须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预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谁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

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申饬，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顶真的了，几次三番同他们三令五申，无奈这些人只有这个材料，总是这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这里头的事，你可明白？”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

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为人极会钻营，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样，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商量。这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这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诨号，称他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行为，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这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面劝过他，无知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此心上甚为着急。卜知府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能缴到十足。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攒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卜知府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

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将来交不到数目，不还是地方官的责任吗？”卜知府道：“地方官顾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样呢。”童子良道：“一个举人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卜知府道：“一个举人原算不得什么，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好隐忍。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大人发个令，说要清赋，谁敢托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衿，越要办得凶。办两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这两天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虽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名声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如此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么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但是，老兄到底在这里做过几年官，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将来凡事还要仰仗！”卜知府亦深愿效力。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卜知府做了总办。

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花户的姓名；查明之后，立刻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假私济公，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人，一时如何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成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这笔亏空。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功名，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已用完的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因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虽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起来，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禀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账，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约有半年光景，总可清理出一个头绪？”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个是雷厉风行，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私下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候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大宪面子上虽不拿他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作本音，像煞是什么“糕桃”。萧臬台愣了，忙问：“什么叫作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解出来与众人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按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氏。这人以军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什么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本省巡抚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知府。后来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差使。齐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员，又有上头的照应，自然是他无疑了。

这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声，就是降官之后，又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账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长存。这爿钱庄乃本地几个绅士拼出股份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账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亏无赢，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后来放出去的账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这爿钱庄便觉得有点转运不灵。

万太尊一听消息不好，立刻逼着账房去提那一万银子。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家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疑心这钱庄是靠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登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他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登时把个钱庄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问。但是钱庄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枉然。后来几个东家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应允。连利钱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款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两个少爷，生性好赌，正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形，一齐告诉与他父亲。万太尊转念想道：“这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便声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儿子同去，充作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

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前后门户；然后打门进去，趁其不备，登时拿到十几个人。其中很有几个体面人，平时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个破落乡绅，更不用说了。此时这般人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动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问，专等这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拨给分文，后来也不晓得是如何报销的。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掳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齐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

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究这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是少爷漏的消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天天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如今索性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账都有凭据；他如此混账，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如今这笔钱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看。”众人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个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同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应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人亦始终没有敢去出首；大约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这都老爷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这万太尊参了几款。这时恰碰着童子良到江南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晓得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得徐州，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了这信，岂有不着急之理！立刻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什么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苏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员回来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份厚礼，自不必说。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厉害。这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三个人只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微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三人躬身询问：“福体欠安，今天怎么样了？”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知府当中，有一位略微懂得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概说了几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么样，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那个略微懂得点医道的说道：“方子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还是大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这是什么话！我晓得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请教。现在兄弟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恭维，也真正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这样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格外贴切些，因见他俩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从前原本不忌这个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天天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耽搁工夫，又要靡费。像愚兄从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苏州就立志戒烟，天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年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土，还要自己看着煮，才不会走漏；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如果要土，门生那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我们中国的土。门生这趟带来的不多，大约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门生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之后，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欢喜。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示意送客，三人一齐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徐州带来的烟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挑选四名煮烟的好手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置办锅炉、木炭、瓷缸等件预备应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爷及三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少爷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这许多。有这些土，只要略微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馀的不必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真正糊涂！我为的如今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不要自己出钱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我们抬着走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头都号了字，谁敢少咱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赔，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将来带到京里，那一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呢？谁来替咱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一点，不晓得瞻前虑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怎样好啊！”一席话说得儿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四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少爷之外，其馀三个随员，虽然不戴大帽子，却一齐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川流不息的监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烟雾腾天。碰着有些不要紧的官员来见，他就吩咐叫“请”。人家进来之后，或是立谈数语，或是让人家随便旁边椅子上坐坐。人家见了，都为诧异。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

却说钦差童子良在南京将养了半个月，病亦好了，公事亦查完了，总共凑到将近一百万银子光景。因见这边实在无可再筹，只得起身溯江上驶。未曾动身之先，就有安徽派来道员一员、知县两员，前来迎迓。及至动身的几天头里，江宁，上元两县晓得钦差不坐轮船的，特地封了十几号大江船，又由长江水师提督派了十几号炮船沿江护卫。在路早行夜泊，非止一日。有天到得芜湖，钦差因为没甚公事，未曾登岸。及至将到安庆省城，文武大小官员一起出境迎接，照例周旋，无庸多述。因安徽省现在这位中丞亦有被参交查事件，所以钦差于盘查仓库，提拨款项之后，只得暂时住下，查办参案。

原来此时做安徽巡抚的，姓蒋，号愚斋，本贯四川人氏。先做过一任山东巡抚，上年春天才调过来的。由山东调安徽，乃是以繁调简，蒋中丞心上本来不甚高兴。实因其时皖北凤、亳一带土匪蠢动，朝廷因为这蒋中丞是军功出身，前年山东曹州一带亦是土匪作乱，经蒋中丞派了兵去治服的；所以朝廷特地调他过来，以便剿办皖北土匪，无非为地择人之意。蒋中丞接印之后，就派了一位营务处上的道台，姓黄，名保信；一员副将，姓胡，名鸾仁，带了五营人马，前去剿办。禀辞的时候，蒋中丞原面谕他们相机行事，及至到得那里，他两个办不下来，就上了一个禀帖，说土匪如何猖狂，如何厉害，请加派几营兵，以资策应。

蒋中丞得禀后，就加派了一员记名总兵，姓盖，名道运，统率了新练的什么常备军、续备军，又是三四营，前去救应。此番蒋中丞因该匪等胆敢抗拒官军，异常凶悍，实属目无法纪；又加了一个札子给他三个，叫他们如遇土匪，迎头痛剿。毕竟土匪是乌合之众，那里禁得起这大队人马，不下二个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带的村庄也没有了。问是怎样没有的，说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炮，轰的没有了。于是“得胜回朝”。蒋中丞自有一番保奏：胡副将升总兵，盖总兵升提督，黄道台亦得了什么“巴图鲁”勇号。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被御史参上几本，说他们并不分别良莠，一律剿杀；又说蒋中丞滥保匪人，玩视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办的。

蒋中丞未曾调任之前，安徽有一个候补知府，姓刁，名迈彭，历任三大宪都欢喜他，凡是省里的红差使、阔差使，不是总办，便是提调，都有他一份。然而除掉上司之外，却没有一个说他好的。蒋中丞亦早已闻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来，同司、道谈起本省公事，便道：“怎么我们安徽一省候补道、府如此之多，连个能够办事的都没有？”两司听了愕然，各候补道更为失色。蒋中丞歇了一会，又说道：“但凡有个会办事的，何至于无论什么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个呢？就是他能办事，他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本事，有多大能耐？一天到晚，忙了东又忙西，就是有兼人之材，恐怕亦办不了！”各位司、道方才晓得中丞是专指刁某人而言，一齐把心放下。但是大众听抚宪如此口气，知道不妙，就是想要替他说两句好话也不敢说了。有些穷候补道，永远不得差使的，心中反为称快。

等到下来，早有耳报神把这话传给了刁迈彭了。刁迈彭自从到省十几年，一直是走惯上风的，从没有受过这种瘪子。初听这话，还是一鼓作气的，说道：“明天就上院辞差使，决计不干了！”亲友们大家都劝他忍耐。又有人说：“中丞大约是初到这里，误听人言，再过几天，同你相处久了，晓得你的本领，自然也要倾倒的。”在外亲友劝，在家太太劝，过了两天，刁迈彭的气也平了，也不想辞差使了，仍旧谨谨慎慎上他的局子，办他的公事。却不料藩台因抚台说他闲话，也不敢过于相信他，三四天后，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别人两个；大约还是些挂名不办事的，正经差使却没有动。刁迈彭一见苗头果然不对，此时一心害怕，唯恐还有什么下文，反过来求藩台，求臬台，替他在抚宪面前说好话，保全他的差使还来不及，亦不说辞差使不干的话了。

毕竟蒋中丞人尚忠厚，因见两司代为求情，亦就答应暂时留差，以观后效。两司下来，传谕给刁迈彭，叫他巴结听差。刁迈彭不但感激涕零，异常出力，并且日夜钻谋笼络抚宪的法子，总要叫他以后开不得口才好。心想：“凡是面子上的巴结，人人都做得到的，不必去做。总要晓得抚台内里的情形，或者有什么隐事，人家不能知道的，我独知道；或者他要办一件事，未曾出口，我先办到，那时候方能显得我的本领。但是他做巡抚，我做属员，平日内里又无往来，如何能够晓得他的隐事？”这天整整踌躇了半夜。

回到上房，正待睡觉，忽然有个老妈，因为太太平时很喜欢他，他不免常在主人眼前说同伴坏话；此时忽被同伴说他做贼，并且拿到贼赃，一时赖不过去。太太只得吩咐局里听差的勇役，一面看守好了这个老妈，一面去追赶荐头；说是等到荐头到来，一齐送到首县里去办。这事从吃晚饭闹起，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荐头才来。太太正在上房发威，荐头同老妈直挺挺跪在地下。这个当口，齐巧刁迈彭踱了进去。问其所以，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又骂荐头好大的架子，叫了这半天才来。荐头分辩说道：“实为着抚台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爷，叫我雇奶妈；早晨送去一个，说是不好，刚才晚上又送去一个；进去之后，又等了好半天，所以误了太太这里的差事，只求太太开恩！”

太太听了这话，心上生气，说他拿抚台压我。正待发作，谁知刁迈彭早听的明明白白，忽然意有所触；又见老妈年纪尚轻，甚是洁净。刁迈彭便心生一计，连向太太摇手，叫他不要追问。太太摸不着头脑。刁迈彭急走上前，附耳说了两句，太太明白，果然就不响了。刁迈彭忙叫荐头起来，向他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做荐头的人也管不了这许多，荐来的人做贼，是怪不得你的。不过是你的来手，却不能不同你言语一声。刚才太太因为你来得晚了生气，如今把话说明，就没有你的事了。”

荐头正为太太说要拿他当窝家办，吓得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如今见刁大人这番说话，不但转愁为喜，立刻爬在地下替大人、太太磕了几个响头；回转身来，就把那偷东西的老妈打了两下巴掌，又着实拿他埋怨了几句。刁迈彭又道：“这个人我本是要送他到县里重办的，只为到得县里，一定要追及荐头人，于你亦有不便。我如今索性拿他交代与你带去，只要把偷的东西拿回来，看你面上，饶他这一遭，等他以后别处好吃饭。”那老妈听了，自然也是感激的了不得，亦磕了几个头，跟了荐头，千恩万谢而去。

第二天刁太太这里仍旧由原荐头荐了个人来。刁迈彭有意笼络这荐头，便同他问长问短，故意找些话出来搭讪着同他讲。后来荐头来得多了，刁迈彭同他熟惯了，甚至无话不谈。有天刁迈彭问他：“抚台衙门里，你可常去？”荐头道：“现在院上用的老妈一大半是我荐得去的。”刁迈彭道：“有什么伶俐点的人没有？”荐头道：“可是太太跟前要添人？”刁迈彭道：“不是。现在没有这样伶俐人，也不必说；等到有了，你告诉我，我自有用他的去处，并且于你也有好处的。”

荐头道：“可惜一个人，大人公门里若能再叫他进来了，这个人倒是很聪明的，而且人也干净，模样儿也好，心也细；有什么事情托他，是再不会错的。”刁迈彭忙问：“是谁？”又问：“我这里为什么不能再来？”荐头道：“就是前个月里人家冤枉他做贼撵掉的那个王妈。大人明鉴，人家说他做贼，是冤枉的；同伙里和他不对，所以说他做贼，无非想害他的意思。”刁迈彭道：“这个人很不错，太太本来也很喜欢他。不过同伙当中都同他不对，因此我这里他站不住脚，所以太太亦只好让他走了干净。至于做贼的一件事，我也晓得冤枉的，所以当时我并不追问。”

荐头道：“大人、太太待他的恩典，他有什么不知道！”刁迈彭道：“知道就好，可见得就不是个糊涂人。如今又是你的保举，我现在就用他亦可以。”荐头道：“他出去之后，我又荐他到南街上刘道台公馆里去。刘道台是一直没有当过什么差使的，公馆里没有出息，听说老妈的工钱都是付不出的。所以王妈虽然去了，并不愿意在他家，闹着要出来。既然大人要他，我回去就带信给他，仍旧叫他到这里来伺候大人同太太就是了。”刁迈彭道：“钱归我出，而且还可以多给他些好处。但是这个人并不是要他来伺候我，亦不是要他来伺候我们太太。要他去伺候一个人，伺候好了，我还重重有赏，连你都有好处的。”

荐头听了，还当是刁大人有什么外室，瞒住了太太；因是熟惯了，便凑前一步，附耳问道：“可是去伺候姨太太？”刁迈彭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乱猜。”荐头道：“这个我可猜不着了。到底去伺候谁，请大人吩咐了罢。”刁迈彭道：“现在离年不多几天了，我还要消停两天，今日不同你说；等你回家猜两天，猜不着，等我过了年再告诉你。”荐头无奈，只得回去。

正是光阴似箭，转眼又是新年了。这天是大年初五，那荐头急忙忙赶到刁公馆里给大人、太太叩喜。齐巧太太被一位要好的同寅内眷邀去吃年酒去了，只有刁迈彭在家。荐头便问：“大人去年所说的那桩事情，可把我闷坏了。今日请大人吩咐了罢。”刁迈彭说道：“你不要着急，我本来今天就要告诉你的。总而言之，这件事你能替我办成，我老爷的升官，连你的发财，统通都在里头。”荐头听了，直喜得眉花眼笑，嘴都合不拢来。

刁迈彭正要往下说时，恰巧管家头戴大帽子，拿了封信进来，说是：“老爷的喜信来了。”刁迈彭听了，不觉陡然愣了一愣，于是把话头打住。原来上年刁迈彭曾经托过京里一个朋友谋干一件事情。这个管家乃是刁迈彭的心腹，晓是此事，所以今天接着了这封京信，以为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来了。及至刁迈彭拆开看过之后，才知不是，于是搁在一边。

管家退去，刁迈彭方才说道：“我托你不为别的，为的你常常荐人到抚台衙门里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个王妈，我看这人还伶俐，我想托你拿他荐到抚台衙门里去。我这里有四十两银子，二十两送你吃杯茶，那二十两你替我给了王妈。你可晓得我托你把他荐了进去，所为何事？专为叫他在里头做一个小耳朵。凡是抚台大人有什么事情，都来告诉我；就是没有事情或是大人说些什么闲话，一天到晚做些什么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公馆里他不便来，他可送信给你，由你再传给我。但是至多三天总得报一次。这件事情办成，我还要重重的谢你。以后若是王妈他家里缺什么钱用，你告诉我，都由我这里给他。”

那荐头听了刁迈彭的一番话，沉吟了一回，回说：“这人现在已不在刘公馆了，另外找了一个人家，听说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赏他的银子，我带了去。这个请大人收了回去，我们怎好无功受禄呢。”刁迈彭道：“这一点点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客气，将来我还要补报你的。”荐头见刁迈彭执意要他收，他亦乐得享用，于是千恩万谢，揣了银子而去。走出宅门，刁迈彭又拿他喊住，问道：“你拿他送进去给那一个？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眼前，那是没用的。”荐头道：“现在是二姨太太拿权，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迈彭见他说话在行，也自放心。

果然那荐头回去找到王妈，交代他十两银子，把刁迈彭的一番盛意说知，并说以后还有赒济他。王妈自然欢喜。本来他此时在刘公馆里出来，正待找主，有了这个机会，随即一口答应。齐巧院上传出话来，二姨太太房里要雇个老妈，又要干净，又要能干。荐头得信，便把这王妈荐了进去。试了两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当时荐头先把进去情形禀报过刁迈彭。过了两天，王妈传出话来，无非抚台大人昨日欢喜，今天生气的一派话，并没有什么大事情。以后或三天一报，或两天一报，都是些不要紧的，甚至抚台大人同姨太太说笑的话也说了出来。刁迈彭听了，不过付之一笑。只有一次是二姨太太过生日，别人都不晓得，只有他厚厚的送了一份礼。虽然抚宪大人有命璧谢，未曾赏收；然而从此以后，似乎觉得有了他这个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样的犯恶他了。以后又有两件事情被他得了风声，都抢了先去，不用细述。

单说有天王妈又出来报说，说是抚台大人这两天很有些愁眉不展。听得二姨太太讲起，说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借了一家钱庄上一万二千银子，前后已还过五千，还短七千。现在这个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来逼这七千银子。这位大人一向是一清如水的。现在这个来讨账的人，就住在院东一爿客栈里面。大人想要不还他，似乎对不住人家，而且声名也不好听；倘若是还他，一时又不凑手，因此甚觉为难。

刁迈彭听在肚里，等到王妈去后，便独自一个踱到街上，寻到院东几爿客栈，一家家访问，有无北京下来的人。等到问着了，又问这人名姓；问他到此之后，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并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都打听清楚。刁迈彭是在安庆住久的，人头既熟，便找到这人的熟人，托他请这人吃饭，他却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说这位抚台手里如何有钱，好叫那人听了回去，逼的更凶。

过了一天，果然王妈又来报，说大人这两天不知为着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骂人，饭亦吃不下去。刁迈彭听了欢喜，心想道：“时候到了。”便打了一张七千两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两的票子，带在身上，去到栈房，找那个讨账的说话。幸喜几天头里在台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来往过多次，那人亦曾把讨账的话告诉过刁迈彭。刁迈彭立刻拍着胸脯，说道：“我们这位老宪台是有钱的，不应如此啬刻。你只管天天去讨，将来实在讨不着，等我进去同他账房老夫子说，划还给你就是了。”

果然那人次日进去，逼的更紧。抚台不便亲自出来会他，都是官亲表侄少爷出来同他支吾。有时或竟在门房里一坐半天，弄得个抚台难为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属商量，又难于启齿。正在急的时候，忽然一连三天，不见那人前来。合衙门的人都为诧异，派个人到他住的栈房里打听打听，说是已经回京去了。栈房里的人还说：“这人本是专为取一笔银子来的，如今人家银子已经还了他，还住在这里做什么呢？”出来打听的人回去，把这话禀报上去，弄得个抚台更是满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缘故。

原来刁迈彭自从王妈送信之后，他袖了银票，一直径到栈房，找到那人，自己装作是抚台账房里托出来做说客的，起先止允还一半，那人不肯；然后讲到让去利钱，那人方才肯了。叫他取出字据，银契两交，一刀割断。然后又把那一张一百两的票子取出，作为抚台送的盘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写了一张谢帖。那人次日便动身回京而去。

刁迈彭把笔据谢帖带了回家，心上盘算：“银子已代还了，抚台的面子亦有了；怎么想个法子，叫抚台晓得是我替他还的才好。”意思想托个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认，亦属徒然；若是自己去当面去同他讲，更恐怕把他说臊了，反为不美。而且这字据又不便公然送还他。踌躇了好两天，才想出一个法子。当天足足忙了半夜。

诸事停当，次日饭后上院。这几天抚台正为要账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见他独自一个来禀见，原本不想见他；后来说是有事面回，方才见的。进去之后，敷衍了几句，并不提及公事。等到抚台问他，刁迈彭方才从从容容的从袖筒管里取出一个手折，双手送给抚台，口称：“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节略，凡是卑府所当过的差使，这上头一齐有了。此外卑府没有当过的，不晓得其中情形，不敢乱写。”

抚台听了，一时记不清楚自己从前到底有过这话没有，随手接了过来，往茶几上一搁，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迈彭道：“这后头还有卑府新拟的两条条陈，要请大人教训。”抚台听说有条陈，不得不打开来，一页一页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叙的，无非是他历来当的差使，如何兴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话；后头果然又附了两条条陈，一条用人，一条理财，却都是老生常谈，看不出什么好处。抚台正在看得不耐烦，忽地手折里面夹着两张纸头，上面都写着有字，一张是八行书信纸写的，一张是红纸写的，急展开一半来一看，原来那张信纸写的不是别样，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银子的字据，那一张就是来讨银子的那个人的谢帖。再看欠据上，却早已写明“收清”涂销了。抚台看了，当时不觉呆了一呆；随时心上亦就明白过来，连手折，连字据，连谢帖，卷了一卷，攒在手里，说了声：“兄弟都晓得了，过天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

且说抚台蒋中丞送客之后，袖了那卷东西，回到签押房里，打开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回，的确是那张原据七千多银子，连利钱足足一万开外。“如此一笔巨款，他竟替我还掉，可为难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么晓得的，真正不解！”接着又看那张谢帖，写明白“收到一百银子川资”的话，心想：“他这又何苦呢！正项之外，还要多帖一百银子。”仔细一想，明白了：“这是他明明替我做脸的意思。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从前这人我还要撤他的，如今看来，倒是一个真能办事的人，以后倒要补补他的情才好。”跟手又把他那个手折翻出来，自头至尾，看了一遍。虽然不多几句话，然而简洁老当，有条不紊，的确是个老公事。再看那两条条陈，亦觉得语多中肯。“在候补当中，竟要算个出色人员！”盘算了一会，回到上房。

接着吃晚饭。二姨太太陪着吃饭，正议论到那个要账的走的奇怪。蒋中丞连忙接口道：“我正要告诉你们，这银子竟有人替我代还了。”二姨太太听了诧异，忙问；“是谁还的？”蒋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又说刁某人是个候补知府，现在当的是什么差使。

此时齐巧王妈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饭，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这位老爷我伺候过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虽然当了这几年的差使，还是穷的当当，手里一个钱都没有，那里来的这一万银子呢？不要不是他罢？”蒋中丞道：“的确是他。他当的都是好差使，还怕没钱，头两万银子，算来难不倒他。”王妈道：“这位老爷的的确确没有钱。我伺候过他的太太一年多，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他的太太亦时常同我们说：‘这些差使给了我们这位老爷，真正冤枉呢！除掉几两薪水之外，外快一个不要，这两年把我的嫁妆都赔完了，再过两年就支不往了。这些差使若是委在别人身上，少说有五六万银子的财好发。’”

蒋中丞听了疑惑道：“他既然没得钱，怎么能够替我还账呢？”王妈道：“这位老爷钱虽不要，然而手笔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帮人，自己没有钱，外头拖亏空。所以他身上听说有毛五万银子的亏空。如今这笔钱，想来又是什么庄上拉来的。有几个差使在身上罩住，那里总还拉得动；但怕将来没了差使，不晓得拿什么还人家呢。”蒋中丞听了，心上盘算道：“据他这样说来，真正是个好人了。”从此以后，蒋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门的总文案，没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签押房里同抚台谈天的。此时刁大人的声光竟比蒋中丞未到任之前还好。人家看了，都为奇怪，齐说：“某人做官真有本事，无论什么抚台来，一个好一个。”总猜不出是个什么诀窍。

又过了一个月，童钦差要来的话早已宣布开了，所有当银钱差使的人，一齐捏着一把汗，刁迈彭更不必说。还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里布置，外面却丝毫不肯矜张。等到钦差到了安庆住下，叫他们造报销，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报销的底子，怎样钦差就赏识，怎样钦差就批驳，他都了然于心，预备停当。等到这里钦差才吩咐下来，他第二天就把册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钦差的心。钦差看了大喜，一连传见过三次，所说的话，又甚对钦差的脾胃。以后通省各局所的册子都造好送了上来，钦差看了，有好有歹，然而总不及刁迈彭的好。因此钦差很赏识他，同蒋抚台说，要上折子保举他。抚台是承过他的情的，岂有不赞成之理。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钦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办蒋抚台“误剿良民，滥保匪人”一案，案情重大，所以到了安庆之后，声色不动，早派了两个心腹，前往凤、亳一带密查。等到这里司库局所盘查停当，先前委出去查事的人亦已回来了，竟同御史参的话丝毫不错。钦差便行文抚台，叫他把记名提督盖道运、候补道黄保信、候补总兵胡鸾仁三员，先行摘去顶戴，有缺撤任，有差撤委，一齐先交首府看管，听候严参，归案审办。这事一出，大家又吓毛了。

先前蒋抚台也听见风声不好，便有人送信给他说，为的就是上年皖北剿匪一案。蒋抚台说：“我有地方官奏报为凭，所以才发兵的。至于派出去的人误剿良民，这个我坐在省城里，离着一千多里路，我怎么会晓得呢？这个须问他们带兵的，其过并不在我。”又有人把话传给了盖道运等三个，说：“看上去抚台不肯帮忙。”盖道运道：“我们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们去杀人，我们就能够乱杀人吗？这件事是他叫我们如此做的。钦差问起来，我有他的札子为凭，咱不怕！”说完，便把札子取了出来，给大众瞧了一瞧，仍旧拽在身上，又说一声“这是咱的真凭据”！黄保信、胡鸾仁两个听他如此一说，亦各各把心放下。

随后又有人把盖道运的话告诉了蒋抚台。蒋抚台一听大惊，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查看，觉得所说得话虽然过火，尚无大碍，惟独后头有一句是叫他们“迎头痛剿”。看到这里，不觉把桌子一拍，道：“完了！这是我的指使了！”深悔当初自己没有站定脚步，如今反被他们拿住了把柄；自己恼悔的了不得，然而又是一筹莫展。晓得刁迈彭见识广，才情极大；况且这些属员当中，亦只有同他知已；于是请了他来，密商这件事如何办法。

这件事刁迈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黄保信黄道台还同他是把兄弟。依理，老把兄遭了事情，现在首府看管，做把弟人就该应进去瞧瞧他，上司跟前能够尽力的地方，替他帮点忙才是。无奈这位刁迈彭一听抚台有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的意思，将来他三人的罪名，重则杀头，轻则出口，断无轻恕之理；因此就把前头交情一笔勾销，见了抚台，绝口不提一字，免得抚台心上生疑，这正是他做能员的秘诀。此时抚台传见，正为商议这件事情。他便迎合宪意，说他三人如何荒唐，“极该拿他三人重办，一来塞御史之口，二来卸大人的干系。倘若大人再要回护他三人，将来一定两败俱伤，于大人反为无益。”蒋抚台听了，虽甚以他话为然，但是因为前头自己实实在在下过一个札子，叫他们迎头痛剿，如今把柄落在他们手里，钦差提审起来，他们一定要把这个札子呈上去的；岂不是一应干系都在自己身上，他们罪名反可减轻。因把详细情节告诉了刁迈彭，问他如何是好。

刁迈彭至此也不免低头沉吟了一回，问抚台要了那个札子底稿，揣摹了半天，便道：“法子是有一个，但是光卑府一个人做不来，还得找一个盖某人的朋友，肯替大帅出力的，做个连手才好。”蒋抚台默默无语。后来还是刁迈彭想起武巡捕当中有一个名字叫作范颜清的，这人同盖道运本是郎舅。后来为了借钱不遂，早已不大来往的了。“如今找他做个帮手，这事或者成功。”蒋抚台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刁迈彭深深一揖，道：“兄弟的身家性命，一齐在老哥身上。千万费心！一切拜托！”刁迈彭道：“卑府有一分心，尽一分力就是了。”就罢，退下。

刁迈彭也不及回公馆，便去找着范颜清，先探他口气，同他说：“想不到令亲出此意外之事！”范颜清道：“我们是至亲，不是我背后说，他也过于得意了。”刁迈彭一听口音很对，便说：“你们是至亲，到了这个时候，只应该帮帮他的忙才是。你是常在老帅身边的人，总望你替他说句好话才好。今日连你都如此说他，他还有活命吗？”范颜清道：“卑职的事情，瞒不过你大人的明鉴。常言道：‘至亲莫如郎舅。’他是提镇，卑职是千、把，说起来只有他提拔卑职的了，谁知倒是一点好处沾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来，随折呢，本来不敢妄想，只求他大案里头带个名字，就算我至亲沾他这点光，也在情理之内。那晓得弄到后来竟是一场空，倒是些不三不四的一齐保举了出来。所以如今卑职也看穿了，决计不去求他。卑职同他亲虽亲，究竟隔着一层。如今连他们的姑太太也不同他来往了，这可是同他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尚且如此，更怪不得别人了。”

刁迈彭一听范颜清的话很是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里间房里，同他咕唧了好一会；把抚台所托的事情，以及拉他帮忙的话，并如何摆布他三个法子，密密的商量了半天。范颜清果然满口答应：“情愿拼着断了这门亲戚报效老帅，只求事成之后，求大人在老帅面前好言吹嘘，求老帅的栽培就是了。”刁迈彭亦满口答应。

二人计议已定。好个刁迈彭，回到公馆，立刻叫厨子做了两席酒，叫人挑着送到首府里。一席说是自己送给黄大人的，那一席又换了两个人抬了进去，说是院上武巡捕范老爷送给他舅爷盖大人的。随后又见他二人不约而同，一齐来到首府，找了首府陪着他，一个看朋友，一个看亲戚。首府一见他二人都是抚台的红人，焉有不领他进去之理。盖道运见了范颜清，虽然平时同他不对，如今自己是落难的人，他送了吃的，又亲自来瞧，总算有情分的了，不得不拿他当作亲人，同他诉了一番苦，又问姑太太的好。

范颜清同他敷衍了几句，又把刁迈彭引了过来，彼此相见。刁迈彭先见老把兄，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话，说得黄保信感激他，直拿他当作亲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见了盖道运，又是义形于色的说了一大泡。盖道运是个武家伙，更加容易哄骗，亦当他是真好人，便说抚台如何想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现在我有抚台札子为凭，钦差提审，我是要呈上去的。”刁迈彭亦竭力叫他把札子收好，不但保得性命，而且保得前程。盖道运自然佩服他的话。四个人又谈了半天，他二人方才辞别而出。

第二天，范颜清说院上事忙，只有刁迈彭一个又到首府里看他二人，说的话无非同昨天一样。刁迈彭回到院上，同蒋抚台说：“时候到了。再不办，钦差要提人审问，就来不及了。”当夜刁迈彭就住在院上签押房里，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盖道运，说是：“刚从院上下来，听得说你三位的风声不好。”盖道运道：“无论如何，我有中丞这个凭据，总不会杀头的。”刁迈彭道：“你别这样讲，他们做文官的心眼子总比你多两个，你那里是他对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来，等我替你看看还有什么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没有。”头两天盖道运听了黄保信的话，说我们这位把弟如何能干，如何在行，所以一听他言，登时就要请教。齐巧黄保信这时也陪了过来，亦催盖道运把札子拿出来，给某人瞧瞧还有什么可以规避的方法。”盖道运不假思索，忙从怀里取出那角公事，双手送上。

刁迈清刚正接到手中，忽然范颜清又从外面进来，拿个盖道运一把拉到对过房里说话。大家晓得他是院上来的，一定是得了什么风声了，盖道运不由得跟了过去。黄保信同胡鸾仁各各惊疑不定。刁迈彭将计就计，亦说：“范某人到这里，一定有什么话说，你二人姑且跟过去听听看。”他俩被这一句提醒，果然一齐走了过去。此时刁迈彭见房内无人，急急从袖筒管里把昨夜所改好的一个札子取了出来，替他换上。那边范颜清故意做得鬼鬼祟祟的，说是：“今天在院上，听见老帅同两司谈起你老舅的事情，大约无甚要紧。老帅总得想法子出脱你们三位的罪名，可以保全自己。”盖道运听了如此一讲，又把心略略放下，忙说道：“果其如此，还像个人。”范颜清又故意多坐了一回，约摸刁迈彭手脚已经做好，倏地取出表来一看，说一声：“不好了！误了差了！”连忙起身告辞，又走过来喊了一声：“刁大人，我们同走罢。老帅叫你起的那个稿子，今儿早上还催过两遍，你交代上去没有？”刁迈彭亦故作一惊道：“真的！我忘记了！我们同走，回来再来。”说完出来，便把札子连封套交代了盖道运，彼此拱拱手，同了范颜清扬扬而去。这里盖道运还算细心，拉开封套瞧了一瞧，见札子依然在内，仍旧往身上一拽，行所无事。

且说童子良此番来到安徽筹款，没有筹得什么，安徽又是苦省份，抚台应酬的也不能如愿，所以这事既已查到实在，就想彻底究办。先叫带来的司员拟定折稿，请旨把盖道运等三个先行革职，归案审办。这是钦差在行辕里做的事，抚台在外头虽然得了风声，然而无法弥补。偏偏又是刁迈彭因蒙钦差赏识，便天天到钦差行辕里去献殷勤；不但钦差欢喜他，连钦差的随员跟人没有一个不同他要好的，拜把子，送东西，应有尽有，所以弄得异常连络。等到钦差参了出去，他得了风声，又去化钱给钦差随员，托他们把折子的稿子抄了出来。大众以为折已拜发，无可挽回，落得卖他几文。那晓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抚台跟前。

蒋抚台见上头参的很凶，倘若认真的办起来，不但自己功名不保，而且还防有馀罪，急同刁迈彭商量办法。刁迈彭道：“只要钦差的这个底子到了我们手里，卑府就有法子想了。”蒋抚台急欲请教。刁迈彭道：“要大人先下手奏出去，便可无事。”蒋抚台道：“钦差的折子昨儿已经拜发，我们怎么赶到他的头里呢？”刁迈彭道：“这有什么难的。钦差的折子是按站走的，我们给他一个‘六百里加紧’，将来总是我们的先到。他三个的罪名横竖是脱不掉的，如今札子已经换到，他们没有把柄，就冤枉他们一次，还怕什么。现在只请大人先把这事奏参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个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干净，失察处分必须自行检举的。如此一来，我们的折子先到京，皇上先看见；钦差的折子随后赶到，就是再说得厉害些，也就无用了。”

蒋抚台听他说话甚是有理，立刻照办，仔仔细细拟了一个折子，请将盖道运三个革职严惩，自己亦自请议处。当天把折子写好拜发，由驿站六百里加紧递到京城，果然比钦差的折子早到得好几天。上头批了下来：“盖道运三个一齐充发军台，效力赎罪，巡抚蒋某交部议处。”旋经部议得“降三级调用”。亏得自己军机里有照应，求了上头，改了个“革职留任”，仍旧还做他的抚台。

上谕下来的那天，盖道运气愤愤的不服，说：“我们是按照抚台的札子办事的，为什么要办我们的罪？”一定吵着，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首府问他有什么凭据。他就把札子掏了出来，摔到首府面前，说：“老兄请看！这不是他叫我们‘迎头痛剿’的吗”？怎么如今全推在我们身上呢？”首府接过来一看，只有叫他们“相机剿办”的字眼，并没有许他“迎头剿痛”的字眼，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又把字义讲给他听。盖道运还不明白。毕竟黄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原故，一定是那天被刁迈彭偷换了去。把话说明，于是一齐痛骂刁迈彭，已经来不及了。后来钦差那面见朝廷先有旨意，亦道是蒋某人自己先行出奏，却不晓得全是刁迈彭一个人串的鬼戏。后来刁迈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为得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五编分解。

第四十九回　焚遗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

却说刁迈彭自蒙钦差童子良赏识，本省巡抚蒋中丞亦因他种种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后来钦差那边拿他保了个送部引见；抚台这边明保，亦有好几个折子。刁迈彭就趁势请咨进京引见。到京之后，又走了门路，引见下来，接着召见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员发往安徽补用。平空里得了一个“特旨道”，声光更与前不同了。回省之后，不特通省印委人员仰承鼻息，就是抚台，因为从前历次承过他的情，不免诸事都请教他，有时还让他三分。因此安徽省里官场上竟替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作“二抚台”。这二抚台屡次署藩台，署臬台，署关道，署巡道，每遇缺出总有他一份，都是蒋抚台照应他的。后来又署了芜湖关道。

到任未久，忽然当地有个外路绅衿，姓张，名守财，从前带过兵，打过“捻匪”；事平之后，带过十几年营头，又做过一任实缺提督。自从打“捻匪”掳来的钱财以及做统领克扣的军饷，少说手里有三百多万家私。这人到了七十岁上，因为手里钱也有了，官也到了极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后的官一天难做一天，如果还是恋栈，保不定那时出个乱子；皇上叫你去带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岂非前功尽弃，自寻苦恼。齐巧这年新换的总督同他不对，很想抓他个岔子，出他的手。亏得他见貌辨色，立刻告病还乡，乐得带了妻儿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贵。他原籍虽然不是芜湖，只因从前带营头，曾经在芜湖住过几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买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后来在任上手里的钱多了，又派人回来添买了一百几十亩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边又起了一座大花园。

这张守财生平只有一样不足，是年纪活到七十岁，膝下还是空无所有。前前后后，连买带骗，他的姨太太，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到了后来，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过了两年不欢喜，送给朋友，赏给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连正太太、姨太太一共还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续娶的，其年不过四十来岁，听说也是一位实缺总兵的女儿。张守财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惯了的，谁知娶了这位太太来，年纪比他差着三十岁，然而见了面，竟其服服帖帖不敢违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还是太太未进门之前讨的，自从太太进门，却没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时候，一来太太来的日子还浅，不便放出什么手段；二则衙门里耳目众多，不至于闹什么笑话，所以彼时太太还不见得怎样，不过禁止张守财不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后，回到芜湖，他盖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预先画了图样，照着图样盖的：上房一并排是个九间，原说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后头紧靠着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楼。楼上下的房间都是井字式，楼上是九间，楼下是九间。四面都有窗户，只有当中一间是一天到夜都要点火的。九间屋，每间都有两三个门，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楼上下一十八个房间，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

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这些姨太太不妥当，凡是这楼的四面，或是天井里，或是夹道里，有门可以通到外头的，一齐叫木匠钉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来，只准走一个总门。这个总门通着太太后房，要走太太的后房里出来，一定还要在太太的木床旁边绕过。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来一齐飞不掉太太的房间，就是伺候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无论老妈子、丫头，冲壶开水，点个火，也要入太太后房，在床边经过。镇日价人来人去，太太并不嫌烦，而且以为：“必须如此，方好免得老爷瞒了我同这班人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银子去给他们。只要有我这个总关口，不怕他插翅飞去。”按下慢表。

且说张守财告病回来，他是做过大员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抬高了身份看待。县里官小说不着，本道刁迈彭乃是官场中著名的老猾，碰见这种主儿，而且又是该钱的，岂有不同他拉拢的道理。起先不过请吃饭，请吃酒，到得后来，照例拜了把子。张守财年尊居长，是老把哥；刁迈彭年轻，是老把弟。拜过把子不算，彼此两家的内眷又互相往来。刁迈彭又特特为为穿了公服到张守财家里拜过老把嫂；等到张守财到道衙门里来的时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来拜见了大伯子。从此两家往来甚是热闹。刁迈彭虽然屡次署缺，心还不足，又托人到京里买通了门路，拿他实授芜湖关道。这走门路的银子，十成之中，听说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张守财拿出来的。

张守财一介武夫，本元虽足，到底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受过伤，到了中年，斫丧过度，如今已是暮年了，还是整天的守着一群小老婆厮混，无论你如何好的身体，亦总有撑不住的一日。平时常常有点头晕眼花，刁迈彭得了信，一定亲自坐了轿子来看他；上房之内，直出直进，竟亦无须回避的。到底张守财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几天，竟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了。不但精神模糊，言语蹇涩，而且骨瘦如柴，遍体火烧；到得后来，竟其痰涌上来，喘声如锯。这几个月里，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医生，统通请到；一个方子，总得三四个先生商量好了，方才煎服。一帖药至少六七十块洋钱起码。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闹着说：“便宜无好货，这药是吃了不中用的。”——谁知越吃越坏，仍旧毫无功效。

后来又由刁迈彭荐了一个医生，说是他们的同乡，现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张太太得到这个风声，立刻就请刁迈彭写了信，打发两个差官去请；要多少银子，就给他多少银子。好在上海有来往的庄家，可以就近划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找到了医生的下处，一看场面，好不威武，一样贴着公馆条子，但是上门看病的人，却是一个不见，差官只得把信投进。那医生见是芜湖关道所荐，一定要包他三百银子一天，盘川在外，医好了再议。另外还要“安家费”二千两。差官样样都遵命，只是安家费不肯出，说：“我们大人自从有了病，请的大夫少说也有八九十位了，无论什么大价钱都肯出，从来没有听见还要什么安家费的。先生如果缺钱使用，不妨在‘包银’里头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银子。”那医生见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说：“不去了。”又说：“我又不是唱戏的戏子，不应该说‘包银’。”同来请的是两个差官，一个不认安家费，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个急了，便做好做歹，磕头赔礼，仍旧统通答应了他，方才上轮船。在轮船上包的是大餐间，一切供应，不必细述。

谁知等到先生来到芜湖，张守财的病已经九分九了。当时急急忙忙，张太太恨不得马上就请这位名医进去替老爷看脉，把药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齐巧这位先生偏偏要摆架子，一定不肯马上就看，说是轮船上吹了风，又是一夜没有好生睡觉，总得等他养养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无论如何求他，总是不肯。甚至于张太太要出来跪求他，他只是执定不答应。他说：“我们做名医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气的。等到将息过一两天，敛气凝神，然后可以诊脉。如此，开出方子来才能有用。”大家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依他。

这医生是早晨到的，当天不看脉，到得晚上，张守财的病越发不成样子了，看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来的气。这两天刁迈彭是一天两三趟的来看病，偏偏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才来。会见了上海请来的先生，问看过没有。差官便把医生的话回了。刁迈彭道：“人是眼看着就没有用了，怎么等到明天！还不早些请他进去看看，用两味药，把病人扳了过来。你们不会说话，等我去同他商量。”当下幸亏刁迈彭好言奉劝，才把先生劝得勉强答应了。于是由刁大人陪着，前面十几个差官打了十几个灯笼，把这位先生请到上房里来。此时张太太见了先生，他的心上赛如老爷的救命星来了。满上房里，洋灯、保险灯、洋蜡烛、机器灯，点的烁亮。先生走到床前，只见病人困在床上，喉咙里只有痰出进抽动的声响。

那先生进去之后，坐在床前一张杌子上，闭着眼，歪着头，三个指头把了半天脉；一只把完，再把一只，足足把了一个钟头。把完之后，张太太急急问道：“先生，我们军门的病，看是怎样？”先生听了，并不答腔，便约刁大人同到外面去开方子。张太太方再要问，先生已经走出门外。大家齐说：“这先生是有脾气的，有些话是不能同他多讲的。”当由刁大人让了出来。先生一面吃水烟，一面想脉案方，说得一句“军门这个病……”下半截还没有说出，里面已经是号啕痛哭，一片举哀的声音；就有人赶出来报信，说是军门归天了。刁迈彭听了这话，一跳就起，也不及顾，先跑到里头，帮着举哀去了。

这里先生双手捧着一支烟袋，愣在那里坐着发呆。正在出神的时候，不提防一个差官举手一个巴掌，说：“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不替我滚出去，还在这里等什么！说着，又是一脚。先生亦因坐着没味，便说：“我的当差的呢？我要到关道衙门去。”又道：“我是你们请来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发我走，不应该这个样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这个情理再细细的同他讲讲。”差官道：“你早晨来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摆你娘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还是刁大人说着，你这才进去看！我们军门的病都是你这杂种耽误坏的！不走，等揍不成！”说着，举起拳头又要打过来，幸亏刁大人的管家劝住，才腾空放那先生走的。

闲话少叙。再说张太太在上房里，原指望请了这个名医来，一帖药下去，好救回军门的性命。谁知先生前脚出去，军门跟后就断气，立刻手忙脚乱起来。一位太太同着十八位姨太太，一齐号啕痛哭，哭的震天价响。正哭着，人报：“刁大人进来了。”张太太此时已经哭的死去活来。一众老妈见是刁大人进来，但把十几位姨太太架弄到后房里去。刁大人靠着房门，望着死人亦干号了几声。于是张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着，一面下跪给刁大人磕头，说：“我们军门伸腿去了，家下没有做主的人，以后各事都要仰仗了！”刁迈彭急忙回说：“这都是兄弟身上应该办的事，还要大嫂嘱咐吗？”说罢，又哭。

张守财既死之后，一切成殓成服，都不必说，横竖有钱，马上就可以办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又挣下了这们一份大家私，没有儿子，叫谁承受？他本来出身微贱，平时于这些近支远亲，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这位续弦太太，又是个武官女儿，平时把揽家私以及驾驭这些姨太太，压制手段是有的；至于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见得，所以于过继儿子一事，竟不提起。至于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压制，服他的规矩，都是因为军门在世；如今军门死了，大家都是寡妇家，晓得太太也没有仗腰的人，彼此还不是一样，便慢慢的有两个不服规矩起来。太太到了此时，也竟奈何他们不得。

此时张府上是整日整夜请了四十九位僧众在大厅上拜礼“梁王忏”，晚上“施食”，闹得昼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头两天，有个尼阉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门路，也想插进来做几天佛事。姨太太已答应了他。谁知太太不答应，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圆满之后，再用姑子。这件事本来小事情，谁知他们妇道家存了意见。这位姨太太见太太不允，扫了他面子，立刻满嘴里叽里咕噜的，瞎说了一泡，还是不算；又跑到军门灵前，连哭带骂，絮絮叨叨哭个不了。太太听得话内有因，便把他拉住了，问他说些什么。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头哭，一头说道：“我只可怜我们老爷做了一辈子的官，如今死了，还不能够叫他风光风光，多念几天经，多拜几堂忏，好超度他老人家早生天界，免在地狱里受罪；如今连着这们一点点都不肯，我不晓得留着这些钱将来做什么使？难道谁还要留着贴汉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晓得我们这些人更该没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闹破了脸，我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一面说，一面哭。

太太也有听得明白的，气的坐在房里，瑟瑟的抖；后来又听说什么养汉不养汉，越发气急了。也不顾前虑后，立起走到床前，把军门在日素来存放房产契据、银钱票子的一个铁柜，拿钥匙开了开来，顺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据，一走走到灵前，说了声：“老爷死了，我免得留着这样东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锡箔的炉内，点了个火，呼呼的一齐烧着。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妈、丫环上前来抢，已经把那一大捧一齐送进去了。

究竟这柜子里的东西，连张太太自家亦没有个数，大约刚才所烧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万产业。有些可以注失重补；有些票子，一烧之后，没有查考，亦就完了。当时张太太盛怒之下，不假思索，以致有此一番举动。一霎烧完，正想回到上房里，从柜子里再拿出一包来烧，谁知早被几个老妈抱住，捺在一张椅子上，几个人围着，不容他再去拿了。张太太身不由己，这才跺着脚，连哭带骂，骂个不了。起先说他闲话的那个姨太太，倒愣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语了。

正当胡闹的时候，早有人飞跑送信到道衙门里去。刁迈彭得信赶来，不用通报，一直进去。因为进门的时候，就听得人说张太太把些家当产业统通烧完，他便三步迈做两步走到灵前，嘴里连连说道：“这从那儿说起！这从那儿说起！”一见炉子里还在那里冒烟，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烫的手指头生痛，连忙缩了回来。看看心总不死，于是又伸下去，抓出一叠四面已经焦黄，当中没有烧到的几张契纸，字迹还有些约略可辨。刁迈彭一面检看，一面连连跌脚，说道：“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残缺不全，无可如何，亦只有付之一叹，然后起身与张太太相见。

此时张太太早哭得头发散乱，哑着喉咙，把这事的始末根由诉了一遍。诉罢，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跪着不起来。刁迈彭再三让他站起，他总是不肯起，口口声声要求刁迈彭做主。刁迈彭一想：“他们都是一般寡妇，没有一个做主的。若论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于是也就不避嫌疑，满口答应。又说：“大哥临终的时候，我受了他的嘱托，本来就想过来替他料理的；一来这两天公事忙，二来因为大哥过去了才不多几天，还不忍说到别事。如今既然嫂嫂这里弄得吵闹不安，那亦就说不得了。”

张太太听了，自然是千感万谢，忙又磕了一个头。磕头起来，便请刁大人到屋里来，拿柜子指给他看，说：“我们军门几十年辛苦赚得来的，明天就请大人过来替他理个头绪。应该怎么个用头，就求大人斟酌一个数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气。”刁迈彭道：“这件事不是光理个头绪就算完的，依我兄弟的愚见，总得分派分派才好。大哥身后掉下来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个，如果还像从前和在一起，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兄弟明天过来，自有一个办法。”张太太一向是“惟我独尊”的，如今听说要拿家当分派，意思之间，以为：“这个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点不高兴。

当下刁迈彭回到自己衙门，独自盘算着，说道：“这位军门，他的钱当初也不晓得是怎么来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齐往火里送。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挣了这份大家私，死下来又没有个传宗接代的人，不知当初要留着这些钱何用！我刚才想要替他们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张太太心上还不高兴。唉！我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们分派之后，一个人守着十几万银子，各人干各人的，这钱岂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个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发的打发几个；打发不掉的，每人些须少分给他们几个；馀下的，一齐仍归太太掌管。如此办法，少不得他太太总要相信我。以后各事经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转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总要两面光”，必须如此如此方好。

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门不见客，独自一个溜到张家，先到大厅上见了张守财的几个老差官。晓得这班人都很有点权柄，太太跟前亦都说得动话的。刁迈彭便着实拿他们抬举，又要拉他们坐下谈天。几个老差官因他是实缺关道，又是主人把弟，齐说：“大人跟前，那有标下座位。”刁迈彭道：“不必如此说。一来，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个官；二来，你们太太托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务，有些事情还得同诸位商量。现在跟前没有别人。我们还是坐下好谈。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着说话了。”众人至此无奈，方才一齐斜签着身子坐下。

刁迈彭先夸奖诸位如何忠心，“军门过去了，全靠诸位替他料理这样，料理那样。”又说：“诸位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标投营。有诸位的本领，倘若出去做官，还怕不做到提、镇大员，戴红顶子吗？”随后方才说到自己同军门的交情：“如今军门死了，无人问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说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此时，众人已被刁迈彭灌足米汤，不由己的冲口而出，一齐说道：“大人是我们军门的盟弟，军门过去了，大人就是我们的主人，谁敢说得一句什么！——要是有人说话，标下亦不答应他，一定揍他。”刁迈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说什么，我亦不怕。我同军门的交情非同别个，要是怕人说话，我也不往这里来了。”说罢，就往上房里跑。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回头说道：“诸位都跟着军门出过力，见过世面的人。我今天来到这里，要同军门的太太商量。现在我奉到上头公事，要添招几营人，又有几营要换管带。我看来看去，只有诸位是老军务，目前就要借重诸位跟我帮个忙才好。”众人一听刁大人有委他们做管带的意思，指日便是个官了，总比如今当奴才好，便一齐请安，“谢大人提拔”。然后跟着同到上房，见了张太太，照例请安，劝慰一番，然后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务的话。此时一众差官都当他是好人，见他同太太讲话，并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后，便一齐退到外面，候着站班恭送。

刁迈彭见跟前的人渐渐少了，方才把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张太太一听，甚中其意，连忙满脸堆着笑，说道：“到底我们军门的眼力不差，交了这些个朋友，只有大人一位可以托得后事的。”说着，又叹气道：“我们军门一条命送在这班狐狸手里！依我的意思，一齐赶掉，一个钱也不给他们。”刁迈彭道：“这是断断乎不可，钱是要给几个的。”张太太默默无言。刁迈彭又讲到：“这班出过力的差官，很有几个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赏荐几个，等兄弟派他们点差事，帮帮兄弟。横竖又不出门，府上有事，仍旧可以一喊就来的。”张太太道：“这是大人提拔他们。大人看谁好，就叫谁去。军门过世之后，公馆里亦没有什么事情，本来也要裁人。如今一得两便，他们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没有了。”

刁迈彭辞别回去，第二天办了五六份札子，叫人送到张府上。那札子便是委这几个差官当什么新军管带的。凡是张府上几个拿权老差官，都被他统通调了去。这般人正愁着军门过世以后绝了指望，如今凭空里一齐得了差使，更胜军门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后，这班人便在刁迈彭手下当差。刁迈彭却自从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过张府，后文再叙。

且说张太太自从听了刁迈彭的话，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块儿吃饭，说话异常亲热。从前这班姨太太出出进进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过，如今太太也不拿他们防备了，便在中间屋里另开了一个门，通着后头，预备他们出进。太太又说：“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还分什么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见太太如此随和，心上都觉得纳罕。毕竟这班小老婆几个是好出身？从前怕的是老爷，是太太；如今老爷已死了，太太也没有威风了。有几个安分守己的，还是规规矩矩，同前头一样；有几个却不免有点放荡起来，同家人小厮嘻嘻哈哈。有时和尚进来参灵，或是念经念的短了，或是声音不好听了，这些姨太太还排揎他们一顿。后来过了半月，借着到庙里替军门做佛事，就时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们，倒反劝他们出去散心，说：“你们都是一班年轻人，如今老爷死了，还有什么指望，有得玩乐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从遭了老爷的事，就一直有病，那里有玩的兴致呢。”自那日起，张太太果然推头有病，不出来吃饭。一班姨太太见他如此，乐得无拘无束，尽着性儿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里，一问也不问。张府中照此样子，已经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刁迈彭竟其推称有公事，一趟未曾来过。又不时把他新委的几个张府上的差官传来谕话，说：“我这一阵因为公事忙，未曾到你们军门家里。自从军门去世之后，留下这些年轻女人，我实在替他放心不下。你们得空，还得常常回去，带着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众人一齐答应称“是”。背后私议，齐说：“刁大人如此关切，真正是我们军门的好朋友！”

又过两天，正是初一，刁迈彭到城隍庙里拈香，磕头起来，说是：“神桌底下有张字帖似的，看是什么东西。”便有人拾了起来，递到刁迈彭手里；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里一藏，出来上轿。此时那一班差官都跟来看见。刁迈彭回到衙中，脱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齐退去，单把那班差官传进来，拿这帖给他们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们，说道：“我再三的同你们说，我这阵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们军门公馆里去。况且现在又不比军门在日，公馆里全是一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们，叫你们时常带着回去招呼招呼，为的就是怕闹点事情出来，叫人家笑话。也不必实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两句谣言，亦就犯不着。你们不听我的话，如今如何！被人家写在匿名帖子上头！这个写帖子的人也是可恶！什么事情不好说，偏偏要说他们寡妇家的事情！我总得叫县里查到这个人重办他一办。这个帖子幸亏是我瞧见，叫他们拾了起来；倘若被别人拾着了，传扬出去，那时候名气才好听呢！”

刁迈彭一头说，众差官一面应“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内中有两个识字的，只得把上写的四句诗念给众人听道：

“芜湖城里出新闻，提督军门开后门，
日日人前来卖俏，便宜浪子与淫僧。”

那两个差官毕竟是武夫，字虽认得，句子的意思究竟还不懂。念完之后，愣住不响。刁迈彭特地逐句讲给他们听过，然后大家方才明白。内中就有一粗卤的，听了这些言语，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气愤愤的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我们军门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倒叫他死后丢脸！这件事标下倒有点不服气！近来半个月，我们太太有病，睡在屋里不出来，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闹的。太太病了，没有人管他们，就闹得无法无天了。大人，说不得，我们军门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帮着替他料理料理家务的，只有你老人家一位。标下在这里替你老人家跪着，总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才好！”于是一齐跪下。

刁迈彭看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事情闹的太难为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罢，等我慢慢的想个法子。你们且出去，一面打听打听，到底怎么样；一面访访那个写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谁，查得人头，我也好办。况且这帖子既然被我拾着一张，看来总不止一张，外面一定还有，你们姑且留起心来。”众差官只好答应着，退了下来。

有两个回到公馆里把这话禀告了张太太。张太太听了，一声不响。歇了半天，方说：“我自己的病还不晓得怎样，那里有工夫管他们！你们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么凭据，告诉我说，我再来问他们。”差官退出，因见太太并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愤愤，齐说：“军门死了，怎么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了！尽他们无法无天，这还了得！”

于是又过两天，那两个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馆里吃茶回来，将近走到辕门，忽见照壁前有许多人在那里围住了看。他俩亦就停止了脚，看他们看些什么。原来墙上贴着一张字帖，众人一头看，一头说，一头譬解，也譬解不的当。你道如何？原来那张字帖正与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庙里拾着的一样，不过第二句“提督军门开后门”一句，改为“大小老婆开后门”，换了四个字了。这两个差官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一腔热血，大抱不平，也不顾人多拥挤，立时迈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并不回到道衙门，拿了字帖，一直径到张公馆上房，叫老妈禀报，说：“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唤他们进见。

那两个差官见了太太，一言不发，把个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说一声“太太请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还问：“上头说的是些什么？”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这样的字已经见过一张了，标下就来回过太太，请太太管管这些姨太太，少教他们出去，弄的声名怪不好听的。太太说：‘没有工夫管他们。’如今好了，连太太的声名也被他们带累上了！”太太着急道：“怎么有我在上头？”差官道：“这第二句可不是连太太也被着他们糟蹋了么？”

太太看了一遍，还是不懂，叫账房师爷来讲给他听，方才明白。等到明白之后，这一气真非同小可！登时面孔一板，两脚一顿，也不顾有人没人，蓬着个头，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军门灵前，拍着灵台，又哭又骂，数说：“老爷在世，吃了皇上家的钱粮，不替皇上家办事，只知道克扣军饷，弄了钱来讨小老婆。人家讨小老婆，三个五个，也尽够的了；你偏一讨讨上几十个。又不是开窑子，要这群狐狸做什么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这班祸害，替你换了顶戴还不算，还要拿我往浑水缸里乱拉，连我的名声也弄坏了！”一面够说，一面回头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请了来。他是军门的好兄弟，军门死了，他索性门也不上了！我们这里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们这里大小老婆，那一个开后门，那一个卖俏，那一个同和尚往来，他是地方官，可以审得的。横竖我是一直病着，连房门都没有出，是瞒不过人的。将来审明白了那个狐狸干的事，我同那个拼命！倘若审不出，我情愿自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住在这里，弄得名声被别人带累坏了，我却犯不着！”说着，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说：“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不是军门的好朋友吗？军门死了，他竟其信也不问了，活的不要管，问他对得住死的吗！”

正吵着，刁大人来了。一只脚才跨进门，张太太已经跪下了，口口声声“请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说完，从袖筒管里一把烁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来，就在面前地下一摆。刁迈彭见了，连连摇手，道：“快别如此！快别如此！有话起来说，我们好商量。我受了大哥临终时候的嘱托，我赛如就是他的顾命大臣一样，还有什么不尽心的。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起先张太太还只是跪着不起来，后来听见刁大人答应了他，方才又磕了一个头，从地下爬起，就在灵前一张矮脚杌子上坐下。刁迈彭亦即归座。张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刁迈彭道：“这事原难怪大嫂生气。大嫂一直有病，睡在家里，如今忽然拿你带累在里头，自然你要生气。但是这事情关系府上的大局，传扬出去名声不好听，而且也对不住死的大哥。依兄弟愚见，还是请大嫂训斥他们一番，等他们以后收敛些就是了。”

差官插口道：“头一回大人拾着那张帖子，标下就赶回来告诉太太说：‘请太太管管他们，不准他们出去。’太太不听。如今果然闹到自己身上来了。”刁迈彭道：“是啊，当初我交代你们，也为的是这个。”张太太道：“我从前不管他们，是拿他们当作人，留他们的脸；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大家的脸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做主，对得住死的大哥，想个法子安放安放这些狐狸；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让他！”说着，伸手拾起剪刀来，就想抹脖子，急的众人连忙抢下。

刁迈彭装作没主意，向众人道：“这事怎么办呢？”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张太太又只是催着问刁大人：“到底怎么？”后来还是那个来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帮着说道：“军门过世之后，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说是自尽，就是要往别处去住也是万万不能的。”张太太道：“留着我在这里受气！人家做了坏事，好一齐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准我死，我无论如何，断然不能再同这班狐狸住在一块儿的！”

差官道：“太太说到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现在没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这些姨太太都叫出来问问：谁是安分守己的谁留下，以后跟着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得服太太规矩。倘若不情愿的，只好请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块儿淘气。”张太太道：“这些人我是一个合不来的！”刁迈彭道：“好是好，坏是坏，不可执一而论。就是叫他们另外住，也得有个章程给他们，不是出去之后，就可以任所欲为的。”

张太太道：“什么章程！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私房，还怕不够吃用。公中的钱，那是一个不能动我的。不愿意，尽管走！从前我没有来的时候，小老婆听说也打发掉不少了，没有什么稀罕！后来这几年，幸亏有我替他管得凶，所以没闹什么笑话。如今军门过了世，还没有断七，他们就一个个的变了样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这班狐狸办都可以办得的，如今还要拿出钱来送给他们，那却万万不能！”

刁迈彭听毕，凑近一步，低低说道：“这话做兄弟的岂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别人瞧着，好像我们做事过于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们另外去住。回来兄弟放个风声给他们，并且不要他们住在这里芜湖地面上才好；叫他们远远的，我们看不见，听不着，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他们跟了人逃走，也不与我们相干，以后我们倒反干净。大嫂意思以为何如？但是姨太太听说一共还有头二十位……”张太太道：“还有十八个。”刁迈彭道：“也得做几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况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两个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几个常常爱出去玩的替你打发掉，其馀的过天再来。”张太太一听他话有理，便也点头应允，不作一声。

刁迈彭于是回过脸，朝着众人说道：“我同你们军门是把兄弟，有些事情虽然我也应该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张匿名帖子也作不得凭据。我如今并不拿这帖子上说的话派谁的不是。不过一样：现在军门已经过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说的话，无论谁都不能违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规矩，爱出去玩耍，以致把太太的名声连累弄坏，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发过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处，我劝来劝去，劝不下来。这是天长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说和之后，明天又翻腾起来，或是闹得比今天更凶，叫我旁边人也来不及。所以我替他们想，也是分开住的好。现在有我做个当中人，也决计不会克苦了他们。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当：愿意去的，尽半月之内，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后不走，便是有心在这里陪伴太太，太太亦并不难为他，一样分钱给他使，但是永远不得再出大门。叫他们想想看，还是走那条路的好。”

张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给他多少，亦请刁大人吩咐个数目。”刁迈彭道：“这要太太吩咐的。”张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说。刁迈彭无奈，只得说道：“今天我来分派，无论走的同不走的，总归一样。至于走不走，听便。各人衣服、首饰仍给本人。每人另给折子一个，就把大哥所有的当铺分派均匀，每人写明：当本三万，只准取利，不准动本。另外每人再给一千银子的搬家费，不去的不给。”

张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迈彭道：“出去之后仍是军门的人，军门有这份家当在这里，不好少他们的。”说完，又对来的两个差官说道：“你俩暂且在这里伺候两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当面问他们，他们也不便对我说。今天请账房先生把当铺里管事的一齐约好，赶把利钱折子写给他们。谁要走，有你们在这里，也好帮着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来同你们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

刁迈彭说完了一席话，便即起身告辞。他说话时，一众姨太太在孝幔里都听得明明白白。有两个规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两个尖刁的，听了不服，说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够拿我怎样！”后来转念一想：“太太的气，从前也受够了。如今有了三万银子的利钱，又有自己私房，乐得出去享用，无拘无束。”因此也就不闹。又有些本来不打算出去另住，听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妈、丫环的撺掇，也觉得出去舒服些。因此愿意分开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

话说张守财一班姨太太自从太太闹着不要他们同住，经刁迈彭一番分派，倒也觉得甚是公允，没甚话说。其时十八位姨太太当中，只有三个安心不愿意出去，情愿跟着太太过活，也只好听其自然。下馀的十五位，也有三个一起的，两个一起的，合了伙，房子租在一块儿，不但可以节省房金，而且彼此互有照应。其时正有一位大员的少爷在芜湖买了一大爿地基，仿上海的样子造了许多弄堂；弄堂里全是住宅，也有三楼三底的，也有五楼五底的，大家都贪图这里便当，所以一齐都租了这里的屋。而且这片房子里头，有戏园，有大菜馆，有窑子，真要算得第一个热闹所在。姨太太们虽然不逛窑子，上茶馆，然而戏园、大菜馆是逃不掉的，因此更觉随心乐意。刁大人限的是半月，这半月里头，油漆房子，置办家伙，并没有一天得空；等到安排停当，搬了出来，却也没有一个逾限的。你道为何？只因这位张太太为人凶狠不过，所以一群姨太太也以早离开他一天早快活一天；大家都存了这个心，自然是不肯耽搁了。十五位当中却有四位因为自己家里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这个信，把他们接出来同住；有的住本地，有的住乡间，还有一二位竟住往别县而去。其他十位却一齐住在这热闹所在。

等到在张府临出门的头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传谕他们，说道：“诸位姨太太现在虽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顾自己的声名。凡是庵观寺院，戏园酒馆，统通不可去得。现在大人正有告示贴在以上各处，不许容留妇女入内玩耍；倘有不遵，定须重办！因为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几个委员，昼夜巡查。设若撞见委员们，委员们倘若置之不问，何以禁止旁人？如其毫不徇情，未免有伤颜面。为此特地关照一声，还是各自小心为妙。”大家听了，也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按下不表。

单说张太太自从十五位姨太太一齐出去另住之后，过了两天，心上忽然想着：“刁大人做事好无决断！这班狐狸为什么不赶掉了干净？他偏蝎蝎螫螫的，又像留住他们，却又叫他们分出去住，等他无拘无束，将来一定无所不至，岂不把军门的声名愈加弄坏！正不知他是何用意！”

正在疑疑惑惑，齐巧刁迈彭亲来问候，张太太便问他所以纵容这班狐狸之故。刁迈彭道：“依我的意思，顶好叫他们离开芜湖地面，彼此不相闻问。无奈一时做不到，只好慢慢的来。好在我前天已经叫人透过风给他们，将来自有摆布他们的法子，不消大嫂费心的。至于大嫂这里，除掉分给各位姨太太之外，大约数目，我兄弟也粗知一二。也应该趁此时叫这里账房先生理出一个头绪，该收的收，该放的放。譬如有什么生意，也不妨做一两桩。家当虽大，断无坐吃山空的道理。此时大哥过世之后，大嫂是女流之辈，兄弟虽然不便经手，然而知无不言，也是我们做朋友的一点道理。”张太太道：“正是。军门去世，我乃女流之辈，一些事儿不懂，将来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么你刁大人倒说什么‘不便经手’？刁大人不管，叫我将来靠那个呢？”说着，便大哭将起来。

刁迈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实在有不便之故。彼此交情无论如何好，嫌疑总应得避的。况且大嫂这里原有一向用的账房，把事情交代他们也就够了。不瞒大嫂说，亲近有好两注生意，弄得好，将来都是对本的利钱。倘若大哥在日，兄弟早来和他说，叫他入股；如今想想总不便，所以几次三番，人家叫兄弟来说，兄弟总没有来说。虽说看准这卖买好做，不至于蚀到那里；然而数目太大了，大嫂虽不疑心，亦总觉得骇人听闻的。”

张太太道：“刁大人说那里话来！你照顾我，就是照顾你去世的大哥。只要生意靠得住，你说好，我有什么不做的。钱是我的，谁还能管得住我。至于账房所管不过是个呆账，有些大生意他们是做不来主的。刁大人，你说的到底什么生意？如果可以说得回来，要多少本钱，我这里有。”刁迈彭道：“生意呢，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不过弄得好才有对本利；弄得不好，也只有二三分、三四分钱。”太太道：“我亦不想多要，就有二三分、三四分，我已经快活死了。”刁迈彭见张太太于他深信不疑，便也不再推托，言明先叫账房先生把所有的产业以及放在外头的，一律先开一篇细账。至于所说的生意，立刻写信通知前途，叫他来合股。

自此以后，刁迈彭一连来了几天，把这里账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据、共总一个柜子，仍旧放在张太太床前。还有什么金叶子、金条、洋钱、元宝，虽没有逐件细点，亦大约晓得一个数目，亦是统通放在太太屋里。已成之产业不算，总共还有个一百二十几万现的。张太太又说：“分出去住一班狐狸，每人至少有三五万银子的金珠首饰。可怜我自己一个人所有的，也不过他们一个双分罢了！他们十五个人倒足足有五六十万！”刁迈彭听了吐舌头，借此又把张太太同一班姨太太的金珠价值亦了然于心了。

后来连着来说过两注买卖，张太太都答应：一注是在上海顶人家一爿丝厂，出股本三十万；一桩是和人家开一个小轮船公司，也拼了六万。两桩事张太太这边都托了刁迈彭，请他兼管。刁迈彭说自己官身不便，于是又保举了他的兄弟刁迈峭做了丝厂的总理；又保举自己的侄少爷去到轮船公司里做副挡手。张太太见两桩买卖都已成功，利钱又大，大约算起来，不上三年就有一个顶对；于是心上甚是感激刁迈彭，托他还有什么好做的事情，留心留心。刁迈彭满口答应，又说：“各式卖买，好做的却不少。但是靠不住的，我兄弟也不来说；设或有点差错，放了出去，一时收不回来，叫我如何对得住大嫂呢。”嘴里如此说，心上却不住的转念头。

话分两头。且说那十五位姨太太有五位跟了自己家里的人出去另住，倒也偃旗息鼓，不必表他。单说那十位，一班都是年轻好玩的人，又是这们一个闹热所在，此时无拘无束，乐得任意逍遥，整日里出去玩耍。到得晚上，不是合伙喝酒，便是聚拢打牌。十个人分住了三所五楼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个老妈、丫环。此外，底下人、看门的、厨子、打杂的，都是公用。初出来的时候，这十个人很要好，每月轮流做东道；轮到做东道那一天，十个一齐聚在他家。从前张军门在日，这些姨太太，上下人等都唤作几姨几姨，以便易于分别。这番留在家里的三位是大姨、二姨、六姨。跟着父母兄弟回家去住的五位是五姨、十姨、十三姨、十六姨、十八姨。馀下十位，统共搬出来同住。

这天轮到八姨做东道，办的是番菜。此时只开了一爿番菜馆，食物并不齐全；在本地人吃着，已经是海外奇味了。当下八姨隔夜关照，点定了十份菜，说明白晚上上火时候送在家里来吃。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说明白这天下午四点钟先会齐了打麻雀，打过八圈庄吃饭。谁知头天戏园子里送到一张传单，说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过此地，挽留客串三天，一过三天，就要到汉口去的，劝人不可错过这机会。头一个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来，说：“明天一定要看戏，看过戏回来吃大菜不迟。”于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齐凑兴，都说要看戏。八姨还不愿意，说：“凑巧我今天做主人，你们在家里也好帮着我料理料理。要看戏，明天我做东请你们，今天不放你们去。”无奈三个人执定不肯。八姨又吓唬他们道：“刁道台出了告示，不准女人看戏，前天还特地叫人来关照，不要被他拿了去。依我还是不去的好。”十二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信他连这点交情都不顾了，那还成个人吗！”八姨见说他们不听，便也无可如何，只得让他们自去。

这里客人络续来到，都是八姨一个人接待。内中又有十四姨，亦说是因为看戏，随后就来。当下一算，只有宾主六人，打两场牌还少两位；便由八姨做主，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个大丫头，叫了来替主人代打。本地戏园散戏本来是极早的，这里一班人打牌打昏了，忘记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会，只剩得一圈庄了，八姨吩咐烫酒，又叫厨房内预备起来，这才觉得他四个看戏的还没有回来。叫声“奇怪”，忙着叫人再去接时，忽听楼下一片声嚷，吱吱喳喳，听亦听不清楚。

八姨连忙靠在楼窗上向下追问，只见十七姨屋里的老妈急的跺脚，说道：“不好了！三位姨太太连着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齐拉到局子里去了！”八姨一听这话，忙问：“这话可真？”楼下人说：“打杂的都回来了，怎么不真！跟去的男男女女倒有七八个，一齐都拉了去。这个打杂的幸亏同局子里有点亲，所以单把他放了出来。”

楼上下一番吵闹，打牌的也就不打了。其中还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见他来，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四姨、九姨又忙着问打杂的：“可看见十四姨没有？”打杂的说：“没有看见。”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问打杂的：“怎么会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杂的道：“散戏场的时候，刚刚出了大门，就有十来个兵上来拖了就走，一拖拖到警察局里的。老爷出来说：‘本道大人有过告示，不准女人出来看戏。你们这些人好不守妇道！等到明天一早，送到县里去办！’”八姨道：“你们没有嘴，为什么不说是这里的呢？”打杂的道：“跟去的王二爷在街上就同他们说：‘这是张军门的姨太太。’他们不理。到了局里，见了委员老爷又说，委员老爷亦不理，说：‘无论什么人，违了大人的告示，我们都要拿办的。有什么话，你们明天到城里去说罢。’王二爷还要说时，已经被他们带了下来。三位姨太太是另外一间房子，派人看守；其馀的都锁着，预备明天解到城里去。”

大众听了，面面相觑，正想不出一个法子。忽然见十四姨披头散发，闯进门来，说声：“不……不……不好了！家……家……家里来了一帮强……强……强盗在那……那……那里打劫哩！”大众听他这一说，都吓呆了。四姨、九姨是同他同住的，要抢一齐抢，得了这个信，更吓得魂不附体！八姨便问十四姨：“你不是去看戏的吗？几时回家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被街上的巡兵拉了去，你知道不知道？你家里来了强盗，你一个人怎么逃走得脱的呢？”

此时十四姨已经坐下，定了一定神，便含着泪说道：“可不是！我正是去看戏的。他们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晓得。我看完了戏，因为天冷，想换件衣服再到你这里来。想不到一脚才跨进了门，强盗就跟了进来，吓得我也没有敢进房，就一直跑到厨房柴堆里躲起来的。只听得强盗上了楼……”四姨道：“啊呀！我的事情糟了！”十四姨又接着说道：“强盗上了楼，就听得轰隆轰隆，像是开箱子，拖柜子的声音。楼上吵了半天，又到楼底下翻了半天才去的。”九姨听到这里，亦就跺着脚哭道：“我就知道，我亦是逃不脱的！”十四姨又说道：“我一直爬在柴堆里，动也不敢动！好容易等强盗走过一大会，看门的老头子进来，才拿我拉起来。家里至今只剩了看门的老头子一个，其馀的佣人都不晓得到那里去了。”

八姨便问：“可查过东西？抢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里查过！大约拣好的都没有了！真正晦气！也不晓得今年交的是什么星宿，一回一回的遭这些事！”说完又哭。四姨道：“今儿这里的三个扣在局子里不得出来，我们家里又遭了强盗，看来今天的饭是吃不成了！既然强盗已去，我们也得回家查点查点。这个明火执仗，地方官是有处分的。今天办警察，明天办警察，老爷在日，钱倒捐过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处我们没有沾到，违了告示，倒会把我们的人拿了去的！现在又出了抢案，不知道他们管事不管事！”说到这里，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说：“我们到底抢掉多少东西，也要回去查查看。查明白了，案总要报的，强盗总要替咱们办的。”说完自去。

此时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连着主人八姨，一共四个。八姨因为两下里出事，甚是没精打采，又愁着十二姨……三个人明天到城里出丑，又记挂着他三人今夜里受罪。想要派人去瞧瞧，都说局子门口有人把着，不得进去。三姨说：“衙门里公事我是知道的，只要有钱，就准你进去了。”八姨就拿出四十块钱，仍旧打发打杂的去。这里厨子上来请示：“番菜都已做好，客齐了，就好起菜了。”三姨说：“随便拿点什么来吃了算数，番菜过天再吃罢。”无奈番菜馆里是点定的菜，不能退还，只好叫他一齐开了出来，敷衍吃过了事。

刚刚吃完，打杂的回来，又同了一个被押的管家一块儿回来。这管家名唤胡贵，也是张军门的旧人。此番跟了几位姨太太出来，大家都拿他当作自己人看待。胡贵当下说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里奉了本道大人面谕拿的。无论你是什么人，违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准用情。当时拿到之后，委员老爷就到道里请示。本道大人说道：‘若论张军门的家眷，我们极应该替他留个面子的。但是谁不晓得我同张军门是把兄弟。我若容了情，以后还能禁阻别人吗？现在是我格外留情，指示他一条路。你回去，就在今天晚上，叫他三个人每人拿出一万块洋钱充作罚款，就将他们取保出去。如今正在这里办警察，开学堂，没有款项，得此也不无小补。既保全他们的面子，人家亦不至说我徇情。如果不然，明天解到县里，公事公办，打了枷号，也好叫众人做个榜样。我本有言交代在前，他们不听好言，自投罗网，须知怪我不得。’委员老爷回来，就把三位姨太太叫了上去，叫他们早打主意。三位姨太太求他让些，无奈委员老爷执定不肯，说是：‘本道大人吩咐过，要少一丝一毫都不能够。’三位姨太太回说：‘就是照办，一时也没有这些现的。’委员老爷道：‘你们这班人好呆！没有现的，首饰、珠宝、利钱折子，都可以抵数，只要够了三万就是了。’三位姨太太还不答应。委员老爷立刻拿腔作势，把个跟去的陈妈锁了起来。陈妈说道：‘我又没有犯什么罪，为什么要锁我？’委员老爷就动了气，说他顶嘴，马上拖他跪下，打他嘴巴。才打了十几下子，陈妈的两个门牙已经打下来了，淌了满地是血。三位姨太太看了害怕，免得吃他眼前亏，所以无法答应的。”

八姨因这胡贵本来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里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当铺利钱折子找到；点了点数，就拣了三个一万头折子交代胡贵，叫他拿这个去抵数。胡贵去不多时，又回来说：“单是利钱折子，委员老爷不要。或是股票，或是首饰，方可作抵。”八姨一想：“股票本来是没有的，至于首饰，他三人出门看戏，都是插戴齐全了走的，每人头上手上，足有万把银子珠宝金器，已经尽够，何必再由家里往外拿呢。”于是又吩咐了胡贵。胡贵去了一回，又回来说：“委员老爷有过话：‘光是利钱折子不肯收，但是总得倍上几倍，少了不能相信。’三位姨太太说：‘横竖是暂时抵押，将来可以拿钱赎回来的。至于首饰不便交代他们，倘或被他们把好的掉换了几样，向谁去讨回呢。’”八姨一听这话不错，就把所有的当铺折子一齐交付了他，胡贵收了折子自去。大家以为，这笔钱拿出，三位太太一定可以回来了。一切取保等事，胡贵色色在行，可以无须虑得。

三姨、七姨、十一姨因为要等他三个，一直也没有回去。谁知一等等到半夜三点钟，还不见一干人回来，满腹狐疑；再派人到警察局门口探听，只见局门紧闭，连个鬼的影子也没瞧见。去的人回来说了，大众更觉惊疑不定。只得自宽自慰说：“今天来不及了，大约明天一早一定总放出来的。”于是三姨、七姨、十一姨要回去。八姨害怕，要留他们两位来做伴。他三人也不便一齐全走，商议半天，方才议定：七姨一个回去看家，这里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七姨去后，这里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晓得被强盗抢去的东西很不少；已经开好失单，专等明天报官。大家听了，叹息一回，各自关门安寝。八姨直同三姨、十一姨闲谈了半夜，也没有合眼。

看看天色快亮，方才朦胧睡去。忽听得有人在楼下院里高声叫喊，说：“快情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里被贼挖了壁洞，东西偷去无数若干！七姨东西赛如都偷完了，七姨在家里急的要上吊。”三姨、十一姨一听这话，一骨碌爬起，坐在床沿上，却是吓的瑟瑟的抖，两只脚就像蹈在棉花里的一般，要想往床下走一走路亦不能了；又过了半天，方才有点气力。三姨叹口气，说道：“老天爷不长眼睛，为什么只管同我们几个人做对头！”八姨到此，深自后悔昨夜不该留他二人做伴；此时无话可说，只得推他俩回去，开好失单，赶紧报案。好在不多时候，或者就可破案，也论不定。又托他俩安慰七姨。三姨、十一姨急急的走了回去，幸喜前弄后弄是没有许多路的。

八姨此时亦因昨夜的事挂在心上，也就起来不睡了，一面仍叫打杂的去到警察局打听十三姨、十五姨、十七姨的消息。又说：“胡贵昨天已把款子缴了进去，怎么还不放出来呢？”打杂的去了一会子，急得满头是汗，跑回来说：“局子里人说昨儿这里并没有派人拿什么钱去。现在时候为着还早，所以还没有拿人送到城里去。”八姨听了，这一急非同小可！忙道：“昨儿胡贵不是说道台大人要罚他们的钱吗？”打杂的道：“小的到局子里，就把这话托小的亲戚上去回了二爷，二爷又回了老爷。老爷还把小的叫上去，说：‘这个话虽是有的，道台要罚他们的钱，一个人也不过罚他们几千，并没有这许多。你们不要被人家骗了去！你不来我这里，我亦要派人到你们公馆里尽问一声：如果是照罚的，我就缓点把人解城；倘若是不肯罚钱，早给我一个回信，我把人早解进城，也早卸我的干系。快去快来！’委员老爷的话如此，小的所以回来的。”八姨听了，真正急的失魂落魄，丝毫不得主意，忙问：“你碰见了胡贵没有？”打杂的道：“小的没碰见他。若是碰见了，早把他拉了来了。”

八姨正在寻思，忽听人报：“警察局来了一个师爷，一个二爷。”一问正是为讨回信来的。八姨踌躇了一回，只好自己出去回他。见面之后，那师爷便说：“敝东是奉公差遣，并不是一定同这里为难。就是道台大人要这边捐几个钱，也是充作善举的。现在敝东特地叫我过来商量一个办法。至于说是昨天晚上由尊府上管家送来几个当铺折子，我们局里却没有收到。难保是府上受人之骗，须怪我们不得。况且几个利钱折子又不是股票，就是再多些也抵不了数。现在逃走的这管家叫什么名字，请这边开出来，我们也好替你们上紧的查。至于现在每人罚他几千银子，并不为多。应该怎样，还是早点料理为是。”

此时八姨一心只在胡贵身上，嘴里不住的说：“所有的折子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如今被他拿了逃走了，叫我怎么对得住人呢！”警察局师爷道：“好在都是你们自己的当铺，派人去注了失，再补一份，不就完了吗？”一句话把八姨提醒，一想只好如此，方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商量罚款之事。警察局师爷一口咬定二万银子，一切费用在内，马上就可把人保释。八姨想：“银子只要二万，虽然还在分寸上，总望少点才好。”后首说来说去，跌到二万块钱，每人六千罚款，下馀二千作一切费用。

八姨道：“洋钱现的是没有，看来只好拿首饰来抵。他们各人首饰，昨儿各人都带了出去，须得问他们自己，叫他们每人拿些出来暂时抵数。等到出来之后，再拿钱去赎回来，也是一样。”警察局师爷道：“没有现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进来的时候，头上并没有戴什么珠宝。敝东亦亲口问过，都说：‘出门的时候，首饰原本有的，后来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来，叫人拿了回来了。’所以敝东才叫我们到这里来的。”

八姨听了，又是一惊，忙说：“没有这回事！昨儿我们底下人回来还说，所有的首饰，他三个都还戴的好好的呢。他三人不肯拿首饰抵给他们，所以才叫他来问我要折子。一定是他们藏了起来，哄你们的。”警察局师爷道：“我看未必，难保亦是贵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们回去问了他们再讲。”说完，立刻带了二爷自去。

此时八姨心上忐忑不定，一会又恨刁大人不顾交情，一会又骂胡贵“混账”。不多一刻，局里师爷又回来说：“问过三位，所有首饰早交给胡贵拿回来了。现在他们三人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无所有，所以叫咱仍旧到这里来取。他三位还说，自己首饰倘若果真都被胡贵卷了逃走，无可如何，总求你八太太替他凑一凑，今天把他们救了出来，少不得总要算还你的。”

八姨一听，愣了半天，一声不响。师爷又催了两遍。想想没法，只得开了三位的拜匣，凑来凑去，约摸只有一半；一时逼在那里，说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钱东西凑了十几件，拿出来交代与师爷过目。师爷还说不值二万。八姨气极了，一件件拆算给他听：“一总要值到二万四千哩。”师爷道：“你话原也不错。但是一样，你倘是一件件置办起来，照现在市价，合从前市价，只怕拿着二万四千还买不来；若是如今要拿他变钱，可是就不值钱了。至少再添这们一半来，我回去是好交代。”于是把个八姨急得没法。

正说着，齐巧昨儿番菜馆里一个细崽来收账。因八姨是他老主顾，彼此熟了，他听此说话，便代出主意，道：“这一定是师爷想好处。”一句话提醒了八姨，说道：“不错。”商量送他多少。细崽道：“这位师爷常常到我们大菜馆里来替人家了事，多多少少都要。等我来替你问他。”果然那细崽到师爷面前咕唧了一回，讲明白另送二百块钱，方才拿了首饰走的。八姨不放心，又叫了个贴身老妈一同跟了去，顺便去接他们三人回来。

果然去不多时，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来了。相见之下，自不免各有一番说话。彼此提到胡贵，十二姨说：“我们还没有走到局子门口，在半路上，他走上来说：‘姨太太带了这些珠宝进去是不便的，请姨太太悄悄的探了下来，我替你拿着。’我们一想不错，一头走，一头探东西给他。说也奇怪，跟去的一班人，只有他没有被捉，在旁边跟着，竟像没事人一样。后来到局子里，还见他进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们心上吓亦吓死了，那有工夫理会到这些。谁知竟不是个好人！”

八姨道：“这也奇了！你们三个人在路上探首饰东西又不在少数，难道那些巡兵竟其一个不管，随你们做手脚吗？”十五姨道：“真的！说也奇怪！我们把首饰除了下来，他还说手里不好拿，又问我们要了两块手帕子包着走的。拉我们的巡兵眼望着他，竟其一响不响。说穿了，这件事实在诧异得很！难道他们竟其串通一气来做我们的？”八姨于是又把打杂的叫上来问，问他：“昨天到局子里去，在那里碰见胡贵的？”打杂的说：“小的才走到局子门口，胡二爷已从里面出来。据他自己说，是委员老爷特地放他回来传话的，就同了小的一块回来。别的小的不知道。”大家听说，正猜不出所以然。

却好昨夜被强盗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贼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为挂记这边，一齐过来问候。大家见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各人诉说各人苦处。八姨问他们：“报官没有？”三姨叹口气道：“提起报官来，更惹了一肚皮的气！警察局里的委员也来踏勘过了，失单也拿了去了。不过那委员的口音总说是家贼。我就同他说：‘现在墙上有挖好的壁洞，明明是外头来的。’那委员便说：‘是里应外合。没有家贼，断乎偷不了这许多去。墙上不挖个洞，他们怎么往外拿呢？我又驳他：‘若说是家贼，他不好开了大门往外拿，岂不更为便当些？’委员被我顶的无话说，才拿了失单走的。但是一件：贼去之后，掉下一根雪青札腰。我们那些底下人都认得，说是这根札腰像你们这边胡贵的东西，常常见他札在腰里的，同这一模一样。我就赶紧朝他们摆手，叫他们快别响了。照这样子，警察局里还推三阻四，说我们是家贼；再有这个凭据，越发要叫他有得说了。”三姨一番话，众人还不理论，独有八姨这边四位是昨夜受过他骗的，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便道：“这事的确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问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说了，于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接着又问四姨等强盗打劫之事。四姨道：“你们的话竟其一丝一毫也不错。依我看来，不但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并且还是官串通了叫他们来的呢！”众人听了，更为诧异。四姨道：“我打这里回去，强盗是已经走掉的了。查查我们那些二爷，别人都不少，单单失了王福他爷儿俩。”三姨道：“王福是谁？”四姨道：“就是有两撇胡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里去的。从前在老公馆里的时候，每逢刁道台来了，总是他抢着装烟。刁道台着实说他好，还同他说：‘现在你们军门过世了，只要你们在这里好好当差，将来我总要提拔你们的。’后来我们出来，就派了他跟到我们那边照应。只可惜他儿子小三子不学好，时常在外头同着一帮光棍来往。我昨天回去，不见了他爷儿俩，我还说：‘莫不是被强盗打死了罢？你们快去找找呢！’倒是看门老头子明白，上来同我说：‘今儿这个岔子出的蹊跷。’我问他：‘怎么蹊跷？’他说：‘小三子一向是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从不回家的，独独昨天吃了饭就没有出门。起先他还在他爷的床上躲着的。后来等到打过四点钟，十四姨瞧戏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边去了，他这里忽而躺下，忽而又站起来到门外望望，好像等什么人似的。后来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到出了事，一直就没有瞧见他爷儿俩个影子。’我听这话蹊跷，今儿早上我就叫人到门房里看看他俩的铺盖行李。看门的老头子就说：‘四姨用不着看，我早已看过了，床上只有一条破棉絮，别的东西早运了走了。’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吗？这帮强盗一定是王福的儿子引来的了。”

众人道：“怎么你又说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这个是我心上恨不过，所以如此说的。昨天出了事去报官，说是迟了。今儿一早出城来踏勘，官倒来的不少，什么县里、保甲局、警察局老爷共有好几位，看了半天，一点说不出道理来，倒把我们的人叫上去盘问了半天。顶可笑是县里周官还问我们的人：‘来的这伙强盗当中，你们可有素来认得的人在内没有？’这句话问的大家都笑起来了。我此刻也不管他什么老爷不老爷，我隔板壁就说：‘强盗来了，一个个手里洋枪，我们逃性命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拿他们的脸一个个去认呢。’一句话，被我说的县官亦笑了，连忙分辩，说是：‘无论有熟人没有熟人，城厢里出了抢案，我总得要办的。不过你们要晓得，这强盗当中，有了你们认得的人，你们的心上也可以明白这一回事，用不着怪我地方官了。’你们众位听听看，这位老爷的话蹊跷不蹊跷？”众人听了，也有说这话说得奇怪的，也有骂官糊涂的。

在座的人只有八姨见事顶明白，听了他话，估量了一回，便说道：“据我看来，简直昨天的事都是他们串通了做的。你们想，我们这里的胡贵，他们那里的王福，为什么都在这一天跑掉呢？被贼偷了东西，委员就说是‘家贼里应外合’；被强盗打劫了，芜湖县反问：‘这伙强盗，你们认得不认得？’我想他们心上都是明白的，不过不便说出来就是了。至于我们这里几位却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说明白是姓刁的叫拿了。我看来看去，姓刁的顶不是东西！四姨，我且问你，你们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里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说话，他回来亦告诉过你们没有？”四姨道：“才搬到这里来的时候，王福天天到道里去，回来之后，有影无形，乱吹上一泡。近来这四五天里，人虽是天天出去，问他那里去，不说是道里，只说是看朋友。我们还笑他，怕只是刁大人跟前碰下来；再想不到会出这个岔子！这都是我们军门当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用人，这班小人本来没有什么好东西。怪只怪军门活着在世的时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计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网打尽了！现在十个人当中，只空了我一个，不晓得他还要想什么好法子来摆布我，料想是逃不脱的！”

这面几个人正谈论着，只听得外间也有人在那里吱吱喳喳的说话。八姨便问：“是谁？”老妈回：“就是大菜馆里的，刚才来过了，如今又来。”八姨便晓得就是刚才同局里师爷讲价钱那个细崽了。为他方才帮着出力，便掀开帘子招呼他。又说：“刚才辛苦了你了！”细崽道：“说那里话来！自己老主客，有了事应该帮忙的，不瞒太太说，这个局子开了不到一年，我们吃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护百姓的。——街口上站的兵，吃了东西不还钱也罢了，还说他是苦人出身。偌大的局子，局子里出来的老爷、师爷，摇摇摆摆，哼而哈之，走到我们大菜馆里，拣精拣肥，要了这样，又要那样，一个伺候的不好，两只眼睛一竖，就要骂人。再说说，还要拿局子的势力吓唬我们。我们伺候这些老爷、师爷，也总算赔尽小心了。他们的账，我们本来是不去收的，好在赔亦赔得有限，乐得借此结交结交他们，以后凡事有得照应些。谁知好事没有落到。一个月头里，我们伙计送菜到西头黄公馆里去，路上碰见几个青皮——有人说还是安庆道友一党呢——迎面走来，不由分说，拿我们的伙计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家伙亦打碎了；还不算，还拉住我们伙计赔衣服，说是鲍鱼汤沾了他的衣服了。我们伙计不答应，要他赔衣服。彼此斗了两句嘴。他们一齐上前就是七八个，把伙计打了，又去报警察。等到店里得了信，找赶了去，倒说老爷叫人出来吩咐，派我们不是，打碎碗盏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们店里赔他们的衣服。我想大事化为小事，出两个钱算不得什么，便自认晦气，问他们毁了件什么衣服，等我看好了赔还他们。那晓得老爷竟一口帮定他们说：‘衣服不用看。你拿五十块钱，我替你们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来再说。’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这个情理没有？因此我恨伤了，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当面答应他，回家打主意。当下老爷还把我们伙计留下做押头，我也随他去。

“我从局子里出来，一头走，一头想主意，不知不觉，碰在一个人的身上，猛可间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被我碰的那个不是别人，原来是我的娘舅。他问我：‘有什么要紧事情，如此心慌意乱，连娘舅到了眼前都不认得了？’我被他这一问，怔了半天，才同他说：‘街上非说话之所。’急忙回到店内，把始末根由告诉了一遍。娘舅听了，把胸脯一拍，说了声：‘容易，无论他做官的如何凶恶，见了咱总要让咱三分！’诸位太太，可晓得我这娘舅他是做什么的，能够眼睛里没有官？原来他是在教的。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着。而且这教士样样事情很肯帮他忙，真正比自己亲人还要来的关切；连着生了病都是教士带了医生来替他看，一天来上好几趟。我们中国人，随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没有这个样子。所以凡是我们娘舅一个镇上，没有一个不吃他的教。

“如今且说那一天，我娘舅听说我受了这个冤枉，马上同我说，叫我说是这爿大菜馆他亦有份的。‘如今店里的伙计被他们局子里抓去了，今天没有人做菜，没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现在已经耽误了半天。赶紧把人放出来，耽误的卖买，就是要他赔也还有限。倘若到晚不出来，同他讲：我这爿店一共是十万银子的本钱，一年要做二十万银子的生意。他弄坏了我的招牌，问他可赔得起赔不起。’娘舅交代了我这话，要我就去说。我想不如拉了娘舅一块儿同去。幸喜我们这个娘舅也不怕多事，就领了我同去。

“起初我们到局里，老爷都是坐堂，叫我们跪着见的。这回我一到局子门口，他们是认得我的，便问：‘五十块洋钱可带了来没有？’我说：‘没有。现在我们东家来了，有什么话，请老爷问他罢。’他们进去回了老爷，跟手老爷又出来坐堂，叫我上去。我说：‘这事不与小的相干，该赔多少，请老爷问小的东家罢。’老爷问：‘东家是谁？叫他上来。’咱娘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边一站。老爷骂他：‘你好大胆子！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娘舅说：‘县大老爷的公堂才算是法堂哩，你这个局子算不得什么。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来了亦是不跪的。’老爷被他这一说，气极了，问他：‘有几个脑袋，敢不跪？’他从从容容从怀里掏出一尊铜像来，又像佛，又不像佛，头上有个四叉架子。

“委员老爷一见这个也明白了，晓得他是在教。登时脸上颜色和平了许多，同他说：‘我这事不与你相干，用不着你来干预。’我娘舅说：‘我开的店，我店里的人被你捉了来，一点钟不放就耽误我一点钟卖买，半天不放就耽误我半天的卖买。我今番来到这里，问你要人还在其次，专为叫你赔我们的卖买来的。’这句话可把委员老爷吓死了，脸上顿时失色。幸而这老爷转弯转得快，一想此事不妙，也顾不得旁边有人无人，立刻走下公案，满脸堆着笑，拿手拉着咱娘舅的袖子，说：‘我们到里头谈去。’咱娘舅道：‘你只赔我卖买，还我的人就完了，此外没有别的话说。’委员道：‘我实在不晓得是你开的，是我糊涂，得罪了你，我在这里替你赔罪。’一面说，一面就作了一个揖。又说：‘你既然老远的来了，无论如何，总赏小弟一个脸，进去喝杯茶，也是我地主之谊。’同娘舅说完了，又回头同我说道：‘这件事我要怪你。你头一趟到这里，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早知道是他老先生开的，这事岂不早完了呢。’正说着，又回头叫站堂巡兵：‘快把他们的伙计放他回去，他们卖买是要紧的。’

“此时咱娘舅听了他这番说话，又好气，又好笑，还想不答应他。他手下的人一面已经泡了两碗盖碗茶出来，我一碗，娘舅一碗。娘舅不肯到里面去，他们就在公案旁边摆下两把椅子，让我们坐。老爷又亲自送茶。咱娘舅道：‘老爷，你不要忙这些。我只问你：我们的事你怎么开发？’老爷道：‘统通是我不是，你也不用说了。今儿委屈了你们的伙计，拿我的四轿送他回去，打碎的家伙统通归我赔。闯事人，我明天捉了来办给你看，就枷在你们店门口。你说好不好？’依咱娘舅的意思还不答应。是我拉了娘舅一把，说：‘能照这样也就罢了，饶了他罢。’娘舅方才没有再说别的。后来却着实拿他数说一顿，说：‘我们幸亏在教，你今天才有这个样了；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压着头受你的气！’娘舅说一句，他答应一声‘是’，口口声声，总怪手下人不好。然后我们两个人连伙计一齐坐了轿子出来的。诸位太太，你想，这个老爷不是我说句瞧不起他们的话，真正是犯贱的！不拿吃教吓唬他，没有五十块洋钱，他就肯同你了吗？如今非但五十块不要，并且赔还我们碗盏，闯事的人还要办给我们看。”

三姨道：“后来那个闹事的到底枷出来没有？”细崽道：“第二天那老爷果然自己来找我，要叫我同着他去拜我们娘舅。过天又托出人来说，说那几个光棍都逃走了，请这边原谅他们点。如果一定要办人，没法，亦只好上紧去捉，捉到了，一定要重办的。后来我想这件事我们已经占了上风，安庆道友就是哥老会一帮，他们党羽很多，倒不好缠的，不要将来吃他们的亏。因此我就同来人说：‘请老爷看着办罢。’也没有说别的。后来道台刁大人听见了，把委员老爷叫了进去，大大的埋怨一顿；埋怨他这事起初办的太糊涂了，为什么不打听明白就把人押起来，几乎闹出教案来。刁大人还说：‘不要看我是个道台，我的胆子比沙子还小。设或闹点事出来，你我有几个脑袋呢？也不光我是这样，或是上头制台，亦何尝不同我一样呢。上头尚且如此，你我更不用说了。以后总要处处留心才好。’诸位太太，请看这些样子，若要不受官的气，除了吃教竟没有第二条路。倘若不早点打算，诸位太太都是女流之辈，又有财主的名声，以后的亏还有得吃哩。”

八姨道：“你的话固然也不错。但是这件事你娘舅也忒煞荒唐了，怎么自己也没有股子好说是股东呢？倘或查出来不是，岂不连累了教里的名声？教士肯帮人的忙，有了病他还替你请医生，他的心原是好的；像你们仗着在教，招摇撞骗，也决计不是个正道理。”细崽道：“在这昏官底下，也不得不如此，不然，叫我们有什么法呢？所以一占上风，我亦就叫娘舅不要同他争了，为的就是这个。”欲知众人听了心上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覆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却说张军门的姨太太听了番菜馆细崽的说话，心上自忖，晓是刁迈彭同他们作对，将来此地万难久居；除了吃教，亦没有第二条可以抵制之法。于是等细崽去后，商量了几天，仍把那个细崽唤来，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个介绍，一齐进了教。自从他三家被偷、被抢、被罚之后，至今也有一个多月，强盗同贼杳无下落，就是被罚的三位，金珠首饰拿了进去，等到备了现钱去赎，倒说上头不要，定要吃没他们的东西。就是被胡贵骗去的利钱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补不出，利钱亦取不到。他们一班人急杀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这位教士人极公正，先问他们有无别情；等到问实了，便说：“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护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盗贼所害，问他保证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骗，例可挂失；首饰作抵，理应赎回，又断无掯住的道理。”于是把这事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刁道台，请为追究。大众见教士允为出力，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说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员先到道辕禀知：“有三位张府上姨太太出来看戏，已饬巡兵遵谕捉拿到局，请示办理。”刁迈彭传谕：“从重示罚，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员把首饰缴了进去，刁迈彭便叫收起。委员又禀两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贵骗去利折各话。刁迈彭尚未回答，恰好首县又来禀报此事。刁迈彭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不打劫他们的打劫那一个呢。虽然城厢出了盗案是老兄们的责任，但这件事据兄弟看起来，他们两家实在是咎由自取。这两件事，老兄们能够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决计不催你们。就是他们来上控，我亦要申饬的。”首县同委员于本道近来的做事本也有点风闻，听了这话，自然乐得丢在脑后了。刁迈彭还说：“利钱折子又抵不了罚款，怎么会被底下人骗去？不要是倒贴了底下人罢？这个倒要查个实在。好好用久的，怎么会逃走？”

首县等见本道如此说法，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刁迈彭便赶到张太太那里去送信讨好。又说：“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们弄倒了。”又说：“他们有几个人的当铺折子亦被底下人骗了逃走，如今他们想注失，要当铺里照样补给他们。这件事我兄弟却不答应。好好的底下人，怎么会逃走？好好的折子，怎么会失掉？这事倒要查访明白才好。”张太太本来是恨这班姨太太的，听了刁迈彭的话，甚是欢喜，立刻叫账房写信吩咐各当铺管事：“如果有人要来补利钱折子，不准补给他。叫本人来同我说。”账房答应，自去照办。

这里刁迈彭又趁空说法张太太的银子，无非又是什么织布局、肥皂厂、洋烛公司、自来火公司、造纸厂、纸烟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还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个顶对的。张太太相信了他，当他是好人，自不免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里，尽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个多月，张太太的现钱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份还不够，刁迈彭便说：“当铺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钱来好做别的。”张太太信以为真，亦就托他经手。

此时姓张的资财已有二百多万在刁迈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门里独自一人盘算：“如今钱弄到手了，如何想个法子，远远的脱离此处才好。”忽见外面传一封信来，说是某处教会来的。刁迈彭一听“教会”二字，不免已吃一惊。及至拆开来一看，原来写的是绝好的华文。信上就是责备他不能保卫百姓，以致盗贼充斥，案悬不破。后来又提到“张姓妇人罚款，前以饰物作抵，原说准其赎还。何以备款往赎，委员掯住不付？办事殊欠公允！今该妇某某氏等已经皈依敝教，本教会例应保护。所有某某氏等被盗被窃两案，应请严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备现款，自应准其将饰物赎去，务希饬令该委员即予发还，是所至盼”各等语。

刁迈彭看过之后，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想不出如何复他。一回又骂：“这些女人真正刁恶！意敢拿教会来压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齐推在首县、委员身上，说已札饬他们遵照来函办理，含含糊糊，写了回信送去。教士看了，还当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属蒙蔽上司，也是有的。于是又耽搁了半个月，仍然毫无音信，教士不免又写信来催。

岂知这半个月里头，刁迈彭早已大票银子运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这天教士来信，恰巧这天他接到电报，有旨赏他三品卿衔，派他做了那一国出使大臣了。刁迈彭得了这个信，自然欢喜。“但是事难两全。如今张太太一边的银子已经全数弄到了手了。至于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数。人贵见机，如今他们是有人保护的了，况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们打交道，倘若贪心不足，把名气弄环了，反倒不好。应该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罢，便把洋人文案委员请来斟酌了一封信：“除盗贼两案，仍勒限印委各员严拿惩办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饰，准其即日备价赎回。”利钱折子亦答应补给。教士得到这封回信，自无话说。那被罚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赶着把东西赎了出去。张家当铺早经刁迈彭言明由他经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说不得自认晦气，另想法子敷衍。他们大众见刁迈彭如此办法，虽然那两家一时破不了案，也就不像从前追得紧了。按下不表。

单说张太太那面听说刁迈彭出使外洋，不觉心上老大吃了一惊。心上盘算：“我偌大一份家私一齐托他经手，他今出门，多则六年，少则三年方能回来，所有他做出去的卖买，叫我同那一个算呢？”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门贺喜，顺便请刁大人过来商量善后事宜。刁迈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发去后，方才过来，见面就说：“大嫂不来叫，兄弟也要过来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张太太还当他说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说：“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这样圣眷，将来到外洋立了功回来，怕不做尚书、侍郎，就是督、抚，也在意中。”

刁迈彭听说，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是这个。”张太太见他气色不对，忙问：“又有什么事情？”刁迈彭又故意踌躇了一回，方说道：“这事却也不好瞒你，如今大嫂被外国人告了。”张太太听说他自己被外国人告了，不觉大惊失色道：“我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要告我呢？”刁迈彭道：“不说明白了，不但你听了糊涂，就是我听了也诧异。这件事原是你们这里的人起的。”张太太忙问：“是我们这里的什么人？”刁迈彭道：“还有谁！就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帮着大嫂拿他们分了出去：一来省大嫂呕气，二来等他们自己过活，公中的钱也可省俭些。就是这一回他们被偷被抢，以及罚他们，也是兄弟帮着大嫂想竭力的拿他们压倒了，免得将来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们出把力，催催县里，还会到如今不破案。不晓得他们如今听了什么坏种的说话，一齐入了外国籍；中国官管他们不着，他们有了事倒可以来找我们的。大嫂，你想气人不气人！”

张太太道：“他们入外国籍，倒入的是那一个国度？可是你刁大人放钦差的那个国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个国度，务必拜托你大人同他们那边皇上说了，递解他们回来，不要他们这些坏人做百姓。”刁迈彭道：“他们入籍的那个国度，听说是什么‘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晓得是‘黑水洋’‘红水洋’，兄弟一时在气头上也记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外国人，我们总不是他的对手了。”

张太太道：“你说的可就是他们？还是另外又有什么外国人出来告我？”刁迈彭道：“有是另外有个外国人，亦是他们串出来的。”张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桩呢？”刁迈彭道：“说来话长，等我慢慢的讲。其实在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们也不能算错。每人分给他三万吊钱的当铺利钱，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两千多吊钱的利钱，无论如何，亦尽够使的了，况且他们各人又有自己的体己。还要贪心不足，串了外国人，进了外国籍，反过来告你大嫂，似乎也觉得过分。兄弟得了这个信，一直气的没有吃饭，人家来道喜，一齐挡驾，就赶过来通知大嫂。”

张太太着急问道：“到底他们告我是些什么话？”刁迈彭至此方说道：“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张太太道：“这也奇了！我们军门留下的家财，不是我承受谁承受？至于那班东西原是分出去的，他们另住，我何曾赶他们出门？这种说话未免太煞欺人了！况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赶掉他们，他们也只好走。我不过背个不贤的名声罢，总说不到家当上头。”

刁迈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误在这上头了！现在的世界比不得从前了。从前做姨太太的，见了正太太赛如主母，自己就同买来的丫头一样。所以太太说打发就打发，人家不能说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国人拿权。外国人讲平等，讲平权，是没有什么大小的。你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他们亦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同是一样的人，就不分什么高下。有一个钱，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无说话。倘若你一个人多拿了，他们少拿了，就可以说话的，就可以请出讼师来同你打官司的，总得大家扯匀才好。”

张太太道：“我是中国人，我不懂得什么外国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国官，你为什么不拿中国的例子驳他呢？”刁迈彭道：“我心上何尝不是如此想，但是我这个官没有这个权柄可以管得他们。”张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没有这权柄管他们，等他来的时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们能够拿你怎样！”刁迈彭道：“我不理，他们要到南洋、两江制台那里去的；两江制台不理，他们还会到外务部。这两处只要一处管了账，我们总没有便宜沾的。”张太太道：“依你说怎么样？可是要我把家当拿出来分派给他们，还是拿我赶出去，请他们回来住？不然，怎么样呢？”说道，就急得哭起来了。

刁迈彭道：“大嫂，你且慢着，不要发急。他们如此说，我不得不过来述给你听。少不得我总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没有权柄管理外国人，也总要挽出人来替你们和息的。”说罢，亦就告辞回去。张太太还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迈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还要着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样对得住大哥呢。兄弟自从接到电报放钦差，忙的连回电都没有打。目下实在没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来同大嫂商量罢。”说完自去。

张太太等他去后，心上自己盘算，说：“刁某人每逢来在这里，何等谦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变了样子？难道放了钦差，立刻架子就大起来么？如此，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朋友了。”转念一想：“我这份家私一齐在他手里，如今要同外国人打交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况且他本来是这里的道台，如今又放了钦差，说出去的话，外国人无论如何总得顾他一点面子。我如今是没脚的蟹，赛如瞎子一样，除了人一步不能行；无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了。”按下张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题。

且说刁迈彭回到衙门，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预备进京陛见。一霎时又是外国人来拜，一会又要出门谢步；一会又是那里有信来，有电报来；一会忙着回那里信，那里电报。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马翻。少不得每天总要抽出空来到张公馆坐上五分钟或是三分钟。张太太见了面，顶住问他“怎么样”？刁迈彭无非一派恫吓之词。张太太又问：“如何对付他们？”刁迈彭只是一口咬定：“一个钱不能给他们的。”起先张太太听了，又把刁大人当作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几乎错怪了他。岂知一连几天，刁迈彭来了几次，都是这个说法。及至问他：“照此下去，几时可了？”刁迈彭皱着眉头，说道：“若是不给钱，要他们了，可是不容易呢！”张太太说：“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里把事早点了结，到了后任手里，叫我去找谁呢？”刁迈彭道：“昨儿省城里已有信来，派来署事的这位候补道，我也同他见过面的。等我见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张太太一听，事情不妙，连忙拿话顶住刁迈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里了结。”刁迈彭隐约其词，似乎嫌张太太一个钱不肯放松，这事总不会了。张太太却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钱可是不能。”

刁迈彭见话说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当时辞了出来，回到衙门。齐巧有个保人寿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迈彭放钦差的消息，就有刁迈彭的朋友替这洋人写了封信，叫他到芜湖来兜揽生意。刁迈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顾他些卖买。恰巧这日正从张公馆回来，想不出一个哄骗张太太的法子，等到见了洋人，忽然有触斯通，便道：“你这趟窎远的跑来，总得替你多拉几注卖买才好。”洋人自然欢喜。

刁迈彭便说：“我有一个朋友，姓张，家里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里去。但是我这个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里，不必同他们说什么，停刻等我到来，有我替你拉拢，自然一说成功。”洋人更为感激不尽，立刻问明方向，独自先去。刁迈彭亦跟手坐了轿子赶来。

洋人先到那里，虽有翻译，因为刁大人交代过，叫他不要说什么，他只得不响。不过门上见是洋人，问那里来的，只回了声“道里来的”。门上人听说是道里来的，摸不着头脑，只得请他厅上坐了再讲。一面泡茶，一面进去报知女主人。

张太太听了，只当是告他的那个外国人抄家当来了，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说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你们快去先把刁大人请来，等他想个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家人奉命，飞跑赶去，走到半路上齐巧刁大人也来了。刁迈彭轿子里看见，先说道：“我正要到你们太太这里来。现在可是外国人来了？”家人道：“正是。”刁迈彭催轿夫快走，赶到张公馆下轿，走进大厅，先向洋人拉手，说了声“你这里的事，一齐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实你也无须来得的”。洋人由翻译传话说道：“我是要来，我是要来。”刁迈彭未曾下轿，那个请他的家人早已赶快一步回到家里禀报太太知道，说：“刁大人听说洋人在此，已经赶了来了。”等到刁大人下轿到厅上同洋人说的话，张太太早已赶出来，在屏门背后听的清清楚楚。一听他俩所说的话，洋人说“我要来”，刁大人说“你的事一齐包在我身上”这两句，再要合拍没有，竟是为着打官司来的。张太太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登时魂飞天外，面上失色。

说时迟，那时快，刁迈彭向洋人说完了两句话，立刻起身到后头来。一见张太太流泪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刁迈彭道：“此处不便，我们到里头去讲。”果然张太太跟刁迈彭到得里面。张太太一把眼泪，哭着说道：“别的话不必讲。自从军门去世之后，我这里一家一当，都在你刁大人手里。为今之计，弄到这个样子，你刁大人不来救我，更指望谁来救我呢！”说罢，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刁迈彭一面让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说：“这是怎么好！这是怎么好！叫我怎么对得起死的大哥！”一个人在客堂里打了几个旋身，又出来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见洋人走，他又进来同张太太说道：“如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说我不避嫌疑罢了。”

张太太一听有法子好想，立刻问他是什么法子。刁迈彭想要说出口，又顿住了不说，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说起来不好听，只得另外打主意。”张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来。只见刁迈彭又在地下旋了两三遍，把牙齿咬咬紧，说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为朋友只得如此！我为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说我什么，我究竟自己问心无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语，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愣住的时候，忽然听他说道：“大嫂，现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个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说，说大嫂现在剩得有限家当，其馀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他若问抵押给那个，你只说我经手。但是口说无凭，你快叫账房立刻写好几张抵押据，随便写抵给张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画了花押，交代给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这个给他看。我替你经手，连当铺，连钱，连银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你就照这个数目写给我，可好不好？”

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听了此话，马上就叫自己的账房上来照写。不料这账房倒是有点忠心的，近来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平时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多次，无奈女主人不听他话，也叫无可如何。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顶住了刁迈彭，一声不响。后来女主人又催他，账房只是不写。刁迈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贵居停这一份家当一齐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就要出洋的人了，说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来，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办事这样郑重，实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们做个交代罢。”刁迈彭一面说，面上却是笑嘻嘻的。

张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账房快写，写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账房想了一回，叹了一口气，提起笔来，一气写完。有些话头怕自己写的不合式，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刁迈彭见他肯写，也就不刁难他了。等到写完，又逐句讲给张太太听过，催着张太太画过字。刁迈彭道：“你们不要疑心我要这个，不过给外国人瞧过就拿回来的。”说着，便把笔据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哝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带了翻译自去。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叫了声大嫂：“这个东西果然有用！把这东西给洋人看过，居然一声不响就去了。大嫂，你暂请收好了这个，等洋人要看时，我再来问你讨。”张太太道：“这又何必给我呢？刁大人收着不是一样？”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没你的家当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处，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一定又是从前骗盖道运札子的手段来；岂知并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纵”之意。盖道运的事情关系蒋抚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换下来。张太太这里，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瓮中捉鳖，是在我手掌之中。不过想做得八面玲珑，一时破不了案，等他摆脱身子，到了外洋，张太太从那里去找他呢？所以他当下把笔据交代之后，仍回自己的衙门，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只说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无可如何，只好听之。他却又耽搁了两三天，一直不到张公馆。

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请，推头有公事。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刁迈彭见面之后，只说：“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个外国人是不来的了。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晓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齐瘪了念头了。这两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门？”张太太道：“我所急的非为别事，有你刁大人在这里一天，我自然放心；设或你刁大人动身之后，那外国人又来找起我来，却如何是好呢？”

刁迈彭听了此言，故意“啊唷”一声，跌足踌躇道：“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到底你大嫂心细！然而据我看起来，不要紧，横竖你给我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你拿出来给他看就是了。”张太太道：“这张据应该是你拿着的，不应该在我手里。”刁迈彭道：“我拿着不妥。一来你大嫂虽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别人说话；二来我把这笔据带了出洋，等到洋人来了，还是没得给他看。如今这事没有别法想，只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等我替你上个禀帖给上头，预先存个案，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两个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说话，有起事来，只要中人出场，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马上交出。又问中人是谁。刁迈彭屈指一算，后任明天好到，便约张太太三天回音。张太太自回公馆。

这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便向后任说：“从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为军门去世之后，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一齐托兄弟替他经手，把家产抵还清楚，现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讹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禀明上头，并在道、县各衙存案，以免后论。兄弟适因交卸，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现在只好费老兄的心了。”说罢，便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还有捏造的人家还来的借据，一齐抄粘禀帖，请后任过目。后任因为他是钦差，上头圣眷优隆，将来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于他委的事，绝无推却，赶着签稿并送，第二天就详了出去。

诸事办妥，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上头的批禀来不及，只好拿了道、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又讲给张太太听道：“现在你生怕我走了，没有对证。如今好了，道里、县里一齐存了案，又禀了省里三大宪，将来没有不准的。不过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将来禀帖批过之后，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而且道里、县里都存了案，他俩就是活对证。他们走了，就是后任换了，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终究赖不脱的。如今这事办得万妥万当，人家只晓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话说，不要你出头，道里、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你说好不好？”张太太又问那张笔据。刁迈彭道：“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们守着，那是再要妥当没有。”张太太默然不语。

刁迈彭又忙着说：“现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经手的账，总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里放出去的，一时又收不回来，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说着，便喊一声：“来！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又回头对张太太说：“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给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进来见见大嫂，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嫂就好当面交代他了。”说着，七大人进来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大人老爷，简直油头光棍一样。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只得同他见礼。

刁迈彭道：“我这兄弟只能总其大纲，而且他一个人亦来不及。现在兄弟又把上次问大嫂要去的几个差官留心察看，见他们办事都还老练，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个真正尖子，几注大生意，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账目。”张太太道：“他们字都不认得，当得了吗？”刁迈彭道：“为的是自己人，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认得，数目是总认得的。”因为不够，又把本宅的账房一齐派了出去。刁迈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笔砚把他经手的生意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账房拿张八行书开了一篇细账交代了张太太。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这些银钱，某处生意，某处生意，不过嘴里说得好听，始终没见一张合同，一张股票，一个息折。大约现写的这片账，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尽着由他哄骗。至于一班账房，一班差官，因见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来多嘴了。交代清楚，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照例又叮嘱了几句。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刁迈彭拱了拱手，带着兄弟而去。

且说刁迈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这人最是滑不过。但是刁迈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总是托了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图，倒也服服帖帖听他的使唤，做他的联手。这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自己实实在在有二百万上腰。下馀几十万，这里五万，那里三万，生意却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这兄弟经手的丝厂略微大些。当初原为遮人耳目起见，不得不如此。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禀了上头存了案，他却无所顾忌了。但是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台，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选。其他张府账房、差官等等，凑拢不过十几个，面子上每人替他预留一个位置，其实早同挡手说明，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事情，没有一个拿得权的，不过薪水总比在张府时略微丰润。这班人有钱好赚，谁肯再来多嘴。歇上三五个月，有另外荐出去的，也有因为多支薪水歇掉的。总之不到一年，这班人一齐走光，张太太还毫无知晓。

等到张太太拿不到利钱，着急写信到上海来追讨，刁迈昆总给他一个含糊。后来张太太急了，自己赶到上海来，东打听，也是刁家产业，西打听，也是刁家股份，竟没有一个晓得是姓张的资本。于是赶到丝厂里找刁迈昆，说是进京投供去了。问问那班旧人，都说不知道。张太太又气又急，只得住了下来。虽然没人赶他，却也没人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辈，身旁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干急了两个月，心想只得先回芜湖，再作道理。谁知看了日子，写了船票，正待动身，倒说忽然生起病来。张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栈，一病病了二十来天。在芜湖来的时候，本来带的钱不多，以为到了上海，无论那一注利钱收到手，总可够用；那知东也碰钉子，西也碰钉子，一个钱没弄到，而且还受了许多闲气。等到想要回去，原带来的钱早已用没了，还亏当了一只金镯子，才写的船票。后来病了二十几天，当的钱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无从设法，无奈只得叫同来的底下人写信回家取了钱来，然后离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迈昆的信也来了，说是：“刚从北京回来，大嫂已经动身。兄弟不在上海，诸多简亵。”但是通篇并无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张太太又赶了信去，问他本钱怎么样，利钱怎么样。他一封信回来，竟推得干干净净，说“上海丝厂以及各项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从某年某月由大嫂抵与家兄执业，彼此早已割绝清楚。如不相信，现有大嫂在芜湖道、县存的案，并前署芜湖道申详三宪公文为据，尽可就近一查，岂能欺骗”各等语。信后又说：“大嫂倘因一时缺乏，朋友原有通财之义，虽家兄奉使外洋，弟亦应得尽力；惟以抵出之款犹复任意纠缠，心存影射，弟虽愚昧，亦断不敢奉命”云云。张太太接到这封信，气得几乎要死！手底下还有几个旧人都怂恿他去告状。当下化了几十块钱，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又化了若干钱，才得递到芜湖道里。芜湖道检查旧卷，张某人的遗产早已抵到刁钦差名下，有他存案为凭，据实批斥不准。张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里叫芜湖道查复。这个当口，刁迈昆早已得信，马上一个电报给他哥。他哥就从外洋一个电报给芜湖道，说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谁做了芜湖道，只有巴结活钦差，断无巴结死军门之理，因此张太太又接二连三碰了几个钉子。不但外头放的钱一个弄不回来，就是手里的馀资也渐渐的销归乌有。因此一气一急，又生了一场病，就此竟呜呼哀哉了！一切成殓发丧，不用细述。

但说刁迈彭在外洋得了这个消息，心上虽是快活，然而还有一句说话道：“他那所房屋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晓得便宜了谁了！”

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去世，家里只留了三个寡妇姨太太。此时公中虽然无钱，幸亏他三人还有些体己，拿出来变变卖卖，尚堪过活。而且住着一所绝好的大房子，上头又没有了管头，因此以后的日子倒也甚为安稳。

有日家里正为张军门过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请了一班和尚在厅上拜忏，就把他夫妇二人的牌位用黄纸写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这日约摸午牌时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来哭奠。正在哀哀恸哭之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来。这人是个瘦长条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仪表甚是不俗。虽是便衣，却也是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脚下粉底乌靴，看上去很像个做官模样。家人们见他一直闯了进来，又想拦又不敢拦，便问：“老爷是那里来的？请旁边客厅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见他三步并做两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声痛哭，哭个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脚捶胸，自己口称：“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一面数说，一面还是哭个不了。

众人听了他的声音，都为奇怪，暗想：“我们军门那里来的这个大儿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伤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将他劝住，问他“一向在那里，几时来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泪，一见有三个穿素的女人，晓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口称“姨娘”。

行礼起来归座，不等众人开口，他先说道：“我今日来到这里，我若不把话说明，你们一定要奇怪。我的母亲刘氏，原是老人家头一位姨太太。彼时老人家还在湖南带兵。有天听了朋友一句玩话，立时三刻逼我母亲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时我母亲已耽了两个月的身孕，老人家并没有晓得。亏得我母家彼时手里光景还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长沙同住。后来等我养了下来，很写过几封信给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后来等到我七八岁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没儿子的苦。不知那位晓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点了两句，听说老人家着实懊悔。不过此时老人家已经得缺，恐招物议，没有敢认；然而却是常常托人带信，问我们母子光景如何。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老人家已补授提督，我的母亲亦去世。其时我已有二十多岁了，好容易找到从前做狼山镇的黄军门，晓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话说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设法。黄军门就留我住在他衙门里。后来又带我到镇江，见过老人家一面。彼时正议续娶这一位姨母，原说是没有儿子的，所以仍旧不敢认。我回家再三托黄军门替我位置。以后每年总寄两回银子给我，每次三百两，一年六百两。娶亲的那一个，又多寄了一千两，都是黄军门转交的。又过了三四年，黄军门奉旨到四川督办军务，就把我带了过去。其时我已经保到都司衔候补守备。在四川住了五个年头，接连同土匪打了两回胜仗。总算官运还好，一保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这个当口，想不到黄军门去世。幸亏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给我四个营头，叫我统带进来。几年家里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几千里，又恐怕家里大娘不肯认我，所以一直连封信都不敢写。如今是有差使过来，到了汉口，碰见黄军门的大少爷，才晓得这边的事。心上惦记着这边父母同已去世，不晓得家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原来家里还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务，那是极好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大姨太太年纪最大，晓得旧事，知道张军门是有这们一位姓刘的姨太太，为了不好赶出去的，后天下落，亦从未见军门提过；至于儿子，更是毫无影响了。那人见三位姨太太怔住不响，晓得他们见疑，忙从靴子里取出一搭子信来，一面翻信，一面说道：“我的名字叫国柱，还是那年黄军门要替我谋保举，写信给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题个名字，后来回信，就题了这‘国柱’二字。这里还有老人家亲笔信为凭，不是我可以造得来的。而且我还有一句话要预先剖明：我现在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儿子也养了；有现成的差事当着，手里还混得过，决不要疑心我是想家当来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护书拿来，取出好几件公事。据他说，全是得保举的凭据，上头都有他的名字，翻出来给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当时大家便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一到这里，才落了栈，没有吃饭就赶了来的。”又说：“我是自己人，不用你们张罗，我也用不着客气。至于我到此只能耽搁几天，找和尚拜两天忏；灵枢停在那里，你们领我去磕一个头。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虽然说得如此冠冕，人家总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赶忙吃过饭，回到寓处，取出一张五千银子的银票来，仍回到公馆里来，托这边账房里替他到庄上去换银子。银子换到，马上交出三百银，作为拜忏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讲到家里的日子，晓得公中一个钱都没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说：“我这回银子带的不多，回来先拿五千银子过来，以备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娘缺钱使用，等我写信往四川再汇过来。”人家见他用钱用得如此慷慨，终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说：“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这们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场，到道里、县里去拜望拜望。人家儿子养在外头，等到大了再回来归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外头碰碰去再说。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见。”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说了。谁知他听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说道：“我是老人家的儿子，这些地方极应该去的。虽说儿子养在外头，长大之后归宗的很多，但是说出去终不免叫人疑心。我想总求这边姨娘先派个在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时候，务先把话说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过之后，我还要重新替老人家开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张公馆里派了两名家丁，一名差官，过来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县里、营里统通是新换的官，自从张军门过世之后，家里又没有人同官场上来往，大众都不晓得他的底细，更乐得借此蒙混过去。只有几家土著的老乡绅，还有往年同张府上来往的几家铺户，如钱庄、票号等类，间或有两家留心到张军门并无儿子一层。等到家人把话说明，一来事不干己，二来此时张府早经衰败，久已彼此无涉，因此犯不着前来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里人没有了疑心，便让他家里来住。

齐巧这位芜湖道是个老古板，因为张军门从前很有点名声，因此于这张大少爷来拜时，立刻请见，而且第三天就来回拜。见面之后，问长问短。张国柱并不隐瞒，竟说明自己是“先君弃妾所生。‘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此时先父母停枢未葬，还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说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说：“小侄在外头带兵几年，从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钱给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却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许多官亏私亏，以致把家产全数抵完。此事还是从前刁老伯经手，各衙门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晓得的。如今生养死葬一应大事，无论小侄有钱没钱，事情总是要做，尽着小侄的力量去办便了。”

芜湖道道：“尊大人解组归来，听说共有好几百万。即使抵掉不少，看来身后之需，或不至过于竭蹶。就是几位老姨太太手里，谅想还可过得。再不然，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万银。”国柱道：“无论先君有无遗赀，总之，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义不容辞的。况且病不能侍汤药，死不能视含殓，已经是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如今再来搜括老人家的遗产，小侄还算个人吗！所以小侄一回来，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备各项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汇。莫说公中无钱，就是有钱，小侄亦决计分文不动。至于卖房子一句话，更非忍言！”

一番话竟说得芜湖道大为佩服，连连夸说：“像世兄这样天性独厚，能顾大局，真是难得！”又问：“世兄少年料想读的书不少？”张国柱回称：“还是在黄仲节黄军门世叔那里读过几年书，经书古文统通读过。”芜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学问的，若是没有读过书，决计不懂这些大道理。”说完，又连夸奖。自此张国柱有了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之子，而且异常看重，自然别人更无话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　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哭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大家问他：“回电怎么说？”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哧呼哧的哭。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

大姨太太道：“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张国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份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称家有无’。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馀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什么“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微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戴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什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芜湖道道：“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芜湖道道：“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先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先君过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担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什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札’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他同事道：“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老夫子道：“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当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张国柱道：“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后来转转弯弯，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大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账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了眉目了。”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贵姓、台甫”。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太公祖。”自称：“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随问芜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了。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抚台听了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童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芜湖道道：“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抚台道：“如此更好。”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题。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座。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部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抚台道：“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馀的一半股份，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馀的一半股份，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抚台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尹子崇道：“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抚台道：“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召集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将本求利。’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抚台道：“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采，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尹子崇道：“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会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同抚台碰过头没有？”尹子崇道：“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做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个省份，任凭你爱到那里去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

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一人自想：“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尹子崇道：“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儿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就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都是要你认的。”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他说的有“一同进京”一层，尹子崇道：“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洋人道：“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

尹子崇道：“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会，问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尹子崇道：“我是决计不翻悔的。”洋人道：“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尹子崇道：“是极，是极。”于是踌躇了一会，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要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公司人说：“叫谁去收银子呢？”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应允，自回寓所。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有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的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有班谬托知己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父病痢”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愧，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道：“情急智生。”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蒙一蒙。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瞒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拣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力拉拢，说道：“备了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香火道：“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和尚道：“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应着出去。这个当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

徐大军机便问：“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和尚道：“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徐大军机道：“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当下分宾归座。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

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你老大人独自一位，请坐在上面，旁是少大人、尹姑爷作陪；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

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假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和尚又帮着敷衍道：“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别具肺肠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两个。他小舅爷正在那里高谈阔论，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安徽全省矿产轻轻卖掉。外国人签字不过是写个名字，如今这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上头，还怕他本省巡抚说什么话吗？就是洋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原来这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无法想，求教到他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洋人的翻译，方有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来给洋人看熟；所以刚才一见面，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份，都是预先写好的。明欺徐大军机不认得洋字，所以当面请他自己写名字；因系两份，所以叫他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早已交代，无庸多叙。当时他们几个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那两份合同取了出来，叫他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份，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昧心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偷天换日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东一齐写信去招呼，说是“公司生意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做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本钱，以作了事。股东当中有几个素来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甘愿。有两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头的说话，自然也不肯干休。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子崇既做了这种事情，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他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别人一点光没有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不过，便亦撺掇了大众出来同他说话。专为此事，同乡当中特地开了一回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到场。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不好，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刻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上海。

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发作了，竟有四位御史一连四个摺子参他，奉旨交安徽巡抚查办。信息传到上海，有两家报馆里统通把他的事情写在报上，拿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偃旗息鼓，径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这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对，我亦乐得与世无争，回家享用。”于是在家一过过了两个多月，居然无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宽自慰，说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们就是要拿我怎样，总不能不顾老丈的面子。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可以无须虑得。”

一个人正在那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名片，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这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我自从回家，一直还没有拜过客，他是怎么晓得的？”既然来了，只得请见。这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去，门上又有人来说：“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尹子崇听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见他，他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功的，转念一想道：“横竖我有好靠山，他敢拿我怎样！”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谁料走到大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无数若干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小可！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尹子翁，兄弟在这儿”。尹子崇只得过来同他见面。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今日才晓得子翁回府，一直没有过来请安，抱歉之至！”尹子崇虽然也同他周旋，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落魄，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面。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他。叫他送茶，方才觉得。脸上急得红了一阵，只得换座过来，越发不得主意了。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

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他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抚查办。本省巡抚本不以为然的，自然是不肯帮他说话。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责任，顿时又电奏一本，说他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谁知这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去。这毛维新同尹府上也有点渊源，为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里，知县接着。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将他拿办的说话，早已吓呆在那里，两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来。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说道：“派来的毛委员现在兄弟衙门里。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照应。轿子兄弟已经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满身大汗，两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这件事乃是家岳签的字，与兄弟并不相干。有什么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知县道：“这里头的委屈，兄弟并不知道。兄弟不过是奉了上头的公事，叫兄弟如此做，所以兄弟不能不来。如果子翁有什么冤枉，到了南京，见了制台尽可分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大人照应，谅来子翁虽然暂时受点委屈，不久就可明白的。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毛某人明天一早就要动身的，我们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兄弟须得到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今天晚上一准过去。”知县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去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头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就要回来的，也可以不必费心了。”尹子崇还要说别的，知县已经仰着头，眼睛望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子叫：“来啊！”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者”。知县道：“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底下又一齐答应一声，回称：“轿夫早已伺候好了。”知县立刻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自己在后头，陪着他一块儿上轿。这一走，他自己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他一班家眷，本已得到他不好的消息，如今看他被县里拉了出去，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伤心，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霎时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仍旧让他厅上坐，无非多派几个家丁、勇役轮流拿他看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地方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嘱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这尹子崇甚是自在。当天在县衙一宵，仍是自己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南京。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南京候补，一直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出色能员。当他未曾奉差之前，他自己常常对人说道：“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几个能够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但是我们于这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温习温习，省得办起事情来一无依傍。”于是单拣了道光二十二年“江宁条约”抄了一遍，总共不过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好几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到处向人夸口，说他念熟这个，将来办交涉是不怕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晓得他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条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这个是不中用的。”他说：“我们在江宁做官，正应该晓得江宁的条约。至于什么‘天津条约’‘烟台条约’，且等我兄弟将来改省到那里，或是咨调过去，再去留心不迟。”那位在行朋友晓得他是误会，虽然有心要想告诉他，无奈见他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让他糊涂一辈子罢。因此一笑而散。

却不料这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毛令不但熟悉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中不可多得之员。”制台道：“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员在我手里提拔出来的也不计其数，办起事情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如此，连着我们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我老头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这些要紧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他的对手。无奈我嘴虽说破，他们总是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事情来，仍然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今天你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这上头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来见我。”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学问没有。这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去，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竟然没有露出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差使。

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现在安徽那边，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地方，一齐都要留心考察考察。”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公事交代明白，上院禀见。制台问他考察的如何，他说：“现在安徽官场上很晓得维新了。”制台道：“何以见得？”他说：“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菜馆，三大宪都在那里请过客。”制台道：“但是吃吃大菜，也算不得开通。”毛维新面孔一板，道：“回大人的话，卑职听他们安徽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思说，凡百事情总是上行下效，将来总要做到叫这安徽全省的百姓，无论大家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顿大菜，你晓得要几个钱？还要什么香槟酒、啤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这里，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懂得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难过，便插嘴道：“卑职这回出京，路过天津、上海，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这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高兴，眼睛往上一愣，说：“我问到你再说。上海洋务局、省里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晓得！”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我兄弟虽亦是富贵出身，然而并非纨绔一流，所谓稼穑之艰难，尚还略知一二。”毛维新连忙恭维道：“这正是大帅关心民瘼，才能想得如此周到。”

文制台道：“你所考察的，还有别的没有？”毛维新又回道：“那边安庆府知府饶守的儿子同着那里抚标参将的儿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他们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员，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职去同观盛典。这天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挑的是未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带领着这位游学的儿子，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先的牌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前后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一齐让过了，这才由两个家人在大厅正中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他父亲面前，听他父亲教训。

“大帅不晓得，这饶守原本只有这一个儿子，因为上头提倡游学，所以他自告奋勇，情愿自备资斧，叫儿子出洋。所以这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可怜他这个儿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上年腊月才做亲，至今未及半年，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口子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想想，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他出洋呢。所以一见儿子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交流，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只见两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

“谁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露出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刻摆手，叫他不要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他说：‘再照你这样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外国人虽然是没有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当时在场的众亲朋友以及他父亲听卑职这一说，都明白过来，一齐骂剃头的，说他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说：‘小的自小吃的这碗饭，实在没有瞧见过剃辫子是应该怎么样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要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下手的。现在既然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样，指教指教小的。’卑职此时早已走到饶守的儿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辫子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动手，先把他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外国人一样了。

“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可怜，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这些小事情，都没有一个在行的。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以后只好用剪刀剪，不好用刀子剃，这才大家明白过来，说卑职的法子不错。当天把个安庆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儿子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边中丞，很蒙奖励，说：‘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这都是制宪的提倡，我们这里还差着远哩。’”

文制台听了别人说他提倡学务，心上非凡高兴。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过天空了我们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别的司、道衙门，一处处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什么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钉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用说了；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棒，越发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兄弟一个人管了这三省事情，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些东西呢！你有什么事情，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一遍。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这人真正麻烦！兄弟虽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这样子要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分辩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朋友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禀见。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御史，补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两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制台一看是手折，上面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字，便觉心上几个不高兴；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职分，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晓得我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这小字来蒙我！”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这个瘪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那个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写的是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这个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晓得大帅是同皇上相反，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个只好等卑府慢慢学起来。但是今时这两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赶到省里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来不及了。”

制台一听这话，便问：“是两件什么公事！你先说个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为了地方上的坏人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恐吓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这两桩都是个关系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快把节略拿来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开设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账，亦是不应该的，况且还有人命在里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就是包讨账，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晓得地方有这些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不准卖给外国人才是。至于那个欠账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外国人手里？其中必定有个缘故。外国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外国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事情闹糟了，然后往我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这制台的意思是：“洋人开公司，等他来开；洋人来讨账，随他来讨。总之：在我手里，决计不肯为了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们既做我的属员，说不得都要就我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淮安府见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辩两句，也气得开不出口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仍旧摔还给他。淮安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来，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片子，远望上去，还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里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他老人家吃着饭他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还是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号房道：“淮安府才见了下来，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服，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去还来得及。别的客你好叫他在外头等等，这个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片子，飞跑的进去了。这时淮安府自回公馆不题。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赶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里正是文制台一迭连声的骂人，问为什么不开饭。巡捕一听这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吩咐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什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回，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这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本省属员，平时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来，决计不是个道理。但是违了制台的号令，倘若老头子一翻脸，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盘旋，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刻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账王八蛋！我当初怎么吩咐的！凡是我吃着饭，无论什么客来，不准上来回。你没有耳朵，没有听见！”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那巡捕挨了这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个客是要紧的，与别的客不同。”制台道：“他要紧，我不要紧！你说他与别的客不同，随你是谁，总不能盖过我！”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别人，是洋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何，顿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捕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账王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早回，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别的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外国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糊涂混账！还不快请进来！”

那巡捕得了这句话，立刻三步并做二步，急忙跑了出来。走到外头，拿帽子探了下来，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说人头，谁亦没有他大，只要听见‘洋人’两个字，一样吓的六神无主了！但是我们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是一个巴掌！东边一条腿，西边一条腿！老老实实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的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仍旧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预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这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亲兵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严办。谁知这一杀，杀的地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这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宰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问制台为什么在他公馆旁边杀人，是个什么缘故。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随机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兄弟杀的那个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一党。那年北京‘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份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实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领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杀在我的公馆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晓得这‘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将来闹出点子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这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们同党瞧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作‘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虽然只杀得一名亲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见了这个榜样，一定解散，将来自不敢再同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他如此一番说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谈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巾，把脸上、身上擦了好几把，说道：“我可被他骇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中国人。至于外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就是半夜里我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我，我决计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瞧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神气，赛如马上就要同我翻脸的；若不是我这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晓得闹点什么事情出来哩。还搁得住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吗！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进去，只见淮安府又拿着手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接到淮安来的电报，须得当面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仍旧是那两件事。但不知这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岔子？”本来是懒怠见他的，不过因内中牵涉了洋人，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

霎时淮安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什么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帅的话，这个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立刻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大人的吩咐，马上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谁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外国人虽有此议，但是一时股份不齐，不会成功。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我们现在的事情，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一直耽误下去，不要在我手里他出难题目给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桩呢？”

淮安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账。”制合一听他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不以为然，说：“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于是又听他往下讲道：“地方上百姓动了公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这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国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如今打死了外国人，这个处分谁担得起！前年为了‘拳匪’杀了多少官，你们还不害怕吗？”

淮安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淮安府道：“百姓虽然起了一个哄，并没有动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将来仍旧要找咱们捣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实实在在是他自己晓得自己的错处，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淮安府道：“因为本地有两个出过洋的学生，是他俩听了不服，哄动了许多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他不过，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这些出洋回来的学生真不安分！于他毫不相干，就出来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们吗？”淮安府道：“他俩不过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滋事。虽然哄动了许多人跟着去看，并非他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他们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挟制官长！如今同洋人也是这样。若不趁早整顿整顿，将来有得缠不清楚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么样？”淮安府道：“洋人被那两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该包讨账，于条约大有违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们一定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有理，难道洋人怕他们告吗？——就是告了，外国领事岂有不帮自己人的道理。”淮安府道：“谁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他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账也不要了，还肯拿出几百银子来抚恤死者的家属，叫他们不要告罢。”制台道：“咦！这也奇了！我只晓得中国人出钱给外国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外国人出钱给中国人。这话恐怕不确罢？”淮安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如此说，并有详信亦是刚才到的。”

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难得了；如今还肯抚恤银子，尤其难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应该就此同他了结。你马上打个电报回去，叫他们赶紧收篷，千万不可再同他争论别的。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面子。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没有办到这个样子。如今虽然被他们争回这个脸来，然而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进退，再有什么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万万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作‘得意不可再往’。这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里也不必耽搁了，赶紧连夜回去，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什么出洋回来的学生，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好好的护送他出境。他一时为理所屈，不能拿我们怎样，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周旋好了，或者可以解释解释。我说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千万不要当作耳旁风！你可晓得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这里提心吊胆呢！”淮安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纡尊礼拜堂　重民权集议保商局

却说江南官场上自从这位贤制军一番提倡，于是大家都明白他的宗旨所在是，见了洋人，无论这洋人如何强硬，他总以柔媚手段去迎合他，抱定了“衅不我开”四个字的主义，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台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县越发可想而知了。

几个月前头，不知那里死掉一个外国有名的教士。这教士在中国岁数也不少了，一年到头，劝人为善，却着实做些好事。偶尔地方上出了什么民教不和的案件，只要这位教士到场，任你事情如何棘手，亦无不迎刃而解的。所以各省的大吏亦都感激他。后来奏闻朝廷，不但屡次传旨嘉奖，而且还赏过他顶戴、匾额。由外洋进来传教的，总算数一数二的了。谁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纪并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呜呼哀哉。他们在教的人开什么追悼会、纪念会，自有一番典礼，不用细表。

单说这位制台大人，从前因办交涉也受过他的好处，此时听见他的凶信，立刻先打了一个电报，足足有好几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儿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爷同着本省洋务局老总胡道台，带了吊礼，坐了轮船，前去吊唁。一直等到送过教士的夫人、儿子回国，方才回来。自有此一番举动，大众愈加晓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来酬应必不可少，就是吊死送葬一切礼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县望风承旨，借着应酬外国人以为巴结制台地步。

目下单说江宁府首府该管的一个六合县。这六合县在府北一百一十五里，离着省城较近，自然信息灵通。此时做这六合县知县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飏仁，号子赓，行二。这人小的时候，诸事颟颟顸顸，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说句话，人家说东，他一定缠西；人家说南，他一定缠北。因此大家奉他一个表号，叫他作“梅二缠夹”。幸喜他凡事虽然缠夹，只有读书做八股却还来得，居然到二十岁上挣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岁上又挣得一名举人。有人说：他前一科就该得意的了，只因为一首八韵诗，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后四韵忘记了，却又闹了个“仄仄平平仄”，变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里，圈不下去，就打了下来。批语上拿他三篇文章赞他天花乱坠，只可惜诗上倒了韵，不能呈荐，着实替他惋惜。等到出榜之后，梅飏仁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如此，不禁气愤填膺，不怪自己错了韵，反骂主司去取不公，叹自己“文章憎命”。当时有他一个同窗听了他的话，便驳他道：“子赓，你的文章并没有荐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诗上弄错了韵，出了岔子，是怪不得别人的。”梅飏仁至此方才明白过来，晓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他命中注定有个举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发达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灵”，三场完毕，没有出岔子，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飏仁的父亲单名一个蔚字，是个候选通判。此时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国大臣凤大人做随员在上海。没有等到听见儿子的喜信，十天前头，就跟了钦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亲的为人生性爱小，欢喜占便宜。离了上海还没有三天，这日正值风平浪静，他一人饭后无事，便踱出来到处闲逛。后来走到一间房舱门里，齐巧这舱里的外国客人，因事到隔壁舱里同别的客人谈天，忘记把自己舱门带上。这梅蔚看了看舱内无人，又见那张外国床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皮包。他晓得外国人每逢出门，凡是紧要的东西以及银钱等类都是放在这皮包里头的，他便动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职分，并是何身价，且忘记自己这趟跟着钦差出洋还是替国家增光来的，还是替国家丢脸来的，此时都不在念，一心一意只想偷他一票，以为：“我此时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没有人认得是我的。”主意打定，便蹑手蹑脚掩入房中，把个皮包提了就走。

一提提到自家那间舱内，急忙将门掩上，想把皮包打开来看，谁知又是锁着的。后来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划破了，把里面的东西一齐抖出，谁知这皮包内只有一卷字纸、几本破书、两个“金四开”，此外一无所有。他看了虽然失望，因想两个“金四开”也值得好几文钱，总算意外之财，这趟卖买未曾白做，便也甚是开心。后来那个失落皮包的客人当时虽然也着实寻找，后来找不着，又因所失甚微，随亦没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为他是中国钦差的随员，每逢吃饭，都叫他跟着钦差一块儿吃大菜。用的家伙，什么刀叉等类，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黄澄澄的着实可爱，而且也很值钱。他看了这个，又舍不得了，每逢吃饭，总要偷人家一两件小家伙。而且非但他一个，连他的同事——一位候选知府——也同他一个脾气。当时船上因为差的东西多了，查来查去，方才查出是中国钦差随员老爷们干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气极了，不准他们再到大餐间里去吃饭。钦差也晓得了，面子上很难为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过来，着实申饬他二人一顿。梅飏仁的父亲还不服，说道：“咱们中国的钱被他们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点东西也乐得的。”钦差听了格外生气。到了伦敦，就想咨送他回国的；因为接到电报，晓得他的儿子中举，因此才搁了下来。后来还闹出许多笑话，下文再表。

目下单说这梅飏仁中举之后，接到他父亲从英国寄回来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欢喜说话；接着又勉励他，无非叫他潜心举业，预备明年会试。末后说到自己，还要自己信口胡吹，说他自到外洋办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钦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没有对证，骗骗自己的儿子罢了。信上还说：“我的底子不过通判，将来保举虽然可靠，然而一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员，其中甚费周章，而且耽误时日。”意思想叫儿子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还有几处市房，一齐盘给人家，拿出钱来，等儿子明年上京会试的时候，替他上兑捐一个分省补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员，似乎来的快些。梅飏仁得信之后，遵照办理。

等到事情办妥，已经过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帮举子上京会试。头二场幸喜没出岔子。到了第三场，他每策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么一个不留心，多拽了一张，闹了一个曳白。他急了，便胡凑乱凑，把这条策多凑了一页。虽然没有被贴，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这篇闹了个“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贯串，自然就吃了这大肚皮亏了。等到出榜，名落孙山，心上好不懊恼。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齐巧这年山西闹荒，开办急赈。忽有人同他说起：“目下只要若干银子，捐一个大八成知县，马上就得了缺。”他听说不觉心上一动，说：“老人家的保举总在三年之后，等到开保的前头再给他报捐也不为迟，何如我此刻先拿这钱自己捐个大八成知县？倘或选得一个好缺，这两年之内，先赚上几万银子，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阁起，先办自己的事。果然天从人愿，不到半年，便选到江南做实缺知县去了。总算他官运亨通，一选就选到江南六合县知县。到省的时候还是前任制台手里。前任制台是个老古板，见面之后，问了几句话，梅飏仁都是老老实实回答的。前任制台喜欢他，说他是书生本色，因此并不留难，马上就叫藩台挂牌，饬赴新任。到任之后，公事一切尚称顺手，过了半年，无甚差错。制台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据理直争，不肯随便了事，因此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宪既如此，做下属的也想以气节自见，都要批驳洋人一两件事情，以为表见之地。

这梅飏仁的为人，虽然没有什么大阅历，然而上司的意旨却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还有什么不照着办的。六合县在内地，同洋人本来没有什么交涉。一天有个教民欠了人家的钱不还，被他抓住了理，打了这教民一顿。这教民本来是个不安分的，所以教士并不来保护他。梅飏仁因此扬扬自得，便上了一个禀帖，以显他的能耐。齐巧前任制台奉旨来京，未曾来得及批他这个禀帖，已经交卸，后任就是现在这位媚外的新制台了。在接管卷内看见这个禀帖，心上老大不高兴，便说：“朝廷敦崇睦谊，视教民如赤子，不惮三令五申，叫地方官极力保护，该令岂无闻知？乃胆敢虐待教民，又复砌词渎禀，以为见好地步，实属糊涂谬妄！除严行申饬外，并记大过三次，以为妄启外衅者戒！”不伦不类，骂了下来。梅飏仁接着一看，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上直浇下来，心想：“前任制宪是如此，后任制宪又是如此，真正叫我们做属员的为难死了！但为今之计，当王者贵，少不得跟着改变从前的宗旨，或者还可立脚。”

凡是初次出来做官的人，没有经过风浪，见了上司下来的札子，上面写着什么违干、未便、定予严参等字样，一定要吓的慌作一团，意思之间，赛如上司已经要拿他参处的一般。后来请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给他听，说：“这是照例的话句，照例的公事，总是如此写的。”头一次他听了，还当是老夫子宽慰他的话，等到二次、三次弄惯了，也就胆子放大，不以为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运气头上，一帆风顺的时候，就是出点小岔子，说无事也就无事。倘若正在高兴头上，被人打他一下闷棍，无论大小事件，他吃了这个瘪子，心思登时不灵，手足也就登时无措了。

目下单表这梅飏仁到任已经半年，各种世面都算见过，再加制宪垂青，公事顺手，虽然他的为人平时有点颟顸，因在运气头上，倒也并不觉得。只可惜忽然换了上司，变了局面，结结实实一个钉子碰了下来，正是上文所说的，“在高兴头上，被人打了一下闷棍”，登时弄得两眼漆黑，走投无路。一会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职，也博个强项声名。”一会又想：“自己巴结到这个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头闹翻了，莫说参官，就是撤任，在省里闲空起来，这是何犯着呢！况且这捐官的钱原是预备替老人家过班的，如今还没有补上这个空子，已经把功名丢掉，怎么对得住老人家呢？”有此几个讲究，少不得就要委屈下来，改换自己的宗旨。照此看来，人家虽称他为“缠夹先生”，其实他并不缠夹。但是他自从受了这个瘪子，少不得气焰登时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顿，举止张皇，就是说话也渐渐的语无伦次了。六合离省城最近，制台一举一动，都有耳报神前来报给他的。他见制台是如此举动，越发懊悔他自己的从前所为，只因矫枉过正，就不免闹出笑话来了。

南京城里回子顶多，因此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个回子被一个人扭到衙门里喊冤。喊冤的人叫卢大，回子叫马二。卢大控告马二，说被马二一拳头打掉他一个门牙，淌了若干的血。同马二评理，马二不服，抡起拳头，接连又是三拳，现在腰里膀子上都受了重伤，所以扭来求大老爷伸冤。

其时正值梅大老爷早堂未散，一听是斗殴小事，便吩咐把两造带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爷先把名字问个明白，然后又追问为什么彼此打架。卢大尚未开口，马二先抢着说。才说得一句“回大老爷的话”，梅大老爷晓得他是被告行凶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愿意，他便把眼睛一愣，拿惊堂木一拍，骂了声“王八蛋！老爷还没有问到你，用你插嘴”！两边差役一见老爷动气，便一齐吆喝：“不准多嘴！”老爷至此，方才细问卢大端的。卢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馆里管厨。王公馆的主人喜欢吃烧鸭子。这马二店里，油鸡、烧鸭子、咸水鸭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买菜，总到他店里买半只烧鸭子。这天买了菜回来，又到他店里，小的就拿菜篮子往他柜台一摆，他就同小的翻起来了。小的同他讲理，说：‘我同你也算老主顾了，就是借你的柜台摆摆篮子也不打紧，用不着这个样子。’”梅大老爷说：“是啊，他怎么样呢？”卢大道：“他把眼睛一竖，说道：‘别的事情咱同你讲朋友，这个可来不得！’”梅大老爷道：“你怎么说呢？”卢大道：“我说：‘我的篮子摆末已经摆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么我的？’青天大老爷！这马二听到这里，也不同小的再说什么，便伸过来一拳头。小的一个不防备，早把小的的门牙打下来了，现在还在这里淌血哩。小的赶着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举手又是三拳，这可把小的打坏了。”

梅大老爷一听这话，便把惊堂木一拍，脸上露着一团怒气，指着马二骂道：“好个混账王八蛋！他借你柜台摆摆篮子，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胆敢行凶打人，这还了得！”说着，就伸手到签筒里去抓签，想打马二的板子。那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头，说道：“我的老爷！你听明白了再动气，小的是在教啊。”

梅飏仁上次原是因为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这番一听“在教”二字，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忙从签筒里先把那只手收了回来，心上独自想道：“好险呀！几乎闹出点事情来！”一面拿袖子擦头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马二快说。说话时，那梅大老爷的脸色已经平和了许多，就是问话的声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厉色了。

当下只听得马二回道：“大老爷明鉴，小的从老祖宗下来一直在教。”梅飏仁道：“原来你是世代在教。你们教里的规矩我晓得的。快起来，快起来，不要你跪着说话。”于是马二站立在公案西边，原告卢大倒反跪在下面。只听马二又回：“小的的柜台借给他摆摆篮子，原不打紧。大老爷可晓得他篮子里是些什么。”梅飏仁道：“是些什么？”马二道：“请大老爷问卢大。”卢大接口道：“篮子里有什么，有他妈妈的肉！”

梅飏仁把惊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骂人，看来就不是个安分东西。给我打嘴！”左右一声吆喝，登时几个人上来，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揪住卢大，打了十个嘴巴。老爷又问马二。马二道：“小的是清真教门，猪肉这件东西原是忌的。卢大篮子里又是猪头，又是猪蹄子，不干不净，就往小的柜台上一摆。小的先同他好说，叫他不要摆；不料他倒恼了，开口就骂小的，说什么‘猪爹爹’‘驴祖宗’，可把小的气急了，顺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没有敢拿拳头打他。这都是他诨告，求大老爷的明鉴。”

原来梅飏仁一时糊涂，只认作中国人吃了教便称“在教”，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称“在教”。虽是马二供了出来，他还是执迷不悟，连说：“你们教里规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经，念了经就得吃素，什么荤腥原不准进门的。这件事是卢大不是。依我老爷的意思，卢大就先该打。”卢大一听老爷要打他，连忙分辩道：“他的教并不是人家吃的那个教，用不着吃素，他自己还宰鸡鸭哩。”梅飏仁道：“无论他那一教，都是一样，本县皆有保护之意，断不容你们这些刁民欺负他的。”说着，又喝令：“拖下去打！”卢大急了，拼命的磕头，说：“求老爷的恩典！”梅飏仁道：“你这东西可恶，不能如此便宜你！你还是愿打呢，还是愿罚？”卢大又磕头道：“大老爷的恩典！小的一个当厨子的，那里有许多罚呢？”梅飏仁道：“不罚不成功！现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爷格外加恩典给你，你拿出三十块钱给马二重修柜台，就此完案。如果不罚，打八十大板，枷在马二店门口三个月。你自己想，还是走那一条路好？”卢大又磕头道：“三十块实在罚不起。”后首求来求去，减到十二块洋钱，当天还没有。梅飏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资，限三天交案；随嘱咐马二到第三天当堂来领。马二打了人，倒反打赢官司，好不兴头。可怜卢大挨了马二一顿打，老爷非但不给他伸冤，还要罚他出钱，真正晦气！

闲话休表。且说转眼之间，三天限期已到。卢大怕打，早已连借带当，凑了十二块洋钱送到衙门里来。此时老爷正坐在堂上理事，卢大把洋钱交了上去，老爷吩咐他一旁静候，等到马二到案具领，准予销案。卢大无可如何，只得息心屏气，等在外面。谁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马二还没有来。老爷没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卢大却不敢就走。后来好容易等到上了灯，马二才来。老爷叫原差出来，问他为什么到此时才来。他说他的老师父死了，前去帮忙，所以到这会才来的。原差据情禀复。老爷便问：“可是他教里的老师父？”原差道：“正是。”

梅飏仁心上盘算道：“上回我打了那个吃教的，他们教帮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着这件事情同他们联络联络，不但可以解释前嫌，而且叫上头制台瞧着心上也欢喜。况且近来不多几时，那一省死掉一个教士，制台还派了自己的二少爷前去吊孝。我的官比不上他，总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着也郑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来问马二，问他们的老师父在那里死的。马二照说一遍。梅飏仁又叫原差出来留住马二，说：“老爷要去上祭，叫你领路，一块儿同去。”马二自然遵命。

梅飏仁便吩咐大厨房里立刻备一桌祭席，叫人挑着，自己亦就顶冠束带，出来上轿。马二在前领路，一领领到清真寺门口，歇下轿子。老爷出轿，其时已是深夜，亦看不出上面写的是几个什么字。梅飏仁还疑心他们是个礼拜堂，连忙踱到里面，忙着叫跟来的人摆设祭筵。那马二却早已去找老师父的家小以及他们那班在教的，霎时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个人。有些都是听说大老爷来上祭，赶着来瞧热闹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爷举目四看，并不见一个外国人，心想：“教士的家小总应该是洋婆，怎么如今来的全是些中国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摆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个空，登时人声鼎沸起来。还有人提起一个猪头摔到梅大老爷这边来，一齐嚷着说：“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来上祭，竟是拿我们开心来的！”原来此番梅飏仁来的孟浪，只听了“在教”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传教的教士，并不晓得是回子，倒反备了猪头三牲来上祭；岂知越发触动众回子之怒，闹了个沸反盈天！梅飏仁幸亏马二保护着，从人丛里逃出来。走了几步，跟班的差役们方才慢慢的跟了上来。

梅飏仁轿子是已被众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头问马二：“你们这里传教的总不止你老师父一位，别的外国人以及你老师父的家小都到那里去了？”马二到此方对他讲：“我们虽然在教，并没有什么外国人，大老爷不要弄错了。”梅飏仁又问左右。跟班的才回称：“这里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么外国人的礼拜堂。”梅飏仁怪他：“为什么不早说？”跟班的回道：“小的至今没有明白老爷到那里去，只知道老爷叫马二领路，所以一齐就跟到这里来的。”梅飏仁又问马二：“你们老师父可是那个住在堂里的神父？”马二道：“我们只叫老师父，不晓得什么神父不神父。”梅飏仁至此方才明白过来，自己没有问清，拿着回子当作了外国传教的了；但是脸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后，立刻坐堂，把刚才传话的原差叫上来骂了一顿，又打了二百屁股，总算替大老爷光了光脸，才把这事过去。

自此以后，梅飏仁有十几天没有出门，生怕路上碰见了回子再来打他。其实众回子当时虽然闹了个沸反盈天，当中究竟也有几个懂事的，说：“他无论如何不好，总是地方官，倘一翻脸，你们总敌他不过。”因此到了第二天，大众亦就偃旗息鼓，没有闹到衙门里去。梅飏仁听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方才一块石头落地。

又过了些时，上头有文书下来，叫地方官提倡商务。六合是个小地方，又是内地，没有什么大生意的。梅飏仁却因上回责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一直总想做两件仰承宪意的事，以为取悦之地。无奈越想讨好，越不讨好，以致误认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顿，心上好不烦恼。如今得了这个题目，便想借题做一篇新鲜文章。上头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时时接见商人，与商人开诚布公，联络一气。地方有事，商为辅助；商民有事，官为保护。总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隔阂之弊。札子上的话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飏仁因想借此做番事业，便把札文反复细看，看了十来遍，忽然豁然贯通，竟悟出一个道理来。当时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书房里，对老夫子说道：“据兄弟看来，上头的意思还是重在‘地方有事，商为辅助’的一句话上。辅助什么？不过要他们捐钱而已。本来现在地方上很有些上头交办的公事，什么学堂等等，一齐都要地方官筹款，如果办不起来，还有处分。兄弟正在这里发愁，如今可巧有这件札子，我们以后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过札子，大约看过一遍，歪着头想了一会，不禁一跳就起道：“飏翁！你真可谓读书得间了！你说的一点不错，上头正是这个意思！但是话虽如此说，我们办事须有个秩序。上头既叫我们保护商人，我们如今先不说捐钱的话，先借一个地方，或是公所，或是总会，以为接待商人之所；等他们一齐来了，彼此也联络了，然后再向他们开口。人有见面之情，你开出口去，他们总得答应你的。”老夫子说一句，梅飏仁应一句。等到老夫子说完了，他又一连说了两句：“着！着！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话去办。前天兄弟看见制台辕门抄上写着省城里已经设了一个保商局，派了黄观察做总办，大约亦就是办理此事。我们姑且托他到省里打听打听章程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也照办一个，可好不好？”老夫子道：“好好好，就是如此。”

幸喜这梅飏仁是个躁性子，有了一件事，从不肯留过夜的，当天就在本城城隍庙里借了三间房子，做了一个接待商人之所。门口挂起一面招牌，上写“奉宪设立保商局”；另外两扇虎头牌，是“商局重地，闲人免入”八个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请老夫子拟了告示，晓谕一切坐贾行商，叫他们都到这里来聚会。又禀明上头，委了本县典史王朝恩王太爷做了驻局的委员。县大老爷公事忙，不能常常过来问信，商人有什么事，都找王太爷说话。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时忙了几天，就拣定日子开局。恐怕开局的那天商人来的不甚踊跃，一面由梅飏仁先发帖子请客，凡是城厢内外，大大小小的绅衿，一概请到。又叫典史王太爷坐着轿子到各铺户一家家去拜，劝他们到这天来入会。谁知到了这天，做卖买的来的仍然不多，大家不晓得大老爷安的什么心，所以有些人不敢来。只有一向同地方官有来往的几家绅衿，还有两个同账房里有首尾的一家钱庄，一家南货店的老板来了，合凑起来不到两桌人。梅飏仁甚为扫兴。客人到齐，勉强入座，一席是梅飏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爷代作主人。

坐定之后，大家喝了几杯酒，坐首座的一位绅士是北门外头大夫第，知府衔、候选同知蒋大化，先开口道：“老公祖，你这件事办的甚好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治弟真拜服你。”原来梅飏仁头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许多教，这回听了蒋大化的话，便摇头鼓舌说道：“这件事呢，虽不是兄弟一个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这个心，所以发个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这件事办成了。一来上头有个交代，二来兄弟以后叨教之处甚多。到了这个地主，诸位既不须拘什么形迹；就是兄弟有什么为难之事，也可以当面商量。否则，你们诸公请想：这们一个六合县，周围百把里路的地方，又要办这个，又要兴那个，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叫兄弟怎么来得及呢。”梅飏仁这番说话总不脱他将来借此筹款的宗旨。

此时在席第五座是改试策论新科发达的一位孝廉公，身上也捐了个内阁中书，姓冯，号彝斋。据他自说：旧学不见得怎样，新学他却极有工夫的；所以改试策论，马上就中。只可惜会试的卷子上有“目的”两个字，在他自己以为用的是新名词，房官看了还好，却不料到了大总裁吏部尚书塔公手里，看到这里，拿起笔墨竖了一个小小杠子，另外粘了一张纸条，注了十个字道：“以‘的’字入卷内，未免太俗。”因此就没有中得进士。等到报罢之后，冯彝斋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如此，气的了不得，大骂主司一场，急急收拾回家。齐巧上头派了委员下来劝捐，他就凑了千把银子捐了个内阁中书，借此可以出入公门，干预干预地方上的公事。

这日请客，有他在座。他听了梅飏仁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以为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学问；于是不等别人开口，他先抢着说道：“老公祖，此言误矣！治弟很读过几本翻译的外国书，故而略晓得些外国政治。照着今日此举，极应该仿照外国下议院的章程，无论大小事务，或是或否，总得议决于合邑商民，其权在下而不在上。如谓有了这个地方，专为老公祖聚敛张本，无论为公为私，总不脱专制政体，治弟不取也！”说着，又连连摇头不止。梅飏仁却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愣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进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劳，名祖意的，开言说道：“治弟有个外孙，新近从东洋游学回来，他的议论竟与彝斋相像。我们这一辈子的人都是老朽无能了，‘英雄出少年’，倒是彝翁同我们这外孙将来很可以做一番事业。”冯中书见他倚老卖老，竟把自己当作后辈看待，心上很不高兴。想了一想，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事业可以做得。除掉腹地里几省，外国人鞭长莫及，其馀的虽然没有摆在面子上瓜分，暗地里都各有了主子了。否则我们江南总还有几十年的等头；如今来了这们一位制军，只怕该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就要被他双手断送！”劳主政道：“那亦不见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个送掉，无论这江南地方属那一国，那一国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总要有的。咱们只要安分守己做咱们的百姓，还怕他们不要咱们吗？你又愁他什么呢？”梅飏仁道：“劳老先生的话实在是通论，兄弟佩服得很。莫说你们做百姓的用不着愁，就是我们做官的也无须虑得。将来外国人果然得了我们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难道官就不要么？没有官，谁帮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决计不愁这个。他们要瓜分就让他们瓜分，与兄弟毫不相干。劳老先生以为如何？”劳主政道：“是极，是极！”两个“是极”，直把个梅飏仁赞得十分得意，冯中书却早气得把面孔都发了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呈履历参戎甘屈节　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却说冯中书当下听了梅老公祖及劳老先生一番问答，心上想道：“这个人竟其绝无一毫国家思想，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产业，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统通送与外国人，简捷与他绝不相干！但是百姓好做顺民，你这个官将来却无用处。谁不晓得中国的天下都是被这班做官的一块一块送掉的！他如今还说出这种话来，岂不可笑！”一个人肚皮里正寻思着，忽又听得梅飏仁说道：“劳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外国人拿去，倒是一样不好。”劳主事忙问何事。梅飏仁道：“不是别的，只有我们这一位制宪实实在在不好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他一个钉子。这几个月，兄弟总算跟定了他走的了，听说他还是不高兴我。你想，我们做下属的难不难！”

劳主事尚未开口，冯中书抢着说道：“这个老公祖倒可以无须虑得的。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属员；等到地方属了外国人，外国人只讲平等，没有什么‘大人’‘卑职’，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上头只有一个外国皇帝，你管不到他，他也管不到你，你还虑他做什么呢？”梅飏仁听了，似信未信，未曾开言，又是劳主事抢说道：“我原说彝斋兄的宗旨同我们外孙一样。这平等的话，我的外孙子也是常常说的。”冯中书听了，格外生气。究竟因他上了几岁年纪，又是一乡之望，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气吞声，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后，这梅飏仁竟借此联络商人，捐了无数的款项，把地方上什么学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维新名誉的事情却也办了几件。他又自己爱上禀帖，长篇大套的，常常写到制台那里去。等到时候久了，上头也就回心转意，说某人还能办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能够博得上司称赞这们一句，就是升官的喜信。果然不到三个月，藩台挂牌，把他升署海州直隶州。梅飏仁得信之下，好不兴头，立刻亲自进省谢委。省里回来，那个委署六合县的也就到了。梅飏仁忙着交卸，带了家眷、幕友、家丁径到海州上任。海州这个地方紧靠海边，名为要缺，其实从前并没有什么事情；直至近两年来，有些国度总想霸占我们中国的地方，不时派了兵船前来中国江海一带口岸往为巡弋。每到一处又不就走，有时候还要派人上岸；上来的人，多多少少，也不能定，不说是测量形势就说是操练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他无可如何，至于地方官更不消说得了。

闲话少叙。且说梅飏仁到任之后，刚刚才有一月光景，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来了三只外国兵船，一排儿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几名外国兵，一齐坐了小划子下来，后头还跟了通事，走到岸上，向铺户买了许多的食物，什么鸡鸭米麦之类。买好了，把账算清，付了钱，仍旧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并没有丝毫骚扰。有些铺户见是外国人来买东西，故意把价钱多说些，因而倒反沾光不少，还望他第二天再来买。

这个当口，便有人飞跑送信到州里，说是海里来了三条外国兵船，不知是做什么来的。州官梅飏仁闻报，不觉大吃一惊，马上请了师爷来商量对付的法子，又说：“这来的兵船倘或他们要同我们开仗，我们这里毫无预备，却怎么是好呢？”一面着急，一面又叫人去知会营里，倘或闹点事情出来，只好请他们先去抵挡抵挡。梅飏仁只顾忙乱，头上的汗珠子早已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师爷见了他这副发急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劝他道：“现要顶要紧的是先派个人到船问他到此是个什么意思，倘若是路过这里，没有什么举动，彼以礼来，我以礼往，也不必得罪他们；但是也得早早请他离开此地，以免地方上百姓见了疑惧。倘或是另有别的意思，他们船上的大炮何等厉害，断非我们营里这几个老弱残兵可以抵挡得住的，必须快快打电报禀明上头制台，请示办理。”

梅飏仁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听了师爷的说话甚是中听，立刻照办。但是一时又不晓得是个怎么办法：“谁有这个胆子敢到他们船上去呢？”师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派个人去是决计不要紧的。”梅飏仁便问：“派什么人去？”师爷想了想，说：“东家是一县之主，去了不便，而且这些船上都是外国人。本衙门里没有翻译；现在只好借重州判老爷同了学堂里英文教习去走一趟，问他个来意，便好打电报到南京去。”梅飏仁道：“是极，是极！”马上叫人把州判老爷请了过来，把这话告诉了他，请他辛苦一趟。州判老爷生恐外国人拿他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说：“晚生不懂得外国话。”梅飏仁道：“有翻译。”州判还想说别的，齐巧请的那位英文学堂教习也来了，问知来意。幸喜他读过几年外国书，人还开通；又听得这事不会白做的，将来州官总得另外尽情，马上答应说：“应得效劳。”又帮着劝了州判老爷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爷跟了教习走出来上轿，一头走，一头说道：“外国人是个什么样子，我兄弟还是小时候在洋片子上瞧见过两次，到底同我们中国人一样不一样？见了他要行个什么礼？我们一上船，该用个什么手本？还是怎么说？”教习道：“外国人不过长的样子是个高鼻子，抠眼睛，说的话，彼此口音不同，此外原同中国人一样的。老父台见了他只要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头，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但是拉手切记用右手同他拉，千万不可拉左手，是要得罪他的。”州判老爷道：“得罪了他便怎么样？可是他就同咱打仗？”教习道：“那亦未见得，不过像煞不敬重似的。你想，你不敬重他，他心上会愿意吗？”

州判老爷道：“我往常听见人说：‘外国兵船上，无论那里都装的是炮，只要拿手指头往桌子上一揿，就轰的一声，立刻把人打死。那年李中堂放钦差出去，也不知到了那个国度，人家炮船上请他吃饭。他一点没有预备，跑在人家船上，问那兵官说着话；一言不合，那个带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登时一个绍兴坛一样大的炮子弹了出来。幸喜我们老中堂坐的地方偏了，一点没有打中身上。你说险不险呢！这事一则是老中堂的福气大，二来也亏他老人家从前打“长毛”，打“捻子”，见多识广，大炮的声音，耳朵是听惯的了，见了这个样子，只微微的一笑，并没有说什么。那船上的兵官见一炮打他不中，心上反觉过意不去，反过来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办了许多金珠宝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他的和，准了他五口通商，所以如今才有了这些外国人。’我说的可是不是？我如今不怕别的，单怕他开炮。我是自小被炮仗吓坏了，往常听见放鞭炮总是护着耳朵的。”

教习听他引经据典，说得津津有味，心上着实可笑，也不同他计较，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开炮迎接他，我们去是不开炮的。你去见他，也用不着什么手本，拿张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传话就是了。”说着，一同出来，上了轿，坐了轿子一直抬到海边上。小划子早已预备好了。

州判老爷虽说有教习壮着他的胆子，走到海滩下了轿，依然战战兢兢的，赛如将要送他上法场的一样，扶上划子。船小人多，不免东摇西荡，又把他吓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个人的身上，动也不敢动。好容易撑近大船，扶他上梯子。他抬头一看，船头上站着好几个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外国兵，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两只腿上想要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忙找了三四个人，拿他架着送到船上。他此时魂灵出窍，脸色改变，早已呆在那里，拨一拨，动一动，连着片子也没有投，手亦忘记拉了。幸亏那个教习挡在头里，一到船上，同人家拉过手，就打着英国话，问人家那里来的，到此是个什么意思。船上人回答出来，才晓得并不是英国来的兵船。幸亏英国话是普通的，大家都还懂得两句。船上带兵的还是个提督职分，听说中国官派人来问他踪迹，他也打着英国话说：“我们路过这里，想上去打猎玩耍两天，就要开船走的，并没有什么意思，你们不必惊慌。”教习把话问明白，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搀了州判老爷下船。

州判老爷自从上船，一直也没有同人说一句话。此时回到小划子上，定了一定神，方算是魂灵归窍；拿手把头上的汗抹了一把，说道：“出娘肚皮，今儿是头一遭，可把我吓死了！这官简直不是人做的！”教习也不理他，只瞧着他觉着好笑。他见人家不理他，又搭讪着说道：“听得说外国人如何如何，其实也有说有笑，很好说话的。”教习道：“既然如此，老父台为什么不同他攀谈攀谈呢？”州判老爷把脸一红道：“他同我言语不通，叫我说什么呢？”教习道：“不要紧，有我替你传话。”州判老爷道：“同你到这里已经劳你的神了，还好再打搅你么？我兄弟心上愈觉不安了”！说着，划子靠定了岸，他俩仍旧坐轿进城销差。

见了州官，州判老爷胆子也壮了，张牙舞爪，有句没句，跟着教习说了一大泡。等到把话说完，梅飏仁方才明白此番兵船的来意，于是一块石头落地。又想道：“外国人来到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事，也乐得电禀制台知道，显得我们同外国人也还联络，所以才会偃旗息鼓，平安无事。”主意打定，请教师爷，师爷亦帮着他说很好，连忙找出“电报亲编”，写好码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爷又求着把他亲自到船上见洋人周旋的话叙上。梅飏仁应允。州判老爷请安，谢了一声“堂翁栽培”。然后鼓舞欢欣，跟了请来做翻译的那位教习一同出去。梅飏仁亲自送了出去，只同教习说道：“以后还要仰仗。”教习道：“理应效劳。”霎时别去。

且说电报打到南京，制台一见上面叙着有三只兵船，登时大惊失色；及至看到后半，业已问过无事，脸色方才平和下来。忙传通省洋务局总办上院斟酌办法。这位制台是向来佩服外国人的，洋务局老总也就迎合着宪意，回道：“如今不问他是做什么来的，既然他们老远的从外国跑到我们中国，总之，他们是客，我们是主，这个地主之谊是要尽的。”制台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晓得来的是个什么人？”洋务局老总道：“梅牧电报上原说是个水师提督。”制台道：“是啊，提督是个什么职分？在我们中国是武一品大员，可以节制镇道，连你老哥都要归他节制的。现在就拿我们的官来比他，他来了，地方上文武统通应该出境接才是。现据梅牧的来电看起来，直到派了翻译上船问过方才知道，可见地方上预先就没有一点预备。这班地方官也总算糊涂极了！据兄弟的意思，赶紧回个电报给梅牧，叫他连夜预备一座公馆请他们上岸来往，住一天供应一天。梅牧是地方官，这钱说不得要他赔两文；赔的多了，我们再调剂他，等他好放心竭力去办。我们这里再放一只兵轮去，算是我特地派了去接他们到南京来盘桓几天的。如此，或者叫他们心上欢喜。你老哥以为何如？”洋务局老总自然是顺着他说：“好极！准定遵照大帅的宪谕办理。”制台立刻就同洋务局老总当面拟好一个电报，知会海州梅牧；一面传令派了一只兵轮，连夜开足机器，径向海州进发。按下慢表。

且说海州知州正在衙内同一班老夫子商量办法，忽然接到制宪回电，见是如此，便也不敢怠慢。立刻叫人到学堂里仍把那位教习请到，请他到船上传话，就说：“制台有电报请贵提督到岸上居住，已由梅知州代备宽大房屋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我们来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虽承贵总督美意，敝提督实实不愿相扰。况且我们的船再过一两天就要离开此地的，决计不要贵州梅大老爷费心。”教习见洋人不愿到岸上居住，便也由他，回来回复了梅飏仁。

梅飏仁得了这个信，甚是为难：若是依了洋人，随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台说他不会应酬；如果再叫翻译到船上去说，又怕洋人讨厌。想来想去，不得主意。这个当口，齐巧省里派来的兵船到了。船上的管带是个总兵衔参将，姓萧，名长贵。到了海州，停轮之后，先上岸拜会州官。梅飏仁接见之下，萧长贵当把来意言明，又说：“兄弟奉了老帅的将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块儿去到船上禀见那位外洋来的军门。兄弟这个差使是这位老帅到任之后才委的，头尾不到两年，一些事儿不懂，都要老大哥指教。”梅飏仁道：“岂敢。”

萧长贵道：“兄弟打省里下来的时候，老帅有过吩咐，说那位外国来的带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咱们都要按照做属员的礼节去见他。你老大哥还好商量，倒是兄弟有点为难，依着规矩，他是军门大人，咱是标下，就应该跪接才是。”梅飏仁道：“现在又不要你去接他，只要你到他船上见他就是了。”萧长贵道：“兄弟此来原是老帅派了兄弟专到此地接他来的，怎么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报名，等他喊‘起去’，我们才好站起来。这个礼节，兄弟从前在防营里当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约按照这个礼信做去是不会错的。”梅飏仁道：“要是这个样子，我兄弟就不能奉陪了。我们地方官接钦差，接督抚，从来没有跪过。如今咱俩同去，我站着，你跪着，算个什么样子呢！”萧长贵道：“做此官行此礼，我倒不在乎这些。”梅飏仁道：“就算你行你的礼，与我并不相干；但是外国人既不懂得中国礼信，又不会说中国话，你跪在那里，他不喊‘起去’，你还是起来不起来？”萧长贵一听这个话，不禁拿手抹着脖子，为难起来，连说：“这怎么好？”

梅飏仁道：“不瞒老兄说，这船上本来我兄弟也不敢去的，有我这儿翻译去过两趟，听说那位带兵官很好说话，所以兄弟也乐得同他结交结交，来往来往。况且又有制宪的吩咐，兄弟怎好不照办。现在也不好叫你老哥一个人为难，兄弟有个变通的法子。”萧长贵忙问：“是个什么法子？”梅飏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着接他，你还是跪在海滩上，等我同翻译先上船见了他们那边的官，我便拿你指给他看。等他看见之后，然后我再打发人下来接你上船。你说好不好？”

萧长贵听说，立刻离坐请了一个安，说：“多谢指教！兄弟准定如此。”梅飏仁道：“可是一样，外国人不作兴磕头的，就是你朝他磕头，他也不还礼的。所以我们到了船上，无论他是多大的官，你也只要同他拉手就好了。”萧长贵道：“这个又似乎不妥。虽然外国礼信不作兴磕头，但是咱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来，本来用不着人家还礼。依兄弟的意思，还是一上船就磕头，磕头起来再打个千的为是。”梅飏仁见说他不信，只得听他，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译上船。刚上得一半，这里萧长贵早跪下了。等到梅飏仁到船上会见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说过两句客气话，早听得岸滩上一阵锣声，只见萧长贵跪在地下，双手高捧履历，口拉长腔，报着自己官衔名字，一字儿不遗，在那里跪接大人。

梅飏仁在船上瞧着，又气又好笑。等他报过之后，忙叫翻译知会洋官，说：“岸上有位两江总督派来的萧大人在那里跪接你呢。”洋官听说，拿着千里镜，朝岸上打了一回，才看见他们一堆人，当头一个，只有人家一半长短。洋官看了诧异，便问：“谁是你们总督派来的萧大人？”翻译指着说道：“那个在前头的便是。”洋官道：“怎么他比别人短半截呢？”翻译申明：“他是跪在那里，所以要比人家见短半截。”又说：“这是萧大人敬重你，他行的是中国顶重的礼信。”洋官至此方才明白，忙说几句客气话，无非是不敢当，叫他起来，请他上船的意思。翻译翻了出来，梅飏仁便派人招呼他上来。

一霎萧长贵上了大船，翻译便指给他说，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将。萧长贵立刻爬在地下，先给提督磕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只见他从袖筒管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来。翻译在旁边看得明白，原来是一套华洋合璧的履历，倒很拜服他想得周到。只见他倏地朝着洋提督跪了一只腿，拿履历高高举起，献了上去。洋提督不晓得他拿的是什么东西，忙问这边同来的翻译；翻译同他说明，方才亲自离坐，接了他的履历。萧长贵至此，亦把那只腿伸了起来。又同什么副提督、副将见礼，仍旧是磕头请安。虽然人家不还礼，幸亏他脸厚，并不觉得难为情。一一见完之后，方趋前一步站着，同洋提督说话。

洋提督同他说话，请他坐。他说：“标下理应伺候军门大人，军门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座位。”洋提督再三让他，方才斜签着脸坐了一点椅子边。洋提督说话他不懂，都是翻译代传。翻译听了洋提督的话，答应“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声应“是”。人家见他好笑，他也并不觉得。只听他又朝着洋提督说道：“回军门大人的话，标下奉了老帅的将令，派标下来迎接军门大人到南京去盘桓几天。我们老帅晓得军门大人到了，马上叫洋务局老总替军门大人预备下一座大公馆，裱糊房子，挂好字画，挂灯结彩，足足忙了三天三夜。总求军门大人赏标下一个脸，标下今日就伺候军门起身。”说完之后，翻译照样翻了一遍。

洋提督道：“我早已说过，再过上一礼拜就要走的，另外还有事情到别处去。多承你们总督大人费心，我心领就是了。”萧长贵听洋提督不肯进省，忙又回道：“军门若是不到南京，我们老帅一定要说标下不会当差使，所以军门动了气，不肯进省。现在求军门无论怎样帮标下一个忙，给标下一个面子，等我们老帅看着欢喜，将来调剂标下一个好差使，标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长生禄位的。”说完，又请了一个安。于是翻译又把话翻了一遍。

洋提督听完，笑了一笑，叫翻译同他说：“你们不必强留我，南京我是决计不去的。”萧长贵见他心上甚是懊闷，便道：“既然军门大人不肯赏脸，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标下是奉了老帅将令到此伺候军门大人的，军门大人有什么差使，尽管派下来，等标下去办。”洋提督也同他谦逊了两句。梅飏仁又当面虚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说：“公馆一切早已预备妥帖。”无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大众见无甚说得，方才一同辞别下船。梅飏仁自己回衙理事。萧长贵却不敢径回南京，天天还是拿着手本，早晚二次穿着行装到洋提督大船上请安。洋提督辞过他几次，他不肯听，也只得听其自然。

洋提督原说是七天就走的，却不料到第五天夜里，萧长贵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觉，忽听得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他从睡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去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发急时候，忽然一个水手从船头上慌慌张张的来报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强盗！”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想穿裤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没有看清，拿裤脚当作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只腿去，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了一大条缝。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好。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了一双鞋。手下的兵丁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他。只听他悄悄的同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有地方好逃，我们只得到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往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水手又赶来报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强盗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几个。请大人放心，没有事了。”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现在可是做梦不是？”大家都听了好笑。

萧长贵又怔了半天，说道：“你们说什么强盗已经捉住的话，可是真的？”一个水手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个哩。”萧长贵道：“你们看清楚了没有？不要还有人躲在黑影里，我们出去被他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还是不出去问信为是。就是出了什么盗案，都是地方官的处分，我们是客官，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们也快快息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老人家先自脱衣上床，仍旧歇下。兵丁们亦乐得省事。于是大家安睡了一夜。

次日起来，向来萧长贵到洋提督船上禀安总是每早七点钟就去的，这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着什么强盗的馀党，恐防不测，特地又缓了一个钟头才去的。等到萧长贵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飏仁亦早已来了。原来这天晚上洋提督船上捉住了强盗，次日一早就叫人到城里送信。梅大老爷一想，捉住了大盗，地方官有保举的，所以一得信就赶着出城到船上，求着把强盗带回城里审问。幸亏那位洋提督并无一点为难的意思，立刻把十三个强盗统通交给了他梅飏仁；又怕路上或有闪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帮着解到城里。萧长贵一见强盗果然拿着，登时胆子壮了起来，立刻回船。也派了几名兵帮着护送，以为将来邀功地步。当下梅大老爷督率一班人把强盗解到衙门，打发过洋兵及萧长贵派来的兵，马上升堂审问。起先那些强盗还想赖着不认，后来有几个熬刑不过，只得招了。原来都是积年的大盗。其馀的见他同党已招，晓得抵赖不脱，也只有一一招认。

梅飏仁心上想道：“我今天平空拿住了许多大盗，虽然是外国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我地面上，禀报上去，面子总好看的。”于是心上甚是快活，立刻叫书办把强盗供状叙了文书，申报上宪。又请老夫子详详细细替他做了一个电禀，专禀制台。电禀上先叙此番外国兵船到来，他如何竭力联络，竭力保护，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如何感激他，想报答他。又叙他：

“自从到任之后，悬赏购线捕拿巨盗，久已萑苻绝迹，闾阎相安。乃于某日风闻有大股盗匪道出卑境，卑职先期商明外国兵船，请其届时帮助，当荷应允。不料某晚三更时分，据眼线报称，该盗窝藏某处。卑职立即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捕拿。惟是盗党甚多，卑职深虑所带勇役众寡不敌，因即一面设法诱至海滩，一面密告外国兵船，果蒙协力兜拿，共捕获积年巨盗一十三名。经卑职带回卑署，详加鞫讯，俱各供认历年某案某案，肆行抢劫不讳。除将供招另文申详，恳祈宪示遵行外，所有此次外国兵船帮同缉获积年巨盗应如何答谢之处，卑职不敢擅专，理合电禀，乞谕祗遵”

云云。电报发了出去，梅飏仁赶忙又亲自到洋船上谢洋提督帮助之力。又说：“敝县已把此事电禀制台，马上就有回电，制台亦总是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两三天，以便稍尽地主之谊。洋提督谦逊了几句，仍旧是不肯久留。梅飏仁只得告辞回去。

且说南京制台接到海州知州梅飏仁的电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登时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又显出一副笑容，忙把总理洋务文案候补道史其祥史大人请到签押房里面商。这位制台是专门讲究洋务的，就是签押房也是洋款摆设，居中摆了一张大菜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当下史其祥史大人进门，归座之后，制台先把海州上来的电报禀给他看过。史其祥一面看，一面点头，看完之后，便问：“老帅是个什么主见？”制台道：“我想此事，外国船上的洋兵替我们捉住了强盗，还肯交给我们地方官自己审办，这就是十二分面子。他们既给咱面子，咱们也不可以不顾人家的面子。我想现在既已审问明白，都是积年巨盗，本应该就地正法的；我们如今且不要批下去，电谕海州梅牧把这些人犯的案件以及应该得的罪名详细叙明，叫翻译翻成英文照会过去，应该如何办法。就他们不死，我们也乐得积些阴德。你道如何？”

史其祥听罢，歇了一歇，说道：“这是我们内地里的事情。既是大盗审明之后，就地正法乃是我们自己的主权，他们外国人本不应该干预的。依职道的见识，还是老帅自己批饬下去，将该盗就地正法，似乎不必咨照外国兵官。至于他们出了力，应该如何答谢，或是电饬梅牧亲到船上一趟代达老帅的意思，或是办些土仪，如羊酒鸡蛋之类，犒赏兵丁，亦无不可。这是职道愚昧之见，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台听罢，亦愣了一回，说道：“你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人家顾了咱的面子，咱们一点不和人家客气客气，似乎心上总过不去。我看土仪呢亦得送，这几个人怎么办法，我的意思总得让让人家，等人家退回来不管，我们再自己办，那就不落褒贬了。我这是面面俱到的法子。我看还是如此办得好。”史其祥道：“这办案的事实实在在是我们自己的主权，那外国人是万万不可同他通融的。”制台一见史其祥还是执定前见，心上很不高兴，便道：“我兄弟办交涉也办老了，这些事还有什么不懂。你们总是顽固见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点不肯让人。但是据你刚才所说，究不能够面面俱到，总得斟酌一个两全的法子才好。”

史其祥笑着说道：“强盗归我们自家办，就是保守我们自己的主权。再送些土仪给他们，也总算有情分到他们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法子。”制台听了，面孔一板道：“你这人真好糊涂！我刚才怎么同你讲的？这件事非往常可比。强盗虽然应该归我们办，你不想这回的强盗是那个拿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咱们的别的好处，难道连这一点面子还不给他，还成句话吗！我办交涉办老了的，如今倒留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叫人批评两句，我可犯不着！”说完，胡子一根根跷了起来，坐着不言语。

史其祥见制台生了气，一想不妙，怕于自己差使有碍，便暗暗说道：“主权不主权，关我什么事，用得我干着急！我起了劲，白得罪了上司，于我有什么好处呢？”但是一时又想不出一个转弯的法子。踌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宪意，自圆其说道：“职道的话原是一时愚昧之谈，作不得准的。既然老帅要想一个两全的法子，足见老帅于慎重邦交之内，仍欲挽回主权之心，职道钦佩得很！现在职道想得一法，是主权既不可弃，邦交又当兼顾，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制台道：“你快说！”史其祥道：“请老帅立刻电饬梅牧把拿到十三个人当中把为首的先行就地正法几名，伸国法即所以保主权。下馀的几个，若以强盗论，原应该不分首从，一律斩决；如今且不将他定罪，就遵照老帅刚才吩咐的话，送交外国兵官，听他处治。他要他死，这几人本有应得的死罪；他要开脱他们，我们也乐得就此积些阴功，也不负老帅好生之德。”制台听到这里，一面听，一面点头，嘴里不住的赞好，不等史其祥说完，忙抢着说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到底你史大哥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商量。现在就作准照你办，立刻拟好电报，送到电局，饬令梅牧遵照办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单表海州梅飏仁奉到制台的复电，立刻照谕施行，请了本营参将从监里把前番审定的五名盗首提到大堂，验明箕斗，登时绑赴校场，一概正法。杀人的时候，他同营里一齐穿着大红斗篷。杀人回来，照例先到城隍庙拈香。回到衙门，又照例排衙，然后退入签押房。大凡他们做官的人忌讳顶多，又怕的是鬼，说是穿了大红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庙里一转，就是有点邪魔鬼祟，亦被城隍老爷叫小鬼拿他赶掉；等到回到衙门，升坐大堂排衙的时候，衙役们拿着棍子赶出赶进一阵吆喝，无论有多少冤鬼早已吓都吓散了。历来相传都是如此说法。究竟做官的人谁被冤鬼缠过又没人见过，不过借此骗骗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罢了。

且说梅飏仁回到签押房，因为洋提督后天就要走，连夜到学堂里又把那位教习拿轿子抬了来，请他翻译这件公事，以便照会洋提督，请他的断。那位教习起先还拿腔作势，说来不及，又说：“为人办事须有一定时刻，晚生今天在学堂里已经教了几个钟头的书，到了晚上极应该休息休息。如今又要我翻译这些东西，这是最伤脑筋，晚生还是带回去，等到空的时候再翻好过来罢。”梅飏仁一听他话不对，只得挽出师爷同他讲说：“洋提督后天就要走的，这件公事，无论如何，明日一早总得送过去。吾兄辛苦了，敝东自应格外尽情。千万辛苦这一遭罢！”那位教习听说“格外尽情”，无奈只得应允。当下就在梅飏仁签押房里调齐案卷翻译起来。梅飏仁跑出跑进，不时自己出来招呼，问他要茶要水，肚子饿了有点心；一会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罗公司买的“补脑汁”开一瓶给他喝，免得他用心过度，脑筋受伤。那位教习见他如此，心上也觉过意不去，只得尽心代为翻译。无奈这件公事头绪太多，他的西学尚不能登峰造极，很有些翻不出来的地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骗人还骗得过。当下足足闹了八个钟头，只勉强把制台的意思叙了一个节略，写了出来，念给梅飏仁听过。梅飏仁除掉说好之外亦无他话可以说得。

当下梅飏仁立刻叫人把写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习深晓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外国人看了他写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当面譬解给他听是断乎不会明白的，连忙挺身而出，说：“这信等我自己送去。”梅飏仁见他如此要好，自然欢喜。谁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见了洋提督，呈上书信，洋提督看过一遍，又看第二遍，看来看去，竟有大半不懂，忙问他：“信上写的什么？”他只得红着脸，把这事一五一十说给洋提督听了一遍。洋提督道：“幸亏你自己来，你倘若不来，我这船上懂得各国文法的人都有，单就是你的英文没人懂得。”说罢，哈哈大笑。那位教习晓得总是写的信上拼法不对，所以被洋人耻笑，羞的红过脖子。当时洋提督说道：“既然贵国法律这几个人都该办死罪的，就请贵州梅大老爷照着贵国的法律办他们就是了。”那位教习又请洋提督同到法场监斩。洋提督欣然应允，随即约定时刻。那位教习先回来送信。

梅飏仁立刻照会营里摆齐队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场。才走到那里，洋提督带了几十名洋兵也早来了。外国的兵腰把笔直，步伐整齐，身材长短都是一样；手里托着洋枪，打磨的净光雪亮，耀人的眼睛。等到到了法场上，一字儿摆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及看中国的兵，老的小的，长长短短，还有些痨病鬼、鸦片鬼，混杂在内。穿的衣裳虽然是号褂子，挂一块，飘一块，破破烂烂，竟同叫化子不相上下。而且走无走相，站无站相，脚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赤脚，有的袜子变成灰色，有的还穿一双钉靴。等到到了法场上，有说笑的，也有骂人的。痨病鬼不管人前人后随便吐痰，鸦片鬼就拿号褂子袖子擦眼泪。拿的刀叉一齐都生了锈了。比起人家的兵来真正是天悬地隔！洋提督走来同中国官见面之后，先拿照像机器替犯人拍了一张照，等到杀过之后又拍了一张，然后分道自回去。

其时梅飏仁已将宪谕饬办的羊酒鸡蛋送洋人的礼物都已办齐，就托省城派来兵轮管带萧参将上船送礼。萧长贵一听要他去送礼，又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因为这份礼是替制台送的，是面子上的事情。立刻穿好农帽，把礼物装了几台盒。活猪活羊各一百头，由兵役们牵着，他自己却坐了一顶小轿跟在后头，说：“这两年在船上当差事舒服惯了，把骑马的本事忘掉了。”

霎时到得船上，礼单是早已托翻译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还明白。萧长贵是船上来过多次了，熟门熟路，人都有点认得。见了船上的人，无论是兵官，是兵丁，是水手，见了洋人就请安。见了洋提督，更请两个安：一个是自己请的，一个是替制台请的。他那副卑躬屈节的样子，洋船上的人早已看惯的了，都不以为奇。当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礼物全行收下，犒赏来人，又叫一员小武官陪了萧长贵大餐。这一顿饭直害得萧长贵坐立不安，神魂不安！还有些兵丁见他来熟了，都不同他客气，拉着他的辫子，打着洋话问他“可是尾巴不是”？萧长贵话虽不懂，晓得是拿他开心的话头，便涨红了脸，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响。

一会吃完饭，又在洋提督跟前禀谢过，然后告辞，一直回到州衙门。彼此会面，商量了一回明天送行的仪注。萧长贵仍说要在岸滩上跪送。又邀了本营参将摆齐队伍一块儿去跪送，本营参将亦就答应了。此时梅飏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齐约定次日一早先到本衙门会齐，然后一同出城上手本。大家倒都应允。

慢慢的梅飏仁又讲到：“这回拿住强盗虽然是外国人出力，看上头制台的意思甚是欢喜，将来保举一定是有的。”萧长贵听到这里，跑过来深深一揖，托着替他带个名字。梅飏仁为他是制台派来的，即日回省，还望他帮着自己说好话，马上和应。接着翻译又求保举。梅飏仁亦答应，又说：“往来传话，这遭是你老哥顶辛苦了，应该，应该！”翻译欢喜的了不得。

说话之时，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爷正同别人闲话，忽然听到这边谈保举，立刻丢掉别人，赶过来朝着梅飏仁说道：“堂翁，还有晚生呢？”梅飏仁一闻此话，不觉怔了半天，才慢慢的问道：“你老哥还有什么？”州判老爷道：“不是晚生说句夸口的话，这件事要算晚生的头功。堂翁，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一个人不敢上去，不是你堂翁委了晚生同了这位翻译老夫子去的吗？”梅飏仁道：“是啊，去了也不好说是头功。”州判老爷着急道：“晚生不去这一趟，那外国人怎肯同我们要好，替我们出力？晚生不求堂翁别的，只求将来开保案时候，求堂翁把晚生这段劳绩叙上，制台大人看了是决计不会批驳的。将来借此晚生得能过个班，也不枉堂翁的栽培！”说着，又请了一个安。梅飏仁只是淡淡的说：“我们再商量罢。”

州判老爷恐怕事情不妙，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计，便悄悄的拉了那位同去当翻译的教习一把。两个人一同告辞出来。州判拿他让到自己衙门里坐了，同他商量说：“这事是你第一个出力，兄弟还在第二。总而言之，没有第三个人可以盖过咱俩的。我看我们这位堂翁疑疑惑惑，是有点靠不住的。我们不如趁今天晚上洋船还没有开，咱俩同到他们船上，求他出封信给制台保举。咱俩索性丢掉他们。你说可好不好？”翻译听罢此言，想了一回，心想：“他的话确也不错，走外国人门路似乎觉得比中国人妥当些。倒难为他想出这条好法子来。”连说：“好极！你如果要去，有什么话，我替你传去。”州判大喜，立刻开抽屉找出两条红纸，又把西席老夫子请来，托他代写两张官衔条子：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翻译的，都把自己一厢情愿的保举开了上去。写好之后，立刻飞轿赶到海滩，下轿上船。

此番州判老爷晓得外国船上的人没有歹意，放开胆子，不像前番觳觫恐惶的样子了。船上的人问他：“来做什么？”翻译说是：“要见你们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领他进见。此时州判老爷因有求于人，不得不自己格外谦恭；见了洋提督，磕头请安，竟与萧长贵一式无二。幸亏洋提督早已司空见惯，看他磕头，昂不为礼，直等他站起，方才用手指了一指，是让他坐的意思。他亦明白，于是斜签着脸，朝上坐下。当由翻译叙述来意。洋提督一头听，一头笑，一面又摇摇头。州判老爷瞧着，话虽不懂，意思是明白的，晓得有点不愿意的意思，心上甚为着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而且说出来的话，他们亦不懂得。

正在左右为难，只听得翻译又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方见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译便回过头来从州判老爷手里把两张衔条讨过来递给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问翻译：“这上写的什么？”翻译却把州判老爷的一张翻来覆去讲给他听。州判老爷一旁瞧着，暗暗欢喜，以为这事总可望成功了。翻译说了一回，便约州判老爷一同走。州判老爷便急急的问他：“我们的事怎样？你看会成功不会成功？”翻译道：“停刻再说。”州判老爷无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请了一个安，算是告辞，然后同了翻译出来。一出舱门，又问翻译：“到底咱们的事怎么样？”翻译道：“等我们回去再细谈。”此时直把个州判老爷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毕卜毕卜跳个不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

却说海州州判同了翻译从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门，急于要问所递衔条，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当下翻译先说洋提督如何不肯，经他一再代为婉商方才应允，并且答应信上大大的替他两人说好话。州判老爷听了，非凡之喜。一宵易过，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边送过洋提督开船方才回来。萧长贵亦开船回省。

过了一日，梅飏仁果然发了一个禀帖，无非又拿他办理交涉情形铺张一遍，后面叙述拿获大盗，所有出力员弁，叩求宪恩，准予奖励。等到制台接到梅飏仁的禀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邮政局递到，立刻译了出来。信上大致是谢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仪的话；下来便叙“海州文武相待甚好，这都是贵总督的调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后方叙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译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举他俩一个官职；至于何等官职，谅贵总督自有权衡，未便干预。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各等语。制台看完，暗道：“这件事情，海州梅牧总算亏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强盗，我亦想保举他，给他点好处做个榜样；如今添此一层，更有话好说了。至于州判、翻译能够巴结洋人写信给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将来办起交涉来一定是个好手。我倒要调他俩到省里来察看察看。”当日无话。

次日司、道上院见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来禀给他们瞧过，又提到该州州判同翻译托外国官求情的话。藩司先说道：“这些人走门路竟走到外国人的门路，也算会钻的了。所恐此风一开，将来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来，或求差缺，或说人情，不特难于应付，势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后吏治，更不可问。依司里的意思，海州梅牧获盗一案，亟应照章给奖；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钻营，不顾廉耻，请请大帅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后叫他们有点怕惧也好。”

谁知一番话，制台听了，竟其大不为然，马上面孔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廷正当破格用人，还好拘这个吗？照你说法，外国人来到这里，我们赶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个大忠臣！弄得后来，人家翻了脸，驾了铁甲船杀了进来，你挡他不住，乖乖的送银子给他，朝他求和，归根办起罪魁来，你始终脱不掉。到那时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语说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现在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又道是：‘观人必于其微’，这两人会托外国人递条子，他的见解已经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这个，将来一定是个外交好手。现在中国人才消乏，我们做大员的正应该舍短取长，预备国家将来任使，还好责备苛求吗？”藩台见制台如此一番说话，心上虽然不愿意，嘴里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

这里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调他二人上来。二人晓得是外国信发作之故，自然高兴的了不得，立刻装束进省，到得南京，叩见制台。制台竟异常谦虚，赏了他二人一个座位。坐着谈了好半天，无非奖励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现在暂时不必回去，我这里有用你们的地方。”两人听说，重新请安谢过。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务局当差，又兼制造厂提调委员。那个翻译，因他本是海州学堂里的教习，拿他升作南京大学堂的教习，仍兼院上洋务随员。分拨既定，两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飏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见。萧长贵回来，亦蒙制台格外垂青，调到别营做了统领，仍兼兵轮管带。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海州州判因为奉委做了制造厂提调，便忙着赶去见总办，见会办，拜同寅，到厂接事。你道此时做这制造厂总办的是谁？说来话长。原来此时这位当总办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这人姓傅，号博万。他父亲做过一任海关道，一任臬司，两任藩司。后首来了一位抚台，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里也着实有两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归林下。傅博万原先有个亲哥哥，可惜长到十六岁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当一齐都归了他。人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傅百万。其实他家私，老人家下来，五六十万是有的，百万也不过说说好听罢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过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赠他一个表号，叫作傅二棒锤。傅二棒锤自小才养下来没有满月，他父亲就替他捐了一个道台，所以他的这个道台，人家又尊他为“落地道台”。但是这句话只有当时几个在场的亲友晓得，到得后来亦就没有人提及了。后来大众所晓得的只有这傅二棒锤一个绰号。

且说傅二棒锤先前靠着老人家的馀荫，只在家里纳福，并不想出来做官，在家无事，终日抽大烟。幸亏他得过异人传授，说道：“凡是抽烟的人，只要饭量好，能够吃油腻，脸上便不会有烟气。”他这人吃量是本来高的，于是吩咐厨房里一天定要宰两只鸭子：是中饭吃一只，夜饭吃一只；剩下来的骨头，第二天早上煮汤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与别的吃烟人两样。他抽烟一天是三顿：早上吃过点心，中饭、晚饭，都在饭后。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气，一抽就是三十来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来口，至少也得五六钱烟。等到抽完之后，热毛巾是预备好的，三四个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个不了，所以他的脸上竟其没有一些些烟气。擦了脸，自己拿了一把镜子，一头照，一头说道：“我该了这们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两、八钱，有谁来管我！不过像我们世受国恩的人家，将来总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脸的烟气，怎么好管属员呢。”有些老一辈人见他话说得冠冕，都说：“某人虽有嗜好，尚还有自爱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劝他出去混混。无奈他的意思，就这样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着人家到省候补，总觉不愿；总想做两件特别事情，或是出洋，或是办商务，或是那省督、抚奏调，或是那省督、抚明保，做一个出色人员，方为称意。但是在家纳福，有谁来找他？——谁知富贵逼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机会来的。

齐巧有他老太爷提拔的一个属员，姓王，现亦保到道员，做了出使那一国的大臣参赞。这位钦差大臣姓温，名国，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来的，平时文墨功夫虽好，无奈都是纸上谈兵，于外间的时务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进步，异常迅速；他看的洋板书还是十年前编纂的，照着如今的时势是早已不合时宜的了，他却不晓得，拾了人家的唾馀，还当是“入时眉样”。亦幸亏有些大老们耳朵里从没有听见这些话，现在听了他的议论，以为通达极的了，就有两位上折子保举他使才。中国朝廷向来是大臣说什么是什么，照例奉旨记名，从来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单子开上，又只要里头有人说好话，上头亦就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来，什么谢恩、请训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头召见，问两句话，亦不过拣可对答的回上两句，馀下不过磕头而已。列位看官试想：任你是谁，终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时看书纵虽明白，等到办起事来，两眼总漆黑的。

闲话少叙。且说这个温钦差召见下来，便到各位拿权的王大臣前请安，请示机宜，以为将来办事的方针。这些大人们当中有关切的，便荐两个出过洋、懂得事务的，或当参赞，或充随员，以为指臂之助。还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顾荐人，无非为三年之后得保起见。当下只傅二棒锤父亲所提拔那位属员王观察，已有人把他荐到温钦差跟前充当参赞。幸喜钦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从前受过好处的傅藩台的儿子。——亦是傅二棒锤有出山的思想，预先有过信给这王观察。王观察才干虽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头，筹寄家用；虽有照例应支银两，无奈总是不敷，所以也须张罗几文。心上早看中这傅二棒锤是个主儿，本想朝他开口，齐巧他有信来托谋差使，便将机就计，在温钦差前竭力拿他保荐，求钦差将他携带出洋。钦差应允。王观察便打电报给他，叫他到上海会齐。等到到得上海，会面之后，傅二棒锤虽然是世家子弟，毕竟是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一切都亏王观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观察十分亲密，王观察因之亦得遂所愿。两人遂一块儿跟着钦差出洋。王观察当的是头等参赞。因为这傅二棒锤已经是道台，小的差使不能派，别的事又委实做不来；又亏王观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钦差一笔钱，拜钦差为老师，钦差亦就奏派他一个挂名的差使。

温钦差是当穷京官当惯的，在京的时候，典质赊欠，无一不来。家里有一个太太，两个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补丁的衣服。光景艰难，不用老妈，都是太太自己烧茶煮饭，浆洗衣服。这会子得了这种阔差使，在别人一定登时阔绰起来，谁知道这位太太德行最好，不肯忘本，虽然做了钦差大人，依旧是一个人不用，上轮船，下轮船，倒马桶，招呼少爷、小姐，仍旧还是太太自己做。朋友们看不过，告诉了钦差，托钦差劝劝他。他说道：“我难道不晓得现在有钱，但是有的时候总要想到没的时候。如今一有了钱，我们就尽着花销，倘或将来再遇着难过的日子，我们还能过么？所以我如今决计还要同从前一样，有了攒聚下来，岂不更好。”钦差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听他。好在也早已看惯的了，并不觉奇。

傅二棒锤既然拜了钦差为老师，自然钦差太太也上去叩见过。太太说：“你是我们老爷的门生，我也不同你客气。况且到了外洋，我们中华人在那里的少，我们都是自己人一样。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进来说，就是要什么吃的、用的亦尽管上来问我要，我总拿你当我家子侄一样看待，是用不着客气的。”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师母如此栽培，实在再好没有。”说着，又谈了些别的闲话，亦就退了出来。

这一帮出洋的人，从钦差起，至随员止，只有这傅二棒锤顶财主，是汇了几万银子带出去用的。虽然不带家眷，管家亦带了三四个。穿的衣裳，脱套换套。他说：“外国人是讲究干净的。”穿的衬衣衫裤，夏天一天要换两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换下来的，拿去重洗。外国不比中国，洗衣裳的工钱极贵，照傅二棒锤这样子，一天总得两块金洋钱工钱，一月统扯起来，也就不在少处了。

钦差幸亏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从到得外洋，一直仍旧是太太自己浆洗。在外国的中国使馆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国地方小，一座洋房总是几层洋楼，窗户外头便是街上。外国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钦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里，只有窗户外头好晾。太太因为房里转动不开，只得拿长绳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齐拴在绳子上，两头钉好，晾在窗户外面。这条绳子上，裤子也有，短衫也有，袜子也有，裹脚条子也有，还有四四方方的包脚布；色也有蓝的，也有白的，同使馆上面天天挂的龙旗一般的迎风招展。有些外国人在街上走过，见了不懂，说：“中国使馆今日是什么大典？龙旗之外又挂了些长旗子、方旗子，蓝的、白的，形状不一，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因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诧为奇事。便有些报馆访事的回去告诉了主笔，第二天报上登了出来。幸亏钦差不懂得英文的，虽然使馆里逐日亦有洋报送来，他也懒怠叫翻译去翻，所以这件事外头已当着新闻，他夫妇二人还是毫无闻见，依旧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锤初到之时，衣服很拿出去洗过几次，便有些小耳朵进来告诉了钦差太太，说傅大人如何阔，如何有钱，一天单是洗衣服的钱就得好几块。钦差太太听了，念一声“阿弥陀佛”：“要是我有了钱，决计不肯如此用的。我们老爷、少爷的衣服统通是一个月换一回，我自己论不定两三个月才换一回；那里有他阔，天天换新鲜。他一个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这样子，只怕单是洗衣服还要去掉一半。你们去同他说，横竖一天到晚空着没有事情做，叫他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来，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两块钱的，我要他一天一块钱就够了。他也好省几文，我们也乐得赚他几文，横竖是我气力换来的。”

当下果然有人把这话传给了傅二棒锤。傅二棒锤因为他是师母，如把裤子、袜子给他洗，终觉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后来钦差太太见他不肯拿来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夺了去，只得自己请傅二棒锤进来同他说。傅二棒锤无奈，只得遵命，以后凡是有换下来的衣服，总是拿进来给钦差太太替他浆洗。头两个月没有话说，傅二棒锤因为要巴结师母，工价并不减付，仍照从前给外国人的一样。钦差太太自然欢喜。

有天有个很出名的外国人请钦差茶会，钦差自然带了参赞、翻译一块儿前去。到得那里，场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国的贵人阔人，富商巨贾，此外也有各国的公使、参赞，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统通请到。傅二棒锤身穿行装，头戴大帽，翎顶辉煌的也跟在里头钻出钻进。无如他的人实在长得短，站在钦差身后，垫着脚指头想看前面的热闹，总被钦差的身子挡住，总是看不见；夹在人堆里，挤死挤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乱摆。

齐巧他身子旁边站了一个外国绝色的美人。外国的礼信：凡是女人来到这茶会地方，无论你怎样阁，那女人下身虽然拖着扫地的长裙，上半身却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无异。这是外国人的规矩如此，并不足为奇的。傅二棒锤站在这女人的身旁，因为要挤向前去瞧外面的热闹，只是把身子乱摆，一个脑袋，东张西望，赛如小孩摇的鼓一般。那女人觉得膀子底下有一件东西磕来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凉冰冰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凡是外国人茶会，一位女客总得另请一位男客陪他。这男客接到主人的这副帖子，一定要先发封信去问这女客肯要他接待与否，必须等女客答应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来伺候。倘若这女客不要，还得主人另请高明。

闲话休叙。且说这天陪伴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极有名望的外国人，听说还是一个伯爵，是在朝中有职事的。当时那外国女客因不认得那件东西，便问陪伴他的那个伯爵，问他是什么。幸亏那位伯爵平时同中国官员往来过几次，晓得中国官员头上常常戴着这翠森森、凉冰冰的东西，名字叫作“花翎”，就同外国的“宝星”一样，有了功劳，皇上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赏他却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告诉他。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国内情的缘故，休要怪他。当下那外国女客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把身子退后半尺，低下头去把傅二棒锤的翎子仔细端详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后同那伯爵说笑了几句，方始罢休。

这天傅二棒锤跟了钦差辛苦了几个时辰，人家个子高，看得清楚，倒见了许多世面；独有他长得矮，躲在人后头，足足闷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没有瞧见。因此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使馆，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有个出名制造厂的主人请客，请的是中国北京派来考查制造的两位委员。这两位委员都是旗人，一名呼里图，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钦差衙门禀到，验过文书，却与傅二棒锤未曾谋面。这晚厂主人请那两位委员，却邀他作陪。傅二棒锤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赶了去，见了外国人，寒暄几句。接着那两位委员亦就来了。进门之后，先同外国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锤厮见，问傅二棒锤：“贵姓？台甫？贵处？贵班？贵省？几时到外洋来的？”傅二棒锤一一说了。他俩晓得是钦差大人的参赞，不觉肃然起敬。

傅二棒锤仔细看他二人：一个呼里图，满脸的烟气，青枝枝的一张脸；一个搭拉祥，满脸的滑气，油幌幌的一张脸。年纪都在三十朝外，说的一口好京话，见了人满拉拢，傅二棒锤亦问他二人官阶一切。呼里图说是：“内务府员外郎，现在火器营当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现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爷跟前递了条子，蒙王爷恩典派在练兵处报效”。“是咱俩商量：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来，总是当红差使。所以咱俩亦就禀了王爷，情愿出洋游历，考查考查情形，将来回来报效。王爷听了很欢喜。临走的这一天，咱俩到王爷跟前请示。他老人家说：‘好好好，你们出去考察回来，一家做一本日记，我替你们进呈，将来你俩升官发财都在这里头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细心！真想得到！咱俩蒙他老人家这样栽培，说来真真也是缘分。”傅二棒锤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说话，默默若有所悟，听他说完，只得随口恭维了两句。

接着便是本厂的主人同他二人说话，两边都是通事传话。厂主人问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么事情？想来一定忙的？”呼里图说是：“吃钱粮，没有别的事情。”外国人不懂。通事又问了他，才晓得他们在旗的人，自小一养下来就有一份口粮，都是开支皇上家的。厂主人方才明白。又问搭拉祥，搭拉祥说：“我单管画到。”厂主人又不知什么叫作“画到”。搭拉祥说：“我们当司官的，天天上衙门，没有什么公事，又要上头堂官晓得我们是天天来的，所以有本簿子，这天谁来过，就画上个‘到’字。我专当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还有些朋友，自己不来，托我替他代画的。所以我天天上这一趟衙门，倒也很忙。”

厂主人又问他二人：“这遭出来到我们这里，可要办些什么枪炮机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里图抢着说道：“从前咱们火器营里用的都是鸟枪，别的枪恐怕没有比过他的。至于炮，还是那年联兵进城的时候，前门城楼上架着几尊大炮，到如今还摆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当下厂主人见他说的话不类不伦，也就不谈这个，另外说了些闲话。

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锤回到使馆，心想：“现在官场只要这人出过洋，无论他晓得不晓得，总当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这趟出洋总算主意没有打错，将来回去总得比别人占点面子。”一个人正在肚里思量，不提防接到家里一个电报，说是老太太生病，问他能否请假回去。他得到这个电报，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亲，一朝有病，打了电报来，要说不回去，于名分上说不下去；如果就此请假回国，这里的事半途而废，将来保举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点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后来他这电报一个使馆里都传开了，瞒亦难瞒。钦差打发人来问他，老太太犯的是什么病，要电报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请假，说要回国省亲，又道：“倘若门生的母亲病好了，再回来报效老师。”温钦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帮帮我的，因为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几时动身？大约要多少川资？我这里来拿就是了。”

傅二棒锤一想：“这个样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着一个保举不能到手。至于回国之后，要说再来，那可就烦难了。”踌躇了一会，忽然想到前日呼里图、搭拉祥二人的说话，只要到过外洋，将来回去总要当红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们到这里游历的人都要记本日记簿子，以为将来自见地步。我出来这半年，一笔没记。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烟，陪着老师说闲话之外，此外之事一样未曾考较，就是要记，叫我写些什么呢？回去之后，没有这本东西做凭据，谁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灵，忽又想到一个绝妙计策，仍旧上来见老师，说：“门生想在这里报效老师，无奈门生福薄灾生，门生的母亲又生起病来，门生不得不回去。辜负老师这一番栽培，门生抱愧得很。”钦差道：“父母大事，这是没法的。你回去之后，能够你们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赶紧再来，也是一样。倘或真果有点什么事故，你老弟一时不得回来，好在愚兄三年任满，亦就回国，我们后会有期，将来总有碰着的日子。”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如此栽培，实在无可报答。看样子，门生的母亲未必再容门生出洋。门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见到省，稍谋禄养。门生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时就有差委。门生想求老师一件事情……”

钦差不等他说完，接着问道：“可是要两封信？老弟分发那一省？”傅二棒锤道：“门生想求老师赏两个札子。”钦差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我内地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委你去办。”傅二棒锤道：“不是内地，仍旧在外国。英国的商务，德国的枪炮，美国的学堂，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等门生去查考一遍。”钦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于回去，还有工夫一国一国的去考查这些事情吗？”傅二棒锤道：“门生并不真去。”钦差道：“你既不去，又要这个做什么？这更奇了！”

傅二棒锤又扭捏了半天，说道：“不瞒老师说，老师大远的带了门生到这外洋来，原想三年期满，提拔门生得个保举，以便将来出去做官便宜些。谁料平空里出了这个岔子，现在保举是没有指望。这是门生自己没有运气，辜负老师栽培，亦是没法的事。门生现在求老师赏个札子，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回国之后，说起来面子好看些。虽说门生没有一处处走到，到底老师委过门生这们一个差使，将来履历上亦写着好看些。”

温钦差听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为何？原来温钦差的为人极为诚笃，说是委了差使不去，这事便不实在，所以他不甚为然，因之没有下文。当下但问他：“几时动身？川资可到账房去领。”傅二棒锤见钦差无话，只得退了下来，心上闷闷不乐。幸亏他父亲提拔的那位王观察此时正同在使馆当参赞，听得他这个消息，立刻过来探望。傅二棒锤只得又托他吹嘘，王观察一口应允。傅二棒锤又说：“只要钦差肯赏札子，情愿不领川资，自行回国。”王观察正是钦差信用之人，说的话自然比别人香些。钦差初虽不允，禁不住一再恳求，又道是：“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他这个札子，无关出入。”钦差因他说话动听，自然也应允了。

谁知傅二棒锤得到这个札子，却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谢老师，辞别众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国。在公司船上，足足走了两个多月方才回到上海。在上海栈房里耽搁一天，随即径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时重时轻，如今见儿子从外洋回来，心上一欢喜，病势自然松减了许多，请了大夫吃了几帖药，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锤于是把心放下。这趟出洋虽然化了许多冤枉钱，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举丝毫无望；然而被他弄到了这个札子，心里却是高兴。路过上海时，请教了一位懂时务的朋友，买了几部什么《英轺日记》《出使星轺笔记》等类，空了便留心观看。凡是那一国轮船打得好，那一国学堂办得好，那一国工艺振兴得好，那一国枪炮制造得好，虽不能全记，大致记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谈天，说的总是这些话。大众齐说：“某人到过一趟外洋，居然增长了这多见识。”傅二棒锤听了，心上欢喜。仍旧逐日温习，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决无妨碍的了，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到得京里，会见几位大老们，问他一向做得什么。他便说：“新从外洋回来，奉出使大臣某钦差的札子，委赴各国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销差，忽接到老母病电，一面电禀销差，一面请假回国。现因亲老，不敢出洋，所以才来京引见的。”大老们听了他这番说话，又问他外国的事情，他便把什么《英轺日记》《出使笔记》所看熟的几句话演说了出来，听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条不紊。大老们听了，都赞他留心时事。又问他外国景致，这是更无查对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随口编造了许多。那些大老爷有几位轮船都没有坐过，听了他话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傅二棒锤见人家相信他的话，越发得意的了不得。

引见之后，随即到省，指的省份是江苏。先到南京禀见制台，传了上去。制台是已经晓得他的履历的了。一来他父亲做过实缺藩司，从前曾在那里同过事，自然有点交情；二来又晓得他从外洋回来，南京候补虽多，能够懂得外交的却也很少，某人既到过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经存了个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见面，傅二棒锤又把温钦差派他到某国某国查考什么事情一一陈说一遍。说完，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他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制台略微看了一看，便问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不但身到其处，并且一一都考较过，谁家的机器，谁家的章程，滔滔汩汩，说个不了。好在是没有对证的，制台当时已不免被他所瞒。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说：“如今我们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从外洋回来，倒是见过世面的，有些交办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阅历既多，总比我们见得到。”司、道都答应着。

又过了几天，傅二棒锤禀辞，要往苏州，说是禀见抚台去。制台还同他说：“这里有许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来。”傅二棒锤自然高兴。等到到了苏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来。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有点糊里糊涂的，而且一向是谨小慎微，属员给他一个禀帖，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名字，“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读起，一直读到“某年月日”为止，才具只得如此，还能做得什么事情。所以听了他的说话，倒也随随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锤见苏州局面既小，抚台又是如此，只得仍旧回到南京。

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都说他的人是个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学无术”四个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个好人时时提醒了他，他却也会做好官的。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办洋务的只仗着翻译。要说翻译，外国话、外国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事情，他没有读过中国书，总不免有点偏见，帮着外国。所以这位制台靠了这班人办理外交，只有愈办愈坏，主权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还不曾晓得。此外管军政的，管财政的，管学务的，纵然也有一二个明白的在内，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不是借此当作升官的捷径，便是认作发财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国事焉得而不坏呢！

闲话休叙。且说傅二棒锤回到南京，制台又谬采虚声，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先委了他几个好差使。随后他又上条陈，说省城里这样办得不好，那样办得不对，照外国章程，应该怎样怎样。制台相信了他的话，齐巧制造枪炮厂的总办出差，就委他做了总办；又拔给许多款项，叫他随时整顿。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一个警察局会办。这几个差使都是他说大话、发空议论骗了来的。考其究竟，还亏温钦差给了他那个考查各国的札子。他虽然一处没有去，借了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这厂的总办。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制台拿他拨在厂里当差。其时正当这傅二棒锤初委总办，接手未久。亦是他俩官运亨通：傅二棒锤自从接差之后，诸事顺手，从未出过一点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当了两年红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交卸到省，仍旧当他的红差使。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摇头大老爷”，说是遇有机会就可以过班知府。后来能否如愿，书中不及详叙。

且说彼时捐例大开，各省候补人员十分拥挤，其中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做上司的人既漫无区别，专拣些有来往、有交有情，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照应照应，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因此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饬令各省督、抚，整顿吏治，甄别贤愚，好的留省当差，坏的咨回原籍，或是责令学习。折子上去，上头自然没有不准，立刻由军机处寄字各省督、抚照办。各省当中，有些已有“课吏馆”的，奉到这个上谕，譬如本来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顿起来。还有些督、抚晓得捐班当中通的人少，也不忍过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员初到省，道、府大员总得给他个面子，不肯过于顶真，同、通以下以及佐杂就用不着客气了。

这些人到省，并不要他做什么策论，也不要扃门考试，同、通、知县只要他当面点《京报》。北京出的《京报》，上面所载的不过是“宫门抄”同本日的几道谕旨以及几个折奏，并没有什么深文奥义，是顶容易明白的。这时候做督、抚的人随手翻一条，或是谕旨，或是折片，只要不点“骑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并不烦难，无奈有些候补老爷仍旧还是点不断。传说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抚台叫他点《京报》，点的是那一省的巡抚上的折子。这位巡抚是姓觉罗，他当下拿笔在手，“某省巡抚”一点，“奴才”一点，“觉罗”一点。点到这里，抚台说：“罢了！罢了！不消再往下点了！”当下那位同知还不晓得自己点错，等到众人一齐点过，退了下去，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派他差使。那知道过了两天，挂出牌来，是叫他回籍学习。他到此急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教旁人，旁人说：“莫非你点《京报》点错了罢？”他还不服。人家问他点的那一段，他便背给人家听。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两个字的，‘奴才’底下‘觉罗’两字一定是这位抚台的名字，我点的并不错。”人们见他不肯认错，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不告诉他，等他糊涂一辈子。但是上司挂牌叫他回去学习是无从挽回得来的，只得收拾行李，离开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点破句子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凭各人的运气去碰罢了。

至于一班佐杂，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索性《京报》也不要他点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督、抚来不及，就叫首府代为面试。只要能够写得出，已算交代过排场，倘若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超等。至于写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许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时亦只好宽宏大量，积点阴骘，给他们留个饭碗罢了。

闲话少叙。目下单说湖南一省，新近换了两任巡抚，着实文明，很办了些维新事业。属下各员望风承旨，极应该都开通的了。那知开者自开，闭者自闭。当时正接着这考试属员的上谕，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当下便传两司商量办法。藩台说：“同、通、州、县，本有月课。现在考较他们，也不过同月课一个样子。”臬台说：“其实只要月课顶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结上进。”抚台道：“这个我岂不知，但是现在军机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总得另外考试一场，分别一个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专考捐班人员，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一体与试。”

齐巧藩台是个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员总求大帅给他一个面子，可否免其考试？”抚台道：“这个不可。科甲人员文理虽通，但是他们从前中举人，中进士，都是仗着八股、试帖骗得来的，于国计民生毫无关系。这番考试乃是试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虽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请他回家处馆。这样人倘若将来拿了印把子，怕不误尽苍生吗！”藩台听了无话。

当下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自从候补道、府起至佐杂为止，分作三天，一体考试。如有规避，从重参处。倘有疾病，随后补考。这个风声一出，人人害怕，个个惊惶。不但一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如今还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心上气的了不得。至于一班科甲人员尤其不平，心想：“我们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银子买来的，还要考什么！”但是抚台既有这个号令，又不敢违拗，只得一个个去打听几时才考，考些什么，打听着了，以便也预先揣摩起来。

其中有位候补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出来的。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差使，无奈总是办理不善，闹了乱子，撤了回来，因此也就空在省里。他虽然改官外省，却还是积习未除。他点翰林的那年，已经四十开外，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目下已经六十三岁，然而精神还健，目力还好。每日清晨起来，定要临摹《灵飞经》，写白折子两开方吃早点。下午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又要翻出诗韵来做一首五言八韵诗。他说：“吟诗一事，最能陶写性灵。”然而人家见他做诗却是甚苦，或是炼字，或是炼句，往往一首诗做到二三更天还不得完。诗不做完就不睡觉。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马上把太太、少爷一齐叫了来，讲给他们听。有时太太睡了觉，还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床沿上高声朗诵，念给太太听。他自从当童生起，一直顶到如今，所有做的试帖诗稿，经他自己删汰过五次，到如今还有二尺来高，六十几本，自以为在清朝当中也算得一位诗家了。后来朝廷废去八股、试帖，改试策论，他听了大不为然。此时已经改外候补，因为得了这个信息，气的三天没有上衙门。同寅当中有两个关切的，还当他有病在家，都走来瞧他，问他为什么不出门。他叹口气，对人说道：“现在是杂学庞兴，正学将废！眼见得世界上读书的种子就要绝灭了。”自此以后，白折子写的格外勤，试帖诗做的格外多。人家问他何苦如此，他说他是为正学绵一线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说他痰迷心窍，也就不再劝他。

又过了些时，听见抚台有考试属员的话，又说连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体考试。他听了更气的什么似的，说：“我们自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没有第二个人来考过。咱如今不该做了他的属员，倒被他搬弄起来，这个官还好做吗！”说着，马上要写禀帖给抚台告病，说：“不干了！我不能来受他的气！”

谁知他老人家正在闹着告病，倒是一连接到亲友两封来信：一封是他一个至好朋友，还是那年由京里截取出来，问他挪用过八百金，一直未曾归还。如今那个朋友光景很难，所以写了信来问他讨。又一封乃是他的亲家，现任户部侍郎，从前定过他的小姐做儿媳，如今儿子已经长大，拟于秋间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愿”。这位侍郎公亲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儿也不小了，留在家里无用，早晚总要出阁的。还账要钱，嫁女儿亦是要钱，眼面前就有这两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从何处张罗？因此空发了半日牢骚。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门拜见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听中丞这番考试属员是个什么宗旨，所考的是些什么东西。首府同他说：“听说也不过策论、告示、批判之类。”他说：“若说策论呢，对策不过翻书的工夫，乡、会三场以及殿试，我辈尚优为之。至于作论，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做一篇散体文章，况且朝考亦要作论，这些都是做过的。至于拟告示，拟批，拟判，我兄弟虽是一行作吏，但自问并不同于俗吏所为，一向于这公事上头却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骤然拿个禀帖叫我批，说桩案子叫我判，叫我写些什么呢？”

首府乃是一个老滑，听了说道：“这些事情，只要准情酌理，大致不错，也就交代过去，没有什么烦难的。”他道：“总要还他格式才好。这些格式我肚子里一向没有，怎么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来做官，何曾懂得什么格式，也不过书办拟了上来，老夫子改好之后，再送我过目，瞧着有不对的，斟酌换两个字罢了。老同年如其单要讲究格式，其实只要一书办足矣。”那位截取知府听了，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现在我兄弟就少怎么一个人指点指点。如此就拜托同年，可否就在贵衙门里书办当中拣老成练达的赏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领教？也免得时刻来烦老同年。”首府被他缠不过，晓得他有痰气的，如果不答应，一定还要缠之不休，只得应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馆，那府里的书办也就来了。见了面磕头称“大人”，自己称“书办”。问他那一房，回说是“刑房”。这位太守公竟其异常客气，因为他姓王，就称之为王先生。又请王先生坐，王先生执定不肯。他说：“请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来这位太守公从前做八股的时候单练就一种工夫，是自己抄写类书，把什么《四书人物串珠》《四书典林》《文料触机》等类，一概自己分门别类，抄写起来。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是有触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抚台要考官，他想考试都是一样，夹带总要预备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编一部，就题个名字，叫作《官学分类大成》。将来刻了出来，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补官员总有好几万人。既然上头要考官，这种类书，每人总得买一部。一十八省一齐销通，就有好几万部的销场，不惟得名，而又获利。看来此事大可做得。因此便把这意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听了，愣了一愣，说道：“案卷有几千几百宗，一时那里查得齐！况且书办管的单是刑科，还有吏、户、礼、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现在的洋务、商务，一共有八九门，书办一个人怎么管得来呢？若是大人考较各种格式，依书办的愚见，外面书铺里有一种书，叫作什么《宦乡要则》，买部来看看，大约亦有个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听了甚喜，听了一遍不懂，又问了一遍，把名字问明白了，立刻写了个条子，叫管家去买。不到半点钟工夫，居然买了回来。翻开一看，只见各种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来覆去看了一回，说道：“原来这书竟同我们做时文所读的《制艺声调谱》一样，只要把他读熟，将来出去做官，自然无往不利了。”王先生道：“这些都是个呆的，至于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学问、阅历，书上亦载不尽许多。”截取太守公道：“这个你可办得来？”王先生道：“办虽办得来，不过几句照例的话，随便写了上去，仍旧要师爷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现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两个人谈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饭。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辞。特地叫他把地名写下，以便叫人来请。

等到王先生去后，这一位太守公足足盘算一夜，想来想去，自己本事总觉有限，不可冒昧出去应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试都可以请枪手，冒名顶替进场。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来，就叫他充作我的跟班，一块儿混了进去；等到题目下来，可以同他商量，岂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来，同他密商此事，答应送他若干银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补情。王先生听了，若笑不笑的踌躇了一回，说道：“大人既要书办去做这个，为什么昨天不说？书办今天早上已答应了别人了。”截取太守公一听大惊，心想：“人家倒比我还来得快！可见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并不算作创举。”想罢，便问：“请你作枪的是谁？”书办道：“是一位同知老爷，并不同大人一班。至于这位老爷的名字，书办也不便说。横竖到了那天，如其府、厅同一天考，只要书办帮完了那边，自然赶到大人这边来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话更好说了。”这位太守公听了，默默无言，只得另打主意。

原来这两天所有的道员已经竭力运动，弄了什么京信，抚台答应顾全他们的面子，免其考试。府、厅以下均不能免。当下已定了府、厅为一天，州、县人多分作三天，统通到课吏馆听候面试。至于佐杂各员则归首道代劳。

闲话少叙。且说到了考试府、厅的那一天，抚台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宪驾已临课吏馆。司、道大宪通同堂参与考。各官一齐翎顶辉煌，靴声橐橐，却个个手跨考篮，同应试的举子一样。当下逐一点名给卷。点完之后，司、道退出，照例封门。抚台特留下两员候补道作为场中巡绰官。当下发出题目牌。众人挤上去看时，只见上面一共写着两个题目：一篇史论，一道策。史论题目是大家晓得的，总出在《御批通鉴辑览》一部书上。策题问的是“膏捐”。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烟的老爷们或者还明白一二，至于那些不抽烟的以及平时连《申报》都不看的，还不晓得是什么事呢。一时人头簇簇，言三语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

正在聚讼纷纷之际，忽听得一片声喧，说是拿住了枪手。只见许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爷，扭住一个又胖又大的一个黑汉，说：“他进来冒名顶替作枪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抚台。”后来那两个监场的道台彼此商量了一回，齐说：“这事情闹到大帅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场。”便挺身出来打圆场，劝诸位放手：“把枪手交给我们二人，我们替你们禀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么人枪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这本卷子，再把本人严参；一面把枪手另外一间屋子看管起来，等到开门的时候发交长沙县严办。诸位不要耽误自己的工夫。这件事统通交给我二人便了。”一众大人老爷们见这两位道台说话在理，果然把枪手交出，众人各自散去。那两位道台这才进去面禀抚台。

抚台于此举甚是顶真，一听这话，忙说：“冒名顶替，照考试定章办起来自要斩立决的。今天考试虽非乡、会可比，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枪手，兄弟今天定要惩一儆百，让众人当面看看，好叫他们有个怕惧。”说着，立刻叫巡捕官传令开门，传三大营，首府、县伺候，说抚台大人今天要请大令杀人。众官不知就里，一齐奔到课吏馆。谁知等了半天，既不见抚台出来，亦没有别的吩咐。后来一打听，不料拿到的那个枪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别人，正是抚台二少爷的妻舅。他因为要仰仗太亲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个知府，寄托宇下。正逢着抚台考官，这位大人乃是个一窍不通的，只得请了枪手，代为枪替。又有二少爷的内线，替他求求太亲翁，料想超等总有份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绽。抚台一时未及查问明白，闹得一天星斗，一时不好收篷。众人来了半天，巡捕上来请示，抚台只吩咐枪手发交首府；调三大营来是恐怕再有人传递，特地叫他们来巡缉的，要杀人的话也就不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作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要监禁的。”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微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作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县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贴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恪恭将事，争自琢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倅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这个手谕贴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收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贴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准交其家属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是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才，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什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法”字错写作英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虎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崇二马虎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份，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崇二马虎虽然马虎，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崇二马虎拗他不过，只得依他。

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虎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虎回称：“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法”字依旧写成英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虎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很。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把英国人写作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

抚台听了，愣了一愣，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带来。”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虎一班人说道：“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虎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单道台道：“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作：‘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得黎民管呢？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虎是有点马马虎虎，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的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打死人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

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屈，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来，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什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作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此时却要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馀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

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王侍郎道：“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王侍郎道：“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做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领事道：“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单道台道：“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四万万同胞’，闭口‘四万万同胞’，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

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单道台道：“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作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来；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力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消，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他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扬扬的答道：“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人家问他有什么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多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

且说驻京外国公使接到领事的禀帖，一想这事一定要争的，便先送了一个照会到总理衙门，叫这些总理各国事务大人们照办。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国的大臣，都是熬资格出来的。等到顶子红了，官升足了，胡子也白了，耳朵也聋了，火性也消灭了。还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来，一天已过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点没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个省事的心，能够少一桩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顿之后，就是要他多说一句话也是难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个心，事情弄好弄坏，都与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里弄坏的，我就可以告无罪了。

人人都存着这个念头，所以接到公使的照会，司员看了看，晓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压不来的，马上拿了文书呈堂。无奈张大人看了摇摇头，王大人看了不则声，李大人看了不赞一辞，赵大人看了仍旧交还司员。司员请示：“怎么回复他？”诸位大人说：“请王爷的示。”第二天会见了王爷，谈到此事。王爷问：“诸位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怎么回复他才好？”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没有。王爷等了半天，见各位大人没有一句说话，又问下来道：“到底诸公有些什么高见？说出来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张、王、李、赵四位大人被王爷这一逼，不能不说话了。张大人先开口道：“还是王爷有什么高见，一定不会差的。”王大人更报着自己的名字，说道：“某人识见有限，还是王爷历练的多，王爷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李大人道：“他二位说的话一些不错。”赵大人资格最浅，就是肚皮里有主意，也不敢多说话的，只随着大众说，应了一声“是”。王爷见谈了半天仍谈不出一毫道理来，于是摸出表来一看。张大人说本衙门有事，王大人说还要拜客，李、赵二位大人亦都要应酬，一齐说了声“明天再议”。送过王爷，各人登车而去。

过了两天，公使馆里没有来讨回信，王爷同他四位亦就没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为他们没有回复，又照会过来问信。他们还是不得主意。王爷同他们议了半天，无非“是是是”“喳喳喳”，闹了些过节儿，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这天又是空过去，亦没有照复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气，说：“给你们照会，你们不理！”于是写了一封信来，订期明日三点钟亲自前来拜会，以便面商一切。诸位王爷、大人们，只得答应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国人打交道是不可误时候的。说是三点钟来见，两点半钟各位王爷、大人都已到齐；一齐穿了补褂朝珠，在一间西式会客堂上等候。刚刚三点，公使到了。从王爷起，一个个同他拉手致敬，分宾坐下，照例奉过西式茶点。王爷先搭讪着同他攀谈道：“我们多天不见了。”公使还没有答腔，张大人忙接了一句道：“这一别可有一个多月了。”王大人道：“还是上个月会的。”李大人道：“多时不见，我们记挂贵公使的很。”赵大人道：“我们总得常常叙叙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五位都说客气话，少不得也谦逊了一句。王爷又道：“今天天气好啊。”张大人道：“没有下雨。”王大人道：“难得贵公使过来，天缘总算凑巧得的。”李大人道：“幸亏是好天。下起雨来，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赵大人道：“我晓得贵公使馆里很有些精于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贵公使亦不出来。”

公使又问道：“前天有两件照会过来，贵亲王、贵大臣想都已见过的了，为什么没有回复？”王爷道：“就是湖南的事吗？”张大人亦说了一声：“湖南的事？”公使问：“怎么办法？”王爷咳嗽了声，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公使又问：“怎么样？”王爷道“等我们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说：“须得查明白了，再回复贵公使。”公使问：“几天方能查清？”王爷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声复到京，总得两个月。”四位大人齐说：“总得两个月。”公使道：“敝国早替贵国查明白了，实在巡抚过于软弱。一班绅衿架弄着百姓，几乎闹出‘拳匪’那年的事来。我们彼此要好，所以特地关照一声。贵亲王、贵大臣似可无须再去查得，就请照办罢。”王爷又咳嗽了一声，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

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问信。王爷说：“我们须得商量起来看。”四位大人齐说：“总得商量起来看。”公使听了，微微一笑。幸亏这位公使性气和平，也是晓得中国官场的习气是挨一天算一天，等到实在挨不过去，也只好随着他办。所以当时听了这班王爷、大人们的说话，也不过于迫胁他们，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现在电报又不是不通，诸公马上打个电报去，两三天里头，还怕没有回电吗？”一句话把他们提醒了，一齐都说：“准其打电报去问明白了，就给贵公使回音罢。”公使临走又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来听回音。”

等到送过公使，王爷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依他，还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总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四位大人当中，要算张大人资格最老，经手办的事亦顶多，忙出来拦住道：“王爷不晓得，我们同外国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从来没有驳过他的事情。那是万万拗不得的，只有顺着他办。”说完，又回头对王、李、赵三位大人道：“我们办交涉事办老了，这一点点诀窍还不懂得。”王爷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歇了半天，搭讪着说道：“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查明白了没有？”张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们外国人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要王爷操这个心吗？”其实公使来闹了半天，为了什么事，他们亦只晓得一个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应，说巡抚软弱，挟制政府里换人。究竟案中的详情，他们还是糊里糊涂一个个吃了“补心丹”，一齐把心补住，决不肯为了此事再操心的。当下又谈了一会，无非是商量把现在这位湖南巡抚调任别处，拣一个有机变的调作湖南巡抚。又是张大人出主意道：“我们调去的人，怕他们外国人不愿意；何如等他后天来讨回信时，探探他的口气？他说那个好，就派那一个去，省得将来同他们不对，又来同我们捣蛋。”王爷点头称“是”。大众亦就别去。

且说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听了外国公使的说话，心上虽不甘愿迁就他，却也不敢违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来讨回信的时候，见了面拿他恭维了一泡。先时一个个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后来提到正事，王爷头一答应他：“准定把湖南巡抚换人。但是放那一个去，一时还斟酌不出这么一个对劲的。最好是同贵国人说得来的，以后办起交涉来，彼此有个商量，不至于再像这回事，弄得不讨好。”公使道：“是啊，现署山东巡抚的赖养仁赖抚台这人就很好。前任黄抚台很同我们敝国人作对。自从姓赖的接了手，我们的铁路已经放长了好几百里，还肯把潍县城外一块地方借给我们做操场。贵亲王、贵大臣是晓得的，敝国在贵省地方造了铁路，不见得中国人不坐；载货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场，后来亦总要还的。不晓得前任黄某人为什么商量不通。赖抚台是开通极了，所以我们各国都欢喜他。以后贵政府都要用这种人，国家才会兴旺。现在据我们意思：贵亲王、贵大臣就奏明贵国皇上，竟把赖某人补授湖南巡抚，再拣一个同赖某人一样的人做山东巡抚。如此方见我们两国邦交更加亲热。诸公以为如何？”

王爷听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爷，彼此不则一声，还是王爷熬不过，就近同张大人说：“既然他们说赖某人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对调罢？”张大人摇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赖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抚，山东一席还要斟酌。这个是他们不欢喜的，调了过去亦不讨好。还是陕西窦某人，从前做津海道的时候，很应酬他们外国人。凡是才进口的新鲜果子，以及时鲜吃物等类，他除掉送我们几个人之外，各国公使馆里他都要送一份去。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这种人调到山东去，他们一定喜欢的。”王爷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答应他就是了。”张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说给他们。只要不驳他的话，他就晓得我们已经许他的了。王爷不晓得，老办交涉的，本有这‘默许’的一个诀窍；凡事我们等他做，不则声，他们就晓得我们已经允许了他了。”王爷点头称“是”。

他二人谈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烦，又问：“怎么样？”他们几个人只是守着默许的秘诀，无论如何也不作声。公使急得发跳，还是王爷熬不住，同他说了声“回来就有明文”。公使听了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问了。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分手辞去。次日果然一连下了两条上谕：湖南、山东两省巡抚，一齐换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抚，亦并没有拿他调补陕西，落空下来。这也是张大人的调度，说他是得罪过外国人的人，一时不好叫他有事情；总得冷冷场，等人家平平气，方好位置他。闲话休题。

且说新任山东巡抚窦抚台，名唤窦世豪，原是佐贰出身。生平最讲究的是应酬。做佐杂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补知县一同到外州县出差。候补知县坐的是轿子，他不肯化钱，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车子，或是跟着轿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还当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类，并没人晓得他是太爷。亦是他运气凑合。这年正在省里候补，空闲着没有事，齐巧本省巡抚有位老太爷最爱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进去，同老太爷一连下了十盘，就一连和了十盘。据窦世豪私下对人家说：“若照老太爷手段，赢他一百盘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盘。”

此时老太爷也明晓得窦世豪是个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胜，不赢他一盘总不肯歇手。幸亏窦世豪乖觉，摸着老太爷脾气，故意让他几步，等老太爷赢了一盘，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爷大喜，连说：“我今天虽然赢了窦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还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别人休想。”窦世豪听老太爷奖励他，甚喜。此时老太爷离不了他，先叫儿子委了他几个挂名差使，拿干薪水。后来碰着机会，开保举，又把他保举过班；连进京引见的盘费，都是老太爷叫儿子替他想的法子，无非是委派一个解饷等差，无庸细述。等到引见出来，走了老太爷门路，署过两趟好缺，又着实弄到几文。又一齐孝敬了上司。于是升过府班，过道班，保送海关道，放津海关道，一齐都是应酬来的。津海关做了两年，只因有人谋他的这个缺，上头也晓得他发了财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东巡抚。他自从佐贰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后不到十年工夫。

他办交涉的手段，还是做候补道的时候就练好的。等到做了津海关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练就的一套功夫是什么？就是上文张大军机所说的“默许”的一个秘诀：凡是洋人来讲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条约的，固然无甚说得；倘若不遵条约的，面子上一样同人家争争，到后来洋人生气，或者拿出强项手段来办事，他亦听那洋人去干，决不过问。后来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气，凡百事情总要同他言语一声，他允也罢，不允也罢，洋人自己去干他自己的。他有时碰了上头的钉子，下来问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许我过了。你不许我做，我能做吗？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赔我若干钱，我就歇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我？如今我已经化了本钱，忽然拦住我；我不做，耽误我的卖买，坏我的名气，还得赔我若干钱，方能过去。否则不能同你干休！”他听了外国人的说话，仍旧无言可答。后来外国人又来问他讨银子，要赔款。倘或彼此说开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说不开的，外国人问他要赔款，他还当真的给他。如此者三四次。上头见他赔银子是真的，以后的事晓得他为难，只要外国人没有话说，也不来责备他了。

且说他如今升了巡抚，自然是过了几年，阅历愈深。又加以外国人在他手里究竟占过便宜，不肯忘记了他，一听他来，个个欢喜。到任之后，这一个来找，那一个来找。凡是来找他的外国人，他没有一个不请见，又没有一个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国人来往还来不及，那有工夫还能顾及地方上公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条陈说：“大帅万金之体，为国自爱，倘照这样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参汤，精神也来不及，总得找个人能够替代替代才好。”窦世豪道：“外国人事情，他们一样不懂，谁能替我？除非现在有这们一个人懂得外国人的脾气，有什么事情他替我代办了，不要我操心，还要外国人不生气；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们可有这们一个人？”大家保举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说了。后来这个风声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便借此因头硬来荐人；又引证海外那一个国从前没有兴旺的时候，亦是借用别国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后他的国度就此兴旺了。这也不过借他做个向导的意思。

窦世豪听了这个说话，心想：“这个法子倒不错。用外国人去对付外国人，外国人同外国人有些事情，总容易商量得通，不消我费心。而且以后永无难办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这副重担，省得外国人时刻来找我，也免后里头嫌我办得不好。横竖有人当了风去，好歹不与我相干。”存了这个主意，马上答应，就托外国人介绍，请了一位向导官。据他们外国人说：“此人在他们学堂里学的是政治、法律，是得过高等文凭的。”窦世豪道：“我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隶州、一百单八州、县，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个人过目，我那儿来的及。有了这个帮手，我也可以歇歇了。”

过了两天，介绍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过来请窦世豪过目，满纸洋文，写的花花绿绿的。窦世豪不认得，发到洋务局叫翻译去翻译好。又由洋务总办斟酌添了两条，馀外无甚改动。每月是六百两薪水，先订一年合同。窦世豪看了无话，就叫照办。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国的，自然一请就到。等合同签字之后，窦抚台便约他到衙门里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无家眷，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搬了进来。因为他姓喀，抚台称他喀先生，合衙门都称他喀师爷，官场来往，还称他为喀老爷、喀大人，有些不晓得他的姓，都尊之为“洋大人。”

闲话休叙。单说他才接事的头一天，窦世豪为了长清县禀到一件命案，师爷拟的批不算数，一定要叫翻译去同喀先生说过，请喀先生拟批。谁知讲了半天，一个案由还没有明白。大家都说：“喀先生学的是外国刑名，中国的刑名他没有讲究过，就是拟了出来，到部里亦要驳的，还是请我们自己老夫子拟罢。”窦世豪无奈，只得拿回来交给自己老夫子去办。

又过了几天，上头有廷寄下来，叫他练兵，办警察，开学堂。他得了这个题目，便道：“这几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请教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请了来，同他逐一细讲，要他代拟章程。喀先生道：“这几件在我们敝国都是专门的学问。即以练兵而论：陆军有陆军学堂，水师有水师学堂。就以学堂而论：也有初级，有高级。我不是那学堂里出身，不好乱说。”

窦世豪至此方才有点反悔之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命案件请教你，你说中国刑名你不懂。今儿这些事情，原是上头照着你们法子办的，怎么你亦不懂？这样不懂，那样不懂，到底你晓得些什么呢？”喀先生道：“你们中国的法律本是腐败不堪的。现今虽然说改，亦还没有改好。要我拿了你们的法律去办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们敝国的法律，大帅你又怕部里要驳。今儿你大帅所说的几件事，在我敝国都是专门学问。如果你大帅一准办这几桩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于问我晓得些什么，将来倘如有了同敝国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帅费心，我都可以办得好好的。”窦世豪听了无话。所有新政仍旧委了本省司、道分头赶办，也不再去请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乐得拿薪水，吃饭睡觉，清闲无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下来。

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带了家小，初次到中华来，先到山东游历。因为叫人挑行李，价钱没有说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便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约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钱一担。那个外国人恨伤了，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里，便来找他；将情由细说一遍，又说挑夫一共三个。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无事办，自己亦惭愧得很；如今借此题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窦世豪，气愤愤的说：“挑夫吃住他同乡的行李，直与抢夺无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方合正办。”

窦世豪起初听了，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如其抢夺洋人行李，一定要重办的。立刻传了首县来，告诉他这事，叫他办人。首县去不多时，回来禀称：“人已拿到，并且问过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因此洋人不肯付钱，挑夫一定吃住了讨，说：‘五百一担本是讲明白的，少一个钱可不能。’洋人气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了，卑职验得属实。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说钱亦不要了，仍把东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每担给他三百大钱，行李亦早已交代过了。据卑职看，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窦抚台一听不错，说：“挑夫乱要钱，诚属可恶；你既打了他，又没有照着原讲的价钱给他，如今反说挑夫动抢，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这也太过分了！”便请了喀先生来，把情节同他讲明，叫他回复那洋人，不要管这闲事。谁知喀先生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窦抚台大闹起来，说：“我自从接事以来，不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听我的话！既然不听我的话，还要我做什么呢！”当下那洋人又着实责备窦抚台，说他违背合同：“既然请了我来，一点事权也不给我，被别国人看着，还当是我怎样无能。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请我呢！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算，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如果不赔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说完，就要拖了窦抚台出去。

窦抚台问他：“那里去？”他说：“北京去。”窦抚台说：“就是要北京去，我是有职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你要去，你一个人先去罢。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辞你的，不能问我要薪水。”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越发想要蛮做。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立刻过来打圆场，一面同洋人说：“有话总好商量，我们回来再说。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闹翻了，你在这里是孤立无助的，吃了眼前亏，不要后悔！”洋人听了这两句话，一想不错，方才闭了嘴不响。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大帅是朝廷柱石，他算什么东西！倘或大帅气坏了，那还了得！”窦抚台亦只好收篷，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首县答应下去，禀明洋务局老总，就同着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说来说去，言明认赔一年薪水，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洋人只要银子到手，自然无甚说得。

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后首有人传说出来：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信上说：“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权旁落，自己一点事不问。这事很失国体，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免得旁人说话。至戚相关，所以预行关照。”窦世豪得了这封信，所以毅然决然，借点原由同洋人反对，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议论，以保自己功名。

话休絮烦。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现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兼掌院大学士。虽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然而屡掌文衡，门生可是不少。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无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他虽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谈之间，总不免有点牢骚。有天有两位督、抚，又有几个御史，连上几个折奏，请减科举中额，专重学堂。老头子见了，心上老大不高兴，嘴里说道：“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几位，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会出主意，断送别人的出路，真正岂有此理！”后来打听着上折子的几位御史，内中有一个姓金的，一个姓王的，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无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门上人：“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见，一概挡驾。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不要收。”门上人答应着。后来王、金二人来了，果然被门上人挡住了。两人只得托人疏通。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决意不收。两人无可如何，只索罢休。

又过了些时，又有那省督、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他老人家得了这个信，越发胡子根根跷起，说：“这些学生，今儿闹学堂，明儿闹学堂，一齐都是无法无天的，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这种人做了官还了得！”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生，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选几十位，约会在一处，请他们吃饭，商量挽回的法子。单子还没有发出，又传到一个消息，说要把天下庵观寺院，一齐改作学堂。他老人家一听这话，更气得两手冰冷，连连说道：“如今越闹越好了！再闹下去，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花样来！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只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这一夜，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

他是掌院，又是尚书，自然有些门生属吏，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便有一个门生自告奋勇，说：“门生拼着官不要，拼着性命不要，学那从前吴都老爹的‘尸谏’，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倘若上头不批准，门生真果死给众人看，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沈中堂一看这自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灵，号叫绅筱庵的便是。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他做阅卷大臣，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内，第二科留馆。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指头一伸，说：“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言明：“回家拟好折子，请老师明天候信便了。”

沈中堂闻言之下，喜虽喜，然而面上还露着一副哀戚之容，说：“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谏，虽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呢！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官况又不好，还能照顾他吗？”于是呆了一回，等到众人要去，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众门生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既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个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厉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沈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沈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

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沈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沈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及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

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作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

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沈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以，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沈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

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沈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挡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做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拣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

沈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作‘顶戴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沈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

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沈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

话说甄守球甄阁学在沈中堂宅内议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赏翰林的几个学生来拜，一概不见，不要他们认前辈、老前辈。商议既定，果然大众齐心，直弄得他们那几个人，到一处碰一处，没有一处见到。后来这几个人晓得在京里有点不合时宜，也就各自走了道路，出京另外谋干去了。京里的这班人听得他们已走，彼此见面，一齐夸说：“甄老前辈出的好计策！”甄阁学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阁学在自己宅子里备了三席酒，请众位同年、同门吃酒赏菊花。沈中堂得了信，说是：“饮酒赏菊是顶雅致的事情，怎么守球不请我老头子？”就有人把话传给了甄阁学，连忙亲自过来陪话，说道：“不是不请老师，实在因为房子小，客多，怕亵渎了老师，所以不敢来请。”沈中堂道：“我很欢喜。到了那天我要来。你亦不必多化钱，我亦吃不了什么，不过大家凑凑罢了。”甄阁学自然高兴。到了那天，因为老头子要来，虽说不化钱，早已特特为为又添了一桌菜，拣老师爱吃的点了几样。这天约明白的两点钟会齐。不到一点钟，老头子顶高兴，早已跑了来了。一问所请的客都是自己的门生，尤其高兴。等到客齐，老头子先创议，要人家做菊花诗。老头子说：“什么五古、七古，七律、七绝，我都有点忘记了。只有五律，只要拿试帖减四韵，我虽然多年不做，工夫荒了，还勉强凑得成功。”

众人见老头子高兴，少不得一齐献丑。当时各自搜索枯肠。约摸一个钟头，还是沈中堂头一个做好。众人抢着看时，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后众人络续告成，数了数一共二十七首。有三位说要回去补做了送来。汇齐之后，甄阁学一齐请沈中堂过目。其中只有两个做七绝的，一个做七律的，九个做五律的，十五个做五绝。你道为何？只因五绝比五律更好做，连中间的对仗都可以减去，所以大家舍难就易，走了这一路。当时沈中堂看了甚喜，说：“明天请守球老弟画一张格子，分送诸位。另外各自再誊一张，中缝脚下，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签条上就写‘翰苑分书菊花诗’。送到琉璃厂，等他们刻了板印出来卖，凡是写大卷子的人，谁不要买一部。”众人一听，不胜佩服。

酒席吃到一半，甄阁学忽然起身向内，停了一会，拿了两张字出来，送到沈中堂跟前，说是：“门生的两个儿子做的，不晓得将来还有点出息没有？”沈中堂道：“好啊！拿来我看。”原来都是和的菊花诗。前面写着“恭求太老夫子中堂训正”，下面注着“小门生甄学忠、甄学孝谨呈”字样。沈中堂未看诗先看名字，说道：“好名字！一个人能够记得‘忠孝’两个字，还有什么说的呢。”于是又看诗，连赞：“好口气！两位世兄将来一定都是要发达的！都是我的小门生，将来亦‘于汤有光’的事。我很想见见他俩。”

甄阁学巴不得这一声，即刻进去，招呼儿子扎扮了出来。沈中堂一看，大的约摸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蓝顶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岁，还是金顶子，一齐都穿着袍套。见了太老师爬下磕头，太老师止回了半揖，磕头起来又让坐。老头子因见甄学忠是四品服色，晓得他一定有了官了，便问：“在那一部当差？”甄阁学抢着回道：“本来有个小京官在身上，如今改了直隶州出去。”沈中堂道：“怎么不下场？”甄阁学道：“已经下过十场，年纪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好叫他到外头去历练历练。”沈中堂道：“可惜可惜！有如此才华，不等着中举人、中进士，飞黄腾达上去，却捐了个官到外头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说，一面又拿他俩的诗，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拍案道：“‘言为心声’，这句话是一点不差的。大世兄的诗好虽好，然而还总带着牢骚，这便是屡试不第的样子。幸亏还豪放，将来外任还可望得意，至二世兄富丽堂皇，不用说，将来一定是玉堂人物了！”接着又问甄学忠：“几时出去做官？分发那一省？”甄学忠回称：“这个月里就办引见，指分山东。”沈中堂道：“好地方！山东抚台也是我门生，我替你写封信去。”甄阁学本有此心，但是不便出口，今见老师先说了出来，自然感激涕零。立刻又叫儿子磕头，谢了太老师栽培。当时沈中堂甚是高兴，吃酒论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阁学又叫儿子去叩见太老师。等到引见领凭下来，又去辞行。沈中堂见面之后，果然郑重其事的拿出一封亲笔信来，叫他带去给山东巡抚。按下慢表。

目前单说甄阁学的儿子甄学忠拿了沈太老师的信，携带家眷前去到省。他父亲因为他独自一个出去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自己的内兄请了来，请他跟着同到山东，诸事好有照应。他父亲的内兄，便是他的舅太爷了。这位舅太爷姓于，前年死了老伴，无依无靠，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吃碗闲饭。甄阁学是做京官一直省俭惯的人，凭空多了一个人吃饭，心上老大不自在。几次三番要把他荐出去，无奈人家嫌他年纪太大了，都不敢请教。这遭托他同到山东照应儿子，却是一举两得。于舅太爷年纪虽大，精神尚健，于世路上一切事情亦还在行。甄学忠有这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诸事一概靠托，乐得自己不问。于舅太爷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于这位外甥的事格外当心。那些跟来的管家，都是在京里苦够的了，好容易跟着主人到外省做官，大家总望赚两个。谁知碰见了这位舅太爷，以后的好处且慢说。但就目前路上而论，什么雇车子，开发店家，有心赚两个零用钱亦做不到。因此大家没有一个欢喜这位于舅太爷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山东济南府城。禀到，禀见，缴凭，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细表。抚台接到沈中堂的私函，托他照应甄学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个月，抚台避嫌疑，不肯委他差使。齐巧那时候办河工，抚台反替他托了上游的总办张道台。算是张道台上禀帖，向抚台说这甄牧如何老练，如何才干，“目下正值需才之际，可否禀恳宪恩，饬令该牧来工差遣，以资臂助”各等语。抚台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断无驳回之理。甄学忠奉到了公事，连忙上院叩谢。抚台当着大众很拿他交代一番，又说：“你到省未久，本还轮不到委什么差使。这是张道台有禀帖在此，禀请你去帮忙，好生干！”甄学忠连应了几声“是”，下来大家都说他一定同张观察有什么渊源。还有人来问他，甄学忠回称：“素昧生平。”大家都不相信，还说他有意瞒人。甄学忠自己亦摸不着头脑，人家都说他闲话，无可置辨。

后来到得工上，叩见了张观察，张观察同他很客气。第二天就委了他买料差使。上来叩谢。张观察晓得买料事繁，当面荐了两个人，一个萧心闲，一个潘士斐，说：“他二人于办料一切，都是老手。”甄学忠又怕荐的人没有自己人当心，于是又写信到公馆，请他娘舅于舅太爷赶了来。于舅太爷一听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欢喜的，便道：“这买料的事上关国帑，下关民命，中间还关系委员的考成。若是没个人去监察监察他们，这些人我是知道的，什么私弊都会做出来。”因此接信之后，便赶着赶到工上。有他一个清眼鬼，自然那些什么萧心闲、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们，都不敢作什么弊了。然而大家一齐拿他恨入骨髓。不在话下。

且说甄学忠到省不及一月，居然得了这个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黄绰号黄二麻子的，前来找他。他太太是湖北人。这黄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齐巧这年正在山东潍县当征收，看了辕门抄写得妹丈得了河工差使，他便想赶到省里来：一来望望妹妹，二来想插手弄点事情做做，总比他当征收师爷的好。主意打定，便在东家跟前请了两个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这个馆地原是情面账，东家并不拿他十二分当人；他要告假，乐得等他告假。叫账房多送了一个月的束脩给他做盘川；又托账房师爷替他照官价雇了一辆车，派了一个差役送他进省，连个二爷都没有带。

到了省城，黄二麻子是省钱惯的，不肯住客店；又因为同甄学忠的太太有几十年不见了，虽是堂房兄妹，怕他一时记不得，似乎未便冒昧，况且妹丈又是从未见过面的人，因此便借了一个朋友家里暂住歇脚。他是午饭前到的，吃了饭就换了衣服，要去拜望妹妹、妹丈。他也不该什么好衣服，一件复染的茧缎袍子，一件天青缎旧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恭敬，特地又戴了一顶大帽子，穿了一双前头有两只眼的靴。摇摇摆摆，算作行装，也还充得过。

打扮停当，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应该用个什么帖子？”他朋友说：“用个‘姻愚弟’罢了。”黄二麻子摇摇头说道：“我这趟来是望他提拔提拔我的，同他兄弟相称，似乎自己过于拿大。而且依我意思，用帖子亦不妥当，还是写个单名的手本。你说好不好？”那朋友道：“令亲是什么官？”黄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户部主政，改捐直隶州知州。我们这位太亲翁是现任内阁学士。除掉内阁大学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顶大。舍妹丈便是他的大少爷。”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儿子总不能世袭到自己身上；就算可以世袭，也没见过郎舅至亲可以用得手本的。”黄二麻子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你没有做过官不晓得的。我这趟来找他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老总，我们在他手下办事，赛如就同他的属员一样，怎么今天来了不上个手本？不但见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见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禀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见他执迷不悟，也只好随他，便说道：“你说的不错。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黄二麻子赶忙出门，一路问人，好容易问到妹夫的公馆。自己投帖。门上人拿他看了两眼，回称：“老爷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挡你老爷的驾罢？”黄二麻子又说：“既然老爷不在家，费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声，就说我黄某人禀安、禀见。”门上人听他说要见太太，又拿他看了两眼，问他：“同敝上可是亲戚？”他到此方才说明：“你们的太太就是我的舍妹。”门上人连忙改口称呼说：“原来是一位舅老爷。”又问：“同我们太太可是胞兄妹？”黄二麻子道：“同高祖还在五服之内，是亲的，不算远。”门上人一听不是亲舅老爷，那脸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总是太太娘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爷坐一会，等家人上去回过再来请。”黄二麻子连称：“劳驾得很！”

一霎时门上人进去回过太太，让他厅上相见。太太家常打扮出来。见了面，太太正想举袖子万福，黄二麻子早跪下了。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口称：“连年在外省处馆，姑太太到了，没有赶得上来伺候。”太太道：“不敢！”于是满面春风的，问长问短。黄二麻子异常恭敬，竟其口口声声“姑老爷”“姑太太”，什么“妹夫”“妹妹”等字眼，一个也不提了。随后提到托在工上谋事情的话，太太道：“至亲原应该照应的，无奈这些事情都是你妹夫做主，不是熟手插不下手去，我亦不好要他怎么样。你既然很远的来，住在那里？”黄二麻子道：“暂时借一个朋友家里歇歇脚，还没有一定的住处。”太太道：“既然如此，你且把行李搬了来住两天。你妹夫不时到省里来，等他见了你，我们再来想法子。”

黄二麻子听了前半截的话，心上老大着急；及听到后半，留他在公馆里住，便满心欢喜，又着实说了几句感激姑太太栽培的话，然后退了下来。一众家人晓得太太留他在公馆里住，看太太面上，少不得都来趋奉他，一个个“舅老爷”长、“舅老爷”短，叫的镇天价响。黄二麻子此时同他们却异常客气，连称：“我如今也是来靠人的，一切正望你们老爷提拔，诸位从旁吹嘘。我们还不是一样吗？快别提到‘舅老爷’三个字！”大家见他随和，倒也欢喜他。

过了几天，甄学忠工上有事，自己没有回来，差了于舅太爷到省城里来办一件什么事。黄二麻子早打听明白了。等到于舅太爷下车进来之后，他忙赶着拿了“姻愚侄”的帖子上去叩见。见了面，口称“老姻伯”，自称“小侄”。说到他自己的事情，又要恳老姻伯替他吹嘘。于舅太爷是至诚人，看他规矩，便也认他是个好人，过了一天，事情办完，于舅太爷要回工上去。甄学忠的太太又来拜托他在外甥面前替他哥子帮忙，于舅太爷只得答应着。等到老人家转过了身，一班家人都指指点点的骂他。黄二麻子听在肚里，心想：“他的人缘如此不好，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没有事便到上房找妹子谈天。面子上说是请姑太太的安，其实是常常亲热惯了，他有他的主意。凑巧这位太太最爱谈天说闲话，如今有了这个本家哥哥凑趣，而且又无须避得嫌疑。因此这黄二麻子在妹子跟前很有脸，家人小子们求舅老爷说句把话亦很灵。如此者约有半个月光景。有天甄学忠因公回省，到得家里，听了于舅太书的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个底了。等到见了面，头一样他能够低头服小，就合了脾胃，答应同他一块儿到工上去。

黄二麻子既到得工上，一看姑老爷的气派可不小：虽说是个买料委员，只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东西，无论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采办；用的人多，自然趋奉的人就多；名为委员，实则同总办一样。此时是于舅太爷拿总，专管银钱。就是总办荐的萧心闲、潘士斐，亦都在总局里派了有底有面的执事。黄二麻子初到，一个个都去拜望。提到妹夫还不敢称妹夫，仍旧称“我们姑老爷”。后来见大家背后叫“老总”，他亦改口称“老总”。

过了两天，老总派他稽查工料，他也不晓是稽查些什么。他平时见了老总及于舅太爷不敢多说话，却同萧心闲、潘士斐两人甚是投机。他俩念他是东家的舅爷，总比别人亲一层。而且他在工上住了两天，定要借事进省一趟，说是记挂姑太太，进省看姑太太去。人家见他走得如此勤，便疑心他纵然不是亲兄妹，亦总是嫡堂兄妹了。有些话不便当面向东家谈的，便借他做个内线，只要他在他姑太太跟前提一声，将来东家总晓得的。几回事情一来，他晓得人家有仰仗他的地方，顿时水涨船高，架子亦就慢慢的大了起来。朝着萧、潘一班人信口乱吹，数说姑太太今天留他吃什么点心，又为他添什么菜，又指着身上一件光板无毛的皮袍子说：“这件面子，也是姑太太送的。”众人看了看皮袍子面子，乃是一件旧宁绸复染的，已经旧的不要旧了。潘士斐爱说玩话，便笑着说道：“你们姑太太也太小气了，既然送你皮袍子面子，为什么不送你一件新的，却送你旧的？”黄二麻子把脸一红，想了一想，说道：“我们姑太太本来要送我一件新的，是我不要，只问他要这件旧的。”众人说：“有新的送你，你反不要，要旧的，这是什么缘故？”黄二麻子道：“我们天天在工上当差使，跑了来，跑了去，风又大，灰土又多，新的上身，不到三天就弄坏了，岂不可惜！我所以只问他要件旧的，可以随便拖拖。这个意思难道你们还不晓得？”

过了一天，姑太太差了管家来替老爷送东西吃食，顺便带给于舅太爷、黄二麻子一家一块咸肉、一盘包子。于舅太爷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所以大家不晓得。黄二麻子却如得了皇恩御赐一般，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逢人便告。又说：“我们姑太太怎么想得这样周到！晓得我们在工上吃苦，所以老远的带吃食来。从前我有两个舍妹，大舍妹小气的了不得，所以只嫁了一个教书的，不久就过去了；这是二舍妹，他自小手笔就阔，气派也不同，所以就会做太太。这是一点不错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特地把姑太太给他的咸肉蒸了一小块，拿小刀子溜薄的切得一片一片的，摆在一个三寸碟子里头。等到开饭的时候，他拿了出来。一桌子五个人吃饭，他每人敬了一片，说：“这就是我们姑太太的肉，请诸位尝尝。”敬了一片，第二片他可不敬了，只见他一筷子一片，只管夹着往嘴里送；一头吃，还要一头赞。等到吃完，剩了三片，还叫伺候开饭的二爷替他留好了，预备第二顿再吃。偏偏碰见这个二爷的嘴谗，伸手拈了一片往嘴里一送，又自言自语道：“只听他说好，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等我也尝他一片。”果然滋味好，于是又偷吃了一片。越吃越好吃，又自己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一片也是吃，三片也是吃，索性吃完了他。舅老爷不问便罢；倘若问起来，就说是个猫偷吃了的，他总不能怪我。”主意打定。等到晚上开饭的时候，伺候开饭的二爷只指望他忘却那三片咸肉，不提起才好。谁知黄二麻子于这三片咸肉竟是刻骨铭心，也决计忘不掉。一坐下来，还没有动筷子，就问：“我的咸肉呢？”偷嘴的二爷忙嚷着叫厨房里添碗肉。黄二麻子道：“不是要厨房里添肉，是中饭吃的我们姑太太肉，还剩下三片，我叫你替我留好的。”偷嘴的二爷晓得躲不过，瞎张罗了半天，才回了一声：“没有了。”黄二麻子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道：“那里去了？”偷嘴的二爷说道：“想是被野猫衔了去了。”急的黄二麻子跺脚骂“王八蛋”，说道：“是我们姑太太给我的肉，我一顿舍不得吃完，所以留在第二顿吃。叫你留好，你不当心，如今被猫衔了去了。我不管，我只是问你要！你没，你赔我的；你要不赔，你自己去同你们太太说去。”黄二麻只管骂，不动筷子。等到别人吃完饭，他还是坐着不动，一定要偷嘴的二爷赔他的。

那偷嘴的二爷先撅着嘴不作声，尽着他骂。后来挨不过，走到门外，嘴里叽里咕噜的说道：“少了三片咸肉，不过是猪肉，又不真果是他们姑太太身上的肉，何犯着闹到这步田地！”偏偏这句话又被黄二麻子听见了，赶着出去打他的嘴巴，问他吃的谁的饭。一定上去回老爷，撵掉他还不算，还要打他的板子。别的爷们晓得事情闹大了，都怪那个偷嘴的二爷不是，不该嘴里拿太太乱讲：“舅太爷是太太的哥哥，你乱讲被他听见了，怎么叫他不生气呢？他果然同老爷说了，你还想吃饭吗？”

那个偷嘴的二爷到此方才悔悟过来，由众人架弄着，领他到黄二麻子跟前磕头，求舅老爷息怒，不要告诉太太晓得。黄二麻子起先还拿腔作势，一定不答应；禁不住众管家一齐打千哀求，方才答应下。那个偷嘴的二爷又磕头谢过舅老爷恩典，方才完事。如此一来，黄二麻子把情分一齐卖在众人身上，众人自然见他的情。他自己一想：“上头除掉姑老爷，就是于舅太爷一位，馀外的人都越不过我的头去。”自此以后，他的架子顿时大了起来。一班家人小子，看了老爷、太太的分上，少不得都要巴结他。还有些人晓得他在主人面前说得动话，指望他说句把好，也不得不来趋奉。

偏偏事有凑巧，于舅太爷病了十天。甄学忠一向有什么事情，都是于舅太爷承担了去。如今他老人家病了，样样都得自己烦心，不上三天，早把他闹烦了。到这当口，黄二麻子晓得是机会到了，便格外在姑老爷跟前献殷勤；甚至家人小厮当的差使，不该他做的，他亦抢在前头。甄学忠觉得他这人可靠，渐渐的拿些事情交代他办。他办完了事情，一天定要十几趟到于舅太爷屋里看于舅太爷的病，伺候于舅太爷，什么汤啊水啊，亦都是他料理。因此于舅太爷亦很见他的情，面子上很赞他好。却不料他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甄学忠还算待娘舅好，凡是左近有名的医生都已请遍，无奈总不见效。他老人家自己也晓得是时候了，便把外甥请到床前，黄二麻子亦跟了进去。只见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外甥的手，说道：“老贤甥！我自从你令堂去世，承你老人家看得起我；如今又到你手里，并不拿我娘舅当作外人，一切事情都还相信我。我如今是不中用的了！现在正是你要紧时候，我不能帮你的忙，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是我死之后，银钱大事，你可收回自己去管。一句话须要记好，‘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也都是靠不住的。”于舅太爷说到这里，已经喘吁吁上气接不到下气，头上汗珠子同黄豆大小，直滚下来。

甄学忠此时念到他平日相待情形，不期而然的从天性中流出几点眼泪，忙请娘舅呷一口参汤，劝娘舅暂时养神，不要说话。约摸停了一会，于舅太爷得了参汤补助之力，渐渐的精神回转，于是又挣扎着说道：“不但银钱大事要自己管，就是买土买料，也总要时时刻刻当心。我活一天，这些事我都替你抢在头里，不要你操心；就是惹人家骂我恨我，我亦不怕。横竖我有了这把年纪，也不想什么好处。除了我，却没有第二个肯做这个冤家的。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说到这里，于舅太爷气又接不上来，喘作一团。甄学忠扶他睡下，叫他歇一会。谁知他话说多了，精神早已散了，一个气不接，早见他眼睛一翻，早已不中用了。甄学忠少不得哭了一场。赶紧派人替他办后事，忙着入殓出殡；把他灵枢权寄在庙里，随后再扶回原籍。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他病重时，同他外甥说的几句话，黄二麻子跟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先听他说“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亦靠不住”，不由心上毕拍一跳，暗暗骂他：“老杀才！你病了，我如此的伺候你，巴结你，如今倒要绝我的饭碗！幸亏没有叫出名来还好。”等到第二回说“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照于舅太爷的意思，谅来一定还有不满意于他的说话。又幸亏底下的话没有说出，他就一命呜呼了。碰巧他这位老贤甥听话也只听一半，竟是断章取义，听了老母舅临终的说话，以为是老母舅保举他堂舅爷接他的手，所以才会夸奖他能干。他得了这句说话，等到于舅太爷一断了气，还没有下棺材，他已把大权交给黄二麻子。

黄二麻子却出其不意受了妹夫的托付，这一喜真非同小可！当天就接手。接手之后，一心想查于舅太爷的账目有什么弊端，掀了出来也好报报前仇；谁知查了半天，竟其一毫也查不出。只有一间空房里，常常堆着千把吊钱。他便到妹夫跟前献殷勤道：“这许多钱堆在家里，岂不搁利钱。何不存在钱铺里，一来可生几个利钱，二则也免自己担心。舅太爷到底有了岁数的人了，无论你如何精明，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只见他妹道：“你倒不要说他。工上用的全是现钱，不多预备点存在家里，一时头上要起来，那里去弄呢？”黄二麻子碰了这个软钉子，自己觉着没趣，搭讪着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妹夫也没有理会他。他便回到自己房里生气，咕嘟着嘴，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谁稀罕吃他的饭！这也算得什么！”

正在气间，齐巧管厨的上来付伙食钱。管厨的晓得他是主人的舅老爷，今儿又是初接事，不敢不巴结他。一进门，先请一个安，说了声：“请舅老爷的安。”黄二麻子爱理不理的，问他什么事。管厨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伙食账来，送到桌子上，却又笑嘻嘻的说道：“又要舅老爷费心了。”黄二麻子是在现任州、县衙门当过师爷的，自己虽然没有经过手，规矩是知道的，晓得大厨房里，账房师爷有个九五扣。黄二麻子便拿起算盘，踢踢搭搭一算：五天应付九十六吊，照九五扣，应除四吊八百文，实付九十一吊二百文。照数发了出来。管厨的接到手里一算，不敢说不对，只笑嘻嘻的说道：“舅老爷这是怎么算的？小的不懂。”黄二麻子当是管厨的有心当面奚落他，便把算盘一推，跟手拿桌子一拍，骂道：“好混账！你瞧不起我，见我今天初接手，欺负我外行，要来蒙我！通天底下衙门局子，都是一样。我做账房虽是今天头一天，你当管厨的难道亦是今天头一回吗？你如果嫌少，你不要拿，替我把钱放在这里！”管厨的碰了这个钉子，晓得一时说不明白，只好拿了钱，搭讪着出去。黄二麻子还骂道：“底贱货！你不凶过他的头，他就凶过你的头，真正不是些好东西！”

到了第二天，管厨的特地送了黄二麻子一只火腿，又做了两碗菜，一碗红烧肘子，一碗是清炖鸭子，说是：“小的孝敬师老爷的，总得求舅老爷赏个脸收下。”起先黄二麻子还只板着个脸，一定不要这些东西，禁不住管厨的一再恳求，方才有点活动。管厨的下去，当夜便找了值账房的二爷，请他吃了几杯酒，托他同舅老爷说：“这个九五扣，照例原是应该有的；只为舅太爷要替老爷省钱，叫我们办‘清公事’，什么伙食钱，酒席价，格外往少里打算，也不要什么扣头。如今舅老爷来了，这个钱我们下头亦情愿报效的。但是有一句俗语，叫作‘羊毛出在羊身上’，无非还是拿着老爷的钱贴补他舅老爷罢了，舅老爷是何等精明的人，难道要我们卖老婆孩子不成？少不得还要拜求舅老爷在老爷面前，就说现在工上米粮柴火以及吃的菜，无一不贵。若照着前头数目，实在有点赔不起。总得求他老人家看破些，自下个月起，每人伙食加上十个钱。如此一来，我也不至赔本，舅老爷也有了。至于老爷一天多化几百钱，少处去，大处来，只要那笔材料里头多开销上头几文，还怕这笔没抵挡吗？”

那值账房的二爷吃喝了他的酒菜，少不得要帮他的忙，当时诺诺连声。等到晚上，走到黄二麻子身旁，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只见黄二麻子皱了半天眉头，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说！老爷跟前，我已经说他做不下去，保举了别人，换别人做了。如今叫我到老爷跟前怎么再替他说回来呢？”值账房的二爷听了此言，亦为一惊，口称：“这事总要求舅老爷恩典！”停了半晌，黄二麻子又说道：“这们样罢，老爷跟前，我还说得回来，只说接手的那个人家里有事，一时不能上工，仍叫前头一个做起来。以后我们再留心，另雇别人罢。但是要接手的那个人，我已经答应他了，明天就要来上工。这个只好你们底下去同他商量。他肯让自然极好，倘若不肯，也只好由他，我不能做出尔反尔的事。”

值账房的出来同管厨的说了。管厨的倒也明白，说：“也不过想两个钱。等我认晦气送他二十吊钱，叫他明天不要来。但是由我们底下劝他，一定不肯依的。这事情还得求舅老爷帮我一个忙，这钱就请舅老爷给他，方才妥当。”值账房的又上去回了。黄二麻子不说别的，但说二十吊钱太少，恐怕说不下去。后来又添了十吊，黄二麻子答应了，方才无事。自从管厨的有了这回事，大家都晓得舅老爷是要钱的，凡是来想他妹夫好处的，没一个不送钱给他。等到妹夫差使交卸下来，他的腰包里亦就满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话说黄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赚了几个钱。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但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而捐个正印官还不够，又恐怕人家说闲话。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山东，并捐免验看，径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妹夫，将来大案里头替他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妹夫见他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他如此，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两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每天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来不及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又问：“为什么事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饥荒，姨太太哭了两天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问：“为什么事同姨太太打饥荒？”号房道：“这个事我本不晓得，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头却不可乱说呢。”

黄二麻子道：“这个自然。”号房道：“原来我们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两天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不能捐了？因此我们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少爷捐了一个道台。大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虽然才七岁，有他娘吵在头里，定要同太太一样也捐一个道台。二姨太太看着眼热，自己没有儿子，幸亏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没有养出来的儿子，亦捐一个官放在那里。我们大人说：‘将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怎么样？’二姨太太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稳一定是个女孩子。姑且捐好一个预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女儿，还有二胎哩。’大人说他不过，也替他捐了；不过比道台差了一级，只捐得一个知府。二姨太太才闹完，三姨太太又不答应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没有，也要替儿子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三姨太太说：‘我现在虽没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因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知府。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于是又赶到首府衙门。到了首府，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没有回来。”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下午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忙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直跑了进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探听消息。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我进去打听明白了，再出来告诉你。”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晓得我们大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个样子？”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照这样看去，这个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这两天发痔疮，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我们大人还被他喷了一口唾沫，因此气的了不得。现在正在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他打禀帖去病哩。”黄二麻子道：“这个却是不该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这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他吐唾沫，像我们这样小官，想他吐唾沫还想不到哩。”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仍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没有什么饥荒打了。”号房道：“听说我们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没有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他们捐。嘴里虽然答应，没有部照给他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俩这两天跟着老爷闹，大约将来亦总要替他捐的。这是私事。还的公事。向来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换什么人，一齐都归我们大人做主。抚台跟前，不过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这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做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主意。我们大人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能问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高兴，所以今天仍旧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谁还有比他大的？谁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形说起来，辛苦了半辈子，弄了几个钱，不过是替儿孙做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男人，大家都要讨他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这个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回。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门，你在这里岂不是白耽搁了时候？”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两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我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纷的摆在大门外头。黄二麻子心上明白，晓得首府在这里，心上暗暗欢喜。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举两得。心上正在欢喜。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一刻，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头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向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碰着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顿时批准。批折没有回来，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规矩：臬台自然谢抚台的栽培，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按照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他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决计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他朋友一番说话，便道：“怎么我刚才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点没有消息？”他的朋友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他。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痔疮还没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别的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如今，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朋友道：“你这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可是送个信给他，好叫他生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不过是接到的电报，部文还没有来，就是晚点知照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会拿他那个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

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一定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仍旧走的旁边。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知府，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那里，也不晓得是什么人送的信，后来听说当时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会，亦无法想。一直等到饭后，想了想，这是朝廷的旨意，总不能违背的。好在仍在请假期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明有病请假，自己不能亲自过来的缘故。然而过了两天，假期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还是亮蓝顶子；如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能够不气呢？

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东河工上得了个异常劳绩，居然过班知府。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举，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事情完了，请咨进京引见。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欢乐。老太爷便提到小儿子读书不成，应过两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没有中举，只以捐纳出身，虽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愿。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指望，老人家越发伤心。于是极力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未曾补缺，一样可以乡试。倘若能够中个举人，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呈请本班，也就沾光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大儿子在山东居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渐渐的有点支持不住，便写信给大儿子说，想要告病。此时，儿子已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老人家告病，或是请几个月的病假，到山东衙门里盘桓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省城里，靠了妹夫的虚火，也弄到两三个局子差事在身上。听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马上答应。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局子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在各位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自己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情面，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三天就带了盘川及家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了甄阁学的住宅，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信，连着自己的手本，托门上人递了进去。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儿子的堂舅爷，彼此是亲戚，便马上叫“请见”。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我们是至亲，你不要闹这些官派。”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只好随他。黄二麻子请示：“老大人几时动身？”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批准，本来一无顾恋，马上可以动得身的。无奈我有一个胞兄，病在保定，几次叫我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兄弟不得见面，信上再三劝我，务必到他那里看他一趟。现在我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们弄出两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这位大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补呢，还是作幕？”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我们家嫂祖、父两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买了房子，赛同落了户的一样。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这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女儿，钟爱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做官。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一直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举人、副榜，连着出房、堂备，也没有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这个年纪，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这正途一条念头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这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容易。偏偏碰着我们这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他说：‘梁灏八十二岁中状元，只要你有志气，将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我这里又不少穿，又不少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去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头。你左右不过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家兄听了他丈母的教训，无奈只得再下场。如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也不远了。偏偏事不凑巧，他又生起病来。至于我那些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我那两个孩子来却差得多。我的两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我的面上格外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路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发达的。幸亏我老头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如今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样子，自己已经蹭蹬了一辈子，还经得起儿子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于要去替他安排安排才好。”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领悟，无言而退。一时在京那些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今天你送礼，明天我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进发。他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两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馆，一直到他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另外有过继儿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财，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去，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回，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举人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什么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计其数。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没有做过什么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没有什么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戚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几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碜。不晓得他一齐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人纳闷，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大众一块儿进去。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没有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怀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子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嫂子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嫂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

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子。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了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二叔来了。”这才心上明白。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儿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谁知他嫂子、侄儿以为这个样子，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可真正吓死我了！”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大哥怎么样？”只见他回道：“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子。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

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口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林子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计其数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子，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此外还有狐狸，装作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用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这个当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蒙眬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做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

“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登时恼羞成怒，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部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救国救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因此就悟出一个新法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

“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去吃饭。’那人听罢此言，马上就跑了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刚才洋龙里面放出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

“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这部教科书，前半部是专门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以后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前半部终。

附录　清代官制简介

一、官员的品级

清代非常重视官员的品级。当时官员分为九品，每品里又有正、从之分。不能列入九品以内的，叫作未入流。较常见的品级有：

正一品——（文）太师，太傅，太保，大学士。

（武）领侍卫内大臣。

从一品——（文）少师，少傅，少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各部院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右都御史。

（武）将军，都统，提督。

正二品——（文）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各省总督，各部院左、右侍郎。

（武）副都统，总兵。

从二品——（文）各省巡抚，内阁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各省布政使。

（武）副将。

正三品——（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通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顺天府府尹，奉天府府尹，各省按察使。

（武）参将。

从三品——（文）光禄寺卿，太仆寺卿，各省盐运使。

（武）游击。

正四品——（文）通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太常寺少卿，鸿胪寺卿，太仆寺少卿，各省道员。

（武）都司。

从四品——（文）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国子监祭酒，内阁侍读学士，各省知府。

（武）城门领。

正五品——（文）左右春坊左右庶子，光禄寺少卿，钦天监监正，六科给事中，各部院郎中，各府同知，直隶州知州。

（武）守备。

从五品——（文）鸿胪寺少卿，各道监察御史，翰林院侍读、侍讲，各部院员外郎，各省知州。

（武）守御所千总。

正六品——（文）国子监司业，内阁侍读，左右春坊左右中允，各部院主事，京府通判，京县知县，各省通判。

（武）门千总，营千总。

从六品——（文）左右春坊左右赞善，翰林院修撰，光禄寺署正，直隶州州同，州同。

（武）卫千总。

正七品——（文）翰林院编修，各部院七品笔帖式，顺天府学教授、训导，京县县丞，外县知县，各府学教授。

（武）把总。

从七品——（文）翰林院检讨，中书科中书，内阁中书，国子监博士，直隶州州判，州判。

（武）盛京游牧副尉。

正八品——（文）太医院御医，各部院八品笔帖式，外府经历（书中府经，就是府经历的省词），外县县丞，州学正，县教谕。

（武）外委千总。

从八品——（文）翰林院典簿，府、州、县训导。

（武）委署骁骑尉。

正九品——（文）各部院九品笔帖式，县主薄。

（武）外委把总。

从九品——（文）翰林院待诏，邢部司狱，州吏目，巡检。

（武）额外外委。

未入流——（文）京、外县典史，驿丞，河泊所所官（武官无未入流）。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太师、太傅、太保和少师、少傅、少保，只是对大臣的一种荣誉加衔，或死后追赠。右都御史是总督的加衔，右副都御史是巡抚的加衔；总督和巡抚是地方最高长官，兼了都御史的头衔，就可以有弹劾权。这些都是空衔而不是实职。

二、官员的服饰

清代官员的服饰有严格的规定，依照品质、数量、颜色的不同来区别官位的大小，不许滥用。服饰大致有顶戴、蟒袍、补服、腰带、坐褥五种。现把文官各品穿戴的顶戴、蟒袍、补服列表如下：

（顶戴） | （蟒袍） | （补服）
一品——珊瑚 | 九蟒五爪 | 仙鹤
二品——起花珊瑚 | 九蟒五爪 | 锦鸡
三品——蓝宝石及蓝色明玻璃 | 九蟒五爪 | 孔雀
四品——青金石及蓝色涅玻璃 | 八蟒五爪 | 雪雁
五品——水晶及白色明玻璃 | 八蟒五爪 | 白鹇
六品——砗磲及白色涅玻璃 | 八蟒五爪 | 鹭鸶
七品——素金顶 | 五蟒四爪 |
八品——起花金顶 | 五蟒四爪 | 鹌鹑
九品——镂花金顶 | 五蟒四爪 | 练雀
未入流——镂花金顶 | 五蟒四爪 | 黄鹂

三、官员的称呼

清代官员的称呼也有严格的规定。现将较常见的、一般含有尊敬意思的，对官员的口头或书面的称呼，介绍如下：

大学士——中堂。

太子少保——宫保。

吏部尚书——天官、冢宰。

礼部尚书——大宗伯。

户部尚书——大司徒、大司农。

刑部尚书——大司寇。

兵部尚书——大司马。

工部尚书——大司空。

左都御史——总宪。

左副都御史——副宪。

通政使——银台。

御史——侍御、都老爷（简称都）。

郎中、员外郎——部郎、郎官。

主事——主政。

总督——制军、制台、制宪、督宪、部堂。

巡抚——中丞、抚军、抚台、抚院、抚宪、部院。

河道总督——河台、河帅。

漕运总督——漕台、漕帅。

学政——学台、学院、学宪。

布政使——藩台、藩司、方伯、东司。

按察使——臬台、臬司、廉访、西司。

盐运使——盐司。

道员——道台、观察。

知府——太守、太尊、黄堂、五马。

同知——二府、分府、司马。

通判——别驾、三府。

知州——牧、刺史（直隶州称直刺）。

州同——州驾、州司马。

州判——别驾、州司马。

知县——明府、令、大令、宰、邑尊、邑宰、邑令、令尹、大尹。

学官——教官、校官、学老师。

县丞——左堂、二尹、捕厅。

主簿——三尹。

吏目——捕厅、右堂。

典史——捕厅、右堂、廉捕、少尉、少尹、少府。

巡检——捕厅、巡政、分司。

提督——军门、提台。

总兵——总镇、镇台。

副将——协镇、协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清）吴趼人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ISBN 978-7-5015-8460-4

Ⅰ．①二…　Ⅱ．①吴…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6号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24

字　数　599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60-4

定　价　2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楔　子

第二回　守常经不使疏逾戚　睹怪状几疑贼是官

第三回　走穷途忽遇良朋　谈仕路初闻怪状

第四回　吴继之正言规好友　苟观察致敬送嘉宾

第五回　珠宝店巨金骗去　州县官实价开来

第六回　彻底寻根表明骗子　穷形极相画出旗人

第七回　代谋差营兵受殊礼　吃倒账钱侩大遭殃

第八回　隔纸窗偷觑骗子形　接家书暗落思亲泪

第九回　诗翁画客狼狈为奸　怨女痴男鸳鸯并命

第十回　老伯母强作周旋话　恶洋奴欺凌同族人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第十三回　拟禁烟痛陈快论　睹赃物暗尾佳人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穷官自缢　烽烟渺渺兵舰先沉

第十五回　论善士微言议赈捐　见招帖书生谈会党

第十六回　观演水雷书生论战事　接来电信游子忽心惊

第十七回　整归装游子走长途　抵家门慈亲喜无恙

第十八回　恣疯狂家庭现怪状　避险恶母子议离乡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来满座欢声　变田产惹出一场恶气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没母子动身　冷嘲热谑世伯受窘

第二十一回　作引线官场通赌棍　嗔直言巡抚报黄堂

第二十二回　论狂士撩起忧国心　接电信再惊游子魄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遗言嘱兼祧　师兄弟挑灯谈换帖

第二十四回　臧获私逃酿出三条性命　翰林伸手装成八面威风

第二十五回　引书义破除迷信　较资财衅起家庭

第二十六回　干嫂子色笑代承欢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

第二十八回　办礼物携资走上海　控影射遣伙出京师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强盗读西书　卖轮船局员造私货

第三十回　试开车保民船下水　误纪年制造局编书

第三十一回　论江湖揭破伪术　小勾留惊遇故人

第三十二回　轻性命天伦遭惨变　豁眼界北里试嬉游

第三十三回　假风雅当筵呈丑态　真义侠拯人出火坑

第三十四回　蓬荜中喜逢贤女子　市井上结识老书生

第三十五回　声罪恶当面绝交　聆怪论笑肠几断

第三十六回　阻进身兄遭弟谮　破奸谋妇弃夫逃

第三十七回　说大话谬引同宗　写佳画偏留笑柄

第三十八回　画士攘诗一何老脸　官场问案高坐盲人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辞干馆　小书生妙改新词

第四十回　披画图即席题词　发电信促归阅卷

第四十一回　破资财穷形极相　感知己沥胆披肝

第四十二回　露关节同考装疯　入文闱童生射猎

第四十三回　试乡科文闱放榜　上母寿戏彩称觞

第四十四回　苟观察被捉归公馆　吴令尹奉委署江都

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

第四十六回　翻旧案借券作酬劳　告卖缺县丞难总督

第四十七回　恣儿戏末秩侮上官　忒轻生荐人代抵命

第四十八回　内外吏胥神奸狙猾　风尘妓女豪侠多情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气　摛词藻嫖界有机关

第五十回　溯本源赌徒充骗子　走长江舅氏召夫人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营簉室　乱烘烘连夜出吴淞

第五十二回　酸风醋浪拆散鸳鸯　半夜三更几疑鬼魅

第五十三回　变幻离奇治家无术　误交朋友失路堪怜

第五十四回　告冒饷把弟卖把兄　戕委员乃侄陷乃叔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军门被逐　设施已毕医士脱逃

第五十六回　施奇计奸夫变凶手　翻新样淫妇建牌坊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第五十八回　陡发财一朝成眷属　狂骚扰遍地索强梁

第五十九回　干儿子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第六十回　谈官况令尹弃官　乱著书遗名被骂

第六十一回　因赌博入棘闱舞弊　误虚惊制造局班兵

第六十二回　大惊小怪何来强盗潜踪　上张下罗也算商人团体

第六十三回　设骗局财神遭小劫　谋复任臧获托空谈

第六十四回　无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纵非因果恶人到底成空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从忽违辩语出温柔

第六十六回　妙转圜行贿买蜚言　猜哑谜当筵宣谑语

第六十七回　论鬼蜮挑灯谈宦海　冒风涛航海走天津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戏提大王尾　恣威打破小子头

第六十九回　责孝道家庭变态　权寄宿野店行沽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说翰苑　周辅成误娶填房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妇难　焦侍郎入粤走官场

第七十二回　逞强项再登幕府　走风尘初入京师

第七十三回　书院课文不成师弟　家庭变起难为祖孙

第七十四回　符弥轩逆伦几酿案　车文琴设谜赏春灯

第七十五回　巧遮饰贽见运机心　先预防嫖界开新面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骗　遭薄幸淑女蒙冤

第七十七回　泼婆娘赔礼入娼家　阔老官叫局用文案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处有机谋　报恩施沿街夸显耀

第七十九回　论丧礼痛砭陋俗　祝冥寿惹出奇谈

第八十回　贩丫头学政蒙羞　遇马扁富翁中计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惨陷官刑　假聪明贻讥外族

第八十二回　紊伦常名分费商量　报涓埃夫妻勤伺候

第八十三回　误联婚家庭闹意见　施诡计幕客逞机谋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环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第八十五回　恋花丛公子扶丧　定药方医生论病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瞒天撒大谎　洞世故透底论人情

第八十七回　遇恶姑淑媛受苦　设密计观察谋差

第八十八回　劝堕节翁姑齐屈膝　谐好事媒妁得甜头

第八十九回　舌剑唇枪难回节烈　忿深怨绝顿改坚贞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结功深葭莩复合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调反目　赵师母手版误呈词

第九十二回　谋保全拟参僚属　巧运动赶出冤家

第九十三回　调度才高抚台运泥土　被参冤抑观察走津门

第九十四回　图恢复冒当河工差　巧逢迎垄断银元局

第九十五回　苟观察就医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辞巧存体面　写借据别出心裁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竞奔忙　亲族中冒名巧顶替

第九十八回　巧攘夺弟妇作夫人　遇机缘僚属充西席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讲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仆从

第一百回　巧机缘一旦得功名　乱巴结几番成笑话

第一百〇一回　王医生淋漓谈父子　梁顶粪恩爱割夫妻

第一百〇二回　温月江义让夫人　裘致禄孽遗妇子

第一百〇三回　亲尝汤药媚倒老爷　婢学夫人难为媳妇

第一百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亲家母　承舅爷巧赚朱博如

第一百〇五回　巧心计暗地运机谋　真脓包当场写伏辩

第一百〇六回　符弥轩调虎离山　金秀英迁莺出谷

第一百〇七回　觑天良不关疏戚　蓦地里忽遇强梁

第一百〇八回　负屈含冤贤令尹结果　风流云散怪现状收场

附　录

吴趼人大事年表

古典长篇小说的经典形式——章回小说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谴责小说，中国旧体小说的一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指出，它是晚清的一个小说流派，是在1900年以后繁盛起来的。当时的中国处于内忧外患的社会状况，晚清政府濒临崩溃，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日益尖锐，专制集权制度的弊端暴露无遗，官场腐败，社会矛盾激化。为求民族生存，国家富强，有识之士或致力于革新，或投身于革命，而具有不同程度改良思想的作家则纷纷通过创作小说来抨击政府和时弊，提出挽救社会的主张，从而出现了谴责小说这一文学载体。故有人又将谴责小说定义为清末戊戌变法维新运动失败后大量出现的暴露社会黑暗、指摘政治腐败的小说。谴责小说具有鲜明的特点，鲁迅先生将其归纳为“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

吴趼人，晚清谴责小说的代表作家。原名宝震，后名沃尧，字小允，号茧人、我佛山人等，广东南海佛山（今佛山市）人。少时就学佛山书院，长而寓居上海，一度客居山东，后游日本。曾为《字林沪报》副刊编辑，主《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笔政。1906年在上海主编《月月小说》，次年创办广志小学。由于生活在晚清内忧外患的社会时期，使得吴趼人在政治上倾向于维新改良，思想上主张恢复旧道德。于是他试图以小说揭露社会、改良社会。其代表作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九命奇冤》等。

其中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官场现形记》《孽海花》《老残游记》并称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作品用第一人称口吻，以号为“九死一生”者的遭遇为主线，记录了其20年的所见所闻所感，勾画出了200馀件“怪现状”。作品中将主人公20年接触的各色人物分为三类：一是蛇虫鼠蚁，二是豺狼虎豹，三是魑魅魍魉，从而表现了从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前后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左右的清末社会的黑暗现实。

相比清末其他小说，这部小说内容更为丰富，涉及范围更为宽广，除官场之外，还包括商场、洋场，兼及医卜星相、三教九流，揭露了当时的政治状况、社会风尚、道德面貌和世态人情。这得益于作者丰富的经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说道：“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多，官师士商，皆著于录……”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有着突出的地位，也有卓越的文学成就和艺术亮点，作品在揭露现实、人物形象塑造方面都表现出了突出的艺术成就，一个个社会现状和人物深入人心。因此胡适先生对吴趼人评价甚高，曾说“故鄙意以为吾国第一流小说，古惟《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四书，今人惟李伯元、吴趼人两家，其他皆第二流以下耳”。

此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状》遵从原文，仅对人名、地名等进行校正，在保持原著的原汁原味的同时，加入了小说的一些相关资料介绍，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原著中有些字词使用与现代汉语差距较大，望读者注意。愿这本小说在弘扬中国优秀文学方面做出贡献，也希望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历史，反思现实。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教。

编　者

第一回　楔　子

上海地方为商贾麕集之区，中外杂处，人烟稠密，轮舶往来，百货输转。加以苏扬各地之烟花，亦都图上海富商大贾之多，一时买棹而来，环聚于四马路一带，高张艳帜，炫异争奇。那上等的，自有那一班王孙公子去问津；那下等的，也有那些逐臭之夫，垂涎着要尝鼎一脔。于是乎把六十年前的一片芦苇滩头，变做了中国第一个热闹的所在。

唉！繁华到极，便容易沦于虚浮。久而久之，凡在上海来来往往的人，开口便讲应酬，闭口也讲应酬。人生世上，这“应酬”两个字，本来是免不了的，争奈这些人所讲的应酬，与平常的应酬不同。所讲的不是嫖经，便是赌局，花天酒地，闹个不休，车水马龙，日无暇晷。还有那些本是手头空乏的，虽是空着心儿，也要充作大老官模样，去逐队嬉游，好像除了征逐之外，别无正事似的。所以那“空心大老官”，居然成为上海的土产物。这还是小事。还有许多骗局、拐局、赌局，一切希奇古怪，梦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现，于是乎又把六十年前民风淳朴的地方，变了个轻浮险诈的逋逃薮。

这些闲话也不必提，内中单表一个少年人物。这少年也未详其为何省何府人氏，亦不详其姓名。到了上海，居住了十馀年。从前也跟着一班浮荡子弟，逐队嬉游。过了十馀年之后，少年的渐渐变做中年了，阅历也多了，并且他在那嬉游队中，狠狠的遇过几次阴险奸恶的谋害，几乎把性命都送断了。他方才悟到上海不是好地方，嬉游不是正事业，一朝改了前非，回避从前那些交游，惟恐不迭，一心要离了上海，别寻安身之处。只是一时没有机会，只得闭门韬晦，自家起了一个别号，叫做“死里逃生”，以志自家的悼痛。

一日，这死里逃生在家里坐得闷了，想往外散步消遣，又恐怕在热闹地方，遇见那征逐朋友。思量不如往城里去逛逛，倒还清净些。遂信步走到邑庙豫园，游玩一番，然后出城。正走到瓮城时，忽见一个汉子，衣衫褴褛，气宇轩昂，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册子上插着一枝标，围了多少人在旁边观看。那汉子虽是昂然拿着册子站着，却是不发一言。死里逃生分开众人，走上一步，向汉子问道：“这本书是卖的么？可容借我一看？”那汉子道：“这书要卖也可以，要不卖也可以。”死里逃生道：“此话怎讲？”汉子道：“要卖便要卖一万两银子！”死里逃生道：“不卖呢？”那汉子道：“遇了知音的，就一文不要，双手奉送与他！”死里逃生听了，觉得诧异，说道：“究竟是甚么书，可容一看？”那汉子道：“这书比那《太上感应篇》《文昌阴骘文》《观音菩萨救苦经》，还好得多呢！”说着，递书过来。

死里逃生接过来看时，只见书面上粘着一个窄窄的签条儿，上面写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翻开第一页看时，却是一个手抄的本子，篇首署着“九死一生笔记”六个字。不觉心中动了一动，想道：“我的别号，已是过于奇怪，不过有所感触，借此自表。不料还有人用这个名字，我与他可谓不谋而合了。”想罢，看了几条，又胡乱翻过两页，不觉心中有所感动，颜色变了一变。那汉子看见，便拱手道：“先生看了必有所领会，一定是个知音。这本书是我一个知己朋友做的。他如今有事到别处去了，临行时亲手将这本书托我，叫我代觅一个知音的人，付托与他，请他传扬出去。我看先生看了两页，脸上便现了感动的颜色，一定是我这敝友的知音。我就把这本书奉送，请先生设法代他传扬出去，比着世上那印送善书的功德还大呢！”说罢，深深一揖，扬长而去。一时围看的人，都一哄而散了。

死里逃生深为诧异，惘惘的袖了这本册子。回到家中打开了，从头至尾细细看去。只见里面所叙的事，千奇百怪，看得又惊又怕。看得他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冷时便浑身发抖，热时便汗流浃背，不住的面红耳赤，意往神驰，身上不知怎样才好。掩了册子，慢慢的想其中滋味：从前我只道上海的地方不好，据此看来，竟是天地虽宽，几无容足之地了。但不知道九死一生是何等样人，可惜未曾向那汉子问个明白，否则也好去结识结识他，同他做个朋友，朝夕谈谈，还不知要长多少见识呢。

思前想后，不觉又感触起来，不知此茫茫大地，何处方可容身？一阵的心如死灰，便生了个谢绝人世的念头。只是这本册子，受了那汉子之托，要代他传播，当要想个法子，不负所托才好。纵使我自己办不到，也要转托别人，方是个道理。眼见得上海所交的一班朋友，是没有可靠的了，自家要代他付印，却又无力。想来想去，忽然想着横滨《新小说》，销行极广，何不将这册子寄到新小说社，请他另辟一门，附刊上去，岂不是代他传播了么？想定了主意，就将这本册子的记载，改做了小说体裁，剖作若干回，加了些评语，写一封信，另外将册子封好，写着“寄日本横滨市山下町百六十番新小说社”。走到虹口蓬路日本邮便局，买了邮税票粘上，交代明白，翻身就走。一直走到深山穷谷之中，绝无人烟之地，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去了。

第二回　守常经不使疏逾戚　睹怪状几疑贼是官

新小说社记者接到了死里逃生的手书及九死一生的笔记，展开看了一遍，不忍埋没了他，就将他逐期刊布出来。阅者须知：自此以后之文，便是九死一生的手笔与及死里逃生的批评了。

我是好好的一个人，生平并未遭过大风波、大险阻，又没有人出十万两银子的赏格来捉我，何以将自己好好的姓名来隐了，另外叫个甚么“九死一生”呢？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二十年之久，在此中过来，未曾被第一种所蚀，未曾被第二种所啖，未曾被第三种所攫，居然被我都避了过去，还不算是九死一生么！所以我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家的纪念。

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我父亲从杭州商号里寄信回来，说是身上有病，叫我到杭州去。我母亲见我年纪小，不肯放心叫我出门。我的心中是急的了不得。迨后又连接了三封信说病重了，我就在我母亲跟前再四央求，一定要到杭州去看看父亲。我母亲也是记挂着，然而究竟放心不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姓尤，表字云岫，本是我父亲在家时最知己的朋友，我父亲很帮过他忙的，想着托他伴我出门，一定是千稳万当。于是叫我亲身去拜访云岫，请他到家，当面商量。承他盛情，一口应允了。收拾好行李，别过了母亲，上了轮船，先到上海。那时还没有内河小火轮呢，就趁了航船，足足走了三天，方到杭州。

两人一路问到我父亲的店里，那知我父亲已经先一个时辰咽了气了。一场痛苦，自不必言。那时店中有一位当手，姓张，表字鼎臣。他待我哭过一场，然后拉我到一间房内，问我道：“你父亲已是没了，你胸中有甚么主意呢？”我说：“世伯，我是小孩子，没有主意的，况且遭了这场大事，方寸已乱了，如何还有主意呢？”张道：“同你来的那位尤公，是世好么？”我说：“是，我父亲同他是相好。”张道：“如今你父亲是没了，这件后事，我一个人担负不起，总要有个人商量方好。你年纪又轻，那姓尤的，我恐怕他靠不住。”我说：“世伯何以知道他靠不住呢？”张道：“我虽不懂得风鉴，却是阅历多了，有点看得出来。你想还有甚么人可靠的呢？”我说：“有一位家伯，他在南京候补，可以打个电报请他来一趟。”张摇头道：“不妙，不妙！你父亲在时最怕他，他来了就罗唣的了不得。虽是你们骨肉至亲，我却不敢与他共事。”我心中此时暗暗打主意，这张鼎臣虽是父亲的相好，究竟我从前未曾见过他，未知他平日为人如何。想来伯父总是自己人，岂有办大事不请自家人，反靠外人之理。想罢，便道：“请世伯一定打个电报给家伯罢。”张道：“既如此，我就照办就是了。然而有一句话，不能不对你说明白：你父亲临终时，交代我说，如果你赶不来，抑或你母亲不放心，不叫你来，便叫我将后事料理停当，搬他回去，并不曾提到你伯父呢。”我说：“此时只怕是我父亲病中偶然忘了，故未说起，也未可知。”张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出来了。

到了晚间，我在灵床旁边守着。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尤云岫走来，悄悄问道：“今日张鼎臣同你说些甚么？”我说：“并未说甚么。他问我讨主意，我说没有主意。”尤顿足道：“你叫他同我商量呀！他是个素不相识的人，你父亲没了，又没有见着面，说着一句半句话儿，知道他靠得住不呢！好歹我来监督着他。以后他再问你，你必要叫他同我商量。”说着去了。

过了两日，大殓过后，我在父亲房内，找出一个小小皮箱。打开看时，里面有百十来块洋钱，想来这是自家零用，不在店账内的。母亲在家寒苦，何不先将这笔钱，先寄回去母亲使用呢？而且家中也要设灵挂孝，在在都是要用钱的。想罢，便出来与云岫商量。云岫道：“正该如此。这里信局不便，你交给我，等我同你带到上海，托人带回去罢，上海来往人多呢！”我问道：“应该寄多少呢？”尤道：“自然是愈多愈好呀。”我入房点了一点，统共一百三十二元，便拿出来交给他。他即日就动身到上海，与我寄银子去了。可是这一去，他便在上海耽搁住，再也不回杭州。

又过了十多天，我的伯父来了，哭了一场。我上前见过。他便叫带来的底下人，取出烟具吸鸦片烟。张鼎臣又拉我到他房里问道：“你父亲是没了，这一家店，想来也不能再开了。若把一切货物盘顶与别人，连收回各种账目，除去此次开销，大约还有万金之谱。可要告诉你伯父吗？”我说：“自然要告诉的，难道好瞒伯父吗？”张又叹口气，走了出来，同我伯父说些闲话。

那时我因为刻讣帖的人来了，就同那刻字人说话。我伯父看见了，便立起来问道：“这讣帖底稿是那个起的呢？”我说道：“就是侄儿起的。”我的伯父拿起来一看，对着张鼎臣说道：“这才是吾家千里驹呢。这讣闻居然是大大方方的，期、功、缌麻，一点也没有弄错。”鼎臣看着我，笑了一笑，并不回言。伯父又指着讣帖当中一句问我道：“你父亲今年四十五岁，自然应该作‘享寿四十五岁’，为甚你却写做‘春秋四十五岁’呢？”我说道：“四十五岁，只怕不便写作‘享寿’。有人用的是‘享年’两个字。侄儿想去，年是说不着享的，若说那‘得年’‘存年’，这又是长辈出面的口气。侄儿从前看见古时的墓志碑铭，多有用‘春秋’两个字的，所以借来用用，倒觉得笼统些，又大方。”伯父回过脸来，对鼎臣道：“这小小年纪，难得他这等留心呢。”说着，又躺下去吃烟。鼎臣便说起盘店的话。我伯父把烟枪一丢，说道：“着，着！盘出些现银来，交给我代他带回去，好歹在家乡也可以创个事业呀。”商量停当，次日张鼎臣便将这话传将出来，就有人来问。一面张罗开吊。

过了一个多月，事情都停妥了，便扶了灵柩，先到上海。只有张鼎臣因为盘店的事，未曾结算清楚，还留在杭州，约定在上海等他。我们到了上海，住在长发栈。寻着了云岫。等了几天，鼎臣来了，把账目、银钱都交代出来。总共有八千两银子，还有十条十两重的赤金。我一总接过来，交与伯父。伯父收过了，谢了鼎臣一百两银子。过了两天，鼎臣去了。临去时，执着我的手，嘱咐我回去好好的守制读礼，一切事情，不可轻易信人。我唯唯的应了。此时我急着要回去，争奈伯父说在上海有事，今天有人请吃酒，明天有人请看戏。连云岫也同在一处，足足耽搁了四个月。到了年底，方才扶着灵柩，趁了轮船回家乡去，即时择日安葬。过了残冬，新年初四五日，我伯父便动身回南京去了。

我母子二人，在家中过了半年。原来我母亲将银子一齐都交给伯父带到上海，存放在妥当钱庄里生息去了，我一向未知。到了此时，我母亲方才告诉我，叫我写信去支取利息。写了好几封信，却只没有回音。我又问起托云岫寄回来的钱，原来一文也未曾接到。此事怪我不好，回来时未曾先问个明白，如今过了半年，方才说起，大是误事。急急走去寻着云岫，问他缘故。他涨红了脸说道：“那时我一到上海，就交给信局寄来的，不信，还有信局收条为凭呢。”说罢，就在账箱里、护书里乱翻一阵，却翻不出来。又对我说道：“怎么你去年回来时不查一查呢？只怕是你母亲收到了用完了，忘记了罢。”我道：“家母年纪又不很大，那里会善忘到这么着。”云岫道：“那么我不晓得了。这件事幸而碰到我，如果碰到别人，还要骂你撒赖呢！”我想想这件事本来没有凭据，不便多说，只得回来告诉了母亲，把这事搁起。我母亲道：“别的事情且不必说，只是此刻没有钱用。你父亲剩下的五千银子，都叫你伯父带到上海去了，屡次写信去取利钱，却连回信也没有。我想你已经出过一回门，今年又长了一岁了，好歹你亲自到南京走一遭，取了存折，支了利钱寄回来。你在外面，也觑个机会，谋个事，终不能一辈子在家里坐着吃呀。”

我听了母亲的话，便凑了些盘缠，附了轮船，先到了上海。入栈歇了一天，拟坐了长江轮船，往南京去。这个轮船叫做元和。当下晚上一点钟开行，次日到了江阴，夜来又过了镇江。一路上在舱外看江景山景，看的倦了，在镇江开行之后，我见天阴月黑，没有甚么好看，便回到房里去睡觉。睡到半夜时，忽然隔壁房内人声鼎沸起来，把我闹醒了。急忙出来看时，只见围了一大堆人，在那里吵。内中有一个广东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说话。我便走上一步，请问甚事。他说这房里的搭客，偷了他的东西。我看那房里时，却有三副铺盖。我又问：“是那一个偷东西呢？”广东人指着一个道：“就是他！”我看那人时，身上穿的是湖色熟罗长衫，铁线纱夹马褂，生得圆圆的一团白面，唇上还留着两撇八字胡子，鼻上戴着一副玳瑁边墨晶眼镜。我心中暗想：这等人如何会偷东西，莫非错疑了人么？

心中正这么想着，一时船上买办来了，账房的人也到了。那买办问那广东人道：“捉贼捉赃呀，你捉着赃没有呢？”那广东人道：“赃是没有，然而我知道一定是他。纵使不见他亲手偷的，他也是个贼伙，我只问他要东西。”买办道：“这又奇了，有甚么凭据呢？”此时那个人嘴里打着湖南话，在那里“王八崽子”的乱骂。我细看他的行李，除了衣箱之外，还有一个大帽盒，都粘着“江苏即补县正堂”的封条，板壁上挂着一个帖袋，插着一个紫花印的文书壳子。还有两个人，都穿的是蓝布长衫，像是个底下人光景。我想：这明明是个官场中人，如何会做贼呢？这广东人太胡闹了。

只听那广东人又对众人说道：“我不说明白，你们众人一定说我错疑了人了，且等我说出来，大众听听呀。我父子两人同来。我住的房舱，是在外面，房门口对着江面的。我们已经睡了，忽听得我儿子叫了一声有贼。我一咕噜爬起来看时，两件熟罗长衫没了，衣箱面上摆的一个小闹钟也不见了，衣箱的锁，也几乎撬开了。我便追出来，转个弯要进里面，便见这个人在当路站着。”买办抢着说道：“当路站着，如何便可说他做贼呢？”广东人道：“他不做贼，他在那里代做贼的望风呢。”买办道：“晚上睡不着，出去望望也是常事。怎么便说他望风？”广东人冷笑道：“出去望望，我也知道是常事，但是今夜天阴月黑，已经是看不见东西的了。他为甚还戴着墨晶眼镜？试问他看得见甚么东西？这不是明明在那里装模做样么！”

我听到这里，暗想这广东人好机警，他若做了侦探，一定是好的。只见那广东人又对那人说道：“说着了你没有？好了，还我东西便罢。不然，就让我在你房里搜一搜。”那人怒道：“我是奉了上海道的公事，到南京见制台的，房里多是要紧文书物件，你敢乱动么！”广东人回过头来对买办道：“得罪了客人，是我的事，与你无干。”又走上一步对那人道：“你让我搜么？”那人大怒，回头叫两个底下人道：“你们怎么都同木头一样，还不给我撵这王八蛋出去！”那两个人便来推那广东人，那里推得他动，却被他又走上一步，把那人一推推了进去。广东人弯下腰来去搜东西。此时看的人，都代那广东人捏着一把汗，万一搜不出赃证来，他是个官，不知要怎么样办呢！只见那广东人，伸手在他床底下一搜，拉出一个网篮来，七横八竖的放着十七八杆鸦片烟枪，八九枝铜水烟筒。众人一见，一齐乱嚷起来。这个说：“那一枝烟筒是我的。”那个说：“那根烟枪是我的。今日害我吞了半天的烟泡呢。”又有一个说道：“那一双新鞋是我的。”一霎时都认了去。细看时，我所用的一枝烟筒也在里面，也不曾留心，不知几时偷去了。此时那人却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当下买办便沉下脸来，叫茶房来把他看管着。要了他的钥匙，开他的衣箱检搜。只见里面单的夹的，男女衣服不少。还有两枝银水烟筒，一个金豆蔻盒，这是上海倌人用的东西，一定是赃物无疑。

搜了半天，却不见那广东人的东西。广东人便喝着问道：“我的长衫放在那里了？”那人到了此时，真是无可奈何，便说道：“你的东西不是我偷的。”广东人伸出手来，狠狠的打了他一个巴掌道：“我只问你要！”那人没法，便道：“你要东西跟我来。”此时茶房已经将他双手反绑了。众人就跟着他去。只见他走到散舱里面，在一个床铺旁边，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了两句听不懂的话。便有一个人在被窝里钻出来，两个人又叽叽咕咕着问答了几句，都是听不懂的。那人便对广东人说道：“你的东西在舱面呢，我带你去取罢。”买办便叫把散舱里的那个人也绑了。大家都跟着到舱面去看新闻。只见那人走到一堆篷布旁边，站定说道：“东西在这个里面。”广东人揭开一看，果然两件长衫堆在一处，那小钟还在那里的得的得走着呢。到了此时，我方才佩服那广东人的眼明手快，机警非常。自回房去睡觉。想着这个人扮了官去做贼，却是异想天开，只是未免玷辱了官场了。我初次单人匹马的出门，就遇了这等事，以后见了萍水相逢的人，倒要留心呢。一面想着，不觉睡去。到了明日，船到南京，我便上岸去，昨夜那几个贼如何送官究治，我也不及去打听了。

上得岸时，便去访寻我伯父，寻到公馆，说是出差去了。我要把行李拿进去，门上的底下人不肯，说是要回过太太方可。说着里面去了。半晌出来说道：“太太说：侄少爷来到，本该要好好的招呼，因为老爷今日出门，系奉差下乡查办案件，约两三天才得回来，太太又向来没有见过少爷的面，请少爷先到客栈住下，等老爷回来时，再请少爷来罢。”我听了一番话，不觉呆了半天。没奈何，只得搬到客栈里去住下，等我伯父回来再说。只这一等，有分教：

家庭违骨肉，车笠遇天涯。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再记。

第三回　走穷途忽遇良朋　谈仕路初闻怪状

却说我搬到客栈里住了两天，然后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说还没有回来。我只得耐心再等。一连打听了几次，却只不见回来。我要请见伯母，他又不肯见。此时我已经住了十多天，带来的盘缠，本来没有多少，此时看看要用完了，心焦的了不得。这一天我又去打听了，失望回来，在路上一面走，一面盘算着：倘是过几天还不回来，我这里莫说回家的盘缠没有，就是客栈的房饭钱，也还不晓得在那里呢！正在那里纳闷，忽听得一个人提着我的名字叫我。我不觉纳罕道：我初到此地，并不曾认得一个人，这是那一个呢？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分面熟的人，只想不出他的姓名，不觉呆了一呆。那人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连我都不认得了么？你读的书怎样了？”我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猛然想起，这个人是我同窗的学友，姓吴，名景曾，表字继之。他比我长了十年，我同他同窗的时候，我只有八九岁，他是个大学生，同了四五年窗，一向读书，多承他提点我。前几年他中了进士，榜下用了知县，掣签掣了江宁。我一向未曾想着南京有这么一个朋友，此时见了他，犹如婴儿见了慈母一般。上前见个礼，便要拉他到客栈里去。继之道：“我的公馆就在前面，到我那里去罢。”说着，拉了我同去。

果然不过一箭之地，就到了他的公馆。于是同到书房坐下。我就把去年至今的事情，一一的告诉了他。说到我伯父出差去了，伯母不肯见我，所以住在客栈的话。继之愕然道：“那一位是你令伯？是甚么班呢？”我告诉了他官名，道：“是个同知班。”继之道：“哦，是他！他的号是叫子仁的，是么？”我说：“是。”继之道：“我也有点认得他，同过两回席。一向只知是一位同乡，却不知道就是令伯。他前几天不错是出差去了，然而我好像听见说是回来了呀。还有一层，你的令伯母，为甚又不见你呢？”我说：“这个连我也不晓得是甚么意思，或者因为向来未曾见过，也未可知。”继之道：“这又奇了，你们自己一家人，为甚没有见过？”我道：“家伯是在北京长大的，在北京成的家。家伯虽是回过几次家乡，却都没有带家眷。我又是今番头一次到南京来，所以没有见过。”继之道：“哦，是了。怪不得我说他是同乡，他的家乡话却说得不像的很呢，这也难怪。然而你年纪太轻，一个人住在客栈里不是个事，搬到我这里来罢。我同你从小儿就在一起的，不要客气，我也不许你客气。你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我罢，搬行李去。”

我本来正愁这房饭钱无着，听了这话，自是欢喜。谦让了两句，便将钥匙递给他。继之道：“有欠过房饭钱么？”我说：“栈里是五天一算的，上前天才算结了，到今天不过欠得三天。”继之便叫了家人进来，叫他去搬行李，给了一元洋银，叫他算还三天的钱，又问了我住第几号房，那家人去了。我一想，既然住在此处，总要见过他的内眷，方得便当。一想罢，便道：“承大哥过爱，下榻在此，理当要请见大嫂才是。”继之也不客气，就领了我到上房去，请出他夫人李氏来相见。继之告诉了来历。这李氏人甚和蔼，一见了我便道：“你同你大哥同亲兄弟一般，须知住在这里，便是一家人，早晚要茶要水只管叫人，不要客气。”此时我也没有甚么话好回答，只答了两个“是”字。坐了一会，仍到书房里去。家人已取了行李来，继之就叫在书房里设一张榻床，开了被褥。又问了些家乡近事。从这天起，我就住在继之公馆里，有说有笑，免了那孤身作客的苦况了。

到了第二天，继之一早就上衙门去。到了向午时候，方才回来一同吃饭。饭罢，我又要去打听伯父回来没有。继之道：“你且慢忙着，只要在藩台衙门里一问就知道的。我今日本来要打算同你打听，因在官厅上面，谈一桩野鸡道台的新闻，谈了半天，就忘记了。明日我同你打听来罢。”我听了这话，就止住了，因问起野鸡道台的话。继之道：“说来话长呢。你先要懂得‘野鸡’两个字，才可以讲得。”我道：“就因为不懂，才请教呀。”继之道：“有一种流娼，上海人叫做野鸡。”我诧异道：“这么说，是流娼做了道台了？”继之笑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有一个绍兴人，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总而言之，是一个绍兴的土老儿就是。这土老儿在家里住得厌烦了，到上海去谋事。恰好他有个亲眷，在上海南市那边开了个大钱庄，看见他老实，就用了他做个跑街。”我不懂得跑街是个甚么职役，先要问明。继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账的意思。有时到外面打听行情，送送单子，也是他的事。这土老儿做了一年多，倒还安分。一天不知听了甚么人说起打野鸡的好处。”我听了，又不明白道：“甚么打野鸡？可是打那流娼么？”继之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鸡。这土老儿听得心动，那一天带了几块洋钱，走到了四马路野鸡最多的地方，叫做甚么会香里，在一家门首，看见一个黄鱼。”我听了，又是一呆道：“甚么叫做黄鱼？”继之道：“这是我说错南京的土谈了。这里南京人，叫大脚妓女做黄鱼。”我笑道：“又是野鸡，又是黄鱼，倒是两件好吃的东西。”

继之说：“你且慢说笑着，还有好笑的呢。当下土老儿同他兜搭起来，这黄鱼就招呼了进去。问起名字，原来这个黄鱼叫做桂花，说的一口北京话。这土老儿化了几块洋钱，就住了一夜。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门口，叫他晚上来。这个本来是妓女应酬嫖客的口头禅，并不是一定要叫他来的。谁知他土头土脑的，信是一句实话，到了晚上，果然走去，无聊无赖的坐了一会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桂花又随口说道：‘明天来。’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又装了一个干湿。……”我正在听得高兴，忽然听见“装干湿”三个字，又是不懂。继之道：“化一块洋钱去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来敬客，这就叫做装干湿。当下土老儿坐了一会，又要走了，桂花又约他明天来。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桂花留他住下，他就化了两块洋钱，又住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桂花问他要一个金戒指。他连说：‘有有有，可是要过两三天呢。’过了三天，果然拿一个金戒指去。当下桂花盘问他在上海做甚么生意，他也不隐瞒，一一的照直说了。问他一月有多少工钱，他说：‘六块洋钱。’桂花道：‘这么说，我的一个戒指，要去了你半年工钱呀！’他说：‘不要紧，我同账房先生商量，先借了年底下的花红银子来兑的。’问他一年分多少花红，他说：‘说不定的，生意好的年分，可以分六七十元；生意不好，也有二三十元。’桂花沉吟了半晌道：‘这么说，你一年不过一百多元的进账？’他说：‘做生意人，不过如此。’桂花道：‘你为甚么不做官呢？’土老儿笑道：‘那做官的是要有官运的呀。我们乡下人，那里有那种好运气！’桂花道：‘你有老婆没有？’土老儿叹道：‘老婆是有一个的，可惜我的命硬，前两年把他克死了。又没有一男半女，真是可怜！’桂花道：‘真的么？’土老儿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桂花道：‘我劝你还是去做官。’土老儿道：‘我只望东家加我点工钱，已经是大运气了，那里还敢望做官！况且做官是要拿钱去捐的，听见说捐一个小老爷，还要好几百银子呢！’桂花道：‘要做官顶小也要捐个道台，那小老爷做他作甚么！’土老儿吐舌道：‘道台！那还不晓得是个甚么行情呢！’桂花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包有个道台给你做。’土老儿道：‘莫说这种笑话，不要折煞我。若说依你的事，你且说出来，依得的无有不依。’桂花道：‘只要你娶了我做填房，不许再娶别人。’土老儿笑道：‘好便好，只是我娶你不起呀，不知道你要多少身价呢！’桂花道：‘呸！我是自己的身子，没有甚么人管我，我要嫁谁就嫁谁，还说甚么身价呀！你当是买丫头么？’土老儿道：‘这么说，你要嫁我，我就发个咒不娶别人。’桂花道：‘认真的么？’土老儿道：‘自然是认真的，我们乡下人从来不会撒谎。’桂花立刻叫人把门外的招牌除去了，把大门关上，从此改做住家人家。又交代佣人，从此叫那土老儿做老爷，叫自己做太太。两个人商量了一夜。到了次日，桂花叫土老儿去钱庄里辞了职役。土老儿果然依了他的话。但回头一想，恐怕这件事不妥当，到后来要再谋这么一件事就难了。于是打了一个主意，去见东家，先撒一个谎说：‘家里有要紧事，要请个假回去一趟，顶多两三个月就来的。’东家准了。这是他的意思，万一不妥当，还想后来好回去仍就这件事。于是取了铺盖，直跑到会香里，同桂花住了几天。

“桂花带了土老儿到京城里去，居然同他捐了一个二品顶戴的道台，还捐了一枝花翎，办了引见，指省江苏。在京的时候，土老儿终日没事，只在家里闷坐。桂花却在外面坐了车子跑来跑去，土老儿也不敢问他做甚么事。等了多少日子，方才出京，走到苏州去禀到。桂花却拿出一封某王爷的信，叫他交与抚台。抚台见他土形土状的，又有某王爷的信，叫好好的照应他。这抚台是个极圆通的人，虽然疑心他，却不肯去盘问他。因对他说道：‘苏州差事甚少，不如江宁那边多，老兄不如到江宁那边去，分苏分宁是一样的。兄弟这里只管留心着，有甚差事出了，再来关照罢。’土老儿辞了出来，将这话告诉了桂花。桂花道：‘那么咱们就到南京去，好在我都有预备的。’于是乎两个人又来到南京，见制台也递了一封某王爷的信。制台年纪大了，见属员是糊里糊涂的，不大理会，只想既然是有了阔阔的八行书，过两天就好好的想个法子安置他就是了。不料他去见藩台，照样递上一封某王爷的书。这个藩台是旗人，同某王有点姻亲，所以他求了这信来。藩台见了人，接了信，看看他不像样子，莫说别的，叫他开个履历也开不出来。就是行动、拜跪、拱揖，没有一样不是碍眼的。就回明了制台，且慢着给他差事，自己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却没有回电。

“到如今半个多月了，前两天才来了一封墨信，回得详详细细的。原来这桂花是某王府里奶妈的一个女儿，从小在王府里面充当丫头。母女两个，手上积了不少的钱，要想把女儿嫁一个阔阔的阔老，只因他在那阔地方走动惯了，眼眶子看得大了，当丫头的不过配一个奴才小子，实在不愿意。然而在京里的阔老，那个肯娶一个丫头？因此母女两个商量，定了这个计策：叫女儿到南边来拣一个女婿，代他捐上功名，求两封信出来谋差事。不料拣了这么一个土货！虽是他外母代他连恳求带蒙混的求出信来，他却不争气，误尽了事！前日藩台接了这信，便回过制台，叫他自己请假回去，免得奏参，保全他的功名。这桂花虽是一场没趣，却也弄出一个诰封夫人的二品命妇了。只这便是野鸡道台的历史了，你说奇不奇呢？”

我听了一席话，心中暗想：原来天下有这等奇事，我一向坐在家里，那里得知。又想起在船上遇见那扮官做贼的人，正要告诉继之。只听继之又道：“这个不过是桂花拣错了人，闹到这般结果。那桂花是个当丫头的，又当过婊子的，他还想着做命妇，已经好笑了。还有一个情愿拿命妇去做婊子的，岂不更是好笑么？”我听了，更觉得诧异，急问是怎样情节。继之道：“这是前两年的事了。前两年制台得了个心神仿佛的病。年轻时候，本来是好色的，到如今偌大年纪，他那十七八岁的姨太太还有六七房，那通房的丫头还不在内呢。他这好色的名出了，就有人想拿这个巴结他。他病了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候补道，自己陈说懂得医道。制台就叫他诊脉。他诊了半晌说：‘大帅这个病，卑职不能医，不敢胡乱开方，卑职内人怕可以医得。’制台道：‘原来尊夫人懂得医理，明日就请来看看罢。’到了明日，他的那位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诊了脉，说是这个病不必吃药，只用按摩之法，就可以痊愈。制台问那里有懂得按摩的人。妇人低声道：‘妾颇懂得。’制台就叫他按摩。他又说他的按摩与别人不同，要屏绝闲人，炷起一炉好香，还要念甚么咒语，然后按摩。所以除了病人与治病的人，不许有第三个人在旁。制台信了他的话，把左右使女及姨太太们都叫了出去。有两位姨太太动了疑心，走出来在板壁缝里偷看。忽看出不好看的事情来，大喝一声，走将进去，拿起门闩就打。一时惊动了众多姨太，也有拿门闩的，也有拿木棒的，一拥上前围住乱打。这一位夫人吓得走头无路，跪在地下抱住制台叫救命。制台喝住众人，叫送他出去。这位夫人出得房门时，众人还跟在后面赶着打，一直打到二门，还叫粗使仆妇打到辕门外面去。可怜他花枝招展的来，披头散发的去。这事一时传遍了南京城。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那么说，这位候补道，想来也没有脸再住在这里了？”继之道：“哼，你说他没有脸住这里么？他还得意得很呢！”我诧异道：“这还有甚么得意之处呢？”继之不慌不忙的说出他的得意之处来。正是：

不怕头巾染绿，须知顶戴将红。

要知继之说出甚么话来，且待下文再记。

第四回　吴继之正言规好友　苟观察致敬送嘉宾

却说我追问继之：“那一个候补道，他的夫人受了这场大辱，还有甚么得意？”继之道：“得意呢！不到十来天工夫，他便接连着奉了两个札子，委了筹防局的提调与及山货局的会办了。去年还同他开上一个保举。他本来只是个盐运司衔，这一个保举，他就得了个二品顶戴了。你说不是得意了吗？”我听了此话，不觉呆了一呆道：“那么说，那一位总督大帅，竟是被那一位夫人……”我说到此处，以下还没有说出来，继之便抢着说道：“那个且不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位夫人被辱的事，已经传遍了南京，我不妨说给你听听。至于内中暧昧情节，谁曾亲眼见来，何必去寻根问底！不是我说句老话，你年纪轻轻的出来处世，这些暧昧话，总不宜上嘴。我不是迷信了那因果报应的话，说甚么谈人闺阃，要下拔舌地狱，不过谈着这些事，叫人家听了，要说你轻薄。兄弟，你说是不是呢？”

我听了继之一番议论，自悔失言，不觉涨红了脸。歇了一会，方把在元和船上遇见扮了官做贼的一节事，告诉了继之。继之叹了一口气，歇了一歇道：“这事也真难说，说来也话长。我本待不说，不过略略告诉你一点儿，你好知道世情险诈，往后交结个朋友，也好留一点神。你道那个人是扮了官做贼的么？他还是的的确确的一位候补县太爷呢，还是个老班子。不然，早就补了缺了，只为近来又开了个郑工捐，捐了大八成知县的人，到省多了，压了班。再是明年要开恩科，榜下即用的，不免也要添几个。所以他要望补缺，只好叫他再等几年的了。不然呢，差事总还可以求得一个，谁知他去年办镇江木厘，因为勒捐闹事，被木商联名来省告了一告，藩台很是怪他，马上撤了差，记大过三次，停委两年。所以他官不能做，就去做贼了。”我听了这话，不觉大惊道：“我听见说还把他送上岸来办呢，但不知怎么办他？”继之摇摇头叹道：“有甚么办法！船上人送他到了巡防局，船就开行去了。所有偷来的赃物，在船上时已被各人分认了。他到了巡防局，那局里委员终是他的朋友，见了他也觉难办。他却装做了满肚子委屈，又带着点怒气，只说他的底下人一时贪小，不合偷了人家一根烟筒，叫人家看见了，赶到房舱里来讨去。船上买办又仗着洋人势力，硬来翻箱倒箧的搜了一遍，此时还不知有失落东西没有。那委员听见他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船，薄薄的责了他的底下人几下就算了。你们初出来处世的，结交个朋友，你想要小心不要？他还不止做贼呢，在外头做赌棍、做骗子、做拐子，无所不为，结交了好些江湖上的无赖，外面仗着官势，无法无天的事，不知干了多少的了。”

我听了继之一席话，暗暗想道：据他说起来，这两个道台、一个知县的行径，官场中竟是男盗女娼的了。但继之现在也在仕路中，这句话我不便直说出来，只好心里暗暗好笑。虽然，内中未必尽是如此。你看继之，他见我穷途失路，便留我在此居住，十分热诚，这不是古谊可风的么？并且他方才劝戒我一番话，就是自家父兄，也不过如此，真是令人可感。一面想着，又谈了好些处世的话，他就有事出门去了。

过了一天，继之上衙门回来，一见了我的面，就气愤愤的说道：“奇怪，奇怪！”我看见他面色改常，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连一些头路也摸不着，呆了脸对着他。只见他又率然问道：“你来了多少天了？”我说道：“我到了十多天了。”继之道：“你到过令伯公馆几次了？”我说：“这个可不大记得了，大约总有七八次。”继之又道：“你住在甚么客栈，对公馆里的人说过么？”我说：“也说过的，并且住在第几号房，也交代明白。”继之道：“公馆里的人，始终对你怎么说？”我说：“始终都说出差去了，没有回来。”继之道：“没有别的话？”我说：“没有。”

继之气的直挺挺的坐在交椅上。半天，又叹了好几口气说道：“你到的那几天，不错，是他出差去了，但不过到六合县去会审一件案，前后三天就回来了。在十天以前，他又求了藩台给他一个到通州勘荒的差使，当天奉了札子，当天就禀辞去了。你道奇怪不奇怪？”我听了此话，也不觉呆了，半天没有话说。继之又道：“不是我说句以疏间亲的话，令伯这种行径，不定是有意回避你的了。”此时我也无言可答，只坐在那里出神！继之又道：“虽是这么说，你也不必着急。我今天见了藩台，他说此地大关的差使，前任委员已经满了期了，打算要叫我接办，大约一两天就可以下札子。我那里左右要请朋友，你就可以拣一个合式的事情，代我办办。我们是同窗至好，我自然要好好的招呼你。至于你令伯的话，只好慢慢再说，好在他终久是要回来的，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我说道：“家伯到通州去的话，可是大哥打听来的，还是别人传说的呢？”继之道：“这是我在藩署号房打听来的，千真万真，断不是谣言。你且坐坐，我还要出去拜一个客呢。”说着出门去了。

我想起继之的话，十分疑心，伯父同我骨肉至亲，那里有这等事！不如我再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打听，或者已经回来，也未可知。想罢了，出了门，一直到我伯父公馆里去。到门房里打听，那个底下人说是：“老爷还没有回来。前天有信来，说是公事难办得很，恐怕还有几天耽搁。”我有心问他说道：“老爷还是到六合去，还是到通州去的呢？”那底下人脸上红了一红，顿住了口，一会儿方才说道：“是到通州去的。”我说：“到底是几时动身的呢？”他说道：“就是少爷来的那天动身的。”我说：“一直没有回来过么？”他说：“没有。”我问了一番话，满腹狐疑的回到吴公馆里去。

继之已经回来了，见了我便问：“到那里去过？”我只得直说一遍。继之叹道：“你再去也无用。这回他去勘荒，是可久可暂的，你且安心住下，等过一两个月再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到这里来，寄过家信没有？”我说：“到了上海时，曾寄过一封；到了这里，却未曾寄过。”继之道：“这就是你的错了，怎么十多天工夫，不寄一封信回去？可知尊堂伯母在那里盼望呢。”我说：“这个我也知道。因为要想见了家伯，取了钱庄上的利钱，一齐寄去，不料等到今日，仍旧等不着。”继之低头想了一想道：“你只管一面写信，我借五十两银子给你寄回去。你信上也不必提明是借来的，也不必提到未见着令伯，只糊里糊涂的说先寄回五十两银子，随后再寄罢了。不然，令堂伯母又多一层着急。”

我听了这话，连忙道谢。继之道：“这个用不着谢。你只管写信，我这里明日打发家人回去接我家母来，就可以同你带去。接办大关的札子已经发了下来，大约半个月内，我就要到差。我想屈你做一个书启，因为别的事你未曾办过，你且将就些。我还在账房一席上，挂上你一个名字。那账房虽是藩台荐的，然而你是我自家亲信人，挂上了一个名字，他总得要分给你一点好处。还有你书启名下应得的薪水，大约出息还不很坏。这五十两银子，你慢慢的还我就是了。”当下我听了此言，自是欢喜感激。便去写好了一封家信，照着继之交代的话，含含糊糊写了，并不提起一切。到了明日，继之打发家人动身，就带了去。此时，我心中安慰了好些，只不知我伯父到底是甚么主意，因写了一封信，封好了口，带在身上，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交代他门房，叫他附在家信里面寄去。叮嘱再三，然后回来。

又过了七八天，继之对我道：“我将近要到差了。这里去大关很远，天天来去是不便当的，要住在关上，这里又没有个人照应。书启的事不多，你可仍旧住在我公馆里，带着照应照应内外一切，三五天到关上去一次。如果有紧要事，我再打发人请你。好在书启的事，不必一定到关上去办的。或者有时我回来住几天，你就到关上去代我照应，好不好呢？”我道：“这是大哥过信我、体贴我，我感激还说不尽，那里还有不好的呢。”当下商量定了。又过了几天，继之到差去了。我也跟到关上去看看，吃过了午饭，方才回来。从此之后，三五天往来一遍，倒也十分清闲。不过天天料理几封往来书信。有些虚套应酬的信，我也不必告诉继之，随便同他发了回信，继之倒也没甚说话。从此我两个人，更是相得。

一日早上，我要到关上去，出了门口，要到前面雇一匹马。走过一家门口，听见里面一叠连声叫“送客”，呀的一声，开了大门。我不觉立定了脚，抬头往门里一看。只见有四五个家人打扮的，在那里垂手站班。里面走出一个客来，生得粗眉大目，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大布的长衫，罩上一件天青羽毛的对襟马褂，头上戴着一顶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帽，帽上装着一颗砗磲顶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面的双梁快靴，大踏步走出来。后头送出来的主人，却是穿的枣红宁绸箭衣，天青缎子外褂，褂上还缀着二品的锦鸡补服，挂着一副像真像假的蜜蜡朝珠，头上戴着京式大帽，红顶子花翎，脚下穿的是一双最新式的内城京靴，直送那客到大门以外。那客人回头点了点头，便徜徉而去，也没个轿子，也没匹马儿。再看那主人时，却放下了马蹄袖，拱起双手，一直拱到眉毛上面，弯着腰，嘴里不住的说“请请请请请”，直到那客人走的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方才进去，呀的一声，大门关了。我再留心看那门口时，却挂着一个红底黑字的牌儿，像是个店家招牌。再看看那牌上的字，却写的是“钦命二品顶戴赏戴花翎江苏即补道长白苟公馆”二十个宋体字。不觉心中暗暗纳罕。走到前面，雇定了马匹，骑到关上去，见过继之。

这天没有甚么事，大家坐着闲谈一会。开出午饭来，便有几个同事都过来同着吃饭。这吃饭中间，我忽然想起方才所见的一桩事体，便对继之说道：“我今天看见了一位礼贤下士的大人先生，在今世只怕是要算绝少的了！”继之还没有开口，就有一位同事抢着问道：“怎么样的礼贤下士？快告诉我，等我也去见见他。”我就将方才所见的说了一遍。继之对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说道：“你总是这么大惊小怪似的。”继之这一句话，说的倒把我闷住了。正是：

礼贤下士谦恭客，犹有旁观指摘人。

要知继之为了甚事笑我，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回　珠宝店巨金骗去　州县官实价开来

且说我当下说那位苟观察礼贤下士，却被继之笑了我一笑，又说我少见多怪，不觉闷住了。因问道：“莫非内中还有甚么缘故么？”继之道：“昨日扬州府贾太守有封信来，荐了一个朋友，我这里实在安插不下了，你代我写封回信，送到账房里，好连程仪一齐送给他去。”我答应了，又问道：“方才说的那苟观察，既不是礼贤下士……”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继之便道：“你今天是骑马来的，还是骑驴来的？”我听了这句话，知道他此时有不便说出的道理，不好再问，顺口答道：“骑马来的。”以后便将别话岔开了。

一时吃过了饭，我就在继之的公事桌上写了一封回书，交给账房，辞了继之出来，仍到城里去。路上想着寄我伯父的信，已经有好几天了，不免去探问探问。就顺路走至我伯父公馆，先打听回来了没有，说是还没有回来。我正要问我的信寄去了没有，忽然抬头看见我那封信，还是端端正正的插在一个壁架子上，心中不觉暗暗动怒，只不便同他理论，于是也不多言，就走了回来。细想这底下人，何以这么胆大，应该寄的信，也不拿上去回我伯母。莫非继之说的话当真不错，伯父有心避过了我么？又想道：就是伯父有心避过我，这底下人也不该搁起我的信。难道我伯父交代过，不可代我通信的么？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个道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个丫头走来，说是太太请我，我便走到上房去，见了继之夫人，问有甚事。继之夫人拿出一双翡翠镯子来道：“这是人家要出脱的，讨价三百两银子，不知值得不值得，请你拿到祥珍去估估价。”当下我答应了，取过镯子出来。原来这家祥珍，是一家珠宝店，南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家。继之与他相熟的，我也曾跟着继之到过他家两三次，店里的人也相熟了。当时走到他家，便请他掌柜的估价，估得三百两银子不贵。未免闲谈一会。只见他店中一个个的伙计，你埋怨我，我埋怨你，那掌柜的虽是陪我坐着，却也是无精打彩的。

我看见这种情形，起身要走。掌柜道：“阁下没事，且慢走一步，我告诉阁下一件事，看可有法子想么？”我听了此话，便依然坐下，问是甚事。堂柜道：“我家店里遇了骗子。”我道：“怎么个骗法呢？”掌柜道：“话长呢。我家店里后面一进，有六七间房子空着没有用，前几个月，就贴了一张招租的帖子。不多几天，就有人来租了，说是要做公馆。那个人姓刘，在门口便贴了个‘刘公馆’的条子，带了家眷来住下。天天坐着轿子到外面拜客，在我店里走来走去，自然就熟了。晚上没有事，他也常出来谈天。有一天，他说有几件东西，本来是心爱的，此刻手中不便，打算拿来变价，问我们店里要不要。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里寄卖也好。我们大众伙计就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就拿出来看，是一尊玉佛，却有一尺五六寸高，还有一对白玉花瓶，一枝玉镶翡翠如意，一个班指。这几件东西，照我们看去，顶多不过值得三千银子，他却说要卖二万，倘卖了时，给我们一个九五回用。我们明知是卖不掉的，好在是寄卖东西，不犯本钱的，又不很占地方，就拿来店面上作个摆设也好，就答应了他。摆了三个多月，虽然有人问过，但是听见了价钱，都吓的吐出舌头来，从没有一个敢还价的。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买了几件鼻烟壶、手镯之类，又买了一挂朝珠，还的价钱，实在内行。批评东西的毛病，说那东西的出处，着实是个行家。过得两天，又来看东西。如此鬼混了几天。忽然一天，同了两个人来，要看那玉佛、花瓶、如意。我们取出来给他看。他看了，说是通南京城里，找不出这东西来。赞赏了半天，便问价钱。我们一个伙计见他这么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要他三万银子。他说道：‘东西虽好，那里值到这个价钱，顶多不过一个折半价罢了。’阁下，你想，三万折半，不是有了一万五千了吗？我们看见他这等说，以为可以有点望头了，就连那班指拿出来给他看，说明白是人家寄卖的。他看了那班指，也十分中意。又说道：‘就是连这班指，也值不到那些。’我们请他还价。他说道：“我已说过折半的了，就是一万五千银子罢。’我们一个伙计说：‘你说的万五，是那几件的价，怎么添了这个班指，还是万五呢？’他笑了笑道：‘也罢，那么说，就是一万六罢。’讲了半天，我们减下来减到了二万六，他添到了一万七，未曾成交，也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还把那东西再三细看，实在看不出好处，不知他怎么出得这么大的价钱。自家不敢相信，还请了同行的看货老手来看，也说不过值得三四千银子。然而看他前两回来买东西，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内行，这回出这重价，未必肯上当。想来想去，总是莫明其妙。

“到了明天，他又带了一个人来看过，又加了一千的价，统共是一万八，还没有成交。以后便天天来，说是买来送京里甚么中堂寿礼的，来一次加一点价，后来加到了二万四。我们想连那姓刘的所许九五回用，已稳赚了五千银子了，这天就定了交易。那人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票纸来，说是一时没有现银，先拿这五百两作定，等十天来拿。又说到了十天期，如果他不带了银子来拿，这五百两定银，他情愿不追还。但十天之内，叫我们千万不要卖了，如果卖了，就是赔他二十四万都不答应。我们都应允了。他又说交易太大，恐怕口说无凭，要立个凭据。我们也依他，照着所说的话，立了凭据，他就去了。等了五六天不见来。

“到了第八天的晚上，忽然半夜里有人来打门。我们开了门问时，却见一个人仓仓皇皇问道：‘这里是刘公馆么？’我们答应他是的。他便走了进来，我们指引他进去。不多一会，忽然听见里面的人号啕大哭起来。吓得连忙去打听，说是刘老爷接了家报，老太太过了。我们还不甚在意。到了次日一早，那姓刘的出来算还房钱，说即日要带了家眷奔丧回籍，当夜就要下船，向我们要还那几件东西。我们想明天就是交易的日期，劝他等一天。他一定不肯。再四相留，他执意不从，说是我们做生意人不懂规矩，得了父母的讣音，是要星夜奔丧的，照例昨夜得了信，就要动身，只为收拾行李没法，已经耽搁了一天了。我们见他这么说，东西是已经卖了，不能还他的，好在只隔得一天，不如兑了银子给他罢。于是扣下了一千两回用，兑了一万九千银子给他。他果然即日动身，带着家眷走了。至于那个来买东西的呢，莫说第十天，如今一个多月了，影子也不看见。前天东家来店查账，晓得这件事，责成我们各同事分赔。阁下，你想那姓刘的，不是故意做成这个圈套来行骗么？可有个甚么法子想想？”

我听了一席话，低头想了一想，却是没有法子。那掌柜道：“我想那姓刘的说甚么丁忧，都是假话，这个人一定还在这里。只是有甚法子，可以找着他？”我说道：“找着他也是无用。他是有东西卖给你的，不过你自家上当，买贵了些，难道有甚么凭据，说他是骗子么？”那掌柜听了我的话，也想了一想，又说道：“不然，找着那个来买的人也好。”我道：“这个更没有用。他同你立了凭据，说十天不来，情愿凭你罚去定银。他如今不要那定银了，你能拿他怎样？”那掌柜听了我的话，只是叹气。我坐了一会，也就走了。

回去交代明白了手镯，看了一回书，细想方才祥珍掌柜所说的那桩事，真是无奇不有。这等骗术，任是甚么聪明人，都要入彀，何况那做生意人，只知谋利，那里还念着有个“害”字在后头呢。又想起今日看见那苟公馆送客的一节事，究竟是甚么意思，继之又不肯说出来，内中一定有个甚么情节，巴不能够马上明白了才好。正在这么想着，继之忽地里回到公馆里来。方才坐定，忽报有客拜会。继之叫请，一面换上衣冠，出去会客。我自在书房里，不去理会。

歇了许久，继之才送过客回了进来，一面脱卸衣冠，一面说道：“天下事真是愈出愈奇了！老弟，你这回到南京来，将所有阅历的事，都同他笔记起来，将来还可以成一部书呢。”我问：“又是甚么事？”继之道：“向午时候，你走了，就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一位制台衙门里的幕府朋友送来的，信上问我几时在家，要来拜访。我因为他是制台的幕友，不便怠慢他，因对来人说：‘我本来今日要回家，就请下午到舍去谈谈。’打发来人去了，我就忙着回来。坐还未定，他就来了。我出去会他时，他却没头没脑的说是请我点戏。”

我听到这里，不觉笑起来，说道：“果然奇怪，这老远的路约会了，却做这等无谓的事。”继之道：“那里话来！当时我也是这个意思，因问他道：‘莫非是那一位同寅的喜事寿日，大家要送戏？若是如此，我总认一个份子，戏是不必点的。’他听了我的话，也好笑起来，说不是点这个戏。我问他到底是甚戏。他在怀里掏出一个折子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开着江苏全省的县名，每一个县名底下，分注了些数目字，有注一万的，有注二三万的，也有注七八千的。我看了虽然有些明白，然而我不便就说是晓得了，因问他是甚意思。他此时炕也不坐了，拉了我下来，走到旁边贴摆着的两把交椅上，两人分坐了，他附着了我耳边说道：‘这是得缺的一条捷径。若是要想那一个缺，只要照开着的数目，送到里面去，包你不到十天，就可以挂牌。这是补实的价钱。若是署事，还可以便宜些。’”

我说：“大哥怎样回报他呢？”继之道：“这种人那里好得罪他！只好同他含混了一会，推说此刻初接大关这差，没有钱，等过些时候再商量罢。他还同我胡缠不了，好容易才把他敷衍走了。”我说：“果然奇怪！但是我闻得卖缺虽是官场的惯技，然而总是藩台衙门里做的，此刻怎么闹到总督衙门里去呢？”继之道：“这有甚么道理！只要势力大的人，就可以做得。只是开了价钱，具了手折，到处兜揽，未免太不像样了！”我说道：“他这是招徕生意之一道呢。但不知可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字样没有？”说的继之也笑了。

大家说笑一番。我又想起寄信与伯父一事，因告诉了继之。继之叹道：“令伯既是那么着，只怕寄信去也无益。你如果一定要寄信，只管写了交给我，包你寄到。”我听了，不觉大喜。正是：

意马心猿萦梦寐，河鱼天雁托音书。

要知继之有甚法子可以寄得信去，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回　彻底寻根表明骗子　穷形极相画出旗人

却说我听得继之说，可以代我寄信与伯父，不觉大喜。就问：“怎么寄法？又没有住址的。”继之道：“只要用个马封，面上标着‘通州各属沿途探投勘荒委员’，没有个递不到的。再不然，递到通州知州衙门，托他转交也可以使得。”我听了大喜道：“既是那么着，我索性写他两封，分两处寄去，总有一封可到的。”当下继之因天晚了，便不出城，就在书房里同我谈天。

我说起今日到祥珍估镯子价，被那掌柜拉着我，诉说被骗的一节。继之叹道：“人心险诈，行骗乃是常事。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今日听了那掌柜的话，只知道外面这些情节，还不知内里的事情。就是那掌柜自家，也还在那里做梦，不知是那一个骗他的呢。”我惊道：“那么说，大哥是知道那个骗子的了，为甚不去告诉了他，等他或者控告，或者自己去追究，岂不是件好事？”继之道：“这里面有两层：一层是我同他虽然认得，但不过是因为常买东西，彼此相熟了，通过姓名，并没有一些交情，我何苦代他管这闲事？二层就是告诉了他这个人，也是不能追究的。你道这骗子是谁？”继之说到这里，伸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就是这祥珍珠宝店的东家！”

我听了这话，吃了一大吓，顿时呆了。歇了半晌，问道：“他自家骗自家，何苦呢？”继之道：“这个人本来是个骗子出身，姓包，名道守。人家因为他骗术精明，把他的名字读别了，叫他做包到手。后来他骗的发了财了，开了这家店。去年年下的时候，他到上海去，买了一张吕宋彩票回来，被他店里的掌柜、伙计们见了，要分他半张，他也答应了，当即裁下半张来。这半张是五条，那掌柜的要了三条，馀下两条，是各小伙计们公派了。当下银票交割清楚。过得几天，电报到了，居然叫他中了头彩，自然是大家欢喜。到上海去取了六万块洋钱回来，他占了三万，掌柜的三条是一万八，其馀万二，是众伙计分了。当下这包到手便要那掌柜合些股分在店里，那掌柜不肯。他又叫那些小伙计合股，谁知那些伙计们，一个个都是要搂着洋钱睡觉，看着洋钱吃饭的，没有一个答应。因此他怀了恨了，下了这个毒手。此刻放着那玉佛、花瓶那些东西，还值得三千两。那姓刘的取去了一万九千两，一万九除了三千，还有一万六，他咬定了要店里众人分着赔呢。”

我道：“这个圈套，难为他怎么想得这般周密，叫人家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继之道：“其实也有一点破绽，不过未曾出事的时候，谁也疑心不到就是了。他店里的后进房子，本是他自己家眷住着的，中了彩票之后，他才搬了出去。多了几个钱，要住舒展些的房子，本来也是人情。但腾出了这后进房子，就应该收拾起来，招呼些外路客帮，或者在那里看贵重货物，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呀，为甚么就要租给别人呢？”我说道：“做生意人本来是处处打算盘的，租出几个房钱，岂不是好？并且谁料到他约定一个骗子进来呢？我想那姓刘的要走的时候，把东西还了他也罢了。”继之道：“唔，这还了得！还了他东西，到了明天，那下了定的人，就备齐了银子来交易，没有东西给他，不知怎样索诈呢！何况又是出了笔据给他的。这种骗术，直是妖魔鬼怪都逃不出他的网罗呢。”

说到这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吃过晚饭，继之到上房里去，我便写了两封信。恰好封好了，继之也出来了，当下我就将信交给他。他接过了，说明天就加封寄去。我两个人又闲谈起来。我一心只牵记着那苟观察送客的事，又问起来。继之道：“你这个人好笨！今日吃中饭的时候你问我，我叫你写贾太守的信，这明明是叫你不要问了，你还不会意，要问第二句。其实我那时候未尝不好说，不过那些同桌吃饭的人，虽说是同事，然而都是甚么藩台咧、首府咧、督署幕友咧这班人荐的，知道他们是甚么路数。这件事虽是人人晓得的，然而我犯不着传出去，说我讲制台的丑话。我同你呢，又不知是甚么缘法，很要好的，随便同你谈句天，也是处处要想。教导呢，我是不敢说；不过处处都想提点你，好等你知道些世情。我到底比你痴长几年，出门比你又早。”我道：“这是我日夕感激的。”继之道：“若说感激，你感激不了许多呢。你记得么？你读的四书，一大半是我教的。小时候要看闲书，又不敢叫先生晓得，有不懂的地方，都是来问我。我还记得你读《孟子·动心章》‘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那几句，读了一天不得上口，急的要哭出来了，还是我逐句代你讲解了，你才记得呢。我又不是先生，没有受你的束脩，这便怎样呢？”

此时我想起小时候读书，多半是继之教我的。虽说是从先生，然而那先生只知每日教两遍书，记不得只会打，那里有甚么好教法。若不是继之，我至今还是只字不通呢。此刻他又是这等招呼我，处处提点我。这等人，我今生今世要觅第二个，只怕是难的了！想到这里，心里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几乎流下泪来。因说道：“这个非但我一个人感激，就是先君、家母，也是感激的了不得的。”此时我把苟观察的事，早已忘了，一心只感激继之，说话之中，声音也咽住了。继之看见忙道：“兄弟且莫说这些话，你听苟观察的故事罢。那苟观察单名一个才字，人家都叫他狗才。”我听到这里，不禁扑嗤一声，笑将出来。继之接着道：“那苟才前两年上了一个条陈给制台，是讲理财的政法。这个条陈与藩台很有碍的，叫藩台知道了，很过不去，因在制台跟前狠狠的说了他些坏话，就此黑了。后来那藩台升任去了，换了此刻这位藩台，因为他上过那个条陈，也不肯招呼他，因此接连两三年没有差使，穷的吃尽当光了。”

我说道：“这句话，只怕大哥说错了。我今天日里看见他送客的时候，莫说穿的是崭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个，那里至于吃尽当光。吃尽当光，只怕不能够这么样了。”继之笑道：“兄弟，你处世日子浅，那里知道得许多。那旗人是最会摆架子的，任是穷到怎么样，还是要摆着穷架子。有一个笑话，还是我用的底下人告诉我的，我告诉了这个笑话给你听，你就知道了。这底下人我此刻还用着呢，就是那个高升。这高升是京城里的人，我那年进京会试的时候，就用了他。他有一天对我说一件事：说是从前未投着主人的时候，天天早起，到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过半天。京城里小茶馆泡茶，只要两个京钱，合着外省的四文。要是自己带了茶叶去呢，只要一个京钱就够了。有一天，高升到了茶馆里，看见一个旗人进来泡茶，却是自己带的茶叶，打开了纸包，把茶叶尽情放在碗里。那堂上的人道：‘茶叶怕少了罢？’那旗人哼了一声道：‘你那里懂得！我这个是大西洋红毛法兰西来的上好龙井茶，只要这么三四片就够了。要是多泡了几片，要闹到成年不想喝茶呢。’堂上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高升听了，以为奇怪，走过去看看，他那茶碗里间，飘着三四片茶叶，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说没有红色，连黄也不曾黄一黄，竟是一碗白冷冷的开水。高升心中，已是暗暗好笑。

“后来又看见他在腰里掏出两个京钱来，买了一个烧饼，在那里撕着吃，细细咀嚼，像很有味的光景。吃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吃完。忽然又伸出一个指头儿，蘸些唾沫，在桌上写字，蘸一口，写一笔。高升心中很以为奇，暗想这个人何以用功到如此，在茶馆里还背临古帖呢？细细留心去看他写甚么字。原来他那里是写字，只因他吃烧饼时，虽然吃的十分小心，那饼上的芝麻，总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头舐了，拿手扫来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见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里假装着写字蘸来吃。看他写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颗也没有了。他又忽然在那里出神，像想甚么似的。想了一会，忽然又像醒悟过来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蘸了唾沫去写字。你道为甚么呢？原来他吃烧饼的时候，有两颗芝麻掉在桌子缝里，任凭他怎样蘸唾沫写字，总写他不到嘴里，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记的样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样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来，他再做成写字的样子，自然就到了嘴了。”

我听了这话，不觉笑了。说道：“这个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罢，那里有这等事！”继之道：“形容不形容，我可不知道，只是还有下文呢。他烧饼吃完了，字也写完了，又坐了半天，还不肯去。天已向午了，忽然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对着他道：‘爸爸快回去罢，妈要起来了。’那旗人道：‘妈要起来就起来，要我回去做甚么？’那孩子道：‘爸爸穿了妈的裤子出来，妈在那里急着没有裤子穿呢。’那旗人喝道：‘胡说！妈的裤子，不在皮箱子里吗？’说着，丢了一个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景。那孩子不会意，还在那里说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卖了，那条裤子，是前天当了买米的。妈还叫我说：屋里的米只剩了一把，喂鸡儿也喂不饱的了，叫爸爸快去买半升米来，才够做中饭呢。’那旗人大喝一声道：‘滚你的罢！这里又没有谁给我借钱，要你来装这些穷话做甚么！’那孩子吓的垂下了手，答应了几个‘是’字，倒退了几步，方才出去。

“那旗人还自言自语道：‘可恨那些人，天天来给我借钱，我那里有许多钱应酬他，只得装着穷，说两句穷话。这些孩子们听惯了，不管有人没人，开口就说穷话，其实在这茶馆里，那里用得着呢。老实说，咱们吃的是皇上家的粮，那里就穷到这个份儿呢。’说着，立起来要走。那堂上的人，向他要钱。他笑道：‘我叫这孩子气昏了，开水钱也忘了开发。’说罢，伸手在腰里乱掏，掏了半天，连半根钱毛也掏不出来。嘴里说：‘欠着你的，明日还你罢。’那个堂上不肯。争奈他身边认真的半文都没有，任凭你扭着他，他只说明日送来，等一会送来；又说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爷可是欠人家钱的么？’那堂上说：‘我只要你一个钱开水钱，不管你甚么大爷二爷。你还了一文钱，就认你是好汉；还不出一文钱，任凭你是大爷二爷，也得要留下个东西来做抵押。你要知道我不能为了一文钱，到你府上去收账。’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边掏出一块手帕来抵押。那堂上抖开来一看，是一块方方的蓝洋布，上头龌龊的了不得，看上去大约有半年没有下水洗过的了。因冷笑道：‘也罢，你不来取，好歹可以留着擦桌子。’那旗人方得脱身去了。你说这不是旗人摆架子的凭据么？”我听了这一番言语，笑说道：“大哥，你不要只管形容旗人了，告诉了我苟才那桩事罢。”继之不慌不忙说将出来。正是：

尽多怪状供谈笑，尚有奇闻说出来。

要知继之说出甚么情节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回　代谋差营兵受殊礼　吃倒账钱侩大遭殃

当下继之对我说道：“你不要性急。因为我说那苟才穷的吃尽当光了，你以为我言过其实，我不能不将他们那旗人的历史对你讲明，你好知道我不是言过其实，你好知道他们各人要摆各人的架子。那个吃烧饼的旗人，穷到那么个样子，还要摆那么个架子，说那么个大话，你想这个做道台的，那家人咧、衣服咧，可肯不摆出来么？那衣服自然是难为他弄来的。你知道他的家人吗？有客来时便是家人，没有客的时候，他们还同着桌儿吃饭呢。”我问道：“这又是其么缘故？”继之道：“这有甚么缘故，都是他那些甚么外甥咧、表侄咧，闻得他做了官，便都投奔他去做官亲。谁知他穷下来，就拿着他们做底下人摆架子。我还听见说有几家穷候补的旗人，他上房里的老妈子、丫头，还是他的丈母娘、小姨子呢。你明白了这个来历，我再告诉你这位总督大人的脾气，你就都明白了。

“这位大帅是军功出身，从前办军务的时候，都是仗着几十个亲兵的功劳，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亲兵，叫他保的总兵的总兵、副将的副将，却一般的放着官不去做，还跟着他做戈什哈。你道为甚么呢？只因这位大帅，念着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人，待他们极厚，真是算得言听计从的了，所以他们死命的跟着，好仗着这个势子在外头弄钱。他们的出息比做官还好呢。还有一层，这位大帅因为办过军务，与士卒同过甘苦，所以除了这班戈什哈之外，无论何等兵丁的说话，都信是真的。他的意思，以为那些兵丁都是乡下人，不会撒谎的。他又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人，到了晚上，他往往悄地里出来巡查，去偷听那些兵丁的说话，无论那兵丁说的是甚么话，他总信是真的。久而久之，他这个脾气，叫人家摸着了，就借了这班兵丁做个谋差事的门路。譬如我要谋差使，只要认识了几个兵丁，嘱托他到晚上，觑着他老人家出来偷听时，故意两三个人谈论，说吴某人怎样好怎样好，办事情怎么能干，此刻却是怎样穷，假作叹息一番，不出三天，他就是给我差使的了。你想求到他说话，怎么好不恭敬他？你说那苟观察礼贤下士，要就是为的这个。那个戴白顶子的，不知又是那里的什长之类的了。”我听了这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

继之说话时，早来了一个底下人，见继之话说的高兴，闪在旁边站着。等说完了话，才走近一步回道：“方才钟大人来拜会，小的已经挡过驾了。”继之问道：“坐轿子来的，还是跑路来的？”底下人道：“是衣帽坐轿子来的。”继之哼了一声道：“功名也要丢快了，他还要来晾他的红顶子！你挡驾怎么说的？”底下人道：“小的见晚上时候，恐怕老爷穿衣帽麻烦，所以没有上来回，只说老爷在关上没有回来。”继之道：“明日到关上去，知照门房，是他来了，只给我挡驾。”到底下人答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我因问道：“这又是甚么故事，可好告诉我听听？”继之笑道：“你见了我，总要我说甚么故事，你可知我的嘴也说干了。你要是这么着，我以后不敢见你了。”我也笑道：“大哥，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可是我要说你是个势利人了。”继之道：“你不要给我胡说！我怎么是个势利人？”我笑道：“你才说他的功名要丢快了，要丢功名的人，你就不肯会他了，可不是势利吗？”

继之道：“这么说，我倒不能不告诉你了。这个人姓钟，叫做钟雷溪。”我抢着说道：“怎么不‘钟灵气’，要‘钟戾气’呢？”继之道：“你又要我说故事，又要来打岔，我不说了。”吓得我央求不迭。继之道：“他是个四川人，十年头里在上海开了一家土栈，通了两家钱庄，每家不过通融二三千银子光景。到了年下，他却结清账目，一丝不欠。钱庄上的人眼光最小，只要年下不欠他的钱，他就以为是好主顾了。到了第二年，另外又有别家钱庄来兜搭了。这一年只怕通了三四家钱庄，然而也不过五六千的往来。这年他把门面也改大了，举动也阔绰了。到了年下，非但结清欠账，还些少有点存放在里面。一时钱庄帮里都传遍了，说他这家土栈，是发财得很呢。过了年，来兜搭的钱庄越发多了。他却一概不要，说是我今年生意大了，三五千往来不济事，最少也要一二万才好商量。那些钱庄是相信他发财的了，都答应了他。有答应一万的，有答应二万的，统共通了十六七家。他老先生到了半年当中，把肯通融的几家，一齐如数提了来，总共有二十多万。到了明天，他却‘少陪’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土栈里面，丢下了百十来个空箱，伙计们也走的影儿都没有。银庄上的人吃一大惊，连忙到会审公堂去控告，又出了赏格，上了新闻纸告白，想去捉他。这却是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捉得他着！你晓得他到那里去了？他带了银子，一直进京，平白地就捐上一个大花样的道员，加上一个二品顶戴，引见指省，来到这里候补。你想市侩要入官场，那里懂得许多？从来捐道员的，那一个捐过大花样？这道员外补的，不知几年才碰得上一个，这个连我也不很明白。听说合十八省的道缺，只有一个半缺呢。”

我说道：“这又奇了，怎么有这半个缺起来？”继之道：“大约这个缺是一回内放，一回外补的，所以要算半个。你想这么说法，那道员的大花样有甚用处？谁还去捐他？并且近来那些道员，多半是从小班子出身，连捐带保叠起来的。若照这样平地捐起来，上头看了履历，就明知是个富家子弟，那里还有差事给他。所以那钟雷溪到了省好几年了，并未得过差使，只靠着骗拐来的钱使用。上海那些钱庄人家，虽然在公堂上存了案，却寻不出他这个人来，也是没法。到此刻已经八九年了。直到去年，方才打听得他改了名字，捐了功名，在这里候补。这十几家钱庄，在上海会议定了，要问他索还旧债，公举了一个人，专到这里，同他要账。谁知他这时候摆出了大人的架子来，这讨账的朋友要去寻他，他总给他一个不见。去早了，说没有起来；去迟了，不是说上衙门去了，便说拜客去了；到晚上去寻他时，又说赴宴去了。累得这位讨账的朋友，在客栈里耽搁了大半年，并未见着他一面。没有法想，只得回到上海，又在会审公堂控告。会审官因为他告的是个道台，又且事隔多年，便批驳了不准。又到上海道处上控。上海道批了出来，大致说是控告职官，本道没有这种权力去移提到案。如果实在系被骗，可到南京去告云云。那些钱庄帮得了这个批，犹如唤起他的睡梦一般，便大家商量，选派了两个能干事的人，写好了禀帖，到南京去控告。

“谁知衙门里面的事，难办得很呢，况且告的又是二十多万的倒账，不消说的原告是个富翁了，如何肯轻易同他递进去。闹的这两个干事的人，一点事也不曾干上，白白跑了一趟，就那么着回去了。到得上海，又约齐了各庄家，汇了一万多银子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然后把呈子递了上去。这位大帅却也好，并不批示，只交代藩台问他的话，问他有这回事没有：‘要是有这回事，早些料理清楚，不然，这里批出去，就不好看了。’藩台依言问他，他却赖得个一干二净。藩台回了制军，制军就把这件事搁起了。这位钟雷溪得了此信，便天天去结交督署的巡捕戈什哈，求一个消息灵通。此时那两个钱庄干事的人，等了好久，只等得一个泥牛入海永无消息，只得写信到上海去通知。

“过了几天，上海又派了一个人来，又带了多少使费，并且带着了一封信。你道这封是甚么信呢？原来上海各钱庄多是绍兴人开的，给各衙门的刑名师爷是同乡。这回他们不知在那里请出一位给这督署刑名相识的人，写了这封信，央求他照应。各钱庄也联名写了一张公启，把钟雷溪从前在上海如何开土栈，如何通往来，如何设骗局，如何倒账卷逃，并将两年多的往来账目，抄了一张清单，一齐开了个白折子，连这信封在一起，打发人来投递。这人来了，就到督署去求见那位刑名师爷，又递了一纸催呈。那刑名师爷光景是对大帅说明白了。前日上院时，单单传了他进去，叫他好好的出去料理，不然，这个‘拐骗巨资’，我批了出去，就要奏参的。吓的他昨日去求藩台设法。这位藩台本来是不大理会他的，此时越发疑他是个骗子，一味同他搭讪着。他光景知道我同藩台还说得话来，所以特地来拜会我，无非是要求我对藩台去代他求情。你想我肯同他办这些事么？所以不要会他。兄弟，你如何说我势利呢？”我笑道：“不是我这么一激，那里听得着这段新闻呢。但是大哥不同他办，总有别人同他办的，不知这件事到底是个怎么样结果呢？”继之道：“官场中的事，千变万化，那里说得定呢。时候不早了，我们睡罢。明日大早，我还要到关上去呢。”说罢，自到上房去了。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继之果然早饭也没有吃，就到关上去了。我独自一个人吃过了早饭，闲着没事，踱出客堂里去望望。只见一个底下人，收拾好了几根水烟筒，正要拿进去，看见了我，便垂手站住了。我抬头一看，正是继之昨日说的高升。因笑着问他道：“你家老爷昨日告诉我一个旗人在茶馆里吃烧饼的笑话，说是你说的，是么？”高升低头想道：“是甚么笑话呀？”我说道：“到了后来，又是甚么他的孩子来说，妈没有裤子穿的呢。”高升道：“哦！是这个。这是小的亲眼看见的实事，并不是笑话。小的生长在京城，见的旗人最多，大约都是喜欢摆空架子的。昨天晚上，还有个笑话呢。”我连忙问是甚么笑话。高升道：“就是那边苟公馆的事。昨天那苟大人，不知为了甚事要会客。因为自己没有大衣服，到衣庄里租了一套袍褂来穿了一会。谁知他送客之后，走到上房里，他那个五岁的小少爷，手里拿着一个油麻团，往他身上一搂，把那崭新的衣服，闹上了两块油迹。不去动他倒也罢了，他们不知那个说是滑石粉可以起油的，就糁上些滑石粉，拿熨斗一熨，倒弄上了两块白印子来了。他们恐怕人家看出来，等到将近上灯未曾上灯的时候，方才送还人家，以为可以混得过去。谁知被人家看了出来，到公馆里要赔。他家的家人们不由分说，把来人撵出大门，紧紧闭上。那个人就在门口乱嚷，惹得来往的人，都站定了围着看。小的那时候恰好买东西走过，看见那人正抖着那外褂儿，叫人家看呢。”我听了这一席话，方才明白吃尽当光的人，还能够衣冠楚楚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又看见一个家人，拿一封信进来递给我，说是要收条的。我接来顺手拆开，抽出来一看，还没看见信上的字，先见一张一千两银子的庄票盖在上面。正是：

方才悟彻玄中理，又见飞来意外财。

要知这一千两银子的票是谁送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回　隔纸窗偷觑骗子形　接家书暗落思亲泪

却说当下我看见那一千两的票子，不禁满心疑惑。再看那信面时，署着“钟缄”两个字。然后检开票子看那来信，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两三行字。写的是：

屡访未晤，为怅！仆事谅均洞鉴。乞在方伯处代圆转一二。附呈千金，作为打点之费。尊处再当措谢。今午到关奉谒，乞少候。云泥两隐。

我看了这信，知道是钟雷溪的事。然而不便出一千两的收条给他，因拿了这封信，走到书房里，顺手取过一张信纸来，写了“收到来信一件，此照，吴公馆收条”十三个字，给那来人带去。歇了一点多钟，那来人又将收条送回来，说是：“既然吴老爷不在家，可将那封信发回，待我们再送到关上去。”当下高升传了这话进来。我想这封信已经拆开了，怎么好还他。因叫高升出去交代说：“这里已经专人把信送到关上去了，不会误事的，收条仍旧拿了去罢。”

交代过了，我心下暗想：这钟雷溪好不冒昧，面还未见着，人家也没有答应他代办这事，他便轻轻的送出这千金重礼来。不知他平日与继之有甚么交情，我不可耽搁了他的正事，且把这票子连信送给继之，凭他自己作主。要想打发家人送去，恐怕还有甚么话，不如自己走一遭，好在这条路近来走惯了，也不觉着很远。想定了主意，便带了那封信，出门雇了一匹马，上了一鞭，直奔大关而来。见了继之，继之道：“你又赶来做甚么？”我说道：“恭喜发财呢！”说罢，取出那封信，连票子一并递给继之。继之看了道：“这是甚么话！兄弟，你有给他回信没有？”我说：“因为不好写回信，所以才亲自送来，讨个主意。”遂将上项事说了一遍。继之听了，也没有话说。

歇了一会，只见家人来回话，说道：“钟大人来拜会，小的挡驾也挡不及。他先下了轿，说有要紧话同老爷说。小的回说，老爷没有出来，他说可以等一等。小的只得引到花厅里坐下，来回老爷的话。”继之道：“招呼烟茶去。交代今日午饭开到这书房里来。开饭时，请钟大人到账房里便饭。知照账房师爷，只说我没有来。”那家人答应着，退了出去。我问道：“大哥还不会他么？”继之道：“就是会他，也得要好好的等一会儿。不然，他来了，我也到了，那里有这等巧事，岂不要犯他的疑心。”于是我两个人，又谈些别事。继之又检出几封信来交给我，叫我写回信。过了一会，开上饭来，我两人对坐吃过了，继之方才洗了脸，换上衣服，出去会那钟雷溪。我便跟了出去，闪在屏风后面去看他。只见继之见了雷溪，先说失迎的话，然后让坐。坐定了，雷溪问道：“今天早起，有一封信送到公馆里去的，不知收到了没有？”继之道：“送来了，收到了。但是……”继之这句话并未说完，雷溪道：“不知签押房可空着？我们可到里面谈谈。”继之道：“甚好，甚好。”说着，一同站起来，让前让后的往里边去。

我连忙闪开，绕到书房后面的一条夹弄里。这夹弄里有一个窗户，就是签押房的窗户。我又站到那里去张望。好奇怪呀！你道为甚么？原来我在窗缝上一张，见他两个人，正在那里对跪着行礼呢！我又侧着耳朵去听他。只听见雷溪道：“兄弟这件事，实在是冤枉，不知那里来的对头，同我顽这个把戏。其实从前舍弟在上海开过一家土行，临了时亏了本，欠了庄上万把银子是有的，那里有这么多，又拉到兄弟身上。”继之道：“这个很可以递个亲供，分辩明白，事情的是非黑白，是有一定的，那里好凭空捏造。”雷溪道：“可不是吗！然而总得要一个人，在制军那里说句把话，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诉伸诉，求方伯好歹代我说句好话，这事就容易办了。”继之道：“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说，卑职怕说不上去。”雷溪道：“老哥万不可这么称呼，我们一向相好。不然，兄弟送一份帖子过来，我们换了帖就是兄弟，何必客气！”继之道：“这个万不敢当！卑职……”雷溪抢着说道：“又来了！纵使我仰攀不上换个帖儿，也不可这么称呼。”继之道：“藩台那里，若是自己去求个把差使，许还说得上。然而卑职……”雷溪又抢着道：“嗳！老哥，你这是何苦奚落我呢？”继之道：“这是名分应该这样。”雷溪道：“我们今天谈知己话，名分两个字，且搁过一边。”继之道：“这是断不敢放肆的！”雷溪道：“这又何必呢！我们且谈正话罢。”

继之道：“就是自己求差使，卑职也不曾自己去求过，向来都是承他的情，想起来就下个札子。何况给别人说话，怎么好冒冒昧昧的去碰钉子？”雷溪道：“当面不好说，或者托托旁人，衙门里的老夫子，老哥总有相好的，请他们从中周旋周旋。方才送来的一千两银子，就请先拿去打点打点。老哥这边，另外再酬谢。”继之道：“里面的老夫子，卑职一个也不认得。这件事，实在不能尽力，只好方命的了。这一千银子的票子，请大人带回去，另外想法子罢，不要误了事。”雷溪道：“藩台同老哥的交情，是大家都晓得的。老哥肯当面去说，我看一定说得上去。”继之道：“这个卑职一定不敢去碰这钉子！论名分，他是上司；论交情，他是同先君相好，又是父执。万一他摆出老长辈的面目来，教训几句，那就无味得很了。”雷溪道：“这个断不至此，不过老哥不肯赏脸罢了。但是兄弟想来，除了老哥，没有第二个肯做的，所以才冒昧奉求。”继之道：“人多着呢，不要说同藩台相好的，就同制军相好的人也不少。”雷溪道：“人呢，不错是多着。但是谁有这等热心，肯鉴我的冤枉？这件事，兄弟情愿拿出一万、八千来料理，只要求老哥肯同我经手。”继之道：“这个……”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歇了一歇，又道：“这票子还是请大人收回去，另外想法子。卑职这里能尽力的，没有不尽力。只是这件事力与心违，也是没法。”雷溪道：“老哥一定不肯赏脸，兄弟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凭制军的发落了。”说罢，就告辞。

我听完了一番话，知道他走了，方才绕出来，仍旧到书房里去。继之已经送客回进来了。一面脱衣服，一面对我说道：“你这个人好没正经！怎么就躲在窗户外头，听人家说话？”我道：“这里面看得见么，怎么知道是我？”继之道：“面目虽是看不见，一个黑影子是看见的，除了你还有谁！”我问道：“你们为甚么在花厅上不行礼，却跑到书房里行礼起来呢？”继之道：“我那里知道他！他跨进了门儿，就爬在地下磕头。”我道：“大哥这般回绝了他，他的功名只怕还不保呢。”继之道：“如果办得好，只作为欠债办法，不过还了钱就没事了，但是原告呈子上是告他棍骗呢。这件事看着罢了。”我道：“他不说是他兄弟的事么？还说只有万把银子呢。”继之道：“可不是吗。这种饰词，不知要哄那个。他还说这件事肯拿出一万、八千来斡旋，我当时就想驳他，后来想犯不着，所以顿住了口。”我道：“怎么驳他呢？”继之道：“他说是他兄弟的事，不过万把银子，这会又肯拿出一万、八千来斡旋这件事。有了一万或八千，我想万把银子的老债，差不多也可以将就了结的了，又何必另外斡旋呢？”

正在说话间，忽家人来报说：“老太太到了，在船上还没有起岸。”继之忙叫备轿子，亲自去接。又叫我先回公馆里去知照，我就先回去了。到了下午，继之陪着他老太太来了。继之夫人迎出去，我也上前见礼。这位老太太，是我从小见过的。当下见过礼之后，那老太太道：“几年不看见，你也长得这么高大了！你今年几岁呀？”我道：“十六岁了。”老太太道：“大哥往常总说你聪明得很，将来不可限量的，因此我也时常记挂着你。自从你大哥进京之后，你总没有到我家去。你进了学没有呀？”我说：“没有，我的工夫还够不上呢。况且这件事，我看得很淡，这也是各人的脾气。”老太太道：“你虽然看得淡，可知你母亲并不看得淡呢。这回你带了信回去，我才知道你老太爷过了。怎么那时候不给我们一个讣闻？这会我回信也给你带来了，回来行李到了，我检出来给你。”我谢过了，仍到书房里去，写了几封继之的应酬信。

吃过晚饭，只见一个丫头，提着一个包裹，拿着一封信交给我。我接来看时，正是我母亲的回信。不知怎么着，拿着这封信，还没有拆开看，那眼泪不知从那里来的，扑簌簌的落个不了。展开看时，不过说银子已经收到，在外要小心保重身体的话。又寄了几件衣服来，打开包裹看时，一件件的都是我慈母手中线。不觉又加上一层感触。这一夜，继之陪着他老太太，并不曾到书房里来。我独自一人，越觉得烦闷，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睡不着。想到继之此时在里面叙天伦之乐，自己越发难过。坐起来要写封家信，又没有得着我伯父的实信，这回总不能再含含混混的了，因此又搁下了笔。

顺手取过一叠新闻纸来，这是上海寄来的。上海此时，只有两种新闻纸：一种是《申报》，一种是《字林沪报》。在南京要看，是要隔几天才寄得到的。此时正是法兰西在安南开仗的时候。我取过来，先理顺了日子，再看了几段军报，总没有甚么确实消息。只因报上各条新闻，总脱不了“传闻”“或谓”“据说”“确否容再探寻”等字样，就是看了他，也犹如听了一句谣言一般。看到后幅，却刊上许多词章。这词章之中，艳体诗又占了一大半。再看那署的款，却都是连篇累牍，犹如徽号一般的别号，而且还要连表字、姓名一齐写上去，竟有二十多个字一个名字的。再看那词章，却又没有甚么惊人之句。而且艳体诗当中，还有许多轻薄句子，如《咏绣鞋》有句云“者番看得浑真切，胡蝶当头茉莉边”，又《书所见》云“料来不少芸香气，可惜狂生在上风”之类，不知他怎么都选在报纸上面。据我看来，这等要算是诲淫之作呢。

因看了他，触动了诗兴，要作一两首思亲诗。又想就这么作思亲诗，未免率直，断不能有好句。古人作诗，本来有个比体，我何妨借件别事，也作个比体诗呢。因想此时国家用兵，出戍的人必多。出戍的人多了，戍妇自然也多。因作了三章《戍妇词》道：

喔喔篱外鸡，悠悠河畔砧。鸡声惊妾梦，砧声碎妾心。妾心欲碎未尽碎，可怜落尽思君泪！妾心碎尽妾悲伤，游子天涯道阻长。道阻长，君不归，年年依旧寄征衣！

嗷嗷天际雁，劳汝寄征衣。征衣待御寒，莫向他方飞。天涯见郎面，休言妾伤悲。郎君如相问，愿言尚如郎在时。非妾故自讳，郎知妾悲郎忧思。郎君忧思易成病，妾心伤悲妾本性。

圆月圆如镜，镜中留妾容。圆明照妾亦照君，君容应亦留镜中。两人相隔一万里，差幸有影时相逢。乌得妾身化妾影，月中与郎谈曲衷？可怜圆月有时缺，君影妾影一齐没！

作完了，自家看了一遍，觉得身子有些困倦，便上床去睡。此时天色已经将近黎明了。正在蒙眬睡去，忽然耳边听得有人道：“好睡呀！”正是：

草堂春睡何曾足，帐外偏来扰梦人。

要知说我好睡的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回　诗翁画客狼狈为奸　怨女痴男鸳鸯并命

却说我听见有人唤我，睁眼看时，却是继之立在床前。我连忙起来。继之道：“好睡，好睡！我出去的时候，看你一遍，见你没有醒，我不来惊动你。此刻我上院回来了，你还不起来么？想是昨夜作诗辛苦了。”我一面起来，一面答应道：“作诗倒不辛苦，只是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要快亮了，方才睡着的。”披上衣服，走到书桌旁边一看，只见我昨夜作的诗，被继之密密的加上许多圈，又在后面批上“缠绵悱恻，哀艳绝伦”八个字。因说道：“大哥怎么不同我改改，却又加上这许多圈？这种胡诌乱道的，有甚么好处呢？”继之道：“我同你有甚么客气，该是好的自然是好的，你叫我改那一个字呢？我自从入了仕途，许久不作诗了。你有兴致，我们多早晚多约两个人，唱和唱和也好。”我道：“正是，作诗是要有兴致的。我也许久不作了，昨晚因看见报上的诗，触动起诗兴来，偶然作了这两首。我还想誊出来，也寄到报馆里去，刻在报上呢。”继之道：“这又何必。你看那报上可有认真的好诗么？那一班斗方名士、结识了两个报馆主笔，天天弄些诗去登报，要借此博个诗翁的名色，自己便狂得个杜甫不死，李白复生的气概。也有些人，常常在报上看见了他的诗，自然记得他的名字。后来偶然遇见，通起姓名来，人自然说句久仰的话，越发惯起他的狂焰逼人，自以为名震天下了。最可笑的，还有一班市侩，不过略识之无，因为艳羡那些斗方名士，要跟着他学，出了钱叫人代作了来，也送去登报。于是乎就有那些穷名士，定了价钱，一角洋钱一首绝诗，两角洋钱一首律诗的。那市侩知道甚么好歹，便常常去请教。你想将诗送到报馆里去，岂不是甘与这班人为伍么？虽然没甚要紧，然而又何必呢。”

我笑道：“我看大哥待人是极忠厚的，怎么说起话来，总是这么刻薄？何苦形容他们到这份儿呢？”继之道：“我何尝知道这么个底细，是前年进京时，路过上海，遇见一个报馆主笔，姓胡，叫做胡绘声，是他告诉我的，谅来不是假话。”我笑道：“他名字叫做绘声，声也会绘，自然善于形容人家的了。我总不信送诗去登报的人，个个都是这样。”继之道：“自然不能一网打尽，内中总有几个不这样的，然而总是少数的了。还有好笑的呢，你看那报上不是有许多题画诗么？这作题画诗的人，后幅告白上面，总有他的书画仿单。其实他并不会画。有人请教他时，他便请人家代笔画了，自己题上两句诗，写上一个款，便算是他画的了。”我说道：“这个于他有甚么好处呢？”继之道：“他的仿单非常之贵，画一把扇子，不是两元，也是一元。他叫别人画，只拿两三角洋钱出去，这不是‘尚亦有利哉’么？这是诗家的画。还有那画家的诗呢。有两个只字不通的人，他却会画，并且画的还好。倘使他安安分分的画了出来，写了个老老实实的上下款，未尝不过得去。他却偏要学人家题诗，请别人作了，他来抄在画上。这也还罢了。那个稿子，他又誊在册子上，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这也罢了。谁知他后来积的诗稿也多了，不用再求别人了，随便画好一张，就随便抄上一首，他还要写着‘录旧作补白’呢。谁知都被他弄颠倒了，画了梅花，却抄了题桃花诗，画了美人，却抄了题钟馗诗。”

我听到这里，不觉笑的肚肠也要断了，连连摆手说道：“大哥，你不要说罢。这个是你打我我也不信的。天下那里有这种不通的人呢！”继之道：“你不信么？我念一首诗给你听，你猜是甚么诗？这首诗我还牢牢记着呢。”因念道：

“隔帘秋色静中看，欲出篱边怯薄寒。
隐士风流思妇泪，将来收拾到毫端。

你猜，这首诗是题甚么的？”我道：“这首诗不见得好。”继之道：你且不要管他好不好，你猜是题甚么的？”我道：“上头两句泛得很，底下两句，似是题菊花、海棠合画的。”

继之忽地里叫一声：“来！”外面就来了个家人。继之对他道：“叫丫头把我那个湘妃竹柄子的团扇拿来。”不一会，拿了出来。继之递给我看。我接过看时，一面还没有写字；一面是画的几根淡墨水的竹子，竹树底下站着一个美人，美人手里拿着把扇子，上头还用淡花青烘出一个月亮来。画笔是不错的，旁边却连真带草的写着继之方才念的那首诗。我这才信了继之的话。继之道：“你看那方图书还要有趣呢。”我再看时，见有一个一寸多见方的压脚图书打在上面，已经不好看了。再看那文字时，却是“画宗吴道子，诗学李青莲”十个篆字，不觉大笑起来，问道：“大哥，你这把扇子那里来的？”继之道：“我慕了他的画名，特地托人到上海去，出了一块洋钱润笔求来的呀。此刻你可信了我的话了，可不是我说话刻薄，形容人家了。”

说话之间，已经开出饭来。我不觉惊异道：“呀！甚么时候了？我们只谈得几句天，怎么就开饭了？”继之道：“时候是不早了，你今天起来得迟了些。”我赶忙洗脸漱口，一同吃饭。饭罢，继之到关上去了。

大凡记事的文章，有事便话长，无事便话短，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我伯父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是知道我来了，不胜之喜。刻下要到上海一转，无甚大耽搁，几天就可回来。我得了此信，也甚欢喜，就带了这封信，去到关上，给继之说知。入到书房时，先有一个同事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是督扦的司事，姓文，表字述农，上海人氏。当下我先给继之说知来信的话，索性连信也给他看了。继之看罢，指着述农说道：“这位也是诗翁，你们很可以谈谈。”于是我同述农重新叙话起来，述农又让我到他房里去坐，两人谈的入彀。我又提起前几天继之说的斗方名士那番话。述农道：“这是实有其事。上海地方，无奇不有，倘能在那里多盘桓些日子，新闻还多着呢。”我道：“正是。可惜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两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为的是丁忧，还在热丧里面，不便出来逛逛。这回我过上海时，偶然看见一件奇事，如今触发着了，我才记起来。那天我因为出来寄家信，顺路走到一家茶馆去看看，只见那吃茶的人，男女混杂，笑谑并作的，是甚么意思呢？”述农道：“这些女子，叫做野鸡的人，就是流娼的意思，也有良家女子也有上茶馆的，这是洋场上的风气。有时也施个禁令，然而不久就开禁的了。”我道：“如此说，内地是没有这风气的了？”述农道：“内地何尝没有。从前上海城里，也是一般的女子们上茶馆的，上酒楼的，后来被这位总巡禁绝了。”我道：“这倒是整顿风俗的德政。不知这位总巡是谁？”述农道：“外面看着是德政，其实骨子里他在那里行他那贼去关门的私政呢！”我道：“这又是一句奇话。私政便私政了，又是甚么贼去关门的私政呢？倒要请教请教。”

述农道：“这位总巡，专门仗着官势，行他的私政。从前做上海西门巡防局委员的时候，他的一个小老婆，受了他的委屈，吃生鸦片烟死了。他恨的了不得，就把他该管地段的烟馆一齐禁绝了。外面看着，不是又是德政么？谁知他内里有这么个情节。至于他禁妇女吃茶一节的话，更是丑的了不得。他自己本来是一个南货店里学生意出身，不知怎么样，被他走到官场里去。你想这等人家有甚么规矩？所以他虽然做了总巡，他那一位小姐，已经上二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出嫁，却天天跑到城隍庙里茶馆里吃茶。那位总巡也不禁止他。忽然一天，这位小姐不见了。偏偏这天家人们都说小姐并不曾出大门，就在屋里查察起来。谁知他公馆的房子，是紧靠在城脚底下，晒台又紧贴着城头，那小姐是在晒台上搭了跳板，走过城头上去的。恼得那位总巡立时出了一道告示，勒令沿城脚的居民将晒台拆去，只说恐防宵小。又出告示，禁止妇女吃茶。这不是贼去关门的私政么？”

我道：“他的小姐走到那里去的呢？”述农道：“奇怪着呢！就是他小姐逃走的那一天，同时逃走了一个轿班。”我道：“这是事有凑巧罢了，那里就会跟着轿班走呢？”述农道：“所以天下事往往有出人意外的，那位总巡因为出了这件事，其势不得不追究，又不便传播出去，特地请出他的大舅子来商量。因为那个轿班是嘉定县人，他大舅子就到嘉定去访问，果然叫他访着了，那位小姐居然是跟他走的，他大舅子就连夜赶回上海，告诉了底细。他就写了封信，托嘉定县办这件事，只说那轿班拐了丫头逃走。嘉定县得了他的信，就把那轿班捉将官里去。他大舅子便硬将那小姐捉了回来。谁知他小姐回来之后，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了，足足三天没有吃饭，看着是要绝粒的了，依了那总巡的意思，凭他死了也罢了。但是他那位太太爱女情切，暗暗的叫他大舅再到嘉定去，请嘉定县尊不要把那轿班办的重了，最好是就放了出来。他大舅只得又走一趟。走了两天，回来说：那轿班一些刑法也不曾受着，只因他投在一家乡绅人家做轿班，嘉定乡绅是权力很大的，地方官都是仰承他鼻息的，所以不到一天，还没问过，就给他主人拿片子要了去了。那位太太就暗暗的安慰他女儿。过了些时，又给他些银子，送他回嘉定去。谁知到得嘉定，又闹出一场笑话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一阵乱嚷，跑进来了两个人，就打断了话头。正是：

一夕清谈方入彀，何处闲非来扰人。

要知外面嚷的是甚事，跑进来的是甚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回　老伯母强作周旋话　恶洋奴欺凌同族人

原来外面扦子手查着了一船私货，争着来报。当下述农就出去察验，耽搁了好半天。我等久了，恐怕天晚入城不便，就先走了。从此一连六七天没有事。

这一天，我正在写好了几封信，打算要到关上去，忽然门上的人送进来一张条子。即接过来一看，却是我伯父给我的，说已经回来了，叫我到公馆里去。我连忙袖了那几封信，一径到我伯父公馆里相见。我伯父先说道：“你来了几时了？可巧我不在家，这公馆里的人，却又一个都不认得你，幸而听见说你遇见了吴继之，招呼着你。你住在那里可便当么？如果不很便当，不如搬到我公馆里罢。”我说道：“住在那里很便当。继之自己不用说了，就是他的老太太，他的夫人，也很好的，待侄儿就像自己人一般。”伯父道：“到底打搅人家不便。继之今年只怕还不曾满三十岁，他的夫人自然是年轻的，你常见么？你虽然还是个小孩子，然而说小也不小了，这嫌疑上面，不能不避呢。我看你还是搬到我这里罢。”我说道：“现在继之得了大关差使，不常回家，托侄儿在公馆里照应，一时似乎不便搬出来。”

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伯父就笑道：“怎么他把一个家，托了个小孩子？”我接着道：“侄儿本来年轻，不懂得甚么，不过代他看家罢了，好在他三天五天总回来一次的。现在他书启的事，还叫侄儿办呢。”伯父好像吃惊的样子道：“你怎么就同他办么？你办得来么？”我说道：“这不过写几封信罢了，也没有甚么办不来。”伯父道：“还有给上司的禀帖呢，夹单咧，双红咧，只怕不容易罢。”我道：“这不过是骈四俪六裁剪的工夫，只要字面工整富丽，那怕不接气也不要紧的，这更容易了。”伯父道：“小孩子们有多大本事，就要这么说嘴！你在家可认真用功的读过几年书？”我道：“书是从七岁上学一直读的，不过就是去年耽搁下几个月，今年也因为要出门，才解学的。”伯父道：“那么你不回去好好的读书，将来巴个上进，却出来混甚么？”我道：“这也是各人的脾气，侄儿从小就不望这一条路走，不知怎么的，这一路的聪明也没有。先生出了题目，要作八股，侄儿先就头大了。偶然学着对个策，做篇论，那还觉得活泼些。或者作个词章，也可以陶写陶写自己的性情。”

伯父正要说话，只见一个丫头出来说道：“太太请侄少爷进去见见。”伯父就领了我到上房里去。我便拜见伯母。伯母道：“侄少爷前回到了，可巧你伯父出差去了。本来很应该请到这里来住的，因为我们虽然是至亲，却从来没有见过，这里南京是有名的‘南京拐子’，希奇古怪的光棍撞骗多得很呢，我又是个女流，知道是冒名来的不是，所以不敢招接。此刻听说有个姓吴的朋友招呼你，这也很好。你此刻身子好么？你出门的时刻，你母亲好么？自从你祖老太爷过身之后，你母亲就跟着你老人家运灵柩回家乡去，从此我们妯娌就没有见过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此刻算算，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你此刻打算多早晚回去呢？”

我还没有回答，伯父先说道：“此刻吴继之请了他做书启，一时只怕不见得回去呢。”伯母道：“那很好了，我们也可以常见见，出门的人，见个同乡也是好的，不要说自己人了。不知可有多少束脩？”我说道：“还没有知道呢，虽然办了个把月，因为……”这里我本来要说，因为借了继之银子寄回去，恐怕他先要将束脩扣还的话，忽然一想，这句话且不要提起的好，因改口道：“因为没有甚用钱的去处，所以侄儿未曾支过。”伯父道：“你此刻有事么？”我道：“到关上去有点事。”伯父道：“那么你先去罢。明日早起再来，我有话给你说。”我听说，就辞了出来，骑马到关上去。

走到关上时，谁知签押房锁了，我就到述农房里去坐。问起述农，才知道继之回公馆去了。我道：“继翁向来出去是不锁门的，何以今日忽然上了锁呢？”述农道：“听见说昨日丢了甚么东西呢。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却不肯说。”说着，取过一叠报纸来，检出一张《沪报》给我看，原来前几天我作的那三首《戍妇词》，已经登上去了。我便问道：“这一定是阁下寄去的，何必呢！”述农笑道：“又何必不寄去呢！这等佳作，让大家看看也好。今天没有事，我们拟个题目，再作两首，好么？”我道：“这会可没有这个兴致，而且也不敢在班门弄斧，还是闲谈谈罢。那天谈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有说完，到底后来怎样呢？”述农笑道：“你只管欢喜听这些故事，你好好的请我一请，我便多说些给你听。”说着，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这里面，故事多着呢。”我道：“几时拿了薪水，自然要请请你。此刻请你先把那未完的卷来完了才好，不然我肚子里怪闷的。”述农道：“呀！是呀。昨天就发过薪水了，你的还没有拿么？”说着，就叫底下人到账房去取。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吴老爷拿进城去了。”述农又笑道：“今天吃你的不成功，只好等下次的了。”我道：“明后天出城，一定请你，只求你先把那件事说完了。”

述农道：“我那天说到甚么地方，也忘记了，你得要提我一提。”我道：“你说到甚么那总巡的太太，叫人到嘉定去寻那个轿班呢，又说出了甚么事了。”述农道：“哦！是了。寻到嘉定去，谁知那轿班却做了和尚了。好容易才说得他肯还俗，仍旧回到上海，养了几个月的头发，那位太太也不由得总巡做主，硬把这位小姐许配了他。又拿他自家的私蓄银，托他的舅爷，同他女婿捐了个把总。还逼着那总巡，叫他同女婿谋差事。那总巡只怕是一位惧内的，奉了阃令，不敢有违，就同他谋了个看城门的差事，此刻只怕还当着这个差呢。看着是看城门的一件小事，那‘东洋照会’的出息也不少呢。这件事，我就此说完了，要我再添些出来，可添不得了。”

我道：“说是说完了，只是甚么‘东洋照会’我可不懂，还要请教。”述农又笑道：“我不合随口带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惹起你的麻烦。这‘东洋照会’是上海的一句土谈。晚上关了城门之后，照例是有公事的人要出进，必须有了照会，或者有了对牌，才可以开门。上海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了一角小洋钱，就可以开得。却又隔着两扇门，不便彰明较著的大声说是送钱来，所以嘴里还是说照会。等看门的人走到门里时，就把一角小洋钱，在门缝里递了进去，马上就开了。因为上海通行的是日本小洋钱，所以就叫他作‘东洋照会’。”我听了这才明白。因又问道：“你说故事多得很，何不再讲些听听呢？”述农道：“你又来了。这没头没脑的，叫我从那里说起？这个除非是偶然提到了，才想得着呀。”我说道：“你只在上海城里城外的事想去，或者官场上面，或者外国人上面，总有想得着的。”述农道：“一时之间，委实想不起来。以后我想起了，用纸笔记来，等你来了就说罢。”我道：“我总不信一件也想不起，不过你有意吝教罢了。”

述农被我缠不过，只得低下头去想。一会道：“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想得起来！”我道：“我想那轿班忽然做了把总，一定是有笑话的。”述农拍手道：“有的！可不是这个把总，另外一个把总。我就说了这个来搪塞罢。有一个把总，在吴淞甚么营里面，当一个甚么小小的差事，一个月也不过几两银子。一天，不知为了甚么事，得罪了一个哨官。这哨官是个守备。这守备因为那把总得罪了他，他就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套坏话。营官信了一面之词，就把那把总的差事撤了。那把总没了差事，流离浪荡的没处投奔。后来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选上了，每月也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营里差不多。有一天，冤家路窄，这一位守备，不知为了甚么事到上海来了，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被他看见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正要想法子寻他的事，恰好他在那里大声叫车，便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狠狠的打了两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的规矩么？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国官司呢！’守备回头一看，见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么规矩不规矩！你也得要好好的关照，怎么就动手打人？’巡捕道：‘你再说，请你到巡捕房去！’守备道：‘我又不曾犯法，就到巡捕房里怕甚么！’巡捕听说，就上前一把辫子，拖了要去。那守备未免挣扎了几下。那巡捕就趁势把自己号衣撕破了一块，一路上拖着他走。又把他的长衫褫了下来，摔在路旁。

“到得巡捕房时，只说他在当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起我来，把号衣也撕破了。那守备要开口分辩，被一个外国人过来，没头没脑的打了两个巴掌。你想外国人又不是包龙图，况且又不懂中国话，自然中了他的‘肤受之愬’了。不由分说，就把这守备关起来。恰好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接着又是中国皇帝的万寿，会审公堂照例停审，可怜他白白的在巡捕房里面关了几天。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满望公堂上面，到底有个中国官，可以说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诉了。谁知上得公堂时，只见那把总升了巡捕的上堂说了一遍。仍然说是被他撕破号衣。堂上的中国官，也不问一句话，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他还要伸说时，已经有两个差人过来，不由分说，拉了下去，送到班房里面。他心中还想道：“原来说打一百板，是不打的，这也罢了。”谁知到了下午三点钟时候，说是坐晚堂了，两个差人来，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由分说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就有一个巡捕上来，拖了下去，上了手铐，押送到巡捕房里，足足的监禁了十四天，又带到公堂，过了一堂，方才放了。你说巡捕的气焰，可怕不可怕呢！”

我说道：“外国人不懂话，受了他那‘肤受之愬’，且不必说。那公堂上的问官，他是个中国人，也应该问个明白，何以也这样一问也不问，就判断了呢？”述农道：“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非认真的一件大事，方才有两面审问的；其馀打架细故，非但不问被告，并且连原告也不问，只凭着包探、巡捕的话就算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那包探、巡捕是办公的人，一定公正的呢，那里知道就有这把总升巡捕的那一桩前情后节呢。第二层，这会审公堂的华官，虽然担着个会审的名目，其实犹如木偶一般，见了外国人就害怕的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告诉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饭碗。所以平日问案，外国人说甚么就是甚么。这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平日见了，也要带三分惧怕，何况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问青红皂白，要惩办被告了。”

我正要再往下追问时，继之打发人送条子来，叫我进城，说有要事商量。我只得别过述农，进城而去。正是：

适闻海上称奇事，又历城中傀儡场。

未知进城后有甚么要事，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当下我别过述农，骑马进城。路过那苟公馆门首，只见他大开中门，门外有许多马匹，街上堆了不少的爆竹纸，那爆竹还在那里放个不住。心中暗想：莫非办甚么喜事，然而上半天何以不见动静？继之家本来同他也有点往来，何以并未见有帖子？一路狐疑着回去，要问继之，偏偏继之又出门拜客去了。从日落西山，等到上灯时候，方才回来。一见了我，便说道：“我说你出城，我进城，大家都走的是这条路，何以不遇见呢？原来你到你令伯那里去过一次，所以相左了。”

我道：“大哥怎么就知道了？”继之道：“我回来了不多一会，你令伯就来拜我，谈了好半天才去。我恐怕明日一早要到关上去，有几天不得进城，不能回拜他，所以他走了。我写了个条子请你进城，一面就先去回拜了他，谈到此刻才散。”我道：“这个可谓长谈了。”继之道：“他的脾气同我们两样，同他谈天，不过东拉拉，西拉拉罢了。他是个风流队里的人物，年纪虽然大了，兴致却还不减呢。这回到通州勘荒去，你道他怎么个勘法？他到通州只住了五天，拜了拜本州，就到上海去玩了这多少日子。等到回来时，又拢那里一拢，就回来了，方才同我谈了半天上海的风气，真是愈出愈奇了。大凡女子媚人，总是借助脂粉，谁知上海的婊子，近来大行戴墨晶眼镜。你想这杏脸桃腮上面，加上两片墨黑的东西，有甚么好看呢？还有一层，听说水烟筒都是用银子打造的，这不是浪费得无谓么？”

我道：“这个不关我们的事，也不是我们浪费，不必谈他。那苟公馆今天不知有甚么喜事？我们这里有帖子没有？要应酬他不要？”继之道：“甚么喜事！岂但应酬他，而且钱也借去用了。今日委了营务处的差使，打发人到我这里来，借了五十元银去做札费。我已经差帖道喜去了。”我道：“札费也用不着这些呀。”继之道：“虽然未见得都做了札费，然而格外多赏些，摔阔牌子，也是他们旗人的常事。”我道：“得个把差使就这么张扬，放那许多爆竹，也是无谓得很。今天我回来时，几乎把我的马吓溜了，幸而近来骑惯了，还勒得住。”继之道：“这放爆竹是湖南的风气，这里湖南人住的多了，这风气就传染开来了。我今天急于要见你，要托你暗中代我查一件事。可先同你说明白了，我并不是要追究东西，不过要查出这个家贼，开除了他罢了。”我道：“是呀。今天我到关上去，听说大哥丢了甚么东西。”继之道：“并不是甚么很值钱的东西，是失了一个龙珠表。这表也不知他出在那一国，可是初次运到中国的，就同一颗水晶球一般，只有核桃般大。我在官厅上面，见同寅的有这么一个，我就托人到上海去带了一个来，只值十多元银子，本来不甚可惜。只是我又配上一颗云南黑铜的表坠，这黑铜虽然不知道值钱不值钱，却是一件希罕东西。而且那工作十分精细，也不知他是雕的还是铸的，是杏仁般大的一个弥勒佛像，须眉毕现的，很是可爱。”

我道：“弥勒佛没有须的。”继之道：“不过是这么一句话，说他精细罢了，你不要挑眼儿取笑。”我道：“这个不必查，一定是一个馋嘴的人偷的。”继之怔了一怔道：“怎见得？”我道：“大哥不说么，表像核桃，表坠像杏仁，那表链一定像粉条儿的了。他不是馋嘴贪吃，偷来做甚么呢。”继之笑了笑道：“不要只管取笑，我们且说正经话。我所用的人，都是旧人，用上几年的了，向来知道是靠得住的。只有一个王富，一个李升，一个周福，是新近用的，都在关上。你代我留心体察着，看是那一个，我好开除了他。”我想了一想道：“这是一个难题目。我查只管去查，可是不能限定日子的。”继之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话时，门上送进来一分帖子，一封信。继之只看了看信面，就递给我。我接来一看，原来是我伯父的信。拆开看时，上面写着明日申刻请继之吃饭，务必邀到，不可有误云云。继之对我道：“令伯又来同我客气了。”我道：“吃顿把饭也不算甚么客气。”继之道：“这么着，我明日索性不到关上去了，省得两边跑。明日你且去一次，看有甚么动静没有。”我答应了。继之就到上房里去，拿了一根钥匙出来。交给我道：“这是签押房钥匙，你先带着，恐怕到那边有甚么公事。”又拿过一封银子来道：“这里是五十两，内中二十两是我送你的束脩。账房里的赢馀，本来是要到节下算的，我恐怕你又要寄家用，又要添补些甚么东西，二十两不够，所以同他们先取了三十两来，付了你的账，到了节下再算清账就是了。你下次到关上去，也到账房里走走，不要挂了你的名字，你一到也不到。”我道：“我此刻用不了这些，前回借大哥的，请先扣了去。”继之道：“这个且慢着。你说用不了这些，我可也还不等这个用呢。”我道：“只是我的脾气，欠着人家的钱，很不安的。”继之道：“你欠了人家的钱，只管去不安，欠了我的钱，用不着不安。老实对你说：同我够不上交情的，我一文也不肯借；够得上交情的，我借了就当送了，除非那人果然十分丰足了，有馀钱还我。我才受呢。”我听了，不便再推辞，只得收过了。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梳洗过后，我就带了钥匙，先到伯父公馆里去。谁知还没有起来。我在客堂里坐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丫头出来，说太太请侄少爷。我进去见过伯母，谈了些家常话。等到十点多钟，我实在等不及了，恐怕关上有事，正要先走，我伯父却醒了，叫我再等一等，我只得又留住。等伯父起来，洗过了脸，吃了一会水烟，又吃了点心，叫我同到书房里去，在烟床睡下。早有家人装好了一口烟，伯父取过来吸了，方慢慢的起来，在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包银子道：“你母亲的银子，只有二千存在上海，五厘周息，一年恰好一百两的利钱，取来了。我到上海去取，来往的盘缠用了二十两。这里八十两，你先寄回去罢。还有那三千两，是我一个朋友王俎香借了去用的，说过也是五厘周息。但是俎香现在湖南，等我写信去取了来，再交给你罢。”我接过了银子，告知关上有事，要早些去。伯父问道：“继之今日来么？”我道：“来的。今天他不到关上去，也是为的晚上要赴这个席。”伯父道：“这也是为你的事，他照应了你，我不能不请请他。你有事先去罢。”

我就辞了出来，急急的雇了一匹马，加上几鞭，赶到关上。午饭已经吃过了，我开了签押房门，叫厨房再开上饭来，一面请文述农来谈天。谁知他此刻公事忙，不得个空。我吃过了饭，见没有人来回公事。因想起继之托我查察的事情，这件事没头没脑的，不知从那里查起。想了一会法子，取出那八十两银子，放在公事桌上，把房门虚掩起来。绕到签押房后面的夹弄里后窗外面，立在一个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张得见里面的地方，在那里偷看。这也不过是我一点妄想，想看有人来偷没有。看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偷。我想这样试法，两条腿都站直了，只怕还试不出来呢。

正想走开，忽听得砉的一声门响，有人进去了。我留心一看，正是那个周福。只见他走进房时，四下里一望，嘴里说道：“又没有人了。”一回头看见桌上那一包银子，拿在手里颠了一颠，把舌头吐了一吐。伸手去开那抽屉，谁知都是锁着的；他又去开了书柜，把那一包银子放在书柜里面，关好了，又四下里望了一望，然后出去，把房门倒掩上了。我心中暗暗想道：起先见他的情形很像是贼，谁知倒不是贼。于是绕了出来，走过一个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个房住的是一个同事，姓毕，表字镜江。我因为听见说话声音，无意中往里面一望，只见镜江同着一个穿短衣赤脚的粗人，在那里下象棋。那粗人手里，还拿着一根尺把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着烟。我心中暗暗称奇。不便去招呼他，顺着脚步，走回签押房。

只见周福在房门口的一张板凳上坐着，见我来了，就站起来，说道：“师爷下次要出去，请把门房锁了，不然，丢了东西是小的们的干纪。”他一面说，我一面走到房里，他也跟进来。又说道：“丢了东西，老爷又不查的，这个最难为情。”我笑道：“查不查有甚么难为情？”周福道：“不是这么说。倘是丢了东西，马上就查，查明白了是谁偷的，就惩治了谁，那不是偷东西的，自然心安了。此刻老爷一概不查，只说丢了就算了，这自然是老爷的宽洪大量。但是那偷东西的心中，暗暗欢喜；那不是偷东西的，倒怀着鬼胎，不知主人疑心的是谁。并且同事当中，除了那个真是做贼的，大家都是你疑我，我疑你，这不是不安么？”我道：“查是要查的，不过暗暗的查罢了。并且老爷虽然不查，你们也好查的，查着了真贼，还有得赏呢。”周福道：“赏是不敢望赏，不过查着了，可以明明心迹罢了。”我道：“那么你们凡是自问不是做贼的，都去暗暗的查来，但是不可张扬，把那做贼的先吓跑了。”周福答了两个“是”字，要退出去，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小的刚才进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封银子，已经放在书柜里面了。”我道：“我知道了。毕师爷那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你去看看是谁。”周福答应着去了。

恰好述农公事完了，到这里来坐。一进房门便道：“你真是信人，今天就来请我了。”我道：“今天还来不及呢，一会儿我就要进城了。”述农笑道：“取笑罢了，难道真要你请么？”我道：“我要求你说故事，只好请你。”刚说到这里，周福来了，说道：“并没有甚么奇怪人，只有一个挑水夫阿三在那里。”我问道：“在那里做甚么？”周福道：“好像刚下完了象棋的样子，在那里收棋子呢。”说完，退了出去。述农便问甚么事，我把毕镜江房里的人说了。述农道：“他向来只同那些人招接。”我道：“这又为甚么？”述农道：“你算得要管闲事的了，怎么这个也不知道？”我道：“我只喜欢打听那古怪的事，闲事是不管的。你这么一说，这里面一定又有甚么跷蹊的了，倒要请教请教。”

述农道：“这也没有甚么跷蹊，不过他出身微贱，听说还是个‘王八’，所以没有甚人去理他，就是二爷们见了他也避的，所以他只好去结交些烧火挑水的了。”我道：“继翁为甚用了这等人？”述农道：“继翁何尝要用他，因为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脩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我道：“他是谁荐的？”述农道：“这个我也不甚了利，你问继翁去。你每每见了我，就要我说故事，我昨夜穷思极想的，想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亲眼看见的实事，一件是相传说着笑的，我也不知是实事还是故意造出来笑的。我此刻先把这个给你说了，可见得我们就这大关的事不是好事，我这当督扦的，还是众怨之的呢。”我听了大喜，连忙就请他说。述农果然不慌不忙的说出两件事来。正是：

过来人具广长古，挥麈间登说法台。

未如述农说的到底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说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纸，当做食物之类，所过关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总是要败露的。这一次，被关上知道了，罚他的货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依然带了这么一坛，被巡丁们看见了，又当是私土，上前取了过来，他就逃走了。这巡丁捧了坛子，到师爷那里去献功。师爷见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好拿来煮烟，欢欢喜喜的亲手来开这坛子。谁知这回不是土了，这一打开，里面跳出了无数的蚱蜢来，却又臭恶异常。原来是一坛子粪水，又装了成千的蚱蜢。登时闹得臭气熏天，大家躲避不及。这蚱蜢又是飞来跳去的，闹到满屋子没有一处不是粪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这个我也曾听见人家说过，只怕是个笑话罢了。”

述农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见的，幸而我未曾经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诡变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尽多着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关上的事。那回我是办账房，生了病，有十来天没有起床。在我病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眼线，报说有一宗私货，明日过关。这货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却放在棺材里面，装做扶丧模样。灯笼是姓甚么的，甚么衔牌，甚么职事，几个孝子，一一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家因为这件事重大，查起来是要开棺的，回明了委员，大众商量。那眼线又一口说定是私货无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这里，委员便留住他，明日好做个见证。到了明天，大家终日的留心，果然下午时候，有一家出殡的经过，所有衔牌、职事、孝子、灯笼，就同那眼线说的一般无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说他棺材里是私货。那孝子又惊又怒，说怎见得我是私货。此时委员也出来了，大家围着商量，说有甚法子可以察验出来呢？除了开棺，再没有法子。委员问那孝子：‘棺材里到底是甚么东西？’那孝子道：‘是我父亲的尸首。’问：‘此刻要送到那里去？’说：‘要运回原籍去。’问：‘几时死的？’说：‘昨日死的。’委员道：‘既是在这作客身故，多少总有点后事要料理，怎么马上就可以运回原籍？这里面一定有点跷蹊，不开棺验过，万不能明白。’那孝子大惊道：‘开棺见尸，是有罪的。你们怎么仗着官势，这样模行起来！’此时大众听了委员的话，都道有理，都主张着开棺查验。委员也喝叫开棺。那孝子却抱着棺材，号陶大哭起来。内中有一个同事，是极细心的，看那孝子嘴里虽然嚷着像哭，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眼泪，越发料定是私货无疑。

“当时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脚的，拿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开了。一看，吓得大众面无人色，那里是甚么私货，分明是直挺挺的睡着一个死人！那孝子便走过来，一把扭住了委员，要同他去见上官，不由分说，拉了就走，幸得人多拦住了。然而大家终是手足无措的。急寻那眼线的，不提防被他逃走去了。这里便闹到一个天翻地覆。从这天下午起，足足闹到次日黎明时候，方才说妥当了，同他另外买过上好棺材，重新收殓，委员具了素服祭过，另外又赔了他五千两银子，这才了事。却从这一回之后，一连几天，都有棺材出口。我们是个惊弓之鸟，那里还敢过问。其实我看以后那些多是私货呢。他这法子想得真好，先拿一个真尸首来，叫你开了闹了事，吃了亏，自然不敢再多事，他这才认真的运起私货来。”我道：“这个人也太伤天害理了！怎么拿他老子的尸首暴露一番，来做这个勾当？”述农道：“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这个何尝是他老子，不知他在那里弄来一个死叫化子罢了。”

当下又谈了一番别话，我见天色不早了，要进城去。刚出了大门，只见那挑水阿三，提了一个画眉笼子走进来。我便叫住了问道：“这是谁养的？”阿三道：“刚才买来的。是一个人家的东西，因为等钱用，连笼子两吊钱就买了来。到雀子铺里去买，四吊还不肯呢。”我道：“是你买的么？”阿三道：“不是，是毕师爷叫买的。”说罢，去了。我一路上暗想，这个人只赚得四吊钱一月，却拿两吊钱去买这不相干的顽意儿，真是嗜好太深了。

回到家时，天已将黑，继之已经到我伯父处去了，留下话，叫我回来了就去。我到房里，把八十两银子放好，要水洗了脸才去。到得那边时，客已差不多齐了。除了继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子，叫做郦士图；一个是督署文巡捕，叫做濮固修。大家相让，分坐寒暄，不必细表。

又坐了许久。家人来报苟大人到了。原来今日请的也有他。只见那苟才穿着衣冠，跨了进来，便拱着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到迟了，有劳久候了！兄弟今儿要上辕去谢委，又要到差，拜同寅，还要拜客谢步，整整的忙了一天儿。”又对继之连连拱手道：“方才亲到公馆里去拜谢，那儿知道继翁先到这儿来了。昨天费心得很！”继之还没有回答他，他便回过脸来，对着固修拱手道：“到了许久了！”又对士图道：“久违得很，久违得很！”又对着我拱着手，一连说了六七个请字，然后对我伯父拱手道：“昨儿劳了驾，今儿又来奉扰，不安得很！”伯父让他坐下，大众也都坐下。送过茶，大众又同声让他宽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子过来。他自己把大帽子除下，又卸了朝珠。宽去外褂，把那腰带上面滴溜打拉佩带的东西，卸了下来。解了腰带，换上一件一裹圆的袍子，又束好带子，穿上一件巴图鲁坎肩儿，在底下人手里，拿过小帽子来。那底下人便递起一面小小镜子，只见他对着镜子来戴小帽子，戴好了，又照了一照，方才坐下。便问我伯父道：“今儿请的是几位客呀？我简直的没瞧见知单。”我伯父道：“就是几位，没有外客。”苟才道：“呀！咱们都是熟人，何必又闹这个呢。”我伯父道：一来为给大人贺喜；二来因为……”说到这里，就指着我道：“继翁招呼了舍侄，借此也谢谢继翁。”苟才道：“哦！这位是令侄么？英伟得很，英伟得很！你台甫呀？今年贵庚多少了？继翁，你请他办甚么呢？”继之道：“办书启。”苟才道：“这不容易办呀！继翁，你是向来讲究笔墨的，你请到他，这是一定高明的了。真是‘后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胡子道：“我们是‘老大徒伤’的了。”又扭转头来，对着我伯父道：“子翁，你不要见弃的话，怕还是小阮贤于人阮呢！”说着，又呵呵大笑起来。

当下满座之中，只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如瓶泻水一般。他问了我台甫、贵庚，我也来不及答应他。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管唠唠叨叨的说个不断。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子上缀着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拿珠子盘了一朵兰花，灯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只见他问固修道：“今天上头有甚么新闻么？”固修道：“今天没甚事。昨天接着电报，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舌头道：“这还了得！马江的事情，到底怎样？有个实信么？”固修道：“败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水师提督孤拔，也叫我们打死了。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高兴要豁拳。继之道：“豁拳没甚趣味，又伤气。我那里有一个酒筹，是朋友新制送给我的，上面都是四书句，随意掣出一根来，看是甚么句子，该谁吃就是谁吃，这不有趣么？”大家都道：“这个有趣，又省事。”继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来。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象牙筒，里面插着几十枝象牙筹。继之接过来递给苟才道：“请大人先掣。”苟才也不推辞，接在手里，摇了两摇，掣了一枝道：“我看该敬到谁去喝？”说罢，仔细一看道：“呀，不好，不好！继翁，你这是作弄我，不算数，不算数！”继之忙在他手里拿过那根筹来一看，我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原来上面刻着“二吾犹不足”一句，下面刻着一行小字道：“掣此签者，自饮三杯。”继之道：“好个‘二吾犹不足’！自然该吃三杯了。这副酒筹，只有这一句最传神，大人不可不赏三杯。”苟才只得照吃了，把筹筒递给下首郦士图。士图接过，顺手掣了一根，念道：“‘刑罚不中’，量最浅者一大杯。”座中只有濮固修酒量最浅，几乎滴酒不沾的，众人都请他吃。固修摇头道：“这酒筹太会作弄人了！”说罢攒着眉头，吃了一口，众人不便勉强，只得算了。

士图下首，便是主位。我伯父掣了一根，是“‘不亦乐乎’，合席一杯”。继之道：“这一根掣得好，又合了主人待客的意思。这里头还有一根合席吃酒的，却是一句‘举疾首蹙’，虽然比这个有趣，却没有这句说的快活。”说着，大家又吃过了，轮到固修掣筹。固修拿着筒儿摇了一摇道：“筹儿筹儿，你可不要叫我也掣了个‘二吾犹不足’呢！”说着，掣了一根，看了一看，却不言语，拿起筷子来吃菜。我问道：“请教该谁吃酒？是一句甚么？”固修就把筹递给我看。我接来一看，却是一句“子归而求之”，下面刻着一行道：“问者即饮。”我只得吃了一杯。下来便轮到继之。继之掣了一根是“将以为暴”，下注是“打通关”三个字。继之道：“我最讨厌豁拳，他偏要我豁拳，真是岂有此理！”苟才道：“令上是这样，不怕你不遵令！”继之只得打了个通关。我道：“这一句隐着‘今之为关也’一句，却隐得甚好。只是继翁正在办着大关，这句话未免唐突了些。”继之道：“不要多说了，轮着你了，快掣罢。”我接过来掣了一根看时，却是“王速出令”一句，下面注着道：“随意另行一小令。”我道：“偏到我手里，就有这许多周折！”苟才拿过去一看道：“好呀！请你出令呢。快出罢，我们恭听号令呢。”

我道：“我前天偶然想起俗写的‘時’字，都写成日字旁一个寸字。若照这个‘时’字类推过去，‘讨’字可以读做‘诗’字，‘付’字可以读做‘侍’字。我此刻就照这个意思，写一个字出来，那一位认得的，我吃一杯；若是认不得，各位都请吃一杯。好么？”继之道：“那么说，你就写出来看。”我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一个“汉”字。苟才看了，先道：“我不识，认罚了。”拿起杯子，咕嘟一声，干了一杯。士图也不识，吃了一杯。我伯父道：“不识的都吃了，回来你说不出这个字来，或是说的没有道理，应该怎样？”我道：“说不出来，侄儿受罚。”我伯父也吃了一口。固修也吃了一口。继之对我道：“你先吃了一杯，我识了这个字。”我道：“吃也使得，只请先说了。”继之道：“这是个‘漢’字。”我听说，就吃了一杯。我伯父道：“这怎么是个‘漢’字？”继之道：“他是照着俗写的‘難’字化出来的，俗写‘難’字是个‘又’字旁，所以他也把这‘又’字替代了‘’字，岂不是个‘漢’字。”我道：“这个字还有一个读法，说出来对的。大家再请一杯，好么？”大家听了，都觉得一怔。正是：

奇字尽堪供笑谑，不须载酒问扬雄。

未知这个字还有甚么读法，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三回　拟禁烟痛陈快论　睹赃物暗尾佳人

当下我说这“汉”字还有一个读法，苟才便问：“读作甚么？”我道：“俗写的‘鷄’字，是‘又’字旁加一个‘鸟’字。此刻借他这‘又’字，替代了‘奚’字，这个字就可以读作‘溪’字。”苟才道：“好！有这个变化，我先吃了。”继之道：“我再读一个字出来，你可要再吃一杯？”我道：“这个自然。”继之道：“照俗写的‘觀’字算，这个就是‘灌’字。”我吃了一杯。苟才道：“怎么这个字有那许多变化？奇极了！呀，有了！我也另读一个字，你也吃一杯，好么？”我道：“好，好！”苟才道：“俗写的‘對’字，也是又字旁，把‘又’字替代了‘’字，是一个……呀！这是个甚么字？呸！这个不是字，没有这个字，我自己罚一杯。”说着，吐嘟的又干了一杯。

固修道：“这个字竟是一字三音，不知照这样的字还有么？”我道：“还有一个‘’字。这个字本来是古文的‘节’字，此刻世俗上，可也有好几个音，并且每一个音有一个用处：书铺子里拿他代‘部’字，铜铁铺里拿他代‘磅’字，木行里拿他代‘根’字。”士图道：“代‘部’字，自然是单写一个偏旁的缘故，怎么拿他代起‘磅’字、‘根’字来呢？”我道：“‘磅’字，他们起先图省笔，写个‘邦’字去代，久而久之，连这‘邦’字也单写个偏旁了。至于‘根’字，更是奇怪，起先也是单写个偏旁，写成一个‘艮’字，久而久之，把那一撇一捺也省了，带草写的就变了这么一个字。”说到这里，忽听得苟才把桌子一拍道：“有了！”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道：“有了甚么？”苟才道：“这个‘’字，号房里挂号的号簿，还拿他代老爷的‘爷’字呢。我想叫认得古文的人去看号簿，他还不懂老是甚么东西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此时又该轮到苟才掣酒筹，他拿起筒儿来乱摇了一阵道：“可要再抽一个自饮三杯的？”说罢，掣了一根看时，却是“则必餍酒肉而后反”，下注“合席一杯完令”。我道：“这一句完令虽然是好，却有一点不合。”苟才道：“我们都是既醉且饱的了，为甚么不合？”我道：“那做酒令的借着孟子的话骂我们，当我们是叫化子呢。”说得众人又笑了。继之道：“这酒筹一共有六十根，怎么就偏偏掣了完令这根呢？”固修道：“本来酒也够了，可以收令了，我倒说这根掣得好呢。不然，六十根都掣了，不知要吃到甚么时候呢。”我道：“然而只掣得七‘节’，也未免太少。”我伯父道“：这酒筹怎么是一节一节的？”继之笑道“：他要借着木行里的‘根’字，读作古音呢。这个还好，不要将来过‘节’的时候，你却写了个古文，叫铜铁铺里的人看起来，我们都要过‘磅’呢。”说的众人又是一场好笑。一面大家干了门面杯，吃过饭，散坐一会，士图、固修先辞去了，我也辞了伯父，同继之两个步行回去。

我把今日在关上的事，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个只得慢慢查察去，一时那里就查得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有一件事，怀疑了许久，要问大哥，不知怎样，得到见面的时候就忘记了。今天同席遇了郦士图，又想起来了。我好几次在路上碰见过那位江宁太守，见他坐在轿子里，总是打磕睡的。这个人的精神，怎么这么坏法？”继之道：“你说他磕睡么？他在那里死了一大半呢！”我听了，越发觉得诧异，忙问：“何以死了一大半？”继之道：“此刻这位总督大帅，最恨的是吃鸦片烟，大凡有烟瘾的人，不要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不要望求得着差事。只有这一位太守，烟瘾大的了不得，他却又有本事瞒得过。大帅每天起来，先见藩台，第二个客就是江宁府。他一早在家先过足了瘾，才上衙门，见了下来，烟瘾又大发了，所以坐在轿子里，就同死了一般。回到衙门，轿子一直抬到二堂，四五个丫头，把他扶了出来，坐在醉翁椅上，抬到上房里去。他的两三个姨太太，早预备好了，在床上下了帐子，两三个人先在里面吃烟，吃的烟雾腾天的，把他扶到里面，把烟熏他，一面还吸了烟喷他。照这样闹法，总要闹到二十几分钟时候，他方才回了过来，有气力自己吸烟呢。”

我道：“这又奇了！那位大帅见客的时候，或者可以有一定；然而回公事的话，不能没有多少，比方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头问话多，那就不能不耽搁时候了，那烟瘾不要发作么？”继之道：“这就难说了。据世俗的话，都说他官运亨通，不应该坏事的，所以他的烟瘾，就犹如懂人事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时候耽搁久了，那烟瘾也来得迟些，总是他运气好之故。依我看来，那里是甚么运气不运气，那烟瘾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他回公事的时候，如果工夫耽搁久了，那瘾未尝不发作，只因他慑于大帅的威严，恐怕露出马脚来，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持，也未尝支持不住。等到退了出来，坐上轿子，那时候是惟我独尊的了，任凭怎样发作也不要紧了，他就不肯去支持，凭得他瘫软下来，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烟熏、拿烟喷的话，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

我笑道：“大哥这话，才是‘如见其肺肝焉’呢。这位大帅既然那么恨鸦片烟，为甚么不禁了他？”继之道：“从前也商量过来，说是加重烟土烟膏的税，伸一个不禁自禁之法。后来不知怎样，就沉了下来，再也不提起了。依我看上去，一省两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国一齐禁了才好。”我道：“通国都禁，谈何容易！”继之道：“其实不难，只要立定了案，凡系吃烟的人，都要抽他的吃烟税，给他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但不准他考试、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那吃烟的人，自然不久就断绝了。我还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话：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扰民。只有这禁烟一项，正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去禁他，就是骚扰他点，也不要紧。那些鸦片鬼，任是怎样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来，究竟吃烟枪不能作洋枪用，烟泡不能作大炮用。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个鸦片鬼，世上便少一个传染恶疾的人。如此说来，非但死不足惜，而且还是早死为佳呢。怎奈此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时候不早了，睡罢，明天再谈。”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此时我想着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又想买点南京的土货，顺便寄去。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顺着脚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庙里，随意游玩。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着一顶洋蓝呢中轿，上着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两名亲兵走到大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着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一定是继之那个呢？一面想着，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惜离的远，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着，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着。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

这东西有九分九是继之的失赃了。但是他是甚么人，总要设法先打听着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遂想了个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是甚么人。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底细。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走了，不觉闷闷不乐。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像。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

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恰好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他骑上了，远远的跟着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我好不懊恼！不便再进去碰他，只骑了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会。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着。他却又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着湖南口音说：“哙！伙计，不要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一个道：“我们找个茶铺子歇歇罢，嘴里燥得很咧。”一个道：“不必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着轿子出来了。我再远远的跟着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抬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着“汪公馆”三个大字。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着走。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我明白了。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正是：

迷离徜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

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穷官自缢　烽烟渺渺兵舰先沉

话说继之听了我一席话，忽然觉悟了道：“一定是这个人了。好在他两三天之内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我忙问：“是甚么人？”继之道：“我也不过这么想，还不知道是他不是。我此刻疑心的是毕镜江。”我道：“这毕镜江是个甚么样人？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问问。那天我在关上，看见他同一个挑水夫在那里下象棋，怎么这般不自重？”继之说：“他的出身，本来也同挑水的差不多，这又何足为奇！他本来是镇江的一个龟子，有两个妹子在镇江当娼，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浑名来：大的叫做大乔，小的叫做小乔。那大乔不知嫁到那里去了。这小乔，就是现在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子存赏识了，娶了回去作妾。这毕镜江就跟了来做个妾舅。子存宠上了小老婆，未免‘爱屋及乌’，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争奈他自己不争气，终日在公馆里同那些底下人鬼混。子存要带他在身边教他，又没有这个闲工夫，因此荐给我，说是不论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见识见识。你想我那里用得他着？并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会做；要是派个下等事给他，子存面上又过不去。所以我只好送他几吊钱的干脩，由他住在关上。谁料他又会偷东西呢！”

我道：“这么说，我碰见的大约就是小乔了？”继之道：“自然是的。这宗小人用心，实在可笑。我还料到他为甚么要偷我这表呢。半个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将近奉委做芜湖电报局总办。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这里，要叫他妹子去说，带了他去。因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结他，却又无从巴结起，买点甚么东西去送他，却又没有钱，所以只好偷了。你想是不是呢？”我道：“大哥怎么又说他将近要走了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芜湖电报局了么？”继之道：“就是这话。听说前两天札子已经到了。子存把这里文案的公事交代过了，就要去接差。他前天喜孜孜的来对我说，说是子存要带他去，给他好事办呢。可不是几天就要走了么？”我道：“这个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继之道：“这又何苦！这到底是名节攸关的。虽然这种人没有甚么名节，然而追究出来，究竟与子存脸上有碍。我那东西又不是很值钱的，就是那块黑铜表坠，也是人家送我的。追究他做甚么呢？”

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继之想了一想，叹一口气道：“请进来罢，你们好好的招呼着。”门上答应去了。不一会，果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浑身重孝的，走了进来。看他那形状，愁眉苦目，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见了继之，跪下来就叩头，那小孩子跟在后面，也跪着叩头。我看了一点也不懂，恐怕他有甚么碍着别人听见的话，正想回避出去，谁知他站起了来，回过身子，对着我也叩下头去，吓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样才好。等他叩完了头，我倒乐得不回避，听听他说话了。

继之让他坐下。那妇人就坐下开言道：“本来在这热丧里面，不应该到人家家里来乱闯。但是出于无奈，求吴老爷见谅！”继之道：“我们都是出门的人，不拘这个。这两天丧事办得怎样了？此刻还是打算盘运回去呢，还是暂时在这里呢？”那妇人道：“现在还打不定主意，万事都要钱做主呀！此刻闹到带着这孩子，抛头露面的……”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那眼泪便从眼睛里直滚下来，连忙拿手帕去揩拭。继之道：“本来怪不得陈太太悲痛。但是事已如此，哭也无益，总要早点定个主意才好。”那妇人道：“舍间的事，吴老爷尽知道的，先夫咽了气下来，真是除了一个棕榻、一条草席，再无别物的了。前天有两位朋友商量着，只好在同寅里面告个帮，为此特来求吴老爷设个法。”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梅红全帖的知启来，交给他的小孩，递给继之。

继之看了，递给我。又对那妇人说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办法。照这个样子，通南京城里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我替陈太太打算，不但是盘运灵柩的一件事要用钱，就是孩子们这几年的吃饭、穿衣、念书，都是要钱的。”那妇人道：“那里还打算得那么长远！吴老爷肯替设个法，那更是感激不尽了！”继之道：“待我把这知启另外誊一份，明日我上衙门去，当面求藩台佽助些。只要藩台肯了，无论多少，只要他写上一个名字就好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众人看见藩台也解囊，自然也高兴些，应该助一两的，或者也肯助二两三两了。这是我这么一个想法，能够如愿不能，还不知道。藩台那里，我是一定说得动的，不过多少说不定就是了。我这里送一百两银子，不过不能写在知启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见，不知说我发了多大的财呢。”那妇人听了，连忙站起来，叩下头去，嘴里说道：“妾此刻说不出个谢字来，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说着，声嘶喉哽，又吊下泪来。又拉那孩子过来道：“还不叩谢吴老伯！”那孩子跪下去，他却在孩子的脑后，使劲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头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继之道：“陈太太，何苦呢！小孩子痛呀！陈太太有事请便，这知启等我抄一份之后，就叫人送来罢。”那妇人便带着孩子告辞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本来要进去请安，因为在这热丧里面，不敢造次，请吴老爷转致一声罢。”说着，辞了出去。

我在旁边听了这一问一答，虽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详细，等他去了，方问继之。继之叹道：“他这件事闹了出来，官场中更是一条危途了。刚才这个是陈仲眉的妻子。仲眉是四川人，也是个榜下的知县，而且人也很精明的。却是没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说是补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当过几个。近来这几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过，足足七年没有差事了。你想如何不吃尽当光，穷的不得了！前几天忽然起了个短见，居然吊死了！”这句话，把我吓了一大跳道：“呀！怎么吊死了！救得回来么？”继之道：“你不看见他么？他这一来，明明是为的仲眉死了，出来告帮，那里还有救得活的话！”

我道：“任是怎样没有路子，何至于七八年没有差事，这也是一件奇事！”继之叹道：“老弟，你未曾经历过宦途，那里懂得这许多！大约一省里面的候补人员，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给督抚同乡，或是世交，那不必说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台的同乡世好，自然也是有照应的；第三宗，是顶了大帽子，挟了八行书来的。有了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才够安插？除了这三宗之外，剩下那一宗，自然是绝不相干的了，不要说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尽长着，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没有人想着他呢。这回闹出仲眉这件事来，岂不是官场中的一个笑话！他死了的时候，地保因为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宁县里一报，少不免要来相验。可怜他的儿子又小，又没有个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抛头露面的出来拦请免验，把情节略略说了几句。江宁县已把这件事回了藩台，闻得藩台很叹了两口气，所以我想在藩台那里同他设个法子。此刻请你把这知启另写一个，看看有不妥当的，同他删改删改，等我明天拿去。”

我听了这番话，才晓得这宦海茫茫，竟与苦海无二的。翻开那知启重新看了一遍，词句尚还妥当，不必改削的了，就同他再誊出一份来。翻到末页看时，已经有几个写上佽助的了，有助一千钱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于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觉发了一声叹。回头来要交给继之，谁知继之已经出去了。我放下了知启，也踱出去看看。走到堂屋里，只见继之拿着一张报纸，在那里发睖。我道：“大哥看了甚么好新闻，在这里出神呢？”继之把新闻纸递给我，指着一条道：“你看我们的国事怎么得了！”我接过来，依着继之所指的那一条看下去，标题是“兵轮自沉”四个字，其文曰：

驭远兵轮自某处开回上海，于某日道出石浦，遥见海平线上，一缕浓烟，疑为法兵舰。管带大惧，开足机器，拟速逃窜。觉来船甚速，管带益惧，遂自开放水门，将船沉下，率船上众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报仓卒遇敌，致被击沉云。刻闻上峰将彻底根究，并札上海道，会商制造局，设法前往捞取矣。

我看了不觉咋舌道：“前两天听见濮固修说是打沉的，不料有这等事！”继之叹道：“我们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没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这么一着。”我道：“南洋兵船不少，岂可一概抹煞？”继之道：“你未从此中过来，也难怪你不懂得。南洋兵船虽然不少，叵奈管带的一味知道营私舞弊，那里还有公事在他心上。你看他们带上几年兵船，就都一个个的席丰履厚起来，那里还肯去打仗！”我道：“带一个兵船，那里有许多出息？”继之道：“这也一言难尽。克扣一节，且不要说他，单只领料一层，就是了不得的了。譬如他要领煤，这里南京是没有煤卖的，照例是到支应局去领价，到上海去买。他领了一百吨的煤价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专供应兵船物料的铺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里去，只买上二三十吨。”我唶道：“那么那七八十吨的价，他一齐吞没了？”继之道：“这又不能。他在这七八十吨价当中，提出二成贿了那铺家，叫他账上写了一百吨。恐怕他与店里的账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个暗记号，开支了那七八十吨的价银就是了。你想他们这样办法，就是吊了店家账簿来查，也查不出他的弊病呢。有时他们在上海先向店家取了二三十吨煤，却出他个百把吨的收条，叫店家自己到支应局来领价，也是这么办法。你说他们发财不发财呢！”

我道：“那许多兵船，难道个个管带都是这么着么？而且每一号兵船，未必就是一个管带到底。头一个作弊罢了，难道接手的也一定是这样的么？”继之道：“我说你到底没有经练，所以这些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懂。你说谁是见了钱不要的？而且大众都是这样，你一个人却独标高洁起来，那些人的弊端，岂不都叫你打破了？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就如我现在办的大关，内中我不愿意要的钱，也不知多少，然而历来相沿如此，我何犯着把他叫穿了，叫后来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来舞弊，就算是个好人了。”

我道：“历来的督抚难道都是睡着的，何以不彻底根查一次？”继之道：“你又来了！督抚何曾睡着，他比你我还醒呢。他要是将一省的弊窦都厘剔干净，他又从那里调剂私人呢？我且现身说法，说给你听：我这大关的差事，明明是给藩台有了交情，他有心调剂我的，所以我并未求他，他出于本心委给了我。若是没有交情的，求也求不着呢。其馀你就可以类推了。”正说话时，忽报藩台着人来请，继之便去更衣。继之这一去，有分教：

大善士奇形毕现，苦灾黎实惠难沾。

未知藩台请继之去有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五回　论善士微言议赈捐　见招帖书生谈会党

当下继之换了衣冠，再到书房里取了知启道：“这回只怕是他的运气到了。我本来打算明日再去，可巧他来请，一定是单见的，更容易说话了。”说罢，又叫高升将那一份知启先送回去，然后出门上轿去了。

我左右闲着没事，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望望。谁知我伯母病了，伯父正在那里纳闷，少不免到上房去问病。坐了一会，看着大家都是无精打彩的，我就辞了出来。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在那里贴招纸，那招纸只有一寸来宽，五六寸长，上面写着“张大仙有求必应”七个字，歪歪的贴在墙上。我问贴招纸的道：“这张大仙是甚么菩萨？在那里呢？”那人对我笑了一笑，并不言语。我心中不觉暗暗称奇。只见他走到十字街口，又贴上一张，也是歪的。我不便再问他，一径走了回去。

继之却等到下午才回来，已经换上便衣了。我问道：“方伯那里有甚么事呢？”继之道：“说也奇怪，我正要求他写捐，不料他今天请我，也是叫我写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今天可谓‘交易而退’了。”说到这里，跟去的底下人送进帖袋来，继之在里面抽出一本捐册来交给我看。我翻开看时，那知启也夹在里面，藩台已经写上了二十五两，这五字却像是涂改过的。我道：“怎么写这几个字，也错了一个？”继之道：“不是错的，先是写了二十四两，后来检出一张二十五两的票子来，说是就把这个给了他罢，所以又把那‘四’字改做‘五’字。”我道：“藩台也只送得这点，怪不得大哥送一百两，说不能写在知启上了，写了上去，岂不是要压倒藩台了么？”继之道：“不是这等说，这也没有甚么压倒不压倒，看各人的交情罢了。其实我同陈仲眉并没有大不了的交情，不过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但是写了上去，叫别人见了，以为我举动阔绰，这风声传了出去，那一班打抽丰的来个不了，岂不受累么？说也好笑，去年我忽然接了上海寄来的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是两方青田石的图书，刻上了我的名号。一张白折扇面，一面画的是没神没彩的两笔花卉，一面是写上几个怪字，都是写的我的上款。最奇怪的是称我做‘夫子大人’。还有一封信，那信上说了许多景仰感激的话，信末是写着‘门生张超顿首’六个字。我实在是莫名其妙，我从那里得着这么一个门生，连我也不知道，只好不理他。不多几天，他又来了一封信，仍然是一片思慕感激的话，我也不曾在意。后来又来了一封信，诉说读书困苦，我才悟到他是要打把势的，封了八元银寄给他，顺便也写个信问他为甚这等称呼。谁知他这回却连回信也没有了，你道奇怪不奇怪？今年同文述农谈起，原来述农认得这个人，他的名字是没有一定的，是一个读书人当中的无赖，终年在外头靠打把势过日子的。前年冬季，上海格致书院的课题是这里方伯出的，齐了卷寄来之后，方伯交给我看，我将他的卷子取了超等第二。我也忘记了他卷上是个甚么名字了。自从取了他超等之后，他就改了名字，叫做‘张超’。然而我总不明白他，为甚这么神通广大，怎样知道是我看的卷，就自己愿列门墙，叫起我老师来？”我道：“这个人也可以算得不要脸的了！”继之叹道：“脸是不要的了，然而据我看来，他还算是好的，总算不曾下流到十分。你不知道现在的读书人，专习下流的不知多少呢！”

说话时我翻开那本捐册来看，上面粘着一张红单帖，印了一篇小引，是募捐山西赈款的，便问道：“这是请大哥募捐的，还是怎样？”继之道：“这是上海寄来的。上海这几年里面，新出了一位大善士，叫做甚么史绍经，竭尽心力的去做好事。这回又寄了二百份册子来，给这里藩台，要想派往各州县募捐。你想这江苏省里，连海门厅算在里面，统共只有八府、三州、六十八州县，内中还有一半是苏州那边藩台管的，那里派得了一百册？只好省里的同寅也派了开来，只怕还有得多呢。”我道：“这位先生可谓勇于为善的了。”继之笑了一笑道：“岂但勇于为善，他这番送册子来，还要学那‘古之人与人为善’呢。其实这件事我就很不佩服。”

我诧异道：“做好事有甚么不佩服？”继之道：“说起来，这句话是我的一偏之见。我以为这些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以为一个人要做善事，先要从切近地方做起，第一件对着父母先要尽了子道，对着弟兄要尽了弟道，对了亲戚本族要尽了亲谊之道，夫然后对了朋友要尽了友道。果然自问孝养无亏了，所有兄弟、本族、亲戚、朋友，那能够自立，绰然有馀的自不必说，那贫乏不能自立的，我都能够照应得他妥妥帖帖，无忧冻馁的了，还有馀力，才可以讲究去做外面的好事。所以孔子说：‘博施济众，尧舜犹病。’我不信现在办善事的人，果然能够照我这等说，由近及远么？”我道：“倘是人族大的，就是本族、亲戚两项，就有上千的人，还有不止的，究的总要占了一半，还有朋友呢，怎样能都照应得来？”继之道：“就是这个话。我舍间在家乡虽不怎么，然而也算得是一家富户的了。先君在生时，曾经捐了五万银子的田产做赡族义田，又开了几家店铺，把那穷本家都延请了去，量材派事。所以敝族的人，希冀可以免了饥寒。还有亲戚呢，还是照应不了许多呀，何况朋友呢。试问现在的大善士，可曾想到这一着？”我道：“碰了荒年，也少不了这班人。不然，闹出那铤而走险的，更是不得了了。”继之道：“这个自然。我这话并不是叫人不要做善事，不过做善事要从根本上做起罢了。现在那一班大善士，我虽然不敢说没有从根中做起的，然而沽名钓誉的，只怕也不少。”

我道：“‘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从行善上沽个名誉也罢了。”继之道：“本来也罢了，但还不止这个呢。他们起先投身入善会，做善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光蛋，不多几年，就有好几个甲第连云起来了。难道真是‘天富善人’么？这不是我说刻薄话，我可有点不敢相信的了。”我指着册子道：“他这上面，不是刻着‘经手私肥，雷殛火焚’么？”继之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见识。大凡世上肯拿出钱来做善事的，那里有一个是认真存了‘仁人恻隐’之心，行他那‘民胞物与’的志向！不过都是在那里邀福，以为我做了好事，便可以望上天默佑，万事如意的。有了这个想头，他才肯拿出钱来做好事呢。不然，一个铜钱一点血，他那里肯拿出来。世人心上都有了这一层迷信，被那善士看穿了，所以也拿这迷信的法子去坚他的信，于是乎就弄出这八个字来。我恐怕那雷没有闲工夫去处处监督着他呢。”

我道：“究竟他收了款，就登在报上，年年还有征信录，未必可以作弊。”继之道：“别的我不知，有人告诉我一句话，却很在理上。他说，他们一年之中，吃没那无名氏的钱不少呢。譬如这一本册子，倘是写满了，可以有二三百户，内中总有许多不愿出名的，随手就写个‘无名氏’。那捐的数目，也没有甚么大上落，总不过是一两元，或者三四元，内中总有同是无名氏，同是那个数目的。倘使有了这么二三十个无名氏同数目的，他只报出六七个或者十个八个来。就捐钱的人，只要看见有了个无名氏，就以为是自己了，那个肯为了几元钱，去追究他呢？这个话我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是伪的，然而没有一点影子，只怕也造不出这个谣言来。还有一层，人家送去做冬赈的棉衣棉裤，只要是那善士的亲戚朋友所用的轿班、车夫、老妈子，那一个身上没有一套，还有一个人占两三套的。虽然这些也是穷人，然而比较起被灾的地方那些灾黎，是那一处轻，那一处重呢？这里多分了一套，那里就少了一套，况且北边地方，又比南边来得冷，认真是一位大善士，是拿人家的赈物来送人情的么？单是这一层，我就十二分不佩服了。”

我道：“那么说，大哥这回还捐么？还去劝捐么？”继之道：“他用大帽子压下来，只得捐点，也只得去劝上十户八户，凑个百十来元钱，交了卷就算了。你想我这个是受了大帽子压的才肯捐。还有明日我出去劝捐起来，那些捐户就是讲交情的了。问他的本心实在不愿意捐，因为碍着我的交情，好歹化个几元钱。再问他的本心，他那几元钱，就犹如送给我的一般的了。加了方才说的希冀邀福的一班人，共是三种。行善的人只有这三种，办赈捐的法子也只有这三个，你想世人那里还有个实心行善的呢？”说罢，取过册子，写了二十元。又写了个条子，叫高升连册子一起送去。他这是送到那一位朋友处募捐，我可不曾留心了。

又取过那知启来，想了一想，只写上五两。我笑道：“送了一百两，只写个五两，这是个倒九五呢。”继之道：“这上头万不能写的太多，因为恐怕同寅的看见我送多了，少了他送不出，多了又送不起，岂不是叫人家为难么？”说着，又拿钥匙开了书橱，在橱内取出一个小拜匣，在拜匣里面翻出了三张字纸，拿火要烧。我问道：“这又是甚么东西？”继之道：“这是陈仲眉前后借我的二百元钱。他一定要写个票据，我不收，他一定不肯，只得收了。此刻还要他做甚么呢？”说罢，取火烧了。又对我说道：“请你此刻到关上走一次罢。天已不早了，因为关上那些人，每每要留难人家的货船，我说了好几次，总不肯改。江面又宽，关前面又没有好好的一个靠船地方，把他留难住了，万一晚上起了风，叫人家怎样呢！我在关上，总是监督着他们，验过了马上就给票放行的。今日你去代我办这件事罢。明日我要在城里跑半天，就是为仲眉的事，下午出城，你也下午回来就是了。”

我答应了，骑马出城，一径到关上去。发放了几号船，天色已晚了，叫厨房里弄了几样菜，到述农房里同他对酌。述农笑道：“你这个就算请我了么？也罢。我听见继翁说你在你令伯席上行得好酒令，我们今日也行个令罢。”我道：“两个人行令乏味得很，我们还是谈谈说说罢。我今日又遇了一件古怪的事，本来想问继翁，因为谈了半天的赈捐就忘记了，此刻又想起来了。”述农道：“甚么事呢？到了你的眼睛里，甚么事都是古怪的。”我就把遇见贴招纸的述了一遍。述农道：“这是人家江湖上的事情，你问他做甚么。”我道：“江湖上甚么事？倒要请教，到底这个张大仙是甚么东西？”述农道：“张大仙并没有的，是他们江湖上甚么会党的暗号，有了一个甚么头目到了，住在那里，恐怕他的会友不知道，就出来满处贴了这个，他们同会的看了就知道了。只看那条子贴的底下歪在那一边，就往那一边转弯。走到有转弯的地方，留心去看，有那条子没有，要是没有，还得一直走。但见了条子，就照着那歪的方向转去，自然走到他家。”我道：“那里认得他家门口呢？”述农道：“他门口也有记认，或者挂着一把破蒲扇，或者挂着一个破灯笼，甚么东西都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定是个破旧不堪的。”我道：“他这等暗号已经被人知道了，不怕地方官拿他么？”述农道：“拿他做甚么！到他家里，他原是一个好好的人，谁敢说他是会党。并且他的会友到他家去，打门也有一定的暗号，开口说话也有一定的暗号，他问出来也是暗号，你答上去也是暗号，样样都对了他才招接呢。”我道：“他这暗号是甚么样的呢？你可……”我这一句话还不曾说完，忽听得轰的一声，犹如天崩地塌一般，跟着又是一片澎湃之声，把门里的玻璃窗都震动了，桌上的杯箸都直跳起来，不觉吓了一跳。正是：

忽来霹雳轰天响，打断纷披屑玉谈。

未知那声响究竟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六回　观演水雷书生论战事　接来电信游子忽心惊

这一声响不打紧，偏又接着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吓得我吃了一大惊。述农站起来道：“我们去看看来。”说着，拉了我就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今日操演水雷，听说一共试放三个，赶紧出去，还望得见呢。”我听了方才明白。原来近日中法之役尚未了结，这几日里，又听见台湾吃了败仗，法兵已在基隆地方登岸，这里江防格外吃紧，所以制台格外认真，吩咐操演水雷，定在今夜举行。我同述农走到江边一看，是夜宿雨初晴，一轮明月自东方升起，照得那浩荡江波，犹如金蛇万道一般。吃了几杯酒的人，到了此时，倒也觉得一快。只可惜看演水雷的人多，虽然不是十分挤拥，却已是立在人丛中的了。忽然又是轰然一声，远响四应。那江水陡然间壁立千仞。那一片澎湃之声，便如风卷松涛。加以那山鸣谷应的声音还未断绝。两种声音相和起来。这里看的人又是哄然一响。我生平的耳朵里，倒是头一回听见。接着又是演放一个。虽不是甚么心旷神怡的事情，也可以算得耳目一新的了。

看罢，同述农回来，洗盏更酌。谈谈说说，又说到那会党的事。我再问道：“方才你说他们都有暗号，这暗号到底是怎么样的？”述农道：“这个我那里得知，要是知道了，那就连我也是会党了。他们这个会党，声势也很大，内里面戴红顶的大员也不少呢。”我道：“既是那么说，你就是会党，也不辱没你了。”述农道：“罢，罢，我够不上呢。”我道：“究竟他们办些甚么事呢？”述农道：“其实他们空着没有一点事，也不见得怎么为患地方，不过声势浩大罢了。倘能利用他呢，未尝不可借他们的力量办点大事；要是不能利用他，这个养痈贻患也是不免的。”

正在讲论时，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笑道：“你们吃酒取乐呢！”我回头一看，不觉诧异起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继之，还穿着衣帽呢。我道：“大哥不说明天下午出城么？怎么这会来了？”继之坐下道：“我本来打算明天出城，你走了不多几时，方伯又打发人来说，今天晚上试演水雷，制台、将军都出城来看，叫我也去站个班。我其实不愿意去献这个殷勤，因为放水雷是难得看见的，所以出来趁个热闹。因为时候不早了，不进城去，就到这里来。”我道：“公馆里没有人呢。”继之道：“偶然一夜，还不要紧。”一面说着，卸去衣冠道：“我到账房里去去就来，我也吃酒呢。”述农道：“可是又到账房里去拿钱给我们用呢？”继之笑了一笑，对我道：“我要交代他们这个。”说罢，弯腰在靴统里掏出那本捐册来道：“叫他们到往来的那两家钱铺子里去写两户，同寅的朋友，留着办陈家那件事呢。”说罢去了。

歇了一会又过来。我已经叫厨房里另外添上两样菜，三个人借着吃酒，在那里谈天。因为讲方才演放水雷，谈到中法战事。继之道：“这回的事情糜烂极了！台湾的败仗，已经得了官报了。那一位刘大帅，本来是个老军务，怎么也会吃了这个亏？真是难解！至于马江那一仗，更是传出许多笑话来。有人说那位钦差，只听见一声炮响，吓得马上就逃走了，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还没有穿袜子呢。又有人说不是的，他是坐了轿子逃走的，轿子后面，还挂着半只火腿呢。刚才我听见说，督署已接了电谕，将他定了军罪了。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一首甚么词，咏这件事的。福建此时总督、船政，都是姓何，藩台、钦差都是姓张，所以我还记得那词上两句是：‘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

我道：“这两句就俏皮得很！”继之道：“俏皮么？我看轻薄罢了。大凡讥弹人家的话，是最容易说的，你试叫他去办起事来，也不过如此，只怕还不及呢。这军务的事情，何等重大！一旦败坏了，我们旁听的，只能生个恐惧心，生个忧愤心，那里还有工夫去嬉笑怒骂呢？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政府担个不是，这是我们见得到，可以讥弹他的。”述农道：“怎么是政府不是呢？”继之道：“这位钦差年纪又轻，不过上了几个条陈，究竟是个纸上空谈，并未见他办过实事，怎么就好叫他独当一面，去办这个大事呢？纵使他条陈中有可采之处，也应该叫一个老于军务的去办，给他去做个参谋、会办之类，只怕他还可以有点建设，帮着那正办的成功呢。像我们这班读书人里面，很有些听见放鞭爆还吓了一跳的，怎么好叫他去看着放大炮呢？就像方才去看演放水雷，这不过是演放罢了，在那里伺候同看的人，听得这轰的一声，就很有几个抖了一抖，吐出舌头的，还有举起双手，做势子去挡的。”我同述农不觉笑了起来。继之又道：“这不过演放两三响已经这样了，何况炮火连天，亲临大敌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然而方才那一班吐舌头、做手势的，你若同他说起马江战事来，他也是一味的讥评谩骂，试问配他骂不配呢？”当下一面吃酒，一面谈了一席话，酒也够了，菜也残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寝。

到了次日，我因为继之已在关上，遂进城去，赁了一匹马，按辔徐行。走到城内不多点路，只见路旁有一张那张大仙的招纸，因想起述农昨夜的话，不知到底确不确，我何妨试去看看有甚么影迹。就跟着那招纸歪处，转了个弯，一路上留心细看，只见了招纸就转弯，谁知转得几转，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来了。我勒住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么好？忽又回想道：不要紧，我只要回来时也跟着那招纸走，自然也走到方才来的地方了。忽听得那马夫说了几句话，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说甚么，并不理他，依然向前而去。那马夫在后面跟着，又说了几句，我一些也听不懂，回头问道：“你说甚么呀？”他便不言语了。我又向前走，走到一处，抬头一望，前面竟是一片荒野，暗想这南京城里，怎么有这么大的一片荒地！

正走着，只见路旁一株紫杨树上，也粘了这么一张。跟着他转了一个弯，走了一箭之路，路旁一个茅厕，墙上也有一张。顺着他歪的方向望过去时，那边一带有四五十间小小的房子，那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空地，那里还憩着一乘轿子。恰好看见一家门首有人送客出来，那送客的只穿了一件斗纹布灰布袍子，并没有穿马褂，那客人倒是衣冠楚楚的。我一面看，一面走近了，见那客人生的一张圆白脸儿，八字胡子，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那客上了那乘轿时，这里送客的也进去了。我看他那门口，又矮又小，暗想这种人家，怎样有这等阔客？猛抬头看见他檐下挂着一把破扫帚，暗想道：是了，述农的话是不错的了。骑在马上，不好只管在这里呆看，只得仍向前行。行了一箭多路，猛然又想起方才那个客人，就是我在元和船上看见他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人。又想起他在船上给他伙伴说的话，叽叽咕咕听不懂的，想来就是他们的暗号暗话，这个人一定也是会党。猛然又想起方才那马夫同我说过两回话，我也没有听得出来，只怕那马夫也是他们会党里人，见我一路上寻看那招纸，以为我也是他们一伙的，拿那暗话来问我，所以我两回都听得不懂。

想到这里，不觉没了主意。暗想我又不是他们一伙，今天寻访的情形，又被他看穿了，此时又要拨转马头回去，越发要被他看出来，还要疑心我暗访他们做甚么呢。若不回马，只管向前走，又认不得那条路可以绕得回去，不要闹出个笑话来。并且今天不能到家下马，不要叫那马夫知道了我的门口才好。不然，叫他看见了吴公馆的牌子，还当是官场里暗地访查他们的踪迹，在他们会党里传播起来，不定要闹个甚么笑话呢。思量之间，又走出一箭多路。因想了个法子，勒住马，问马夫道：“我今天怎么走迷了路呢？我本来要到夫子庙里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马夫道：“怎么，要到夫子庙？怎不早点说，这冤枉路才走得不少呢！”我道：“你领着走罢，加你点马钱就是了。”马夫道：“拨过来呀。”说着先走了，到那片大空地上，在这空地上横截过去，有了几家人家，弯弯曲曲的走过去，又是一片空地。走完了，到了一条小弄，仅仅容得一人一骑。穿尽了小街，便是大街。到了此地，我已经认得了。此处离继之公馆不远了，我下了马说道：“我此刻要先买点东西，夫子庙不去了，你先带了马去罢。”说罢，付了马钱，又加了他几文，他自去了，我才慢慢的走了回去。我本来一早就进城的，因为绕了这大圈子，闹到十一点钟方才到家，人也乏了，歇息了好一会。

吃过了午饭，因想起我伯母有病，不免去探望探望，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我伯父也正在吃饭呢，见了我便问道：“你吃过饭没有？”我道：“吃过了，来望伯母呢，不知伯母可好了些？”伯父道：“总是这么样，不好不坏的。你来了，到房里去看看他罢。”我听说就走了进去。只见我伯母坐在床上，床前安放一张茶几，正伏在茶几上啜粥。床上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在那里捶背。我便问道：“伯母今天可好些？”我伯母道：“侄少爷请坐。今日觉着好点了。难得你惦记着来看看我。我这病，只怕难得好的了。”我道：“那里来的话。一个人谁没有三天两天的病，只要调理几天，自然好了。”伯母道：“不是这么说。我这个病时常发作，近来医生都说要成个痨病的了。我今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如果成了痨病，还能够耽搁得多少日子呢！”我道：“伯母这回得病有几天了？”伯母道：“我一年到头，那一天不是带着病的！只要不躺在床上，就算是个好人。这回又躺了七八天了。”我道：“为甚不给侄儿一个信，也好来望望？侄儿直到昨天来了才知道呢。”伯母听了叹一口气，推开了粥碗，旁边就有一个佣妇走过来，连茶几端了去。我伯母便躺下道：“侄少爷，你到床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谈谈罢。”我就走了过去坐下。

歇了一歇，我伯母又叹了一口气道：“侄少爷，我自从入门以后，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却都养不住，此刻是早已绝望的了。你伯父虽然讨了两个姨娘，却都是同石田一般的。这回我的病要是不得好，你看可怜不可怜？”我道：“这是甚么话！只要将息两天就好了，那医生的话未必都靠得住。”伯母又道：“你叔叔听说有两个儿子，他又远在山东，并且他的脾气古怪得很，这二十年里面，绝迹没有一封信来过。你可曾通过信？”我道：“就是去年父亲亡故之后，曾经写过一封信去，也没有回信。并且侄儿也不曾见过，就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叔叔就是了。”伯母道：“我因为没有孩子，要想把你叔叔那个小的承继过来，去了十多封信，也总不见有一封信来。论起来，总是你伯父穷之过，要是有了十万八万的家当，不要说是自己亲房，只怕那远房的也争着要承继呢。你伯父常时说起，都说侄少爷是很明白能干的人，将来我有个甚么三长两短，侄少爷又是独子，不便出继，只好请侄少爷照应我的后事，兼祧过来。不知侄少爷可肯不肯？”我道：“伯母且安心调理，不要性急，自然这病要好的，此刻何必耽这个无谓的心思。做侄儿的自然总尽个晚辈的义务，伯母但请放心，不要胡乱耽心思要紧。”一面说话时，只见伯母昏昏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床上那小丫头，还在那里捶着腿。我便悄悄的退了出来。

伯父已经吃过饭，往书房里去了，我便走到书房里去。只见伯父躺在烟床上吃烟，见了我便问道：“你看伯母那病要紧么？”我道：“据说医家说是要成痨病，只要趁早调理，怕还不要紧。”伯父站起来，在护书里面检出一封电报，递给我道：“这是给你的。昨天已经到了，我本想叫人给你送去，因为我心绪乱得很，就忘了。”我急看那封面时，正是家乡来的，吃了一惊。忙问道：“伯父翻出来看过么？”伯父道：“我只翻了收信的人名，见是转交你的，底下我就没有翻了，你自己翻出罢。”我听得这话。心中十分忙乱，急急辞了伯父，回到继之公馆，手忙脚乱的，检出《电报新编》，逐字翻出来。谁知不翻犹可，只这一翻，吓得我：

魂飞魄越心无主，胆裂肝摧痛欲号！

要知翻出些甚么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七回　整归装游子走长途　抵家门慈亲喜无恙

你道翻出些甚么来？原来第一个翻出来是个“母”字，第二个是“病”字，我见了这两个字已经急了，连忙再翻那第三个字时，禁不得又是一个“危”字。此时只吓得我手足冰冷！忙忙的往下再翻，却是一个“速”字，底下还有一个字，料来是个“归”字、“回”字之类，也无心去再翻了。连忙怀了电报，出门骑了一匹马，飞也似的跑到关上，见了继之，气也不曾喘定，话也说不出来，倒把继之吓了一跳。我在怀里掏出那电报来，递给继之道：“大哥，这会叫我怎样！”继之看了道：“那么你赶紧回去走一趟罢。”我道：“今日就动身，也得要十来天才得到家，叫我怎么样呢！”继之道：“好兄弟，急呢，是怪不得你急，但是你急也没用。今天下水船是断来不及了，明天动身罢。”我呆了半晌道：“昨天托大哥的家信寄了么？”继之道：“没有呢，我因为一时没有便人，此刻还在家里书桌子抽屉里。你令伯知道了没有呢？”我道：“没有。”继之道：“你进城去罢。到令伯处告诉过了，回去拿了那家信银子，仍旧赶出城来，行李铺盖也叫他们给你送出来。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住了，明日等下水船到了，就在这里叫个划子划了去，岂不便当？”

我听了不敢耽搁，一匹马飞跑进城，见了伯父，告诉了一切，又到房里去告诉了伯母。伯母叹道：“到底婶婶好福气，有了病，可以叫侄少爷回去。像我这个孤鬼，……”说到这里，便咽住了。憩了一憩道：“侄少爷回去，等婶婶好了，还请早点出来，我这里很盼个自己人呢。今天早起给侄少爷说的话，我见侄少爷没有甚么推托，正自欢喜，谁知为了婶婶的事，又要回去。这是我的孤苦命！侄少爷，你这回再到南京，还不知道见得着我不呢！”我正要回答，伯父慢腾腾的说道：“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亲好了，好歹在家里安安分分的读书，用上两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不然，就捐个监去下场。我这里等王俎香的利钱寄到了，就给你寄回去。还出来鬼混些甚么！小孩子们，有甚么脾气不脾气的！前回你说甚么不欢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训你一顿，可见得你是个不安分、不就范围的野性子。我们家的子侄，谁像你来！”我只得答应两个“是”字。伯母道：“侄少爷，你无论出来不出来，请你务必记着我。我虽然没有甚么好处给你，也是一场情义。”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问道：“你几时动身？”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

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那家信用不着，就撕掉了。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与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继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个病来！”我道：“但我所办的书启的事，叫那个接办呢？”继之道：“这个你尽放心，其实我抽个空儿，自己也可办了，何况还有人呢。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

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不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一夜天翻来覆去，何曾合得着眼？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正在那里写信呢。见了我道：“好早呀！”我道：“一夜不曾睡着，早就起来了。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我道：“费心得很！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继之道：“这可不能。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我这里写着一封信，你带在身边。用不着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着一切租米。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着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着。”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

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述农也过来送行。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述农听说，就别去了。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这洋船一会儿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

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着行李，寸步不敢离开。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这巷子叫做嘉记弄。这嘉记弄前面对着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着一个铺盖，地下还放着一个鞋篮，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着那妇人，一言不发。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着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着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着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那里有他儿子的影儿！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着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我那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着，心中不知怎样的着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要是寻你儿子不着，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着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我便不顾而去。

走到马路上逛逛，绕了个圈子，方才回栈。胡乙庚迎着道：“方才到你房里去，谁知你出去了。明天晚上有船了呢。”我听了不胜之喜，便道：“那么费心代我写张船票罢。”乙庚道：“可以，可以。”说罢，让我到账房里去坐。只见他两个小儿子，在那里念书呢，我随意考问了他几个字，甚觉得聪明。便闲坐给乙庚谈天，说起方才那妇人的事。乙庚道：“你给了钱他么？”我道：“只代他给了船钱。”乙庚道：“你上了他当了！他那两个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这个样儿来骗钱的。下次万不要给他！”我不觉呆了一呆道：“还不要紧，他骗了去，也是拿来吃饭，我只当给了化子就是了。但是怎么知道他是母子呢？”乙庚道：“他时常在这些客栈相近的地方做这个把戏，我也碰见过好几次了。你们过路的人，虽然懂得他的话，却辨不出他的口音。像我们在这里久了，一一都听得出来的。若说这妇人是从苏州来寻儿子的，自然是苏州人，该是苏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帮、苏帮居多。他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宁波口音，还是宁波奉化县的口音。你试去细看他，面目还有点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么？你说只当给了化子，他总是拿去吃饭的，可知那妇人并未十分衰颓，那男子更是强壮的时候，为甚么那妇人不出来帮佣，那男子不做个小买卖，却串了出来，做这个勾当！还好可怜他么？”此时天气甚短，客栈里的饭，又格外早些，说话之间，茶房已经招呼吃饭。我便到自己房里去，吃过晚饭，仍然到账房里，给乙庚谈天，谈至更深，方才就寝。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我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伯父的，一封给继之的，拿到账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问几时下船。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开船。这里动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戏才下船呢。”我道：“太晚了也不便当。”乙庚道：“太早了也无谓，总要吃了晚饭去。”我就请他算清了房饭钱，结过了账，又到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捱了这一天。

到了晚上，动身下船，那时船上还在那里装货呢，人声嘈杂得很，一直到了十点钟时候，方才静了。我在房舱里没事，随意取过一本小说看看，不多一会就睡着了。及至一觉醒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波涛声音，开出房门看看，只见人声寂寂，只有些鼾呼的声音。我披上衣服，走上舱面一看，只见黑越越的看不见甚么。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见岸。舵楼上面，一个外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天气甚冷，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就退了下来。此时却睡不着了，又看了一回书，已经天亮了。我又带上房门，到舱面上去看看，只见天水相连，茫茫无际，喜得风平浪静，船也甚稳。

从此天天都在舱面上，给那同船的人谈天，倒也不甚寂寞。内中那些人姓甚名谁，当时虽然一一请教过，却记不得许多了。只有一个姓邹的，他是个京官，请假出来的，我同他谈的天最多。他告诉我：这回出京，在张家湾打尖，看见一首题壁诗，内中有两句好的，是“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我便把这两句，写在日记簿上。又想起继之候补四宗人的话，越见得官场上面是一条危途，并且里面没有几个好人，不知我伯父当日为甚要走到官场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东也是候补的河同知。幸得我父亲当日不走这条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这个迷呢。

闲话少提，却说轮船走了三天，已经到了，我便雇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入得门时，只见我母亲同我的一位堂房婶娘，好好的坐在家里，没有一点病容，不觉心中大喜。只有我母亲见了我的面，倒顿时呆了，登时发怒。正是：

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亲怒转加。

要知我母亲为了甚事恼烦起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八回　恣疯狂家庭现怪状　避险恶母子议离乡

我见母亲安然无恙，便上前拜见。我母亲吃惊怒道：“谁叫你回来的？你接到了我的信么？”我道：“只有吴家老太太带去的回信是收到的，并没有接到第二封信。”我母亲道：“这封信发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收到？”我此时不及查问寄信及电报的事，拜见过母亲之后，又过来拜见婶娘。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从房里出来，彼此相见。原来我这位婶娘，是我母亲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只有这位婶娘和我母亲最相得。我的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这位姊姊就是婶娘的女儿，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母女两人，恰是一对寡妇。我母亲因为我出门去了，所以都接到家里来住，一则彼此都有个照应，二则也能解寂寞。表过不提。

当下我一一相见已毕，才问我母亲给我的是甚么信。我母亲叹道：“这话也一言难尽。你老远的回来，也歇一歇再谈罢。”我道：“孩儿自从接了电报之后，心慌意乱……”这句话还没有往下说，我母亲大惊道：“你接了谁的电报？”我也吃惊道：“这电报不是母亲叫人打的么？”母亲道：“我何尝打过甚么电报！那电报说些甚么？”我道：“那电报说的是母亲病重了，叫孩儿赶快回来。”我母亲听了，对着我婶娘道：“婶婶，这可又是他们作怪的了。”婶娘道：“打电报叫他回来也罢了，怎么还咒人家病重呢！”母亲问我道：“你今天上岸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有遇见甚么人没有？”我道：“没有遇见甚么人。”母亲道：“那么你这两天先不要出去，等商量定了主意再讲。”

我此时满腹狐疑，不知究竟为了甚么事，又不好十分追问，只得搭讪着检点一切行李，说些别后的话。我把到南京以后的情节，一一告知。我母亲听了，不觉淌下泪来道：“要不是吴继之，我的儿此刻不知流落到甚么样子了！你此刻还打算回南京去么？”我道：“原打算要回去的。”我母亲道：“你这一回来，不定继之那里另外请了人，你不是白回去么？”我道：“这不见得。我来的时候，继之还再三叫我早点回去呢。”我母亲对我婶娘道：“不如我们同到南京去了，倒也干净。”婶娘道：“好是好的，然而侄少爷已经回来了，终久不能不露面，且把这些冤鬼打发开了再说罢。”

我道：“到底家里出了甚么事？好婶婶，告诉了我罢。”婶娘道：“没有甚么事，只因上月落了几天雨，祠堂里被雷打了一个屋角，说是要修理。这里的族长，就是你的大叔公，倡议要众人分派，派到你名下要出一百两银子。你母亲不肯答应，说是族中人丁不少，修理这点点屋角，不过几十吊钱的事，怎么要派起我们一百两来？就是我们全承认了修理费，也用不了这些。从此之后，就天天闹个不休。还有许多小零碎的事，此刻一言也难尽述。后来你母亲没了法子想，只推说等你回来再讲，自从说出这句话去，就安静了好几天。你母亲就写了信去知照你，叫你且不要回来。谁知你又接了甚么电报。想来这电报是他们打去，要骗你回来的，所以你母亲叫你这几天不要露面，等想定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再讲。”我道：“本来我们族中人类不齐，我早知道的。母亲说都到了南京去，这也是避地之一法。且等我慢慢想个好主意，先要发付了他们。”我母亲道：“凭你怎么发付，我是不拿出钱去的。”我道：“这个自然。我们自己的钱，怎么肯胡乱给人家呢。”嘴里是这么说，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先开了箱子，取出那一百两银子，交给母亲。母亲道：“就只这点么？”我道：“是。”母亲道：“你先寄过五十两回来，那五千银子，就是五厘周息，也有二百五十两呀。”我听了这话，只得把伯父对我说，王俎香借去三千的话，说了一遍。我母亲默默无言。

歇了一会，天色晚了，老妈子弄上晚饭来吃了。掌上灯，我母亲取出一本账簿来道：“这是运灵柩回来的时候，你伯父给我的账。你且看看，是些甚么开销。”我拿过来一看，就是张鼎臣交出来的盘店那一本账，内中一柱一柱列的很是清楚。到后来就是我伯父写的账了：只见头一笔就付银二百两，底下注着代应酬用；以后是几笔不相干的零用账；往下又是付银三百两，也注着代应酬用。像这么的账，不下七八笔，付去了一千八百两。后来又有一笔是付找房价银一千五百两。我莫名其妙道：“甚么找房价呢？”母亲道：“这个是你伯父说的，现在这一所房子是祖父遗下的东西，应该他们弟兄三个分住。此刻他及你叔叔都是出门的人，这房子分不着了，估起价来，可以值得二千多银子，他叫我将来估了价，把房价派了出来，这房子就算是我们的了，所以取去一千五百银子，他要了七百五，还有那七百五是寄给你叔叔的。”我道：“还有那些金子呢？”母亲道：“那里有甚么金子，我不知道。”只这一番回答，我心中犹如照了一面大镜子一般，前后的事，都了然明白，眼见得甚么存庄生息的那五千银子，也有九分靠不住的了。家中的族人又是这样，不如依了母亲的话，搬到南京去罢。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忽听得外面有人打门，砰訇砰訇的打得很重。小丫头名叫春兰的，出去开了门，外面便走进一个人来。春兰翻身进来道：“二太爷来了！”我要出去，母亲道：“你且不要露面。”我道：“不要紧，丑媳妇总要见翁姑的。”说着出去了。母亲还要拦时，已经拦我不住。我走到外面，见是我的一位嫡堂伯父，号叫子英的，不知在那里吃酒吃的满脸通红，反背着双手，躄蹩着进来，向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的，在那里蒙眬着一双眼睛。一见了我，便道：“你……你……你回来了么？几……几时到的？”我道：“方才到的。”子英道：“请你吃……”说时迟，那时快，他那三个字的一句话还不曾说了，忽然举起那反背的手来，拿着明晃晃的一把大刀，劈头便砍。我连忙一闪，春兰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子英道：“你……你哭，先完了你！”说着提刀扑将过去，吓得春兰哭喊着飞跑去了。我正要上前去劝时，不料他立脚不稳，訇的一声，跌倒在地，叮当一响，那把刀已经跌在二尺之外。我心中又好气，又好恼。只见他躺在地下，乱嚷起来道：“反了，反了！侄儿子打伯父了！”

此时我母亲、婶娘、姊姊，都出来了。我母亲只气得面白唇青，一句话也没有，婶娘也是彷徨失措。我便上前去搀他起来，一面说道：“伯父有话好好的说，不要动怒。”我姊姊在旁道：“伯父起来罢，这地下冷呢。”子英道：“冷死了，少不了你们抵命！”一面说，一面起来。我道：“伯父到底为了甚么事情动气？”子英道：“你不要管我，我今天输的很了，要见一个杀一个！”我道：“不过输了钱，何必这样动气呢？”子英道：“哼！你知道我输了多少？”我道：“这个侄儿那里知道。”子英忽地里直跳起来道：“你赔还我五两银子！”我道：“五两只怕不够了呢。”子英道：“我不管你够不够，你老子是发了财的人！你今天没有，就拼一个你死我活！”我连忙道：“有，有。”随手在身边取出一个小皮夹来一看，里面只剩了一元钱，七八个小角子，便一齐倾了出来道：“这个先送给伯父罢。”他伸手接了，拾起那刀子，一言不发，起来就走。我送他出去，顺便关门。他却回过头来道：“侄哥，我不过借来做本钱，明日赢了就还你。”说着去了。我关好了门，重复进内。我母亲道：“你给了他多少？”我道：“没有多少。”母亲道：“照你这样给起来，除非真是发了财；只怕发了财，也供应他们不起呢！”我道：“母亲放心，孩儿自有道理。”母亲道：“我的钱是不动的。”我道：“这个自然。”当下大家又把子英拿刀拼命的话，说笑了一番，各自归寝。一夜无话。

明日我检出了继之给我的信，走到继之家里，见了吴伯衡，交了信。伯衡看过道：“你要用多少呢？”我道：“请先借给我一百元。”伯衡依言，取了一百元交给我道：“不够时再来取罢。继之信上说，尽多尽少，随时要应付的呢。”我道：“是，是，到了不够时再来费心。”辞了伯衡回家，暗暗安放好了，就去寻那一位族长大叔公。此人是我的叔祖，号叫做借轩。我见了他，他先就说道：“好了，好了！你回来了！我正盼着你呢。上个月祠堂的房子出了毛病，大家说要各房派了银子好修理，谁知你母亲一毛不拔，耽搁到此刻还没有动工。”我道：“估过价没有？到底要多少银子才够呢？”借轩道：“价是没有估。此刻虽是多派些，修好了，馀下来仍旧可以派还的。”我道：“何妨叫了泥水木匠来，估定了价，大家公派呢？不然，大家都是子孙，谁出多了，谁出少了，都不好。其实就是我一个人承认修了，在祖宗面上，原不要紧，不过在众兄弟面上，好像我一个人独占了面子，大家反为觉得不好看。老实说，有了钱，与其这样化的吃力不讨好，我倒不如拿来孝敬点给叔公了。”借轩拊掌道：“你这话一点也不错！你出了一回门，怎么就练得这么明白了？我说非你回来不行呢。尤云岫他还说你纯然是孩子气，他那双眼睛不知是怎么生的！”我道：“不然呢，还不想着回来。因为接了母亲的病信，才赶着来的。”借轩沉吟了半晌道：“其实呢，我也不应该骗你，但是你不回来，这祠堂总修不成功，祖宗也不安，就是你我做子孙的也不安呀，所以我设法叫你回来。我今天且给你说穿了，这电报是我打给你的，要想你早点回来料理这件事，只得撒个谎。那电报费，我倒出了五元七角呢。”我道：“费心得很！明日连电报费一齐送过来。”

说罢，辞了回家，我并不提起此事，只商量同到南京的话。母亲道：“我们此去，丢下你婶婶、姊姊怎么？”我道：“婶婶、姊姊左右没有牵挂，就一同去也好。”母亲道：“几千里路，谁高兴跟着你跑！知道你到外面去，将来混得怎么样呢？”婶娘道：“这倒不要紧，横竖我没有挂虑。只是我们小姐，虽然没了女婿，到底要算人家的人，有点不便就是了。”姊姊道：“不要紧。我明日回去问过婆婆，只要婆婆肯了，没有甚么不便。我们去住他几年再回来，岂不是好？只是伯母这里的房子，不知托谁去照应？”我对母亲说道：“孩儿想，我们在家乡是断断不能住的了，只有出门去的一个法子。并且我们今番出门，不是去三五年的话，是要打算长远的。这房子同那几亩田，不如拿来变了价，带了现银出去，觑便再图别的事业罢。”母亲道：“这也好。只是一时被他们知道了，又要来讹诈。”我道：“有孩儿在这里，不要怕他，包管风平浪静。”母亲道：“你不要只管说嘴，要小心点才好。”我道：“这个自然。只是这件事要办就办，在家万不能多耽搁日子的了。此刻没事，孩儿去寻尤云岫来，他做惯了这等中人的。”

说罢，去寻云岫，告明来意。云岫道：“近来大家都知你父亲剩下万把银子，这会为甚么要变起产来？莫不是装穷么？”我道：“并不是装穷，是另外有个要紧用处。”云岫道：“到底有甚么用处？”我想云岫不是个好人，不可对他说实话，且待我骗骗他。因说道：“因为家伯要补缺了，要来打点部费。”云岫道：“呀！真的么？补那一个缺？”我道：“还是借补通州呢。”云岫道：“你老人家剩下的钱，都用完了么？”我道：“那里就用完了，因为存在汇丰银行是存长年的，没有到日子，取不出来罢了。”云岫道：“你们那一片田，当日你老人家置的时候，也是我经手，只买得九百多银子，近来年岁不很好，只怕值不到那个价了呢。我明日给你回信罢。”我听说便辞了回家。入得门时，只见满座都挤满了人，不觉吓了一跳。正是：

出门方欲图生计，入室何来座上宾？

要知那些都是甚么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来满座欢声　变田产惹出一场恶气

及至定睛一看时，原来都不是外人，都是同族的一班叔兄弟侄，团坐在一起。我便上前一一相见。大众喧哗嘈杂，争着问上海、南京的风景，我只得有问即答，敷衍了好半天。我暗想今天众人齐集，不如趁这个时候，议定了捐款修祠的事。因对众人说道：“我出门了一次，迢迢几千里，不容易回家，这回不多几天，又要动身去了。难得今日众位齐集，不嫌简慢，就请在这里用一顿饭，大家叙叙别情。有几位没有到的，索性也去请来，大家团叙一次，岂不是好？”众人一齐答应。我便打发人去把那没有到的都请了来。借轩、子英也都到了。众人纷纷的在那里谈天。

我悄悄的把借轩邀到书房里，让他坐下，说道：“今日众位叔兄弟侄，难得齐集，我的意思，要烦叔公趁此议定了修祠堂的事，不知可好？”借轩绉着眉道：“议是未尝不可以议得，但是怎么个议法呢？”我道：“只要请叔公出个主意。”借轩道：“怎么个主意呢？”我看他神情不对，连忙走到我自己卧房，取了二十元钱出来，轻轻的递给他道：“做侄孙的虽说是出门一次，却不曾挣着甚钱回来，这一点点，不成敬意的，请叔公买杯酒吃。”借轩接在手里，颠了一颠，笑容可掬的说道：“这个怎好生受你的？”我道：“只可惜做侄孙的不曾发得财，不然，这点东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呢。只求叔公今日就议定这件事，就感激不尽了！”借轩道：“你的意思肯出多少呢？”我道：“只凭叔公吩咐就是了。”

正说话时，只听得外面一叠连声的叫我。连忙同借轩出来看时，只见一个人拿了一封信，说是要回信的。我接来一看，原来是尤云岫送来的，信上说，方才打听过，那一片田，此刻时价只值得五百两。如果有意出脱，三两天里，就要成交。倘是迟了，恐怕不及云云。我便对来人说道：“此刻我有事，来不及写回信，你只回去，说我明天当面来谈罢。”那送信的去了，我便有意把这封信给众人观看。内中有两个便问为甚么事要变产起来。我道：“这话也一言难尽，等坐了席，慢慢再谈罢。”登时叫人调排桌椅，摆了八席，让众人坐下，暖上酒来，肥鱼大肉的都搬上来。

借轩又问起我为甚事要变产，我就把骗尤云岫的话，照样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眉飞色舞道：“果然补了缺，我们都要预备着去做官亲了。”我道：“这个自然。只要是补着了缺，大家也乐得出去走走。”内中一个道：“一个通州的缺，只怕容不下许多官亲。”一个道：“我们轮着班去，到了那里，经手一两件官司，发他一千、八百的财，就回来让第二个去，岂不是好！”又一个道：“说是这么说，到了那个时候，只叫先去的赚钱赚出滋味来了，不肯回来，又怎么呢？”又一个道：“不要紧。他不回来，我们到班的人到了，可以提他回来。”满席上说的都是这些不相干的话，听得我暗暗好笑起来。借轩对我叹道：“我到此刻，方才知道人言难信呢。据尤云岫说，你老子身后剩下有一万多银子，被你自家伯父用了六七千，还有五六千在你母亲手里。此刻据你说起来，你伯父要补缺，还要借你的产业做部费，可见得他的话是靠不住的了。”我听了这话，只笑了一笑，并不回答。

借轩又当着众人说道：“今日既然大家齐集，我们趁此把修祠堂的事议妥了罢。我前天叫了泥水木匠来估过，估定要五十吊钱，你们各位就今日各人认一分罢。至于我们族里，贫富不同，大家都‘称家之有无’做事便了。”众人听了，也有几个赞成的。借轩就要了纸笔，要各人签名捐钱。先递给我。我接过来，在纸尾上写了名字，再问借轩道：“写多少呢？”借轩道：“这里有六十多人，只要捐五十吊钱，你随便写上多少就是了。难道有了这许多人，还捐不够么？”我听说，就写了五元。借轩道：“好了，好了！只这一下笔，就有十分之一了。你们大家写罢。”一面说话时，他自己也写上一元。以后挨次写去，不一会都写过了。拿来一算，还短着两元七角半。借轩道：“你们这个写的也太琐碎了，怎么闹出这零头来？”我道：“不要紧，待我认了就是。”随即照数添写在上面。众人又复畅饮起来，酣呼醉舞了好一会，方才散坐。

借轩叫人到家去取了烟具来，在书房里开灯吃烟。众人陆续散去，只剩了借轩一个人。他便对我说道：“你知道众人今日的来意么？”我道：“不知道。”借轩道：“他们一个个都是约会了，要想个法子的，先就同我商量过，我也阻止他们不住。这会见你很客气的，请他们吃饭，只怕不好意思了。加之又听见你说要变产，你伯父将近补缺，当是又改了想头，要想去做官亲，所以不曾开口。一半也有了我在上头镇压住，不然，今日只怕要闹得个‘落花流水’呢。”正说话间，只见他所用的一个小厮，拿了个纸条儿递给他。他看了，叫小厮道：“你把烟家伙收了回去。”我道：“何不多坐一会呢？”借轩道：“我有事，去见一个朋友。”说着把那条子揣到怀里，起身去了。我送他出门，回到书房一看，只见那条子落在地下，顺手捡起来看看，原来正是尤云岫的手笔，叫他今日务必去一次，有事相商。看罢，便把字条团了，到上房去与母亲说知，据云岫说，我们那片田只值得五百两的话。母亲道：“那里有这个话！我们买的时候，连中人费一切，也化到一千以外，此刻怎么只得个半价？若说是年岁不好，我们这几年的租米也不曾缺少一点。要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出门去了。就是出门，也可以托个人经管，我断不拿来贱卖的。”我道：“母亲只管放心，孩儿也不肯胡乱就把他卖掉了。”

当夜我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去访吴伯衡，告知要卖田的话，又告知云岫说年岁不好，只值得五百两的话。伯衡道：“当日买来是多少钱呢？”我道“：买来时是差不多上千银子。”伯衡道“：何以差得到那许多呢？你还记得那图堡四至么？”我道：“这可有点糊涂了。”伯衡道：“你去查了来，待我给你查一查。”我答应了回来，检出契据，抄了下来，午饭后又拿去交给伯衡，方才回家。忽然云岫又打发人来请我。我暗想这件事已经托了伯衡，且不要去会他，等伯衡的回信来了再商量罢。因对来人说道：“我今日有点感冒，不便出去，明后天好了再来罢。”那来人便去了。

从这天起，我便不出门，只在家里同母亲、婶娘、姊姊，商量些到南京去的话，又谈谈家常。过了三天，云岫已经又叫人来请过两次。这一天我正想去访伯衡，恰好伯衡来了。寒暄已毕，伯衡便道：“府上的田，非但没有贬价，还在那里涨价呢。因为东西两至都是李家的地界，那李氏是个暴发家，他嫌府上的田把他的隔断了，打算要买了过去连成一片，这一向正打算要托人到府上商量。”正说到这里，忽然借轩也走了进来，我连忙对伯衡递个眼色，他便不说了。借轩道：“我听见说你病了，特地来望望你。”我道：“多谢叔公。我没有甚么大病，不过有点感冒，避两天风罢了。”当下三人闲谈了一会。伯衡道：“我还有点事，少陪了。”我便送他出去，在门外约定，我就去访他。然后入内。

敷衍借轩走了。我就即刻去访伯衡，问这件事的底细。伯衡道：“这李氏是个暴发的人，他此刻想要买这田，其实大可以向他多要点价，他一定肯出的。况且府上的地，我已经查过，水源又好，出水的路又好，何至于贬价呢？还有一层，继之来信，叫我尽力招呼你，你到底为了甚么事要变产，也要老实告诉我，倘是可以免得的就免了，要用钱只管对我说。不然叫继之知道了，要怪我呢。”我道：“因为家母也要跟我出门去，放他在家里倒是个累，不如换了银子带走的便当。还有我那一所房屋，也打算要卖了呢。”伯衡道：“这又何必要卖呢。只要交给我代理，每年的租米，我拿来换了银子，给你汇去，还不好么？就是那房子，也可以租给人家，收点租钱。左右我要给继之经管房产，就多了这点，也不费甚么事。”我想伯衡这话，也很有理，因对他说道：“这也很好，只是太费心了。且等我同家母商量定了，再来奉复罢。”说罢，辞了出来。因想去探尤云岫到底是甚么意思，就走到云岫那里去。

云岫一见了我便道：“好了么？我等你好几天了。你那片田，到底是卖不卖的？”我道：“自然是卖的，不过价钱太不对了。”云岫道：“随便甚么东西，都有个时价。时价是这么样，那里还能够多卖呢？”我道：“时价不对，我可以等到涨了价时再卖呢。”云岫道：“你伯父不等着要做部费用么？”我道：“那只好再到别处张罗，只要有了缺，京城里放官债的多得很呢。”云岫低头想了一想道：“其实卖给别人呢，连五百两也值不到。此刻是一个姓李的财主要买，他有的是钱，才肯出到这个价。我再去说说，许再添点，也省得你伯父再到别处张罗了。”我道：“我这片地，四至都记得很清楚。近来听说东西两至都变了姓李的产业了，不知可是这一家？”云岫道：“正是。你怎么知道呢？”我道：“他要买我的，我非但照原价丝毫不减，并且非三倍原价我不肯卖呢。”云岫道：“这又是甚么缘故？”我道：“他有的是钱，既然要把田地连成一片，就是多出几个钱也不为过。我的田又未少收过半粒租米，怎么乘人之急，希图贱买，这不是‘为富不仁’么！”云岫听了，把脸涨的绯红。歇了一会，又道：“你不卖也罢。此刻不过这么谈谈，钱在他家里，田在你家里，谁也不能管谁的。但是此刻世界上，有了银子，就有面子。何况这位李公，现在已经捐了道衔，在家乡里也算是一位大乡绅。他的儿子已经捐了京官，明年是乡试，他此刻已经到京里去买关节，一旦中了举人，那还了得，只怕地方官也要让他三分！到了那时，怕他没有法子要你的田！”我听了，不觉冷笑道：“难道说中了举人，就好强买人家东西了么？”云岫也冷笑道：“他并不要强买你的，他只把南北两至也买了下来，那时四面都是他的地方，他只要设法断了你的水源，只怕连一文也不值呢。你若要同他打官司，他有的是银子、面子、功名，你抗得过他么？”我听了这话，不由的站起来道：“他果然有了这个本事，我就双手奉送与他，一文也不要！”说着，就别了出来。

一路上气愤愤的，却苦于无门可诉，因又走到伯衡处，告诉他一遍。伯衡笑道：“那里有这等事！他不过想从中赚钱，拿这话来吓唬你罢了。那么我们继之呢，中了进士了，那不是要平白地去吃人了么？”我道：“我也明知没有这等事，但是可恨他还当我是个小孩子，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我不念他是个父执，我还要打了他的嘴巴，再问他是说话还是放屁呢！”说到这里，我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正是：

听来恶语方奇怒，念到奸谋又暗惊。

要知想起的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没母子动身　冷嘲热谑世伯受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他日这姓李的，果然照他说的这么办起来，虽然不怕他强横到底，但是不免一番口舌，岂不费事？”伯衡道：“岂有此理！那里有了几个臭铜，就好在乡里上这么横行？”我道：“不然，姓李的或者本无此心，禁不得这班小人在旁边唆摆，难免他利令智昏呢。不如仍旧卖给他罢。”伯衡沉吟了半晌道：“这么罢，你既然怕到这一着，此刻也用不着卖给他，且照原价卖给这里。也不必过户，将来你要用得着时，就可照原价赎回。好在继之同你是相好，没有办不到的。这个办法，不过是个名色，叫那姓李的知道已经是这里的产业，他便不敢十分横行。如果你愿意真卖了，他果然肯出价，我就代你卖了。多卖的钱，便给你汇去。你道好么？”我道：“这个主意很好。但是必要过了户才好，好叫他们知道是卖了，自然就安静些。不然，等他横行起来，再去理论，到底多一句说话。”伯衡道：“这也使得。”我道：“那么就连我那所房子，也这么办罢。”伯衡道：“不必罢，那房子又没有甚么姓李不姓李的来谋你，留着收点房租罢。”我听了，也无可无不可。

又谈了些别话，便辞了回家，把上项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母亲。母亲道：“这样办法好极了！难得遇见这般好人。但是我想这房子，也要照田地一般办法才好。不然，我们要走了，房子说是要出租，我们族里的人，那一个不争着来住。你要想收房租，只怕给他两个还换不转一个来呢。虽然吴伯衡答应照管，那里照管得来！说起他，他就说我们是自家人住自家人的房子，用不着你来收甚么房租，这么一撒赖，岂不叫照管的人为难么？我们走了，何苦要留下这个闲气给人家去淘呢。”我听了，觉得甚是有理。到了次日，依然到伯衡处商量，承他也答应了。便问我道：“这房子原值多少呢？”我道：“去年家伯曾经估过价，说是值二千四五百银子。要问原值时，那是个祖屋，不可查考的了。”伯衡道：“这也容易，只要大家各请一个公正人估看就是了。”我道：“这又何必！这个明明是你推继之的情照应我的，我也不必张扬，去请甚公正人，只请你叫人去估看就是了。”伯衡答应了。

到了下午，果然同了两个人来估看，说是照样新盖造起来，只要一千二百银子，地价约摸值到三百两，共是一千五百两。估完就先去了。伯衡便对我说道：“估的是这样，你的意思是怎样呢？”我道：“我是空空洞洞的，一无成见。既然估的是一千五百两，就照他立契就是了。我只有一个意见，是愈速愈好，我一日也等不得，那一天有船，我就那一天走了。伯衡道：“这个容易。你可知道几时有船么？”我道：“听说后天有船。我们好在当面交易，用不着中保，此刻就可以立了契约，请你把那房价、地价，打了汇单给我罢。还有继之也要汇五千去呢，打在一起也不要紧。”伯衡答应了。我便取过纸笔，写了两张契约，交给伯衡。忽然春兰走来，说母亲叫我。我即进去，母亲同我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话。我便出来对伯衡说道：“还有舍下许多木器之类，不便带着出门，不知尊府可以寄放么？”伯衡道：“可以，可以。”我道：“我有了动身日子，即来知照。到了那天，请你带着人来，等我交割房子，并点交东西。若有人问时，只说我连东西一起卖了，方才妥当。”伯衡也答应了。又摇头道：“看不出贵族的人竟要这样防范，真是出人意外的了。”谈了一会，就去了。

下午时候，伯衡又亲自送来一张汇票，共是七千两，连继之那五千也在内了。又将五百两折成钞票，一齐交来道：“恐怕路上要零用，所以这五百两不打在汇票上了。”我暗想真是会替人打算。但是我在路上，也用不了那许多，因取出一百元，还他前日的借款。伯衡道：“何必这样忙呢，留着路上用，等到了南京，再还继之不迟。”我道：“这不行！我到那里还他，他又要推三阻四的不肯收，倒弄得无味，不如在这里先还了干净，左右我路上也用不了这些。”伯衡方才收了别去。我就到外面去打听船期，恰好是在后天。我顺便先去关照了伯衡，然后回家，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此时我姊姊已经到婆家去说明白了，肯叫他随我出门去，好不兴头！收拾了一天一夜，略略有点头绪。

到了后天的下午，伯衡自己带了四个家人来，叫两个代我押送行李，两个点收东西。我先到祖祠里拜别，然后到借轩处交明了修祠的七元二角五分银元，告诉他我即刻就要动身了。借轩吃惊道：“怎么就动身了？有甚么要事么？”我道：“因为有点事要紧要走，今天带了母亲、婶婶、姊姊，一同动身。”借轩大惊道：“怎么一起都走了？那房子呢？”我道：“房子已经卖了。”信轩道：“那田呢？”我道：“也卖了。”借轩道：“几时立的契约？怎么不拿来给我签个字？”我道：“因为这都是祖父、父亲的私产，不是公产，所以不敢过来惊动。此刻我母亲要走了，我要去招呼，不能久耽搁了。”说罢，拜了一拜，别了出来。借轩现了满脸怅惘之色。我心中暗暗好笑，不知他怅惘些甚么。回到家时，交点明白了东西，别过伯衡，奉了母亲、婶娘、姊姊上轿，带了丫头春兰，一行五个人，径奔海边，用划子划到洋船上，天已不早了。洋船规例，船未开行是不开饭的，要吃时也可以到厨房里去买。当下我给了些钱，叫厨房的人开了晚饭吃过。伯衡又亲到船上来送行，拿出一封信，托带给继之，谈了一会去了。

忽然尤云岫慌慌张张的走来道：“你今天怎么就动身了？”我道：“因为有点要紧事，走得匆忙，未曾到世伯那里辞行，十分过意不去，此刻反劳了大驾，益发不安了。”云岫道：“听说你的田已经卖了，可是真的么？”我道：“是卖了。”云岫道：“多少钱？卖给谁呢？”我有心要呕他气恼，因说道：“只卖了六百两，是卖给吴家的。”云岫顿足道：“此刻李家肯出一千了，你怎么轻易就把他卖掉？你说的是那一家吴家呢？”我道：“就是吴继之家。前路一定要买，何妨去同吴家商量。前路既然肯出一千，他有了四百的赚头，怕他不卖么？”云岫道：“吴继之是本省数一数二的富户，到了他手里，那里还肯卖出来！”我有心再要呕他一呕，因说道：“世伯不说过么，只要李家把那田的水源断了，那时一文不值，不怕他不卖！”只这一句话，气的云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句话也没有，只瞪着双眼看我。我又徐徐的说道：“但只怕买了关节，中了举人，还敌不过继之的进士。除非再买关节，也去中个进士，才能敌个平手。要是点了翰林，那就得法了，那时地方官非但怕他三分，只怕还要怕到十足呢。”

云岫一面听我说，一面气的目定口呆。歇了一会，才说道：“产业是你的，凭你卖给谁，也不干我事。只是我在李氏面前，夸了口，拍了胸，说一定买得到的。你想要不是你先来同我商量，我那里敢说这个嘴？你就是有了别个受主，也应该问我一声，看这里我肯出多少，再卖也不迟呀。此刻害我做了个言不践行的人，我气的就是这一点。”我道：“世伯这话，可是先没有告诉过我，要是告诉过我，我就是少卖点钱，也要成全了世伯这个言能践行的美名。不是我夸句口，少卖点也不要紧，我是银钱上面看得很轻的，百把银子的事情，从来不行十分追究。”云岫摇了半天的头道：“看不出来，你出门没有几时，就历练的这么麻利了！”我道：“我本来纯然是一个小孩子，那里够得上讲麻利呢，少上点当已经了不得了！”云岫听了，叹了一口气，把脚顿了一顿，立起来，在船上踱来踱去，一言不发。踱了两回，转到外面去了。我以为他到外面解手，谁知一等他不回来，再等他也不回来，竟是“溜之乎也”的去了。

我自从前几天受了他那无理取闹吓唬我的话，一向胸中没有好气，想着了就着恼，今夜被我一顿抢白，骂的他走了，心中好不畅快！便到房舱里，告知母亲、婶娘、姊姊，大家都笑着，代他没趣。姊姊道：“好兄弟！你今夜算是出了气了，但是细想起来，也是无谓得很。气虽然叫他受了，你从前上他的当，到底要不回来。”母亲道：“他既不仁，我就可以不义。你想他要乘人之急，要在我孤儿寡妇养命的产业上赚钱，这种人还不骂他几句么！”姊姊道：“伯娘，不是这等说。你看兄弟在家的时候，生得就同闺女一般，见个生人也要脸红的。此刻出去历练得有多少日子，就学得这么着了。他这个才是起头的一点点，已经这样了。将来学得好的，就是个精明强干的精明人，要是学坏了，可就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刻薄鬼。那精明强干同尖酸刻薄，外面看着不差甚么，骨子里面是截然两路的。方才兄弟对云岫那一番话，固然是快心之谈。然而细细想去，未免就近于刻薄了。一个人嘴里说话是最要紧的。我也曾读过几年书，近来做了未亡人，无可消遣，越发甚么书都看看，心里比从前也明白多着。我并不是迷信那世俗折口福的话，但是精明的是正路，刻薄的是邪路，一个人何苦正路不走，走了邪路呢？伯娘，你教兄弟以后总要拿着这个主意，情愿他忠厚些，万万不可叫他流到刻薄一路去，叫万人切齿，到处结下冤家。这个于处世上面，很有关系的呢！”

我母亲叫我道：“你听见了姊姊的话没有？”我道：“听见了。我心里正在这里又佩服又惭愧呢。”母亲道：“佩服就是了，又惭愧甚么？”我道：“一则惭愧我是个男子，不及姊姊的见识；二则惭愧我方才不应该对云岫说那番话。”姊姊道：“这又不是了。云岫这东西，不给他两句，他当人家一辈子都是糊涂虫呢。只不过不应该这样旁敲侧击，应该要明亮亮的叫破了他。”我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碍着他是个父执，想来想去，没法开口。”姊姊道：“是不是呢，这就是精明的没有到家之过。要是精明到家了，要说甚么就说甚么。”正说话时，忽听得舱面人声嘈杂，带着起锚的声音，走出去一看，果然是要开行了。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安排憩息。

到了次日，已经出了洋海，喜得风平浪静，大家都还不晕船。左右没事，闲着便与姊姊谈天，总觉着他的见识比我高得多着，不觉心中暗喜。我这番同了姊姊出门，就同请了一位先生一般。这回到了南京，外面有继之，里面又有了这位姊姊，不怕我没有长进。我在家时，只知道他会做诗词小品，却原来有这等大学问，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因此终日谈天，非但忘了离家，并且也忘了航海的辛苦。

谁知走到了第三天，忽然遇了大风，那船便颠播不定，船上的人，多半晕倒了。幸喜我还能支持，不时到舱面去打听甚么时候好到，回来安慰众人。这风一日一夜不曾息，等到风息了，我再去探问时，说是快的今天晚上，迟便明天早起，就可以到了。于是这一夜大家安心睡觉。只因受了一日一夜的颠播，到了此时，困倦已极，便酣然浓睡。睡到天将亮时，平白地从梦中惊醒，只听得人声鼎沸，房门外面脚步乱响。正是：

鼾然一觉邯郸梦，送到繁华境地来。

要知为甚事人声鼎沸起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一回　作引线官场通赌棍　嗔直言巡抚报黄堂

当时平白无端，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正不知为了何事，未免吃了一惊。连忙起来到外面一看，原来船已到了上海，泊了码头，一班挑夫、车夫，与及客栈里的接客伙友，都一哄上船，招揽生意，所以人声嘈杂。一时母亲、婶娘、姊姊都醒了，大家知道到了上海，自是喜欢，都忙着起来梳洗。我便收拾起零碎东西来。过了一会，天已大亮了，遇了谦益栈的伙计，我便招呼了，先把行李交给他，只剩了随身几件东西，留着还要用。他便招呼同伴的来，一一点交了带去。我等母亲、婶娘梳洗好了，方才上岸，叫了一辆马车往谦益栈里去，拣了两个房间，安排行李，暂时安歇。

因为在海船上受了几天的风浪，未免都有些困倦，直到晚上，方才写了一封信，打算明日发寄，先通知继之。拿到账房，遇见了胡乙庚，我便把信交给他，托他等信局来收信时，交他带去。乙庚道：“这个容易。今晚长江船开，我有伙计去，就托他带了去罢。”又让到里间去坐，闲谈些路上风景，又问问在家耽搁几天。略略谈了几句，外面乱烘烘的人来人往，不知又是甚么船到了，来了多少客人。乙庚有事出去招呼，我不便久坐，即辞了回房。对母亲说道：“孩儿已经写信给继之，托他先代我们找一处房子，等我们到了，好有得住。不然，到了南京要住客栈，继之一定不肯的，未免要住到他公馆里去。一则怕地方不够，二则年近岁逼的，将近过年了，搅扰着人家也不是事。”母亲道：“我们在这里住到甚么时候？”我道：“稍住几天，等继之回了信来再说罢。在路上辛苦了几天，也乐得憩息憩息。”

婶娘道：“在家乡时，总听人家说上海地方热闹，今日在车上看看，果然街道甚宽，但不知可有甚么热闹地方，可以去看看的？”我道：“侄儿虽然在这里经过三四次，却总没有到外头去逛过，这回喜得母亲、婶娘、姊姊都在这里，憩一天，我们同去逛逛。”婶娘道：“你姊姊不去也罢！他是个年轻的寡妇，出去抛头露面的作甚么呢？”姊姊道：“我倒并不是一定要去逛，母亲说了这句话，我倒偏要去逛逛了。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句话，我向来最不相信。须知这句话是为不知自重的女子说的，并不是为正经女子说的。”婶娘道：“依你说，抛头露面的倒是正经女子？”姊姊道：“那里话来！须知有一种不自重的女子，专欢喜涂脂抹粉，见了人故意的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的，他却又不好好的认真躲藏，偏要拿眼梢去看人，便惹得那些轻薄男人言三语四的，岂不从此多事？所以要切戒他抛头露面。若是正经的女子，见了人一样，不见人也是一样，举止大方，不轻言笑的，那怕他在街上走路，又碍甚么呢。”

我母亲说道：“依你这么说，那古训的‘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也用不着的了？”姊姊笑道：“这句话，向来读书的人都解错，怪不得伯母。那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并不是泛指一句说话，他说的是治家之道，政分内外：阃以内之政，女子主之；阃以外之政，男子主之。所以女子指挥家人做事，不过是阃以内之事。至于阃以外之事，就有男子主政，用不着女子说话了。这就叫‘内言不出于阃’。若要说是女子的说话，不许阃外听见，男子的说话，不许阃内听见，那就男女之间，永远没有交谈的时候了。试问把女子关在门内，永远不许他出门一步，这是内言不出，做得到的。若要外言不入，那就除非男子永远也不许他到内室，不然，到了内室，也硬要他装做哑子了。”一句话说的大家笑了。我道：“我小时候听蒙师讲的，却又是一样讲法：说是外面粗鄙之言，不传到里头去，里面猥亵之言，不传出外头来。”姊姊道：“这又是强作解人。这言字所包甚广，照这所包甚广的言字，再依那个解法，是外言无不粗鄙，内言无不猥亵的了。”

我道：“‘七年，男女不同席’，这总是古训。”姊姊道：“这是从形迹上行教化的意思，其实教化万不能从形迹上施行的。不信，你看周公制礼之后，自当风俗不变了，何以《国风》又多是淫奔之诗呢？可见得这些礼仪节目，不过是教化上应用的家伙，他不是认真可以教化人的。要教化人，除非从心上教起；要从心上教起，除了读书明理之外，更无他法。古语还有一句说得岂有此理的，说甚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我最不佩服。或是古人这句话是有所为而言的，后人就奉了他做金科玉律，岂不是误尽了天下女子么？”我道：“何所为而言呢？”姊姊道：“大抵女子读了书，识了字，没有施展之处，所以拿着读书只当作格外之事。等到稍微识了几个字，便不肯再求长进的了。大不了的，能看得落两部弹词，就算是才女。甚至于连弹词也看不落，只知道看街上卖的那三五文一小本的淫词俚曲，闹得他满肚皮的佳人才子，赠帕遗金的故事，不定要从这个上头闹些笑话出来，所以才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一句话。这句话，是指一人一事而言，若是后人不问来由，一律的奉以为法，岂不是因噎废食了么？”

我母亲笑道：“依你说，女子一定要有才的了？”姊姊道：“初读书的时候，便教他读了《女诫》《女孝经》之类，同他讲解明白了，自然他就明理。明了理，自然德性就有了基础，然后再读正经有用的书，那里还有丧德的事干出来呢？兄弟也不是外人，我今天撒一句村话，像我们这种人，叫我们偷汉子去，我们可肯干么？”婶娘笑道：“呸！你今天发了疯了，怎么扯出这些话来？”姊姊道：“可不要这么说。倘使我们从小就看了那些淫词艳曲，也闹的一肚子佳人才子风流故事，此刻我们还不知干甚呢。这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了。”婶娘笑的说不上话来，弯了腰，忍了一会，才说道：“这丫头今天越说越疯了！时候不早了，侄少爷，你请到你那屋里去睡罢，此刻应该外言不入于阃了。”说罢，大家又是一笑。

我辞了出来，回到房里。因为昨夜睡的多了，今夜只管睡不着。走到账房里，打算要借一张报纸看看。只见胡乙庚和一个衣服褴褛的人说话，唧唧哝哝的，听不清楚。我不便开口，只在旁边坐下。一会儿，那个人去了，乙庚还送他一步，说道：“你一定要找他，只有后马路一带栈房，或者在那里。”那人径自去了。乙庚回身自言自语道：“早劝他不听，此刻后悔了，却是迟了。”我便和他借报纸，恰好被客人借了去，乙庚便叫茶房去找来。一面对我说道：“你说天下竟有这种荒唐人！带了四五千银子，说是到上海做生意，却先把那些钱输个干净，生意味也不曾尝着一点儿！”我道：“上海有那么大的赌场么？”乙庚道：“要说有赌场呢，上海的禁令严得很，算得一个赌场都没有；要说没有呢，却又到处都是赌场。这里上海专有一班人靠赌行骗的，或租了房子冒称公馆，或冒称甚么洋货字号，排场阔得很，专门引诱那些过路行客或者年轻子弟。起初是吃酒、打茶围，慢慢的就小赌起来，从此由小而大，上了当的人，不到输干净不止的。”我道：“他们拿得准赢的么？”乙庚道：“用假骰子、假牌，那里会不赢的！”

我道：“刚才这个人，想是贵友？”乙庚道：“在家乡时本来认得他，到了上海就住在我这里。那时候我栈里也住了一个赌棍，后来被我看破了，回了那赌棍，叫他搬到别处去。谁知我这敝友，已经同他结识了，上了赌瘾，就瞒了我，只说有了生意了，要搬出去。我也不知道他搬到那里，后来就输到这个样子。此刻来查问我起先住在这里那赌棍搬到那里去了。我那里知道呢？并且这个赌棍神通大得很，他自称是个候选的郎中，笔底下很好，常时作两篇论送到报馆里去刊登，底下缀了他的名字，因此人家都知道他是个读书人。他却又官场消息极为灵通，每每报纸上还没有登出来的，他早先知道了，因此人家又疑他是官场中的红人。他同这班赌棍通了气，专代他们作引线。譬如他认得了你，他便请你吃茶吃酒，拉了两个赌棍来，同你相识；等到你们相识之后，他却避去了。后来那些人拉你入局，他也只装不知，始终他也不来入局，等你把钱都输光了，他却去按股分赃。你想就是找着他便怎样呢？”我道：“同赌的人可以去找他的，并且可以告他。”乙庚道：“那一班人都是行踪无定的，早就走散了，那里告得来！并且他的姓名也没有一定的，今天叫‘张三’，明天就可以叫‘李四’，内中还有两个实缺的道、府，被参了下来，也混在里面闹这个顽意儿呢。若告到官司，他又有官面，其奈他何呢！”此时茶房已经取了报纸来，我便带到房里去看。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我方才起来梳洗，忽听得隔壁房内一阵大吵，像是打架的声音，不知何事。我就走出来去看，只见两个老头子在那里吵嘴，一个是北京口音，一个是四川口音。那北京口音的攒着那四川口音的辫子，大喝道：“你且说你是个甚么东西，说了饶你！”一面说，一面提起手要打。那四川口音的说道：“我怕你了！我是个王八蛋，我是个王八蛋！”北京口音的道：“你应该还我钱么？”四川口音的道：“应该，应该！”北京口音的道：“你敢欠我丝毫么？”四川口音的道：“不敢欠，不敢欠！回来就送来。”北京口音的一撒手，那四川口音的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北京口音的冷笑道：“旁人恭维你是个名士，你想拿着名士来欺我！我看着你不过这么一件东西，叫你认得我。”当下我在房门外面看着，只见他那屋里罗列着许多书，也有包好的，也有未曾包好的，还有不曾装订好的，便知道是个贩书客人。顺脚踱了进去，要看有合用的书买两部。选了两部京版的书，问了价钱，便同他请教起来。说也奇怪，就同那作小说的话一般，叫做“无巧不成书”，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我的一位姻伯，姓王，名显仁，表字伯述。说到这里，我却要先把这位王伯述的历史，先叙一番。

看官们听者：这位王伯述，本来是世代书香的人家。他自己出身是一个主事，补缺之后，升了员外郎，又升了郎中，放了山西大同府。为人十分精明强干。到任之后，最喜微服私行，去访问民间疾苦。生成一双大近视眼，然而带起眼镜来，打鸟枪的准头又极好。山西地方最多雕，他私访时，便带了鸟枪去打雕。有一回，为了公事晋省。公事毕后，未免又在省城微行起来。在那些茶坊酒肆之中，遇了一个人，大家谈起地方上的事，那个人便问他：“现在这位抚台的德政如何？”伯述便道：“他少年科第出身，在京里不过上了几个条陈，就闹红了，放了这个缺。其实是一个白面书生，干得了甚么事！你看他一到任时，便铺张扬厉的，要办这个，办那个，几时见有一件事成了功呢？第一件说的是禁烟。这鸦片烟我也知道是要禁的，然而你看他拜折子也说禁烟，出告示也说禁烟，下札子也说禁烟，却始终不曾说出禁烟的办法来。总而言之，这种人坐言则有馀，至于起行，他非但不足，简直的是不行！”说罢，就散了。

哈哈！真事有凑巧，你道他遇见的是甚么人？却恰好是本省抚台。这位抚台，果然是少年科第，果然是上条陈上红了的，果然是到了山西任上，便尽情张致。第一件说是禁烟，却自他到任之后，吃鸦片烟的人格外多些。这天忽然高兴，出来私行察访，遇了这王伯述，当面抢白了一顿，好生没趣！且慢，这句话近乎荒唐，他两个，一个是上司，一个是下属，虽不是常常见面，然而回起公事来，见面的时候也不少，难道彼此不认得的么？谁知王伯述是个大近视的人，除了眼镜，三尺之外便仅辨颜色的了。官场的臭规矩，见了上司是不能戴眼镜的，所以伯述虽见过抚台，却是当面不认得。那抚台却认得他，故意试试他的，谁知试出了这一大段好议论，心中好生着恼！一心只想参了他的功名，却寻不出他的短处来，便要吹毛求疵，也无处可求；若是轻轻放过，却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和他无事生出事来。正是：

闲闲一席话，引入是非门。

不知生出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二回　论狂士撩起忧国心　接电信再惊游子魄

原来那位山西抚台，自从探花及第之后，一帆风顺的，开坊外放，你想谁人不奉承他。并且向来有个才子之目，但得他说一声好，便以为荣耀无比的，谁还敢批评他！那天凭空受了伯述的一席话，他便引为生平莫大之辱，要参他功名。既是无隙可乘，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因此拜了一折，说他“人地不宜，难资表率”，请将他“开缺撤任，调省察看”。谁知这王伯述信息也很灵通，知道他将近要下手，便上了个公事，只说“因病自请开缺就医”。他那里正在办撤任的折子，这边禀请开缺的公事也到了，他倒也无可奈何，只得在附片上陈明。王伯述便交卸了大同府篆。这是他以前的历史，以后之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一门姻亲隔得远，我向来未曾会过的，只有上辈出门的伯叔父辈会过。当下彼此谈起，知是亲戚，自是欢喜。伯述又自己说自从开了缺之后，便改行贩书。从上海买了石印书贩到京里去，倒换些京板书出来，又换了石印的去，如此换上几回，居然可以赚个对本利呢。

我又问起方才那四川口音的老头子。伯述道：“他么，他是一位大名士呢！叫做李玉轩，是江西的一个实缺知县，也同我一般的开了缺了。”我道：“他欠了姻伯书价么？”伯述道：“可不是么！这种狂奴，他敢在我跟前发狂，我是不饶他的。他狂的抚台也怕了他，不料今天遇了我。”我道：“怎么抚台也怕他呢？”伯述道：“说来话长。他在江西上藩台衙门，却带了鸦片烟具，在官厅上面开起灯来。被藩台知道了，就很不愿意，打发底下人去对他说：‘老爷要过瘾，请回去过了瘾再来，在官厅上吃烟不像样。’他听了这话，立刻站了起来，一直跑到花厅上去。此时藩台正会着几个当要差的候补道，商量公事。他也不问情由，便对着藩台大骂说：‘你是个甚么东西，不准我吃烟！你可知我先师曾文正公的签押房，我也常常开灯。我眼睛里何曾见着你来！你的官厅，可能比我先师的签押房大？……’藩台不等说完，就大怒起来，喝道：‘这不是反了么！快撵他出去！’他听了一个‘撵’字，便把自己头上的大帽子摘了下来，对准藩台，照脸摔了过去。嘴里说道：‘你是个甚么东西，你配撵我！我的官也不要了！’那顶帽子，不偏不倚的恰好打在藩台脸上。藩台喝叫拿下他来。当时底下人便围了过去，要拿他。他越发了狂，犹如疯狗一般，在那里乱叫。亏得旁边几个候补道把藩台劝住，才把他放走了。他回到衙门，也不等后任来交代，收拾了行李，即刻就动身走了。藩台当日即去见了抚台，商量要动详文参他。那抚台倒说：‘算了罢！这种狂士，本来不是做官的材料，你便委个人去接他的任罢。’藩台见抚台如此，只得隐忍住了。他到了上海来，做了几首歪诗登到报上，有两个人便恭维得他是甚么姜白石、李青莲，所以他越发狂了。

我道：“想来诗总是好的？”伯述道：“也不知他好不好。我只记得他《咏自来水》的一联是‘灌向瓮中何必井，来从湖上不须舟’，这不是小孩子打的谜谜儿么？这个叫做姜白石、李青莲，只怕姜白石、李青莲在九泉之下，要痛哭流涕呢！”我道：“这两句诗果然不好。但是就做好了，也何必这样发狂呢？”伯述道：“这种人若是抉出他的心肝来，简直是一个无耻小人！他那一种发狂，就同那下婢贱妾恃宠生骄的一般行径。凡是下婢贱妾，一旦得了宠，没有不撒娇撒痴的。起初的时候，因他撒娇痴，未尝不恼他；回头一想，已经宠了他，只得容忍着点，并且叫人家听见，只道自己不能容物。因此一次两次的隐忍，就把他惯的无法无天的了。这一班狂奴，正是一类，偶然作了一两句歪诗，或起了个文稿，叫那些督抚贵人点了点头，他就得意的了不得，从此就故作偃蹇之态去骄人。照他那种行径，那督抚贵人何尝不恼他！只因为或者自己曾经赏识过他的，或者同僚中有人赏识过他的，一时同他认起真来，被人说是不能容物，所以才惯出这种东西来。依我说，把他绑了，赏他一千八百的皮鞭，看他还敢发狂！就如那李玉轩，他骂了藩台两句甚么东西，那藩台没理会他，他就到处都拿这句话骂人了。他和我买书，想赖我的书价，又拿这句话骂我，被我发了怒，攒着他的辫子，还问他一句，他便自己甘心认了是个‘王八蛋’。你想这种人还有丝毫骨气么？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女子便是那下婢贱妾，小人正是指这班无耻狂徒呢。还有一班不长进的，并没有人赏识过他，也学着他去瞎狂，说甚么‘贫贱骄人’。你想贫贱有甚么高贵，却可以拿来骄人？他不怪自己贫贱是贪吃懒做弄出来的，还自命清高，反说富贵的是俗人。其实他是眼热那富贵人的钱，又没法去分他几个过来，所以做出这个样子。我说他竟是想钱想疯了的呢！”

说罢，呵呵大笑。又叹一口气道：“遍地都是这些东西，我们中国怎么了哪？这两天你看报来没有？小小的一个法兰西，又是主客异形的，尚且打他不过，这两天听说要和了。此刻外国人都是讲究实学的，我们中国却单讲究读书。读书原是好事，却被那一班人读了，便都读成了名士！不幸一旦被他得法做了官，他在衙门里公案上面还是饮酒赋诗，你想地方那里会弄得好？国家那里会强？国家不强，那里对付那些强国？外国人久有一句说话，说中国将来一定不能自立，他们各国要来把中国瓜分了的。你想，被他们瓜分了之后，莫说是饮酒赋诗，只怕连屁他也不许你放一个呢！”我道：“何至于这么利害呢？”伯述方要答话，只见春兰丫头过来，叫我吃饭。伯述便道：“你请罢，我们饭后再谈。”

我于是别了过来，告知母亲，说遇见伯述的话。我因为刚才听了伯述的话，很有道理，吃了饭就要去望他，谁知他锁了门出去了，只得仍旧回房去。只见我姊姊拿着一本书看，我走近看时，却画的是画，翻过书面一看，始知是《点石斋画报》。便问那里来的。姊姊道：“刚才一个小孩子拿来卖的，还有两张报纸呢。”说罢，递了报纸给我。我便拿了报纸，到我自己的卧房里去看。忽然母亲又打发春兰来叫了我去，问道：“你昨日写继之的信，可曾写一封给你伯父？”我道：“没有写。”母亲道：“要是我们不大耽搁呢，就可以不必写了；如果有几天耽搁，也应该先写个信去通知。”我道：“孩儿写去给继之，不过托他找房子，三五天里面等他回信到了，我们再定。”母亲道：“既是这么着，也应该写信给你伯父，请伯父也代我们找找房子。单靠继之，人家有许多工夫么？”我答应了，便去写了一封信，给母亲看过，要待封口，姊姊道：“你且慢着。有一句要紧话你没有写上，须得要说明了，无论房子租着与否，要通知继之一声。不然，倘使两下都租着了，我们一起人去，怎么住两起房子呢。”我笑道：“到底姊姊精细。”遂附了这一笔，封好了，送到账房里去。

恰好遇了伯述回来，我又同到他房里谈天。伯述在案头取过一本书来递给我道：“我送给你这个看看。看了这种书，得点实用，那就不至于要学那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士了。”我接过来谢了。看那书面是《富国策》，便道：“这想是新出的？”伯述道：“是日本人著的书，近年中国人译成汉文的。”又道：“此刻天下的大势，倘使不把读书人的路改正了，我就不敢说十年以后的事了。我常常听见人家说中国的官不好，我也曾经做过官来，我也不能说这句话不是。但是仔细想去，这个官是甚么人做的呢？又没有个官种像世袭似的，那做官的代代做官，那不做官的代代不能做官，倘使是这样，就可以说那句话了。做官原是要读书人做的，那就先要埋怨读书人不好了。上半天说的那种狂士，不要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这里上海有一句土话，叫甚么‘书毒头’，就是此边说的‘书呆子’的意思。你想，好好的书，叫他们读了，便受了毒，变了呆子，这将来还能办事么？”

我道：“早上姻伯说的瓜分之后，连屁也不能放一个，这是甚么道理？”伯述叹道：“现在的世界，不能死守着中国的古籍做榜样的了。你不过看了《廿四史》上五胡大闹时，他们到了中国，都变成中国样子，归了中国教化。就是本朝，也不是中国人，然而入关三百年来，一律都归了中国教化了。甚至于此刻的旗人，有许多并不懂得满洲话的了，所以大家都相忘了。此刻外国人灭人的国，还是这样吗？此时还没有瓜分，他已经遍地的设立教堂，传起教来，他倒想先把他的教传遍了中国呢。那么瓜分以后的情形，你就可想了。我在山西的时候，认得一个外国人，这外国人姓李，是到山西传教去的，常到我衙门里来坐。我问了他许多外国事情，一时也说不了许多，我单说俄罗斯的一件故事给你听罢。俄罗斯灭了波兰，他在波兰行的政令，第一件不许波兰人说波兰话，还不许用波兰文字。”我道：“那么要说甚话，用甚文字呢？”伯述道：“要说他的俄罗斯话，用他的俄罗斯文字呢！”我道：“不懂的便怎样呢？”伯述道：“不懂的，他押着打着要学。无论在甚么地方，他听见了一句波兰话，他就拿了去办。”我道：“这是甚么意思呢？”伯述道：“他怕的是这些人只管说着故国的话，便起了怀想故国之念，一旦要光复起来呢。第二件政令，是不准波兰人在路旁走路，一律要走马路当中。”我道：“这个意思更难解了。”伯述道：“我虽不是波兰人，说着也代波兰人可恨！他说波兰人都是贱种，个个都是做贼的，走了路旁，恐怕他偷了店铺的东西。”说到这里，把桌子一拍道：“你说可恨不可恨！”

我听了这话，不觉毛骨悚然。呆了半晌，问道：“我们中国不知可有这一天？倘是要有的，不知有甚方法可以挽回？”伯述道：“只要上下齐心协力的认真办起事来，节省了那些不相干的虚糜，认真办起海防、边防来就是了。我在京的时候，曾上过一个条陈给堂官。到山西之后，听那李教士说他外国的好处，无论那一门，都有专门学堂。我未曾到过外国，也不知他的说话是否全靠得住。然而仔细想去，未必是假的。倘是假的，他为甚要造出这种谣言来呢？那时我又据了李教士的话，搀了自己的意思，上了一个条陈给本省巡抚，谁知他只当没事一般，提也不提起。我们干着急，那有权办事的，却只如此。自从丢了官之后，我自南自北的，走了不知几次，看着那些读书人，又只如此。我所以别的买卖不干，要贩书往来之故，也有个深意在内：因为市上的书贾，都是胸无点墨的，只知道甚么书销场好，利钱深，却不知甚么书是有用的，甚么书是无用的。所以我立意贩书，是要选些有用之书去卖。谁知那买书的人，也同书贾一样，只有甚么《多宝塔》《珍珠船》《大题文府》之类，是他晓得的。还有那石印能做夹带的，销场最利害。至于《经世文编》《富国策》，以及一切舆图册籍之类，他非但不买，并且连书名也不晓得。等我说出来请他买时，他却莫名其妙，取出书来，送到他眼里，他也不晓得看。你说可叹不可叹！这一班混蛋东西，叫他侥幸通了籍，做了官，试问如何得了！”

我道：“做官的未必都是那一班人，然而我在南京住了几时，官场上面的举动，也见了许多，竟有不堪言状的。”伯述道：“那捐班里面，更不必说了，他们那里是做官，其实也在那里同我此刻一样的做生意，他那牟利之心，比做买卖的还利害呢！你想做官的人，不是此类，便是彼类，天下事如何得了！”我道：“姻伯既抱了一片救世热心，何不还是出身去呢？将来望升官起来，势位大了，便有所凭借，可以设施了。”伯述笑道：“我已是上五十岁的人了，此刻我就去销病假，也要等坐补原缺，再混几年，上了六十岁，一个人就有了暮气了，如何还能办事？说中国要亡呢，一时只怕也还亡不去。我们年纪大的，已是末路的人，没用的了。所望你们英年的人，巴巴的学好，中国还有可望。总而言之，中国不是亡了，便是强起来，不强起来，便亡了，断不会有神没气的，就这样永远存在那里的。然而我们总是不及见的了。”正说话时，他有客来，我便辞了去。从此没事时，就到伯述那里谈天，倒也增长了许多见识。

过得两天，叫了马车，陪着母亲、婶娘、姊姊到申园去逛了一遍。此时天气寒冷，游人绝少。又到静安寺前看那涌泉，用石栏围住，刻着“天下第六泉”。我姊姊笑道：“这总是市井之夫做出来的，天下的泉水，叫他辱没尽了！这种混浊不堪的要算第六泉，那天下的清泉，屈他居第几呢？”逛了一遍，仍旧上车回栈。刚进栈门，胡乙庚便连忙招呼着，递给我一封电报。我接在手里一看是南京来的，不觉惊疑不定。正是：

无端天外飞鸿到，传得家庭噩耗来。

不知此电报究竟是谁打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遗言嘱兼祧　师兄弟挑灯谈换帖

当下拿了电报，回到房里，却没有《电报新编》，只得走出来，向胡乙庚借了来翻，原来是伯母没了，我伯父打来的，叫我即刻去。我母亲道：“隔别了二十年的老妯娌了，满打算今番可以见着，谁知等我们到了此地，他却没了！”说着，不觉流下泪来。我道：“本来孩儿动身的时候，伯母就病了。我去辞行，伯母还说恐怕要见不着了，谁知果然应了这句话。我们还是即刻动身呢，还是怎样呢？但是继之那里，又没见有回信。”婶娘道：“既然有电报叫到你，总是有甚么事要商量的，还是赶着走罢。”母亲也是这么说。我看了一看表，已经四下多钟了，此时天气又短，将近要断黑了，恐怕码头上不便当，遂议定了明天动身，出去知照乙庚。晚饭后，又去看伯述，告诉了他明天要走的话，谈了一会别去。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伯述送来几份地图，几种书籍，说是送给我的。又补送我父亲的一份奠仪。我叩谢了，回了母亲。大家收拾行李。到了下午，先发了行李出去，然后众人下船，直到半夜时，船才开行。

一路无话。到了南京，只得就近先上了客栈，安顿好众人，我便骑了马，加上几鞭，走到伯父公馆里去，见过伯父，拜过了伯母。伯父便道：“你母亲也来了？”我答道：“是。”伯父道：“病好了？”我只顺口答道：“好了。”又问道：“不知伯母是几时过的？”伯父道：“明天就是头七了。躺了下来，我还有个电报打到家里去的，谁知你倒到了上海了。第二天就接了你的信，所以再打电叫你。此刻耽搁在那里？快接了你母亲来，我有话同你母子商量。”我道：“还有婶婶、姊姊，也都来了。”伯父愕然道：“是那个婶婶、姊姊？”我道：“是三房的婶婶。”伯父道：“他们来做甚么？”我道：“因为姊姊也守了寡了，是侄儿的意思，接了出来，一则他母女两个在家没有可靠的，二则也请来给我母亲做伴。”伯父道：“好没有知识的！在外头作客，好容易么？拉拉扯扯的带了一大堆子人来，我看你将来怎么得了！我满意你母亲到了，可以住在我这里，此刻七拉八扯的，我这里怎么住得下！”我道：“侄儿也有信托继之代租房子，不知租定了没有。”伯父道：“继之那里住得下么？”我道：“并非要住到继之那里，不过托他代租房子。”伯父道：“你先去接了母亲来，我和他商量事情。”

我答应了出来，仍旧骑了马，到继之处去。继之不在家，我便进去见了他的老太太和他的夫人。他两位知道我母亲和婶婶、姊姊都到了，不胜之喜。老太太道：“你接了继之的信没有？他给你找着房子了。起先他找的一处，地方本来很好，是个公馆排场，只是离我这里太远了，我不愿意。难得他知我的意思，索性就在贴隔壁找出一处来。那里本来是人家住着的，不知他怎么和人家商量，贴了几个搬费，叫人家搬了去，我便硬同你们做主，在书房的天井里，开了一个便门通过去，我们就变成一家了。你说好不好？此刻还收拾着呢，我同你去看来。”说罢，扶了丫头便走。继之夫人也是欢喜的了不得，说道：“从此我们家热闹起来了！从前两年我婆婆不肯出来，害得大家都冷清清的，过那没趣的日子，幸得婆婆来了热闹些，不料你老太太又来了，还有婶老太太、姑太太，这回只怕乐得我要发胖了！”一面说，一面跟了他同走。老太太道：“阿弥陀佛！能够你发了胖，我的老命情愿短几年了。你瘦的也太可怜！”继之夫人道：“这么说，媳妇一辈子也不敢胖了！除非我胖了，婆婆看着乐，多长几十年寿，那我就胖起来。”老太太道：“我长命，我长命！你胖给我看！”

一面说着，到了书房，外面果然开了一个便门。大家走过去看，原来一排的三间正屋，两面厢房，西面另有一大间是厨房。老太太便道：“我已经代你们分派定了：你老太太住了东面一间，那西面一间把他打通了厢房，做个套间，你婶太太、姑太太可以将就住得了；你就屈驾住了东面厢房。当中是个堂屋，我们常要来打吵的。你要会客呢，到我们那边去。要谨慎的，索性把大门关了，走我们那边出进更好。”我便道：“伯母布置得好，多谢费心！我此刻还要出城接家母去。”老太太道：“是呀。房子虽然没有收拾好，我们那边也可以暂时住住。不嫌委屈，我们就同榻也睡两夜了，没有住客栈的道理，叫人家看见笑话，倒像是南京没有一个朋友似的。”我道：“等两天房子弄好了再来罢，此刻是接家母到家伯那里去，有话商量的。”老太太道：“是呀。你令伯母听说没了，不知是甚么病，怪可怜的。那么你去罢。”我辞了要行，老太太又叫住道：“你慢着。你接了你老太太来时，难道还送出城去？倘使不去时，又丢你婶太太和姑太太在客栈里，人生路不熟的，又是女流，如何使得？我做了你的主，一起接了来罢。”说罢，叫丫头出去叫了两个家人来，叫他先雇两乘小轿来，叫两个老妈子坐了去，又叫那家人雇了马，跟我出城。我只得依了。

到了客栈，对母亲说知，便收拾起来。我亲自骑了马，跟着轿子，交代两个家人押行李，一时到了，大家行礼厮见。我便要请母亲到伯父家去。老太太道：“你这孩子好没意思！你母亲老远的来了，也不曾好好的歇一歇，你就死活要拉到那边去！须知到得那边去，见了灵柩，触动了妯娌之情，未免伤心要哭，这是一层。第二层呢，我这里婆媳两个，寂寞的要死了，好容易来了个远客，你就不容我谈谈，就来抢了去么？”我便问母亲怎样。母亲道：“既然这里老太太欢喜留下，你就自己去罢，只说我路上辛苦病了，有话对你说，也是一样的。我明天再过去罢。”

我便径到伯父那里去，只说母亲病了。伯父道：“病了？须不曾死了！我这里死了人，要请来商量一句话也不来，好大的架子！你老子死的时候，为甚么又巴巴的打电报叫我，还带着你运柩回去？此刻我有了事了，你们就摆架子了！”一席话说的我不敢答应。歇了一歇，伯父又道：“你伯母临终的时候，说过要叫你兼祧，我不过要告诉你母亲一声，尽了我的道理，难道还怕他不肯么？你兼祧了过来，将来我身后的东西都是你的，就算我再娶填房生了儿子，你也是个长子了。我将来得了世职，也是你袭的。你赶着去告诉了你母亲，明日来回我的话。”我听一句，答应一句，始终没说话。

等说完了，就退了出来，回到继之公馆里去，只对母亲略略说了兼祧的话，其馀一字不提。姊姊笑道：“恭喜你！又多一分家当了。”老太太道：“这是你们家事，你们到了晚上慢慢的细谈。我已经打发人赶出城去叫继之了。今日是我的东，给你们一家接风。我说过从此之后，不许回避，便是你和继之，今日也要围着在一起吃。我才给你老太太说过，你肯做我的干儿子，我也叫继之拜你老太太做干娘。”我道：“我拜老太太做干娘是很好的，只是家母不敢当。”母亲笑道：“他小孩子家也懂得这句话，可见我方刚不是瞎客气了。”我道：“老太太疼我，就同疼我大哥一般，岂但是干儿子，我看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呢。”当时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不一会，已是上灯时候，继之赶回来了，逐一见礼。老太太先拉着我姊姊的手，指着我道：“这是他的姊姊，便是你的妹妹，快来见了。以后不要回避，我才快活，不然，住在一家，闹的躲躲藏藏的呕死人！”继之笑着，见过礼道：“孩儿说一句斗胆的话：母亲这么欢喜，何不把这位妹妹拜在膝下做个干女儿呢？况且我又没个亲姊姊、亲妹妹。”老太太听说，欢喜的搂着我姊姊道：“姑太太，你肯么？”姊姊道：“老太太既然这么欢喜，怎么又这等叫起女儿来呢？我从没有听见叫女儿做姑太太的。”老太太道：“是，是，这怪我不是。我的小姐，你不要动气，我老糊涂了。”一面又叫摆上酒席来。继之夫人便去安排杯箸，姊姊抢着也帮动手。老太太道：“你们都不许动。一个是初来的远客，一个是身子弱得怕人，今日早起还嚷肚子痛。都歇着罢，等丫头们去弄。”一会摆好了，老太太便邀入席。席间又谈起干儿子干娘的事，无非说说笑笑。

饭罢，我和继之同到书房里去。只见我的铺盖，已经开好了。小丫头送出继之的烟袋来，继之叫住道：“你去对太太说，预备出几样东西来，做明日我拜干娘，太太拜干婆婆的礼。”丫头答应着去了。我道：“大哥认真还要做么？”继之道：“我们何尝要干这个，这都是女人小孩子的事。不过老人家欢喜，我们也应该凑个趣，哄得老人家快活快活。古人‘斑衣戏彩’尚且要做，何况这个呢。论起情义来，何在多此一拜，倘使没了情义的，便亲的便怎么。”这一句话触动了我日间之事，便把两次到我伯父那里的话，一一告诉了继之。继之道：“后来那番话，你对老伯母说了么？”我道：“没有说。”继之道：“以后不说也罢，免得一家人存了意见。这兼祧的话，我看你只管糊里糊涂答应了就是。不过开吊和出殡两天，要你应个景儿，没有甚么道理。”我不觉叹道：“这才是彼以伪来，此以伪应呢！”继之道：“这不叫做伪，这是权宜之计。倘使你一定不答应，一时闹起来，又是个笑话。我料定你令伯的意思，不过是为的开吊、出殡两件事，要有个孝子好看点罢了。”又叹道：“我旁观冷眼看去，你们骨肉之间，实在难说！”我道：“可不是吗！我看着有许多朋友讲交情的，拜个把子，比自己亲人好的多着呢。”

继之道：“你说起拜把子，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半个月前，那时候恰好你回去了，这里盐巡道的衙门外面，有一个卖帖子的，席地而坐。面前铺了一大张出卖帖子的诉词，上写着：从某年某月起，识了这么个朋友，那时大家在困难之中，那个朋友要做生意，他怎么为难，借给他本钱，谁知亏折尽了。那朋友又要出门去谋事，缺了盘费，他又怎么为难，借给他盘费，才得动身。因此两个换了帖，说了许多‘贫贱相为命，富贵毋相忘’的话。那朋友一去几年，绝迹不回来，又没有个钱寄回家，他又怎么为难，代他养家。像这么乱七八糟的写了一大套，我也记不了那许多了。后头写的是：那朋友此刻阔了，做了道台，补了实缺了，他穷在家乡，依然如故。屡次写信和那朋友借几个钱，非但不借，连信也不回，因此凑了盘费，来到南京衙门里去拜见。谁知去了七八十次，一次也见不着，可见那朋友嫌他贫穷，不认他是换帖的了。他存了这帖也无用，因此情愿把那帖子拿出来卖几文钱回去。你们有钱的人，尽可买了去，认一位道台是换帖，既是有钱的人，那道台自然也肯认是个换帖朋友云云。末后摊着一张帖子，上面写的姓名、籍贯、生年月日、祖宗三代。你道是谁？就是那一位现任的盐巡道！你道拜把子的靠得住么？”我道：“后来便怎么了？”继之道：“卖了两天，就不见了。大约那位观察知道了，打发了几个钱，叫他走了。”我道：“亏他这个法子想得好！”

继之道：“他这个有所本的。上海招商局有一个总办，是广东人。他有一个兄弟，很不长进，吃酒，赌钱，吃鸦片烟，嫖，无所不为。屡屡去和他哥哥要钱，又不是要的少，一要就是几百元。要了过来，就不见了他了，在外面糊里糊涂的化完了，却又来了。如此也不知几十次了，他哥哥恨的没法。一天他又来要钱，他哥哥恨极了，给了他一吊铜钱。他却并不嫌少，拿了就走。他拿了去，买上一个炉子，几斤炭，再买几斤山芋，天天早起，跑到金利源栈房门口摆个摊子，卖起煨山芋来。”我道：“想是他改邪归正了。”继之道：“甚么改邪归正！那金利源是招商局的栈房，栈房的人，那个不认得他是总办的兄弟，见他蓬头垢面那副形状，那个不是指前指后的，传扬出去，连那推车扛抬的小工都知道了，来来往往，必定对他看看。他哥哥知道了，气的暴跳如雷，叫了他去骂。他反说道：‘我从前嫖赌，你说我不好也罢了，我此刻安分守己的做小生意，又怪我不好，叫我怎样才好呢？’气得他哥哥回答不上来。好容易请了同乡出来调停，许了他多少银，要他立了永不再到上海的拮据，才把他打发回广东去。你道奇怪不奇怪呢？”我道：“这两件事虽然有点相像，然而负心之人不同。”继之道：“本来善抄蓝本的人，不过套个调罢了。”

我道：“朋友之间，是富贵的负心；骨肉之间，倒是贫穷的无赖。这个只怕是个通例了。”继之道：“倒也差不多。只是近来很有拿交情当儿戏的，我曾见两个换帖的，都是膏粱子弟，有一天闹翻了脸，这个便找出那份帖子来，嗤的撕破了，拿个火烧了，说：‘你不配同我换帖。’”说到这里，母亲打发春兰出来叫我，我就辞了继之走进去。正是：

莲花方粲舌，萱室又传呼。

不知进去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四回　臧获私逃酿出三条性命　翰林伸手装成八面威风

当下我到里面去，只见已经另外腾出一间大空房，支了四个床铺，被褥都已开好。老太太和继之夫人，都不在里面，只有我们的一家人。问起来，方知老太太酒多了，已经睡了。继之夫人有点不好过，我姊姊强他去睡了。

当下母亲便问我今天见了伯父，他说甚么来。我道：“没说甚么，不过就说是叫我兼祧，将来他的家当便是我的，纵使他将来生了儿子，我也是个长子。这兼祧的话，伯母病的时候先就同我说过，那时候我还当他是病中心急的话呢。”姊姊道：“只怕不止这两句话呢。”我道：“委实没有别的话。”姊姊道：“你不要瞒，你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颜色，我早看出来了。”母亲道：“你不要为了那金子银子去淘气，那个有我和他算账。”我道：“这个孩儿怎敢！其实母亲也不必去算他，有的自然伯父会还我们，没有的，算也是白算。只要孩儿好好的学出本事来，那里希罕这几个钱！”姊姊道：“你的志气自然是好的，然而老人家一生勤俭积攒下来的，也不可拿来糟蹋了。”我笑道：“姊姊向来说话我都是最佩服的，今日这句话，我可要大胆驳一句了。这钱不错是我父亲一生勤俭积下来的，然而兄弟积了钱给哥哥用了，还是在家里一般，并不是叫外人用了，这又怕甚么呢？”母亲道：“你便这么大量，我可不行！”我道：“这又何苦！算起账来，未免总要伤了和气，我看这件事暂时且不必提起。倒是兼祧这件事，母亲看怎样？”母亲便和姊姊商量。姊姊道：“这个只得答应了他。只是继之这里又有事，必得要商量一个两便之法方好。”母亲对我说道：“你听见了，明日你商量去。”我答应了，便退了出来，继之还在那里看书呢。我便道：“大哥怎么还不去睡？”继之道：“早呢。只怕你路上辛苦，要早点睡了。”我道：“在船上没事只是睡，睡的太多了，此刻倒也不倦。”两个人又谈了些家乡的事，方才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我便到伯父那里去，告知已同母亲说过，就依伯父的办法就是了。只是继之那里书启的事丢不下，怕不能天天在这里。伯父道：“你可以不必天天在这里，不过空了的时候来看看，到了开吊出殡那两天，你来招呼就是了。”因为今天是头七，我便到灵前行过了礼，推说有事，就走了回来，去看看匠人收拾房子。进去见了母亲，告知一切。母亲正在那里料理，要到伯父那里去呢。我问道：“婶婶、姊姊都去么？”姊姊道：“这位伯娘，我们又不曾见过面的，他一辈子不回家乡，我去他灵前叩了头，他做鬼也不知有我这个侄女，倒把他闹糊涂了呢，去做甚么！至于伯父呢，也未必记得着这个弟妇、侄女，不消说，更不用去了。”一时我母亲动身，出来上轿去了。

我便约了姊姊去看收拾房子，又同到书房里看看。姊姊道：“进去罢，回来有客来。”我道：“继之到关上去了，没有客，就是有客，也在外面客堂里，这里不来的。我有话和姊姊说呢。”姊姊坐下，我便把昨日两次见伯父说的话告诉了他。姊姊道：“我就早知道的，幸而没有去做讨厌人。伯娘要去，我娘也说要去呢，被我止住了。不然，都去了，还说我母子没处投奔，到他那里去讨饭吃呢。”说着，便进去了。将近吃饭的时候，母亲回来了。我等吃过饭，便骑了马到关上去拜望各同事，彼此叙了些别后的话。傍晚时候，仍旧赶了入城。

过得一天，那边房子收拾好了，我便置备了些木器，搬了过去。老太太还忙着张罗送蜡烛鞭炮，虽不十分热闹，却也大家乐了一天。下半天继之回来了，我便把那汇票交给他，连我那二千，也叫他存到庄上去。晚上仍在书房谈天。

我想起一事，因问道：“昨日家母到家伯那边去回来，说着一件奇事：家伯那边本有两个姨娘，却都不见了。家母问得一声，家伯便回说不必提了。这两个姨娘我都见过来，不知到底怎么个情节？”继之道：“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却是郦士图告诉我的。令伯那位姨娘，本来就是秦淮河的人物，和一个底下人干了些暧昧的事，只怕也不是一天的事了。那天忽然约定了要逃走，他便叫那底下人雇一只船在江边等着，却把衣服、首饰、箱笼偷着交给那底下人，叫他运到船上去。等到了晚上，自己便偷跑了出来。到得江边，谁知人也没了，船也没了，不必说，是那底下人撇了他，把东西拐走了。到了此时，他却又回去不得，没了主意，便跳到水里去死了。你令伯直到第二日天亮，才知道丢了人，查点东西，却也失了不少，连忙着人四处找寻。到了下午，那救生局招人认尸的招帖，已经贴遍了城厢内外，令伯叫人去看看，果然是那位姨娘。既然认了，又不能不要，只得买了一口簿棺，把他殓了。令伯母的病，本来已渐有起色，出了这件事，他一气一个死，说这些当小老婆的，没有一个好货。那时不是还有一个姨娘么？那姨娘听了这话，便回嘴说：‘别人干了坏事，偷了东西，太太犯不着连我也骂在里面！’这里头不知又闹了个怎么样的天翻地覆，那姨娘便吃生鸦片烟死了。夫妻两个，又大闹起来。令伯又偏偏找了两件偷不尽的首饰，给那姨娘陪装了去。令伯母知道了，硬要开棺取回，令伯急急的叫人抬了出去。夫妻两个，整整的闹了三四天，令伯母便倒了下来。这回的死，竟是气死的！”

我听了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家中出了这种丑事，叫人家拿着当新闻去传说，岂不是个笑话！因此默默无言。继之便用别话岔开，又谈起那换帖的事。我便追问下去，要问那烧了帖子之后便怎样。继之道：“这一个被他烧了帖子，也连忙赶回去，要拿他那一份帖子也来烧了。谁知找了半天，只找不着，早就不知那里去了。你道这可没了法了罢，谁知他却异想天开，另外弄一张纸烧了，却又拿纸包起，叫人送去还他。”我笑道：“法子倒也想得好。只是和人家换了帖，却把人家的帖子丢了，就可见得不是诚心相好的了。”继之道：“丢了算甚么！你还不看见那些新翰林呢，出京之后，到一处打一处把势，就到一处换一处帖，他要存起来，等到衣锦还乡的时候，还要另外雇人抬帖子呢。”我道：“难道随处丢了？”继之道：“岂敢！我也不懂那些人骗不怕的，得那些新翰林同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话，便以为荣幸的了不得。求着他一副对子，一把扇子，那就视同拱壁，也不管他的字好歹。这个风气，广东人最利害。那班洋行买办，他们向来都是羡慕外国人的，无论甚么，都说是外国人好，甚至于外国人放个屁也是香的。说起中国来，是没有一样好的，甚至连孔夫子也是个迂儒。他也懂得八股不是枪炮，不能仗着他强国的，却不知怎么，见了这班新翰林，又那样崇敬起来，转弯托人去认识他，送钱把他用，请他吃，请他喝，设法同他换帖，不过为的是求他写两个字。”

我道：“求他写字，何必要换帖呢？”继之道：“换了帖，他写起上下款来，便是如兄如弟的称呼，好夸耀于人呢。最奇怪的：这班买办平日都是一钱如命的，有甚么穷亲戚、穷朋友投靠了他，承他的情，荐在本行做做西崽，赚得几块钱一个月，临了在他账房里吃顿饭，他还要按月算饭钱呢。到见了那班新翰林，他就一百二百的滥送。有一位广东翰林，叫做吴日升，路过上海时，住了几个月，他走了之后，打扫的人在他床底下扫出来两大箩帖子。后来一个姓蔡的，也在上海住了几时，临走的时候，多少把兄把弟都送他到船上。他却把一个箱子扔到黄浦江里去，对众人说：‘这箱子里都是诸君的帖，我带了回去没处放，不如扔了的干净。’弄得那一班把兄把弟，一齐扫兴而去。然而过得三年，新翰林又出产了，又到上海来了，他们把前事却又忘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我道：“原来点了翰林可以打一个大把势，无怪那些人下死劲的去用功了。可惜我不是广东人，我若是广东人，我一定用功去点个翰林，打个把势。”继之笑道：“不是广东人何尝不能打把势？还有一种靠着翰林，周游各省去打把势的呢。我还告诉你一个笑话：有一个广东姓梁的翰林，那时还是何小宋做闽浙总督，姓梁的是何小宋的晚辈亲戚，他仗着这个靠山，就跑到福州去打把势。他是制台的亲戚，自然大家都送钱给他了。有一位福建粮道姓谢，便送了他十两银子。谁知他老先生嫌少了，当时虽受了下来，他却换了一个封筒的签子，写了‘代茶’两个字，旁边注上一行小字，写的是：‘翰林院编修梁某，借粮道库内赢馀代赏。’叫人送给粮道衙门门房。门房接着了，不敢隐瞒，便拿上去回了那位谢观察。那位谢观察笑了一笑，收了回来，便传伺候，即刻去见制台，把这封套银子请制台看了，还请制台的示，应该送多少。何小宋大怒，即刻把他叫了来一顿大骂，逼着他亲到粮道衙门请罪。又逼着他把满城文武所送的礼都一一退了，不许留下一份。不然，你单退了粮道的，别人的不退，是甚么意思？他受了一场没趣，整整的哭了一夜。明日只得到粮道那边去谢罪，又把所收的礼，一一的都退了，悄悄的走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道：“这件事自然是有的，然而内中恐怕有不实不尽之处。”继之道：“怎么不实不尽？”我道：“他整整的哭了一夜，是他一个人的事，有谁见来？这不是和那作小说的一般，故意装点出来的么？”继之道：“那时候他就住在总督衙门里，他哭的时候，还有两个师爷在旁边劝着他呢，不然人家怎么会知道。你原来疑心这个。”

我道：“这个人就太没有骨气了！退了礼，不过少用几两银子罢了，便是谢罪一层，也是他自取其辱，何必哭呢？”继之道：“你说他没有骨气么？他可曾经上折子参过李中堂。谁知非但参不动他，自己倒把一个翰林干掉了。折子上去，皇上怒了，说他末学新进，妄议大臣，交部议处，部议得降五级调用。”我道：“编修降了五级，是个甚么东西？”继之道：“那里还有甚么东西！这明明是部里拿他开心罢了。”我屈着指头算道：“降级是降正不降从的，降一级便是八品，两级九品，三级未入流，四级就是个平民。还有一级呢？哦，有了！平民之下，还有娼、优、隶、卒四种人，也算他四级。他那第五级刚刚降到娼上，是个婊子了。”继之道：“没有男婊子的。”我道：“那么就是个王八。”继之道：“你说他王八，他却自以为荣耀得很呢，把这‘降五级调用’的字样做了衔牌，竖在门口呢。”我道：“这有甚么趣味？”继之道：“有甚么趣味呢，不过故作偃蹇，闹他那狂士派头罢了。其实他又不是真能狂的。他得了处分回家乡去，那些亲戚朋友有来慰问他的，他便哭了，说这件事不是他的本意，李中堂那种阔佬，巴结他也来不及，那里敢参他。只因住在广州会馆，那会馆里住着有狐仙，长班不曾知照他，他无意中把狐仙得罪了，那狐仙便迷惘了他，不知怎样干出来的。”我道：“这个人倒善哭。”

我因为继之说起狂士两个字，想起王伯述的一番话，遂逐一告诉了他。继之道：“他是你的令亲么？我虽不认得他，却也知道这个人，料不到倒是一位有心人呢。”我道：“大哥怎么知道他呢？”继之道：“他前年在上海打过一回官司，很奇怪的，是我一个朋友经手审问，所以知道详细，又因为他太健讼了，所以把这件案当新闻记着。后来那朋友到了南京，我们谈天就谈起来。我的朋友姓窦，那时上海县姓陆。你那位令亲有三千两的款子，存在庄上。也不是存的，是在京里汇出来，已经照过票，不过暂时没有拿去。谁知这一家钱庄恰在这一两天内倒闭了，于是各债户都告起来，他自然也告了。他告时，却把一个知府藏起来，只当一个平民。上海县断了个七成还账。大家都具了结领了，他也具结领了。人家领去了没事，他领了去，却到松江府上控，告的是上海县意存偏袒。府里自然仍发到县里来再问。这回上海县不曾亲审，就是我那朋友姓窦的审的。官问他：‘你为甚告上海县意存偏袒？怎么叫做偏袒？’他道：‘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可见得不中之谓偏了。’问：‘何以见得不中？’他道：‘若要中时，便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交给他三千银子，为甚么只断他还我二千一呢？’问道：‘你既然不服，为甚又具结领去？’他道：‘我本来不愿领，因为我所有的就是这一笔银子，我若不领出来，客店里、饭店里欠下的钱没得还，不还他们就要打我，只得先领了来开发他们。’问道：‘你既领了，为甚又上控？’他道：‘断得不公，自然上控。’官只得问被告怎样。被告加了个八成。官再问他。他道：‘就是加一成也好，我也领的，只是领了之后，怨不得我再上控。’官倒闹得没法，判了个交差理楚，卒之被他收了个十足。差人要向他讨点好处，他倒满口应承，却伸手拉了差人，要去当官面给，吓得那差人缩手不迭。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他是个开缺的大同府，从前就在上海公堂上，开过顽笑的。”正是：

不怕狼官兼虎吏，却来谈笑会官司。

不知王伯述从前又在上海公堂上开过甚么顽笑，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五回　引书义破除迷信　较资财衅起家庭

我听说王伯述以前曾在上海公堂上开过一回顽笑，便急急的追问。继之道：“他放了大同府时，往山西到任，路过上海，住在客栈里。一天邻近地方失火，他便忙着搬东西，匆忙之间，和一个栈里的伙计拌起嘴来，那伙计拉了他一把辫子。后来火熄了，客栈并没有波累着。他便顶了那知府的官衔，到会审公堂去告那伙计。问官见是极细微的事，便判那伙计罚洋两元充公。他听了这种判法，便在身边掏出两块钱，放在公案上道：‘大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请大老爷下来，也叫他拉一拉辫子，我代他出了罚款。’那问官出其不意的被他这么一顶，倒没了主意，反问他要怎么办。他道：‘这一座法堂，权不自我操，怎么问起我来？’问官没了法，便把那伙计送县，叫上海县去办。却写一封信知照上海县，说明原告的出身来历，又是怎么个刁钻古怪。上海县得了信，便到客栈去拜访他，问他要怎样办法。他道：‘我并非要十分难为他，不过看见新衙门判得太轻描淡写了，有意和他作难，谁知他是个脓包，这一点他就担不起了。随便怎样办一办就是了。’上海县回去，就打了那伙计一百小板，又把他架到客栈门口，示了几天众，这才罢了。他是你令亲，怎样这些事都不知道？”我道：“从前我并不出门，这门姻亲远得很，不常通信，不是先君从前说过，我还不知道呢。这个人在公堂上又能掉文，又能取笑，真是从容不迫。”继之道：“掉文一层，还许是早先想好了主意的，这马上拿出两块钱来，叫他也下来受辱，这个倒是亏他的急智。”我又把他在山西的一段故事，告诉了继之。此时夜色已深，安排歇息。

过了几天，伯父那边定了开吊出殡的日子，又租定了殡房，赶着年内办事。又请了母亲去照应里面事情。到了日子，我便去招呼了两天。继之这边，又要写多少的拜年信，家里又忙着要过年，因此忙了些时。到了新年上，方才空点，继之老太太又起了忙头，要请春酒。请了不算，还叫继之夫人又做东请了一回，又要叫继之再请。我母亲、婶娘，也分着请过。老太太又提起干娘、干儿子的事情，说去年白说了这句话，因为事情忙，没有办到，此刻大家空了，要择日办起来了。于是办这件事又忙了两天，已是过了元宵，我便到关上去。此时家中人多了，热闹起来，不必十分照应，我便在关上盘桓几天。

一天晚上，有两个同事，约着扶乩。这天继之进城去了，我便约了述农，看他们鬼混。只见他们香花灯烛的供起来，在那里叩头膜拜。拜罢，又在那里书符念咒。鬼混已毕，便一人一面的用指头扶起那乩，憩了半天，乩动起来，却只在乩盘内画大圈子，闹了半夜，不曾写出一个字来。我便拉了述农回房，议论这件事。我道：“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事，那里有甚么神仙鬼怪！我却向来不信这些。还有一说，最可笑的，说甚么‘信则有，不信则无’。照这样说起来，那鬼神的有无，是凭人去作主的了。譬如你是信的，我是不信的，我两个同在这屋里，这屋里还是有鬼神呢，还是没鬼神呢？”

述农道：“这个我看将来必有一个绝世聪明的人，去考求出来的。这件事我是不敢断定，因为我看见了几件希奇古怪的事。那年我在福建，几个同事也欢喜顽这个，差不多天天晚上弄。请了仙来，却同作诗唱和的，从来不谈祸福。”我道：“这个我也会。不信，我到外面扶起来，我只要自己作了往上写，我还成了个仙呢。述农道：“这倒不尽然。那回扶乩的两个人，一个是做买卖出身，只懂得三一三十一的打算盘，那里会作诗；一个是秀才，却是八股朋友，作起八韵诗来，连平仄都闹不明白的。”我道：“那么他那里能进学？”述农道：“他到了考场时，是请人枪替做的，他却情愿代人家作两股去换。你想这么个人，那里能作古、近体诗呢？并且作出来很有些好句子，内中也有不通的，他们都抄起来，订成本子。我看见有两首很好，也抄了下来。”我道：“抄的是甚么诗，可否给我看看？”述农道：“抄的是《帘钩》诗，我只誊在一张纸上，不知道可还找得出来。”说罢，取过护书，找了一遍没有，又开了书橱，另取出一个护书来，却捡着了，交给我看。只见题目是“帘钩”二字，那诗是：

银蒜双垂碧户中，樱桃花下约帘栊。
楼东乙字初三月，亭北丁当廿四风。
翡翠倒含春水绿，珊瑚返挂夕阳红。
双双燕子惊飞处，鹦鹉无言倚玉笼。

绿杨深处最关情，十二红楼界碧城。
似我勾留原有约，人消息久无声。
带三分暖收丁字，隔一重纱放午晴。
却是太真含笑入，钗光鬓影可怜生。

丫叉扶上碧楼阑，押住炉烟玳瑁斑。
四面有声珠落索，一拳无力玉弯环。
攀来桃竹招红袖，罥去杨花上翠鬟。
记得昨宵踏歌处，有人连臂唱刀镮。

曲琼犹记楚人词，落日偏宜子美诗。
一样书空摹虿尾，三分月影却蛾眉。
玲珑腕弱娇无力，宛转绳轻风不知。
玉凤半垂钗半堕，簪花人去未移时。

我看了便道：“这几首诗好像在那里见过的。”述农道：“奇怪！人人见了都说是好像见过的，就是我当时见了，也是好像见过的，却只说不出在那里见过。有人说在甚么专集上，有人说有《随园诗话》上。我想《随园诗话》是人人都看见过的，不过看了就忘了罢了。这几首诗也许是在那上头，然而谁有这些闲工夫，为了他再去把《随园诗话》念一遍呢？”我一面听说，一面取过一张纸来，把这四首诗抄了，放在衣袋里。述农也把原稿收好。

我道：“像这种当个顽意儿，不必问他真的假的，倒也无伤大雅。至于那一种妄谈祸福的，就要不得。”述农道：“那谈祸福的还好，还有一种开药方代人治病的，才荒唐呢！前年我在上海赋闲时，就亲眼看见一回坏事的。一个甚么洋行的买办，他的一位小姐得了个干血痨的毛病，总医不好。女眷们信了神佛，便到一家甚么‘报恩堂’去扶乩，求仙方。外头传说得那报恩堂的乩坛，不知有多少灵验，及至求出来，却写着‘大红柿子，日食三枚，其病自愈’云云。女眷们信了，就照方给他吃。吃了三天之后，果然好了。”

我道：“奇了！怎么真是吃得好的呢？”述农道：“气也没了，血也冷了，身子也硬了，永远不要再受痨病的苦了，岂不是好了么！然而也有灵的很奇怪的。我有一个朋友叫倪子枚，是行医的，他家里设了个吕仙的乩坛。有一天我去看子枚，他不在家，只有他的兄弟子翼在那里。我要等子枚说话，便在那里和子翼谈天。忽然来了一个乡下人，要请子枚看病，说是他的弟媳妇肚子痛的要死。可奈子枚不在家。子翼便道：‘不如同你扶乩，求个仙方罢。’那乡下人没法，只得依了。子翼便扶起来，写的是：‘病虽危，莫着急，生化汤，加料吃。’便对那乡下人道：‘说加料吃，你就撮两服罢。那生化汤是药店里懂得的。’乡下人去了。我便问这扶乩灵么？子翼道：‘其实这个东西并不是自己会动，原是人去动他的，然而往往灵验得非常，大约是因人而灵的。我看见他那个慌张样子，说弟妇肚痛得要死。我看女人肚子痛得那么利害，或者是作动要生小孩子，也未可知，所以给他开了个生化汤。’

“我听了，正在心中暗暗怪他荒唐。恰好子枚回来，见炉上有香，便道：‘扶乩来着么？”子翼道：‘方才张老五来请你看病，说他的弟妇肚痛得要死，他又不在家，我便同他扶乩，写了两服生化汤。’子枚大惊道：‘怎么开起生化汤来？’子翼道：‘女人家肚痛得那么利害，怕不是生产，这正是对症发药呢。’子翼跌足道：‘该死，该死！他兄弟张老六出门四五年了，你叫他弟妇拿甚么去生产！’子翼呆了一呆道：‘也许他是血痛，生化汤未尝不对。’子枚道：‘近来外面闹纹肠痧闹得利害呢，你倒是给他点痧药也罢了。’说过这话，我们便谈我们的事。谈完了，我刚起来要走，只见方才那乡下人怒气冲天，满头大汗的跑了来，一屁股坐下，便在那里喘气。我心中暗想不好了，一定闯了祸了，且听他说甚么。只见他喘定了，才说道：‘真真气煞人！今天那贱人忽然嚷起肚子痛来，嚷了个神嚎鬼哭，我见他这样辛苦，便来请先生。偏偏先生不在家，二先生和我扶了乩，开了个甚么生化汤来。我忙着去撮了两服，赶到家里，一气一个死，原来他的肚子痛不是病，赶我到了家时，他的私孩子已经下地了！’这才大家称奇道怪起来。照这一件事看起来，又怎么说他全是没有的呢？”我的心里本来是全然不信的，被述农这一说，倒闹得半疑半信起来。当下夜色已深，各各安歇。

次日继之出来，我便进城去。回到家时，却不见了我母亲，问起方知是到伯父家去了。我吃惊便问：“怎么想着去的？”婶娘道：“也不知他怎么想着去的，忽然一声说要去，马上就叫打轿子。”我听了好不放心，便要赶去。姊姊道：“你不要去！好得伯娘只知你在关上，你不去也断不怪你。这回去，不定是算账，大家总没有好气，你此刻赶了去，不免两个人都要拿你出气。”我问：“几时去的？”姊姊道：“才去了一会。等一等再不来时，我代你请伯娘回来。”我只得答应了，到继之这边上房去走了一遍。

此时干娘，大嫂子，干儿子，叔叔的，叫得分外亲热。坐了一会，回到自己家去，把那四首诗给姊姊看。姊姊看了，便问：“那里来的？这倒像是闺阁诗。”我道：“不要亵渎了他，这是神仙作的呢。”’姊姊又问：“端的那里来的？”我就把扶乩的话说了一遍。姊姊又把那诗看了再看，道：“这是神仙作的，也说不定。”我道：“姊姊真是奇人说奇话，怎么看得出来呢？”妹道道：“这并不奇。你看这四首诗，炼字炼句及那对仗，看着虽像是小品，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出来。但是讲究咏物诗，不重在描摹，却重在寄托。是一位诗人，他作了四首之多，内中必有几联写他的寄托的，他这个却是绝无寄托，或者仙人万虑皆空，所以用不着寄托。所以我说是仙人作的，也说不定。”

我不觉叹了一口气。姊姊道：“好端端的为甚么叹气？”我道：“我叹妇人女子，任凭怎么聪明才干，总离不了‘信鬼神’三个字。天下那里有许多神仙！”姊姊笑道：“我说我信鬼神，可见你是不信的了。我问你一句，你为甚么不信？”我道：“这是没有的东西，我所以不信。”姊姊道：“怎见得没有？也要还一个没有的凭据出来。”我道：“只我不曾看见过，我便知道一定是没有的。”姊姊道：“你这个又是中了宋儒之毒，甚么‘六合之外，存而勿论’，凡自己眼睛看不见的，都说是没有的。天上有个玉皇大帝，你是不曾看见过的，你说没有；北京有个皇帝，你也没有见过，你也说是没有的么？”我道：“这么说，姊姊是说有的了？”姊姊道：“惟其我有了那没有的凭据，才敢考你。”我连忙问：“凭据在那里？”姊姊道：“我问你一句书，‘先王以神道设教’，怎么解？”我想了一想道：“先王也信他，我们可以不必谈了。”姊姊道：“是不是呢，这样粗心的人还读书么？这句书重在一个‘设’字，本来没有的，比方出来，就叫做设。犹如我此刻没有死，要比方我死了，行起文来，便是‘设我死’，或是‘我设死’，人家见了，就明知我没有死了。所以神道本来是没有的，先王因为那些愚民有时非王法所能及，并且王法只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所以先王设出一个神道来，教化愚民。我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古人不过闲闲的撒了一个谎，天下后世多少聪明绝顶之人，一齐都叫他瞒住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呢？我再问你这个‘如’字怎么解？”

我道：“如，似也，就是俗话的‘像’字，如何不会解？”姊姊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两句，你解解看。”我想了一想，笑道：“又像在，又像神在，可见得都不在，这也是没有的凭据了。”姊姊道：“既然没有，为甚么孔子还祭呢？两个‘祭’字，为甚么不解？”我道：“这就是神道设教的意思了，难道还不懂么？”姊姊道：“又错了！两个‘祭’字是两个讲法：上一个‘祭’字是祭祖宗，是追远的意思。鬼神可以没有，祖宗不可没有，虽然死了一样是没有的，但念我身之所自来，不敢或忘，祖宗虽没了，然而孝子慈孙，追远起来，便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下一个‘祭’字是祭神，那才是神道设教的意思呢。”我不禁点头道：“我也不敢多说了，明日我送一份门生帖子来拜先生罢。”姊姊道：“甚么先生门生！我这个又是谁教的，还不是自己体会出来。大凡读书，总要体会出古人的意思，方不负了古人作书的一番苦心。”

讲到这里，姊姊忽然看了看表，道：“到时候了，叫他们打轿子罢。”我惊问甚事，姊姊道：“我直对你说罢：伯娘是到那边算账去的，我死活劝不住，因约了到了这个时候不回来，我便去，倘使有甚争执，也好解劝解劝。谈谈不觉过了时候了，此刻不知怎样闹呢。”我道：“还是我去罢。”姊姊道：“使不得！你去白讨气受。伯娘也说过，你回来了，也不叫你去。”说罢，匆匆打轿去了。正是：

要凭三寸莲花舌，去劝争多论寡人。

不知此去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六回　干嫂子色笑代承欢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当下我姊姊匆匆的上轿去了。忽报关上有人到，我迎出去看时，原来是账房里的同事多子明。到客堂里坐下。子明道：“今日送一笔款到庄上去，还要算结去年的账。天气不早了，恐怕多耽搁了，来不及出城，所以我先来知照一声，倘来不及出城，便到这里寄宿。”我道：“谨当扫榻恭候。”子明道：“何以忽然这么客气？”大家笑了一笑。子明便先到庄上去了。

等了一会，母亲和姊姊回来了。只见母亲面带怒容。我正要上前相问，姊姊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不开口。只见母亲一言不发的坐着，又没有说话好去劝解。想了一会，仍退到继之这边，进了上房，对继之夫人道：“家母到家伯那边去了一次回来，好像发了气，我又不敢劝，求大嫂子代我去劝劝如何？”继之夫人听说，立起来道：“好端端的发甚么气呢？”说着就走。忽然又站着道：“没头没脑的怎么劝法呀？”低了头一会儿，再走到里间，请了老太太同去。我道：‘怎么惊动了干娘？”继之夫人忙对我看了一眼，我不解其意，只得跟着走。继之夫人道：“你到书房去憩憩罢！”我就到书房里看了一回书。憩了好一会，听得房外有脚步声音，便问：“那个？”外面答道：“是我。”这是春兰的声音。我便叫他进来，问作甚么。春兰道：“吴老太太叫把晚饭开到我们那边去吃。”我问：“此刻老太太做甚么？”春兰道：“打牌呢。”我便走过去看看，只见四个人围着打牌，姊姊在旁观局，母亲脸上的怒气，已是没有了。

姊姊见了我，便走到母亲房里去，我也跟了进来。姊姊道：“干娘、大嫂子，是你请了来的么？”我道：“姊姊怎么知道？”姊姊道：“不然那里有这么巧？并且大嫂子向来是庄重的，今天走进来，便大说大笑，又倒在伯娘怀里，撒娇撒痴的要打牌。这会又说不过去吃饭了，要搬过来一起吃，还说今天这牌要打到天亮呢。”我道：“这可来不得！何况大嫂子身体又不好。”姊姊道：“说说罢了，这么冷的天气，谁高兴闹一夜！”我道：“姊姊到那边去，到底看见闹的怎么样？”姊姊道：“我也不知道。我到那里，已经闹完了。一个在那里哭，一个在那里吓眉唬眼的。我劝住了哭，便拉着回来。临走时，伯父说了一句话道：‘总而言之，我不曾提挈侄儿子升官发财，是我的错处。’”我道：“这个奇了，那里闹出这么一句蛮话来？”姊姊道：“我那里得知。我教你，你只不要向伯娘问起这件事，只等我便中探讨出来告诉你，也是一样的。”说话之间，外面的牌已收了，点上灯，开上饭，大家围坐吃饭。继之夫人仍是说说笑笑的。

吃过了饭，大家散坐。忽见一个老妈子，抱了一个南瓜进来。原来是继之那边用的人，过了新年，便请假回去了几天，此刻回来，从乡下带了几个南瓜来送与主人，也送我这边一个。母亲便道：“生受你的，多谢了！但是大正月里，怎么就有了这个？”继之夫人道：“这还是去年藏到此刻的呢。见了他，倒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个乡下姑娘，嫁到城里去，生了个儿子，已经七八岁了。一天，那乡下姑娘带了儿子，回娘家去住了几天。及至回到夫家，有人问那孩子：‘你到外婆家去，吃些甚么？’孩子道：‘外婆家好得很，吃菜当饭的。’你道甚么叫‘吃菜当饭’？原来乡下人苦得很，种出稻子都卖了，自己只吃些杂粮。这回几天，正在那里吃南瓜，那孩子便闹了个吃菜当饭。”说的众人笑了。

他又道：“还有一个城里姑娘，嫁到乡下去，也生下一个儿子，四五岁了。一天，男人们在田里抬了一个南瓜回来。那南瓜有多大，我也比他不出来。婆婆便叫媳妇煮了吃。那媳妇本来是个城里姑娘，从来不曾煮过，但婆婆叫煮，又不能不煮，把一个整瓜，也不削皮，也不切开，就那么煮熟了。婆婆看见了也没法，只得大家围着那大瓜来吃。”说到这里，众人已经笑了。他又道：“还没有说完呢。吃了一会，忽然那四五岁的孩子不见了，婆婆便吃了一惊，说：‘好好同在这里吃瓜的，怎么就丢了？’满屋子一找，都没有。那婆婆便提着名儿叫起来。忽听得瓜的里面答应道：‘奶奶呀，我在这里磕瓜子呢。’原来他把瓜吃了一个窟窿，扒到瓜瓤里面去了。”说的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老太太道：“媳妇今天为甚这等快活起来？引得我们大家也笑笑。我见你向来都是沉默寡言的，难得今天这样，你只常常如此便好。”继之夫人道：“这个只可偶一为之，代老人家解个闷儿，若常常如此，不怕失了规矩么？”老太太道：“哦！原来你为了这个。你须知我最恨的是规矩。一家人只要大节目上不错就是了，馀下来便要大家说说笑笑，才是天伦之乐呢。处处立起规矩来，拘束得父子不成父子，婆媳不成婆媳，明明是自己一家人，却闹得同极生的生客一般，还有甚么乐处？你公公在时，也是这个脾气。继之小的时候，他从来不肯抱一抱。问他时，他说《礼经》上说的：‘君子抱孙不抱子。’我便驳他：‘莫说是几千年前古人说的话，就是当今皇帝降的圣旨，他说了这句话，我也要驳他。他这个明明是教人父子生疏，照这样办起来，不要把父子的天性都汩灭了么？’这样说了，他才抱了两回。等得继之长到了十二三岁，他却又摆起老子的架子来了，见了他总是正颜厉色的。我同他本来在那里说着笑着的，儿子来了，他登时就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起来。同儿子说起话来，总是呼来喝去的，见一回教训一回。儿子见了他，就和一根木头似的，挺着腰站着，除了一个‘是’字，没有回他老子的话。你想这种规矩怎么能受？后来也被我劝得他改了，一般的和儿子说说笑笑。”

我道：“这个脾气，亏干娘有本事劝得过来。”老太太道：“他的理没有我长，他就不得不改。他每每说为人子者，要色笑承欢。我只问他：‘你见了儿子，便摆出那副阎王老子的面目来，他见了你就同见了鬼一般，如何敢笑？他偶然笑了，你反骂他没规矩，那倒变了色笑逢怒了，那里是承欢呢？古人斑衣戏彩，你想四个字当中，就着了一个戏字。倘照你的规矩，虽斑衣而不能戏，那只好穿了斑衣，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也不许动，那不成了庙里的菩萨了么？’”说的众人都笑了。老太太又道：“男子们只要在那大庭广众之中，不要越了规矩就是了。回到家来，仍然是这般，怎么叫做‘父子有恩’呢，那父子的天性，不要叫这臭规矩磨灭尽了么？何况我们女子，婆媳、妯娌、姑嫂团在一处，第一件要紧的是和气，其次就要大家取乐了。有了大事，当了生客，难道也叫你们这般么？”

姊姊道：“干娘说的是和气，我看和气两个字最难得。这个肯和，那个不肯和，也是没法的事。所以家庭之中，不能和气的十居八九。像我们这两家人家，真是十中无一二的呢。”老太太道：“那不和的，只是不懂道理之过，能把道理解说给他听了，自然就好了。”姊姊道：“我也曾细细的考究过来，不懂道理，固然不错，然而还是第二层，还有第一层的讲究在里头。大抵家庭不睦，总是婆媳不睦居多。今天三位老人家都是明白的，我才敢说这句话：人家听说婆媳不睦，总要派媳妇的不是。据我看来，媳妇不是的固然也有，然而总是婆婆不是的居多。大抵那个做婆婆的，年轻时也做过媳妇来，做媳妇的时候，不免受了他婆婆的气，骂他不敢回口，打他不敢回手。捱了若干年，他婆婆死了，才敢把腰伸一伸。等到自己的儿子大了，娶了媳妇，他就想这是我出头之日了，把自己从前所受的，一一拿出来向媳妇头上施展。说起来，他还说是应该如此的，我当日也曾受过婆婆气来。你想叫那媳妇怎样受？那里还讲甚么和气？他那媳妇呢，将来有了做婆婆的一天，也是如此。所以天下的家庭，永远不会和睦的了。除非把女子叫来，一齐都读起书来，大家都明了理，这才有得可望呢。我常说过一句笑话：凡婆媳不睦的，不必说是不睦，只当他是报仇，不过报非其人，受在上代，报在下代罢了。”

我笑道：“姊姊的婆婆，有报仇没有？”姊姊道：“我的婆婆，我起先当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到这里来，见了干娘，恰是一对。自从我寡了，他天天总对我哭两三次，却并不是哭儿子，哭的是我，只说怪贤德的媳妇，年纪又轻，怎么就叫他做了寡妇。其实我这么个人，少点过处就了不得了，那里配称到贤德两个字！若是那个报仇的婆婆，一个寡媳妇，那里肯放他常回娘家，还跟着你跑几千里路呢？不硬留在家里，做一个出气的家伙么？”我道：“这报仇之说，不独是女子，男子也是这样。我听见大哥说，凡是做官的，上衙门碰了上司钉子，回家去却骂底下人出气呢。”姊姊道：“我这个不过是通论，大约是这样的居多罢了，怎么加得上‘凡是’两个字，去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继之的家人来回说：“关上的多师爷又来了，在客堂里坐着。”我取表一看，已经亥正了。暗想何以此刻才来，一面对姊姊道：“这个你明日问大哥去，不是我要一网打尽的。”说着出来，会了子明，让到书房里坐。子明道：“还没睡么？”我道：“早呢。你在那里吃的晚饭？”子明道：“饭是在庄上吃的。倒是弄拧了一笔账，算到此刻还没有闹清楚，明日破天亮就要出城去查总册子。”我道：“何必那么早呢？”子明道：“还有别的事呢。”我道：“那么早点睡罢，时候不早了。”子明道：“你请便罢。我有个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着的。我打算看几篇书，就过了这一夜了。”我道：“那么我们谈一夜好么？”子明道：“你又何必客气呢，只管请睡罢。”我道：“此刻我还不睡，我和你谈到要睡时，自去睡便了。我和继之谈天，往往谈到十二点、一点，不足为奇的。”子明笑道：“我也听继之、述农都说你欢喜嬲人家说新闻故事。”我道：“你倘是有新闻故事和我说，我就陪你谈两三夜都可以。”子明道：“那里有许多好谈！”我道：“你先请坐，我去去再来。”说罢，走到我那边去，只见老太太们已经散了，大家也安排睡觉。便对姊姊道：“我们家可有干点心，弄点出去，有个同事来了，说有事睡不着，在那里谈天，恐怕半夜里要饿呢。”姊姊道：“有。你去陪客罢，就送出来。”

我便回到书房，扯七扯八的和子明谈起来，偶然说起我初出门时，遇见那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那个人来。子明道：“区区一个候补县，有甚么希奇！还有做贼的现任臬台呢。”我道：“是那个臬台？几时的事？”子明道：“事情是好多年了，只怕还是初平‘长发军’时的事呢。你信星命不信？”我道：“奇了，怎么凭空岔着问我这么一句？”子明道：“这件事因谈星命而起，所以问你。”我道：“你只管谈，不必问我信不信。”

子明道：“这个人本来是一个飞檐走壁的贼。有一天，不知那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是灵得很，他也去算。那先生把他八字排起来，开口便说：‘你是个贼。’他倒吃了一惊，问：‘怎样见得？’那先生道：‘我只据书论命。但你虽然是个贼，可也还官星高照，你若走了仕路，可以做到方面大员。只是你要记着我一句话：做官到了三品时，就要急流勇退，不然就有大祸临头。’他听了那先生的话，便去偷了一笔钱，捐上一个大八成知县，一样的到省当差，然而他还是偷。等到补了缺，他还是偷。只怕他去偷了治下的钱，人家来告了，他还比差捉贼呢。可怜那差役倒是被贼比了，你说不是笑话么？那时正是有军务的时候，连捐带保的，升官格外快。等到他升了道台时，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有两个捐了道员、知府出身去了。那捐款无非是偷来的。后来居然放了安徽臬台。到任之后，又想代第三的儿子捐道员了。只是还短三千银子，要去偷呢。安庆虽是个省城，然而兵燹之后，元气未复，那里有个富户，有现成的三千银子给他偷呢。他忽然想着一处好地方，当夜便到藩库里偷了一千两。到得明天，库吏知道了，立刻回了藩台，传了怀宁县，要立刻查办。怀宁县便传了通班捕役，严饬查拿。谁知这一天没有查着，这一夜藩库里又失了一千银子。藩台大怒，又传了首县去，立限严比。首县回到衙门，正要比差，内中一个老捕役禀道：‘请老爷再宽一天的限，今夜小人就可以拿到这贼。’知县道：‘莫非你已经知道他踪迹了么？’捕役道：‘踪迹虽然不知，但是这贼前夜偷了，昨夜再偷，一定还在城内。这小小的安庆城，尽今天一天一夜，总要查着了。’官便准了一天限。谁知这老捕役对官说的是假话，他那里去满城查起来，他只料定他今夜一定再来偷的。到了夜静时，他便先到藩库左近的房子上伏定了。到了三更时，果然见一个贼，飞檐走壁而来，到藩库里去了。捕役且不惊动他，连忙跑在他的来路上伏着。不一会，见他来了，捕役伏在暗处，对准他脸部，飕的飞一片碎瓦过来。他低头一躲，恰中在额角上，仍是如飞而去。捕役赶来，忽见他在一所高大房子上跳了下去。捕役正要跟着下去时，低头一看，吃了一惊。”正是：

正欲投身探贼窟，谁知足下是官衙。

不知那捕役惊的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

“那老捕役往下一看，贼不见了，那房子却是臬台衙门，不免吃了一惊，不敢跟下去，只得回来。等到了散更时，天还没亮，他就请了本官出来回了，把昨夜的事，如此这般的都告诉了。又说道：‘此刻知道了贼在臬署。老爷马上去上衙门，请臬台大人把阖署一查，只要额上受了伤的，就是个贼，他昨夜还偷了银子。老爷此刻不要等藩台传，先要到藩台那里去回明了，可见得我们办公未尝怠慢。’知县听得有理，便连忙梳洗了，先上藩台衙门去，藩台正在那里发怒呢。知县见了，便把老捕役的话说了一遍。藩台道：‘法司衙门里面藏着贼，还了得么！赶紧去要了来！’知县便忙到了臬署。只见自己衙门里的通班捕役，都升布在臬署左右，要想等有打伤额角的出来捉他呢。知县上了官厅，号房拿了手版上去，一会下来，说‘大人头风发作，不能见客，挡驾’。知县只得仍回藩署里去，回明藩台。藩台怒不可遏，便亲自去拜臬台。知县吓得不敢回署，只管等着。等了好一会，藩台回来了，也是见不着。便叫知县把那老捕役传了来，问了几句话，便上院去，叫知县带着捕役跟了来。到得抚院，见了抚台，把上项事回了一遍。抚台大怒，叫旗牌官快快传臬司去，说无论甚么病，必要来一次，不然，本部院便要亲到臬署查办事件了。几句话到了臬署，阖署之人，都惊疑不定。那臬台没法，只得打轿上院去。

“到得那里时，只见藩台以下，首道、首府、首县，都在那里，还有保甲局总办、委员，黑压压的挤满一花厅。众官见他来，都起立相迎。只见他头上扎了一条黑帕，说是头风痛得利害，扎上了稍为好些。众官都信以为实。抚台便告诉了以上一节，他便答应了马上回去就查。只见那老捕役脱了大帽，跑上来对着臬台请了个安道：‘大人的头风病，小人可以医得。’臬台道：‘莫非是个偏方？’捕役道：‘是一个家传的秘方。只求大人把帕子去了，小人看看头部，方好下药。’臬台听了，颜色大变，勉强道：‘这个帕子去不得的，去了痛得利害。’捕役道：‘只求大人开恩，可怜小人受本官比责的够了！’臬台面无人色的说道：‘你说些甚么？我不懂呀！’当下众官听见他二人一问一答，都面面相觑。那捕役一回身，又对首县跪下禀道：‘小人该死！昨夜飞瓦打伤的，正是臬宪大人！’首县正要喝他胡说，那臬台早仓皇失措的道：‘你……你……你可是疯了！’说着也不顾失礼，立起来便想踢他。当时首道坐在他下手，便拦住道：‘大人贵恙未痊，不宜动怒。’那位藩台见了这副情形，也着实疑心。抚台只是呆呆的看着，在那里纳闷。捕役又过来对他说道：‘好歹求大人把昨夜的情形说了，好脱了小人干系。不然，众位大人在这里，莫怪小人无礼！’臬台又惊又慌，又怒道：‘你敢无礼！’捕役走近一步道：‘小人要脱干系，说不得无礼也要做一次！’说时便要动手。众官一齐喝住。首县见他这般鲁莽，更是手足无措，连连喝他，却只喝不住。捕役回身对抚台跪下道：‘求大人请臬台大人升一升冠，露一露头部，倘没有受伤痕迹，小人死而无怨。’

“此时藩台也有九分信是臬台做的了。失了库款，责罚非轻，不如试他一试。倘使不是的，也不过同寅上失了礼，罪名自有捕役去当；倘果然是他，今日不验明白，过两天他把伤痕养好了，岂不是没了凭据？此时捕役正对抚台跪着回话，藩台便站起来对臬台道：‘阁下便升一升冠，把帕子去了，好治他个诬攀大员的重罪！’臬台正待支吾，抚台已吩咐家人，代臬宪大人升冠。一个家人走了过来，嘴里说‘请大人升冠’，却不动手。此时官厅上乱烘烘的，闹了个不成体统。捕役便乘乱溜到臬台背后，把他的大帽子往前一掀，早掉了，乘势把那黑帕一扯，扯了下来。臬台不知是谁，忙回过头来看，恰好把那额上所受一寸来长的伤痕，送到捕役眼里。捕役扬起了黑帕，走到当中，朝上跪下，高声禀道：‘盗藩库银子的真贼已在这里，求列位大人老爷作主！’一时抚台怒了，藩台乐了，首道、首府惊的呆了，首县却一时慌的没了主了。那位臬台却气得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只说：‘罢了罢了。’一时之间，倒弄得人声寂然，大家面面相觑。却是藩台先开口，请抚台示下办法。抚台便叫传中军来，先看管了他。一时之间，中军到了。那捕役等抚台吩咐了话，便抢上一步，对中军禀道：‘臬台大人飞檐走壁的工夫很利害，请大人小心！’那臬台顿足道：‘罢了！不必多说了！待我当堂直供了，你们上了刑具罢！’于是跪下来，把自从算命先生代他算命供起，一直供到昨夜之事，当堂画了供，便收了府监。抚台一面拜折参办。这位臬台办了个尽法不必说，两个儿子的功名也就此送了，还不知得了个甚么军流的罪。你说天下事不是无奇不有么？”

此时已响过三炮许久，我正要到里面催点心，回头一看，那点心早已整整的摆了四盘在那里，还有鸡鸣壶炖上一壶热茶，便让子明吃点心。两个对坐下来，子明问道：“近来这城里面，晚上安靖么？”我道：“还没听见甚么。你这问，莫非城外有甚么事？”子明道：“近来外面贼多得很呢。只因和局有了消息，这里便先把新募的营勇，遣散了两营。”我道：“要用就募起来，不用就遣散了，也怨不得那些散勇作贼。其实平时营里的缺额只要补足了，到了要用时，只怕也够了。”子明道：“那里会够！他倒正想借个题目招募新勇，从中沾些光呢。莫说补足了额，就是溢出额来，也不够呢。”我笑道：“不缺已经好了，那里还有溢额的？”

子明道：“你真是少见多怪！外面的营里都是缺额的，差不多照例只有六成勇额。到了京城的神机营，却一定溢额的，并且溢的不少，总是溢个加倍。”我诧道：“那么这粮饷怎样呢？”子明笑道：“粮饷却没有领溢的。但是神机营每出起队子来，是五百人一营的，他却足足有一千人，比方这五百名是枪队，也是一千杆枪。”我道：“怎么军器也有得多呢？”子明道：“凡是神机营当兵的，都是黄带子、红带子的宗室，他们阔得很呢！每人都用一个家人，出起队来，各人都带着家人走，这不是五百成了一千了么？”我道：“军器怎么也加倍呢？”子明道：“每一个家人，都代他老爷带着一杆鸦片烟枪，合了那五百枝火枪，不成了一千了么？并且火枪也是家人代拿着，他自己的手里，不是拿了鹌鹑囊，便是臂了鹰。他们出来，无非是到操场上去操。到了操场时，他们各人先把手里的鹰安置好了，用一根铁条儿，或插在树上，或插在墙上，把鹰站在上头，然后肯归队伍。操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望着自己的鹰。偶然那铁条儿插不稳，掉了下来，那怕操到要紧的时候，他也先把火枪撂下，先去把他那鹰弄好了，还代他理好了毛，再归到队里去。你道这种操法奇么？”

我道：“那带兵的难道就不管？”子明道：“那里肯管他！带兵的还不是同他们一个道儿上的人么？那管理神机营的都是王爷。前年有一位郡王奉旨管理神机营，他便对人家说：‘我今天得了这个差使，一定要把神机营整顿起来。当日祖宗入关的时候，神机营兵士临阵能站在马鞍上放箭的，此刻闹得不成样子了，倘再不整顿，将来不知怎样了！’旁边有人劝他说：‘不必多事罢，这个是不能整顿的了。’他不信。到差那一天，就点名阅操，拣那十分不像样的，照营例办了两个。这一办可不得了，不到三天，那王爷便又奉旨撤去管理神机营的差使了。你道他们的神通大不大！”

我道：“他们既然是宗室，又是王爷都干得下来，那么大的神通，何必还去当兵？”子明道：“当兵还是上等的呢。到了京城里，有一种化子，手里拿一根香，跟着车子讨钱。”我道：“讨钱拿一根香作甚么？”子明道：“他算是送火给你吃烟的。这种化子，你可不能得罪他，得罪了他时，他马上把外面的衣服一撂，里边束着的不是红带子，便是黄带子，那就被他讹一个不得了！”我道：“他的带子何以要束在里层呢？”子明道：“束在里层，好叫人家看不见，得罪了他，他才好讹人呀。倘使束在外层，谁也不敢惹他了。其实也可怜得很，他们又不能作买卖，说是说得好听得很，‘天满贵胄’呢，谁知一点生机都没有，所以就只能靠着那带子上的颜色去行诈了。他们诈到没得好诈的时候，还装死呢。”我道：“装死只怕也是为的讹人？”子明道：“他们死了，报到宗人府去，照例有几两殡葬银子。他穷到不得了，又没有法想的时候便装死了，叫老婆、儿子哭丧着脸儿去报。报过之后，宗人府还派委员来看呢。委员来看时，他便直挺挺的躺着，老婆、儿子对他跪着哭。委员见了，自然信以为真，那个还伸手去摸他，仔细去验他呢，只望望是有个躺着的就算是了。他领了殡葬银，登时又活过来。这才是个活僵尸呢。”我道：“他已经骗了这回，等他真正死了的时候，还有得领没有呢？”子明道：“这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道：“他们虽然定例是不能作买卖，然而私下出来干点营生，也可以过活，宗人府未必就查着了。”子明道：“这一班都是好吃懒做的人，你叫他干甚么营生！只怕赶车是会的，京城里赶车的车夫里面，这班人不少，或者当家人也有的。除此之外，这班人只怕干得来的，只有讹诈讨饭了。所以每每有些谣言，说某大人和车夫换帖，某大老和底下人认了干亲家，起先听见，总以为是糟蹋人的话，谁知竟是真的。他们阔起来也快得很，等他阔了，认识了大人先生，和他往来，自然是少不免的，那些人却把他从前的事业提出来作个笑话。”

我道：“他们怎么又很阔得快呢？”子明道：“上一科我到京里去考北闱，住在我舍亲宅里。舍亲是个京官，自己养了一辆车，用了一个车夫，有好几年了，一向倒还相安无事。我到京那几天，恰好一天舍亲要去拜两个要紧的客，叫套车，却不见了车夫，遍找没有，不得已雇了一辆车去拜客。等拜完了客回来，他却来了，在门口站着。舍亲问他一天到那里去了。他道：‘今儿早起，我们宗人府来传了去问话，所以去了大半天。’舍亲问他问甚么话。他道：‘有一个镇国公缺出了，应该轮到小的补，所以传了去问话。’舍亲问此刻补定了没有，他道：‘没有呢，此刻正在想法子。’问他想甚么法子，他道：‘要化几十两银子的使费，才补得上呢。可否求老爷赏借给小的六十两银子，去打点个前程，将来自当补报。’说罢，跪下去就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舍亲正在沉吟，他又左一个安，右一个安的乱请，嘴里只说求老爷的恩典。舍亲被他缠不过，给了他六十两银子。喜欢得他连忙叩了三个响头，嘴里说谢老爷的恩典，并求老爷再赏半天的假。舍亲道：“既如此，你赶紧去打点罢。’他欢欢喜喜的去了。我还埋怨我舍亲太过信他了，那里有穷到出来当车夫的，平白地会做镇国公起来。舍亲对我说：‘这是常有的事。’我还不信呢。到得明天，他又欢欢喜喜的来了说：‘一切都打点好了，明天就要谢恩。’并且还带了一个车夫来，说是他的朋友，‘很靠得住的，荐给老爷试用用罢。’舍亲收了这车夫，他再是千恩万谢的去了。到了明天，他车也有了，马也有了，戴着红顶子花翎，到四处去拜客。到了舍亲门口，他不好意思递片子进来，就那么下了车进来了。还对舍亲请了个安说：‘小的今天是镇国公了！老爷的恩典，永不敢忘！’你看这不是他们阔得很快么？”

我道：“这么一个镇国公，有多少俸银一年呢？”子明道：“我不甚了了，听说大约三百多银子一年。”我笑道：“这个给我们就馆的差不多，阔不到那里去。”子明道：“你要知道他得了镇国公，那讹人的手段更大了。他天天跑到西苑门里去，在廊檐底下站着，专找那些引见的人去吓唬。那吓唬不动的，他也没有法子。他那吓唬的话，总是说：‘这是甚么地方，你敢乱跑？’倘使被他吓唬动了，他便说：‘你今日幸而遇了我，还不要紧，你谨慎点就是了。’这个人自然感激他，他却留着神看你是第几班第几名，记了你的名字，打听了你的住处，明天他却来拜你，向你借钱。”

我道：“镇国公天天要到里面的么？”子明道：“何尝要他们去，不过他们可以去得。他去了时，遇见值年旗王大臣到了，他过去站一个班，只算是他来当差的。”我道：“他们虽是天潢贵胄，却是出身寒微得很，自然不见得多读书的了，怎么会当差办事？”子明道：“他们虽不识字，然而很会说话，他们那黄带子，都是四品宗室，所以有人送他们一副对联是：‘心中乌黑嘴明白，腰上鹅黄顶暗蓝。’”我道：“对仗倒很工的。”说话之间，外面已放天明炮，子明便要走。我道：“太早了，洗了脸去。”便到我那边，叫起老妈子，炖了热水出来，让子明盥洗，他匆匆洗了便去。正是：

一夕长谈方娓娓，五更归去太匆匆。

未知子明去后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八回　办礼物携资走上海　控影射遣伙出京师

我送子明去了，便在书房里随意歪着，和衣稍歇，及至醒来，已是午饭时候。自此之后，一连几个月，没有甚事。忽然一天在辕门抄上，看见我伯父请假赴苏。我想自从母亲去过一次之后，我虽然去过几次，大家都是极冷淡的，所以我也不很常去了。昨天请了假，不知几时动身，未免去看看。走到公馆门前看时，只见高高的贴着一张招租条子，里面阒其无人。暗想动身走了，似乎也应该知照一声，怎么悄悄的就走了。回家去对母亲说知，母亲也没甚话说。

又过了几天，继之从关上回来，晚上约我到书房里去，说道：“这两天我想烦你走一次上海，你可肯去？”我道：“这又何难。但不知办甚么事？”继之道：“下月十九是藩台老太太生日，请你到上海去办一份寿礼。”我道：“到下月十九，还有一个多月光景，何必这么亟亟？”继之道：“这里头有个缘故。去年你来的时候，代我汇了五千银子来，你道我当真要用么？我这里多少还有万把银子，我是要立一个小小基业，以为退步，因为此地的钱不够，所以才叫你汇那一笔来。今年正月里，就在上海开了一间字号，专办客货，统共是二万银子下本。此刻过了端节，前几天他们寄来一笔账，我想我不能分身，所以请你去对一对账。老实对你说，你的二千，我也同你放在里头了，一层做生意的官息比庄上好，二层多少总有点赢馀。这字号里面，你也是个东家，所以我不烦别人，要烦你去。再者，这份寿礼也与前不同。我这里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只差一个如意。这里各人送的，也有翡翠的，也有羊脂的。甚至于黄杨、竹根、紫檀、瓷器、水晶、珊瑚、玛瑙，无论整的镶的都有了。我想要办一个出乎这几种之外的，价钱又不能十分大，所以要你早去几天，好慢慢搜寻起来。还要办一个小轮船。”我道：“这办来作甚么？大哥又不常出门。”继之笑道：“那里是这个，我要办的是一尺来长的顽意儿。因为藩署花园里有一个池子，从前藩台买过一个，老太太欢喜的了不得，天天叫家人放着顽。今年春上，不知怎样翻了，沉了下去，好容易捞起来，已经坏了，被他们七搅八搅，越是闹得个不可收拾，所以要买一个送他。”我道：“这个东西从来没有买过，不知要多少价钱呢？”继之道：“大约百把块钱是要的。你收拾收拾，一两天里头走一趟去罢。”我答应了，又谈些别话，就各去安歇。

次日，我把这话告诉了母亲，母亲自是欢喜。此时五月里天气，带的衣服不多，行李极少。继之又拿了银子过来，问我几时动身。我道：“来得及今日也可以走得。”继之道：“先要叫人去打听了的好，不然老远的白跑一趟。”当即叫人打听了，果然今日来不及，要明日一早。又说这几天江水溜得很，恐怕下水船到得早，最好是今日先到洋篷上去住着。于是我定了主意，这天吃过晚饭，别过众人，就赶出城，到洋篷里歇下。果然次日天才破亮，下水船到了，用舢船渡到轮船上。

次日早起，便到了上海，叫了小车推着行李，到字号里去。继之先已有信来知照过，于是同众伙友相见。那当事的叫做管德泉，连忙指了一个房间，安歇行李。我便把继之要买如意及小火轮的话说了。德泉道：“小火轮只怕还有觅处。那如意他这个不要，那个不要，又不曾指定一个名色，怎么办法呢？明日待我去找两个珠宝掮客来问问罢。那小火轮呢，只怕发昌还有。”当下我就在字号里歇住。

到了下午，德泉来约了我同到虹口发昌里去。那边有一个小东家叫方佚庐，从小就专考究机器，所以一切制造等事，都极精明。他那铺子，除了门面专卖铜铁机件之外，后面还有厂房，用了多少工匠，自己制造各样机器。德泉同他相识。当下彼此见过，问起小火轮一事。佚庐便道：“有是有一个，只是多年没有动了，不知可还要得。”说罢，便叫伙计在架子上拿了下来。扫去了灰土，拿过来看，加上了水，又点了火酒，机件依然活动，只是旧的太不像了。我道：“可有新的么？”佚庐道：“新的没有。其实铜铁东西没有新旧，只要拆开来擦过，又是新的了。”我道：“定做一个新的，可要几天？”佚庐道：“此刻厂里忙得很，这些小件东西，来不及做了。”我问他这个旧的价钱，他要一百元。我便道：“再商量罢。”同德泉别去，回到字号里。早有伙计们代招呼了一个珠宝掮客来，叫做辛若江。说起要买如意，要别致的，所有翡翠、白玉、水晶、珊瑚、玛瑙，一概不要。若江道：“打算出多少价呢？”我道：“见了东西再讲罢。”说着，他辞去了。

是日天气甚热，吃过晚饭，德泉同了我到四马路升平楼，泡茶乘凉，带着谈天。可奈茶客太多，人声嘈杂。我便道：“这里一天到晚，都是这许多人么？”德泉道：“上半天人少，早起更是一个人没有呢。”我道：“早起他不卖茶么？”德泉道：“不过没有人来吃茶罢了，你要吃茶，他如何不卖。”坐了一会，便回去安歇。

次日早起，更是炎热。我想起昨夜到的升平楼，甚觉凉快，何不去坐一会呢。早上各伙计都有事，德泉也要照应一切，我便不去惊动他们。一个人逛到四马路，只见许多铺家都还没有开门。走到升平楼看时，门是开了，上楼一看，谁知他那些杌子都反过来，放在桌子上。问他泡茶时，堂倌还在那里揉眼睛，答道：“水还没有开呢。”我只得惘惘而出。取出表看时，已是八点钟了。在马路逛荡着，走了好一会，再回到升平楼，只见地方刚才收拾好，还有一个堂倌在那里扫地。我不管他，就靠阑杆坐了，又歇了许久，方才泡上茶来。我便凭阑下视，慢慢的清风徐来，颇觉凉快。忽见马路上一大群人，远远的自东而西，走将过来，正不知因何事故。及至走近楼下时，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巡捕押着一起犯人走过，后面围了许多闲人跟着观看。那犯人当中，有七八个蓬头垢面的，那都不必管他。只有两个好生奇怪，两个手里都拿着一顶熏皮小帽，一个穿的是京酱色宁绸狐皮袍子，天青缎天马出风马褂，一个是二蓝宁绸羔皮袍子，白灰色宁绸羔皮马褂，脚上一式的穿了棉鞋。我看了老大吃了一惊，这个时候，人家赤膊摇扇还是热，他两个怎么闹出一身大毛来？这才是千古奇谈呢！看他走得汗流被面的，真是何苦！然而此中必定有个道理，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再坐一会，已是十点钟时候，遂惠了茶账回去。早有那辛若江在那里等着，拿了一枝如意来看，原是水晶的，不过水晶里面藏着一个虫儿，可巧做在如意头上。我看了不对，便还他去了。德泉问我到那里去来，我告诉了他。又说起那个穿皮衣服的，煞是奇怪可笑。德泉道：“这个不足为奇。这里巡捕房的规矩，犯了事捉进去时穿甚么，放出来时仍要他穿上出来。这个只怕是在冬天犯事的。”旁边一个管账的金子安插嘴道：“不错。去年冬月里那一起打房间的，内中有两个不是判了押半年么。恰是这个时候该放，想必是他们了。”我问甚么叫做“打房间”。德泉道：“到妓馆里，把妓女的房里东西打毁了，叫打房间。这里妓馆里的新闻多呢，那逞强的便去打房间，那下流的，便去偷东西。”

我道：“我今日看见那个人穿的很体面的，难道在妓院里闹点小事，巡捕还去拿他么？”德泉道：“莫说是穿的体面，就是认真体面人，他也一样要拿呢。前几年有一个笑话：一个姓朱的，是个江苏同知，在上海当差多年的了；一个姓袁的知县，从前还做过上海县丞的。两个人同到棋盘街么二妓馆里去顽。那姓朱的是官派十足的人，偏偏那么二妓院的规矩，凡是客人，不分老小，一律叫少爷的。妓院的丫头叫了他一声朱少爷，姓朱的劈面就是一个巴掌打过去道：‘我明明是老爷，你为甚么叫我少爷！’那丫头哭了，登时就两下里大闹起来。妓馆的人，便暗暗的出去叫巡捕。姓袁的知机，乘人乱时溜了出去，一口气跑回城里花园弄公馆里去了。那姓朱的还在那里‘羔子’‘王八蛋’的乱骂。一时巡捕来了，不由分晓，拉到了巡捕房里去，关了一夜。到明天解公堂。他和公堂问官是认得的，到了堂上，他抢上一步，对着问官拱拱手，弯弯腰道：‘久违了。’那问官吃了一惊，站起来也弯弯腰道：‘久违了。呀！这是朱大老爷，到这里甚么事？’那捉他的巡捕见问官和他认得，便一溜烟走了。妓馆的人，本来照例要跟来做原告的，到了此时，也吓的抱头鼠窜而去。堂上陪审的洋官，见是华官的朋友，也就不问了，姓朱的才徜徉而去。当时有人编出了一个小说的回目，是：‘朱司马被困棋盘街，袁大令逃回花园弄。’”

我道：“那偷东西的便怎么办法呢？”德泉道：“那是一案一案不同的。”我道：“偷的还是贼呢，还是嫖客呢？”德泉道：“偷东西自是个贼，然而他总是扮了嫖客去的多。若是撬窗挖壁的，那又不奇了。”子安插嘴道：“那偷水烟袋的，真是一段新闻。这个人的履历，非但是新闻，简直可以按着他编一部小说，或者编一出戏来。”我忙问甚么新闻。德泉道：“这个说起来话长，此刻事情多着呢，说得连连断断的无味，莫若等到晚上，我们说着当谈天罢。”于是各干正事去了。

下午时候，那辛若江又带了两个人来，手里都捧着如意匣子，却又都是些不堪的东西，鬼混了半天才去。我乘暇时，便向德泉要了账册来，对了几篇，不觉晚了。晚饭过后，大家散坐乘凉，复又提起妓馆偷烟袋的事情来。德泉道：“其实就是那么一个人，到妓馆里偷了一支银水烟袋，妓馆报了巡捕房，被包探查着了，捉了去。后来却被一个报馆里的主笔保了出来，并没有重办，就是这么回事了。若要知道他前后的细情，却要问子安。”子安道：“若要细说起来，只怕谈到天亮也谈不完呢，可不要厌烦？”我道：“那怕今夜谈不完，还有明夜，怕甚么呢。”

子安道：“这个人性沈，名瑞，此刻的号是经武。”我道：“第一句通名先奇，难道他以前不号经武么？”子安道：“以前号辑五，是四川人，从小就在一家当铺里学生意。这当铺的东家是姓山的，号叫仲彭。这仲彭的家眷，就住在当铺左近。因为这沈经武年纪小，时时叫到内宅去使唤，他就和一个丫头鬼混上了。后来他升了个小伙计，居然也一样的成家生子，却心中只忘不了那个丫头。有一天，事情闹穿了，仲彭便把经武撵了，拿丫头嫁了。谁知他嫁到人家去，闹了个天翻地覆，后来竟当着众人，把衣服脱光了。人家说他是个疯子，退了回来。这沈经武便设法拐了出来，带了家眷，逃到了湖北，住在武昌，居然是一妻一妾，学起齐人来。

“他的神通可也真大，又被他结识了一个现任通判，拿钱出来，叫他开了个当铺，不上两年就倒了。他还怕那通判同他理论，却去先发制人，对那通判说：‘本钱没了，要添本，若不添本，就要倒了。’通判说：‘我无本可添，只得由他倒了。’他说：‘既如此，倒了下来要打官司，不免要供出你的东家来，你是现任地方官，做了生意要担处分的。’那通判急了，和他商量，他却乘机要借三千两银子讼费，然后关了当铺门。他把那三千银子，一齐交给那拐来的丫头。等到人家告了，他就在江夏县监里挺押起来。那丫头拿了他的三千银子，却往上海一跑。他的老婆，便天天代他往监里送饭。足足的挺了三年，实在逼他不出来，只得取保把他放了。他被放之后，撇下了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也跑到上海来了。亏他的本事，被他把那丫头找着了，然而那三千银子，却一个也不存了。于是两个人又过起日子来，在胡家宅租了一间小小的门面，买了些茶叶，搀上些紫苏、防风之类，贴起一张纸，写的是‘出卖药茶’。两个人终日在店面坐着，每天只怕也有百十来个钱的生意。

“谁知那位山仲彭，年纪大了，一切家事都不管，忽然高兴，却从四川跑到上海来逛一趟。这位仲彭，虽是个当铺东家，却也是个风流名士，一到上海，便结识了几个报馆主笔。有一天，在街上闲逛，从他门首经过，见他二人双双坐着，不觉吃了一惊，就踱了进去。他二人也是吃惊不小，只道捉拐子、逃婢的来了，所以一见了仲彭，就连忙双双跪下，叩头如捣蒜一般。仲彭是年高之人，那禁得他两个这种乞怜的模样，长叹一声道：‘这是你们的孽缘，我也不来追究了！’二人方才放了心。仲彭问起经武的老婆，经武便诡说他死了，那丫头又千般巴结，引得仲彭欢喜，便认做了女儿。那丫头本来粗粗的识得几个字，仲彭自从认了他做女儿之后，不知怎样，就和一个报馆主笔胡绘声说起。绘声本是个风雅人物，听说仲彭有个识字的女儿，就要见见。仲彭带去见了，又叫他拜绘声做先生。这就是他后来做贼得保的来由了。从此之后，那经武便搬到大马路去，是个一楼一底房子，胡乱弄了几种丸药，挂上一个京都同仁堂的招牌，又在报上登了京都同仁堂的告白。谁知这告白一登，却被京里的真正同仁堂看见了，以为这是假冒招牌，即刻打发人到上海来告他。”正是：

影射须知干例禁，衙门准备会官司。

未知他这场官司胜负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强盗读西书　卖轮船局员造私货

“京都大栅栏的同仁堂，本来是几百年的老铺，从来没有人敢影射他招牌的。此时看见报上的告白，明明说是京都同仁堂分设上海大马路，这分明是影射招牌，遂专打发了一个能干的伙计，带了使费出京，到上海来和他会官司。这伙计既到上海之后，心想不要把他冒冒失失的一告，他其中怕别有因由，而且明人不作暗事，我就明告诉了他要告，他也没奈我何，我何不先去见见这个人呢？想罢，就找到他那同仁堂里去。他一见了之后，问起知道真正同仁堂来的，早已猜到了几分。又连用说话去套那伙计。那伙计是北边人，直爽脾气，便直告诉了他。他听了要告，倒连忙堆下笑来，和那伙计拉交情。又说：‘我也是个伙计，当日曾经劝过东家，说宝号的招牌是冒不得的，他一定不信，今日果然宝号出来告了。好在吃官司不关伙计的事。’又拉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和那伙计缠着谈天。把他耽搁到吃晚饭时候，便留着吃饭，又另外叫了几样菜，打了酒，把那伙计灌得烂醉如泥，便扶他到床上睡下。”

子安说到这里，两手一拍道：“你们试猜他这是甚么主意？那时候，他铺子里只有门外一个横招牌，还是写在纸上，糊在板上的。其馀竖招牌，一个没有。他把人家灌醉之后，便连夜把那招牌取下来，连涂带改的，把当中一个‘仁’字另外改了一个别的字。等到明日，那伙计醒了，向他道歉。他又同人家谈了一会，方才送他出门。等那伙计出了门时，回身向他点头，他才说道：‘阁下这回到上海来打官司，必要认清楚了招牌方才可告。’那伙计听说，抬头一看，只见不是同仁堂了，不禁气的目定口呆。可笑他火热般出京，准备打官司，只因贪了两杯，便闹得冰清水冷的回去。从此他便自以为足智多谋，了无忌惮起来。上海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跟着人家出来逛逛，也是有的。他不知怎样逛的穷了，没处想法子，却走到妓馆里打茶围，把人家的一支银水烟袋偷了。人家报了巡捕房，派了包探一查，把他查着了，捉到巡捕房，解到公堂惩办。那丫头急了，走到胡绘声那里，长跪不起的哀求。胡绘声却不过情面，便连夜写一封信到新衙门里，保了出来。他因为辑五两个字的号，已在公堂存了窃案，所以才改了个经武，混到此刻，听说生意还过得去呢。这个人的花样也真多，倘使常在上海，不知还要闹多少新闻呢。”德泉道：“看着罢，好得我们总在上海。”我笑道：“单为看他留在上海，也无谓了。”大家笑了一笑，方才分散安歇。

自此每日无事便对账。或早上，或晚上，也到外头逛一回。这天晚上，忽然想起王伯述来，不知可还在上海，遂走到谦益栈去望望。只见他原住的房门锁了，因到账房去打听。乙庚说：“他今年开河头班船就走了，说是进京去的，直到此时没有来过。”我便辞了出来。正走出大门，迎头遇见了伯父！伯父道：“你到上海作甚么？”我道：“代继之买东西。那天看了辕门抄，知道伯父到苏州，赶着到公馆里去送行，谁知伯父已动身了。”伯父道：“我到了此地，有事耽搁住了，还不曾去得。你且到我房里去一趟。”我就跟着进来。

到了房里，伯父道：“你到这里找谁？”我道：“去年住在这里，遇见了王伯述姻伯，今晚没事，来看看他，谁知早就动身了。”伯父道：“我们虽是亲戚，然而这个人尖酸刻薄，你可少亲近他。你想，放着现成的官不做，却跑来贩书，成了个甚么样了！”我道：“这是抚台要撤他的任，他才告病的。”伯父道：“撤任也是他自取的，谁叫他批评上司！我问你：我们家里有一个小名叫土儿的，你记得这个人么？”我道：“记得。年纪小，却同伯父一辈的，我们都叫他小七叔。”伯父道：“是那一房的？”我道：“是老十房的，到了侄儿这一辈，刚刚出服。我父亲才出门的那一年，伯父回家乡去，还逗他顽呢。”伯父道：“他不知怎么，也跑到上海来了，在某洋行里。那洋行的买办是我认得的，告诉了我，我没有去看他。我不过这么告诉你一声罢了，不必去找他。家里出来的人，是惹不得的。”正说话时，只见一个人拿进一张条子来，却是把字写在红纸背面的。伯父看了，便对那人道：“知道了。”又对我道：“你先去罢，我也有事要出去。”

我便回到字号里，只见德泉也才回来。我问道：“今天有半天没见呢，有甚么贵事？”德泉叹口气道：“送我一个舍亲到公司船上，跑了一次吴淞。”我道：“出洋么？”德泉道：“正是，出洋读书呢。”我道：“出洋读书是一件好事，又何必叹气呢？”德泉道：“小孩子不长进，真是没法，这送他出洋读书，也是无可奈何的。”我道：“这也奇了！这有甚么无可奈何的事？既是小孩子不长进，也就不必送他去读书了。”德泉道：“这件事说出来，真是出人意外。舍亲是在上海做买办的，多了几个钱，多讨了几房姬妾，生的儿子有七八个，从小都是骄纵的，所以没有一个好好的学得成人。单是这一个最坏，才上了十三四岁，便学的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了，在家里还时时闯祸。他老子恼了，把他锁起来。锁了几个月，他的娘代他讨情放了。他得放之后，就一去不回。他老子倒也罢了，说只当没有生这个孽障。有一夜，无端被强盗明火执仗的抢了进来，一个个都是涂了面的，抢了好几千银子的东西，临走还放了一把火，亏得救得快，没有烧着。事后开了失单，报了官，不久就捉住了两个强盗，当堂供出那为首的来。你道是谁？就是他这个儿子！他老子知道了，气得一个要死，自己当官销了案，把他找了回去，要亲手杀他。被多少人劝住了，又把他锁起来。然而终久不是可以长监不放的，于是想出法子来，送他出洋去。”我道：“这种人，只怕就是出洋，也学不好的了。”德泉道：“谁还承望他学好，只当把他撵走了罢。”

子安道：“方才我有个敝友，从贵州回来的，我谈起买如意的事，他说有一支很别致的，只怕大江南北的玉器店，找不出一个来。除非是人家家藏的，可以有一两个。”我问是甚么的。子安道：“东西已经送来了，不妨拿来大家看看，猜是甚么东西。”于是取出一个纸匣来，打开一看，这东西颜色很红，内中有几条冰裂纹，不是珊瑚，也不是玛瑙，拿起来一照，却是透明的。这东西好像常常看见，却一时说不出他的名来。子安笑道：“这是雄精雕的。”这才大家明白了。我问价钱。子安道：“便宜得很！只怕东家嫌他太贱了。”我道：“只要东西人家没有的，这倒不妨。”子安道：“要不是透明的，只要几吊钱；他这是透明的，来价是三十吊钱光景。不过贵州那边钱贵，一吊钱差不多一两银子，就合到三十两银子了。”我道：“你的贵友还要赚呢。”子安道：“我们买，他不要赚。倘是看对了，就照价给他就是了。”我道：“这可不好。人家老远带来的，多少总要叫他赚点，就同我们做生意一般，那里有照本买的道理。”子安道：“不妨，他不是做生意的。况且他说是原价三十吊，焉知他不是二十吊呢。”我道：“此刻灯底，怕颜色看不真，等明天看了再说罢。”于是大家安歇。

次日再看那如意，颜色甚好，就买定了，另外去配紫檀玻璃匣子。只是那小轮船，一时没处买。德泉道：“且等后天礼拜，我有个朋友说有这个东西，要送来看，或者也可以同那如意一般，捞一个便宜货。”我问是那里的朋友。德泉道：“是一个制造局画图的学生，他自己画了图，便到机器厂里，叫那些工匠代他做起来的。”我道：“工匠们都有正经公事的，怎么肯代他做这顽意东西？”德泉道：“他并不是一口气做成功的，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都做了来，他自己装配上的。”

这天我就到某洋行去，见那远房叔叔，谈起了家里一切事情，方知道自我动身之后，非但没有修理祠堂，并把祠内的东西，都拿出去卖。起先还是偷着做，后来竟是彰明较著的了。我不觉叹了口气道：“倒是我们出门的，眼底里干净！”叔叔道：“可不是么！我母亲因为你去年回去，办事很有点见地，说是到底出门历练的好。姑娘们一个人，出了一次门，就把志气练出来了。恰好这里买办，我们沾点亲，写信问了他，得他允了就来，也是回避那班人的意思。此刻不过在这里闲住着，只当学生意，看将来罢了。”我道：“可有钱用么？”叔叔道：“才到了几天，还不曾知道。”谈了一会，方才别去。我心中暗想，我伯父是甚么意思，家里的人，一概不招接，真是莫明其用心之所在，还要叫我不要理他，这才奇怪呢！

过了两天，果然有个人拿了个小轮船来。这个人叫赵小云，就是那画图学生。看他那小轮船时，却是油漆的崭新，是长江船的式子。船里的机器，都被上面装的房舱、望台等件盖住。这房舱、望台，又都是活动的，可以拿起来，就是这船的一个盖就是了，做得十分灵巧。又点火试过，机器也极灵动。德泉问他价钱。小云道：“外头做起来，只怕不便宜，我这个只要一百两。”德泉笑道：“这不过一个顽意罢了，谁拿成百银子去买他！”小云道：“这也难说。你肯出多少呢？”德泉道：“我不过偶然高兴，要买一个顽顽，要是二三十块钱，我就买了他，多可出不起，也犯不着。”我见德泉这般说，便知道他不曾说是我买的，索性走开了，等他去说。

等了一会，那赵小云走了。我问德泉说的怎么。德泉道：“他减定了一百元，我没有还他实价，由他摆在这里罢。他说去去就来。”我道：“发昌那个旧的不堪，并且机器一切都露在外面的，也还要一百元呢。”德泉道：“这个不同。人家的是下了本钱做的。他这个是拿了皇上家的钱，吃了皇上家的饭，教会了他本事，他却用了皇上家的工料，做了这个私货来换钱，不应该杀他点价么！”我道：“照这样做起私货来，还了得！”德泉道：“岂但这个！去年外国新到了一种纸卷烟的机器，小巧得很，卖两块钱一个。他们局里的人，买了一个回去。后来局里做出来的，总有二三千个呢，拿着到处去送人。却也做得好，同外国来的一样，不过就是壳子上不曾镀镍。”我问甚么叫镀镍。德泉道：“据说镍是中国没有的，外国名字叫Nickel，中国译化学书的时候，便译成一个‘镍’字。所有小自鸣钟、洋灯等件，都是镀上这个东西。中国人不知，一切都说他是镀银的，那里有许多银子去镀呢。其实我看云南白铜，就是这个东西。不然，广东琼州㠟峒的铜，一定是的。”我道：“铜只怕没有那么亮。”德泉笑道：“那是镀了之后擦亮的。你看元宝，又何尝是亮的呢？”

我道：“做了三千个私货，照市价算，就是六千洋钱，还了得么？”德泉道：“岂只这个！有一回局里的总办想了一件东西，照插銮驾的架子样缩小了，做一个铜架子插笔。不到几时，合局一百多委员、司事的公事桌上，没有一个没有这个东西的。已经一百多了，还有他们家里呢，还有做了送人的呢。后来闹到外面铜匠店，仿着样子也做出来了，要买四五百钱一个呢。其馀切菜刀、劈柴刀、杓子，总而言之，是铜铁东西，是局里人用的，没有一件不是私货。其实一个人做一把刀，一个杓子，是有限得很。然而积少成多，这笔账就难算了，何况更是历年如此呢。私货之外，还有一个偷。”

说到这里，只见赵小云又匆匆走来道：“你到底出甚么价钱呀？”德泉道：“你到底再减多少呢？”小云道：“罢，罢！八十元罢。”德泉道：“不必多说了，你要肯卖时，拿四十元去。”小云道：“我已经减了个对成，你还要折半，好狠呀！”德泉道：“其实多了我买不起。”小云道：“其实讲交情呢，应该送给你，只是我今天等着用。这样罢，你给我六十元，这二十元算我借的，将来还你。”德泉道：“借是借，买价是买价，不能混的，你要拿五十元去罢，恰好有一张现成的票子。”说罢，到里间拿了一张庄票给他。小云道：“何苦又要我走一趟钱庄，你就给我洋钱罢。”德泉叫子安点洋钱给他，他又嫌重，换了钞票才去。临走对德泉道：“今日晚上请你吃酒，去么？”德泉道：“那里？”小云道：“不是沈月卿，便是黄银宝。”说着，一径去了。德泉道：“你看！卖了钱，又这样化法。”

我道：“你方才说那偷的，又是甚么？”德泉道：“只要是用得着的，无一不偷。他那外场面做得实在好看，大门外面，设了个稽查处，不准拿一点东西出去呢。谁知局里有一种烧不透的煤，还可以再烧小炉子的，照例是当煤渣子不要的了，所以准局里人拿到家里去烧，这名目叫做‘二煤’，他们整箩的抬出去。试问那煤箩里要藏多少东西！”我道：“照这样说起来，还不把一个制造局偷完了么？”说话时，我又把那轮船揭开细看。德泉道：“今日礼拜，我们写个条子请佚庐来，估估这个价，到底值得了多少。”我道：“好极，好极！”于是写了条子去请，一会到了。正是：

要知真价值，须俟眼明人。

不知估得多少价值，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回　试开车保民船下水　误纪年制造局编书

当下方佚庐走来，大家招呼坐下。德泉便指着那小轮船，请他估价。佚庐离坐过来，德泉揭开上层，又注上火酒点起来，一会儿机船转动。佚庐一一看过道：“买定了么？”德泉道：“买定了。但不知上当不上当，所以请你来估估价。”佚庐道：“要三百两么？”德泉笑道：“只化了一百两银子。”佚庐道：“那里有这个话！这里面的机器，何等精细！他这个何尝是做来顽的，简直照这个小样放大了，可以做大的，里面没有一样不全备。只怕你们虽买了来，还不知他的窍呢。”说罢，把机簧一拨，那机件便转的慢了，道：“你看，这是慢车。”又把一个机簧一拨，那机件全停了，道：“你看，这是停车了。”说罢，又另拨一个机簧，那机件又动起来，佚庐问道：“你们看得出来么？这是倒车了。”留神一看，两旁的明轮，果然倒转。佚庐又仔细再看道：“只怕还有汽筒呢。”向一根小铜丝上轻轻的拉了一下，果然呜呜的放出一下微声，就像箫上的“乙”音。佚庐不觉叹道：“可称精极了！三百两的价，我是估错的。此刻有了这个样子，就叫我照做，三百两还做不起来呢。但是白费了工夫，那倒车、慢车、停车、放汽，都要人去弄的，那里找个小人去弄他呢。到底买了多少？”德泉道：“的确是一百两买来的。”佚庐道：“没有的话，除非是贼赃。”

德泉笑道：“虽不是贼赃，却也差不多。”遂把画图学生私造的话说了。佚庐叹道：“这也难怪他们。人家听见说他们做私货，就都怪学生不好，依我说起来，实在是总办不好。你所说的赵小云，我也认识他，我并且出钱请他画过图。他在里面当了上十年的学生，本事学的不小了。此刻要请一个人，照他的本事，大约百把银子一个月，也没有请处。他在局里，却还是当一个学生的名目，一个月才四吊钱的膏火，你叫他怎么够用！可不要出这些花样了？可笑那些总办，眼光比绿豆还小，有一回画图教习上去回总办，说这个赵小云本事学出了，求总办派他个差事，起点薪水。你猜总办说句甚么话？他说：‘起初十两八两的薪水，不够他坐马车呢。’”我道：“奇了！怎么发出这么一句话来？”佚庐道：“总是赵小云坐了马车，被他碰见了一两次，才有这话呢。本来为的是要人才，才教学生，教会了就应该用他，用了他就应该给他钱，给了他钱，他化他的，你何必管他坐牛车马车呢？就如从前派到美国去的学生，回来了也不用，此刻有多少在外头当洋行买办，当律师翻译的。我化了钱，教出了人，却叫外国人去用，这才是‘楚材晋用’呢。此刻局里有本事的学生不少，听说一个个都打算向外头谋事。你道这都不是总办之过么？”

德泉道：“其实那做总办的，那一个懂得这些。几时得能够你去做了总办就好了。”佚庐道：“我又懂得甚么呢！不过有一层，是考究过工艺的做起来，虽不敢说十分出色，也可以少上点当。你们知道那保民船，才笑话呢！未开工之前，单为了这条船，专请了一个外国人做工师，打出了船样。总办看了，叫照样做。那时锅炉厂有一个中国工师，叫梁桂生，是广东人，他说这样子不对，照他的龙骨，恐怕走不动。照他的舵，怕转不过头来。锅炉厂的委员，就去回了总办。那总办倒恼起来了，说：‘梁桂生他有多大的本领！外国人打的样子，还有错的么？不信他比外国人还强！’委员碰了钉子，便去埋怨梁桂生。桂生道：‘不要埋怨，有一天我也会还他一个钉子。就照他做罢。’于是乎劳民伤财的做起来，好容易完了工，要试车了。总办请了上海道及多少官员到船上去，还有许多外国人也来看。出了船坞便向闵行驶去。足足走了六七点钟之久，才望见闵行的影子。及至要回来时，却回不过头来，凭你把那舵攀足了，那个船只当不知。无可奈何，只得打倒车回来，益发走的慢了。各官员都是有事的，不觉都焦躁起来，于是打发人放舢舨登岸，跑回局里去，招呼放了小轮船去，把主人接回。那保民船直到天黑后，才捱了回来。

“这一来总办急了，问那外国人。那外国人说修得好的。谁知修了个把月，依然如故。无可奈何，只得叫了梁桂生去商量。桂生道：‘这个都是依了外国人图样做的，但不知有走了样没有，如果走了样，少不得工匠们都要受罚。’总办道：‘外国人说过，并不曾走样。’桂生道：‘那么就问外国人。’总办道：‘他总弄不好，怎样呢？’桂生道：‘外国人有通天的本事，那里会做不好？既然外国人也做不好，我们中国人更是不敢做了。’总办碰了他这么一个软钉子，气的又不敢恼出来，只得和他软商量。他却始终说是没有法子。总办没奈他何，等他去了，又叫了委员去商量。那些委员懂得甚么，除了磕头请安之外，便是拿钱吃饭，还有的是逢迎总办的意旨罢了。所以商量了半天，仍旧没法，只得仍然和桂生商量。桂生道：‘这个有甚么法子呢，只好另做一个。’委员吐了舌头出来道：‘那么怎样报销？’这件事被桂生作难了许久，把他前头受的恶气都出尽了，才换上一门舵，把船后头的一段龙骨改了，这才走得动、回得转，然而终是走得慢。你们看，这不是笑话么？倘使懂得工艺的总办，何至于上这个当！”

我道：“最奇的他们只信服外国人，这是甚么意思？”佚庐道：“这些制造法子，本来都是外国来的，也难怪他们信服外国人。但是外国人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譬如我们中国人专门会作八股，然而也必要读书人才会。读书人当中，也还有作的好，作的丑之分呢。叫我们生意人看着他，就一窍不通的了。难道是个中国人就会作八股么？他们的工艺，也是这样。然而官场中人，只要看见一个没辫子的，那怕他是个外国化子，也看得他同天上神仙一般。这个全是没有学问之过。”

我问道：“佚翁才说的，那里面的委员，甚么都不懂，他们办些甚么事呢？”佚庐道：“其实那里头无所谓委员，一切都是司事。不过两个管厂的，薪水大点，就叫他委员罢了。他们无非是记个工账，还有甚么事办呢？还有连工账都记不来的，一个字不识的人，都有在里面。要问起他们的来历，却是当过兵的也有，当过底下人的也有。我小号和局里常有交易，所以我也常常到局里去。前几年里头，有个笑话：我到了局里，只看见一个司事，抱着一块虎头牌，在那里号啕大哭着跑来跑去，一面哭着，嘴里嚷着叫老太太。”我道：“只怕是他老太太没了。”德泉道：“只怕是的。”佚庐道：“没了老太太，他何必抱着虎头牌呢？”我道：“不然这个办公事的地方，何以忽然叫起个女人来？”佚庐道：“便是我当日也疑惑得很。后来打听了他的同事，方才知道。那时候的总办是李勉林。这个司事叫甚么周寄芸，从前兵燹的时候，曾经背负了那位李老太太在兵火里逃出来的。后来这位李总办得了这个差，便栽培他，在局里派他一件事。这天不知为了甚么事，李总办挂出牌来，开除了他，所以他抱着那块牌子哭。”

我道：“哭便怎样？这也无谓极了！”佚庐道：“你听我说呢。那时那位李老太太迎养在局里，他哭跳了一回，扛着那牌去见老太太，果然被他把那事情哭回来了。你想，代人家背负了女眷逃难的，是甚么出身！”我道：“讲究实业的地方，用了这种人，那里会搅得好！那李总办也无谓得很，你要报私恩，就送他几两银子罢了。这种人那里办得事来！”佚庐道：“你说他不能办事，他却是越弄越红起来呢。今年现在的这位总办，给他一个札子，叫他管理船厂，居然是委员了。”我笑了笑道：“偏是这样人他会红，真是奇事！”佚庐道：“船厂的工师，告诉了我一件事，大家笑了好几天。他奉了札子，到了船厂，便传齐了一切工匠、小工、护勇等人，当面吩咐说：‘今天蒙总办的恩典，做了委员，你们从此要叫我周老爷了，不能再叫我周师爷的了。’”说的我和德泉都哈哈大笑起来。金子安在账房里，也出来问笑甚么。佚庐道：“还有好笑的呢。他到了船厂之日，先吊了众工匠、小工花名册来看。这本来是一件公事。你道他看甚么？他看过之后，就指了几名工匠来，逼勒着他们改了名字，说：‘你的名字犯了总办祖上的讳，他的名字犯了总办的讳，虽然不是这个字，然而同音也是不应该的。你们怎么这等没王法！那怕你犯了我的讳，倒不要紧。’”说的众人又是一场好笑。

佚庐道：“还有好笑的呢。局里有一个裁缝，叫做冯涤生。有一回，这裁缝承办了一票号衣，未免写个承揽单，签上名字。不知怎样被他看见了，吓得他面无人色。”说到这里，顿住了道：“你们猜他为甚么吃惊？”大家想了一会，都猜不出，催他快点说。佚庐道：“他指着那裁缝的名字道：‘你好大胆！没规矩，没王法的！犯了这制造局的开山始祖曾中堂、曾文正公的讳！况且曾中堂又是现任总办的丈人，你还想吃饭么！’裁缝道：‘曾中堂叫曾国藩，不叫涤生。’他听了，登时暴跳如雷起来，大喝道：‘你可反了！提了曾中堂的正讳叫起来！你知道这两个字，除了皇帝，谁敢提在口里！你用的两个字，虽不是正讳，却是个次印。你快快换写一张，改了名字。这个拿上去，总办看了，也要生气的。’”众人又是一笑。佚庐道：‘那裁缝只得换写一张，胡乱改了个甚么阿猫、阿狗的名字，他才快活了，还拿这个话去回了总办请功呢。”众人更是狂笑不止。我道：“这个人不料有许多笑话。还有没有，何妨再说点我们听听。”佚庐道：“我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倘使他们局里的人说起来，只怕新鲜笑话多着呢。”

此时已是晚饭的时候，便留佚庐便饭。他同德泉是极熟的，也不推辞。一时饭罢，大家坐到院子里乘凉，闲闲的又谈起制造局来。我问起这局的来历。佚庐道：“制造局开创的总办是冯竹儒，守成的是郑玉轩、李勉林，以后的就平常得很了。到了现在这一位，更是百事都不管，天天只在家里念佛。你想那个局如何会办得好呢？”我道：“开创的颇不容易。”佚庐道：“正是。不讲别的，偌大的一个局，定那章程规则，就很不容易。冯总办的时候，规矩极严，此刻宽的不像样子了。据他们说，当日冯总办每天亲巡各厂去查工，晚上还查夜。有一夜极冷，有两三个司事同住在一个房里，大家烧了一小炉炭御寒。可巧冯总办查夜到了，吓得他们甚么似的，内中一个，便把这个炭炉子藏在椅子底下，把身子挡住。偏偏他老先生又坐下来谈了几句天才去。等他去后连忙取出炭炉时，那椅面已经烘的焦了。倘使他再不走，坐这把椅子的那位先生，屁股都要烧了呢。此刻一到冬天，那一个司事房里没有一个煤炉，只举此一端，其馀就可想了。这位总办，别的事情不懂，一味的讲究节省，局里的司事穿一件新衣服，他也不喜欢，要说闲话。你想赵小云坐马车，被他看见了，他也不愿意，就可想而知了。其实我看是没有一处不糜费。单是局里用的几个外国人，我看就大可以省得。他们拿了一百、二百的大薪水，遇了疑难的事，还要和中国工师商量，这又何苦用着他呢？还有广方言馆那译书的，二三百银子一月，还要用一个中国人同他对译，一天也不知译得上几百个字。成了一部书之后，单是这笔译费就了不得。

我道：“却译些甚么书呢？”佚庐道：“都有。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都是全的。”我道：“这些书倒好，明日去买他两部看看，也可以长点学问。”佚庐摇头道：“不中用。他所译的书，我都看过，除了天文我不懂，其馀那些声光电化的书，我都看遍了，都没有说的完备。说了一大篇，到了最紧要的窍眼，却不点出来。若是打算看了他作为谈天的材料，是用得着的；若是打算从这上头长学问，却是不能。”我道：“出了偌大薪水，怎么译成这么样？”佚庐道：“这本难怪。大凡译技艺的书，必要是这门技艺出身的人去译，还要中西文字兼通的才行。不然，必有个词不达意的毛病。你想他那里译书，始终是这一个人，难道这个人就能晓尽了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各门么？外国人单考究一门学问，有考了一辈子考不出来，或是儿子，或是朋友，去继他志才考出来的。谈何容易，就胡乱可以译得！只怕许多名目还闹不清楚呢。何况又两个人对译，这又多隔了一层膜了。”

我道：“胡乱看看，就是做了谈天的材料也好。”佚庐道：“也未尝不可以看看，然而也有误人的地方。局里编了一部《四裔编年表》，中国的年代，却从帝喾编起。我读的书很少，也不敢胡乱批评他，但是我知道的，中国年代，从唐尧元年甲辰起，才有个甲子可以纪年，以前都是含含糊糊的，不知他从那里考得来。这也罢了。谁知到了周朝的时候，竟大错起来。你想拿年代合年代的事，不过是一本中西合历，只费点翻检的工夫罢了，也会错的，何况那中国从来未曾经见的学问呢。”我道：“是怎么错法呢？是把外国年份对错了中国年份不是？”佚庐道：“这个错不错，我还不曾留心。只是中国自己的年份错了，亏他还刻出来卖呢。你要看，我那里有一部，明日送过来你看。我那书头上，把他的错处，都批出来的。”正是：

不是山中无历日，如何岁月也模糊？

当下夜色已深，大家散了。要知他错的怎么，且待我看过了再记。

第三十一回　论江湖揭破伪术　小勾留惊遇故人

到了次日午后，方佚庐果然打发人送来一部《四裔编年表》。我这两天账也对好了，东西也买齐备了，只等那如意的装潢匣子做好了，就可以动身。左右闲着，便翻开来看。见书眉上果然批了许多小字。原书中国历数，是从少昊四十年起的，却又注上“壬子”两个字。我便向德泉借了一部《纲鉴易知录》，去对那年干。从唐尧元年甲辰起，逆推上去，帝挚在位九年，帝喾在位七十年，颛顼氏在位七十八年，少昊氏在位八十四年。从尧元年扣至少昊四十年，共二百零一年。照着甲辰干支逆推上去，至二百零一年应该是癸未，断不会变成壬子之理。这是开篇第一年的中国干支已经错了。他底下又注着西历前二千三百四十九年。我又检查一检查，耶稣降生，应该在汉哀帝元寿二年。逆推至汉高祖乙未元年，是二百零六年。又加上秦四十二年，周八百七十二年，商六百四十四年，夏四百三十九年，舜五十年，尧一百年，帝挚九年，帝喾七十年，颛顼氏七十八年，少昊共在位八十四年。扣至四十年时，西历应该是耶稣降生前二千五百五十五年。其中或者有两回改换朝代的时候，参差了三两年，也说不定的，然而照他那书上，已经差了二百年了。开卷第一年，就中西都错，真是奇事。又翻到第三页上，见佚庐书眉上的批写着：“夏帝启在位九年，太康二十九年，帝相二十八年。自帝启五年至帝相六年，中间相距五十一年。今以帝启五年作一千九百七十四年，帝相六年作一千九百三十七年，中间相距才三十七年耳，此处即舛误十四年之多矣”云云。以后逐篇翻去，都有好些批，无非是指斥编辑的，算去却都批的不错。

金子安跑过来对我一看道：“呀！你莫非在这里打铁算盘？”我此时看他错误的太多，也就无心去看。想来他把中西的年岁，做一个对表，尚且如此错误，中间的事迹，我更无可稽考的，看他做甚么呢。正在这么想着，听得金子安这话，我便笑问道：“怎么叫个铁算盘？我还不懂呢。”金子安道：“这里又摆着历本，又摆着算盘，又堆了那些书，不是打铁算盘么。”我问到底甚么叫铁算盘。子安道：“不是拿算盘算八字么？”我笑道：“我不会这个，我是在这里算上古的年数。”子安道：“上古的年数还算他做甚么？”我问道：“那铁算盘到底是甚么？”子安道：“是算命的一个名色。大概算命的都是排定八字，以五行生克推算，那批出来的词句，都是随他意写出来的。惟有这铁算盘的词句，都在书上刻着。排八字又不讲五行，只讲数目，把八个字的数目叠起来，往书上去查，不知他怎样的加法，加了又查，每查着的，只有一个字，慢慢加上，自然成文，判断的很有灵验呢。”我道：“此刻可有懂这个的，何妨去算算。”

说话间，管德泉走过来说道：“江湖上的事，那里好去信他！从前有一个甚么吴少澜，说算命算得很准，一时哄动了多少人。这里道台冯竹儒也相信了，叫他到衙门里去算，把合家男女的八字都叫他算起来。他的兄弟吉云有意要试那吴少澜灵不灵，便把他家一个底下人和一个老妈子的八字，也写了搀在一起。及至他批了出来，底下人的命，也是甚么正途出身，封疆开府。那老妈子的命，也是甚么恭人、淑人，夫荣子贵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呢！”子安道：“这铁算盘不是这样的。拿八字给他看了，他先要算父母在不在，全不全，兄弟几人。父母不全的，是那一年丁的忧，或丧父或丧母。先把这几样算的都对了，才往下算，倘有一样不对，便是时辰错了，他就不算了。”德泉道：“你还说这个呢！你可知前年京里，有一个算隔夜数的。他说今日有几个人来算命，他昨夜已经先知道的，预先算下。要算命的人，到他那里，先告诉了他八字，又要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和他说知，如父母全不全，兄弟几个，那一年有甚么大事之类，都要直说出来。他听了，说是对的，就在抽屉里取出一张批就的八字来，上面批的词句，以前之事，无一不应。以后的事，也批好了，应不应，灵不灵，是不可知的了。”

我道：“这岂不是神奇之极了么？”德泉笑道：“谁知后来却被人家算去了！他的生意非常之好，就有人算计要拜他为师，他只不肯教人。后来来了一个人，天天请他吃馆子。起先还不在意，后来看看，每吃过了之后，到柜上去结账，这个人取出一包碎银子给掌柜的，总是不多不少，恰恰如数。这算命的就起了疑心，怎么他能预先知道吃多少的呢？忍不住就问他。他道：‘我天天该用多少银子，都是隔夜预先算定的，该在那里用多少，那里用多少，一一算好、秤好、包好了，不过是省得临时秤算的意思。’算命的道：‘那里有这个术数？’他道：‘岂不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既是前定，自然有术数可以算得出了。’算命的求他教这法子。他道：‘你算命都会隔夜算定，难道这个小小术数都不会么？’算命的求之不已，他总是拿这句话回他。算命的没法，只得直说道：‘我这个法子是假的。我的住房，同隔壁的房只隔得一层板壁，在板壁上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我坐位的那个抽屉桌子，便把那小洞堵住，堵小洞的那横头桌子上的板，也挖去了，我那抽屉，便可以通到隔壁房里。有人来算命时，他一一告诉我的话，隔壁预先埋伏了人，听他说一句，便写一句。这个人笔下飞快，一面说完了，一面也写完了。至于那以后的批评，是糊里糊涂预写下的，灵不灵那个去管他呢。写完了，就从那小洞口递到抽屉里，我取了出来给人，从来不曾被人窥破。这便是我的法子了。’那人大笑道：‘你既然懂得这个，又何必再问我的法子呢。我也不过预先算定，明日请你吃饭，吃些甚么菜，应该用多少银子，预先秤下罢了。’算命的还不信，说道：‘吃的菜也有我点的，你怎么知道我点的是甚么菜、多少价呢？’那人笑道：‘我是本京人，各馆子的情形烂熟。比方我打算定请你吃四个菜，每个一钱银子，你点了一个钱二的，我就点一个八分的来就你，你点了个六分的，我也会点一个钱四的来凑数。这有甚么难处呢？’算命的呆了一呆道：“然则你何必一定请我？’那人笑道：“我何尝要请你，不过拿我这个法子，骗出你那个法子来罢了。’说罢一场干笑。那算命的被他识穿了，就连忙收拾出京去了。你道这些江湖上的人，可以信得么！”一席话说得大家一笑。

德泉道：“我今年活了五十多岁，这些江湖上的事情，见得多了。起先我本来是极迷信的，后来听见一班读书人都斥为异端邪术，我反起了疑心。这等神奇之事，都有人不信的，我倒怪那些读书人的不是呢。后来慢慢的听得多了，方才疑心到那江湖上的事情，不能尽信，却被我设法查出了他许多作假的法子。从此以后，我的不信，是有凭据可指的。那一班读书先生，倒成了徒托空言了。我说一件事给你两位听：当日我有一位舍亲，五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才十一二岁，得了个痢症，请了许多医生都医不好。后来请了几个茅山道士来打醮禳灾，那为头的道士说他也懂得医道，舍亲就请他看了脉。他说这病是因惊而起，必要吃金银汤才镇压得住。问他甚么叫金银汤，可是拿金子、银子煎汤。他说：‘煎汤吃没有功效，必要拿出金银来，待他作了法事，请了上界真神，把金银化成仙丹，用开水冲服，才能见效。’舍亲信了，就拿出一枝金簪、两元洋钱，请他作法。他道：‘现在打醮，不能做这个，要等完了醮，另作法事，方能办到。’舍亲也依了。等完了醮，就请他做起法事来。他又说：‘洋钱不能用，因为是外国东西，菩萨不鉴的，必要锭子上剪下来的碎银。’舍亲又叫人拿洋钱去换了碎银来交与他。他却不用手接，先念了半天的经，又是甚么通诚。通过了诚，才用一个金漆盘子，托了一方黄缎，缎上面画了一道符，叫舍亲把金簪、碎银放在上面。他捧到坛上去，又念了一回经卷，才把他包起来放在桌子上，撤去金漆盘子，道众大吹大擂起来。一面取二升米，撒在缎包上面，二升米撒完了，那缎包也盖没了。他又戟指在米上画了一道符，又拜了许久，念了半天经咒，方才拿他那牙笏把米扫开，现出缎包。他卷起衣袖，把缎包取来，放在金漆盘子里，轻轻打开。说也奇怪，那金簪、银子都不见了，缎子上的一道符还是照旧，却多了一个小小的黄纸包儿。拿下来打开看时，是一包雪白的末子。他说：‘这就是那金银化的，是请了上界真神，才化得出来，把开水冲来服了，包管就好。’

“此时亲眷朋友，在座观看的人，总有二三十，就是我也在场同看，明明看着他手脚极干净，不由得不信。然而吃了下去，也不见好，后来还是请了医生看好的。在当时人人都疑是真有神仙，便是我也还在迷信时候上。多少读书人，却一口咬定是假的，他一定掉了包去。然而几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拿缎包时，总是卷起袖子，如果掉包，岂没有一个人看穿的道理？后来却被我考了出来，明明是假的，他仗着这个法子去拐骗金银，又乐得人人甘心被他拐骗，这才是神乎其技呢！”我连忙问：“是怎么假法？”德泉取一张纸，裁了两方，折了两个包，给我们看。

看官，当日管德泉是当面做给我看的，所以我一看就明白。此刻我是笔述这件事，不能做了纸包，夹在书里面，给看官们看。只能画个图出来，让看官们好按图去演做出来，方知这骗法神妙。图如下：

德泉折了这一式的两个纸包道：“你们看这两个纸包，是一式无异的了。他把两个包的反面对着反面，用胶水粘连起来，不成了两面都是正面，都有了包口的了么？他在那一面先藏了别的东西，却拿这一面包你的金银。纵使看的人疑心他做手脚，也不过留神在他身上袖子里，那知道他在金漆盘里拿到桌子上，或在桌子上拿回金漆盘里时，轻轻翻一个身，已经掉去了呢。”我道：“这个法子，说穿了也不算甚么希奇。”德泉道：“说穿了，自然不希奇，然而不说穿是再没有人看得出的。我初考得这个法子时，便小试其技，拿纸来做了一个小包，预包了一角小洋钱在里面。却叫人家给一个铜钱，我包在这一面。攒在手里，假意叫他吹一口气，把纸包翻过来，就变了个小洋钱。有一个年轻朋友看了，当以为真，一定要我教他。我要他请我吃了好几回小馆子，才教了他。他懊悔的了不得。”我道：“教会了他，为甚倒懊悔起来呢？”德泉道：“他以为果然一个铜钱，能变做一角小洋钱，他想学会了，就可以发财，所以才破费了请我吃那许多回馆子。谁知说穿了是假的，他那得不懊悔！”子安和我，不觉一齐笑起来。

我又问道：“还有甚么作假的呢？”德泉道：“不必说起，没有一件不是作假的，不过一时考不出来。我只说一两件，就可以概其馀了。那‘祝由科’代人治病，不用吃药，只画两道符就好了。最惊人的，用小刀割破舌头取血画符，看他割得血淋淋的，又行所无事，人人都以为神奇。其实不相干，你试叫他拿刀来把舌头横割一下，他就不能。原来这舌头竖割是不伤的，随割随就长合，并且不甚痛，常常割他，割惯了竟是毫无痛苦的。若是横割了，就流血不止，极难收口的。只要大着胆，人人都可以做得来。不信，你试细细的一想，有时吃东西，偶然大牙咬了舌边，虽有点微痛，却不十分难受。倘是门牙咬了舌尖，就痛的了不得。论理大牙的咬劲，比门牙大得多，何以反为不甚痛？这就是一横一竖的道理了。又有那茅山道士探油锅的法子，看看他作起法来，烧了一锅油，沸腾腾的滚着，放了多少铜钱下去，再伸手去一个一个的捞起来，他那只手只当不知。看了他岂不是仙人了么？岂知他把些硼砂，暗暗的放在油锅里，只要得了些须暖气，硼砂在油里面要化水化不开，便变了白沫，浮到油面，人家看了，就犹如那油滚了一般，其实还没有大热呢。”

说话之间，已到了晚饭时候。这一天格外炎热，晚饭过后，便和德泉到黄浦滩边草皮地上乘了一回凉，方才回来安歇。这一夜热的睡不着，直到三点多钟，方才退尽了暑气，蒙眬睡去。忽然有人叫醒，说是有个朋友来访我。连忙起来，到堂屋一看，见了这个人，不觉吃了一惊。正是：

昨听江湖施伪术，今看骨肉出新闻。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再记。

第三十二回　轻性命天伦遭惨变　豁眼界北里试嬉游

哈哈！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我父亲当日在杭州开的店里一个小伙计，姓黎，表字景翼，广东人氏。我见了他，为甚吃惊呢？只因见他穿了一身的重孝，不由的不吃一个惊。然而叙起他来，我又为甚么哈哈一笑？只因我这回见他之后，晓得他闹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笑不得，怒不得，只得干笑两声，出出这口恶气。

看官们听我叙来：这个人，他的父亲是个做官的，官名一个逵字，表字鸿甫。本来是福建的一个巡检，署过两回事，弄了几文，就在福州省城，盖造了一座小小花园，题名叫做水鸥小榭。生平欢喜做诗，在福建结交了好些官场名士，那水鸥小榭，就终年都是冠盖往来。日积月累的，就闹得亏空起来。大凡理财之道，积聚是极难，亏空是极易的。然而官场中的习气，又看得那亏空是极平常的事。所以越空越大，慢慢的闹得那水鸥小榭的门口，除了往来的冠盖之外，又多添了一班讨债鬼。这位黎鸿甫少尹明知不得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了一妻两妾三个儿子逃了出来，撇了那水鸥小榭也不要了。走到杭州，安顿了家小，加捐了一个知县，进京办了引见，指省浙江，又到杭州候补去了。我父亲开着店的时候，也常常和官场交易，因此认识了他。

他的三个儿子，大的叫慕枚，第二的就是这个景翼，第三的叫希铨。你道他们兄弟，为甚取了这么三个别致名字？只因他老子欢喜做诗，做名士，便望他的儿子也学他那样。因此大的叫他仰慕袁枚，就叫慕枚；第二的叫他景企赵翼，就叫景翼；第三的叫他希冀蒋士铨，就叫希铨。他便这般希望儿子，谁知他的三个儿子，除了大的还略为通顺，其次两个，连字也认不得多少，却偏又要诌两句歪诗。当年鸿甫把景翼荐到我父亲店里，我到杭州时，他还在店里，所以认得他。

当下相见毕，他就叙起别后之事来。原来鸿甫已经到了天津，在开平矿务局当差。家眷都搬到上海，住在虹口源坊弄。慕枚到台湾去谋事，死在台湾。鸿甫的老婆，上月在上海寓所死了，所以景翼穿了重孝。景翼把前事诉说已毕，又说道：“舍弟希铨，不幸昨日又亡故了。家父远在开平，我近来又连年赋闲，所以一切后事，都不能举办。我们忝在世交，所以特地来奉求借几块洋钱，料理后事。”我问他要多少。景翼道：“多也不敢望，只求借十元罢了。”我听说，就取了十元钱给他去了。

今天早上，下了一阵雨，天气风凉，我闲着没事，便到谦益栈看伯父。谁知他已经动身到苏州去了。又去看看小七叔，谈了一回，出来到虹口源坊弄，回看景翼，并吊乃弟之丧。到得他寓所时，恰好他送灵柩到广肇山庄去了，未曾回来，只有同居的一个王端甫在那里，代他招呼。这王端甫是个医生。我请问过姓氏之后，便同他闲谈，问起希铨是甚么病死的。端甫只叹一口气，并不说是甚么病。我不免有点疑心，正要再问，端甫道：“听景翼说起，同阁下是世交，不知交情可深厚？”我道：“这也无所谓深厚不深厚，总算两代相识罢了。”端甫道：“我也是和鸿甫相好。近来鸿甫老的糊涂了，这黎氏的家运，也闹了个一败涂地。我们做朋友的，看着也没奈何。偏偏慕枚又先死了，这一家人只怕从此没事的了。”

我道：“究竟希铨是甚么病死的？”端甫叹道：“那里是病死的，是吃生鸦片烟死的呀！”我惊道：“为着甚么事？”端甫道：“竟是鸿甫写了信来叫他死的。”我更是大惊失色，问是甚么缘故。端甫道：“这也一言难尽。鸿甫的那一位老姨太太，本是他夫人的陪嫁丫头。他弟兄三个，都是嫡出。这位姨太太，也生过两个儿子，却养不住。鸿甫夫人便把希铨指给他，所以这位姨太太十分爱惜希铨。希铨又得了个瘫痪的病，总医不好。上前年就和他娶了个亲。这种瘫子，有谁肯嫁他，只娶了人家一个粗丫头。去年那老姨太太不在了，把自己的几口皮箱，都给了希铨。这希铨也索作怪，娶了亲来，并不曾圆房，却同一个朋友同起同卧。这个朋友是一个下等人，也不知他姓甚么，只知道名字叫阿良。家里人都说希铨和那阿良有甚暧昧的事。希铨又本来生一张白脸，柔声下气，就和女人一般的，也怪不得人家疑心。然而这总是房帏琐事，我们旁边人却不敢乱说。这一位景翼先生，他近来赋闲得无聊极了，手边没有钱化，便向希铨借东西当。希铨却是一毛不拔的，因此弟兄们闹不对了。景翼便把阿良那节事写信给鸿甫，信里面总是加了些油盐酱醋。鸿甫得了信，便写了信回来，叫希铨快死。又另外给景翼信，叫他逼着兄弟自尽。我做同居的，也不知劝了多少。谁知这位景翼，竟是别有肺肠的，他的眼睛只看着老姨太太的几口皮箱，那里还有甚么兄弟，竟然亲自去买了鸦片烟来，立逼着希铨吃了。一头咽了气，他便去开那皮箱，谁知竟是几口空箱子，里面塞满了许多字纸、砖头、瓦石，这才大失所望。大家又说是希铨在时，都给了阿良了。然而这个却又毫无凭据的，不好去讨。只好哑子吃黄连，自家心里苦罢了。”我听了一番话，也不觉为之长叹。一会儿，景翼回来了，彼此周旋了一番，我便告辞回去。

过了两天，王端甫忽然气冲冲的走来，对我说道：“景翼这东西真是个畜生！岂有此理！”我忙问甚么事。端甫道：“希铨才死了有多少天，他居然把他的弟妇卖了！”我道：“这还了得！卖到了甚么地方去了？”端甫道：“卖到妓院里去了！”我不觉顿足道：“可曾成交？”端甫道：“今天早起，人已经送去了。成交不成交还没知道。”我道：“总要设法止住他才好。”端甫道：“我也为了这个来和你商量。我今天打听了一早起，知道他卖在虹口广东妓院里面。我想不必和景翼那厮说话，我们只到妓院里，和他把人要回来再讲。所以特地来约同你去，因为你懂得广东话。”原来端甫是孟河人，不会说广东话。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懂广东话呢？”端甫道：“你前两天和景翼说的，不是广东话么。”我道：“只怕他成了交，就是懂话也不中用。”端甫道：“所以要赶着办，迟了就怕误事。”我道：“把人要了出来，作何安置呢？也要预先筹画好了呀。”端甫道：“且要了出来再说。嫁总是要嫁的，他还没有圆过房，并且一无依靠的，又有了景翼那种大伯子，那里能叫人家守呢？”我道：“此刻天气不早了，你就在这里吃了晚饭，我同你去走走罢。左右救出这个女子来，总是一件好事。”端甫答应了。

饭后便叫了两辆东洋车，同到虹口去。那一条巷子叫同顺里。走了进去，只见两边的人家，都是乌里八糟的。走到一家门前，端甫带着我进去，一直上到楼上。这一间楼面，便隔做了两间。楼梯口上挂了一盏洋铁洋油灯，黑暗异常。入到房里，只见安设着一张板床，高高的挂了一顶洋布帐子。床前摆了一张杉木抽屉桌子，靠窗口一张杉木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没有磁罩的洋灯，那玻璃灯筒儿，已是熏得漆黑焦黄的了。还有一个大瓦钵，满满的盛着一钵切碎的西瓜皮，七横八竖的放着几双毛竹筷子。我头一次到这等地方，不觉暗暗称奇，只得将就坐下。便有两个女子上来招呼，一般的都是生就一张黄面，穿了一套拷绸衫裤，脚下没有穿袜，拖了一双皮鞋，一个眼皮上还长了一个大疤，都前来问贵姓。我道：“我们不是来打茶围的，要来问你们一句话，你去把你们鸨母叫了上来。”那一个便去了。我便问端甫，可认得希铨的妻子。端甫道：“我同他同居，怎么不认得。”

一会儿，那鸨妇上来了。我问他道：“听说你这里新来一个姑娘，为甚么不见？”鸨妇脸上现了错愕之色，回眼望一望端甫，又望着我道：“没有呀。”说话时，那两个妓女，又在那里交头接耳。我冷笑道：“今天姓黎的送来一个人，还没有么？”鸨妇道：“委实没有。我家现在只有这两个。”我道：“这姓黎的所卖的人，是他自己的弟妇，如果送到这里，你好好的实说，交了出来，我们不难为你。如果已经成交，我们还可以代你追回身价。你倘是买了不交出来，你可小心点！”鸨妇慌忙道：“没有，没有！你老爷吩咐过，如果他送来我这里，也断不敢买了。”我把这番问答，告诉了端甫。端甫道：“我懂得。我打听得明明白白的，怎么说没有！”我对鸨妇道：“我们是打听明白了来的，你如果不交出人来，我们先要在这里搜一搜。”鸨妇笑道：“两位要搜，只管搜就是。难道我有这么大的胆，敢藏过一个人。我老实说了罢，人是送来看过的，因为身价不曾讲成。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别样葛藤。幸得两位今夜来，不然，等买成了才晓得，那就受累了。”我道：“他明明带到你这里来的，怎么不在这里？你这句话有点靠不住。”鸨妇道：“或者他又带到别处去看，也难说的。吃这个门户饭的，不止我这一家。”我听了，又告诉了端甫，只得罢休。当下又交代了几句万不可买的话，方才出来，与端甫分手。约定明日早上，我去看他，顺便觑景翼动静，然后分投回去。

德泉问事情办得妥么。我道：“事情不曾办妥，却开了个眼界。我向来不曾到过妓院，今日算是头一次。常时听见人说甚么花天酒地，以为是一个好去处，却不道是这么一个地方，真是耳闻不如目见了。”德泉道：“是怎么样地方？”我就把所见的，一一说了。德泉笑道：“那是最坏的地方。有好的，你没有见过。多咱我同你去打一个茶围，你便知道了。”说时，恰好有人送了一张条子来，德泉看了笑道：“那有这等巧事！说要打茶围，果然就有人请你吃花酒了。”说罢，把那条子递给我看。原来是赵小云请德泉和我到尚仁里黄银宝处吃酒。那一张请客条子，是用红纸反过来写的。德泉便对来人说：“就来。”原来赵小云自从卖了那小火轮之后，曾来过两次，同我也相熟了，所以请德泉便顺带着请我。我意思要不去。德泉道：“这吃花酒本来不是一件正经事，不过去开开眼界罢了。只去一次，下次不去，有甚么要紧呢。”看看钟才九点一刻，于是穿了长衣，同德泉慢慢的走去。

在路上，德泉说起小云近日总算翻了一个大身，被一个马矿师聘了去，每月薪水二百二十两，所以就阔起来了。“这是制造局里几吊钱一个月的学生。你想值得到二百多两的价值，才给人家几吊钱，叫人家怎么样肯呢？”我道：“然而既是倒贴了他膏火教出来的，也要念念这个学出本事的源头。”德泉道：“自然做学生的也要思念本源，但是你要用他呀。搁着他不用，他自然不能不出来谋事了。”我道：“化了钱，教出了人材，却被外人去用，其实也不值得。”德泉道：“这个岂止一个赵小云，曾文正和李合肥从前派美国的学生，回来之后，去做洋行买办，当律师翻译的，不知多少呢。”一面说着话，不觉走到了，便入门一径登楼。这一登楼，有分教：

涉足偶来花世界，猜拳酣战酒将军。

不知此回赴席，有无怪现状，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三回　假风雅当筵呈丑态　真义侠拯人出火坑

当下我两人走到楼上，入到房中，赵小云正和众人围着桌子吃西瓜。内中一个方佚庐是认得的。还有一个是小云的新同事，叫做李伯申。一个是洋行买办，姓唐，表字玉生，起了个别号，叫做啸庐居士，画了一幅《啸庐吟诗图》，请了多少名士题诗。又另有一个外号，叫做酒将军。因为他酒量好，所以人家送他这么一个外号，他自己也居之不疑。当下彼此招呼过了，小云让吃西瓜。那黄银宝便拿瓜子敬客，请问贵姓。我抬头看时，大约这个人的年纪，总在二十以外了，鸡蛋脸儿，两颧上现出几点雀斑，搽了粉也盖不住。鼻准上及两旁，又现出许多粉刺，厚厚的嘴唇儿，浓浓的眉毛儿。穿一件广东白香云纱衫子，束一条黑纱百裥裙，里面衬的是白官纱裤子。却有一样可奇之处，他的举动，甚为安详，全不露着轻佻样子。敬过瓜子之后，就在一旁坐下。

他们吃完了西瓜，我便和佚庐说起那《四裔编年表》：“果然错得利害，所以我也无心去看他的事迹了。他一个年岁都考不清楚，那事迹自然也靠不住了，所以无心去看他。”佚庐道：“这个不然。他的事迹都是从西史上译下来的。他的西历并不曾错，不过就是错了华历。这华历有两个错处：一个是错了甲子，一个是合错了西历。只为这一点，就闹的人家眼光撩乱了。”唐玉生道：“怎的都被你们考了出来，何妨去纠正他呢？”佚庐笑道：“他们都是大名家编定的，我们纵使纠正了，谁来信我们。不过考了出来，自己知道罢了。”玉生道：“做大名家也极容易。像我小弟，倘使不知自爱，不过是终身一个买办罢了。自从结交了几位名士，画了那《啸庐吟诗图》，请人题咏，那题咏的诗词，都送到报馆里登在报上，此刻那一个不知道区区的小名，从此出来交结个朋友也便宜些。”说罢，呵呵大笑。又道：“此刻我那《吟诗图》，题的人居然有了二百多人，诗、词、歌、赋，甚么体都有了，写的字也是真、草、隶、篆，式式全备，只少了一套曲子。我还想请人拍一套曲子在上头，就可以完全无憾了。”说罢，又把题诗的人名字，屈着手指头数出来，说了许多甚么生，甚么主人，甚么居士，甚么词人，甚么词客，滔滔汩汩，数个不了。

小云道：“还是办我们的正经罢。时候不早了，那两位怕不来了，摆起来罢，我们一面写局票。”房内的丫头老妈子，便一迭连声叫摆起来。小云叫写局票，一一都写了，只有我没有。小云道：“没有就不叫，也使得。”玉生道：“无味，无味！我来代一个。”就写了一个西公和沈月英。一时起过手巾，大众坐席。黄银宝上来筛过一巡酒，敬过瓜子，方在旁边侍坐。我们一面吃酒，一面谈天。我说起：“这里妓院，既然收拾得这般雅洁，只可惜那叫局的纸条儿，太不雅观。上海有这许多的诗人墨客，为甚么总没有人提倡，同他们弄些好笺纸？”玉生道：“好主意！我明天就到大吉楼买几盒送他们。”我道：“这又不好。总要自己出花样，或字或画，或者贴切这个人名，或者贴切吃酒的事，才有趣呢。”玉生道：“这更有趣了。画画难求人，还是想几个字罢。”说着，侧着头想了一会道：“‘灯红酒绿’好么？”我道：“也使得。”玉生又道：“‘骚人韵士，絮果兰因’八个字更好。”我笑道：“有谁名字叫韵兰的，这两句倒是一副现成对子。”玉生道：“你既然会出主意，何妨想一个呢？”我道：“现成有一句《西厢》，又轻飘，又风雅，又贴切，何不用呢？”玉生道：“是那一句？”我道：“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玉生拍手道：“好，好！妙极，妙极！”又闭着眼睛，曼声念道：“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妙极，妙极！”小云道：“你用了这一句，我明日用西法画一个元宝刻起来，用黄笺纸刷印了，送给银宝，不是‘黄银宝’三个字都有了么？”说罢，大家一笑。

叫的局陆续都到，玉生代我叫的那沈月英也到了。只见他流星送目，翠黛舒眉，倒也十分清秀。玉生道：“寡饮无味，我们何不豁拳呢？”小云道：“算了罢，你酒将军的拳，没有人豁得过。”玉生不肯，一定要豁，于是打起通关来。一时履舄交错，钏动钗飞。我听见小云说他拳豁得好，便留神去看他出指头，一路轮过来到我，已被我看的差不多了，同他对豁五拳，却赢了他四拳。他不服气，再豁五拳，却又输给我三拳。他还不服气，要再豁，又拿大杯来赌酒，这回他居然输了个“直落五”。小云呵呵大笑道：“酒将军的旗倒了！”我道：“豁拳太伤气，我们何妨赌酒对吃呢。一样大的杯子，取两个来，一人一杯对吃，看谁先叫饶，便是输了。”玉生道：“倒也爽快！”便叫取过两个大茶盅来，我和他两个对饮。一连饮过二十多杯，方才稍歇。过了一会，又对吃起来，又是一连二三十杯。德泉道：“少吃点罢，天气热呀。”于是我两人方才住了。一会儿，席散了，各人都辞去。

一同出门，好好的正走着，玉生忽然哇的一声吐了，连忙站到旁边，一只手扶着墙，一面尽情大吐。吐完了，取手巾拭泪，说道：“我今天没有醉，这……这是他……他们的酒太……太新了！”一句话还未说完，脚步一浮，身子一歪，几乎跌个筋斗，幸得方佚庐、李伯申两个，连忙扶住。出了巷口，他的包车夫扶了他上车去了。各人分散。我和德泉两个回去，在路上说起玉生不济。我道：“在南京时，听继之说上海的斗方名士，我总以为继之糟蹋人，今日我才亲眼看见了。我恼他那酒将军的名字，时常诌些歪诗登在报上，我以为他的酒量有多大，所以要和他比一比。是你劝住了，又是天热，不然，再吃上十来杯，他还等不到出来才吐呢。天底下竟有这些狂人，真是奇事！”当下回去，洗澡安歇。

次日，我惦着端甫处的事，一早起来，便叫车到虹口去。只见景翼正和端甫谈天。端甫和我使个眼色，我就会了意，不提那件事，只说二位好早。景翼道：“我因为和端甫商量一件事，今日格外早些。”我问甚么事。景翼叹口气道：“家运颓败起来，便接二连三的出些古怪事。舍弟没了才得几天，舍弟妇又逃走去了！”我只装不知道这事，故意诧异道：“是几时逃去的？”景翼道：“就是昨天早起的事。”我道：“倘是出去好好的嫁一个人呢，倒还罢了，只不要葬送到那不相干的地方去，那就有碍府上的清誉了。”景翼听了我这句话，脸上涨得绯红，好一会才答道：“可不是！我也就怕的这个。”端甫道：“景兄还说要去追寻。依我说，他既然存了去志，就寻回来，也未必相安。况且不是我得罪的话，黎府上的境况也不好，去了可以省了一口人吃饭，他妇人家坐在家里，也做不来甚么事。”我道：“这倒也说得是。这一传扬出去，寻得着寻不着还不晓得，先要闹得通国皆知了。”景翼一句话也不答，看他那样子，很是局促不安。

我向端甫使个眼色，起身告辞。端甫道：“你还到那里去？”我道：“就回去。”端甫道：“我们学学上海人，到茶馆里吃碗早茶罢。”我道：“左右没事，走走也好。”又约景翼，景翼推故不去，我便同端甫走了出来。端甫道：“我昨夜回来，他不久也回来了，那脸上现了一种惊惶之色，不住的唉声叹气。我未曾动问他。今天一早，他就来和我说，弟妇逃走了。这件事你看怎处？”我道：“我也筹算过来，我们既然沾了手，万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弄他个水落石出才好。只怕他已经成了交，那边已经叫他接了客，那就不成话了。”端甫道：“此刻无踪无影的，往那里去访寻呢？只得破了脸，追问景翼。”我道：“景翼这等行为，就是同他破脸也不为过。不过事情未曾访明，似乎太早些。我们最好是先在外面访着了，再和他讲理。”端甫道：“外面从何访起呢？”我道：“昨天那鸨妇虽然嘴硬，那形色甚是慌张，我们再到他那里问去。”端甫道：“也是一法。”于是同走到那妓院里。

那鸨妇正在那里扫地呢，见了我们，便丢下扫帚，说道：“两位好早。不知又有甚么事？”我道：“还是来寻黎家媳妇。”鸨妇冷笑道：“昨天请两位在各房里去搜，两位又不搜，怎么今天又来问我？在上海开妓院的，又不是我一家，怎见得便在我这里？”我听了不觉大怒，把桌子一拍道：“姓黎的已经明白告诉了我，说他亲自把弟妇送到你这里的，你还敢赖！你再不交出来，我也不和你讲，只到新衙门里一告，等老爷和你要，看你有几个指头捱拶子！”鸨妇闻了这话，才低头不语。我道：“你到底把人藏在那里？”鸨妇道：“委实不知道，不干我事。”我道：“姓黎的亲身送他来，你怎么委说不知？你果然把他藏过了，我们不和你要人，那姓黎的也不答应。”鸨妇道：“是王大嫂送来的，我看了不对，他便带回去了，那里是甚么姓黎的送来！”我道：“甚么王大嫂？是个甚么人？”鸨妇道：“是专门做媒人的。”我道：“他住在甚么地方？你引我去问他。”鸨妇道：“他住在广东街，你两位自去找他便是，我这里有事呢。”我道：“你好糊涂！你引了我们去，便脱了你的干系，不然，我只向你要人！”鸨妇无奈，只得起身引了我们到广东街，指了门口，便要先回去。我道：“这个不行！我们不认得他，要你先去和他说。”鸨妇只得先行一步进去。我等也跟着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黑面肥胖妇人，穿着一件黑夏布小衣，两袖勒得高高的，连胳膊肘子也露了出来。赤着脚，穿了一双拖鞋，那裤子也勒高露膝，坐在一张矮脚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芭蕉扇，在那里扇着取凉。鸨妇道：“大嫂，秋菊在你这里么？”我暗问端甫道：“秋菊是谁？”端甫道：“就是他弟妇的名字。”我不觉暗暗称奇。此时不暇细问，只听得那王大嫂道：“不是在你家里么？怎么问起我来？你又带了这两位来做甚么？”鸨妇涨红了脸道：“不是你带了他出来的，怎么说在我家？”王大嫂站起来大声道：“天在头上！你平白地含血喷人！自己做事不机密，却想把官司推在我身上！”鸨妇也大声道：“都是你带了这个不吉利、克死老公的货来带累我！我明明看见那个货头不对，当时还了你的，怎么凭空赖起来！”王大嫂丢下了破芭蕉扇，口里嚷道：“天杀的！你自己胆小，和黎二少交易不成，我们当场走开，好好的一个秋菊在你房里，怎么平白地赖起我来！我同你拼了命，和你到十王殿里，请阎王爷判这是非！”说时迟，那时快，他一面嚷着，早一头撞到鸨妇怀里去。鸨妇连忙用手推开，也嚷着道：“你昨夜被鬼遮了眼睛，他两个同你一齐出来，你不看见么？”

我听他两个对骂的话里有因，就劝住道：“你两个且不要闹，这个不是拼命的事。昨夜怎么他两个一同出来，你且告诉了我，我自有主意，可不要遮三瞒四的。说得明白，找出人来，你们也好脱累。”王大嫂道：“你两位不厌烦琐，等我慢慢的讲来。”又指着端甫道：“这位王先生，我认得你，你只怕不认得我。我时常到黎家去，总见你的。前天黎二少来，说三少死了，要把秋菊卖掉，做盘费到天津寻黎老爷，越快越好。我道：‘卖人的事，要等有人要买才好讲得，那里性急得来。’他说：‘妓院里是随时可以买人的。’我还对他说：‘恐怕不妥当。秋菊虽是丫头出身，然而却是你们黎公馆的少奶奶，卖到那里去须不好听，怕与你们老爷做官的面子有碍。’他说：“秋菊何尝算甚么少奶奶！三少在日，并不曾和他圆房。只有老姨太太在时，叫他一声媳妇儿。老太太虽然也叫过两声，后来问得他做丫头的名叫秋菊，就把他叫着顽，后来就叫开了。阖家人等，那个当他是个少奶奶。今日卖他，只当卖丫头。’他说得这么斩截，我才答应了他。”又指着鸨妇道：“我素知这个阿七妈要添个姑娘，就来和他说了。昨天早起，我就领了秋菊到他家去看。到了晚上，我又带了黎二少去，等他们当面讲价。黎二少要他一百五十元，阿七妈只还他八十。还是我从中说合，说当日娶他的时候，也是我的原媒，是一百元财礼，此刻就照一百元的价罢。两家都依允了，契据也写好了，只欠未曾交银。忽然他家姑娘来说，有两个包探在楼上，要阿七妈去问话。我也吃了一惊，跟着到楼上去，在门外偷看，见你两位问话。我想王先生是他同居，此刻出头邀了包探来，这件事沾不得手。等问完了话，阿七妈也不敢买了，我也不敢做中了。当时大家分散，我便回来。他两个往那里去了，我可不晓得了。”

我问端甫道：“难道回去了？”端甫道：“断未回去！我同他同居，统共只有两楼两底的地方，我便占了一底，回去了岂有不知之理。”我道：“莫非景翼把他藏过了？然而这种事，正经人是不肯代他藏的，藏到那里去呢？”端甫猛然省悟道：“不错，他有一个咸水妹相好，和我去坐过的，不定藏在那里。”我道：“如此，我们去寻来。”端甫道：“此刻不过十点钟，到那些地方太早。”我道：“我们只说有要紧事找景翼，怕甚么！”说罢，端甫领了路一同去。好得就在虹口一带地方，不远就到了。

打开门进去，只见那咸水妹蓬着头，像才起来的样子。我就问景翼有来没有。咸水妹道：“有个把月没有来了。他近来发了财，还到我们这里来么，要到四马路嫖长三去了！”我道：“他发了甚么财？”咸水妹道：“他的兄弟死了，八口皮箱里的金珠首饰、细软衣服，怕不都是他的么？这不是发了财了！”我见这情形，不像是同他藏着人的样子，便和端甫起身出来。端甫道：“这可没处寻了，我们散了罢，慢慢再想法子。”正想要分散，我忽然想起一处地方来道：“一定在那里！”便拉着端甫同走。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想着甚么地方，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四回　蓬荜中喜逢贤女子　市井上结识老书生

当下正要分手，我猛然想起那个甚么王大嫂，说过当日娶的时候，也是他的原媒，他自然知道那秋菊的旧主人的了。或者他逃回旧主人处，也未可知，何不去找那王大嫂，叫他领到他旧主人处一问呢？当下对端甫说了这个主意，端甫也说不错。于是又回到广东街，找着了王大嫂，告知来意。王大嫂也不推辞，便领了我们，走到靖远街，从一家后门进去。门口贴了“蔡宅”两个字。王大嫂一进门，便叫着问道：“蔡嫂，你家秋菊有回来么？”我等跟着进去，只见屋内安着一铺床，床前摆着一张小桌子，这边放着两张竹杌，地下爬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广东的风炉，以及沙锅瓦罐等，纵横满地。原来这家人家，只住得一间破屋，真是寝于斯、食于斯的了。我暗想这等人家也养着丫头，也算是一件奇事。

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站起来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大嫂。那两位是谁？”王大嫂道：“是来寻你们秋菊的。”那蔡嫂道：“我搬到这里来，他还不曾来过，只怕他还没有知道呢。要找他有甚么事，何不到黎家去？昨天我听见说他的男人死了，不知是不是？”王大嫂道：“有甚不是！此刻只怕尸也化了呢。”蔡嫂道：“这个孩子好命苦！我很悔当初不曾打听明白，把他嫁了个瘫子，谁知他瘫子也守不住！这两位怎么忽然找起他来？”一面说，一面把孩子抱到床上，一面又端了竹杌子过来让坐。王大嫂便把前情后节，详细说了出来。蔡嫂不胜错愕道：“黎二少枉了是个读书人，怎么做了这种禽兽事！无论他出身微贱，总是明媒正娶的，是他的弟妇，怎么要卖到妓院里去？纵使不遇见这两位君子仗义出头，我知道了也是要和他讲理的，有他的礼书、婚帖在这里。我虽然受过他一百元财礼，我办的陪嫁，也用了七八十。我是当女儿嫁的，不信，你到他家去查那婚帖，我们写的是义女，不是甚么丫头。就是丫头，这卖良为娼，我告到官司去，怕输了他！你也不是个人，怎么平白地就和他干这个丧心的事！须知这事若成了，被我知道，连你也不得了。你四个儿子死剩了一个，还不快点代他积点德，反去作这种孽。照你这种行径，只怕连死剩那个小儿子还保不住呢！”一席话，说得王大嫂哑口无言。

我不禁暗暗称奇，不料这荜门圭窦中，有这等明理女子，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因说道：“此刻幸得事未办成，也不必埋怨了，先要找出人来要紧。”蔡嫂流着泪道：“那孩子笨得很，不定被人拐了，不但负了两位君子的盛心，也枉了我抚养他一场！”又对王大嫂道：“他在青云里旧居时，曾拜了同居的张婶婶做干娘。他昨夜不敢回夫家去，一定找我，我又搬了，张婶婶一定留住了他。然而为甚么今天还不送他来我处呢？要就到他那里去看看，那里没有，就绝望了。”说着，不住的拭泪。我道：“既然有了这个地方，我们就去走走。”蔡嫂站起来道：“恕我走路不便，不能奉陪了，还是王大嫂领路去罢。两位君子做了这个好事，公侯万代！”说着，居然呜呜的哭起来，嘴里叫着“苦命的孩子”。

我同端甫走了出来，王大嫂也跟着。我对端甫道：“这位蔡嫂很明白，不料小户人家里面有这种人才！”端甫道：“不知他的男人是做甚么的？”王大嫂道：“是一个废人，文不文，武不武，穷的没饭吃，还穿着一件长衫，说甚么不要失了斯文体统。两句书只怕也不曾读通，所以教了一年馆，只得两个学生，第二年连一个也不来了。此刻穷的了不得，在三元宫里面测字。”我对端甫道：“其妇如此，其夫可知，回来倒可以找他谈谈，看是甚么样的人。”端甫道：“且等把这件正经事办妥了再讲。只是最可笑的是，这件事我始终不曾开一句口，是我闹起来的，却累了你。”我道：“这是甚么话！这种不平之事，我是赴汤蹈火都要做的。我虽不认得黎希铨，然而先君认得鸿甫，我同他便是世交，岂有世交的妻子被辱也不救之理？承你一片热心知照我，把这个美举分给我做，我还感激你呢。”

端甫道：“其实广东话我句句都懂，只是说不上来。像你便好，不拘那里话都能说。”我道：“学两句话还不容易么，我是凭着一卷《诗韵》学说话，倒可以有‘举一反三’的效验。”端甫道：“奇极了！学说话怎么用起《诗韵》来？”我道：“并不奇怪。各省的方音，虽然不同，然而读到有韵之文，却总不能脱韵的。比如此地上海的口音，把歌舞的‘歌’字读成‘孤’音，凡五歌韵里的字，都可以类推起来：‘搓’字便一定读成‘粗’音，‘磨’字一定读成‘模’音的了。所以我学说话，只要得了一个字音，便这一韵的音都可以贯通起来，学着似乎比别人快点。”端甫道：“这个可谓神乎其用了！不知广东话又是怎样？”我道：“上海音是五歌韵混了六鱼、七虞，广东音却是六鱼、七虞混了四豪，那‘都’‘刀’两个字是同音的，这就可以类推了。”端甫道：“那么‘到’‘妒’也同音了？”我道：“自然。”端甫道：“‘道’‘度’如何？”我道：“也同音。”端甫喜道：“我可得了这个学话求音的捷径了。”

一面说着话，不觉到了青云里。王大嫂认准了门口，推门进去，我们站在他身后。只见门里面一个肥胖妇人，翻身就跑了进去，还听得咯蹬咯蹬的楼梯响。王大嫂喊道：“秋菊，你的救星恩人到了，跑甚么！”我心中一喜道：“好了！找着了！”就跟着王大嫂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在那里做针黹，一个小丫头在旁边打着扇。见了人来，便站起来道：“甚风吹得王大嫂到？”王大嫂道：“不要说起！我为了秋菊，把腿都跑断了，却没有一些好处。张婶婶，你叫他下来罢。”那张婶婶道：“怎么秋菊会跑到我这里来？你不要乱说！”王大嫂道：“好张婶婶！你不要瞒我，我已经看见他了。”张婶婶道：“听见说你做媒，把他卖了到妓院里去，怎么会跑到这里？你要秋菊还是问你自己。”王大嫂道：“你还说这个呢，我几乎受了个大累！”说罢，便把如此长短的说了一遍。

张婶婶才欢喜道：“原来如此。秋菊昨夜慌慌张张的跑了来，说又说得不甚明白，只说有两个包探，要捉他家二少。这两位想是包探了？”王大嫂道：“这一位是他们同居的王先生，那一位是包探。”我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好奇怪，原来你们只当我是包探。”王大嫂呆了脸道：“你不是包探么？”我道：“我是从南京来的，是黎二少的朋友，怎么是包探？”王大嫂道：“你既然和他是朋友，为甚又这样害他？”我笑道：“不必多说了，叫了秋菊下来罢。”张婶婶便走到堂屋门口，仰着脸叫了两声。只听得上面答道：“我们大丫头同他到隔壁李家去了。”原来秋菊一眼瞥见了王大嫂，只道是妓院里寻他，忽然又见他身后站着我和端甫两个，不知为了甚事，又怕是景翼央了端甫拿他回去，一发慌了，便跑到楼上。楼上同居的，便叫自己丫头悄悄的陪他到隔壁去躲避。张婶婶叫小丫头去叫了回来，那楼上的大丫头自上楼去了。

只见那秋菊生得肿胖脸儿，两条线缝般的眼，一把黄头发，腰圆背厚，臀耸肩横。不觉心中暗笑，这种人怎么能卖到妓院里去，真是无奇不有的了。又想这副尊容，怎么配叫秋菊！这“秋菊”两个字何等清秀，我们家的春兰，相貌甚是娇好，我姊姊还说他不配叫“春兰”呢。这个人的尊范，倒可以叫做“冬瓜”。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忽又转念，我此刻代他办正经事，如何暗地里调笑他，显见得是轻薄了。连忙止了妄念道：“既然找了出来，我们且把他送回蔡嫂处罢，他那里惦记得很呢。”张婶婶道：“便是我清早就想送他回去，因为这孩子嘴舌笨，说甚么包探咧、妓院咧，又是二少也吓慌了咧，我不知是甚么事，所以不敢叫他露脸。此刻回去罢。但不知还回黎家不回？”我道：“黎家已经卖了他出来了，还回去作甚么！”于是一行四个人，出了青云里，叫了四辆车，到靖远街去。

那蔡嫂一见了秋菊，没有一句说话，搂过去便放声大哭。秋菊不知怎的，也哀哀的哭起来。哭了一会，方才止住。问秋菊道：“你谢过了两位君子不曾？”秋菊道：“怎的谢？”蔡嫂道：“傻丫头，磕个头去。”我忙说：“不必了。”他已经跪下磕头。那房子又小，挤了一屋子的人，转身不得，只得站着生受了他的。他磕完了，又向端甫磕头。我便对蔡嫂道：“我办这件事时，正愁着找了出来，没有地方安插他，我们两个，又都没有家眷在这里。此刻他得了旧主人最好了，就叫他暂时在这里住着罢。”蔡嫂道：“这个自然，黎家还去得么？他就在我这里守一辈子。我们虽是穷，该吃饭的熬了粥吃，也不多这一口。”

我道：“还讲甚么守的话！我听说希铨是个瘫废的人，娶亲之后，并未曾圆房，此刻又被景翼那厮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还有甚么守节的道理。赶紧的同他另寻一头亲事，不要误了他的年纪是真。”蔡嫂道：“人家明媒正娶的，圆房不圆房，谁能知道。至于卖的事，是大伯子的不是。翁姑丈夫，并不曾说过甚么。倘使不守，未免礼上说不过去，理上也说不过去。”我道：“他家何尝把他当媳妇看待，个个都提着名儿叫，只当到他家当了几年丫头罢了。”蔡嫂沉吟了半晌道：“这件事还得与拙夫商量，妇道人家，不便十分作主。”

我听了，又叮嘱了两句好生看待秋菊的话，与端甫两个别了出来。取出表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罢。”端甫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办了去。”我讶道：“还有甚么？”端甫道：“这个蔡嫂，煞是来得古怪，小户人家里面，那里出生这种女子。想来他的男人，一定有点道理的，我们何不到三元宫去看看他？”我喜道：“我正要看他，我们就去来。只是三元宫在那里，你可认得？”端甫向前指道：“就在这里去不远。”于是一同前去。

走到了三元宫，进了大门，却是一条甬道，两面空场，没有甚么测字的。再走到庙里面，廊下摆了一个测字摊。旁边墙上，贴了一张红纸条子，写着“蔡侣笙论字处”。摊上坐了一人，生得眉清目秀，年纪约有四十上下，穿了一件捉襟见肘的夏布长衫。我对端甫道：“只怕就是他。我们且不要说穿，叫他测一个字看。”端甫笑着点了点头。我便走近一步，只见摊上写着“论字四文”。我顺手取了一个纸卷递给他。他接在手里，展开一看，是个“捌”字。他把字写在粉板上，便问叩甚么事。我道：“走了一个人，问可寻得着。”他低头看了一看道：“这个字左边现了个‘拐’字，当是被拐去的；右边现了个‘别’字，当是别人家的事，与问者无干。然而‘拐’字之旁，只剩了个侧刀，不成为利，主那拐子不利。‘别’字之旁，明现‘手’字，若是代别人寻觅，主一定得手。却还有一层：这个‘别’字不是好字眼，或者主离别，虽然寻得着，只怕也要离别的意思。并且这个‘捌’字，照字典的注，含着有‘破’字、‘分’字的意思，这个字义也不见佳。”

我笑道：“先生真是断事如神！但是照这个断法，在我是别人的事，在先生只怕是自己的事呢。”他道：“我是照字论断，休得取笑！”我道：“并不是取笑，确是先生的事。”他道：“我有甚么事，不要胡说！”一面说着，便检点收摊。我因问道：“这个时候就收摊，下半天不做生意么？”他也不言语，把摊上东西，寄在香火道人处道：“今天这时候还不送饭来，我只得回去吃了再来。”我跟在他后头道：“先生，我们一起吃饭去，我有话告诉你。”他回过头来道：“你何苦和我胡缠！”我道：“我是实话，并不是胡缠。”端甫道：“你告诉了他罢，你只管藏头露尾的，他自然疑心你同他打趣。”他听了端甫的话，才问道：“二位何人？有何事见教？”我问道：“尊府可是住在靖远街？”他道：“正是。”我指着墙上的招帖道：“侣笙就是尊篆？”他道：“是。”我道：“可是有个尊婢嫁在黎家？”他道：“是。”我便把上项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侣笙连忙作揖道：“原来是两位义士！失敬，失敬！适间简慢，望勿见怪！”

正在说话时，一个小女孩，提了一个篮，篮内盛了一盂饭，一盘子豆腐，一盘子青菜，走来说道：“蔡先生，饭来了。你家今天有事，你们阿杏也没有工夫，叫我代送来的。”我便道：“不必吃了，我们同去找个地方吃罢。”侣笙道：“怎好打搅！”我道：“不是这样讲。我两个也不曾吃饭，我们同去谈谈，商量个善后办法。”侣笙便叫那小孩子把饭拿回去，三人一同出庙。端甫道：“这里虹口一带没有好馆子，怎么好呢？”我道：“我们只要吃两碗饭罢了，何必讲究好馆子呢？”端甫道：“也要干净点的地方。那种苏州饭馆，脏的了不得，怎样坐得下！还是广东馆子干净点，不过这个要蔡先生才在行。”侣笙道：“这也没有甚么在行不在行，我当得引路。”于是同走到一家广东馆子里，点了两样菜，先吃起酒来。

我对侣笙道：“尊婢已经寻了回来了。我听说他虽嫁了一年多，却不曾圆房，此刻男人死了，景翼又要把他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不知尊意还是叫他守，还是遣他嫁？”侣笙低头想了一想道：“讲究女子从一而终呢，就应该守。此刻他家庭出了变故，遇了这种没廉耻、灭人伦的人，叫他往那里守？小孩子今年才十九岁，岂不是误了他后半辈子？只得遣他嫁的了。只是有一层，那黎景翼弟妇都卖得的，一定是个无赖，倘使他要追回财礼，我却没得还他。这一边任你说破了嘴，总是个再醮之妇，那里还领得着多少财礼抵还给他呢。”我筹思了半晌道：“我有个法子，等吃过了饭，试去办办罢。”只这一设法，有分教：

凭他无赖横行辈，也要低头伏了输。

不知是甚法子，如何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声罪恶当面绝交　聆怪论笑肠几断

我因想起一个法子，可以杜绝景翼索回财礼，因不知办得到与否，未便说穿。当下吃完了饭，大家分散，侣笙自去测字，端甫也自回去。我约道：“等一会，我或者仍要到你处说话，请你在家等我。”端甫答应去了。

我一个人走到那同顺里妓院里去，问那鸨妇道：“昨天晚上，你们几乎成交，契据也写好了，却被我来冲散，未曾交易。姓黎的写下那张契据在那里？你拿来给我。”鸨妇道：“我并未有接收他的，说声有了包探，他就匆匆的走了，只怕他自己带去了。”我道：“你且找找看。”鸨妇道：“往那里找呀？”我现了怒色道：“此刻秋菊的旧主人出来了，要告姓黎的，我来找这契据做凭据。你好好的拿了出来便没事。不然，呈子上便带你一笔，叫你受点累！”鸨妇道：“这是那里的晦气！事情不曾办成，倒弄了一窝子的是非口舌。”说着，走到房里去，拿了一个字纸篓来道：“我委实不曾接收他的，要就团在这里，这里没有便是他带去了。你自己找罢，我不识字。”我便低下头去细检，却被我检了出来，已是撕成了七八片了。我道：“好了，寻着了。只是你还要代我弄点浆糊来，再给我一张白纸。”鸨妇无奈，叫人到裁缝店里，讨了点浆糊，又给了我一张白纸，我就把那撕破的契据，细细的粘补起来。那上面写的是：

立卖婢契人黎景翼，今将婢女秋菊一口，年十九岁，凭中卖与阿七妈为女，当收身价洋二百元。自卖之后，一切婚嫁，皆由阿七妈作主。如有不遵教训，任凭为良为贱，两无异言，立此为据。

下面注了年月日，中保等人。景翼名字底下，已经签了押。我一面粘补，一面问道：“你们说定了一百元身价，怎么写上二百元？”鸨妇道：“这是规矩如此，恐怕他翻悔起来，要来取赎，少不得要照契上的价，我也不至吃亏。”我补好了，站起来要走。鸨妇忽然发了一个怔，问道：“你拿了这个去做凭据，不是倒像已经交易过了么？”我笑道：“正是。我要拿这个呈官，问你要人。”鸨妇听了，要想来夺，我已放在衣袋里，脱身便走。鸨妇便号啕大哭起来。我走出巷口，便叫一辆车，直到源坊弄去。

见了端甫，我便问：“景翼在家么？”端甫道：“我回来还不曾见着他，说是吃醉酒睡了，此刻只怕已经醒了罢。”说话时，景翼果然来了。我猝然问道：“令弟媳找着了没有？”景翼道：“只好由他去，我也无心去找他了。他年纪又轻，未必能守得住。与其他日出丑，莫若此时由他去了的干净。”我冷笑道：“我倒代你找着了。只是他不肯回来，大约要你做大伯伯的去接他才肯来呢。”景翼吃惊道：“找着在那里？”我在衣袋里，取出那张契据，摊在桌上道：“你请过来，一看便知。”景翼过来一看，只吓得他唇青面白，一言不发。原来昨夜的事，他只知是两个包探，并不知是我和端甫干的。端甫道：“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找了出来？”我一面把契据收起，一面说道：“我方才吃饭的时候，说有法子想，就是这个法子。”回头对景翼道：“你是个灭绝天理的人，我也没有闲气和你说话！从此之后，我也不认你是个朋友！今日当面，我要问你讨个主意。我得了这东西，有三个办法：第一个是拿去交给蔡侣笙，叫他告你个卖良为贱；第二个是仍然交还阿七妈，叫他拿了这个凭据和你要人，没有人交，便要追还身价；第三个是把这件事的详细情形，写一封信，连这个凭据，寄给你老翁看。问你愿从那一个办法？”景翼只是目定口呆，无言可对。我又道：“你这种没天理的人！向你讲道理，就同向狗讲了一般！我也不值得向你讲！只是不懂道理，也还应该要懂点利害。你既然被人知穿了，冲散了，这个东西，为甚还不当场烧了，留下这个祸根？你不要怨我设法收拾你，只怨你自己粗心荒唐。”

端甫道：“你三个办法，第一个累他吃官司不好，第三个累他老子生气也不好，还是用了第二个罢。”景翼始终不发一言，到了此时，站起来走出去。才到了房门口，便放声大哭，一直走到楼上去了。端甫笑向我道：“亏你沉得下这张脸！”我道：“这种没天理的人，不同他绝交等甚么！他嫡亲的兄弟尚且可以逼得死，何况我们朋友！”端甫道：“你拿了这凭据，当真打算怎么办法？”我悄悄的道：“才说的三个办法，都可以行得，只是未免太狠了。他与我无怨无仇，何苦逼他到绝地上去。我只把这东西交给侣笙，叫他收着，遣嫁了秋菊，怕他还敢放一个屁！”端甫道：“果然是个好法子。”我又把对鸨妇说谎，吓得他大哭的话，告诉了端甫。端甫大笑道：“你一会工夫，倒弄哭了两个人，倒也有趣。”

我略坐了一会，便辞了出来，坐车到了三元宫，把那契据交给侣笙道：“你收好了，只管遣嫁秋菊。如他果来罗唆，你便把这个给他看，包他不敢多事。”侣笙道：“已蒙拯救了小婢，又承如此委曲成全，真是令人感入骨髓！”我道：“这是成人之美的事情，何必言感。如果有暇，可到我那里谈谈。”说罢，取一张纸，写了住址给他。侣笙道：“多领盛情，自当登门拜谢。”我别了出来，便叫车回去。

我早起七点钟出来，此刻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德泉接着道：“到那里畅游了一天？”我道：“不是畅游，倒是乱钻。”德泉笑道：“这话怎讲？”我道：“今天汗透了，叫他们舀水来擦了身再说。”小伙计们舀上水来。德泉道：“你向来不出门，坐在家里没事。今天出了一天的门，朋友也来了，请吃酒的条子也到了，求题诗的也到了，南京信也来了。”我一面擦身，一面说道：“别的都不相干，先给南京信我看。”德泉取了出来，我拆开一看，是继之的信，叫我把买定的东西，先托妥人带去，且莫回南京，先同德泉到苏州去办一件事，那件事只问德泉便知云云。我便问德泉。德泉道：“他也有信给我，说要到苏州开一家坐庄，接应这里的货物。”我道：“到苏州走一次倒好，只是没有妥人送东西去。并且那个如意匣子，不知几时做得好？”德泉道：“匣子今天早起送来了，妥人也有，你只写封回信，我包你办妥。”说罢，又递了一张条子给我，却是唐玉生的，今天晚上请在荟芳里花多福家吃酒，又请题他的那《啸庐吟诗图》。我笑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德泉道：“岂但是再，方才小云、佚庐都来过，佚庐说明天请你呢。上海的吃花酒，只要三天吃过，以后便无了无休的了。”我道：“这个了不得，我们明天就动身罢，且避了这个风头再说。”德泉笑道：“你不去，他又不来捉你，何必要避呢。你才说今天乱钻，是钻甚么来？”我道：“所有虹口那些甚么青云里、靖远街都叫我走到了，可不是乱钻。”德泉道：“果然你走到那些地方做甚么？”我就把今天所办的事，告诉了他一遍。德泉也十分叹息。

我到房里去，只见桌上摆了一部大册子，走近去一看，却是唐玉生的《啸庐吟诗图》。翻开来看，第一张是小照，布景的是书画琴棋之类，以后便是各家的题咏，全是一班上海名士。我无心细看，便放过一边。想起他那以吟诗命图，殊觉可笑。这四个字的字面，本来很雅的，不知怎么叫他搬弄坏了，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里有心去和他题。今日走的路多，有点倦了，便躺在醉翁椅上憩息，不觉天气晚将下来。方才吃过夜饭，玉生早送请客条子来。德泉向来人道：“都出去了，不在家，回来就来。”我忙道：“这样说累他等，不好，等我回他。”遂取过纸笔，挥了个条子，只说昨天过醉了，今天发了病，不能来。德泉道：“也代我写上一笔。”我道：“你也不去么？”德泉点头。我道：“不能说两个都有病呀，怎么说呢？”想了一想，只写着说德泉忙着收拾行李货物，明日一早往苏州，也不得来。写好了交代来人。

过了一会，玉生亲身来了，一定拉着要去。我推说身子不好，不能去。玉生道：“我进门就听见你说笑了，身子何尝不好，不过你不赏脸罢了。我的脸你可以不赏，今日这个高会，你可不能不到。”我问是甚么高会。玉生道：“今天请的全是诗人，这个会叫做‘竹汤饼会’。”我道：“奇了！甚么叫做竹汤饼会？”玉生道：“五月十三是竹生日，到了六月十三，不是竹满月了么？俗例小孩子满月要请客，叫做汤饼宴。我们商量到了那天，代竹开汤饼宴，嫌那‘宴’字太俗，所以改了个‘会’字，这还不是个高会么？”我听了几乎忍不住笑。被他缠不过，只得跟着他走。

出门坐了车，到四马路，入荟芳里，到得花多福房里时，却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一屋子人。我对玉生道：“今天才初九，汤饼还早呢。”玉生道：“我们五个人都要做，若是并在一天，未免太局促了，所以分开日子做。我轮了第一个，所以在今天。”我请问那些人姓名时，因为人太多，一时混的记不得许多了。却是个个都有别号的，而且不问自报，古离古怪的别号，听了也觉得好笑。一个姓梅的，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客”；一个游过南岳的，叫做“七十二朵青芙蓉最高处游客”；一个姓贾的，起了个楼名，叫做“前生端合住红楼”，别号就叫了“前身端合住红楼旧主人”，又叫做“我也是多情公子”。只这几个最奇怪的，叫我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其馀那些甚么诗人、词客、侍者之类，也不知多少。众人又问我的别号，我回说没有。那姓梅的道：“诗人岂可以没有别号？倘使不弄个别号，那诗名就湮没不彰了。所以古来的诗人，如李白叫青莲居士，杜甫叫玉溪生。”我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一个高声说道：“你记不清楚，不要乱说，被人家笑话。”我忽然想起当面笑人，不是好事，连忙敛容正色。又听那人道：“玉溪生是杜牧的别号，只因他两个都姓杜，你就记错了。”姓梅的道：“那么杜甫的别号呢？”那人道：“樊川居士不是么？”这一问一答，听得我咬着牙，背着脸，在那里忍笑。忽然又一个道：“我今日看见一张颜鲁公的墨迹，那骨董掮客要一千元。字写得真好，看了他，再看那石刻的碑帖，便毫无精神了。”一个道：“只要是真的，就是一千元也不贵，何况他总还要让点呢。但不知写的是甚么？”那一个道：“写的是苏东坡《前赤壁赋》。”这一个道：“那么明日叫他送给我看。”我方才好容易把笑忍住了，忽然又听了这一问一答，又害得我咬牙忍住，争奈肚子里偏要笑出来，倘再忍住，我的肚肠可要胀裂了。

姓贾的便道：“你们都不必谈古论今，赶紧分了韵，作竹汤饼会诗罢。”玉生道：“先要拟定了诗体才好。”姓梅的道：“只要作七绝，那怕作两首都不要紧。千万不要作七律，那个对仗我先怕，对工了，不得切题，切了题，又对不工，真是‘吟成七个字，捻断几根髭’呢。”我戏道：“怕对仗，何不作古风呢？”姓梅的道：“你不知道古风要作得长，这个‘竹汤饼’是个僻典，那里有许多话说呢？”我道：“古风不必一定要长，对仗也何必要工呢？”姓梅的道：“古风不长，显见得肚子里没有材料。至于对仗，岂可以不工！甚至杜少陵的‘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我也嫌他那‘香’字对不得‘碧’字，代他改了个‘白’字。海上这一般名士那一个不佩服，还说我是杜少陵的一字师呢。”忽然一个问道：“前两个礼拜，我就托你查查杜少陵是甚么人，查着了没有？”姓梅的道：“甚么书都查过，却只查不着。我看不必查他，一定是杜甫的老子无疑的了。”那个人道：“你查过《幼学句解》没有？”姓梅的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亏你只知得一部《幼学句解》，我连《龙文鞭影》都查过了。”我听了这些话，这回的笑，真是忍不住了，任凭咬牙切齿，总是忍不住。

正在没奈何的时候，忽然一个人走过来递了一个茶碗，碗内盛了许多纸阄，道：“请拈韵。”我倒一错愕道：“拈甚么韵？”那个人道：“分韵做诗呢。”我道：“我不会做诗，拈甚么韵呢？”那个人道：“玉生打听了足下是一位书启老夫子，岂有书启老夫子不会做诗的。我们遇了这等高会，从来不请不做诗的人，玉生岂是乱请的么。”我被他缠的不堪，只得拈了一个阄出来，打开一看，是七阳，又写着“竹汤饼会即席分韵，限三天交卷”。那个人便高声叫道：“没有别号的新客七阳。”那边便有人提笔记账。那个人又递给姓梅的，他却拈了五微，便悔恨道：“偏是我拈了个窄韵。”那个人又高声报道：“几生修得到客五微。”如此一路递去。

我对姓梅的道：“照了尊篆的意思，倒可以加一个字，赠给花多福。”姓梅的道：“怎么讲？”我道：“代他起个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梅客，不是隐了他的‘花’字么。”姓梅的道：“妙极，妙极！”忽又顿住口道：“要不得。女人没有称客的，应该要改了这个字。”我道：“就改了个女史，也可以使得。”姓梅的忽然拍手道：“有了。就叫几生修得到梅词史。他们做妓女的本来叫做词史，我们男人又有了词人、词客之称，这不成了对了么？”说罢，一迭连声要找花多福，却是出局未回。他便对玉生道：“啸庐居士，你的贵相好一定可以成个名妓了，我们送他一个别号，有了别号，不就成了名妓了么？”忽又听得妆台旁边有个人大声说道：“这个糟蹋得还了得！快叫多福不要用！”原来上海妓女行用名片，同男人的一般起一个单名，平常叫的只算是号。不知那一个客人同多福写了个名片，是“花锡”二字，这明明是把“锡”贴切“福”字的意思。这个人不懂这个意思，一见了便大惊小怪的说道：“富贵人家的女子，便叫千金小姐。这上海的妓女也叫小姐，虽比不到千金，也该叫百金，纵使一金都不值，也该叫个银字，怎么比起锡来！”我听了，又是忍笑不住。

忽然号里一个小伙计来道：“南京有了电报到来，快请回去。”我听了此信，吃了一大惊，连忙辞了众人，匆匆出去。正是：

才苦笑肠几欲断，何来警信扰芳筵？

不知此电有何要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六回　阻进身兄遭弟谮　破奸谋妇弃夫逃

我从前在南京接过一回家乡的电报，在上海接过一回南京的电报，都是传来可惊之信，所以我听见了“电报”两个字，便先要吃惊。此刻听说南京有了电报，便把我一肚子的笑，都吓回去了。匆匆向玉生告辞。玉生道：“你有了正事，不敢强留。不知可还来不来？”我道：“翻看了电报，没有甚么要紧事，我便还来；如果有事，就不来了。客齐了请先坐，不要等。”说罢，匆匆出来，叫了车子回去。

入门，只见德泉、子安陪侣笙坐着。我忙问：“甚么电报？可曾翻出来？”德泉道：“那里是有甚么电报。我知道你不愿意赴他的席，正要设法请你回来，恰好蔡先生来看你，我便撒了个谎，叫人请你。”我听了，这才放心。蔡侣笙便过来道谢。我谦逊了几句，又对德泉道：“我从前接过两回电报，都是些恶消息，所以听了‘电报’两个字，便吓的魂不附体。”德泉笑道：“这回总算是个虚惊。然而不这样说，怕他们不肯放你走。”我道：“还亏得这一吓，把我笑都吓退了。不然，我迸了一肚子的笑，又不敢笑出来，倘使没有这一吓，我的肚子只怕要迸破了呢。”侣笙道：“有甚么事这样好笑？”我方把方才听得那一番高论，述了出来。侣笙道：“这班人可以算得无耻之尤了！要叫我听了，怒还来不及呢，有甚么可笑！”我道：“他平空把李商隐的玉溪生送给杜牧，又把牧之的樊川加到老杜头上，又把少陵、杜甫派做了两个人，还说是父子，如何不好笑？况且唐朝颜清臣又写起宋朝苏子瞻的文章来，还不要笑死人么？”侣笙笑道：“这个又有所本的。我曾经见过一幅《史湘云醉眠芍药裀图》，那题识上，就打横写了这九个字，下面的小字是‘曾见仇十洲有此粉本，偶背临之’。明朝人能画清朝小说的故事，难道唐朝人不能写宋朝人的文章么？”

子安道：“你们读书人的记性真了不得，怎么把古人的姓名、来历、朝代，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道：“这个又算甚么呢。”侣笙道：“索性做生意人不晓得，倒也罢了，也没甚可耻。譬如此刻叫我做生意，估行情，我也是一窍不通的，人家可不能说我甚么。我原是读书出身，不曾学过生意，这不懂是我分内的事。偏是他们那一班人，胡说乱道的，闹了个斯文扫地，听了也令人可恼。”我又问起秋菊的事。侣笙道：“已和内人说定，择人遣嫁了。可笑那王大嫂，引了个阿七妈来，百般的哭求，求我不要告他。我对他说，并不告他。他一定不信，求之不已，好容易才打发走了。我本来收了摊就要来拜谢，因为白天没有工夫，却被他缠绕的耽搁到此刻。”

我道：“我们豁去虚文，且谈谈正事。那阿七妈是我吓唬他的，也不必谈他。不知阁下到了上海几年，一向办些甚么事？这个测字摊，每天能混多少钱？”侣笙道：“说来话长。我到上海有了十多年了。同治末年，这里的道台姓马，是敝同乡，从前是个举人，在京城里就馆，穷的了不得，先父那时候在京当部曹，和他认得，很照应他。那时我还年纪轻，也在京里同他相识，事以父执之礼，他对了先父，却又执子侄之礼。人是十分和气的。日子久了，京官的俸薄，也照应不来许多。先母也很器重他，常时拿了钗钏之类，典当了周济他。后来先父母都去世了，我便奉了灵柩回去。服满之后，侥幸补了个廪。听见他放了上海道，我仗着从前那点交情，要出来谋个馆地。谁知上了二三十次衙门，一回也不曾见着。在上海住的穷了，不能回去。我想这位马道台，不像这等无情的，何以这样拒绝我。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是我舍弟先见了他，在他跟前痛痛的说了我些坏话。因他最恨的是吃鸦片烟，舍弟便头一件说我吃上了烟瘾。以后的坏话，也不知他怎么说的了。因此他恼了。我又见不着他，无从分辩，只得叹口气罢了。后来另外自己谋事，就了几回小馆地，都不过仅可糊口。舍眷便寻到上海来，更加了一层累。这几年失了馆地，更闹的不得了。因看见敝同乡多有在虹口一带设蒙馆的，到了无聊之时，也想效颦一二，所以去年就设了个馆。谁知那些学生，全凭引荐的。我一则不懂这个窍，二来也怕求人，因此只教得三个学生，所得的束脩还不够房租，到了今年，就不敢干了。然而又不能坐吃，只得摆个摊子来胡混，那里能混出几个钱呢。”我听了这话，暗想原来是个仕宦书香人家，怪不得他的夫人那样明理。因问道：“你令弟此刻怎样了呢？”侣笙道：“他是个小班子的候补，那时候马道台和货捐局说了，委了他浏河厘局的差使。不多两年，他便改捐了个盐运判，到两淮候补，近来听说可望补缺了。”

我道：“那测字断事，可有点道理的么？”侣笙道：“有甚么道理，不过胡说乱道，骗人罢了。我从来不肯骗人，不过此时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不得已而为之。好在测一个字，只要人家四个钱，还算取不伤廉。倘使有一个小小馆地，我也决不干这个的了。”我道：“是胡说乱道的，何以今日测那个‘捌’字，又这样灵呢？”侣笙笑道：“这不过偶然说着罢了。况且‘测’字本是窥测、测度的意思，俗人却误了个‘拆’字，取出一个字来，拆得七零八落，想起也好笑。还有一个测字的老笑话，说是有人失了一颗珍珠，去测字，取了个‘酉’字，这个测字的断不出来。旁边一个朋友笑道：‘据我看这个酉字，那颗珠子是被鸡吃了。你回去杀了鸡，在鸡肚里寻罢。’那失珠的果然杀了家里几个鸡，在鸡肚子里，把珠子寻出来了。欢喜得了不得，买了彩物去谢测字的，测字的也欢喜，便找了那天在旁边的朋友，要拜他做先生，说是他测的字灵。

“过两天，一个乡下人失了一把锄头，来测字，也取了个酉字。测字的猝然说道：‘这一把锄头一定是鸡吃了。’乡人惊道：‘鸡怎的会吃下锄头去？’测字的道：‘这是我先生说过，不会错吃。你只回去把所养的鸡杀了，包你在鸡肚里找出锄头来。’乡人那里肯信，测字的便带了他去见先生说明缘故。先生道：‘这把锄头在门里面。你家里有甚么常关着不开的门么？’乡人道：‘有了门，那里有常关着的呢？只有田边看更的草房，那两扇门是关的时候多。’先生道：‘你便往那里去找。’乡人依言，果然在看更草房里找着了。

“又一天，铁店里失了铁锤，也去测字，也拈了个酉字。测字的道：‘是鸡吃了。’铁匠怒道：‘凭你牛也吃不下一个铁锤去，莫说是鸡！’测字的道：‘你家里有常关着的门，在那门里找去，包你找着。’铁匠又怒道：‘我店里的排门，是天亮就开，卸下来倚在街上的。我又不曾倒了店，那里有常关着的门！’测字的道：‘这是我先生说的，无有不灵，别的我不知道。’铁匠不依，又同去见先生，说明缘故。先生道：‘起先那失珠的，因为十二生肖之中，酉生肖鸡，那珠子又是一样小而圆的东西，所以说是鸡吃了。后来那把锄头，因为酉字像掩上的两扇门，所以那么断。今天这个铁锤，他铁匠店里终日敞着门的，那里有常关的门呢？这个酉字，竖看像铁砧，横看像风箱，你只往那两处去找罢。’果然是在铁砧底下找着了。这可虽是笑话，也可见得是测字不是拆字。”

我道：“测字可有来历？”侣笙道：“说到来历，可又是拆字不是测字了。曾见《玉堂杂记》内载一条云：谢石善拆字，有士人戏以‘乃’字为问。石曰：‘及字不成，君终身不及第。’有人遇于涂，告以妇不能产，书‘日’字于地。石曰：‘明出地上，得男矣。’又《夷坚志》载：谢石拆字，名闻京师。这个就是拆字的来历。”我道：“我曾见过一部书，专讲占卜的，我忘了书名了。内中分开门类，如六壬课、文王课之类，也有测字的一门。”侣笙道：“这都是后人附会的，还托名邵康节先生的遗法。可笑一代名人，千古之后，负了这个冤枉。”我暗想这位先生甚是渊博，连《玉堂杂记》那种冷书都看了。想要试他一试，又自顾年纪比他轻得多，怎好冒昧。

因想起玉生的图来，便对他说道：“有个朋友托我题一个图，我明日又要到苏州去了，无暇及此，敢烦阁下代作一两首诗，不知可肯见教？”侣笙道：“不知是个甚么图？”我便取出图来给他看。他一看见题签，便道：“图名先劣了。我常在报纸上，见有题这个图的诗，可总不曾见过一句好的。”我道：“我也不曾细看里面的诗，也觉得这个图名不大妥当。”侣笙道：“把这个诗字去了，改一个甚么吟啸图，还好些。”我道：“便是。字面都是很雅的，却是他们安放得不妥当，便搅坏了。”侣笙翻开图来看了两页，仍旧掩了，放下道：“这种东西，同他题些甚么！题了污了自己笔墨，写了名字上去，更是污了自己名姓。只索回了他，说不会作诗罢了。见委代作，本不敢推辞，但是题到这上头去的，我不敢作。倘有别样事见委，再当效劳。”我暗想这个人自视甚高，看来文字总也好的，便不相强。

再坐了一会，侣笙辞去。德泉道：“此刻已经十点多钟了，你快去写了信，待我送到船上去，带给继之。”我道：“还来得及么？”德泉道：“来得及之至！并且托船上的事情，最好是这个时候。倘使去早了，船上账房还没有人呢。”我便赶忙写了信，又附了一封家信，封好了交给德泉。德泉便叫人拿了小火轮船及如意，自己带着去了。

子安道：“方才那个蔡侣笙，有点古怪脾气。他已经穷到摆测字摊，还要说甚么污了笔墨，污了姓名，不肯题上去。难道题图不比测字干净么？”我道：“莫怪他。我今日亲见了那一班名士，实在令人看不起。大约此人的脾气也过于鲠直，所以才潦倒到这步地位。他的那位夫人，更是明理慈爱。这样的人我很爱敬他，回去见了继之，打算要代他谋一个馆地。”子安道：“这种人只怕有了馆地也不得长呢。”我道：“何以见得？”子安道：“他穷到这种地位，还要看人不起，得了馆地，更不知怎样看不起人了。”我道：“这个不然。那一班人本来不是东西，就是我也看他们不起。不过我听了他们的胡说要笑，他听了要恨，脾气两样点罢了。”说着，我又想起他们的说话，不觉狂笑了一顿。一会，德泉回来了，便议定了明日一准到苏州。大家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德泉叫人到船行里雇船。这里收拾行李。忽然方佚庐走来，约今夜吃酒，我告诉他要动身的话，他便去了。忽然王端甫又走来说道：“有一桩极新鲜的新闻。”我忙问甚么事。端甫道：“昨日你走了之后，景翼还在楼上哭个不了，哭了许久，才不听见消息。到得晚上八点来钟，他忽然走下来，找他的老婆和女儿。说是他哭的倦了，不觉睡去，此时醒来，却不见老婆，所以下来找他。看见没有，他便仍上楼去。不一会，哭丧着脸下来，说是几件银首饰、绸衣服都不见了，可见得是老婆带了那五岁的女儿逃走了。”我笑道：“活应该的！他把弟妇拐卖了，还要栽他一个逃走的名字，此刻他的妻子真个逃走了也罢了。”端甫道：“他的妻子来路本不甚清楚，又不曾听见他娶妻，就有了这个人。有人说他是个咸水妹，还有人说他那女孩子也是带来的。”我一想道：“不错。我前年在杭州见他时，他还说不曾娶妻。算他说过就娶，这三年的工夫，那里能养成个五岁孩子呢？”端甫道：“他也是前年十月间到上海的。鸿甫把他们安顿好了，才带了少妾到天津去，不料就接二连三的死人，此刻竟闹的家散人亡了。景翼从昨夜到此刻还没有睡，今天早起又不想出去寻找，不知打甚么主意。”我道：“来路不正的，他自然见势头不妙，就先奉身以退了。他也明知寻亦无益，所以不去寻了，这倒是他的见识。”端甫见我们行色匆匆，也不久坐，就去了。我同德泉两个，叫人挑了行李，同到船上，解维向苏州而去。

一路上晓行夜泊，在水面行走，倒觉得风凉，不比得在上海那重楼叠角里面，热起来没处透气。两天到了苏州，找个客栈歇下。先把客栈住址，发个电报到南京去，因为怕继之有信没处寄之故。歇息已定，我便和德泉在热闹市上走了两遍。我道：“我们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必要找作一个人做向导才好。”德泉道：“我也这么想。我有一个朋友，叫做江雪渔，住在桃花坞，只是问路不便。今天晚了，明日起早些乘着早凉去。”我道：“怕问路，我有个好法子。不然我也不知这个法子，因为有一回在南京走迷了路，认不得回去，亏得是骑着马，得那马夫引了回去。后来我就买了一张南京地图，天天没事便对他看，看得烂熟，走起路来，就不会迷了。我们何不也买一张苏州地图看看。就容易找得多了。”德泉道：“你骑了马走，怎么也会迷路？难道马夫也不认得么？”我便把那回在南京看见“张大仙有求必应”的条子，一路寻去的话，说了一遍。德泉便到书坊店里要买苏州图，却问了两家都没有。

到了次日，只得先从栈里问起，一路问到桃花坞，果然会着了江雪渔。只见他家四壁都钉着许多画片，桌子上堆着许多扇面，也有画成的，也有未画成的。原来这江雪渔是一位画师，生得眉清目秀，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当下彼此相见，我同他通过姓名。雪渔便问：“几时到的？可曾到观前逛过？”原来苏州的玄妙观算是城里的名胜，凡到苏州之人都要去逛，苏州人见了外来的人，也必问去逛过没有。当下德泉便回说昨日才到，还没去过。雪渔道：“如此我们同去吃茶罢。”说罢，相约同行。我也久闻玄妙观是个名胜，乐得去逛一逛。谁知到得观前，大失所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正是：

徒有虚名传齿颊，何来胜地足遨游。

未知逛过玄妙观之后，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七回　说大话谬引同宗　写佳画偏留笑柄

我当日只当苏州玄妙观是个甚么名胜地方，今日亲身到了，原来只是一座庙。庙前一片空场，庙里摆了无数牛鬼蛇神的画摊，两廊开了些店铺，空场上也摆了几个摊。这种地方好叫名胜，那六街三市，没有一处不是名胜了。想来实在好笑。山门外面有两家茶馆，我们便到一家茶馆里去泡茶，围坐谈天。德泉便说起要找房子，请雪渔做向导的话。雪渔道：“本来可以奉陪，因为近来笔底下甚忙，加之夏天的扇子又多，夜以继日的都应酬不下，实在腾不出工夫来。”德泉便不言语。

雪渔又道：“近来苏州竟然没有能画的，所有求画的，都到我那里去。这里潘家、彭家两处，竟然没有一幅不是我的。今年端午那一天，潘伯寅家预备了节酒，前三天先来关照，说请我吃节酒。到了端午那天，一早就打发轿子来请，立等着上轿，抬到潘家，一直到仪门里面，方才下轿。座上除了主人之外，先有一位客，我同他通起姓名来，才知道是原任广东藩台姚彦士方伯，官名上头是个觐字，底下是个元字，是喜庆己未状元姚文僖公的嫡孙。那天请的只有我们两个。因为伯寅系军机大臣，虽然丁忧在家，他自避嫌疑，绝不见客。因为伯寅令祖文恭公，是嘉庆己未会试房官，姚文僖公是这科的进士，两家有了年谊，所以请了来。你道他好意请我吃酒？原来他安排下纸笔颜料，要我代他画钟馗。人家端午日画的钟馗，不过是用朱笔大写意，钩两笔罢了。他又偏是要设色的，又要画三张之多，都是五尺纸的。我既然入了他的牢笼，又碍着交情，只得提起精神，同他赶忙画起来。从早上八点钟赶到十一点钟，画好了三张，方才坐席吃酒。吃到了十二点钟正午，方才用泥金调了朱砂，点过眼睛。这三张东西，我自己画的也觉得意，真是神来之笔。我点过睛，姚方伯便题赞。我方才明白请他吃酒，原来是为的要他题赞。这一天直吃到下午三点钟才散。我是吃得酩酊大醉，伯寅才叫打轿子送我回去，足足害了三天酒病。”

德泉等他说完了道：“回来就到我栈房里吃中饭，我们添两样菜，也打点酒来吃，大家叙叙也好。”雪渔道：“何必要到栈里，就到酒店里不好么？”德泉道：“我从来没有到过苏州，不知酒店里可有好菜？”雪渔道：“我们讲吃酒，何必考究菜，我觉得清淡点的好。所以我最怕和富贵人家来往，他们总是一来燕窝，两来鱼翅的，吃得人也腻了。”我因为没有话好说，因请问他贵府那里。雪渔道：“原籍是湖南新宁县。”我道：“那么是江忠烈公一家了？”雪渔道：“忠烈公是五服内的先伯。”我道：“足下倒说的苏州口音。”雪渔道：“我们这一支从明朝万历年间，由湖南搬到无锡，康熙末年，再由无锡搬到苏州，到我已经八代了。”我听了，就同在上海花多福家听那种怪论一般，忍不住笑，连忙把嘴唇咬住。暗想今天又遇见一位奇人了，不知蔡侣笙听了，还是怒还是笑。因忍着笑道：“适在尊寓，拜观大作，佩服得很！”雪渔道：“实在因为应酬太忙，草草得很。幸得我笔底下还快，不然，就真正来不及了。”

德泉道：“我们就到酒店里吃两杯如何？”雪渔道：“也罢。我许久不吃早酒了。翁六先生由京里寄信来，要画一张丈二纸的寿星，待我吃两杯回去，乘兴挥毫。”说着，德泉惠了茶钱，相将出来，转央雪渔引路，到酒店里去。坐定，要了两壶酒来，且斟且饮。雪渔的酒量，却也甚豪。酒至半酣，德泉又道：“我们初到此地，路径不熟，要寻一所房子，求你指引指引，难道这点交情都没有么？”雪渔道：“不是这样说。我实在一张寿星，明天就要的。你一定要我引路，让我今天把寿星画了，明天再来奉陪。”德泉又灌了他三四大碗，说道：“你今天可以画得好么？”雪渔道：“要动起手来，三个钟头就完了事了。”德泉又灌了他两碗，才说道：“我们也不回栈吃饭了，就在这里叫点饭菜吃饭，同到你尊寓，看你画寿星，当面领教你的法笔。在上海时我常看你画，此刻久不看见了，也要看看。”雪渔道：“这个使得。”于是交代酒家，叫了饭菜来，吃过了，一同仍到桃花坞去。

到了雪渔家，他叫人舀了热水来，一同洗过脸。又拿了一锭大墨、一个墨海到房里去。又到厨下取出几个大碗来，亲自用水洗净，把各样颜色，分放在碗里，用水调开。又用大海碗盛了两大碗清水。一面张罗，一面让我们坐。我也一面应酬他，一面细看他墙上画就的画片：也有花卉翎毛，也有山水，也有各种草虫小品，笔法十分秀劲，然而内中失了章法的也不少。虽然如此，也不能掩其所长。我暗想此公也可算得多才多艺了。我从前曾经要学画两笔山水，东涂西抹的，闹了多少时候，还学不会呢。不知他这是从那里学来的。因问道：“足下的画，不知从那位先生学的？”雪渔道：“先师是吴三桥。”我暗想吴三桥是专画美人的，怎么他画出这许多门来？可见此人甚是聪明，虽然喜说大话，却比上海那班名士高的多了。我一面看着画，一面想着，德泉在那里同他谈天。

过了一会，只听见房里面一声“墨磨好了”，雪渔便进去，把墨海端了出来。站在那里想了一想，把椅子板凳都搬到旁边。又央着德泉同他把那靠门口的一张书桌搬到天井里去。自己把地扫干净了，拿出一张丈二纸来，铺在地下，把墨海放在纸上。又取了一碗水，一方干净砚台，都放下。拿一枝条幅笔，脱了鞋子走到纸上，跪下弯着腰，用笔蘸了墨，试了浓淡，先画了鼻子，再画眼睛，又画眉毛画嘴，钩了几笔胡子，方才框出头脸，补画了耳朵。就站起来自己看了一看。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寿星的头，比巴斗还大。只见他退后看了看地步，又跪下去，钩了半个大桃子，才画了一只手，又把桃子补完全了，恰好是托在手上。方才起来，穿了鞋子，想了半天，取出一枝对笔、一根头绳、一枝帐竿竹子，把笔先洗净了，扎在帐竿竹子上，拿起地下的墨水等，把帐竿竹子扛在肩膀上，手里拿着对笔，蘸了墨，试了浓淡，然后双手拿起竹子，就送到纸上去，站在地上，一笔一笔的画起来，双脚一进一退的，以补手腕所不及。不一会儿，全身衣褶都画好了，把帐竿竹子倚在墙上，说道：“见笑，见笑！”我道：“果然画法神奇！”雪渔道：“不瞒两位说，自我画画以来，这种大画，连这张才两回。上回那个是借裱画店的裱台画的，还不如今日这个爽快。”德泉道：“亏你想出这个法子来！”雪渔道：“不由你不想，家里那里有这么大的桌子呢？莫说桌子，你看铺在地下，已经占了我半间堂屋了。”一面谈着天，等那墨笔干了，他又拿了揸笔，蹲到画上，着了颜色。等到半干时候，他便把钉在墙上的画片都收了下来，到隔壁借了个竹梯子，把一把杌子放在桌上，自己站上去，央德泉拿画递给他，又央德泉上梯子上去，帮他把画钉起来。我在底下看着，果然神采奕奕。

又谈了一会，我取表一看，才三点多钟。德泉道：“我们再吃酒去罢。”雪渔道：“此刻就吃，未免太早。”德泉道：“我们且走着顽，到了五六点钟再吃也好。”于是一同走了出来，又到观前去吃了一回茶，才一同回栈。德泉叫茶房去买了一坛原坛花雕酒来，又去叫了两样菜，开坛炖酒，三人对吃。德泉道：“今天看房子来不及了，明日请你早点来，陪我们同去。”雪渔道：“这苏州城大得很，像这种大海捞针一般，往那里看呢？”德泉道：“只管到市上去看看，或者有个空房子，或者有店家召盘的，都可以。”雪渔道：“召盘的或者还可以碰着，至于空房子，市面上是不会有的。到明日再说罢。”于是痛饮一顿，雪渔方才辞去。

德泉笑道：“几碗黄汤买着他了。”我道：“这个人酒量很好。”德泉道：“他生平就是欢喜吃酒，画两笔画也过得去。就是一个毛病，第一欢喜嫖，又是欢喜说大话。”我想起他在酒店里的话，不觉笑起来道：“果然是个说大话的人，然而却不能自完其说。他认了江忠源做五服内的伯父，却又说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湖南迁江苏的，岂不可笑！以此类推，他说的话，都不足信的了。”德泉道：“本来这扯谎说大话，是苏州人的专长。有个老笑话，说是一个书呆子，要到苏州，先向人访问苏州风俗。有人告诉他，苏州人专会说谎，所说的话，只有一半可信。书呆子到了苏州，到外面买东西，买卖人要十文价，他还了五文，就买着了。于是信定了苏州人的说话，只能信一半的了。一天问一个苏州人贵姓，那苏州人说姓伍。书呆子心中暗暗称奇道，原来苏州人有姓‘两个半’的。这个虽是形容书呆子，也可见苏州人之善于扯谎，久为别处人所知的了。”

我道：“他今天那张寿星的画法，却也难为他。不知多少润笔？”德泉道：“上了这样大的，只怕是面议的了。他虽然定了仿单，然而到了他穷极渴酒的时候，只要请他到酒店里吃两壶酒，他就甚么都肯画了。”我道：“他说忙得很，家里又画下了那些，何至于穷到没酒吃呢？”德泉笑道：“你看他有一张人物么？”我道：“没有。”德泉道：“凡是画人物，才是人家出润笔请他画的，其馀那些翎毛、花卉、草虫小品，都是画了卖给扇子店里的，不过几角洋钱一幅中堂，还不知几时才有人来买呢。他们这个，叫做‘交行生意’。”

我道：“喜欢扯谎的人，多半是无品的，不知雪渔怎样？”德泉道：“岂但扯谎的无品，我眼睛里看见画得好的画家，没有一个有品的。任伯年是两三个月不肯剃头的，每剃一回头，篦下来的石青、石绿，也不知多少。这个还是小节。有一位任立凡，画的人物极好，并且能画小照。刘芝田做上海道的时候，出五百银子，请他画一张合家欢。先差人拿了一百两，放了小火轮到苏州来接他去。他到了衙门里，只画了一个脸面，便借了二百两银子，到租界上去顽，也不知他顽到那里，只三个月没有见面。一天来了，又画了一只手，又借了一百两银子，就此溜回苏州来了。那位刘观察化了四百银子只得了一张脸、一只手。你道这个成了甚么品格呢？又吃的顶重的烟瘾，人家好好的出钱请他画的，却搁着一年两年不画，等穷的急了，没有烟吃的时候，只要请他吃二钱烟，要画甚么是甚么。你想这种人是受人抬举的么！说起来他还是名士派呢。

“还有一个胡公寿，是松江人，诗、书、画都好，也是赫赫有名的。这个人人品倒也没甚坏处，只是一件，要钱要的太认真了。有一位松江府知府任满进京引见，请他写的、画的不少，打算带进京去送大人先生礼的，开了上款，买了纸送去，约了日子来取。他应允了，也就写画起来。到了约定那一天，那位太守打发人拿了片子去取。他对来人说道：‘所写所画的东西，照仿单算要三百元的润笔，你去拿了润笔来取。’来人说道：‘且交我拿去，润笔自然送来。’他道：‘我向来是先润后动笔的，因为是太尊的东西，先动了笔，已经是个情面，怎么能够一文不看见就拿东西去！’来人没法，只得空手回去，果然拿了三百元来，他也把东西交了出来。过了几天，那位太守交卸了，还住在衙门里。定了一天，大宴宾客，请了满城官员，与及各家绅士，连胡公寿也请在内。饮酒中间，那位太守极口夸奖胡公寿的字画，怎样好怎样好。又把他前日所写所画的，都拿出来彼此传观，大家也都赞好。太守道：‘可有一层，像这样好东西，自然应该是个无价宝了，却只值得三百元！我这回拿进京去送人，要当一份重礼的，倘使京里面那些大人先生，知道我仅化了三百元买来的，却送几十家的礼，未免要怪我悭吝，所以我也不要他了。’说罢，叫家人拿火来一齐烧了。羞得胡公寿逃席而去。从此之后，他遇了求书画的，也不敢孳孳计较了，还算他的好处。”我道：“这段故事，好像《儒林外史》上有的，不过没有这许多曲折。这位太守，也算善抄蓝本的了。”说话之间，天色晚将下来，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便望雪渔，谁知等到十点钟还不见到。我道：“这位先生只怕靠不住了。”德泉道：“有酒在这里，怕他不来。这个人酒便是他的性命。再等一等，包管就到了。”说声未绝，雪渔已走了进来，说道：“你们要找房子，再巧也没有，养育巷有一家小钱庄，只有一家门面，后进却是三开间、四厢房的大房子，此刻要把后进租与人家。你们要做字号，那里最好了。我们就去看来。”德泉道：“费心得很！你且坐坐，我们吃了饭去看。”雪渔道：“先看了罢，吃饭还有一会呢，而且看定了，吃饭时便好痛痛的吃酒。”德泉笑道：“也罢，我们去看了来。”于是一同出去，到养育巷看了，果然甚为合式。说定了，明日再来下定。

于是一同回栈，德泉沿路买了两把团扇，几张宣纸，又买了许多颜料、画笔之类。雪渔道：“你又要我画甚么了？”德泉道：“随便画甚么都好。”回到栈里，吃午饭时，雪渔又吃了好些酒。饭后，德泉才叫他画一幅中堂。雪渔道：“是你自己的，还是送人的？”德泉道：“是送一位做官的，上款写‘继之’罢。”雪渔拿起笔来，便画了一个红袍纱帽的人，骑了一匹马，马前画一个太监，双手举着一顶金冠。画完了，在上面写了“马上升官”四个字。问道：“这位继之是甚么官？”德泉道：“是知县。”他便写“继之明府大人法家教正”。我暗想，继之不懂画，何必称他法家呢？正这么想着，只见他接着又写“质诸明眼，以为何如”。这“明眼”两个字，又是抬头写的。我心中不觉暗暗可惜道：画的很好，这个款可下坏了！再看他写下款时，更是奇怪。正是：

偏是胸中无点墨，喜从纸上乱涂鸦。

要知他写出甚么下款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八回　画士攘诗一何老脸　官场问案高坐盲人

只见他写的下款是：“吴下雪渔江签醉笔，时同客姑苏台畔。”我不禁暗暗顿足道：“这一张画可糟蹋了！”然而当面又不好说他，只得由他去罢。此时德泉叫人买了水果来醒酒，等他画好了，大家吃西瓜，旁边还堆着些石榴莲藕。吃罢了，雪渔取过一把团扇，画了鸡蛋大的一个美人脸，就放下了。德泉道：“要画就把他画好了，又不是杀强盗示众，单画一个脑袋做甚么呢？”雪渔看见旁边的石榴，就在团扇上也画了个石榴，又加上几笔衣褶，就画成了一个半截美人，手捧石榴。画完，就放下了道：“这是谁的？”德泉道：“也是继之的。”雪渔道：“可惜我今日诗兴不来，不然，题上一首也好。”我心中不觉暗暗好笑，因说道：“我代作一首如何？”雪渔道：“那就费心了。”我一想，这个题目颇难，美人与石榴甚么相干，要把他扭在一起，也颇不容易。这个须要用作“无情搭”的钩挽钓渡法子，才可以连得合呢。想了一想，取过笔来写出四句是：

兰闺女伴话喃喃，摘果拈花笑语憨。
闻说石榴最多子，何须蘐草始宜男。

雪渔接去看了道：“萱草是宜男草，怎么这蘐草也是宜男草么？”他却把这“蘐”字念成“爰”音，我不觉又暗笑起来。因说道：“这个‘蘐’字同‘萱’字是一样的，并不念做‘爰’音。”雪渔道：“这才是呀，我说的天下不能有两种宜男草呢。”说罢，便把这首诗写上去。那上下款竟写的是：“继之明府大人两政，雪渔并题。”我心中又不免好笑，这竟是当面抢的。我虽是答应过代作，这写款又何妨含糊些，便老实到如此，倒是令人无可奈何。

只见他又拿起那一把团扇道：“这又是谁的？”德泉指着我道：“这是送他的。”雪渔便问我欢喜甚么。我道：“随便甚么都好。”他便画了一个美人，睡在芭蕉叶上。旁边画了一度红栏，上面用花青烘出一个月亮。又对我说道：“这个也费心代题一首罢。”我想这个题目还易，而且我作了他便攘为己有的，就作得不好也不要紧，好在作坏了由他去出丑，不干我事。我提笔写道：

一天凉月洗炎熇，庭院无人太寂寥。
扑罢流萤微倦后，戏从栏外卧芭蕉。

雪渔见了，就抄了上去，却一般的写着“两政”“并题”的款。我心中着实好笑，只得说了两声“费心”。

此时德泉又叫人去买了三把团扇来。雪渔道：“一发拿过来都画了罢。你有本事把苏州城里的扇子都买了来，我也有本事都画了他。”说罢，取过一把，画了个浔阳琵琶，问写甚么款。德泉道：“这是我送同事金子安的，写‘子安’款罢。”雪渔对我道：“可否再费心题一首？”我心中暗想，德泉与他是老朋友，所以向他作无厌之求；我同他初会面，怎么也这般无厌起来了？并且一作了，就攘为己有，真可以算得涎脸的了。因笑了笑道：“这个容易。”就提笔写出来：

四弦弹起一天秋，凄绝浔阳江上头。
我亦天涯伤老大，知音谁是白江州？

他又抄了，写款不必赘，也是“两政”“并题”的了。

德泉又递过一把道：“这是我自己用的，可不要美人。”他取笔就画了一幅苏武牧羊，画了又要我题。我见他画时，明知他画好又要我题的了，所以早把稿子想好在肚里，等他一问，我便写道：

雪地冰天且耐寒，头颅虽白寸心丹。
眼前多少匈奴辈，等作群羊一例看。

雪渔又照抄了上去，便丢下笔不画了。德泉不依道：“只剩这一把了，画完了我们再吃酒。”我问德泉道：“这是送谁的？”德泉道：“我也不曾想定。但既买了来，总要画了他。这一放过，又不知要搁到甚么时候了。”我想起文述农，因对雪渔道：“这一把算我求你的罢。你画了，我再代你题诗。”雪渔道：“美人、人物委实画不动了，画两笔花卉还使得。”我道：“花卉也好。”雪渔便取过来，画了两枝夹竹桃。我见他画时，先就把诗作好了。他画好了，便拿过稿去，抄在上面。诗云：

林边斜绽一枝春，带笑无言最可人。
欲为优婆宣法语，不妨权现女儿身。

却把“宣”字写成了个“宜”字。又问我上款。我道：“述农。”他便写了上去。写完，站起来伸一伸腰道：“够了。”我看看表时，已是五点半钟。德泉叫茶房去把藕切了，炖起酒来，就把藕下酒。吃到七点钟时，茶房开上饭来，德泉叫添了菜，且不吃饭，仍是吃酒。直吃到九点钟，大家都醉了，胡乱吃些饭，便留雪渔住下。

次日早起，便同到养育巷去，立了租折，付了押租，方才回栈。我便把一切情形，写了封信，交给栈里账房，代交信局，寄与继之。及至中饭时，要打酒吃，谁知那一坛五十斤的酒，我们三个人只吃了三顿，已经吃完了。德泉又叫去买一坛。饭后央及雪渔做向导，叫了一只小船，由山塘摇到虎丘去逛了一次。那虎丘山上不过一座庙。半山上有一堆乱石，内中一块石头，同馒头一般，上面錾了“点头”两个字，说这里是生公说法台的故址，那一块便是点头的顽石。又有剑池、二仙亭、真娘墓。还有一块吴王试剑石，是极大的一个石卵子，截做两段的，同那点头石一般，都是后人附会之物。明白人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因为他是个古迹，不便说破他去杀风景。那些无知之人，便啧啧称奇，想来也是可笑。过了一天，又逛一次范坟。对着的山，真是万峰齐起，半山上錾着钱大昕写的“万笏朝天”四个小篆。又逛到天平山上去。因为天气太热，逛过这回，便不再到别处了。

这天接到继之的信，说电报已接到，嘱速寻定房子，随后便有人来办事云云。这两天闲着，我想起伯父在苏州，但不知住在那里，何不去打听打听呢？他到此地，无非是要见抚台，见藩台，我只到这两处的号房里打听，自然知道了。想罢，便出去问路，到抚台衙门号房里打听，没有。因为天气热了，只得回栈歇息。过一天，又到藩台衙门去问，也没有消息，只得罢了。

这天雪渔又来了，嬲着要吃酒，还同着一个人来。这个人叫做许澄波，是一个苏州候补佐杂。相见过后，我和德泉便叫茶房去叫了几样菜，买些水果之类，炖起酒来对吃。这位许澄波倒也十会倜傥风流，不像个风尘俗吏。我便和他谈些官场事情，问些苏州吏治。澄波道：“官场的事情有甚么谈头，无非是靠着奥援与及运气罢了。所以官场与吏治，本来是一件事。晚近官场风气日下，官场与吏治，变成东西背驰的两途了。只有前两年的谭中丞还好，还讲究些吏治。然而又嫌他太亲细事了，甚至于卖烧饼的摊子，他也叫人逐摊去买一个来，每个都要记着是谁家的，他老先生拿天平来逐个秤过，拣最重的赏他几百文，那最轻的便传了来大加申斥。”我道：“这又何必呢，未免太琐屑了。”澄波道：“他说这些烧饼，每每有贫民买来抵饭吃的，重一些是一些。做买卖的人，只要心平点，少看点利钱，那些贫民便受惠多了。”我笑道：“这可谓体贴入微了。”

澄波道：“他有一件小事，却是大快人意的。有一个乡下人，挑了一挑粪，走过一家衣庄门口，不知怎样，把粪桶打翻了，溅到衣庄的里面去。吓的乡下人情愿代他洗，代他扫，只请他拿水拿扫帚出来。那衣庄的人也不好，欺他是乡下人，不给他扫帚，要他脱下身上的破棉袄来揩。乡下人急了，只是哭求。登时就围了许多人观看，把一条街都塞满了。恰好他老先生拜客走过，见许多人，便叫差役来问是甚么事。差役过去把一个衣庄伙计及乡下人带到轿前，乡下人哭诉如此如此。他老先生大怒，骂乡下人道：‘你自己不小心，弄龌龊了人家地方，莫说要你的破棉袄来揩，就要你舐干净，你也只得舐了。还不快点揩了去！’乡下人见是官吩咐的，不敢违拗，哭哀哀的脱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轿子抬近衣庄门口，亲自督看。衣庄里的人扬扬得意。等那乡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却叫衣庄伙计来，吩咐：‘在你店里取一件新棉袄，赔还乡下人。’衣庄伙计稍为迟疑，他便大怒，喝道：‘此刻天冷的时候，他只得这件破棉袄御寒，为了你们弄坏了，还不应该赔他一件么？你再迟疑，我办你一个欺压乡愚之罪！’衣庄里只得取了一件绸棉袄，给了乡下人。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快。”我道：“这个我也称快。但是那衣庄里就给他一件布的也够了，何必要给他绸的，格外讨好呢？”澄波笑道：“你须知大衣庄里，不卖布衣服的呀。”我不觉拍手道：“这乡下人好造化也！”

澄波道：“自从谭中丞去后，这里的吏治就日坏了。”雪渔道：“谭中丞非但吏治好，他的运气也真好。他做苏州府的时候，上海道是刘芝田。正月里，刘观察上省拜年，他是拿手版去见的。不多两个月，他放了粮道，还没有到任。不多几天，又升了臬台，便交卸了府篆，进京陛见。在路上又奉了上谕，着毋庸来京，升了藩台，就回到苏州来到任。不上几个月，抚台出了缺，他就护理抚台。那时刘观察仍然是上海道，却要上省来拿手版同他叩喜。前后相去不过半年，就颠倒过来。你道他运气多好！”说罢，满满的干了一杯，面有得意之色。

澄波道：“若要讲到运气，没有比洪观察再好的了！”雪渔愕然道：“是那一位？”澄波道：“就是洪瞎子。”雪渔道：“洪瞎子不过一个候补道罢了，有甚么好运气？”澄波道：“他两个眼睛都全瞎了，要是别人一百个也参了，他还是络绎不绝的差使，还要署臬台，不是运气好么？”我道：“认真是瞎子么？”澄波道：“怎么不是！难道这个好造他谣言的么。”雪渔笑道：“不过是个大近视罢了，怎么好算全瞎。倘使认真全瞎了，他又怎样还能够行礼呢？不能行礼，还怎样能做官？”

澄波道：“其实我也不知他还是全瞎，还是半瞎。有一回抚台请客，坐中也有他。饮酒中间，大家都往盘子里抓瓜子磕，他也往盘子里抓，可抓的不是瓜子，抓了一手的糖黄皮蛋，闹了个哄堂大笑。你若是说他全瞎，他可还看见那黑黑儿的皮蛋，才误以为瓜子，好像还有一点点的光。可是他当六门总巡的时候，有一天差役拿了个地棍来回他，他连忙升了公座，那地棍还没有带上来，他就‘混账羔子’‘忘八蛋’的一顿臭骂。又问你一共犯过多少案子了，又问你姓甚么，叫甚么，是那里人。问了半天，那地棍还没有带上来，谁去答应他呢？两旁差役，只是抿着嘴暗笑。他见没有人答应，忽然拍案大怒，骂那差役道：‘你这个狗才！我叫你去访拿地棍，你拿不来倒也罢了，为甚么又拿一个哑子来搪塞我！’”澄波这一句话，说的众人大笑。澄波又道：“若照这件事论，他可是个全瞎的了。若说是大近视，难道公案底下有人没有都分不出么？”我道：“难道上头不知道他是个瞎子？这种人虽不参他，也该叫他休致了。”澄波道：“所以我说他运气好呢。”德泉道：“俗语说的好，‘朝里无人莫做官’，大约这位洪观察是朝内有人的了。”四个人说说笑笑，吃了几壶酒就散了。雪渔、澄波辞了去。

次日，继之打发来的人已经到了，叫做钱伯安。带了继之的信来，信上说苏州坐庄的事，一切都托钱伯安经管。伯安到后，德泉可回上海。如已看定房子，叫我也回南京，还有别样事情商量云云。当下我们同伯安相见过后，略为憩息，就同他到养育巷去看那所房子，商量应该怎样装修。看了过后，伯安便去先买几件木器动用家伙，先送到那房子里去。在客栈歇了一宿，次日伯安即搬了过去。

我们也叫客栈里代叫一只船，打算明日动身回上海去。又拖德泉到桃花坞去看雪渔，告诉他要走的话。雪渔道：“你二位来了，我还不曾稍尽地主之谊，却反扰了你二位几遭。正打算过天风凉点叙叙，怎么就走了？”德泉道：“我们至好，何必拘拘这个。你几时到上海去，我们再叙。”德泉在那里同他应酬，我抬头看见他墙上钉了一张新画的美人，也是捧了个石榴，把我代他题的那首诗写在上面，一样的是“两政”“并题”的上下款，心中不觉暗暗好笑。雪渔又约了同到观前吃了一碗茶，方才散去。临别，雪渔又道：“明日恕不到船上送行了。”德泉道：“不敢，不敢。你几时到上海去，我们痛痛的吃几顿酒。”雪渔道：“我也想到上海许久了，看几时有便我就来。这回我打算连家眷一起都搬到上海去了。”说罢作别，我们回栈。

次日早起，就结算了房饭钱，收拾行李上船，解维开行，向上海进发。回到上海，金子安便交给我一张条子，却是王端甫的，约着我回来即给他信，他要来候我，有话说云云。我暂且搁过一边，洗脸歇息。子安又道：“唐玉生来过两次，头一次是来催题诗，我回他到苏州去了。第二次他来把那本册页拿回去了。”我道：“拿了去最好，省得他来麻烦。”当下德泉便稽查连日出进各项货物账目。我歇息了一会，便叫车到源坊弄去访端甫，偏他又出诊去了。问景翼时，说搬去了。我只得留下一张条子出来，缓步走着，去看侣笙，谁知他也不曾摆摊，只得叫了车子回来。回到号里时，端甫却已在座。相见已毕，端甫先道：“你可知侣笙今天嫁女儿么？”我道：“嫁甚么女儿？可是秋菊？”端甫道：“可不是？他恐怕又像嫁给黎家一样，夫家仍只当他丫头，所以这回他认真当女儿嫁了。那女婿是个木匠，倒也罢了。他今天一早带了秋菊到我那里叩谢。因知道你去了苏州，所以不曾来这里。我此刻来告诉你景翼的新闻。”我忙问：“又出了甚么新闻了？”端甫不慌不忙的说了出来。正是：

任尔奸谋千百变，也须落魄走穷途。

未知景翼又出了甚么新闻，且待下回再记。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辞干馆　小书生妙改新词

我听见端甫说景翼又出了新闻，便忙问是甚么事。端甫道：“这个人只怕死了！你走的那一天，他就叫了人来，把几件木器及空箱子等，一齐都卖了，却还卖了四十多元。那房子本是我转租给他的，欠下两个月房租，也不给我，就这么走了。我到楼上去看，竟是一无所有的了。”我道：“他家还有慕枚的妻子呀，那里去了？”端甫道：“慕枚是在福建娶的亲，一向都是住在娘家，此刻还在福建呢。那景翼拿了四十多元洋钱，出去了三天，也不知他到那里去的。第四天一早，我还没有起来，他便来打门。我连忙起来时，家人已经开门放他进来了。蓬着头，赤着脚，鞋袜都没有，一条蓝夏布裤子也扯破了，只穿得一件破多罗麻的短衫。见了我就磕头，要求我借给他一块洋钱。问他为何弄得这等狼狈，他只流泪不答。又告诉我说，从前逼死兄弟，图卖弟妇，一切都是他老婆的主意。他此刻懊悔不及。我问他要一块洋钱做甚么，他说到杭州去做盘费，我只得给了他，他就去了。直到今天，仍无消息。前天我已经写了一封信，通知鸿甫去了。”我道：“这种人由他去罢了，死了也不足惜。”端甫道：“后来我听见人说，他拿了四十多元钱，到赌场上去，一口气就输了一半。第二天再赌，却赢了些。第三天又去赌，却输的一文也没了。出了赌场，碰见他的老婆，他便去盘问。谁知他老婆已经另外跟了一个人，便甜言蜜语的引他回去，却叫后跟的男人，把他毒打了一顿。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侣笙今日嫁女儿，你有送他礼没有？”端甫道：“我送了他一元，他一定不收，这也没法。”我道：“这个人竟是个廉士！”端甫道：“他不廉，也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了。况且我们同他奔走过一次，也更是不好意思受了。他还送给我一副对联，写的甚好。他说也送你一副，你收着了么？”我道：“不曾。”因走进去问子安。子安道：“不错，是有的，我忘了。”说着，在架子上取下来。我拿出来同端甫打开来看，写的是“慷慨丈夫志，跌宕古人心”一联，一笔好董字，甚是飞舞。我道：“这个人潦倒如此，真是可惜可叹！”端甫道：“你看南京有甚么事，荐他一个也好。”我道：“我本有此意。而且我还嫌回南京去急不及待，打算就在这号里安置他一件事，好歹送他几元银一月。等南京有了好事，再叫他去。你道如何？”端甫道：“这更好了。”当下又谈了一会，端甫辞了去。我封了四元洋银贺仪，叫出店的送到侣笙那里去。一会仍旧拿了回来，说他一定不肯收。子安笑道：“这个人倒穷得硬直。”我道：“可知道不硬直的人，就不穷了。”子安道：“这又不然。难道有钱的人，便都是不硬直的么？”我道：“不是如此说。就是富翁也未尝没有硬直的。不过穷人倘不是硬直的，便不肯安于穷，未免要设法钻营，甚至非义之财也要妄想，就不肯像他那样摆个测字摊的了。”当下歇过一宿。

次日，我便去访侣笙，怪他昨日不肯受礼。但笙道：“小婢受了莫大之恩，还不曾报德，怎么敢受！”我道：“这些事还提他做甚么。我此刻倒想代你弄个馆地，只是我到南京去，不知几时才有机会。不如先奉屈到小号去暂住几时，就请帮忙办理往来书信。”侣笙连忙拱手道：“多谢提挈！”我道：“日间就请收了摊，到小号里去。”侣笙沉吟了一会道：“宝号办笔墨的，向来是那一位？”我道：“向来是没有的。不过我为足下起见，在这里摆个摊，终不是事，不如到小号里去奉屈几时，就同干俸一般。等我到南京去，有了机会，便来相请。”侣笙道：“这却使不得！我与足下未遇之先，已受先施之惠，及至萍水相遇，怎好为我破格！况且生意中的事情，与官场截然两路，断不能多立名目，以致浮费，岂可为我开了此端。这个断不敢领教！如蒙见爱，请随处代为留心，代谋一席，那就受惠不浅了。”我道：“如此说，就同我一起到南京去谋事如何？”侣笙道：“好虽好，只是舍眷无可安顿，每日就靠我混几文回去开销，一时怎撇得下呢？”我道：“这不要紧，在我这里先拿点钱安家便是。”侣笙道：“足下盛情美意，真是令人感激无地！但我向来非义不取，无功不受，此刻便算借了尊款安家，万一到南京去谋不着事，将何以偿还呢？还求足下听我自便的好。如果有了机会，请写个信来，我接了信，就料理起程。”我听了他一番话，不觉暗暗嗟叹，天下竟有如此清洁的人，真是可敬！只得辞了他出来，顺路去看端甫。端甫也是十分叹息道：“不料风尘中有此等气节之人！你到南京，一定要代他设法，不可失此朋友。但不知你几时动身？”我道：“打算今夜就走。在苏州就接了南京信，叫快点回去，说还有事，正不知是甚么事。”说话时，有人来诊脉，我就辞了回去。

是夜附了轮船动身，第三天一早，到了南京。我便叫挑夫挑了行李上岸，骑马进城，先到里面见过吴老太太及继之夫人。老太太道：“你回来了！辛苦了！身子好么？我惦记你得很呢。”我道：“托干娘的福，一路都好。”老太太道：“你见过娘没有？”我道：“还没有呢。”老太太道：“好孩子！快去罢！你娘念你得很。你回来了，怎么不先见娘，却先来见我？你见了娘，也不必到关上去，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今天做东，整备了酒席，贺荷花生日。你回来了，就带着代你接风了。”我陪笑道：“这个那里敢当！不要折煞干儿子罢！”老太太道：“胡说！掌嘴！快去罢。”

我便出来，由便门过去，见过母亲、婶婶、姊姊。母亲问几时到的。我道：“才到。”母亲问见过干娘和嫂子没有。我道：“都见过了。我这回在上海，遇见伯父的。”母亲道：“说甚么来？”我道：“没说甚么，只告诉我说小七叔来了。”母亲讶道：“来甚么地方？”我道：“到了上海，在洋行里面。我去见过两次。他此刻白天学生意，晚上念洋书。”姊姊道：“这小孩子怪可怜的，六七岁上没了老子，没念上两年书就荒废了，在家里养得同野马一般。此刻不知怎样了？”我道：“此刻好了，很沉静，不像从前那种七纵八跳的了。”母亲瞅了我一眼道：“你小时候安静！”姊姊道：“没念几年书，就去念洋书，也不中用。”我道：“只怕他自己还在那里用功呢。我看他两遍，都见他床头桌上，堆着些《古文观止》《分类尺牍》之类，有不懂的，还问过我些。他此刻自己改了个号，叫做叔尧。他的小名叫土儿，读书的名字，就是单名叫一个‘尧’字，此刻号也用这个‘尧’字。我问他是甚么意思。他说小时候，父母因为他的八字五行缺土，所以叫做土儿，取‘尧’字做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其实是毫无道理的，未必取了这种名字，就可以补上五行所缺。不过要取好的号，取不出来。他底下还有老八、老九，所以按孟、仲、叔、季的排次，加一个‘叔’字在上面做了号，倒爽利些。”

姊姊讶道：“读了两年书的孩子，发出这种议论，有这种见解，就了不得！”我道：“本来我们家里没有生出笨人过来。”母亲道：“单是你最聪明！”我道：“自然。我们家里的人已经聪明了，更是我娘的儿子，所以又格外聪明些。”婶婶道：“了不得，你走了一次苏州，就把苏州人的油嘴学来了。从来拍娘的马屁，也不曾有过这种拍法。”我道：“我也不是油嘴，也不是拍马屁，相书上说的‘左耳有痣聪明，右耳有痣孝顺’。我娘左耳朵上有一颗痣，是聪明人，自然生出聪明儿子来了。”姊姊走到母亲前，把左耳看了看道：“果然一颗小痣，我们一向倒不曾留心。”又过来把我两个耳朵看过，拍手笑道：“兄弟这张嘴真学油了！他右耳上一颗痣，就随口杜撰两句相书，非但说了伯娘聪明，还要夸说自己孝顺呢。”我道：“娘不要听姊姊的话，这两句我的确在‘麻衣神相’上看下来的。”姊姊道：“伯娘不要听他，他连书名都闹不清楚，好好的《麻衣相法》，他弄了个‘麻衣神相’。这《麻衣相法》是我看了又看的，那里有这两句。”我道：“好姊姊！何苦说破我！我要骗骗娘相信我是个天生的孝子，心里好偷着欢喜，何苦说破我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只见春兰来说道：“那边吴老爷回来了。”我连忙过去，到书房里相见。继之笑着道：“辛苦，辛苦！”我也笑道：“费心，费心！”继之道：“你费我甚么心来？”我道：“我走了，我的事自然都是大哥自己办了，如何不费心。”坐下便把上海、苏州一切细情都述了一遍。继之道：“我催你回来，不为别的，我这个生意，上海是个总字号，此刻苏州分设定了，将来上游芜湖、九江、汉口，都要设分号，下游镇江，也要设个字号，杭州也是要的。你口音好，各处的话都可以说，我要把这件事烦了你。你只要到各处去开辟码头，经理的我自有人。将来都开设定了，你可往来稽查。这里南京是个中站，又可以时常回来，岂不好么？”我道：“大哥何以忽然这样大做起来？”继之道：“我家里本是经商出身，岂可以忘了本。可有一层：我在此地做官，不便出面做生意，所以一切都用的是某记，并不出名。在人家跟前，我只推说是你的。你见了那些伙计，万不要说穿，只有管德泉一个知道实情，其馀都不知道的。”我笑道：“名者，实之宾也。吾其为宾乎？”继之也一笑。

我道：“我去年交给大哥的，是整数二千银子。怎么我这回去查账，却见我名下的股份，是二千二百五十两？”继之道：“那二百五十两，是去年年底账房里派到你名下的。我料你没有甚么用处，就一齐代你入了股。一时忘记了，没有告诉你。你走了这一次，辛苦了，我给你一样东西开开心。”说罢，在抽屉里取出一本极旧极残的本子来。这本子只有两三页，上面浓圈密点的，是一本词稿。我问道：“这是那里来的？”继之道：“你且看了再说，我和述农已是读的烂熟了。”我看第一阕是《误佳期》，题目是“美人嚏”。我笑道：“只这个题目便有趣。”继之道：“还有有趣的呢。”我念那词：

浴罢兰汤夜，一阵凉风恁好。陡然娇嚏两三声，消息难分晓。

莫是意中人，提着名儿叫？笑他鹦鹉却回头，错道侬家恼。

我道：“这倒亏他着想。”再看第二阕是《荆州亭》，题目是“美人孕”。我道：“这个可向来不曾见过题咏的，倒是头一次。”再看那词是：

一自梦熊占后，惹得娇慵病久。个里自分明，羞向人前说有。

镇日贪眠作呕，茶饭都难适口。含笑问檀郎，梅子枝头黄否？

我道：“这句‘羞向人前说有’，亏他想出来。”又有第三阕是《解佩令·美人怒》，词是：

喜容原好，愁容也好，蓦地间怒容越好，一点娇嗔，衬出桃花红小，有心儿使乖弄巧。问伊声悄，凭伊怎了，拼温存解伊懊恼。刚得回嗔，便笑把檀郎推倒，甚来由到底不晓。

我道：“这一首是收处最好。”第四阕是《一痕沙·美人乳》。我笑道：“美人乳明明是两堆肉，他用这《一痕沙》的词牌，不通！”继之笑道：“莫说笑话，看罢。”我看那词是：

迟日昏昏如醉，斜倚桃笙慵睡。乍起领环松，露酥胸。　小簇双峰莹腻，玉手自家摩戏。欲扣又还停，尽憨生。

我道：“这首只平平。”继之道：“好高法眼！”我道：“不是我的法眼高，实在是前头三阕太好了，如果先看这首，也不免要说好的。”再看第五阕是《蝶恋花·夫婿醉归》。我道：“咏美人写到夫婿，是从对面着想，这题目先好了，词一定好的。”看那词是：

日暮挑灯闲徙倚，郎不归来，留恋谁家里？及至归来沉醉矣，东歪西倒扶难起。不是贪杯何至此？便太常般，难道侬嫌你？只恐瞢腾伤玉体，教人怜惜浑无计。

我道：“这却全在美人心意上着想，倒也体贴入微。”第六阕是《眼儿媚·晓妆》：

晓起娇慵力不胜，对镜自忪惺。淡描青黛，轻匀红粉，约略妆成。　檀郎含笑将人戏，故问夜来情。回头斜眄，一声低啐，你作么生！

我道：“这一阕太轻佻了，这一句‘故问夜来情’，必要改了他方好。”继之道：“改甚么呢？”我道：“这种香艳词句，必要使他流入闺阁方好。有了这种猥亵句子，怎么好把他流入闺阁呢？”继之道：“你改甚么呢？”我道：“且等我看完了，总要改他出来。”因看第七阕，是《忆汉月·美人小字》。词是：

恩爱夫妻年少，私语喁喁轻悄。问到小字每模糊，欲说又还含笑。　被他缠不过，说便说郎须记了。切休说与别人知，更不许人前叫！

我不禁拍手道：“好极，好极！这一阕要算绝唱了，亏他怎么想得出来！”继之道：“我和述农也评了这阕最好，可见得所见略同。”我道：“我看了这一阕，连那‘故问夜来情’也改着了。”继之道：“改甚么？”我道：“改个‘悄地唤芳名’，不好么？”继之拍手道：“好极，好极！改得好！”再看第八阕，是《忆王孙·闺思》：

昨宵灯爆喜情多，今日窗前鹊又过。莫是归期近了么？鹊儿呵，再叫声儿听若何？

我道：“这无非是晨占喜鹊，夕卜灯花之意，不过痴得好顽。”第九阕是《三字令·闺情》。我道：“这《三字令》最难得神理，他只限着三个字一句，那得跌宕！”看那词是：

人乍起，晓莺鸣，眼犹饧。帘半卷，槛斜凭，绽新红，呈嫩绿，雨初经。　开宝镜，扫眉轻，淡妆成。才歇息，听分明。那边厢，墙角外，卖花声。

我道：“只有下半阕好。”这一本稿，统共只有九阕，都看完了。

我问继之道：“词是很好，但不知是谁作的？看这本子残旧到如此，总不见得是个时人了。”继之道：“那天我闲着没事，到夫子庙前闲逛，看见冷摊上有这本东西，只化了五个铜钱买了来。只恨不知作者姓名。这等名作，埋没在风尘中，也不知几许年数了，倘使不遇我辈，岂不是徒供鼠啮虫伤，终于复瓿！”我因继之这句话，不觉触动了一桩心事。正是：

一样沉沦增感慨，伟人环宝共风尘。

不知触动了甚么心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回　披画图即席题词　发电信促归阅卷

我听见继之赞叹那几阕词，说是倘不遇我辈，岂不是终于复瓿，我便忽然想起蔡侣笙来，因把在上海遇见黎景翼，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又告诉他蔡侣笙如何廉介，他的夫人如何明理，都说了一遍。继之道：“原来你这回到上海，干了这么一回事，也不虚此一行。”我道：“我应允了蔡侣笙，一到南京，就同他谋事，求大哥代我留意。”继之道：“你同他写下两个名条，我觑便同他荐个事便了。”

说话间，春兰来叫我吃午饭，我便过去。饭后在行李内取出团扇及画片，拿过来给继之，说明是德泉送的。继之先看扇子，把那题的诗念了一遍道：“这回倒没有抄错。”我道：“怎么说是抄的？”继之道：“你怎么忘了？我头回给你看的那把团扇，把题花卉的诗题在美人上，不就是这个人画的么。”我猛然想起当日看那把团扇来，并想起继之说的那诗画交易的故事，又想起江雪渔那老脸攘诗，才信继之从前的话，并不曾有意刻画他们。因把在苏州遇见江雪渔的话，及代题诗的话，述了一遍。老太太在旁听见，便说道：“原来是你题的诗，快念给我听。”继之把扇子递给他夫人。他夫人便念了一遍，又逐句解说了。老太太道：“好口彩！好吉兆！果然石榴多子！明日继之生了儿子，我好好的请你。”我笑说“多谢”。

继之摊开那画片来看，见了那款，不觉笑道：“他自己不通，如何把我也拉到苏州去？好好的一张画，这几个字写的成了废物了。”我道：“我也曾想过，只要叫裱画匠，把那几个字挖了去，还可以用得。”继之道：“只得如此的了。”我又回去，把我的及送述农的扇子，都拿来给继之看。继之道：“这都是你题的么？”我道：“是的。他画一把，我就题一首。”继之道：“这个人画的着实可以，只可惜太不通了。但既然不通，就安分些，好好的写个上下款也罢了，偏要题甚么诗。你看这几首诗，他将来又不知要错到甚么画上去了。”我道：“他自己说是吴三桥的学生呢。”继之道：“这也说不定的。说起吴三桥，我还买了一幅小中堂在那里，你既喜欢题诗，也同我题上两首去。”我道：“画在那里？”继之道：“在书房里，我同你去看来。”于是一同到书房里去。

继之在书架上取下画来，原来是一幅美人，布景是满幅梅花，梅梢上烘出一钩斜月，当中月洞里露出美人，斜倚在熏笼上。裱的全绫边，那绫边上都题满了，却剩了一方。继之指着道：“这一方就是虚左以待的。”我道：“大哥那里去找了这些人题？”继之道：“我那里去找人题，买来就是如此的了。”我道：“这一方的地位很大，不是一两首绝诗写得满的。”继之道：“你就多作几首也不妨。”我想了一想道：“也罢。早上看了绝妙好词，等我也效颦填一阕词罢。”继之道：“随你便。”我取出《诗韵》翻了一翻，填了一阕《疏影》，词曰：

香消烬歇，正冷侵翠被，霜禽啼彻。斜月三更，谯鼓城笳，一枕梦痕明灭。无端惊起佳人睡，况酒醒天寒时节。算几回倚遍熏笼，依旧黛眉双结。　良夜迢迢甚伴？对空庭寂寞，花光清绝。蓦逗春心，偷数年华，独自暗伤离别。年来消瘦知何似，应不减素梅孤洁。且待伊塞上归来，密与拥炉愁说。

用纸写了出来，递给继之道：“大哥看用得，我便写上去。”继之看了道：“你倒是个词章家呢。但何以忽然用出那离别字眼出来？”我道：“这有甚一定的道理，不过随手拈来，就随意用去。不然，只管赞梅花的清幽，美人的标致，有甚意思呢？我只觉得词句生涩得很。”继之道：“不生涩！很好！写上去罢。”我摊开画，写了上去，署了款。继之便叫家人来，把他挂起。

日长无事，我便和继之对了一局围棋。又把那九阕香奁词抄了，只把《眼儿媚》的“故问夜来情”，改了个“悄地唤芳名”，拿去给姊姊看。姊姊看了一遍道：“好便好，只是轻薄些。”我道：“这个只能撇开他那轻薄，看他的巧思。”姊姊笑道：“我最不服气，男子们动不动拿女子做题目来作诗填词，任情取笑！”我道：“岂但作诗填词，就是画画，何尝不是只画美人，不画男子。要画男子，除非是画故事，若是随意坐立的，断没有画个男子之理。”姊姊道：“正是。我才看见你的一把团扇，画的很好，是在那里画来的？”我道：“在苏州。姊姊欢喜，我写信去画一把来。”姊姊道：“我不要。你几时便当，顺便同我买点颜料来，还要买一份画碟、画笔。我的丢在家里，没有带来。”我欢喜道：“原来姊姊会画，是几时学会的？我也要跟着姊姊学。”

正说到这里，吴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于是一同过去。那边已经摆下点心。吴老太太道：“我今天这个东做得着，又做了荷花生日，又和干儿子接风。这会请先用点心，晚上凉快些再吃酒。”我因为荷花生日，想起了‘竹汤饼会’来，和继之说了。继之道：“这种人只算得现世！”我道：“有愁闷时听听他们的问答，也可以笑笑。”于是把在花多福家所闻的话，述了一遍。母亲道：“你到妓院里去来？”我道：“只坐得一坐就走的。”姊姊道：“依我说，到妓院里去倒不要紧，倒是那班人少亲近些。”我道：“他硬拉我去的，谁去亲近他。”姊姊道：“并不是甚么亲近不得，只小心被他们熏臭了。”说的大众一笑。当夜陪了吴老太太的高兴，吃酒到二炮才散。

次日，继之出城，我也到关上去，顺带了团扇送给述农。大家不免说了些别后的话，在关上盘桓了一天。到晚上，继之设了个小酌，单邀了我同述农两个吃酒，赏那香奁词。述农道：“徒然赏他，不免为作者所笑，我们也应该和他一阕。”我道：“香奁体我作不来，并且有他的珠玉在前，我何敢去佛头着粪！”继之道：“你今天题画的那一阕《疏影》，不是香奁么？”我道：“那不过是稍为带点香奁气。他这个是专写儿女的，又自不同。”述农道：“说起题画，一个朋友前天送来一个手卷要我题，我还没工夫去作。不如拿出来，大家题上一阙词罢。”我道：“这倒使得。”

述农便亲自到房里取了来，签上题着“金陵图”三字。展开来看，是一幅工笔青绿山水，把南京的大概，画了上去。继之道：“用个甚么词牌呢？”述农道：“词牌倒不必限。”我道：“限了的好。不限定了，回来有了一句合这个牌，又有一句合那个牌，倒把主意闹乱了。”继之道：“秦淮多丽，我们就用《多丽》罢。”我道：“好。我已经有起句了：‘大江横，古今烟锁金陵。’述农道：“好敏捷！”我道：“起两句便敏捷，这个牌，还有排偶对仗，颇不容易呢。”继之道：“我也有个起句，是‘古金陵，秦淮烟水冥冥’。”我道：“既如此，也限了八庚韵罢。”于是一面吃酒，一面寻思。

倒是述农先作好了，用纸誊了出来。继之拿在手里，念道：

水盈盈，吴头楚尾波平。指参差帆樯隐处，三山天外摇青。丹脂销墙根蛩泣，金粉灭江上烟腥。北固云颓，中泠泉咽，潮声怒吼石头城。只千古《后庭》一曲，回首不堪听！休遗恨霸图销歇，王谢飘零。　但南朝繁华已烬，梦蕉何事重醒？舞台倾夕烽惊雀，歌馆寂磷火为萤。荒径香埋，空庭鬼啸，春风秋雨总愁凝。更谁家秦淮夜月，笛韵写凄清？伤心处画图难足，词客牵情。

继之念完了，便到书案上去写，我站在前面，看他写的是：

古金陵，秦淮烟水冥冥。写苍茫势吞南北，斜阳返射孤城。泣胭脂泪干陈井，横铁锁缆系吴舲。《玉树》歌残，铜琶咽断，怒潮终古不平声。算只有蒋山如壁，依旧六朝青。空馀恨凤台寂寞，鸦点零星。　叹豪华灰飞王谢，那堪鼙鼓重惊！指灯船光销火蜃，凭水榭影乱秋萤。坏堞荒烟，寒笳夜雨，鬼磷鹃血暗愁生。画图中长桥片月，如对碧波明。乌衣巷年年燕至，故国多情。

我等继之写完，我也写了出来，交给述农看。我的词是：

大江横，古今烟锁金陵。忆六朝几番兴废，恍如一局棋枰。见风帆去来眼底，望楼橹颓败心惊。几代笙歌，十年鼙鼓，不堪回首叹雕零。想昔日秦淮觞咏，似幻梦初醒。空留得一轮明月，渔火零星。　最销魂红羊劫尽，但馀一座孤城。剩铜驼无言衰草，闻铁马凄断邮亭。举目沧桑，感怀陵谷，落花流水总关情。偶披图旧时景象，历历可追凭。描摹出江山如故，输与丹青。

当下彼此传观，又吃了一回酒。述农自回房安歇。

继之对我道：“你将息两天，到芜湖走一次。你但找定了屋子，就写信给我，这里派人去，你便再到九江、汉口，都是如此。”我道：“这找房子的事，何必一定要我？”继之道：“你去找定了，回来可以告诉我一切细情，若叫别人去，他们去了，就在那里办事了。还有一层：将来你往来稽查，也还可以熟悉些。”我道：“这里南京开办么？”继之道：“这里叫德泉倒派人上来办，才好掩人耳目。你从上江回来，就可以到镇江去。”我道：“这里书启的事怎样呢？”继之道：“我这个差事，上前天奉了札子，又连办一年，书启我打算另外再请人。”我道：“那么何不就请了蔡侣笙呢？”继之道：“但不知他笔下如何？”我道：“包你好！我虽然未见过他的东西，然而保过廪的人，断不至于不通，顶多作出来的东西，有点腐八股气罢了，何况还不见得。他还送我一副对子，一笔好董字。”继之道：“我就请了他，你明日就写信去罢，连关书一齐寄去也好。”我听说不胜之喜，连夜写好了，次日一早，便叫家人寄去。又另外寄给王端甫一信，嘱他劝驾。

我便赁马进城，顺路买了画碟、画笔、颜料等件，又买了几张宣纸、扇面、画绢等，回来送与姊姊，并央他教我画。姊姊道：“你只要在旁边留着心看我画，看多了就会了，难道还要把着手教么？”我道：“我从前学画山水，学了三个多月，画出来的山，还像一个土馒头，我就丢下了。”姊姊便裁了一张小中堂。我道：“画甚么？”姊姊道：“画一幅美人，送我干嫂子。”说罢坐下，调开颜色，先画了个美人面，又布了一树梅花。我道：“姊姊可是看见了书房那张，要背临他的稿子？”姊姊道：“大凡作画要临稿本，便是低手。书房那是我看见的，我却并不临他。”我道：“初学时总是要临的。”姊姊道：“这个自然。但是学会之后，总要胸中有了丘壑，要画甚么，就是甚么，才能称得画家。”

说话间，春兰拿了一卷东西进来，说是他家周二爷从关上带回来的。拆开看时，原是那幅《金陵图》，昨夜的词，未曾写上，今天继之、述农都写了，拿来叫我写的。姊姊道：“书房那张，你也题了一阕词，怎么这样词兴大发？我这张也要请教一阕了。”我道：“才题过一张梅花美人，今日再题，恐怕要犯了。”姊姊道：“胡说！我不信你腹俭到如此。我已经填了一阕《解语花》，在干嫂子那里，你去看来。”我道：“既如此，我不看词，且看画的是甚么样子个大局，我好切题做去。”姊姊道：“没有甚么样子，就是一个月亮。一个美人站在梅花树下。”我便低头思索一会，问姊姊要纸写出来。姊姊道：“填的甚么词牌？不必写，先念给我听。”我道：“自然也是《解语花》。”因念道：

思萦邓尉，梦绕罗浮，身似梅花瘦。故园依旧，慵梳掠，谁共寻芳携手？芳心恐负，正酒醒天寒时候。唤丫鬟招鹤归来，请与冰魂守。　羌笛怕听吹骤，念陇头人远，怎堪回首。翠蛾愁皱，相偎处，惹得暗香盈袖。凝情待久，无限恨癯仙知否？应为伊惆怅江南，月落参横后。

姊姊听了道：“大凡填词，用笔要如快马入阵，盘旋曲折，随意所之。我们不知怎的，总觉着有点拙涩，词句总不能圆转，大约总是少用功之过。念我的你听。”

芳痕淡抹，粉影含娇，隐隐云衣叠。一般清绝，偎花立，空自暗伤离别。销魂似妾，心上事更凭谁说？倩何人寄语陇头，镜里春难折。　寂寞黄昏片月，伴珊珊环佩，满庭香雪。蛾眉愁切，关情处，怕听丽谯吹彻。冰姿似铁，叹尔我生来孤洁。恐飘残倦倚风前，一任霜华拂。”

我道：“姊姊这首就圆转得多了。”姊姊道：“也不见得。”此时那画已画好了，我便把题词写上。又写了那《金陵图》的题词。

过得两天，我便到芜湖去，看定了房子，等继之派人来经理了，我又到九江，到汉口。回南京歇了几天，又到镇江，到杭州。从此我便来往苏、杭及长江上下游。原来继之在家乡提了一笔巨款来做这个买卖，专收各路的土货，贩到天津、牛庄、广东等处去发卖，生意倒也十分顺手。我只管往来稽查账目，在路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这日子就觉得容易过了。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周年。直到次年七月里，我稽查到了上海，正在上海号里住下，忽接了继之的电报，叫速到南京去，电文简略，也不曾叙明何事。我想继之大关的差使，留办一年，又已期满，莫非叫我去办交代。然而办交代用不着我呀。既然电报来叫，必定是一件要事，我且即日动身去罢。正是：

只道书来询货殖，谁知此去却衡文。

未知此去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再记。

第四十一回　破资财穷形极相　感知己沥胆披肝

我接了继之电信，便即日动身，到了南京，便走马进城，问继之有甚要事。恰好继之在家里，他且不说做甚么，问了些各处生意情形，我一一据实回答。我问起蔡侣笙。继之道：“上月藩台和我说，要想请一位清客，要能诗能酒能写能画的，杂技愈多愈好。又要能谈天，又要品行端方，托我找这样一个人。你想叫我往那里去找。只有侣笙，他琴棋书画，件件可以来得，不过就是脾气古板些。就把他荐去了，倒甚是相得。大关的差事，前天也交卸了。”我道：“述农呢？”继之道：“述农馆地还连下去。”我道：“这回叫我回来，有甚么事？”继之道：“你且见了老伯母，我们再细谈。”我便出了书房，先去见了吴老太太及继之夫人，方才过来见了母亲、婶娘、姊姊，谈了些家常话。

我见母亲房里摆着一枝三镶白玉如意，便问是那里来的。母亲道：“上月我的生日，蔡侣笙送来的，还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我仔细看了那如意一遍，不觉大惊道：“这个东西，怎么好受他的！虽然我荐他一个馆地，只怕他就把这馆地一年的薪水还买不来！这个如何使得！”母亲道：“便是我也说是小生日，不惊动人，不肯受。他再三的送来，只得收下。原是预备你来家，再当面还他的。”我道：“他又怎么知道母亲生日呢？”姊姊道：“怕不是大哥谈起的。他非但生日那天送这个礼，就是平常日子送吃的，送用的，零碎东西，也不知送了多少。”我道：“这个使不得！偏是我从荐了他的馆地之后，就没有看见过他。”姊姊道：“难道一回都没见过？”我道：“委实一回都没见过。他是住在关上的，他初到时，来过一次，那时我到芜湖去了。嗣后我就东走西走，偶尔回来，也住不上十天八天，我不到关上，他也无从知道，赶他知道了，我又动身了，所以从来遇不着。还有那手卷呢？”姊姊在抽屉里取出来给我看，是一个三丈多长的绫本。我看了，便到继之那边，和继之说。继之道：“他感激你得很呢，时时念着你。这两样东西，我也曾见来。若讲现买起来呢，也不知要值多少钱。他说这是他家藏的东西，在上海穷极的时候，拿去押给人家了。两样东西，他只押得四十元。他得了馆地之后，就赎了回来，拿来送你。”我道：“是他先代之物，我更不能受，明日待我当面还了他。此刻他在藩署里，近便得很，我也想看看他去。”

继之道：“你自从丢下了书本以来，还能作八股么？”我笑道：“我就是未丢书本之前，也不见得能作八股。继之道：“说虽是如此说，你究竟是在那里作的。我记得你十三岁考书院，便常常的取在五名前；以后两年出了门，我可不知道了。”我道：“此刻凭空还问这个做甚么呢？”继之道：“只管胡乱谈谈，有何不可。”我道：“我想这个不是胡乱谈的，或者另外有甚么道理。”继之笑着，指着一个大纸包道：“你看这个是甚么？”我拆开来一看，却是钟山书院的课卷。我道：“只怕又是藩台委看的？”继之道：“正是。这是生卷。童卷是侣笙在那里看。藩台委了我，我打算要烦劳了你。”我道：“帮着看是可以的，不过我不能定甲乙。”继之道：“你只管定了甲乙，顺着叠起来，不要写上，等我看过再写就是了。”我道：“这倒使得。但不知几时要？这里又是多少卷？要取几名？”继之道：“这里其是八百多卷，大约取一百五十卷左右。佳卷若多，就多取几卷也使得。你几时可以看完就几时要，但是越快越好，藩台交下来好几天了，我专等着你。你在这里看，还是拿过去看？”我道：“但只看看，不过天把就看完了，但是还要加批加圈，只怕要三天。我还是拿过去看的好。那边静点，这边恐怕有人来。”继之道：“那么你拿过去看罢。”我笑道：“看了使不得，休要怪我。”继之道：“不怪你就是。”

当下又谈了一会，继之叫家人把卷子送到我房里去。我便过来，看见姊姊正在那里画画。我道：“画甚么？”姊姊道：“九月十九是干娘五十整寿，我画一堂海满寿屏，共是八幅。”我道：“呀！这个我还不曾记得。我们送甚么呢？”姊姊道：“这里有一堂屏了，还有一个多月呢，慢慢办起来，甚么不好送。”我道：“这份礼是很难送的。送厚了继之不肯收，送薄了过不去。怎么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一样了。我前月在杭州，收了一尊柴窑的弥勒佛，只化得四吊钱，的真是古货。只可惜放在上海。回来写个信，叫德泉寄了来。”

姊姊道：“你又来了，柴窑的东西，怎么只卖得四吊钱？”我道：“不然我也不知，因为这东西买得便宜，我也有点疑心，特为打听了来。原来这一家人家，本来是杭州的富户，祖上在扬州做盐商的，后来折了本，倒了下来，便回杭州。生意虽然倒了，却也还有几万银子家资。后来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起初是卖田，后来卖房产，卖桌椅东西，卖衣服首饰，闹的家人仆妇也用不起了。一天在堆存杂物的楼上看见有一大堆红漆竹筒子，也不知是几个。这是扬州戴春林的茶油筒子，知道还是祖上从扬州带回来的茶油，此刻差不多上百年了，想来油也干了，留下他无用，不如卖了。打定了主意，就叫了收买旧货的人来，讲定了十来个钱一个，当堂点过，却是九十九个都卖了。过得几天，又在角子上寻出一个，想道：这个东西原是一百个，那天怎样寻他不出来？摇了一摇，没有声响，想是油都干了。想这油透了的竹子，劈细了生火倒好，于是拿出来劈了。原来里面并不是油，却是用木屑藏着一条十两重的足赤金条子。不觉又惊又喜，又悔又恨。惊的是许久不见这样东西，如今无意中又见着了；喜的是有了这个，又可以换钱化了；悔的是那九十九个，不应该卖了；恨的是那天见了这筒子，怎么一定当他是茶油，不劈开来先看看再卖。只得先把这金子去换了银来。有银在手，又忘怀了，吃喝嫖赌，不上两个月又没了。他自想眼睁睁看着九百九十两金子没福享用，吊把钱把他卖了，还要这些东西作甚么，不如都把他卖了完事。因此索性在自己门口摆了个摊子，把那眼前用不着的家私什物都拿出来。只要有人还价就卖。那天我走过他门口，看见这尊佛，问他要多少钱，他并不要价，只问我肯出多少。我说了四吊，原不过说着顽，谁知他当真卖了。”

姊姊道：“不要撒谎，天下那里有这种呆人。”我道：“惟其呆，所以才能败家；他不呆，也不至于如此了。这些破落户，千奇百怪的形状，也说不尽许多。记得我小时候上学，一天放晚学回家，同着一个大学生走，遇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酒壶，那大学生叫我去揭开他那酒壶盖，看是甚么酒。我顽皮，果然蹑足潜踪在他后头，把壶盖一揭，你道壶里是些甚么？原来不是酒，不是茶，也不是水，不是湿的，是干的，却是一壶米！”说的姊姊噗嗤的一声笑了道：“这是怎么讲？”我道：“那个人当时就大骂起来，要打我，吓得我摔了壶盖，飞跑回家去。明日我问那大学生，才知道这个人是就近的一个破落户，穷的逐顿买米，又恐怕人识笑，所以拿一把酒壶来盛米。有人遇了他，他还说顿顿要吃酒呢。就是前年我回去料理祠堂的一回，有一天在路上遇见子英伯父，抱着一包衣服，在一家当铺门首东张西望。我知道他要当东西，不好去撞破他，远远的躲着偷看。那当门是开在一个转角子上，他看见没人，才要进去，谁知角子上转出一个地保来，看见了他，抢行两步，请了个安，羞得他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嘴里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甚么，就走了，只怕要拿到别家去当了。”姊姊道：“大约越是破落户，越要摆架子，也是有的。”我道：“非但摆架子，还要贪小便宜呢。我不知听谁说的，一个破落户，拾了一个斗死了的鹌鹑，拿回家去，开了膛，拔了毛，要炸来吃，又嫌费事，家里又没有那些油。因拿了鹌鹑，假意去买油炸脍，故意把鹌鹑掉在油锅里面，还做成大惊小怪的样子。那油锅是沸腾腾的，不一会就熟了。人家同他捞起来，他非但不谢一声，还要埋怨说：‘我本来要做五香的，这一炸可炸坏了，五香的吃不成了！’”

姊姊笑道：“你少要胡说罢，我这里赶着要画呢。”我也想起了那尊弥勒佛，便回到房里，写了一封寄德泉的信，叫人寄去。一面取过课本来看，看得不好的，便放在一边，好的便另放一处。看至天晚，已看了一半。暗想原来这件事甚容易的。晚饭后又潜心去看，不知不觉，把好不好都全分别出来了。天色也微明了，连忙到床上去睡下。一觉醒来，已是十点钟。母亲道：“为甚睡到这个时候”我道：“天亮才睡的呢。”母亲道：“晚上做甚么来？”我道：“代继之看卷子。”母亲便不言语了。我便过来，和继之说了些闲话。

饭后，再拿那看过好的，又细加淘汰，逐篇加批加圈点。又看了一天，晚上又看了一夜，取了一百六十卷，定了甲乙，一顺叠起。天色已经大明了，我便不再睡，等继之起来了，便拿去交给他，道：“还有许多落卷，叫人去取了来罢。”继之翻开看了两卷，大喜道：“妙，妙！怎么这些批语的字，都摹仿着我的字迹，连我自己粗看去，也看不出来。”我道：“不过偶尔学着写，正是婢学夫人，那里及得到大哥什一！”继之道：“辛苦得很！今夜请你吃酒酬劳。”我道：“这算甚么劳呢。我此刻先要出去一次。”继之问到那里。我道：“去看蔡侣笙。”继之道：“正是。他和我说过，你一到了就知照他，我因为你要看卷子，所以不曾去知照得。你去看看他也好。”

我便出来，带了片子，走到藩台衙门，到门房递了，说明要见蔡师爷。门上拿了进去，一会出来，说是蔡师爷出去了，不敢当，挡驾。我想来得不凑巧，只得怏怏而回，对继之说侣笙不在家的话。继之道：“他在关上一年，是足迹不出户外的，此刻怎么老早就出去了呢？”话还未说完，只见王富来回说：“蔡师爷来了。”我连忙迎到客堂上，只见蔡侣笙穿了衣冠，带了底下人，还有一个小厮挑了两个食盒。侣笙出落得精神焕发，洗绝了从前那落拓模样，眉宇间还带几分威严气象。见了我，便抢前行礼，吓的我连忙回拜。起来让坐。侣笙道：“今日带了贽见，特地叩谒老伯母，望乞代为通禀一声。”我道：“家母不敢当，阁下太客气了！”侣笙道：“前月老伯母华诞，本当就来叩祝，因阁下公出，未曾在侍，不敢造次。今日特具衣冠叩谒，千万勿辞！”我见他诚挚，只得进来，告知母亲。

母亲道：“你回了他就是了。”我道：“我何尝不回，他诚挚得很，特为具了衣冠，不如就见他一见罢。”姊姊道：“人家既然一片诚心，伯娘何必推托，只索见他一见罢了。”母亲答应了，婶娘、姊姊都回避过，我出来领了侣笙进去。侣笙叫小厮挑了食盒，一同进去，端端正正的行了礼。我在旁陪着，又回谢过了。侣笙叫小厮端上食盒道：“区区几色敝省的土仪，权当贽见，请老伯母赏收。”母亲道：“一向多承厚赐，还不曾道谢，怎好又要费心！”我道：“侣笙太客气了！我们彼此以心交，何必如此烦琐？”侣笙道：“改日内子还要过来给老伯母请安。”母亲道：“我还没有去拜望，怎敢枉驾！”我道：“嫂夫人几时接来的？”侣笙道：“上月才来的，没有过来请安，荒唐得很。”我道：“甚么话！嫂夫人深明大义，一向景仰的，我们书房里坐罢。”侣笙便告辞母亲，同到书房里来。我忙让宽衣。

侣笙一面与继之相见。我说道：“侣笙何必这样客气，还具起衣冠来？”侣笙道：“我们原可以脱略，要拜见老伯母，怎敢亵渎。”我道：“上月家母寿日，承赐厚礼，概不敢当，明日当即璧还。”侣笙道：“这是甚么话！我今日披肝沥胆的说一句话：我在穷途之中，多承援手，荐我馆谷，自当感激。然而我从前也就过几次馆，也有人荐的，就是现在这个馆，是继翁荐的，虽是一般的感激，然而总没有这种激切。须知我这个是知己之感，不是恩遇之感。当我落拓的时候，也不知受尽多少人欺侮。我摆了那个摊，有些居然自命是读书人的，也三三两两常来戏辱。所谓人穷志短，我那里敢和他较量，只索避了。所以头一次阁下过访时，我待要理不理的，连忙收了摊要走，也是被人戏辱的多了，吓怕了，所以才如此。”

我道：“这班人就很没道理，人家摆个摊，碍他甚么。要来戏侮人家呢？”侣笙道：“说来有个缘故。因为我上一年做了个蒙馆，虹口这一班蒙师，以为又多了一个，未免要分他们的润，就很不愿意了。次年我因来学者少，不敢再干，才出来测字。他们已经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说是只配测字的，如何妄想坐起馆来。我因为坐在摊上闲着，常带两本书去看看。有一天，我看的是《经世文编》，被一个刻薄鬼看见了，就同我哄传起来。说是测字先生看《经世文编》，看来他还想做官，还想大用呢。从此就三三两两，时来挖苦。你想我在这种境地上处着，忽然天外飞来一个绝不相识、绝不相知之人，赏识我于风尘之中，叫我焉得不感！”说到这里，流下泪来。“所以我当老伯母华诞之日，送上两件薄礼，并不是表我的心，正要阁下留着，做个纪念。倘使一定要还我，便是不许我感这知己了。”说着，便起身道：“方伯那里还有事等着，先要告辞了。”我同继之不便强留，送他出去。我回来对继之说道：“在我是以为闲闲一件事，却累他送了礼物，还赔了眼泪，倒叫我难为情起来。”继之道：“这也足见他的肫挚。且不必谈他，我们谈我们的正事罢。”我问谈甚么正事。继之指着我看定的课卷，说出一件事来。正是：

只为金篦能刮眼，更将玉尺付君身。

未知继之说出甚么事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二回　露关节同考装疯　入文闱童生射猎

当下继之对我说道：“我日来得了个闱差，怕是分房，要请一个朋友到里面帮忙去，所以打电报请你回来。我又恐怕你荒疏了，所以把这课卷试你一试，谁知你的眼睛竟是很高的，此刻我决意带你进去。”我道：“只要记得那八股的范围格局，那文章的魄力之厚薄，气机之畅塞，词藻之枯腴，笔仗之灵钝，古文时文，总是一样的。我时文虽荒了，然而当日也曾入过他那范围的，怎会就忘了，况且我古文还不肯丢荒的。但是怎能够同着进去？这个顽意儿，却没有干过。”继之道：“这个只好要奉屈的了，那天只能扮作家人模样混进去。”我道：“大约是房官，都带人进去的了？”继之道：“岂但房官，是内帘的都带人进去的。常有到了里面，派定了，又更动起来的。我曾记得有过一回，一个已经分定了房的，凭空又撤了，换了一个收掌。”我道：“这又为甚么？”继之道：“他一得了这差使，便在外头通关节，收门生，谁知临时闹穿了，所以弄出这个笑话。”

我道：“这科场的防范，总算严密的了，然而内中的毛病，我看总不能免。”继之道：“岂但不能免，并且千奇百怪的毛病，层出不穷。有偷题目出去的，有传递文章进号的，有换卷的。”我道：“传递先不要说他，换卷是怎样换法呢？”继之道：“通了外收掌，初十交卷出场，这卷先不要解，在外面请人再作一篇，誉好了，等进二场时交给他换了。广东有了闱姓一项，便又有压卷及私拆弥封的毛病。广东曾经闹过一回，一场失了十三本卷子的。你道这十三个人是那里的晦气。然而这种毛病，都不与房官相干，房官只有一个关节是毛病。”我道：“这个顽意儿我没干过，不知关节怎么通法？”继之道：“不过预先约定了几个字，用在破题上，我见了便荐罢了。”我道：“这么说，中不中还不能必呢。”继之道：“这个自然。他要中，去通主考的关节。”

我道：“还有一层难处，比如这一本不落在他房里呢？”继之道：“各房官都是声气相通的，不落在他那里，可以到别房去找，别房落到他那里的关节卷子，也听人家来找。最怕遇见一种拘迂古执的，他自己不通关节，别人通了关节，也不敢被他知道。那种人的房，叫做黑房。只要卷子不落在黑房里，或者这一科没有黑房，就都不要紧了。”我笑道：“大哥还是做黑房，还是做红房？”继之道：“我在这里，绝不交结绅士，就是同寅中我往来也少，固然没有人来通我的关节，我也不要关节。然而到了里面，我却不做甚么正颜厉色的君子去讨人厌，有人来寻甚么卷子只管叫他拿去。”我笑道：“这倒是取巧的办法，正人也做了，好人也做了。”

继之道：“你不知道，黑房是做不得的。现在新任的江宁府何太尊，他是翰林出身，在京里时有一回会试分房，他同人家通了关节，就是你那个话，偏偏这本卷子不曾到他房里。他正在那里设法搜寻，可巧来了一位别房的房官是个老翰林，著名的是个‘清朝孔夫子’，没有人不畏惮他的。这位何太尊不知怎样一时糊涂，就对他说有个关节的话。谁知被他听了，便大嚷起来，说某房有关节，要去回总裁。登时闹的各房都知道了，围过来看，见是这位先生吵闹，都不敢劝。这位太尊急了，要想个阻止他的法子，那里想得出来，只得对他作揖打拱的求饶。他那里肯依，说甚么‘皇上家抡才大典，怎容得你们为鬼为蜮！照这样做起来，要屈煞了多少寒畯，这个非回明白了，认真办一办，不足以警将来’。何太尊到了此时，人急智生，忽的一下，直跳起来，把双眼瞪直了，口中大呼小叫，说神说鬼的，便装起疯来。那位老先生还冷笑道：‘你便装疯，也须瞒不过去。’何太尊更急了，便取起桌上的裁纸刀，飞舞起来，吓的众人倒退。他又是东奔西逐的，忽然又撩起衣服，在自己肚子上划了一刀。众人才劝住了那位老先生，说他果然真疯了，不然那里肯自己戳伤身子。那位老先生才没了说话。当时回明了，开门把他扶了出去，这才了事。你想，自己要做君子，立崖岸，却不顾害人，这又何苦呢？”我道：“这一场风波，确是闹的不小。那位先生固然太过，然而士人进身之始，即以贿求，将来出身做官的品行，也就可想了。”继之道：“这个固是正论，然而以八股取士，那作八股的就何尝都是正人？”

说话时，春兰来说午饭已经开了，我就别了继之，过来吃饭，告诉母亲，说进场看卷的话。母亲道：“你有本事看人家的卷，何不自己去中一个？你此刻起了服，也该回去赶小考，好歹挣个秀才。”我道：“挣了秀才，还望举人；挣了举人，又望进士；挣了进士，又望翰林；不点翰林还好，万一点了，两吊银子的家私，不上几年，都要光了，再没有差使，还不是仍然要处馆。这些身外的功名，要他做甚么呢？”母亲道：“我只一句话，便惹了你一大套。这样说，你是不望上进的了。然则你从前还读书做甚么？”我道：“读书只求明理达用，何必要为了功名才读书呢？”姊姊道：“兄弟今番以童生进场看卷，将来中了几个出来，再是他们去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却都是兄弟的门生了。”我笑道：“果然照姊姊这般说，我以后不能再考试了。”姊姊道：“这却为何？”我道：“我去考试，未必就中，倘迟了两科，我所荐中的都已出了身，万一我中在他们手里，那时候明里他是我的老师，暗里实在我是他的老师，那才不值得呢。”

吃过了饭，我打算去回看侣笙，又告诉了他方才的话。姊姊道：“他既这样说，就不必退还他罢。做人该爽直的地方，也要爽直些才好，若是太古板，也不入时宜。”母亲道：“他才说他的太太要来，你要去回拜他，先要和他说明白，千万不要同他那个样子，穿了大衣服来，累我们也要穿了陪他。”我道：“我只说若是穿了大衣服，我们挡驾不会他，他自然不穿了。”说罢，便出来到藩台衙门里，会了侣笙。只见他在那里起草稿。我问他作甚么。侣笙道：“这里制军的折稿。衙门里几位老夫子都弄不好，就委了方伯，方伯又转委我。”我道：“是甚么奏稿，这般烦难？”侣笙道：“这有甚么烦难，不过为了前回法越之役，各处都招募了些新兵，事定了，又遣散了，募时与散时，都经奏闻。此时有个廷寄下来，查问江南军政，就是这件事要作一个复折罢了。”

我又把母亲的话，述了一遍。侣笙道：“本来应该要穿大衣过去的，既然老伯母吩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又问是几时来。侣笙道：“本来早该去请安了，因为未曾得先容，所以不敢冒昧。此刻已经达到了，就是明天过来。”我道：“尊寓在那里？”侣笙道：“这署内闲房尽多着，承方伯的美意，指拨了两间，安置舍眷。”我道：“秋菊没有跟了来么？”侣笙道：“他已经嫁了人，如何能跟得来。前天接了信，已经生了儿子了。这小孩子倒好，颇知道点好歹。据内人说，他自从出嫁之后，不像那般蠢笨了，聪明了许多。他家里供着端甫和你的长生禄位，旦夕香花供奉，朔望焚香叩头。”我大惊道：“这个如何使得！快写信叫他不要如此。况且这件事是王端甫打听出来的，我在旁边不过代他传了几句话，怎么这样起来。他要供，只供端甫就够了，攀出我来做甚么呢？”侣笙笑道：“小孩子要这样，也是他一点穷心，由他去干罢了，又不费他甚么。”我道：“并且无谓得很！他只管那样仆仆亟拜，我这里一点不知，彼有所施，我无所受，徒然对了那木头牌子去拜，何苦呢！”侣笙道：“这是他出于至诚的，谅来止也止他不住。去年端甫接了家眷到上海，秋菊那小孩子时常去帮忙。家眷入宅时，房子未免要另外装修油漆，都是他男人做的，并且不敢收受工价，连物料都是送的。这虽是小事，也可见得他知恩报恩的诚心，我倒很喜欢。”我道：“施恩莫望报，何况我这个断不能算恩，不过是个路见不平，聊助一臂之意罢了。”侣笙道：“你便自己要做君子，施恩不望报，却不能责他人必为小人，受恩竟忘报呀。”说得我笑了，然而心中总是闷闷不乐。

辞了回来，告诉姊姊这件事。母亲、婶婶一齐说道：“你快点叫他写信去止住了，不要折煞你这孩子！”姊姊笑道：“那里便折得煞，他要如此，不过是尽他一点心罢了。”我道：“这样说起来，我初到南京时，伯父出差去了，伯母又不肯见我，倘不遇了继之，怕我不流落在南京。幸得遇了他，不但解衣推食，并且那一处不受他的教导，我也应该供起继之的长生禄位了。”姊姊笑道：“枉了你是个读书明理之人！这种不过是下愚所为罢了。岂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又岂不闻‘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从古英雄豪杰，受人意外之恩时，何尝肯道一个‘谢’字！等他后来行他那报恩之志时，却是用出惊天动地的手段，这才是叫做报恩呢。据我看，继之待你，那给你馆地招呼你一层，不过是朋友交情上应有之义。倒是他那随时随事教诲你，无论文字的纰缪，处世的机宜，知无不言，这一层倒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不可不报的。”我道：“拿甚么去报他呢？”姊姊道：“比如你今番跟他去看卷子，只要能放出眼光，拔取几个真才，本房里中的比别房多些，内中中的还要是知名之士，让他享一个知文之名，也可以算得报他了。其馀随时随事，都可以报得。只要存了心，何时非报恩之时，何地非报恩之地，明人还要细说么？”

我道：“只是我那回的上海走的不好，多了一点事，就闹的这里说感激，那里也说感激，把这种贵重东西送了来，看看他也有点难受。我从此再不敢多事了。”姊姊道：“这又不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来是抑强扶弱，互相维持之意。比如遇了老虎吃人，我力能杀虎的，自然奋勇去救。就是力不能杀虎，也要招呼众人去救，断没有坐视之理。你见了他送你的东西难受，不过是怕人说你望报的意思。其实这是出于他自己的诚心，与你何干呢。”我道：“那一天寻到了侣笙家里，他的夫人口口声声叫我君子，见了侣笙，又是满口的义士，叫得人怪害臊的。”母亲道：“叫你君子、义士不好，倒是叫你小人、混账行子的好！“姊姊道：“不是的。这是他的天真，也是他的稚气，以为做了这一点点的事，值不得这样恭维。你自己看见并没有出甚么大力量，又没有化钱，以为是一件极小的事。不知那秋菊从那一天以后的日子，都是你和王端甫给他过的了，如何不感激！莫说供长生禄位，就是天天来给你们磕头，也是该的。”我摇头道：“我到底不以为然。”姊姊笑道：“所以我说你又是天真，又是稚气。你满肚子要做施恩不受报的好汉，自己又说不出来。照着你这个性子，只要莫磨灭了，再加点学问，将来怕不是个侠士！”我笑道：“我说姊姊不过，只得退避三舍了。”说罢，走了出来，暗想姊姊今天何以这样恭维我，说我可以做侠士，我且把这话问继之去。

走到书房里，继之出去了，问知是送课卷到藩台衙门去的。我便到上房里去，只见老妈子、丫头在那里忙着叠锡箔，安排香烛，整备素斋。我道：“干娘今天上甚么供？”吴老太太道：“今天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萨生日。他老人家，一年到头都是闭着眼睛的，只有今天是张开眼睛。祭了他，消灾降福。你这小孩子，怎不省得？”我向来厌烦这些事，只为是老太太做的，不好说甚么，便把些别话岔开去。

继之夫人道：“这一年来，兄弟总没有好好的在家里住。这回来了，又叫你大哥拉到场里去，白白的关一个多月，这是那里说起。”我道：“出闱之后，我总要住到拜了干娘寿才动身，还有好几天呢。”老太太道：“你这回进去帮大哥看卷，要小心些，只要取年轻的，不要取年老的，最好是都在十七岁以内的。”我道：“这是何意？”老太太道：“你才十八岁，倘使那五六十岁的中在你手里，不叫他羞死么？”我笑道：“我但看文章，怎么知道他的年纪？”老太太道：“考试不要填了三代、年貌的么？”我道：“弥封了的，看不见。”老太太道：“还有个法子，你只看字迹苍老的，便是个老头子。”我道：“字迹也看不见，是用誊录誊过的。”老太太笑道：“这就没法了。”

正说笑着，继之回来了，问笑甚么，我告诉了，大家又笑了一笑。我谈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里略睡一会，黄昏时，方才起来吃饭。一宿无话。次日，蔡侣笙夫人来了，又过去见了吴老太太、继之夫人。我便在书房陪继之。他们盘桓了一天才散。

光阴迅速，不觉到了初五日入闱之期，我便青衣小帽，跟了继之，带了家人王富，同到至公堂伺候。行礼已毕，便随着继之入了内帘。继之派在第三房，正是东首的第二间。外面早把大门封了，加上封条。王富便开铺盖。开到我的，忽诧道：“这是甚么？”我一看，原来是一枝风枪。继之道：“你带这个来做甚么？”我道：“这是在上海买的，到苏、杭去，沿路猎鸟，所以一向都是卷在铺盖里的。这回家来了，家里有现成铺陈，便没有打开他，进来时就顺便带了他，还是在轮船上卷的呢。”说罢，取过一边。这一天没有事。

第二天早起，主考差人出来，请了继之去，好一会才出来。我问有甚么事。继之道：“这是照例的写题目。”我问甚么题。继之道：“告诉了你，可要代我拟作一篇的。”我答应了。继之告诉了我，我便代他拟作了一个次题、一首诗。

到了傍晚时候，我走出房外闲望，只见一个鸽子，站在檐上。我忽然想起风枪在这里，这回用得着了。忙忙到房里，取了枪，装好铅子，跑出来，那鸽子已飞到墙头上。我取了准头，板动机簧，飕的一声着了，那鸽子便掉了下来。我连忙跑过去拾起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正是：

任尔关防严且密，何如一弹破玄机。

不知为了何事大惊，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三回　试乡科文闱放榜　上母寿戏彩称觞

当时我无意中拿风枪打着了一个鸽子，那鸽子便从墙头上掉了下来，还在那里腾扑。我连忙过去拿住，觉得那鸽子尾巴上有异，仔细一看，果是缚着一张纸。把他解了下来，拆开一看，却是一张刷印出来已经用了印的题目纸，不觉吃了一惊。丢了鸽子，拿了题目纸，走到房里，给继之看。继之大惊道：“这是那里来的？”我举起风枪道：“打来的。我方才进来拿枪时，大哥还低着头写字呢。”继之道：“你说明白点，怎么打得来？”我道：“是拴在鸽子尾巴上，我打了鸽子，取下来的。”继之道：“鸽子呢？”我道：“还在外面墙脚下。”说话间，王富点上蜡烛来。继之对王富道：“外面墙脚下的鸽子，想法子把他藏过了。”王富答应着去了。

我道：“这不消说是传递了。但是太荒唐些，怎么用这个笨鸽子传递？”继之道：“鸽子未必笨，只是放鸽子的人太笨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放。大凡鸽子到了太阳下山时，他的眼睛便看不见，所以才被你打着。”说罢，便把题目纸在蜡烛上烧了。我道：“这又何必烧了他呢？”继之道：“被人看见了，这岂不是嫌疑所在。你没有从此中过来，怨不得你不知道此中利害。此刻你和我便知道了题目，不足为奇。那外面买传递的不知多少，这一张纸，你有本事拿了出去，包你值得五六百元，所以里面看这东西很重。听说上一科，题目已经印了一万六千零六十张，及至再点数，少了十张，连忙劈了板片，另外再换过题目呢。”我笑道：“防这些士子，就如防贼一般。他们来考试，直头是来取辱。前几天家母还叫我回家乡去应小考，我是再也不去讨这个贱的了。”

继之道：“科名这东西，局外人看见，似是十分名贵，其实也贱得很。你还不知，到中了进士去殿试，那个矮桌子，也有三条腿的，也有两条腿的，也有破了半个面子的，也有全张松动的。总而言之，是没有一张完全能用的。到了殿试那天，可笑一班新进士，穿了衣冠，各人都背着一张桌子进去。你要看见了，管你肚肠也笑断了，嘴也笑歪了呢。”我笑道：“大哥想也背过的了？”继之道：“背的又不是我一个。”我道：“背了进去，还要背出来呢。”继之道：“这是定做的粗东西，考完了就撂下了，谁还要他。”

闲话少提。到了初十以后，就有朱卷送来了。起先不过几十本，我和继之分看，一会就看完了。到后来越弄越多，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只得每卷只看一个起讲，要得的就留着，待再看下文，要不得的，便归在落卷一起。拣了好的，给继之再看，看定了，就拿去荐。头场才了，二场的经卷又来，二场完了，接着又是三场的策问。可笑这第三场的卷子，十本有九本是空策，只因头场的八股荐了，这个就是空策，也只得荐在里面。我有心要拣一本好策，却只没有好的，只要他不空，已经算好了。后来看了一本好的，却是头、二场没有荐过，便在落卷里对了出来，看他那经卷，也还过得去，只是那八股不对。

我问继之道：“这么一本好策，奈何这个人不会作八股！”继之看了道：“他这个不过枝节太多，大约是个古文家，你何妨同他略为改几个字，成全了这个人。”我吐出舌头，提起笔道：“这个笔，怎么改得上去？”继之道：“我文具箱里带着有银朱锭子。”我道：“亏大哥怎么想到，就带了来。可是预备改朱卷的？”继之道：“是内帘的，那一个不带着。你去看，有两房还堂而皇之的摆在桌上呢。”我开了文具箱，取了朱锭、朱砚出来，把那本卷子看了两遍，同他改了几个字，收了朱砚，又给继之看。继之看过了，笑道：“真是点铁成金，会者不难，只改得二三十个字，便通篇改观了。这一份我另外特荐，等他中了，叫他来拜你的老师。”我道：“大哥莫取笑。请你倒是力荐这本策，莫糟蹋了，这个人是有实学的。”继之果然把他三场的卷子，叠做一叠，拿进去荐。回来说道：“你特荐的一本，只怕有望了。两位主考正在那里发烦，说没有好策呢。”

三场卷子都看完了，就没有事，天天只是吃饭睡觉。我道：“此刻没有事，其实应该放我们出去了，还当囚犯一般关在这里做甚么呢？此刻倒是应试的比我们逍遥了。”继之忽地扑嗤的笑了一声。我道：“这有甚么好笑？”继之道：“我不笑你，我想着一个笑话，不觉笑了。”我道：“甚么笑话？”继之道：“也不知是那一省那一科的事，题目是‘邦君之妻’一章。有一本卷子，那破题是：‘圣人思邦君之妻，愈思而愈有味焉。’”我听了不觉大笑。继之道：“当下这本卷子到了房里，那位房官看见了，也像你这样一场大笑，拿到隔壁房里去当笑话说。一时惊动了各房，都来看笑话。笑的太利害了，惊动了主考，吊了这本卷子去看，要看他底下还有甚笑话。谁知通篇都是引用《礼经》，竟是堂皇典丽的一篇好文章。主考忙又交出去，叫把破题改了荐进去，居然中在第一名。”我道：“既是通篇好的，为何又闹这个破题儿？”继之道：“传说是他梦见他已死的老子，教他这两句的，还说不用这两句不会中。”我道：“那里有这么灵的鬼，只怕靠不住。”继之道：“我也这么说。这件事没有便罢，倘若有的，那个人一定是个狂士，恐怕人家看不出他的好处，故意在破题上弄个笑话，自然要彼此传观，看的人多了，自然有看得出的。是这个主意也不定。”

我道：“这个也难说。只是此刻我们不得出去，怎么好呢？”继之道：“你怎那么野性？”我道：“不是野性。在家里那怕一年不出门，也不要紧。此地关着大门，不由你出去，不觉就要烦躁起来。只要把大门开了，我就住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要紧。”继之道：“这里左右隔壁，人多得很，找两个人谈天，就不寂寞了。”我道：“这个更不要说。那做房官的，我看见他都是气象尊严，不苟言笑的，那种官派，我一见先就怕了。那些请来帮阅卷的，又都是些耸肩曲背的，酸的怕人。而且又多半是吃鸦片烟的，那嘴里的恶气味，说起话直喷过来，好不难受！里面第七房一个姓王的，昨天我在外面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也说了十来句话，都是满口之乎者也的，十来句话当中，说了三个‘夫然后’。”继之笑道：“亏你还同他记着账！”我道：“我昨天拿了风枪出去，挂了装茶叶的那个洋铁罐的盖做靶子，在那里打着顽。他出来一见了，便摇头摆尾的说道：‘此所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他正说这话时，我放了一枪，中了靶子，砉的一声响了。他又说道：‘必以此物为靶始妙，盖可以聆声而知其中也。不然，此弹太小，不及辨其命中与否矣。’说罢，又过来问我要枪看，又问我如何放法。我告诉了他，又放给他看。他拿了枪，自言自语的，一面试演，一面说道：‘必先屈而折之，夫然后纳弹，再伸之以复其原，夫然后拨其机簧，机动而弹发，弹着于靶，夫然后有声。’”继之笑道：“不要学了，倒是你去打靶消遣罢。”我便取了洋铁罐盖和枪，到外头去打了一回靶，不觉天色晚了。

自此以后，天天不过打靶消遣。主考还要搜遗，又时时要斟酌改几个朱卷的字，这都是继之自己去办了。直等到九月十二方才写榜，好不热闹！监临、主考之外，还有同考官、内外监试、提调、弥封、收掌、巡绰各官，挤满了一大堂。一面拆弥封唱名，榜吏一面写，从第六名写起，两旁的人，都点了一把蜡烛来照着，也有点一把香的，只照得一照，便拿去熄了，换点新的上来，这便是甚么“龙门香”“龙门烛”了。写完了正榜，各官歇息了一回，此时已经四更天光景了，众官再出来升座，再写了副榜，然后填写前五名。到了此时，那点香点烛的，更是热闹。直等榜填好了，卷起来，到天色黎明时，开放龙门，张挂全榜。

此时继之还在里面，我不及顾他，犹如临死的人得了性命一般，往外一溜，就回家去了。时候虽早，那看榜的人，却也万头攒动。一路上往来飞跑的，却是报子分投报喜的。我一面走，一面想着：作了几篇臭八股，把姓名写到那上头去，便算是个举人，到底有甚么荣耀？这个举人，又有甚么用处？可笑那班人，便下死劲的去争他，真是好笑！又想道：我何妨也去弄他一个。但是我未进学，必要捐了监生，才能下场。化一百多两银子买那张皮纸，却也犯不着。一路想着，回到家，恰好李升打着轿子出来去接继之。我到里面去，家里却没有人，连春兰也不看见，只有一个老妈子在那里扫地。我知道都在继之那边了，走了过去，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上前一一见过。

母亲道：“怎么你一个人回来？大哥呢？”我道：“大哥此刻只怕也就要出来了。我被关了一个多月，闷得慌了，开了龙门就跑的。”吴老太太道：“我的儿，你辛苦了！我们昨天晚上也没有睡，打了一夜牌，一半是等你们，一半也替你们分些辛苦。”说着，自己笑了。姊姊道：“只关一个多月，便说是慌了，像我们终年不出门的怎样呢？”我道：“不是这要说。叫我在家里不出门，也并不至于发闷。因为那里眼睁睁看着有门口，却是封锁了，不能出来的，这才闷人呢。而且他又不是不开，也常常开的，拿伙食东西等进来，却不许人出进，一个在门外递入，一个在门里接收，拿一个碗进来，连碗底都要看过。无论何人，偶然脚踹了门，旁边的人便叱喝起来。主考和监临说话，开了门，一个坐在门里，一个坐在门外。”母亲道：“怎么场里面的规矩这么严紧？”我道：“甚么规矩！我看着直头是捣鬼！要作弊时，何在乎这个门口。我还打了一个鸽子，鸽子身上带着题目呢。”老太太道：“规矩也罢，捣鬼也罢，你不要管了，快点吃点心罢。”说着，便叫丫头：“拿我吃剩下的莲子汤来。”我忙道：“多谢干娘。”

等了一会，继之也回来了。与众人相见过，对我说道：“本房中了几名，你知道了么？”我道：“我只管看卷子，不管记账，那里知道。”继之道：“中了十一卷，又拨了三卷给第一房，这回算我这房最多了。你特荐的好策，那一本中在第十七名上。两位主考都赞我好法眼，那里知道是你的法眼呢。”我道：“大哥自己也看的不少，怎么都推到我身上？”继之道：“说也奇怪，所中的十一卷，都是你看的，我看的一卷也不曾中。”说罢，吃了点心，又出去了。大约场后的事，还要料理两天，我可不去帮忙了。

坐了一会，我便回去。母亲、婶婶、姊姊，也都辞了过来。只见那个柴窑的弥勒佛，已经摆在桌上了。我问寿屏怎样了。姊姊道：“已经裱好了。但只有这两件，还配些甚么呢？伯娘意思，要把这如意送去。我那天偶然拿起来看，谁知紫檀柄的背后，镶了一块小小的象牙，侣笙把你救秋菊和遇见他的事，详详细细的撰了一篇记刻在上面，这如何能送得人。”我听见连忙开了匣了，取出如意来看，果然一片小牌子，上面刻了一篇记。那字刻得细入毫芒，却又波磔分明。不觉叹道：“此公真是多才多艺！”姊姊道：“你且慢赞别人，且先料理了这件事，应该再配两样甚么？”我道：“急甚么！明日去配上两件衣料便是。”忽然春兰拿了一封信来，是继之给我的。拆开看时，却是叫我写请帖的签条，说帖子都在书房里。我便过去，见已套好了一大叠帖子，签条也粘好了，旁边一本簿子，开列着人名，我便照写了。这一天功夫，全是写签条，写到了晚上九点钟，才完了事。交代家人，明日一早去发。一宿无话。

次日，我便出去，配了两件衣料回来，又配了些烛酒面之类，送了过去。却只受了寿屏、水礼，其馀都退了回来。往返推让了几次，总是不受，只得罢了。继之商通了隔壁，到十九那天，借他的房子用，在客堂外面天井里，拆了一堵墙，通了过去。那隔壁是一所大房子，前面是五开间大厅，后进的宽大也相仿佛，不过隔了东西两间暗房，恰好继之的上房开个门，可以通得过去。就把大厅上的屏风撤去，一律挂了竹帘，以便女客在内看戏。前面天井里搭了戏台，在自己的客堂里设了寿座。先一天，我备了酒，过去暖寿。又叫了变戏法的来，顽了一天。连日把书房改做了账房，专管收礼、发赏号的事。

到了十九那一天，一早我先过去拜寿。只见继之夫妇正在盛服向老太太行礼。铺设得五色缤纷，当中挂了姊姊画的那一堂寿屏，两旁点着五六对寿烛。我也上前去行过礼。那边母亲、婶婶、姊姊，也都过来了。我恐怕有女客，便退了出来，到外面寿堂上去。只见当中挂着一堂泥金寿屏，是藩台送的，上面却是侣笙写的字；两旁是道台、首府、首县的寿幛；寿座上供了一匣翡翠三镶如意，还有许多果品之类，也不能尽记。地下设了拜垫，两旁点了两排寿烛，供了十多盆菊花。走过隔壁看时，一律的挂着寿联、寿幛，红光耀眼。阶沿墙脚，都供了五色菊花。不一会，继之请的几位知客，都衣冠到了。除了上司挡驾之外，其馀各同寅纷纷都到，各局所的总办、提调、委员，无非是些官场。到了午间，摆了酒席，一律的是六个人一桌。入席开戏，席间每来一个客，便跳一回加官，后面来了女客，又跳女加冠，好好的一本戏，却被那跳加官占去了时候不少。

到了下午时候，我回到后面去解手，方才走到寿座的天井里，只见一个大脚女人，面红耳赤，满头是汗，直闯过来。家人们连忙拦住道：“女客从这边走。”就引他到上房里去。我回家解过手，仍旧过来，只见座上各人都不看戏，一个个的都回过脸来，向帘内观看。那帘内是一片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正是：

庭前方竞笙歌奏，座后何来叫骂声？

不知叫骂的是谁，又是为着甚事叫骂，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四回　苟观察被捉归公馆　吴令尹奉委署江都

当日女客座上，来的是藩台夫人及两房姨太太、两位少太太、一位小姐，这是他们向有交情的，所以都到了。其馀便是各家官眷，都是很有体面的，一个个都是披风红裙。当这个热闹的时候，那里会叫骂起来？原来那位苟才，自从那年买嘱了那制台亲信的人，便是接二连三的差事，近来又委了南京制造局总办，又兼了筹防局、货捐局两个差使，格外阔绰起来。时常到秦淮河去嫖，看上了一个妓女，化上两吊银子，讨了回去做妾，却不叫大老婆得知，另外租了小公馆安顿。他那位大老婆是著名泼皮的，日子久了，也有点风闻，只因不曾知得实在，未曾发作。

这回继之家的寿事，送了帖子去，苟才也送了一份礼。请帖当中，也有请的女客帖子。他老婆便问去不去。苟才说：“既然有了帖子，就去一遭儿也好。”谁知到了十八那天，苟才对他说：“吴家的女帖是个虚套，继之夫人病了，不能应酬，不去也罢。”他老婆倒也信了。你道他为何要骗老婆？只因那讨来的婊子，知道这边有寿事唱戏，便撒娇撒痴的要去看热闹。苟才被他缠不过，只得应许了。又怕他同老婆当面不便，因此撒了一个谎，止住了老婆，又想只打发侍妾来拜寿，恐怕继之见怪。好在两家眷属不曾来往过，他便置备了二品命妇的服式，叫婊子穿上，扮了旗装，只当是正室。传了帖子进去，继之夫人相见时，便有点疑心，暗想他是旗人，为甚裹了一双小脚，而且举动轻佻，言语鹘突，喜笑无时，只是不便说出。

苟才的公馆与继之处相去不过五六家，今日开通了隔壁，又近了一家，这边锣鼓喧天，鞭炮齐放，那边都听得见。家人仆妇在外面看见女客来的不少，便去告诉了那苟太太。这几个仆妇之中，也有略略知道这件事的，趁便讨好，便告诉他说，听说老爷今天叫新姨太太到吴家拜寿听戏，所以昨天预先止住了太太，不叫太太去。他老婆听了，便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趁苟才不在家，便传了外面家人来拷问。家人们起先只推不知，禁不起那妇人一番恫喝，一番软骗，只得说了出来。妇人又问了住处，便叫打轿子。再三吩咐家人，有谁去送了信的，我回来审出来了，先撕下他的皮，再送到江宁县里打屁股，因此没有人敢给信。他带了一个家人，两名仆妇，径奔小公馆来。进了门去，不问情由，打了个落花流水。喝叫把这边的家人仆妇绑了，叫带来的家人看守，“不是我叫放，不准放”。又带了两名仆妇，仍上轿子，奔向继之家来。我在寿座天井里碰见的正是他。因为这天女客多，进出的仆妇不少，他虽跟着有两个仆妇，我可不曾留意。

他一径走到女座里，又不认得人，也不行礼，直闯进去。继之夫人也不知是甚么事，只当是谁家的一个仆妇。他竟直闯第一座上，高声问道：“那一个是秦准河的蹄子？”继之夫人吃了一惊。我姊姊连忙上去拉他下来，问他找谁：“怎么这样没规矩！那首座的是藩台、盐道的夫人，两边陪坐的都是首府、首县的太太，你胡说些甚么！”妇人道：“便是藩台夫人便怎么！须知我也不弱！”继之夫人道：“你到底找谁？”妇人道：“我只找秦淮河的蹄子！”我姊姊怒道：“秦淮河的蹄子是谁？怎么会走到这里来？那里来的疯婆子，快与我打出去！”妇人大叫道：“你们又下帖子请我，我来了又打我出去，这是甚么话！”继之夫人道：“既然如此，你是谁家宅眷？来找谁？到底说个明白。”妇人道：“我找苟才的小老婆。”继之夫人道：“苟大人的姨太太没有来，倒是他的太太在这里。”妇人问是那一个，继之夫人指给他看。妇人便撇了继之夫人，三步两步闯了上去，对准那婊子的脸上，劈面就是一个大巴掌。那婊子没有提防，被他猛一下打得耳鸣眼热，禁不得劈拍劈拍接连又是两下，只打得珠花散落一地。连忙还手去打，却被妇人一手挡开。只这一挡一格，那婊子带的两个镀金指甲套子，不知飞到那里去了。妇人顺手把婊子的头发抓住，拉出座来，两个扭做一堆，口里千蹄子，万淫妇的乱骂。婊子口里也嚷骂老狐狸，老泼货。我姊姊道：“反了！这成个甚么样子！”喝叫仆妇把这两个怪物，连拖带拽的拉到自己上房那边去。又叫继之夫人只管招呼众客，“这件事我来安排”。又叫家人快请继之。

此时我正解完了手，回到外面，听见里面叫骂，正不知为着甚事，当中虽然挂的是竹帘，望进去却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看见家人来请继之，我也跟了进去看看。只见他两个在天井里仍然扭做一团，妇人伸出大脚，去跺那婊子的小脚。跺着他的小脚尖儿，痛的他站立不住，便倒了下来，扭着妇人不放，妇人也跟着倒了。婊子在妇人肩膀上，死命的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了不放。妇人双手便往他脸上乱抓乱打，两个都哭了。我姊姊却端坐在上面不动。各家的仆妇挤了一天井看热闹。继之忙问甚么事。姊姊道：“连我们都不知道。大哥快请苟大人进来，这总是他的家事，他进来就明白了，也可以解散了。”继之叫家人去请。姊姊便仍到那边去了。

不一会，家人领着苟才进来。那妇人见了，便撇了婊子，尽力挣脱了咬口，飞奔苟才，一头撞将过去，便动手撕起来，把朝珠扯断了，撒了一地。妇人嘴里嚷道：“我同你去见将军去！问问这宠妾灭妻，是出在《大清会典》那一条上？你这老杀才！你嫌我老了，须知我也曾有年轻的时候对付过你来！你就是讨婊子，也不应该叫他穿了我的命服，居然充做夫人！你把我安放到那里？须知你不是皇帝，家里没有冷宫！你还一个安放我的所在来，我便随你去干！”苟才气的目瞪口呆，只连说：“罢了罢了。”那婊子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握着脚尖儿，嘴里也是“老泼货，老不死”的乱骂。一面爬起来，一步一拐的，走到苟才身边撕住了哭喊道：“你当初许下了我，永远不见泼辣货的面，我才嫁你。不然，南京地面，怕少了年轻标致的人，怕少了万贯家财的人，我要嫁你这个老杀才！你骗了我入门，今天做成这个圈套捉弄我！到了这里，当着许多人羞辱我！”一边一个，把苟才褫住，倒闹得苟才左右为难。我同继之又不好上前去劝。

苟才只有叹气顿足，被他两个闹得衣宽带松，补服也扯了下来。闹了好一会，方才说道：“人家这里拜寿做喜事，你们也太闹的不成话了，有话回家去说呀。”妇人听说，拉了苟才便走。继之倒也不好去送，只得由他去了。婊子倒是一松手道：“凭你老不要脸的抢了汉子去，我看你死了也搂他到棺材里！”继之对我道：“还是请你姊姊招呼他罢。”说着出去了。我叫仆妇到那边请了姊姊过来，姊姊便带那婊子到我们那边去，我也到外面去了。此时众人都卸了衣冠，撤了筵席，桌上只摆了瓜子果碟。众人看见继之和我出去，都争着问是甚么事，只得约略说了点。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苟才的不是，怎么把命服给姨娘穿起来，怪不得他夫人动气，然而未免暴燥些。有个说苟观察向来讲究排场，却不道今天丢了这个大脸。

正在议论之间，忽听得外面一叠连声叫报喜。正要叫人打听时，早抢进了一个人，向继之请了个安道：“给吴老爷报喜、道喜！”继之道：“甚么事？”那人道：“恭喜吴老爷！署理江都县，已经挂了牌了！”原来藩台和继之是几代的交情，向来往来甚密，只因此刻彼此做了官，反被官礼拘束住了，不能十分往来，也是彼此避嫌的意思。藩台早就有心给继之一个署缺，因知道今天是他老太太的整寿，前几天江都县出了缺，论理就应该即刻委人，他却先委了扬州府经历暂行代理，故意挨到今日挂牌，要博老太太一笑。这来报喜的，却是藩台门上。向来两司门上是很阔的，候补州县官，有时要望同他拜个把子也够不上呢，他如何肯亲来报喜？因为他知道藩台和继之交情深，也知道藩台今天挂牌的意思，所以特地跑来讨好。又出来到寿座前拜了寿。继之让他坐，他也不敢就坐，只说公事忙，便辞去了。这话传到了里头去，老太太欢喜不尽，传话出来，叫这出戏完了，点一出《连升三级》（戏名也）。戏班里听见这个消息，等完了这出戏，又跳了一个加官讨了赏，才唱点戏。

到了晚上，点起灯烛，照耀如同白日，重新设席，直到三鼓才散。我进去便向老太太道喜。劳乏了一天，大家商量要早点安歇。我和姊姊便奉了母亲、婶婶回家。我问起那位苟姨太太怎样了。姊姊道：“那种人真是没廉耻！我同了他过来，取了奁具给他重新理妆。他洗过了脸，梳掠了头髻，重施脂粉，依然穿了命服，还过去坐席，毫不羞耻。后来他家里接连打发三起人接他，他才去了。”我道：“回去还不知怎样吵呢。”姊姊道：“这个我们管他做甚！”说罢，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继之先到藩署谢委，又到督辕禀知、禀谢，顺道到各处谢寿。我在家中，帮着指挥家人收拾各处，整整的忙了三天，方才停当。此时继之已经奉了札子，饬知到任，便和我商量。因为中秋节后，各码头都未去过，叫我先到上江一带去查一查账目，再到上海、苏、杭，然后再回头到扬州衙门里相会。我问继之，还带家眷去不带。继之道：“这署事不过一年就回来了，还搬动甚么呢。我就一个人去，好在有你来往于两间，这一年之中，我不定因公晋省也有两三次，莫若仍旧安顿在这里罢。”我听了，自然无甚说话。当下又谈谈别的事情。

忽然家人来报说：“藩台的门上大爷来了。”继之便出去会他。一会儿进来了，我忙问是甚么事。继之道：“方伯升了安徽巡抚，方才电报到了，所以他来给我一个信。”说着，便叫取衣服来，换过衣帽，上衙门去道喜。继之去后，我便到上房里去，恰好我母亲和姊姊也在这边，大家说起藩台升官，都是欢喜，自不必说。只有我姊姊，默默无言，众人也不在意。过了一会，继之回来了，说道：“我本来日间便要禀辞到任，此刻只得送过中丞再走的了。”我道：“新任藩台是谁？只怕等新任到了算交代，有两个月呢。”继之道：“新藩台是浙江臬台升调的，到这里本来有些日子，因为安徽抚台是被参的，这里中丞接的电谕是‘迅赴新任，毋容来京请训’，所以制台打算委巡道代理藩司，以便中丞好交卸赴新任去，大约日子不能过远的，顶多不过十天八天罢了。”说着话，一面卸下衣冠，又对我说道：“起先我打算等我走后，你再动身，此刻你犯不着等我了，过一两天，你先到上江去，我们还是在江都会罢。我近来每处都派了自己家里人在那里，你顺便去留心查察，看有能办事的，我们便派了他们管理。算来自己家里人，总比外人靠得住。”我答应了。

过了两天，附了上水船，到汉口去，稽查一切。事毕回到九江，一路上倒没有甚么事。九江事完之后，便附下水船到了芜湖，耽搁了两天。打听得今年米价甚是便宜，我便译好了电码，亲自到电报局里去，打电报给上海管德泉，叫他商量应该办否。刚刚走到电报局门口，只见一乘红轿围的蓝呢中轿，在局门口憩下，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身穿湖色绉纱密行棉袍，天青缎对襟马褂，脸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墨晶眼镜，头上戴着瓜皮纱小帽。下得轿来，对我看了一眼，便把眼镜摘下，对我拱手道：“久违了！是几时到的？”我倒吃了一个闷葫芦，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大关上和挑水阿三下象棋的毕镜江。面貌丰腴的了不得，他不向我招呼，我竟然要认不得他了。当下只得上前厮见。

镜江便让我到电局里客堂上坐。我道：“我要发个电信呢。”他道：“这个交给我就是。”我只得随他到客堂里去，主宾坐下。他便要了我的底子，叫人送进去。一面问我现在在甚么地方，可还同继之一起。我心里一想，这种人何犯上给他说真话，因说道：“分手多时了。此刻在沿江一带跑跑，也没有一定事情。”他道：“继之这种人，和他分了手倒也罢了，这个人刻薄得很。舍亲此刻当这局子的老总，带了兄弟来，当一个收支委员。本来这收支上面还有几位司事，兄弟是很空的，无奈舍亲事情忙，把一切事都交给兄弟去办，兄弟倒变了这局子的老总了。说来也不值当，拿了收支的薪水，办的总办的事，你说冤不冤呢。”我听了一席话，不觉暗暗好笑，嘴里只得应道：“这叫做能者多劳啊。”正说话时，便来了两个人，都是趾高气扬的，嚷着叫调桌子打牌。镜江便邀我入局，我推说不懂，要了电报收单，照算了报费，便辞了回去。

第二天德泉回电到了，说准定赁船来装运。我一面交代照办，便附了下水船，先回南京去一趟。继之已经送过中丞，自己也到任去了。姊姊交给我一封信，却是蔡侣笙留别的，大约说此番随中丞到安徽去，后会有期的话。我盘桓了两天，才到上海，和德泉商量了一切。又到苏州走了一趟，才到杭州去。料理清楚，要打算回上海去，却有一两件琐事不曾弄明白，只得暂时歇下。

这天天气晴明，我想着人家逛西湖都在二三月里，到了这个冬天，湖上便冷落得很。我虽不必逛湖，又何妨到三雅园去吃一杯茶，望望这冬天的湖光山色呢。想罢，便独自一人，缓步前去。刚刚走到城门口，劈头遇见一个和尚，身穿破衲，脚踏草鞋，向我打了一个问讯。正是：

不是偷闲来竹院，如何此地也逢僧？

不知这和尚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

你道那和尚是谁？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逼死胞弟、图卖弟妇的黎景翼。不觉吃了一惊，便问道：“你是几时出家的？为甚弄到这个模样？”景翼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回事之后，我想在上海站不住了，自己也看破一切，就走到这里来，投到天竺寺，拜了师傅做和尚。谁知运气不好，就走到那里都不是。那些僧伴，一个个都和我不对。只得别了师傅，到别处去挂单，终日流离浪荡，身边的盘费，弄的一文也没了，真是苦不胜言！”他一面说话，我一面走，他只管跟着，不觉到了三雅园。我便进去泡茶，景翼也跟着进去坐下。茶博士泡上茶来。景翼又问我到这里为甚事，住在那里。我心中一想，我个人招惹他不得，因说道：“我到这里没有甚么事，不过看个朋友，就住我朋友家里。”景翼又问我借钱，我无奈，在身边取了一圆洋银给他，他才去了。

那茶博士见他去了，对我说道：“客人怎么认得这个和尚？”我道：“他在俗家的时候，我就认得他的。”茶博士道：“客人认得他也罢！”我道：“这话奇了！我已经认得他了，怎么能够不认得呢？”茶博士道：“客人有所不知，这个和尚不是个好东西，专门调戏人家妇女，被他师傅说他不守清规，把他赶了出来。他又投到别家庙儿里去。有一回，城里乡绅人家做大佛事，请了一百多僧众念经，他也投在里面。到了人家，却乘机偷了人家许多东西，被人家查出了，送他到仁和县里去请办，办了个枷号一个月示众。从此他要挂单，就没有人家肯留他了。”我听了这话，只好不做理会。闲坐了一回，眺望了一回湖光山色，便进城来。

忽然想起当年和我办父亲后事的一位张鼎臣，我来到杭州几次，总没有去访他，此时想着访他谈谈，又不知他住在那里。仔细想来，我父亲开店的时候，和几家店铺有来往，我在账簿上都看见过的，只是一是时想不起来。猛可想起鼓楼弯保合和广东丸药店，是当日来往极熟的，只怕他可以知道鼎臣下落。想罢，便一径问路到鼓楼弯去，寻到了保合和，只见里面纷纷发行李出来，不知何故。我便挨了进去，打着广东话，向一位有年纪的拱手招呼，问他贵姓。那人见我说出广东话，以为是乡亲，便让坐送茶，说是姓梁，号展图。又转问了我，我告诉了，并说出来意，问他知道张鼎臣下落不知。展图道：“听说他做了官了，我也不知底细，等我问问舍侄便知道了。”说罢，便向一个后生问道：“你知道张鼎臣现在那里？”那后生道：“他捐了个盐知事，到两淮候补去了。”只见一个人闯了进来道：“客人快点下船罢，不然潮要来了！”展图道：“知道，我就来。”我道：“原来老丈要动身，打扰了！”说罢起身。展图道：“我是要到兰溪去走一次。”我别了出来，自行回去。

到了次日，便叫了船仍回上海，耽搁一天，又到镇江稽查了两天账目，才雇了船，渡江到扬州去。入到了江都县衙门，自然又是一番景象。除了继之之外，只有文述农是个熟人。我把各处的账目给继之看了，又述了各处的情形，便与述农谈天。此时述农派做了账房，彼此多时未见，不免各诉别后之事。我便在账房里设了榻位，从此和述农联床夜话。好得继之并不叫我管事，闲了时，便到外面访访古迹，或游几处名胜。最好笑的，是相传扬州的二十四桥，一向我只当是个名胜地方。谁知到了此地问时，那二十四桥竟是一条街名。被古人欺了十多年，到此方才明白。继之又带了我去逛花园。原来扬州地方，花园最多，都是那些盐商盖造的。上半天任人游玩，到了下午，园主人就来园里请客，或做戏不等。

这天述农同了我去逛容园。据说这容园是一个姓张的产业，扬州花园，算这一所最好，除了各处楼台亭阁之外，单是厅堂，就有了三十八处，却又处处的装潢不同。游罢了回来，我问起述农，说这容园的繁华，也可以算绝顶了。久闻扬州的盐商阔绰，今日到了此地，方才知道是名不虚传。述农道：“他们还是拿着钱不当钱用，每年冤枉化去的不知多少。若是懂得的，少化几个冤枉钱，还要阔呢。”我道：“银钱都积在他们家里也不是事，只要他肯化了出来，外面有得流通便好，管他冤枉不冤枉。搁不住这班人都做了守财虏，年年只有入款，他却死搂着不放出来，不要把天下的钱，都辇到他家么？”述农道：“你这个自是正论。然而我看他们化的钱，实在冤枉得可笑！平白无端的养了一班读书不成的假名士在家里，以为是亲近风雅，要借此洗刷他那市侩的名字。化了钱养了几个寒酸倒也罢了，那最奇的，是养了两班戏子，不过供几个商家家宴之用，每年要用到三万多银子！这还说是养了几个人，只有他那买古董，却另外成就一种癖性，好好的东西拿去他不买，只要把东西打破了拿去，他却出了重价。”我不觉笑道：“这却为何？”述农道：“这件事你且慢点谈，可否代我当一个差，我请你吃酒。”我道：“说得好好的，又当甚么差？”

述家在箱子里取出一卷画来，展开给我看，却是一幅横披，是阮文达公写的字。我道：“忽然看起这个做甚么？”述农指着一方图书道：“我向来知道你会刻图书，要请你摹出这一个来，有个用处。”我看那图书时，却是“节性斋”三个字。因说道：“这是刻的近于邓石如一派，还可以仿摹得来，若是汉印就难了。但不知你仿来何用？”述农一面把横披卷起，仍旧放在箱子里道：“摹下来自有用处。方才说的那一班盐商买古董，好东西他不要，打破了送去，他却肯出价钱，你道他是甚么意思？原来他拿定了一个死主意，说是那东西既是千百年前相传下来的，没有完全之理，若是完全的，便是假货。因为他们个个如此，那一班贩古董的知道了，就弄了多少破东西卖给他们。你说冤枉不冤枉？有一个在江西买了一个花瓶是仿成化窑的东西，并不见好，不过值上三四元钱。这个人却叫玉工来，把瓶口磨去了一截，配了座子，贩到扬州来，却卖了二百元。你说奇不奇呢？他那买字画，也是这个主意，见了东西，也不问真假，先要有名人图书没有；也不问这名人图书的真假，只要有了两方图书，便连字画也是真的了。我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是假的，藏着他没用，打算冤给他们，所以请你摹了这方图书下来，好盖上去。”

我笑道：“这个容易，只要买了石来。但怕他看出是假的，那就无谓了。”述农道：“只要先通了他的门客，便不要紧。”我道：“他的门客，难道倒帮了外人么？”述农道：“这班东西懂得甚么外人内人，只要有了回用，他便拍合。有一回有个人拿了一幅画去卖，要价一千银子，那门客要他二成回用，那人以为做生意九五回用，是有规矩的，如何要起二成来，便不答应他。他说若不答应，便交易不成，不要后悔。卖画的自以为这幅画是好的，何忧卖不去，便没有答应他。及至拿了画去看，却是画的一张人物，大约是‘岁朝图’之类，画了三四个人，围着掷骰子，骰盘里两颗骰子坐了五，一个还在盘里转，旁边一个人，举起了手，五指齐舒，又张开了口，双眼看着盘内，真是神彩奕奕。东家看了，十分欢喜，以为千金不贵。那门客却在旁边说道：‘这幅画虽好，可惜画错了，便一文不值。’东家问他怎么画错了。他说：‘三颗骰子，两颗坐了五，这一颗还转着未定，喝骰子的人，不消说也喝六的了。他画的那喝骰子的，张开了口，这六字是合口音，张开了口，如何喝得六字的音来？”东家听了，果然不错，便价也不还，退了回去。那卖画的人，一场没趣，只得又来求那门客。此时他更乐得拿腔了，说已经说煞了，挽回不易，必要三成回用。卖画的只得应允了。他却拿了这幅画，仍然去见东家，说我仔细看了这画，足值千金。东家问有甚凭据。他说：‘这幅画是福建人画的，福建口音叫六字，犹如扬州人叫落字一般，所以是开口的。他画了开口，正所以传那叫六字之神呢。’他的东家听了，便打着扬州话‘落落’的叫了两声，果然是开口的，便乐不可支，说道：‘亏得先生渊博，不然几乎当面错过。’马上兑了一千银子出来，他便落了三百。”

我听了，不觉笑起来道：“原来多懂两处方言，却有这等用处。但不知这班盐商怎么弄得许多钱？我看此中必定有个弊端。”述农道：“这个何消说得。这里面的毛病，我也弄不清楚。闻得两淮盐额有一千六百九万多引，叫做纲盐。每引大约三百七十斤，每斤场价不过七八文，课银不过三厘多。运到汉口，便每斤要卖五六十文不等。愈远愈贵，并且愈远愈杂。这里场盐是雪白的，运到汉口，便变了半黄半黑的了。有部帖的盐商，叫做根窝。有根窝的，每盐一引，他要抽银一两，运脚公用。每年定额是七十万，近来加了差不多一倍。其实运脚所用，不及四分之一，汉口的岸费，每引又要派到一两多，如何不发财！所以盐院的供应，以及缉私犒赏，瞻养穷商子孙，一切费用，都出在里面。最奇的，他们自己对自己，也要做弊。总商去见运司，这是他们商家的公事了，见运司那个手本，不过几十文就买来了，他开起账来，却是一千两。你说奇不奇？”

我听到这里，不觉吐出了舌头道：“这还了得！难道众商家就由得他混开么？”述农道：“这个我们局外人那里知道，他自然有许多名目立出来。其实纲盐之利，不在官不在民，商家独占其利，又不能尽享，大约幕友、门客等辈分的不少，甚至用的底下人、丫头、老妈子，也有馀润可沾。船户埠行，有许多代运盐斤，情愿不领脚价，还怕谋不到手的，所以广行贿赂，连用人也都贿遍了，以求承揽载运。”我道：“不领脚价，也有甚好处么？”述农道：“自然有好处。凡运盐到了汉口，靠在码头上，逐船编了号头，挨号轮销。他只要弄了手脚，把号头编得后些，赶未及轮到他船时，先把盐偷着卖了。等到轮着他时，却就地买些私盐来充数。这个办法，叫做‘过笼蒸糕’。万一买不着私盐，他便连船也不要了，等夜静时，凿穿了船底，由他沉下去，便报了个沉没。这个办法叫做‘放生’。后来两江总督陶文毅公知道这种弊端，便创了一个票盐的办法：无论那一省的人，都可以领票，也不论数目多少，只要领了票，一样的到场灶上计引授盐，却仍然要按着引地行销。此时一众盐商无弊可作，窘的了不得，于是怨恨陶公，入于骨髓。无可发泄，却把陶公的一家人编成了纸牌。我还记得有一张是画了一个人，拿了一双斧头砍一棵桃树，借此以为咒诅之计。你道可笑么？”我道：“这种不过儿戏罢了，有甚益处。”述农道：“从行了票盐之后，却是倒了好几家盐商，盐法为之一变。此时为日已久，又不知经了多少变局了。”

我因为谈了半天盐务，忽然想起张鼎臣，便想去访他，因开了他的官阶名姓，叫人到盐运司衙门去打听。一面踱到继之签押房里来。继之正在那里批着公事，见了我，便放下了笔道：“我正要找你，你来得恰好。”我道：“有甚么事找我呢？”继之道：“我到任后，放告的头一天，便有一个已故盐商之妾罗魏氏，告他儿子罗荣统的不孝。我提到案下问时，那罗荣统呆似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问他话时，他只是哭。问罗魏氏，却又说不出个不孝的实据，只说他不听教训，结交匪人。问他匪人是那个，他又说不出，只说是都已跑了。只得把罗荣统暂时管押。不过一天，又有他罗氏族长来具结保了去，只说是领回管束。本来就放下了，前几天我偶然翻检旧案卷，见前任官内，罗魏氏已经告过他一次忤逆，便问起书吏。据那书吏说：罗荣统委实不孝，有一年结交了几个匪徒，谋弑其母。幸而机谋不密，得为防备，那匪徒便逃走了。罗魏氏便把儿子送了不孝，经族长保了出去。从此每一个新官到任，罗魏氏便送一次，一连四五任官，都是如此。我想这个里面，必定有个缘故。你闲着没事，何妨到外面去查访个明白。”

我道：“他母亲送了不孝，他族长保了去便罢了。自古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里管得许多呢，访他做甚么？”继之道：“这件事可小可大。果然是个不孝之子，也应该设法感化他，这是行政上应有之义。万一他果然是个结交匪类的人，也要提防他，不要在我手里出了个逆伦重案，这是我们做官的私话，如何好看轻了。”我道：“既如此，我便去查访便了。只是怎么个访法呢？”继之道：“这个那里论得定。好在不是限定日子，只要你在外面，随机应变的暗访罢了。茶坊酒肆之中，都可以访得。况且他罗家也是著名的盐商，不过近年稍为疲了点罢了，在外面还是赫赫有名的，怕没人知道么？”于是我便答应了。

谈了一会，仍到账房里来。述农正在有事，我只在旁边闲坐。过一会，述农事完了，对我笑道：“我恰才开发厨房里饭钱，忽然想着一件可笑的事，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我忙问是甚么事。述农不慌不忙，说出一件事来。正是：

一任旁人讥龌龊，无如廉吏最难为。

不知述农到底说出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六回　翻旧案借券作酬劳　告卖缺县丞难总督

当下我笑对述农道：“因为开销厨子想出来的话，大约总不离吃饭的事情了。”述农道：“虽然是吃饭的事情，却未免吃的龌龊一点。前任的本县姓伍，这里的百姓起他一个浑名，叫做‘五谷虫’。”我笑道：“《本草》上的‘五谷虫’不是粪蛆么？”述农道：“因为粪蛆两个字不雅，所以才用了这个别号呀。那位伍大令初到任时，便发誓每事必躬必亲，绝不假手书吏家丁，大门以内的事，无论公私，都要自己经手。百姓们听见了，以为是一个好官，欢喜的了不得。谁知他到任之后，做事十分刻薄，又且一钱如命。别的刻剥都不说了，这大门里面的一所毛厕，向来系家丁们包与乡下人淘去的，每月多少也有几文好处。这位伍大令说：‘是我说过不假手家丁的，还得我老爷自己经手。’于是他把每月这几文臭钱也囊括了，却叫厨子经手去收，拿来抵了饭钱。这不是个大笑话么？”我道：“那有这等琐碎的人，真是无奇不有了！”

说话之间，去打听张鼎臣的人回来了，言是打听得张老爷在古旗亭地方租有公馆。我听了便记着，预备明日去拜访。一面正和述农谈天，忽然家人来报说：“继之接了电报。”我连忙和述农同到签押房来，问是甚事。原来前回那江宁藩台升了安徽抚台，未曾交卸之前数天，就把继之请补了江都县，此时部复回来议准了，所以藩署书吏打个电报来通知。于是大家都向继之道喜。

过了这天，明日一早，我便出了衙门，去拜张鼎臣。鼎臣见了我，十分欢喜，便留着谈天。问起我别后的事，我便大略告诉了一遍。又想起当日我父亲不在时，十分得他的力。他又曾经拦阻我给电信与伯父，是我不听他的话，后来闹到如此。我虽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然而母亲已是大不愿意的了。当日若是听了他的话，何至如此。鼎臣又问起我伯父来，我只得也略说了点。说到自从他到苏州以后，便杳无音信的话，鼎臣叹了一口气道：“我拿一样东西你看。”说罢，引我到他书房去坐，他在文具箱里取出一个信封，在信封里面，抽出一张条子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是我伯父亲笔写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借票。

我还没有开口，鼎臣便说道：“那年在上海长发栈，令伯当着大众说谢我一百两银子的，我为人爽直，便没有推托。他到了晚上，和我说穷的了不得，你令先翁遗下的钱，他又不敢乱用，要和我借这一百银子。你想当时我怎好回复他，只好允了，他便给了我这么一张东西。自别后，他并一封信也不曾有来过。我前年要办验看，寄给他一封信，要张罗点盘费，他只字也不曾回。”我道：“便是小侄别后，也不曾有信给世伯请安，这两年事情又忙点，还求世伯恕我荒唐。”鼎臣道：“这又当别论。我们是交割清楚的了，彼此没了手尾，便是事忙路远，不写信也极平常。纠葛未清的，如何也好这样呢。”此时我要代伯父分辩几句，却是辩无可辩，只好不做声；而且自己家里人做下这等对不住人的事，也觉得难为情。想到这里，未免局促不安。鼎臣便把别话岔开，谈谈他的官况，又讲讲两淮的盐务。

我便说起述农昨天所说纲盐的话。鼎臣道：“这是几十年前的话了。自从改了票盐之后。盐场的举动都大变了。大约当改盐票之时，很有几家盐商吃亏的。慢慢的这个风波定了之后，倒的是倒定了，站住的也站住了。只不过商家之外，又提拔了多少人发财，那就是盐票之功了。当日曾文正做两江时，要栽培两个戚友，无非是送两张盐票，等他们凭票贩盐，这里头发财的不少。此刻有盐票的人，自己不愿做生意，还可以拿这票子租给人家呢。”我道：“改了票盐之后，只怕就没有弊病了。”鼎臣道：“天下事有一利即有一弊，那里有没有弊病的道理。不过我到这里日子浅，统共只住了一年半，不曾探得实在罢了。”当下又谈了一会，便辞了回来。

回到衙门口，只见许多轿马。到里面打听，才知道继之补实的信，外面都知道了，此时同城各官与及绅士，都来道喜。过得几天，南京藩台的饬知到了，继之便打点到南京去禀谢。我此时离家已久，打算一同前去。继之道：“我去顶多前后五天，便要回到此地的，你何不等我回来了再走呢？”我便答应了。

过一天，继之便到府里禀知动身。我无事便访鼎臣，或者不出门，便和述农谈天。忽然想起继之叫我访察罗荣统的事，据说是个盐商，鼎臣现在是个盐官，我何不问问鼎臣，或者他知道些，也说不定。想罢，便到古旗亭去，访着鼎臣。寒暄已毕，我问起罗荣统的事。鼎臣道：“这件事十分奇怪，外面的人言不一，有许多都说是他不孝，又有许多说他母亲不好的。大抵家庭不睦是有的，那罗荣统怎样不孝，只怕不见得。若要知道底细，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忙问是谁。鼎臣道：“大观楼酒馆里的一个厨子，是他家用的多年老仆，今年不知为着甚么，辞了出来，便投到大观楼去。他是一定知道的。”我道：“那厨子姓甚么叫甚么呢？”鼎臣道：“这可不知道了。不过前回有人请我吃馆子，说是罗家出来了一个厨子，投到大观楼去，做得好鱼翅。这厨子是在罗家二十多年专做鱼翅的，合扬州城里的盐商请客，只有他家的鱼翅最出色。后来无论谁家请客，多有借他这厨子的。我不过听了这句话罢了，那里去问他姓名呢。”我道：“这就难了。不比馆子里当跑堂的，还可以去上馆子，假以辞色，问他底细。这厨子是虽上他馆子，也看不见的，怎样打听呢？”鼎臣道：“你苦苦的打听他做甚么呢？”我道：“也不是一定要苦苦打听他，不过为的人家多说扬州城里有个不孝子，顺便问一声罢了。”

当下又扯些别话，谈了几句，便辞了鼎臣回去，和述农商量，有甚法子可以访察得出的。述农道：“有了这厨子，便容易了。多咱继翁请客，叫他传了那厨子来当一次差，我们在旁边假以辞色，逐细盘问他，怕问不出来？”我道：“这却不好。我们这里是衙门，他那里敢乱说，不怕招是非么？”述农道：“除此之外，可没有法子了。”我道：“因为那厨子，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罗家用的仆人，一定不少，总有辞了出来的，只要打听着一个，便好商量。”述农道：“这又从何打听起来呢？”我道：“这个只好慢慢来的了。”当时便把这件事暂行搁下。

不多几天，继之回来了，又到本府去禀知，即日备了文书，申报上去，即日作为到任日子。一班书吏衙役，都来叩贺，同城文武官和乡绅等，重新又来道喜。继之一一回拜谢步，忙了几天，方才停当。我便打算回南京去走一遭。继之便和我商量道：“日子过的实在是快，不久又要过年了。你今番回去，等过了年，便到上江一带去查看。我陆续都调了些自己本族人在各号里，你去查察情形，可以叫他们管事的，就派了他们管事，左右比外人靠得住些。回头便到下江一带去，也是如此。都办好了，大约二月底三月初，可以到这里，我到了那时，预备和你接风。”我笑道：“一路说来，都是正事，忽然说这么一句收梢，倒像唱戏的好好一出正戏，却借着科诨下场，格外见精神呢。”说的继之也笑了。

我因为日内要走，恐怕彼此有甚话说，便在签押房和继之盘桓，谈谈说说。我问起新任方伯如何，继之摇头道：“方伯倒没有甚么，所用的人，未免太难了，到任不到两个月，便闹了一场大笑话。”我道：“是甚么事呢？”继之道：“总不过为补缺的事。大约做藩台的，照例总有一个手折，开列着各州县姓名。那捐班人员，另有一个轮补的规矩。这件事连我也闹不清楚。大抵每出了一个缺，看应该是那一个轮到，这个轮到的人才具如何，品行如何，藩台都有个成见的。或者虽然轮到，做藩台的也可以把他捺住。那捺住之故，不是因这个人才具不对，品行不好，便是调剂私人，应酬大帽子了。他拟补的人，便开在手折上面。所开又不止一个人，总开到两三个，第一个总是应该补的，第二三个是预备督抚拣换的。然而历来督抚拣换的甚少。藩台写了这本手折，预备给督抚看的，本来办得十分机密。这一回那藩台开了手折，不知怎样，被他账房里一位师爷偷看见了，便出来撞木钟。听说是盐城的缺，藩台拟定一个人，被他看见了，便对那个人说：‘此刻盐城出了缺，你只消给我三千银子，我包你补了。’那个人信了他，兑给他三千银子。谁知那藩台不知怎样，忽然把那个人的名字换了，及至挂出牌来，竟不是他。那个人便来和他说话。他暗想这个木钟撞哑了，然而句容的缺也要出快了，这个人总是要轮到的，不如且把些说话搪塞过去再说。便说道：‘这回本来是你的，因为制台交代，不得不换一个人，几天句容出缺，一定是你的了。’句容与盐城都是好缺，所以那个人也答应了。到过了几天，挂出句容的牌来，又不是的。那个人又不答应了。他又把些话搪塞过去。再过了几天，忽然挂出一张牌来，把那个人补了安东。这可不得了了，那个人跑到官厅上去，大闹起来，说安东这个缺，每年要贴三千的，我为甚反拿三千银子去买！他闹得个不得了，藩台知道了，只得叫那账房师爷还了他三千银子，并辞了他的馆地，方才了事。”我道：“凡赃私的银，是与受同科的，他怎敢闹出来？”继之道：“所以这才是笑话啊。”

我道：“这个人也可谓胆大极了。倘使藩台是有脾气的，一面撵了账房，一面详参了他，岂不把功名送掉了。大不了藩台自己也自行检举起来，失察在先，正办在后，顶多不过一个罚俸的处分罢了。”继之笑道：“照你这样火性，还能出来做官么？这个人闹了一场，还了他银子便算了，还算好的呢。前几年福建出了个笑话，比这个还利害，竟是总督敌不过一个县丞，你说奇不奇呢。”我道：“这一定又是一个怪物了。”继之道：“这件事我直到此刻还有点疑心，那福建侯官县县丞的缺怎么个好法，竟有人拿四千银子买他！我仿佛记得这县丞姓彭，他老子是个提督。那回侯官县丞是应该他轮补的，被人家拿四千银子买了去。他便去上制台衙门，说有要紧公事禀见，制台不知是甚么，便见了他。他见了面不说别的，只诉说他这个县丞捐了多少钱，办验看、指省又是多少钱，从某年到省，直到如今，候补费又用了多少钱，要制台照数还了他，注销了这个县丞，不做官了。制台大怒，说他是个疯子。又说：‘都照你这样候补得不耐烦，便要还银注销，那里还成个体统！’他说：‘还银注销不成体统，难道买缺倒是个体统么？这回侯官县丞，应该是卑职轮补的，某人化了四千银子买了去，这又是个甚么体统？’制军一想，这回补侯官县丞的，却是自己授意藩司，然而并未得钱，这句话是那里来的？不觉又大怒起来，说道：‘你说的话可有凭据么？’他道：‘没有真凭实据，卑职怎敢放恣！’制台就叫他拿凭据出来。他道：‘凭据是可以拿得，但是必要请大帅发给两名亲兵，方能拿到。’制台便传了两名亲兵来，叫他带去。他当着制台，对两名亲兵说：‘这回我是奉了大帅委的，我叫你拿甚么人，便拿甚么人。’制台也吩咐，只管听彭县丞的指挥去拿人。

“他带了两个亲兵，只走到麒麟门外，便把一个裁缝拿了，翻身进去回话，说这个便是凭据。制台又大怒起来，说：‘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人，最安分，那有这等事！并且一个裁缝，怎么便做得动我的主？’他却笑道：‘大帅何必动怒。只要交委员问他的口供，便知真假。他是大帅心爱的人，承审委员未必敢难为他。等到问不出凭据时，大帅便把卑职参了，岂不干净！’制台一肚子没好气，只得发交闽县问话。他便意气扬扬的跑到闽县衙门，立等着对质。闽县知县那里肯就问。他道：‘堂翁既是不肯问，就请同我一起去辞差。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在这里和制军拼命拼出来的，稍迟一会，便有了传递，要闹不清楚了。这件事闹不清楚，我一定丢了功名。我的功名不要紧，只怕京控起来，那时就是堂翁也有些不便。’知县被他逼的没法，只得升座提审，他却站在底下对质。那裁缝一味抵赖。他却嬉皮笑脸的，对着裁缝蹲了下来，说道：‘你不要赖了。某日有人来约你在某处茶楼吃茶；某日又约你某处酒楼吃酒；某日你到某人公馆里去；某日某人引你家里来，送给你四千两银子的票子，是某家钱庄所出的票，号码是第几号，你拿到庄上去照票，又把票打散了，一千的一张，几百的几张，然后拿到衙门里面去。你好好的说了，免得又要牵累见证。你再不招，我可以叫一个人来，连你们在酒楼上面坐那一个座，吃那几样菜，说的甚么话，都可以一一说出来的呢。’那裁缝没得好赖，只得供了，说所有四千银子，是某人要补侯官县丞缺的使费，小姐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太太房里大丫头得了若干，孙少爷的奶妈得了若干，一一招了，画了供。闽县知县便要去禀复。他说：‘问明了便不必劳驾，我来代回话罢。’说罢，攫取了那张亲供便走。”正是：

取来一纸真凭据，准备千言辨是非。

要知那县丞到底闹到甚么样子，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七回　恣儿戏末秩侮上官　忒轻生荐人代抵命

继之说到这里，我便插嘴道：“法堂上的亲供，怎么好攫取？这不成了儿戏么？”继之道：“他后来更儿戏呢！拿了这张亲供去见制台，却又不肯交过手，只自己拿着张开了给制台看。嘴里说道：‘凭据有在这里，请教大帅如何办法？’制台见了，倒不能奈何他，只得说道：‘我办给你看！’他道：‘不知大帅几时办呢？’制台没好气的说道：‘三天之内总办了。’说罢不睬他，便进去了。他出来等了三天，不见动静，又去上衙门，制台给他一个不见。他等到了衙门期那天司道进见的时候，却跟着司道掩了进去。人家正在拱揖行礼的时候，他突然走近制台跟前，把制台的衣裳一拉，说道：‘喂！你说三天办给我看啊，今天第几天了？我看见那裁缝又在那里安安稳稳的做衣裳了！’此时他闯在前面，藩台恰好在他后头，看见这种情形，便轻轻的拉他一把。他回头看时，藩台又轻轻的说道：‘没规矩！’他听见藩台又说了这句话，便大声道：‘没规矩？卖缺的便没规矩！我不像一班奴颜婢膝的，只知道巴结上司，自以为规矩的了不得。我明日京控起来，看谁没规矩！’说罢，又把那裁缝的亲供背诵了一遍，对臬台说道：‘你是司刑名的，画了这过付赃私的供，只要这里姨太太一句话便要了出来，是有规矩是没规矩？’此时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没奈他何。制台是气的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一叠连声叫把裁缝锁了，交首县去，是谁叫他出来的！他却冷笑道：‘是七姨太太叫出来的。我也知道了，还装湖涂呢！’说着，便佯长而出。嘴里自言自语道：‘搁不住我不干了，看你咬掉了我的□□（原文此处为方框）！甚么叫个规矩！’走到了大堂以外，看见两个戈什哈正押着那裁缝要走。那裁缝道：‘太爷，你何苦定要和我作对呢！’他笑道：‘却是难为了你，你再求七姨太太去罢。’戈什哈道：‘好大的县丞！’他道：‘大也罢，小也罢，豁着我这县丞和总督去碰，总碰得他过。’说着，自去了。

“到了下半天，忽然藩台传他去见。对他说：‘制军也知道这回老兄受了委屈了，交代给你老兄一个缺。’他却呵呵大笑起来道：‘我若是要了缺，我便是为私不为公了。我一心要和他整顿整顿吏治，个把缺何足以动我心。他若不照例好好的办，我便到京里上控，方见得我始终是为公事。我此刻受了一个缺，一年半载之后，他何难把我奏参了。他虽然年纪大，须知我年纪虽不及他，然而也不是个小孩子，他不要想把这点小甜头来哄我。我只等三天不见明文，或者他的办法不对，我便打算进京去上控，你叫他小心点就是！’说罢，竟就不别而行的去了。”我道：“这个人倒是有心要整顿的。”继之道：“甚么有心整顿！不过乘机讹诈，故为刁难罢了。你想这件事牵涉到上房姨太太、小姐，叫那制台怎样办法呢？那裁缝的亲供，又落在他手里。所以后来反是制台托人出来说话，同他讲和。据说那侯官县丞缺，一年有八千的好处，三年一任，共是二万四千金，被他讹的一定要了一任好处才罢了手呢。”我笑道：“这倒是桩爽快事。假使候补官个个如此，那卖缺之风，可以绝了。”

继之也笑道：“你这句话，只好在这里说；若到外面说了，人家就要说此风不可长了。其实官场上面的笑话，车载斗量，也不知多少。前年和法兰西打仗的时候，福建长门炮台，没有人敢去守，只有一个姓蓝的都司肯去。他叫做蓝宝堂，得了札子到差之后，便去见总督，回说向来当炮台统领的都是提督、总兵，此刻卑职还是个都司，镇压不住，求大帅想法子。总督说：‘你本是个都司，有甚法子好想呢。’他说：‘大帅不能想法子，卑职驾驭不来，只好要辞差了。’制台一想，那法兰西虎视眈眈的看着福建，这个差事大家都不肯当，若准他辞了，又委那个呢？只得答应他道：‘你且退去，我这里同你想法子便了。’他道：‘顶色不红，一天也驾驭不住。卑职只得在这里等着，等大帅想了法子之后，再回防次去的了。’制台被他嬲的没了法，便发气道：‘那么你去戴个红顶子，暂算一个总兵罢。’他便打了个扦，说：‘谢过大帅。’居然戴起红顶子来。”我道：“这竟是无赖了。”

继之道：“这个人听说从小就无赖。他小时候和他娘住在娘舅家里，大约是没了老子的了。却又不安分，一天偷了他娘舅四十元银，没处安放，怕人在身上搜出，却拿到当铺里当了两元。他娘舅疑心到他，却又搜不出赃证。他娘等他睡着了，搜他衣袋，搜出当票来，便去赎了出来，正是四十元的原赃。他娘未免打了他一顿，他便逃走了，走到夹板船上去当水手，几年没有音信回去。过了三四年，他忽然托人带了八十元银送给他母亲。他母亲盘问来人，知道他在夹板船上，并且船也到了，便要见他一面，叫来人去说。来人对他说了，他又打发人去说，说道：‘我今生今世不回家的了！要见我，可到岸边来见。’他娘念子情切，便飞奔岸边来。他却早已上岸，远远望见他母亲来了，便爬上树去。那棵树又高又大，他一直爬到树梢。他娘来了，他便问：‘你要见我做甚么？’他娘说：‘你爬到树上做甚么，快下来相见。’他说：‘我下来了，你要和我琐。我是发过誓不回家的了。从前为了四十元银，你已经和我绝了母子之情，我此刻加倍还了你，从此义绝恩绝了。你要见我，无非是要看看我的面貌，此刻看见了，你可回去了。’他娘说：‘我守在此处，你终要下来。’他说：‘你再不走，我这里一撒手，便跌下来死了，看你怎样！’他娘没了法，哀求他下来，他始终不下，哭哭啼啼的去了。他便笑嘻嘻的下来。对着娘，他还这等无赖呢。”我道：“这不独无赖，竟是灭尽天性的了。”

继之道：“他还有无赖的事呢。他管带海航差船的时候，有一个福建船政局的提调，奉了船政大臣的委，到台湾去公干，及至回福州时，坐了他的船。那提调也不好，好好的官舱他不坐，一定要坐管带的房。若是别人，也没有不将就的。谁知遇了他这个宝货，一听说提调要坐他的房，他马上把一房被褥家伙都搬了出来，只剩下一所空房，便请那提调去住。骗得提调进房，他却把门锁了，自己带了钥匙，然后把船驶到澎湖附近，浪头最大的地方，颠播了一日一夜，又不开饭给他吃。那提调被他颠播得呕吐狼籍，腹中又是饥饿不堪，房门又锁着，叫人也没得答应。同他在海上飘了三天，才驶进口。进口之后，还不肯便放，自己先去见船下船政大臣，说‘此番提调坐了船来，卑职伺候不到，被提调大人动了气，在船上任情糟蹋，自己带了爨具，便在官舱烧饭，卑职劝止，提调又要到卑职房里去烧饭，卑职只得把房让了出来。下次遇了提调的差，请大人另派别人’云云。告诉了一遍，方才回船，把他放了。那提调狼狈不堪，到了岸上，见了钦差，回完了公事话，正要诉苦，才提到了‘海航管带’四个字，被钦差拍着桌子，狗血喷头的一顿大骂。”我笑道：“虽然是无赖，却倒也爽快。”

继之道：“虽然是爽快，然而出来处世，究竟不宜如此。我还记得有一个也是差船管带，却忘记了他的姓名了，带的是伏波轮船。他是广东人，因为伏波轮常时驻扎福州，便回广东去接取家眷，到福州居住。在广东上轮船时，恰好闽浙总督何小宋的儿子中了举，也带着家眷到福州。海船的房舱本来甚少，都被那位何孝廉定去了。这位管带也不管是谁，便硬占了人家定下的两个房舱。那何孝廉打听得他是伏波管带，只笑了一笑，不去和他理论。等到了福州，没有几天，那管带的差事就撤掉了。你想取快一时的，有甚益处么？不过这蓝宝堂虽然无赖，却有一回无赖得十分爽快的。是前年中法失和时，他守着长门炮台。忽然有一天来了一艘外国兵船。我忘了是那一国的了，总而言之，不是法兰西的。他见了，以为我们正在海疆戒严的时候，别国兵轮如何好到我海口里来，便拉起了旗号，叫他停轮。那船上不理，仍旧前行。他又打起了旗号知照他，再不停轮，便开炮了。那船上仍旧不理。他便开了一炮，轰的一声，把那船上的望台打毁了，吊桥打断了，一个大副受了重伤，只得停了轮。到了岸上来，惊动了他的本国领事打官司。一时福建的大小各官，都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出来会审。领事官也气愤愤的来到。这蓝宝堂却从从容容的，到了法堂之上，侃侃直谈，据着公理争辩，竟被他得了赢官司。岂不争气？谁知当时闽省大吏，非独不奖他，反责备他，交代说这一回是侥幸的，下次无论何国船来，不准如此。后来法国船来了，他便不敢做主，打电报到里面去请示，回电来说不准开炮；等第二艘来了，再请示，仍旧不准。于是法兰西陆续来了二十多号船，所以才有那马江之败呢。”

我道：“说起那马江之败，近来台湾改了行省，说的是要展拓生番的地方。头回我在上海经过，听得人说这件事，颇觉得有名无实。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继之道：“便是我这回到省里去，也听得这样说。有个朋友从那边来，说非但地方弄不好，并且那一位刘省三大帅，自己害了自己。”我道：“这又为何？”继之道：“那刘省帅向来最恨的是吃鸦片烟，这是那一班中兴名将公共的脾气，惟有他恨的最利害。凡是属下的人有烟瘾的，被他知道了，立刻撤差驱逐，片刻不许停留。是他帐下的兵弁犯了这个，还要以军法从事呢。到了台湾，瘴气十分利害，凡是内地的人，大半都受不住。又都说是鸦片烟可以销除瘴气，不免要吃几口，又恐怕被他知道，于是设出一法，要他自己先上了瘾。”我道：“他不吃的，如何会上瘾？”继之道：“所以要设法呀。设法先通了他的家人，许下了重谢。省帅向来用长烟筒吃旱烟，叫他家人代他装旱烟时，偷搀了一个鸦片烟泡在内，天天如是。约过了一个多月，忽然一天不搀烟泡了，老头子便觉得难过，眼泪鼻涕，流个不止。那家人知道他瘾来了，便乘机进言，说这里瘴气重得很，莫非是瘴气作怪，何不吃两口鸦片试试看。他那里肯吃，说既是瘴气，自有瘴气的方子，可请医生来诊治。那里禁得医生也是受了贿嘱的，诊过了脉，也说是瘴气，非鸦片不能解。他还是不肯吃。熬了一天，到底熬不过，虽然吃了些药，又不见功效，只得拿鸦片烟来吃了几口下肚，便见精神，从此竟是一天不能离的了。这不是害了自己么？”

我道：“这种小人，真是防不胜防。然而也是吃旱烟之过，倘使连这旱烟都不吃，他又从何下手呢？”继之道：“就是连旱烟不吃，也可以有法子的。我初到省那一年，便当了一个洋务局的差事。一个同寅是广东人，他对我说：香港有一个外国人，用了一个厨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一向相安无事，忽然一天，把那厨子辞掉了，便觉得合家人都无精打彩起来，吃的东西，都十分无味。以为新来的厨子不好，再换一个，也是如此。没了法，只得再叫那旧厨子来，说也奇怪，他一回来，可合家都好了。”我道：“难道酒菜里面也可以下鸦片烟么？”继之道：“酒菜里面虽不能下，外国人饭后，必吃一杯咖啡，他煮咖啡之时，必用一个烟泡放在里面，等滚了两滚，再捞起来。这咖啡本来是苦的，又搀上糖才吃，如何吃得出来。久而久之，就上了瘾了。”我道：“鸦片烟本是他们那里来的，就叫他们吃上了，不过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不知那刘省帅吃上了之后怎么样？”继之道：“已经吃上了，还怎么样呢？”

我道：“他说要开拓生番的地方，到底不知开拓了多少？”继之道：“头回看见京报有他的奏章，说是已经降了多少，每人给与剃刀一把，大约总有些降服的。然而究竟是未开化的人，纵然降服了，也不见得是靠得住。他那杀人不眨眼的野性，忽然高兴，又杀个把人来顽顽，如何约束得住他呢？而且他杀人专杀的是我们这些人，自己却不肯相杀的。他还有一层，绝不怕死，说出来还要令人可笑呢。那生番里面，也有个头目，省帅因为生番每每出来杀人，便委员到里面去，和他的头目立了一个约：如果我们这些人杀了生番，便是一人抵一命；若是生番杀了我们这些人，却要他五个人抵一个命。这不过要吓得他不敢再杀人的意思。他那头目也应允了。谁知立了约不多几天，就有了生番杀人的事。地方官便捉拿凶手。谁知这个生番只有夫妻两个，父母、兄弟、子女都没有的，虽捉了来，还不够抵命。也打算将就了结了。谁知过得几天，有三个生番自行投到，说是凶手的亲戚荐他来抵命，以符五人之数的。你说奇不奇？”正是：

义侠捐生践然诺，鸿毛翻重泰山轻。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八回　内外吏胥神奸狙猾　风尘妓女豪侠多情

我正和继之说着话时，只见刑房书吏拿了一宗案卷进来。继之叫且放下，那书吏便放下，退了出去。我道：“人家都说衙门里书吏的权比官还大，差不多州县官竟是木偶，全凭书吏做主的，不知可有这件事？”继之道：“这看本官做得怎样罢了，何尝是一定的。不过此辈舞弊起来，最容易上下其手。这一边想不出法子，便往那一边想，那一边又想不出来，他也会别寻门路。总而言之，做州县官的，只能把大出进的地方防闲住了，那小节目不能处处留心，只得由他去的了。”

我道：“把大出进的防闲住了，他们纵在小节目上出些花样，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好处了。怎么我见他们都是很阔绰的呢？”继之道：“这个那里说得定。他们遇了机会，只要轻轻一举手，便是银子。前年苏州接了一角刑部的钉封文书。凡是钉封文书，总是斩决要犯的居多。拆开来一看，内中却是云南的一个案件。大家看见，莫名其妙，只得把他退回去。直等到去年年底，又来了一角，却是处决一名斩犯。事后大家传说，才知道这里面一个大毛病。原来这一名斩犯，本来是个富家之子，又是个三代单传，还没有子女，不幸犯了个死罪。起先是百计出脱，也不知费了多少钱，无奈证据确凿，情真罪当，无可出脱，就定了个斩立决，通详上去。从定罪那天起，他家里便弄尽了神通，先把县署内监买通了，又出了重价，买了几个乡下姑娘，都是身体朏壮的，轮流到内监去陪他住宿，希图留下一点血脉。然而这件事迟早却不由人做主的，所以多耽搁一天好一天，于是又在臬司和抚台那里设法耽搁，这里面已经不知捺了多少日子了。却又专差了人到京里去，在刑部里打点。铁案如山的，虽打点也无用。于是用了巨款，贿通了书吏，求他设法，不求开脱死罪，只求延缓日子。刑部书吏得了他的贿赂，便异想天开的设出一法来。这天该发两路钉封文书，一路是云南的，一路是江苏的，他便轻轻的把江苏案卷放在云南文书壳里，把云南案卷放在江苏文书壳里。等一站站的递到了江苏，拆开看过，知道错了，又一站站的退回刑部。刑部堂司各官，也是莫名其妙，跟查起来，知道是错封了，只好等云南的回来再发。又不知等了多少时候，云南的才退回来，然后再封发了。这一转换间，便耽搁了一年多。你说他们的手段利害么！”我道：“耽搁了这一年多，不知这犯人有生下子女没有？”继之道：“这个谁还打听他呢。”

我道：“文书何以要用钉封？这却不懂，并且没有看见过这样东西。”继之道：“儿戏得很！那文书不用浆糊封口，只用锥子在上面扎一个眼儿，用纸拈穿上，算是一个钉子，算是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来不及封口的意思。”我道：“不怕人家偷拆了看么？”继之道：“怕甚么！拆看钉封公文是照例的。譬如此刻有了钉封公文到站，遇了空的时候，只管拆开看看，有甚么要紧，只要不把他弄残缺了就是了。”我道：“弄残缺了就怎样呢？”继之道：“此刻譬如我弄残缺了，倒有个现成的法子了。从前有一个出过事的，这个州县官是个鸦片鬼，接到了这件东西，他便抽了出来，躺在烟炕上看。不提防发了一个烟迷，把里面文书烧了一个角。这一来吓急了，忙请了老夫子来商量。这个老夫子好得很，他说幸而是烧了里面的，还有法子好想，若是烧了壳子，就没法想了。然而这个法子要卖五千银子呢。那鸦片鬼没法，只得依了他。他又说，这个法子做了出来便不希奇，怕东翁要赖，必得先打了票子再说出来。鸦片鬼没法，只得打了票子给他。他接了票子，拿过那烧不尽的文书，索性放在灯头上烧了。可笑那鸦片鬼吓得手足无措，只说：‘这回坑死我了！’他却不慌不忙，拿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放在壳子里面，仍然钉好，便发出去。那鸦片鬼还不明白，扭着他拼命。他偏不肯就说出这里面的道理来，故意取笑，由得那鸦片鬼着急。闹了半天，他方才说道：‘这里发出去，交到下站，下站拆开看了，是个空白，请教他敢声张么？也不过照旧封好发去罢了。以下站站如此，直等到了站头，当堂开拆，见了个空白，他那里想得到是半路掉换的呢，无非是怪部吏粗心罢了。如此便打回到部里去。部里少不免要代你担了这粗心疏忽的罪过。纵不然，他便行文到各站来查，试问所过各站，谁肯说是我私下拆开来看过的呢？还不是推一个不知。就是问到这里，也把‘不知’两个字还了他，这件事不就过去了么？’可笑那鸦片鬼，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没命的去追悔那五千银子。”我笑道：“大哥说话，一向还是这样，只管形容别人。”继之也笑道：“这一个小小玄虚，说穿了一文不值的，被他硬讹了五千银子，如何不懊悔。便是我凭空上了这个当，我也要懊悔的，何尝是形容人家呢。”

说话时，述农着人来请我到账房里，我便走了过去。原来述农已买了一方青田石来，要我仿刻那一方节性斋的图书。我笑道：“你真要干这个么？”述农道：“无论干不干，仿刻一个，总不是犯法的事。”说着，取出那幅横披来。我先把图书石验了大小，嫌他大了些，取过刀来，修去了一道边。验得大小对了，然后摹了那三个字，镌刻起来。刻了半天，才刻好了。取过印色，盖了一个，看有不对的去处，又修改了一会，盖出来看，却差不多了。述农看了，说像得很。另取一张薄贡川纸来，盖了一个，蒙在那横披的图书上去对。看了又看道：“好奇怪！竟是一丝不走的。”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连横披一共拿给继之看去。继之也笑道：“居然充得过了。”述农笑道：“继翁，你提防他私刻你的印信呢。”我笑道：“不合和你作了这个假，你倒要提防我做贼起来了。”

继之道：“只是印色太新了，也是要看出来的。”述农道：“我学那书画家，撒上点桃丹，去了那层油光，自然不新了。”我道：“这个不行。要弄旧他也很容易，只是卖了东西，我要分用钱的。”述农笑道：“阿弥陀佛！人家穷的要卖字画了，你还要分用钱呢。”我笑道：“可惜不是福建人画的掷骰子图，不然，我还可望个三七分用呢。”述农笑道：“罢，罢，我卖了好歹请你。你说了那甚么法子罢，说了出来，算你是个金石家。”我道：“这又不是甚么难事。你盖了图书之后，在图书上铺上一层顶薄的桑皮纸，在纸上撒点石膏粉，叫裁缝拿熨斗来熨上几熨，那印色油自然都干枯了，便是旧的。若用桃丹，那一层鲜红，火气得很，那里充得过呢。”述农道：“那么我知道了，你那里是甚么金石家，竟是一个制造赝鼎的工匠！”

说的继之也笑了道：“本来作假是此刻最趋时的事。方才我这里才商量了一起命案的供词。你想命案供词还要造假的，何况别样。”我诧道：“命案怎么好造假的？”继之道：“命案是真的，因这一起案子牵连的人太多，所以把供词改了，免得牵三搭四的，左右‘杀人者死’，这凶手不错就是了。”述农道：“不错，从前我到广东去就事，恰好就碰上一回，几乎闹一个大乱子，也是为的是真命假案。”我道：“甚么又是真命假案呢？”述农道：“就是方才说的改供词的话了。总而言之，出了一个命案，问到结案之后，总要把本案牵涉的枝叶，一概删除净尽，所以这案就不得不假了。那回广东的案子，实在是械斗起的。然而叙起械斗来，牵涉的人自然不少，于是改了案卷，只说是因为看戏碰撞，彼此扭殴致毙的。这种案卷，总是臬司衙门的刑名主稿。那回奏报出去之后，忽然刑部里来了一封信，要和广州城大小各衙门借十万银子。制台接了这封信，吃了一大惊，却又不知为了甚么事。请了抚台来商量，也没有头绪。一时两司、道、府都到了，彼此详细思索，才想到了奏报这案子，声称某月某日看戏肇事，所以说这一天恰好是忌辰。凡忌辰是奉禁鼓乐的日子，省会地方，如何做起戏来！这个处分如何担得起！所以部里就借此敲诈了。

“当下想出这个缘故，制台便狠命的埋怨臬司，臬司受了埋怨，便回去埋怨刑名老夫子。那刑名老夫子检查一检查，果然不错。因笑道：‘我当是甚么大事，原来为了这个，也值得埋怨起来！’臬台见他说得这等轻描淡写，更是着急，说道：‘此刻大部来了信，要和合省官员借十万银子。这个案是本衙门的原详，闹了这个乱子，怕他们不向本衙门要钱，却怎生发付？’那刑名师爷道：‘这个容易。只要大人去问问制台，他可舍得三个月俸？如果舍得，便大家没事，如果舍不得，那就只可以大家摊十万银子去应酬的了。’臬台问他舍得三个月俸，便怎么办法。他又不肯说，必要问明了制台，方才肯把办法说出来。臬台无奈，只得又去见制台。制台听说只要三个月俸，如何不肯，便一口应承了。交代说：‘只要办得妥当，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年也愿意的。’臬司得了意旨，便赶忙回衙门去说明原委。他却早已拟定一个折稿了。那折稿起首的帽子是：‘奏为自行检举事：某月日奏报某案看戏肇事句内，看字之下，戏字之上，误脱落一猴字’云云。照例奏折内错一个字，罚俸三个月，于是乎热烘烘的一件大事，轻轻的被他弄的瓦解冰销。你想这种人利害么？”我笑道：原来这等大事也可以假的，区区一个图章，更不要紧了。”当下谈了一会各散。我到鼎臣处，告诉他要到南京，顺便辞行。

到了次日，我便收拾行李，渡江过去。到得镇江号里，却得了一封继之的电报，说上海有电来，叫我先到上海去一次。我便附了下水轮船，径奔上海，料理了些生意的事，盘桓了两天，又要动身。这天晚上，正要到金利源码头上船，忽然金子安从外面走来，说道：“且慢着走罢，此刻黄浦滩一带严紧得很！”管德泉吃了一惊道：“为着甚么事？”子安道：“说也奇怪，无端来了几十个人去打劫有利银行，听说当场拿住了两个。此刻派了通班巡捕，在黄浦滩一带稽查呢。”我道：“怎么银行也去打劫起来，真是无奇不有了。”子安道：“在上海倒是头一次听见。”德泉道：“本来银行最易起歹人的觊觎，莫说是打劫，便是冒取银子的也不少呢。他的那取银的规矩，是上半天送了支票去，下半天才拿银子，所以取银的人，放下票子就先走了，到下半天才去拿。等再去拿的时候，是绝无凭据的了，倘被一个冒取了去，更从那里追寻呢。”子安道：“这也说说罢了，那里便冒得这般容易。”德泉道：“我不是亲眼见过的，也不敢说。前年我一个朋友到有利去取银，便被人冒了。他先知道了你的数目，知道你送了票子到里面去了，他却故意和你拉殷勤，请你吃茶吃酒，设法绊住你一点半点钟，却另差一个人去冒取了来，你奈他何呢？”

这里正在说话，忽然有人送来一张条子，德泉接来看了，转交与我，原来是赵小云请到黄银宝处吃花酒，请的是德泉、子安和我三个人。德泉道：“横竖今夜黄浦滩路上不便，缓一天动身也不要紧，何妨去扰他这一顿呢。”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便答应了。德泉又叫子安。子安道：“我奉陪不起，你二位请罢，替我说声心领谢谢。”我和德泉便不再强。二人出来，叫了车，到尚仁里黄银宝家，与赵小云厮见。

此时坐上已有了四五个客，小云便张罗写局票。内中只有我没有叫处。小云道：“我来荐给你一个。”于是举笔一挥而就。我看时，却是写的“东公和里沈月卿”。一一写过了发下去，这边便入席吃酒。不一会，诸局陆续到了。沈月卿坐在我背后。我回头一看，见是个瘦瘦的脸儿，倒还清秀。只见他和了琵琶，唱了一枝小曲。又坐了一会，便转坐到小云那边去，与我恰好是对面。起先在我后面时，不便屡屡回头看他，此时倒可以任我尽情细看了。只见他年纪约有二十来岁，清俊面庞，眉目韶秀，只是隐隐含着忧愁之色。更有一层奇特之处：此时十一月天气，明天已是冬至，所来的局，全都穿着细狐、洋灰鼠之类，那面子更是五光十色，头上的首饰，亦都甚华灿。只有那沈月卿只穿了一件玄色绉纱皮袄，没有出锋，看不出甚么统子。后来小云输了拳，他伸手取了酒杯代吃，我这边从他袖子里看去，却是一件羔皮统子。头上戴了一顶乌绒女帽，连帽准也没有一颗。我暗想这个想是很穷的了。正在出神之时，诸局陆续散去，沈月卿也起身别去。他走到房门口，我回眼一望，头上扎的是白头绳，押的是银押发，暗想他原来是穿着孝在这里。

正在想着，猛听得小云问道：“我这个条子荐得好么？”我道：“很静穆！也很清秀！”小云道：“既然你赏识了，回来我们同去坐坐。”一时席散了，各人纷纷辞去。小云留下我和德泉，等众人散完了，便约了同到沈月卿家去。于是出了黄银宝家，径向东公和里来。一路上只见各妓院门首，都是车马盈门，十分热闹。及到了沈月卿处，他那院里各妓房内，也都是有人吃酒，只有月卿房内是静悄悄的。三人进内坐定，月卿过来招呼。小云先说道：“我荐了客给你，特为带他来认认门口，下次他好自己来。”月卿一笑道谢。小云又道：“那柳老爷可曾来？”月卿见问，不觉眼圈儿一红。正是：

骨肉每多乖背事，风尘翻遇有情人。

未知月卿为着甚事伤心，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气　摛词藻嫖界有机关

当下我看见沈月卿那种神情，不禁暗暗疑讶。只见他用手向后面套房一指道：“就在那里。”小云道：“怎么坐到小房间里去？我们是熟人，何妨请出来谈谈。”月卿道：“他怕有人来吃酒，不肯坐在这里。”小云道：“吃过几台了？”月卿摇摇头。小云讶道：“怎么说？”我笑道：“你又怎么说？难道必要有人吃酒的么？”小云道：“你不懂得，明天冬至，今天晚上叫冬至夜，他们的规矩，这一夜以酒多为荣，视同大典的。”我听了，方才明白沿路上看见热闹之故。小云又对月卿道：“不料你为了柳老爷，弄到这个样子！”月卿道：“我已是久厌风尘，看着这等事，绝不因之动心。只是外间的飞短流长，未免令人闻而生厌罢了。”我听了这几句话，觉得他吐属闲雅，又不觉纳罕起来。

小云道：“我倒并不为飞短流长所动，你就叫他们摆起一桌来。”小云这句话才说出来，早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走近一步问道：“赵老爷可是要吃酒？”小云点点头。那丫头便请点菜。小云说：“不必点。”他便咯蹬咯蹬的走到楼下去了。小云笑着对我道：“这一桌酒应该让了你，你应酬了他这个大典，也是我做媒人的面子。”我道：“我向来没干过这个。”小云笑道：“谁是出世便干的？总是从没干过上来的啊。”月卿道：“这位老爷是初交，赵老爷，何必呢。”小云又对我道：“你不知道这位月卿，是一个又豪侠，又多情的人，并且作得好诗。你要是知道了他的底细，还不知要怎样倾倒呢。”月卿道：“赵老爷不要谬奖，令人惭愧！”我问小云道：“你要吃酒，还不赶紧请客？况且时候不早了。”小云道：“时候倒不要紧，上海本是个不夜天，何况今夜。客倒是不必请了，大众都有应酬，难请得很，就请了柳采卿过来罢。”说着，又对月卿道：“就央及你去请一声罢，难道还要写请客票么？”月卿便走到后房去，一会儿，同着柳采卿过来。

只见那采卿生得一张紫色胖脸儿，唇上疏疏的两撇八字黑须，身材是痴肥笨重，步履蹒跚，身穿着一件大团花二蓝线绉皮袍，天青缎灰鼠马褂。当下各人一一相见，通过姓名，小云道过违教，方才坐下。外场早已把席面摆好，小云忙着要写局票。采卿不叫外局，只写了本堂沈月卿。小云道：“客已少了，局再少，就太寂寞了。”我道：“人少点，清谈也很好，并且你同采翁两位，都是月卿的老客，你说月卿豪侠多情，何妨趁此清谈，把那豪侠多情之处告诉我呢。”小云道：“你要我告诉你也容易，不过你要把今日这一席，赏赏他那豪侠多情之处才好呢。”我一想，我前回买他那个小火轮船时，曾经扰过他一顿，今夜又是他请的，我何妨借此作为还席呢。因说道：“就是我的，也没甚要紧。”小云大喜，便乱七八糟，自己写了多少局票，嘴里乱叫起手巾。于是大家坐席。我坐了主位，月卿招呼过一阵，便自坐向后面唱曲。

我便急要请问这沈月卿豪侠多情的梗概。小云猛然指了采卿一下道：“你看采翁这副尊范，可是能取悦妇人的么？”我被他突然这一问，倒睖住了，不懂是甚么意思。小云又道：“外间的人，传说月卿和采卿是恩相好。”我道：“甚么叫做恩相好？”小云笑道：“这是上海的一句俗话，就是要好得很的意思。”我道：“就是要好，也平常得很。”小云道：“不是这等说。凡做妓女的，看上了一个客人，只一心向他要好，置他客于不顾，这才叫恩相好。凡做恩相好的，必要这客人长得体面，合了北边一句话，叫做‘小白脸儿’，才够得上呢。你看采翁这副尊范，像这等人不像？”我道：“然则这句话从何而来的呢？”小云道：“说来话长。你要知底细，只问采翁便知。”柳采卿这个人倒也十分爽快，不等问，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

原来采卿是一个江苏候补府经历，分在上海道差遣。公馆就在城内。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名叫柳清臣，才一十八岁，还在家里读书，资质向来鲁钝，看着是不能靠八股猎科名的了。采卿有心叫他去学生意，却又高低不就。忽然一天，他公馆隔壁一个姓方的，带了一个人来相见，说是姓齐，名明如，向做洋货生意，专和外国人交易。此刻有一个外国人，要在上海开一家洋行，要请一个买办，这买办只要先垫出五千银子，不懂外国话也使得。因听姓方的说起，说柳清臣要做生意，特地来推荐。采卿听了一想，向来做买办，是出息甚好的，不禁就生了个侥幸之心。当下便对那齐明如说：“等商量定了，过一天给回信。”于是就出来和朋友商量，也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采卿终是发财心胜，听了那说不好的，以为人家妒忌，听了那说好的，就十分相信。便在沈月卿家请齐明如吃了一回酒，准定先垫五千银子，叫儿子清臣去做买办。又叫明如带了清臣去见过外国人，问答的说话，都是由明如做通事。过了几天，便订了一张洋文合同，清臣和外国人都签了字，齐明如做见证，也签了字。采卿先自己拼凑了些，又向朋友处通融挪借，又把他夫人的金首饰拿去兑了，方才凑足五千银子，交了出去。就在五马路租定了一所洋房，取名叫景华洋行。

开了不够三个月，五千银子被外国人支完了不算，另外还亏空了三千多，那外国人忽然不见了，也不知他往别处去了，还是藏起来。这才着了忙，四面八方去寻起来，那里有个影子。便是齐明如也不见了。亏空的款子，人家又来催逼，只得倒闭了。往英国领事处去告那外国人，英领事在册籍上一查，没有这个人的名字。更是着忙，托了人各处一查，总查不着，这才知道他是一个没有领事管束的流氓。也不知他是那一国的，还不知他是外国人不是。于是只得到会审公堂去告齐明如。谁知齐明如是一个做外国衣服的成衣匠，本是个光蛋，官向他追问外国人的来历，他只供说是因来买衣服认得，并且不知他的来历。官便判他一个串骗，押着他追款。

俗语说得好：“不怕凶，只怕穷。”他光蛋般一个人，任凭你押着，粃糠那里榨得出油来！此刻这件事已拖了三四个月，还未了结，讨债的却是天天不绝。急得采卿走头无路，家里坐不住，便常到沈月卿家避债。这沈月卿今年恰好二十岁，从十四岁上，采卿便叫他的局，一向不曾再叫别人。缠头之费，虽然不多，却是节节清楚，如今六七年之久，积算起来，也不为少了。前两年月卿向鸨母赎身时，采卿曾经帮了点忙，因此月卿心中十分感激。这回看见采卿这般狼狈，便千方百计，代采卿凑借了一千元，又把自己的金珠首饰，尽情变卖了，也凑了一千元，一齐给与采卿，打点债务。这种风声，被别个客人知道了，因此造起谣言来，说他两人是恩相好。

采卿缕述了一遍，我不觉抬头望了月卿一眼，说道：“不图风尘中有此人，我们不可不赏一大杯！”正待举杯要吃，小云猛然说道：“对不住你！你化了钱请我，却倒装了我的体面。”我举眼看时，只见小云背后，珠围翠绕的，坐了七八个人。内中只有一个黄银宝是认得的，却是满面怒容，冷笑对我道：“费你老爷的心！”我听了小云的话，已是不懂，又听了这么一句，更是茫然，便问怎么讲。小云道：“无端的在这里吃寡醋，说这一席是我吃的，怕他知道，却屈你坐了主位，遮他耳目，你说奇不奇。”我不禁笑了一笑道：“这个本来不算奇，律重主谋，怪了你也不错。”那黄银宝不懂得“律重主谋”之说，只听得我说怪得不错，便自以为料着了，没好气起身去了。小云道：“索性虚题实做一回。”便对月卿道：“叫他们再预备一席，我请客！”我道：“时候太晚了，留着明天吃罢。”小云道：“你明天动身，我给你饯行，二则也给采翁解解闷。今夜四马路的酒，是吃到天亮不希奇的。”我道：“我可不能奉陪了。”管德泉道：“我也不敢陪了，时候已经一下钟了。”小云道：“只要你二位走得脱！”说着，便催着草草终席。我和德泉要走，却被小云苦苦拉着，只得依他。小云又去写局票，问我叫那一个。我道：“去年六月间，唐玉生代我叫过一个，我却连名字也忘了，并且那一个局钱还没有开发他呢。”德泉道：“早代你开发了，那是西公和沈月英。”小云道：“月英过了年后，就嫁了人了。”我道：“那可没有了。”小云道：“我再给你代一个。”我一定不肯，小云也就罢了，仍叫了月卿。大家坐席。此时人人都饱的要涨了，一样一样的菜拿上来，只摆了一摆，便撤了下去，就和上供的一般，谁还吃得下！幸得各人酒量还好，都吃两片梨子、苹果之类下酒。

我偶然想起小云说月卿作得好诗的话，便问月卿要诗看。月卿道：“这是赵老爷说的笑话，我何尝会作诗。”小云听说，便起身走向梳妆台的抽屉里，一阵乱翻，却翻不出来。采卿对月卿道：“就拿出来看看何妨。”月卿才亲自起身，在衣橱里取出薄薄的一个本子来，递给采卿，采卿转递给我。我接在手里，翻开一看，写的小楷虽不算好，却还端正。内中有批的，有改的，有圈点的。我道：“这是谁改过的？”月卿接口道：“柳老爷改的。便是我诌两句，也是柳老爷教的。”我对采卿道：“原来你二位是师弟，怪不得如此相待了。”采卿道：“说着也奇！我初识他时，才十四岁。我见他生得很聪明，偶尔教他识几个字，他认了便都记得，便买了一部《唐诗》教教他。近来两年，居然被他学会了。我想女子学作诗，本是性之所近，苏、常一带的妓女，学作诗更应该容易些。”我道：“这句话很奇，倒要请教是怎么讲？”采卿道：“他们从小学唱那小调，本来就是七字句的有韵之文，并且那小调之中，有一种马如飞撰的叫做‘马调’，词句之中很有些雅驯的。他们从小就输进了好些诗料在肚子里，岂不是学起来更容易么？”我点头道：“这也是一理。”因再翻那诗本，拣一首浓圈密点的一看，题目是《无题》，诗是：

自怜生就好丰裁，疑是云英谪降来。
弄巧试调鹦鹉舌，学愁初孕杜鹃胎。
铜琶铁板声声恨，剩馥残膏字字哀。
知否有人楼下过，一腔心事暗成灰。

好春如梦酿愁天，何必能痴始可怜！
杨柳有芽初蘸水，牡丹才蕊不胜烟。
从知眼底花皆幻，闻说江南月未圆。
人静漏残灯惨绿，碧纱窗外一声鹃。

我看了，不觉暗暗惊奇。古来才妓之说，我一向疑为后人附会，不图我今日亲眼看见了。据这两首诗，虽未必便可称才，然而在闺秀之中，已经不可多得，何况在北里呢。因对采卿道：“这是极力要炼字炼句的，真难为他！”月卿接口道：“这都是柳老爷改过才誊正的。”

采卿道：“这里面有两首《野花》诗，我始终未改一字，请你批评批评。”说罢，取过本子去，翻给我看。只见那诗是：

蓬门莫笑托根低，不共杨花逐马蹄。
混迹自怜依旷野，添妆未许入深闺。
荣枯有命劳嘘植，闻达无心谢品题。

我看到这里，不觉击节道：“好个‘闻达无心谢品题’！往往看见报上有人登了些诗词，去提倡妓女。我看着那种诗词，也提倡不出甚么道理来。”采卿道：“姑勿论提倡出甚么道理，先问他被提倡的懂得不懂，再提倡不迟。”月卿听说，忽然嗤的一声笑。我问笑甚么。月卿道：“前回有一位客人，叫甚么遁叟，填了一阕《长相思》词，赠他的相好吴宝香，登了报。过得一天，那遁叟到宝香家去，忽然被宝香扭住了不依。”我笑道：“这又为何？”月卿道：“总是被那些识一个字不识一个字的人见了，念给他听，他听了题目《赠吴宝香调寄长相思》一句，所以恼了，说遁叟造他谣言，说他害相思病了，所以和他不依。”说得我和小云都笑了。我再看那《野花》诗是：

惆怅秋风明月夜，荒烟蔓草助凄凄。
惭愧飘零古道旁，本来无意绽青黄。
东皇曾许分馀润，村女何妨理俭妆。
讵借馨香迷蛱蝶，不胜蹂躏怨牛羊。
可怜车马分驰后，剩粉残脂吊夕阳！

我看毕道：“寄托恰合身分，居然名作了。”只见月卿附着采卿耳朵说了两句话。采卿便问我和唐玉生可是相识。我道：“只去年六月里同过一回席，这两回到上海都未遇着。”采卿道：“倘偶然遇见了，请不必谈起月卿作诗的事。”我道：“作诗又不是甚么坏事，何必要秘密呢？”采卿道：“不是要秘密，是怕他们闹不清楚。”我想起那一班人的故事，不觉又好笑。便道：“也怪不得月卿要避他们，他们那死不通的材料，实在令人肉麻！”说着，便把他们“竹汤饼会”的故事，略略述了一遍。月卿也是笑不可仰。采卿道：“我教月卿识几个字，虽不是有意秘密，却除了几个熟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不像那堂哉皇哉收女弟子的。”我道：“不错。我常在报上看见有个甚么侍者收甚么女弟子，弄了好些诗词之类，登在报上面，还有作诗词贺他的。”采卿道：“可不是！这都是那轻薄少年做出来的，要借这报纸做他嫖的机关。”我道：“嫖还有甚么机关，这说奇了。”采卿道：“这一班本是寒畯，掷不起缠头，便弄些诗词登在报上，算揄扬他，以为市恩之地，叫那些妓女们好巴结他，不敢得罪他。倘得罪了他时，他又弄点讥刺的诗词去登报，这还不是机关么？其实有几个懂得的，所以有遁叟与吴宝香那回事。”说犹未了，忽听得楼下外场高叫一声：“客来！”便听得咯蹬咯蹬上楼梯的声音，房里丫头便迎了出去。正是：

毁誉方闻凭喜怒，蹒跚又听上梯阶。

未知那来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回　溯本源赌徒充骗子　走长江舅氏召夫人

那丫头掀帘出去，便听得有人问道：“赵老爷在这里么？”丫头答应在，那人便掀帘进来。抬头看时，却是方佚庐。大家起身招呼。只见他吃的满面通红，对众人拱一拱手，走到席边一看，呵呵大笑道：“你们整整齐齐的摆在这里，莫非是摆来看的？不然，何以热炒盘子，也不动一动呢？”小云便叫取凳子让他坐。佚庐道：“我不是赴席的，是来请客的，请你们各位一同去。”小云道：“是你请客？”佚庐道：“不是我请，是代邀的。”小云在身边取出表来一看，吐出舌头道：“三下一刻了。是你请客我便去，你代邀的我便少陪了。”月卿插嘴道：“便是方老爷也可以不必去了。外面西北风大得很，天已阴下来，提防下雪。并且各位的酒都不少了，到外面去吹了风，不是顽的。”佚庐道：“果然。我方才在外面走动，很作了几个恶心，头脑子生疼，到了屋里，暖和多了。”说着便坐下，叫拿纸笔来，写个条子回了那边，只说寻不着朋友，自己也醉了，要回去了。写毕，叫外场送去。方才和采卿招呼，彼此通过姓名。坐了一会便散席。月卿道：“此刻天要快亮了，外面寒气逼人，各位不如就在这里谈谈，等天亮了去。或者要睡，床榻被窝都是现成的。”众人或说走，或说不走，都无一定。只有柳采卿住在城里，此时叫城门不便，准定不能走的。便说道：“不然，我再请一席，就可以吃到天亮了。”小云道：“这又何苦呢。方才已经上了一回供了，难道再要上一回么？”月卿道：“那么各位都不要走，我叫他们生一盆炭火来，昨天有人送给我一瓶上好的雨前龙井茶，叫他们酽酽的泡上一壶，我们围炉品茗，消此长夜，岂不好么？”众人听说，便都一齐留下。

佚庐道：“月卿一发做了秀才了，说起话来，总是掉文。”月卿笑道：“这总是识了几个字，看了几本书的不好，不知不觉的就这样说起来，其实并不是有意的。”小云道：“有一部小说，叫做《花月痕》，你看过么？”月卿道：“看过的。”小云道：“那上头的人，动辄嘴里就念诗，你说他是有意，是无意？”月卿道：“天下那里有这等人，这等事！就是掉文，也不过古人的成句，恰好凑到我这句说话上来，不觉冲口而出的借来用用罢了，不拘在枕上，在席上，把些陈言老句吟哦起来。偶一为之，倒也罢了，却处处如此，那有这个道理！这部书作得甚好，只这一点是他的疵瑕。”采卿道：“听说这部书是福建人作的，福建人本有这念诗的毛病。”小云忽然呵呵大笑起来。众人忙问他笑甚么。小云道：“我才听了月卿说甚么疵瑕，心中正在那里想：疵瑕者，毛病之文言也。这又是月卿掉文。不料还没有想完，采翁就说出‘毛病’两个字来，所以好笑。”说话间，丫头早把火盆生好，茶也泡了，一齐送了进来，众人便围炉品茗起来。

佚庐与采卿谈天，采卿又谈起被骗一事。佚庐道：“我们若是早点相识，我断不叫采翁去上这个当。你道齐明如是个甚么人？他出身是个外国成衣匠，却不以成衣匠为业，行径是个流氓，事业是靠局赌。从前犯了案，在上海县监禁了一年多，出来之后，又被我办过他一回。”采卿道：“办他甚么？”佚庐道：“他有一回带了两个合肥口音的人来，说是李中堂家里的账房，要来定做两艘小轮船，叫我先打了样子看过，再定价钱。这两艘小轮船，倒有七八千银子的生意，自然要应酬他，未免请他们吃一两回酒。他们也回请我，却是吃花酒。吃完之后，他们便赌起来，邀我入局。我只推说不会，在旁边观看，见他们输赢很大，还以为他们是豪客。后来见一个输家输的急了，竟拿出庄票来赌，也输了，又在身边掏出金条来。我心里才明白了，这是明明局赌，他们都是通同一气的，要来引我。须知我也是个老江湖，岂肯上你的当。然而单是避了你，我也不为好汉，须给点颜色你看看。当夜局散之后，我便有意说这赌牌九很有趣，他们便又邀我入局。我道：‘今天没有带钱，过天再来。’于是散了。

“我一想，这两艘小轮船，不必说是不买的了，不过借此好入我的门。但是无端端的要我打那个图样，虽是我自己动手，不费本钱，可是耽搁了我多少事。若是别人请我画起来，最少也要五十两银子。我被他们如此玩弄，那里肯甘心。”

“到明天，齐明如一个人来了，我便向他要七十两画图银，请他们来看图。明如邀我出去，我只推说有事，一连几天，不会他们。于是齐明如又同了他们来，看过图样，略略谈了一谈船价。我又先向他要这画图钱。齐明如从中答应，说傍晚在一品香吃大菜面交，又约定了是夜开局。我答应了，送了他们去。到了时候，我便到一品香取了他七十两的庄票。看看他们一班人都齐了，我推说还有点小事，去去就来。出来上了马车，到后马路照票，却是真的。连忙回到四马路，先到巡捕房里去。那巡捕头是我向来认得的，我和他说了这班人的行径，叫他捉人。捕头便派了几名包探、巡捕，跟我去捉人。我和那探捕约好，恐怕他们这班人未齐，被他跑了一个，也不值得，不如等我先上去。好在坐的是靠马路的房间，如果他们人齐了，我掷一个酒杯下来，这边再上去，岂不是好。那探捕答应了，守在门口。我便走了上楼，果然内中少了一个人，问起来，说是取本钱去的。一面让我点菜。俄延了一会，那个人来了，手里提了一个外国皮夹，嘴里嚷道：‘今天如果再输，我便从此戒赌了！’

“我看见人齐，便悄悄拿了一个玻璃杯，走到栏杆边，轻轻往下一丢，四五名探捕，一拥上楼，入到房间，见人便捉。我一同到了捕房，做了原告。在他们身边，搜出了不少的假票子、假金条。捕头对我说：‘这些假东西，告他们骗则可以，告他赌，可没有凭据。’说时，恰好在那皮夹里搜出两颗象牙骰子。我道：‘这便是赌具。’捕头看了看，问怎么赌法。我道：‘单拿这个赌还不算骗人，我还可以在他这里拿出骗人的凭据。’捕头疑讶起来，拿起骰子细看。我道：‘把他打碎了，这里面有铅。’捕头不信。我问他要了个铁锤，把骰子磕碎了一颗，只见一颗又白又亮的东西，骨碌碌滚到地下，却不是铅，是水银。捕头这才信了。这一个案子，两个合肥人办了递解；还有两个办了监禁一年，期满驱逐出境。齐明如侥幸没有在身上搜出东西，只办了个监禁半年。你想这种人结交出甚么好外国人来。”

采卿道：“此刻这外国人逃走了，可有甚么法子去找他？”佚庐道：“往那里找呢？并且找着了也没用。我们中国的官，见了外国人比老子还怕些，你和他打官司那里打得赢。”德泉道：“打官司只讲理，管他甚么外国人不外国人！”佚庐道：“有那许多理好讲！我前回接了家信，敝省那里有一片公地，共是二十多亩，一向荒弃着没用，却被一个土棍瞒了众人，四两银子一亩，卖给了一个外国人。敝省人最迷信风水，说那片地上不能盖造房子，造了房子，与甚么有碍的。所以众人得了这个信息慌了，便往县里去告。提那土棍来问，已经卖绝了，就是办了他也没用。众人又情愿备了价买转来，那外国人不肯。众人又联名上控，省里派了委员来查办。此时那外国人已经兴工造房子了。那公地旁边，本来有一排二三十家房子，单靠这公地做出路的。他这一造房子，却把出路塞断了，众人越发急了。等那委员到时，都拿了香，环跪在委员老爷跟前，求他设法。”

佚庐说到这里，顿住了口道：“你几位猜猜看：这位委员老爷怎么个办法？”众人听得正在高兴，被他这一问，都呆着脸去想那办法。我道：“我们想不出，你快说了罢。”佚庐道：“大凡买了贼赃，明知故买的，是与受同科；不知误买的，应该听凭失主备价取赎。这个法律，只怕是走遍地球，都是一样的了。地棍私卖公地，还不同贼赃一般么？这位委员老爷，才是神明父母呢，他办不下了，却叫人家把那二三十家房子，一齐都卖给了那外国人算完案。”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不能赞一词。

佚庐又道：“做官的非但怕外国人，还有一种人，他怕得很有趣的。有一个人为了一件事去告状，官批驳了，再去告，又批驳了。这个人急了，想了个法子，再具个呈子，写的是‘具禀教民某某’。官见了，连忙传审。把这个案判断清楚了之后，官问他：‘你是教民，信的是甚么教？’这个人回说道：‘小人信的是孔夫子教。’官倒没奈他何。”说的众人一齐大笑。

当下谈谈说说，不觉天亮。月卿叫起下人收拾地方，又招呼了点心，众人才散，其时已经九点多钟了。我和德泉走出四马路，只见静悄悄的绝少行人，两旁店铺都没有开门。便回到号里，略睡一睡。是夜便坐了轮船，到南京去。

到家之后，彼此相见，不过都是些家常说话，不必多赘。停顿下来，母亲取出一封信及一个大纸包，递给我看。我接在手里一看，是伯父的信，却从武昌寄来的。看那信上时，说的是王俎香现在湖南办捐局差事，前回借去的三千银子，已经写信托他代我捐了一个监生，又捐了一个不论双单月的候选通判，统共用了三千二百多两银子，连利钱算上，已经差不多。将来可以到京引见，出来做官，在外面当朋友，终久不是事情云云。又叙上这回到湖北，是两湖总督奏调过去，现在还没有差使。我看完了，倒是一怔。再看那大纸包的是一张监照、一张候选通判的官照，上面还填上个五品衔。我道：“拿着三千多银子，买了两张皮纸，这才无谓呢。又填了我的名字，我要他做甚么！”母亲道：“办个引见，不知再要化多少？就拿这个出去混混也好，总比这跑来跑去的好点。”

我道：“继之不在这里，我敢说一句话：这个官竟然不是人做的！头一件先要学会了卑污苟贱，才可以求得着差使。又要把良心搁过一边，放出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弄得着钱。这两件事我都办不到的，怎么好做官！”母亲道：“依你说，继之也卑污苟贱的了？”我道：“怎么好比继之。他遇了前任藩台同他有交情，所以样样顺手。并且继之家里钱多，就是永远没差没缺，他那候补费总是绰绰有馀的。我在扬州看见张鼎臣，他那上运司衙门，是底下人背了包裹，托了帽盒子，提了靴子，到官厅上去换衣服的；见了下来，又换了便衣出来。据说这还是好的呢，那比张鼎臣不如的，还要难看呢。”母亲道：“那么这两张照竟是废的了？”我道：“看着罢，碰个机会，转卖了他。”母亲道：“转卖了，人家顶了你的名字也罢了，难道还认了你的祖宗三代么？”我道：“这不要紧，只要到部里化上几个钱，可以改的。”母亲道：“虽如此说，但是那个要买，又那个知道你有官出卖？”我道：“自从前两年开了这个山西赈捐，到了此刻，已成了强弩之末，我看不到几时就要停止的了。到了停止之后，那一班发官迷的，一时捐不及，后来空自懊悔，倘遇了我这个，他还求之不得呢。到了那时，只怕还可以多卖他几百银子。”姊姊从旁笑道：“兄弟近来竟入了生意行了，处处打算赚钱，非但不愿意做官，还要拿着官来当货物卖呢。”我笑道：“我这是退不了的，才打算拿去卖。至于拿官当货物，这个货只有皇帝有，也只有皇帝卖，我们这个，只好算是‘饭店里买葱’。”当下说笑一回，我仍去料理别的事。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不知不觉，早又过了新年，转瞬又是元宵佳节，我便料理到汉口去。打听得这天是怡和的上水船。此时怡和、太古两家，南京还没有趸船，只有一家，因官场上落起见，是有的。我便带了行李，到怡和洋篷上去等。等不多时，只见远远的一艘轮船往上水驶来，却是有趸船一家的。暗想今日他家何以也有船来，早知如此，便应该到他那趸船去等，也省了坐划子。正想着时，洋篷里的人，也三三两两议论起来。那船也渐驶渐近了，趸船上也扯起了旗子。谁知那船一直上驶，并不停轮。我向来是近视眼，远远的只隐约看见船名上一个字是三点水旁的，那一个字便看不出了。旁边的人都指手画脚，有人说是这个，有个说是那个，有个说断不是那个，那个字笔画没有那么多。然而为甚么一直上驶，并不停轮呢？于是又纷纷议论起来：有个说是恐怕上江那里出了乱事，运兵上去的；有个说是不知专送甚么大好老到那里的；有个说怕是因为南京没有客，没有货，所以不停泊的……

大众瞎猜瞎论了一回，早望见红烟囱的元和船到了，在江心停轮。这边的人纷纷上了划子船，划到轮船边上去。轮船上又下来了多少人。一会儿便听得一声铃响，船又开行了。我找了一个房舱，放下行李，走出官舱散坐，和一班搭客闲谈，说起有一艘船直放上水的事，各人也都不解。恰好那里买办走来，也说道：“这是向来未曾见过之事，并且开足了快车。我们这元和船，上水一点钟走十二英里，在长江船里，也算头等的快船了。我们在镇江开行，他还没有到，此刻倒被他赶上前头去了。”旁边一个账房道：“他那个船只怕一点货也不曾装，你不看他轻飘飘的么？船轻了，自然走得快些。但不知到底为了甚么事。”当下也是胡猜乱度了一回，各自散开。

第三天船到了汉口，我便登岸，到蔡家巷字号里去。一路上只听见汉口的人，三三两两的传说新闻。正是：

直溯长江翻醋浪，谁教平地起酸风？

不知传说甚么新闻，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营簉室　乱烘烘连夜出吴淞

耳边只听得那些汉口人说甚么，吃醋吃到这个样子，才算是个会吃醋的；又有个说，自然他必要有了这个本事，才做得起夫人；又有个说，这有甚么希奇，只要你做了督办，你的婆子也会这样办法。我一路上听得不明不白。一直走到字号里，自有一班伙友接待，不消细说。我稽查了些账目，掉动了两个人。与众人谈起，方才知道那艘轮船直放上水的缘故，怪不得人家三三两两，当作新闻传说，说甚么吃醋吃醋。照我看起来，这场醋吃的，只怕长江的水也变酸了呢！

原来这一家轮船公司有一个督办，总公司在上海，督办自然也在上海了。这回那督办到汉口来勾当公事，这里分公司的总理，自然是巴结他的了。那一位督办年纪虽大，却还色心未死。有一天出门拜客，坐在轿子里，走到一条甚么街，看见一家门首，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十分标致。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到分公司里，便说起来。那总理要巴结他，便问了街名及门口的方向，着人去打听。打听了几天，好容易打听着了，便挽人去对那姑娘的父母说，要代督办讨他做小。汉口人最是势利，听见说督办要，如何不乐从。可奈这姑娘虽未出嫁，却已是许了人家的人。总理听说，便着人去叫了那姑娘的老子来，当面和他商量，叫他先把女儿送到公司里来，等督办看过，看得果然对了，另有法子商量。虽然许了人家，也不要紧的。这是那总理小心，恐怕督办遇见的不是这个人，自己打听错了的意思。那姑娘的老子道：“他女孩子家害臊，怕不肯来你家。”总理道：“我明天请督办在这屋里吃大菜。”又指着一个窗户道：“这窗户外面是个走廊，我们约定了时候，等吃大菜时，只叫你女儿在窗户外面走过便是，又不要当面看他。”那姑娘的老子答应着，约了时候去了。回到家里，和他婆子商量。如何骗女儿去呢？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得直说了。谁知他女儿非但不害臊，并且听见督办要讨他做姨太太，欢喜得甚么似的，一口便答应了。

到了明天，一早起来，着意打扮，浑身上下都换过衣服，又穿上一条撒腿裤子。打扮好了，便盼太阳落山。到了下午四点钟时，他老子叫了一乘囚笼似的小轿子，叫女儿坐了，自己跟在后头，直抬到公司门前歇下。他老子悄悄地领他走了进去。那看门的人，都是总理预先知照过的，所以并无阻挡。那位姑娘走到走廊窗户外面，故意对着窗户里面嫣然一笑，俄延了半晌。此时总理正在那里请督办吃大菜，故意请督办坐在正对窗户的一把椅子上。此时吃的是英腿蛋，那督办用叉子托了一个整蛋，低下头正要往嘴里送，猛然瞥见窗外一个美人，便连忙把那蛋往嘴里一送，意思要快点送到嘴里，好快点抬起头来看。谁知手忙脚乱，把蛋送歪了，在胡子上一碰，碰破了那蛋，糊的满胡子的蛋黄，他自己还不觉着。抬头看见那美人，正在笑呢。回头对总理道：“莫非我在这里做梦？”总理道：“明明在这里吃大菜，怎么是做梦。”督办道：“我前天看见的那姑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不是做梦么。”说完，再回头看时，已不见了。

督办道：“可惜，可惜走了。不然，请他来吃两样。想他既然来得，想来总肯吃的。”总理听了，连忙亲自离座，出来招呼，幸得他父女两个还不曾走。总理便对那姑娘的老子道：“督办要请你女儿吃大菜，但不知他肯吃不肯？”他老子道：“督办赏脸，那里敢说个不字，你家。姑娘进去罢，我在外面等你。”那姑娘便扭扭捏捏的跟了总理进去，也不懂得叫人，也不懂得万福，只远远的靠桌子坐下。早有当差的送上一份汤匙刀叉。总理对那姑娘说道：“这是本公司的督办。”那姑娘回眼望了督办一望，嗤的一声笑了，连忙用手帕掩着口，尽情狂笑。那督办一怔道：“笑甚么？莫非笑我老么？”那姑娘忍着笑，轻轻的说道：“胡子。”只说得两个字，又复笑起来。总理对督办仔细一望，只见那碰在胡子上的鸡蛋黄，流到胡子尖儿上，凝结得圆圆儿的，倒像是小珊瑚珠儿挂在上面，还有两处被蛋黄把胡子粘连起来的。因说道：“胡子脏了。”便回头叫手巾。谁知蛋黄有点干了，擦不下来。当差的送上洗脸水，方才洗净了。

此时当差的早把一盘汤，送到那姑娘跟前。督办便道：“请吃汤。”那女子又掩着口，笑了一会道：“我们湖北汤是喝的，不是吃的。”又道：“拿盘子盛汤，回来拿么子盛菜？”说罢，拿起汤匙喝汤，却把汤匙碰得那盘子砰訇砰訇乱响。喝完了，还有点底子，他却放下汤匙，双手拿起盘子来喝，恰好把盘子盖在脸上。这回却是督办呵呵一笑，引得陪席众人都笑了。那姑娘道：“喝剩下来糟蹋了罪过的，你家。”此时当差的受了总理的吩咐，把各人的菜先停一停，先把那姑娘吃的送上，好等后来一齐吃，一齐完，于是收了汤盘上去，送上一盘白汁鳜鱼来。那姑娘怔怔的道：“怎么没得筷子？”督办道：“吃大菜是用刀叉吃的，不用筷子。”说罢，又取自己跟前的刀叉，演给他看。那姑娘果然如法泡制吃了。却剩了一段鱼脊骨吃不干净，只得用手拿起来吮了又吮。总理暗想：他将来是督办的姨太太，今天岂可以叫他尽着闹笑话。又不便教他，于是又吩咐当差的，以后只拣没有骨头的给那姑娘吃。当差的自然到厨房里关照去了。谁知到后来，吃着一样纸围鸽，他却又拿起那张纸来，舐了几舐。一时吃毕，喝过咖啡，大家散坐。有两个本公司里的人请来陪坐的，都各自办事去了。那姑娘也告辞走了。

此时只有督办、总理及督办的舅老爷在座。这舅老爷是从上海跟着来的。三人散坐闲谈。那舅老爷便道：“那里弄来的这个姑娘？粗得很！”督办道：“这是女孩子的憨态，要这样才有意味呢。”总理方才看见情形，本来也虑到督办嫌他粗，今得了此言，便放下了心。因自献殷勤，把如何去打听，如何挽人去说，如何叫他来看，一一都说了。又道：“这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了，我想只要给他点银子，叫他退了婚，他们小户人家，有了银子，怕他不答应么？并且可以许他女婿，如果肯退婚时，看他是个甚么材料，就在公司里派他一个事情。我想又有了银子，又有了事情，他断乎不会不肯的。”督办听了一番言语，只快活得眉花眼笑，说道：“多谢！费心得很！但是我还有个无厌之求，求你要办就从速办，因为我三五天就要到上海去的。”总理道：“就是说成了，也要看个日子啊。”督办笑道：“我们吃了一辈子洋务饭，还信这个么？说定了，一乘轿子抬了来就完了。”总理连连答应。当下各自散开。

不提防那舅老爷从旁听了，连忙背着督办，把这件事情写了出来，译成电码，到电报局里，打了一个急电到上海给他姊姊去了。他姊姊是谁？就是这位督办的继室夫人。那夫人比督办小了二十多岁。督办本来是满堂姬妾的了，因为和官场往来，正室死了之后，内眷应酬起来，没有个正室不像样子，所以才娶了这位继室。这位继室夫人生得十分精明强干，成亲的第三天，便和督办约法三章，约定从此之后，不许再娶姨太太。督办那时老夫得其少妻，心中无限欢喜，自然一口应允了。夫人终是放心不下，每逢督办出门，必要叫着他兄弟同走。嘴里说是等他兄弟练点见识，其实是叫他兄弟暗中做督办的监督，恐怕他在外头胡混。

这回得了他兄弟的电报，不觉酸风勃发，巴不得拿自己拴在电报局的电线上，一下子就打到汉口去才好。叫人到公司里去问，今天本公司有长江船开没有。去了一会，回来说是长江船刚刚昨天开了，今天上午到了一艘，要后天才是本公司的船期。夫人低头想了一想，便叫人预备马车，连忙收拾了几件随身衣服及梳头东西，带了两个老妈子，坐上马车，直到本公司码头上，上了那长江轮船，入到大餐间坐下，便叫请船主，请买办，谁知都不在船上。夫人恼了，叫快去寻来。船上执事人等见是督办夫人，如何敢违拗，便忙着分头去寻。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夫人等得十分焦躁。幸得分头去寻的人多，一会儿在外国总会里把船主找来了。见了夫人，自然脱帽为礼。怎奈言语不通，夫人说的话，船主一句也听不懂。船主便叫了西崽来传话，那西崽又懂一句不懂一句的，说不完全。夫人气的三尸乱暴，七窍生烟。船主虽然不懂话。气色是看得出来的，又不知他恼些甚么。那西崽传话，只传得一句，说夫人要马上开船去汉口。问他为着甚么事，西崽又闹不清楚。船主一想，船上的管事只怕比西崽好点，便叫西崽去叫管事，偏偏管事也上岸去了。

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幸得茶房在妓院里把买办找来了。夫人一见了，便冷笑道：“好买办！督办整个船交给你，船一到了码头就跑了！万一有点小事出了，这个干纪谁担戴得起来！”一句话吓得买办不敢答应，只垂了手，说得两个“是”字。夫人又道：“我有要紧事情，要到汉口。你替我传话，叫船主即刻开船赶去，我赏他三千银子，叫他辛苦一次。”买办听了，不知是何等要事，想了一想道：“开船是容易，夫人说一声，怕他敢不开！只是还有半船货未曾起上，要等明天起完了货，才可以开得呢。”夫人怔了一怔道：“就带着这货走，等回头来再起，不一样么？”买办想了一想道：“带着货走是可以的，只是关上要罗唆。这边出口要给他出口税，到那边进口又要给他进口税，等回头来，那边又要出口税，这边又要进口税，我们白白代人上那些冤枉税，何犯着呢？上江来的又都是土货，不比洋货，仍复退出口有退税的例。单是这件事为难。”夫人道：“你和船主说说看，可有甚么法子商量。”买办便先对船主说明了夫人要他即刻开船，赏他三千银子的话。说了，又把还有半船货未起完的话说了，和他商量。船主听说有三千银子，自然乐从。又想了一想道：“即刻连夜开夜工起货，只怕到天亮也起完了，起完了就可以开船。随便甚么大事，也不在乎这一夜。只是这件事要公司做主，我们先要和公司商量妥了才对。”买办道：“督办夫人要特开一次船，公司也没有不答应之理。”船主点头称是。买办把这番话转对夫人说了。夫人道：“好，好！那么你们就快点去办，一面多叫小工，能够半夜里起完更好。”买办听了，方答应一个“是”字，回身要走。夫人又叫住道：“能在天亮以前起完了，我再赏你一千银子。快去干罢。”买办答应了，连忙出来，自己到公司里说知原委。

公司执事人听得督办夫人要开船，不知是何等大事，那里敢违拗，只得援例请关，报关出口。那买办又分投打发人去开栈房门，又去找管舱的，一面招呼工头去叫小工。船主也打发人去寻大伙、二伙，大车、二车，叫一律回船预备。大伙回来了，便叫人传知各水手，大车回来了，便叫人传知各火夫，一时间忙乱起来。偏偏栈房开了，货舱开了，小工也到得不少了，那两个收筹的却还没有找得来。当时账房里还有一个人未曾上岸，买办把他叫来，当了收筹脚色。然而只管得一个舱口，还有一个，买办便自己动起手来。好忙呀，顿时乱纷纷，呀许之声大作！

看官，大凡在船上当职事的人，一到了码头，便没魂灵的往岸上跑：也有回家的，也有打茶围、吃花酒的，也有赌钱的，也有吃花烟的，也有打野鸡的，也有看朋友的。这是个个船上如此，个个船上的人如此，不足为奇的。但是这几种人之中，那回家的自然好找；就是嫖的赌的，他们也有个地方好追寻；那看朋友的，虽然行无定踪，然而看完了朋友，有家的自然回家，可以交代他家里通知，没有家的，到半夜里自然回船上来了；只有那打野鸡的踪迹，最是没处追寻。这船上的两个收筹朋友，船到了之后，别人都上岸去了，只有他两个要管着起货，到了晚上收了工，焉有不上岸之理。偏又他两个上岸之后，约定同去打野鸡，任凭你翻天覆地去找，只是找不着。这买办和那账房，便整整的当了一夜收筹，直到船开了出口，他两个还在那里做梦呢。买办心中要想捞夫人那一千银子，叫了工头来，要他加班，只要能在四点钟以前清了舱，答应他五十元酬谢。工头起初不肯，后来听见有了五十元的好处，便应允了。叫人再分投去叫小工，加班赶快。船主忽然想起，又叫人去把领港的找了回来。

夫人在船上也是陪着通宵不寐。到半夜里，忽然想想，叫一个老妈子来，交给他一个钥匙，叫他回公馆里去：“请金姨太太快点收拾两件随身衣服到船上来，和我一起到汉口去。这个钥匙，叫金姨太太开了我那个第六十五号皮箱，箱里面有一个红皮描金小拜匣，和我拿得来，钥匙带好。”老妈子答应去了。过了一点钟的时候，金姨太太果然带了那老妈子坐马车来了。老妈子扶到船上，与夫人相见，交代了拜匣、钥匙，夫人才把接电报的话，告诉了一遍。原来督办公馆的房子极大，夫人接了电报，众人都不曾知道，只知道夫人乘怒坐了马车出门，又不知到那里去的。及至马夫回来说起，方才知道，又不知为了甚么，要干甚么，所以此时夫人对金姨太太追述一遍，金姨太太方才明白。陪着夫人闲谈，一会走到外面栏杆上俯看，一会怕冷了，又退了回来。要睡那里睡得着，只好坐在那里，不住的掏出金表来看时候。真是“有钱使得鬼推磨’，到了四点一刻钟时候，只见买办进来回说：“货起完了，马上开船了。”果然听得起锚声，拔跳声，忽的汽筒里呜呜的响了一声，船便移动了。此时正是正月十七八的时候，乘着下半夜的月色，鼓轮出口，到了吴淞，天色方才平明。这夫人的心，方才略定。正是：

老夫欲置房中宠，娘子班来水上军。

要知走了几时方到汉口，到汉口之后，又是甚么情形，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二回　酸风醋浪拆散鸳鸯　半夜三更几疑鬼魅

当下出了吴淞口，天色才平明。夫人和金姨太太到床上略躺了一躺。到十点钟时起来，梳洗过了。西崽送上牛奶点心。用过之后，夫人便叫西崽去叫买办来。一会儿买办来了，垂手请示。夫人在描金拜匣里，取出一千两的一张票子来，放在桌上道：“你辛苦了一夜，这个给你喝杯酒罢。你去和我叫船主来。”买办看见了银票，满脸堆下笑来，连忙请了一个安，说“谢夫人赏”，便伸手取了。夫人见他请安没有样式，不觉好笑。那买办辞了夫人出去，一会儿进来，回道：“船主此刻正在那里驶船，不能走开，等下了班就来。”夫人道：“那么你代我给了他罢。”说罢，又在描金拜匣里，取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来，放在桌上，买办便拿了出去。

到了十二点钟，西崽送上大餐，夫人和金姨太太对坐着吃大菜。只见船主和买办在窗户外面幌了一幌去了，夫人也没做理会。一会吃完了大菜，那买办才带了船主进来。那船主满面笑容，脱下帽子，对着夫人叽咕叽咕的说了两句。买办便代他传说道：“船主说谢夫人的赏赐！他祝夫人身体康健！”夫人笑了一笑道：“你问他，我们沿路不要耽搁，开足了快车，几时可以到汉口？”买办问了船主，回道：“约后天晚上半夜里可以到得。因为是个空船，不敢十分开足了车，恐怕船要颠播。”夫人着急道：“我不怕颠播，那怕把船颠播坏了，有督办担当。你叫他赶紧开足了快车，不要误了我的事！”买办和船主说了，船主只得答应了，和买办辞了出来。此时是大伙的班，船主便到船头上和大伙说知，大伙便发下快车号令。大车听了号铃，便把机器开足，那船便飞也似的向上水驶去。所过各处码头，本公司的趸船望见船来了，都连忙拉了旗子迎接，谁知那船理也不理，一直过去了。趸船上只得又把旗子扯下。这里船上的水手人等看见了，嘻嘻哈哈的说着笑。

果然好快船，走了两天半，早到了汉口了。汉口趸船上的人，远远望见了来船，便扯起了旗子。众人望见来船甚轻，都十分疑讶。并且算定今天不是有船到的日期，不解是何缘故。来船驶近趸船，相隔还有一丈多远，那买办便倚在船栏上，和趸船司事招呼，高声说道：“快点预备轿子！督办太太和姨太太到了。”司事吃了一惊，连忙叫人去把督办的绿呢大轿及总理的蓝呢官轿请来，当差人等飞奔的去了。司事连忙叫人取出现成的红绸，满趸船上张挂起来。一面将闲杂人等一齐驱散，一面自己和同事几个人，换了衣帽，拿了手本，来船还隔着一尺多远，便一跃而过，直到大餐间禀见请安，恭迎宪太太、宪姨太太。公司里面此时早知道了，督办不免吃了一惊，不知为了甚事。

总理自从那晚上吃了大菜之后，次日一早，就打发人叫了那姑娘的老子来，叫他去找着原媒，去说退亲，限今天一天之内回话。“他若是肯退，我这里贴还他一百吊钱，并且在公司里面安置他一个事。他若是不肯，我却另有办法。”那姑娘的老子，连连答应着去了。到了下午，便带了他那个未曾成亲的女婿来，却是个白脸小后生。见了总理，便抢上前，打了个扦道：“谢你家栽培！”总理只伸了一伸手，问那姑娘的老子道：“他就是你的女婿么？”姑娘的老子道：“起头是我的女婿，此刻他退了亲，就不是的咧，你家。”总理问那后生道：“你是肯退亲了么？”后生道：“莫说还没成亲的，就是成过了亲，督办说要，那个敢道个不字，你家。”总理笑了一笑，叫当差的到账房取一百吊钱来。总理又问后生道：“你向来做甚么的？”后生道：“向来在森裕木器店里当学徒，你家。”总理道：“可是学木匠？”后生道：“不是。他家的木器，都是从宁波运来的。”总理道：“那么是学写算？”后生道：“是，你家。”

说话时，当差的送来一百吊的钱票。回道：“师爷问出在甚么账上？”总理想了一想道：“一百吊钱，杂用账上随便那一笔带过去就是了。”当差答应“是”，回头就走。总理又叫“来”，当差回来站住。总理出了一会神道：“再去拿一百吊来。这一百吊暂时宕一宕，我再想法子报销。”当差答应去了。总理把钱票给与后生道：“这里一百吊钱，给你另外说一头亲事。”后生连忙接了，又打了个扦道：“谢你家！”总理道：“你这孩子还有点意思。你常来走走，我觑便看公司的职事有缺，我派你一个事情。”后生又忙打了一个扦道：“谢你家。”总理道：“没事你先去罢。”后生道：“是，你家。”遂退了出来。

恰好当差取到一百吊钱票子，总理便交给姑娘的老子道：“这个给你做聘金。三两天里头，督办就来娶的。”姑娘老子道：“这是多少？你家。”总理道：“一百吊。”姑娘老子陪笑道：“请你家高升点罢，你家。”总理道：“督办赏识了你的女儿，后来的福气正长呢，此刻争甚么。”姑娘老子道：“是，你家。高升点，你家。我家姑娘头回定亲的时节，受了他家二十吊钱定礼，此时退了亲，这二十吊就要退还他了，你家一百吊，我只落了八十吊，你家。请高升点，你家。”总理道：“那么那二十吊我再贴给你就是了。”姑娘老子陪笑道：“谢你家。再请高升点，你家。你家不在乎此，你家。”总理被他嬲不过，又给了他五十吊的票子，方才罢休。又约定了后天傍晚去娶，他方才退去。总理又去告诉了督办，督办自是欢喜。

一时合公司都忙起来。你想督办要娶姨太太，那一个不趋承巴结！还有那赶不上巴结的，引为憾事呢。这里乱烘烘的忙着，那里会做梦想到太太已经动身了呢。到了后天，一切事情都妥当了，只等傍晚去迎娶。总理把自己的一乘蓝呢官轿换上红绸轿帏，在轿顶上打叉儿披了两条红绿彩绸。恰好停妥下来，忽报督办太太和姨太太来了，要这乘轿子去接。总理听了一想，这是预备的喜轿，不宜再动，且去借一乘官轿来罢。交代当差的去了，自己便连忙换了衣帽，走到趸船上去迎接。这公司本是背江建造，前门在街上，后面就是大江，所以不出大门一步，就到了江边。一时到了趸船，跨过船上去，夫人及姨太太还没有出来。总理这才想起，不曾拿手本，忙着叫当差去取，自己等在船上。买办连忙过来招呼，让到官舱里坐等。此时督办带来的家人，已有七八个戴了大帽过来伺候。

总理问起宪太太几时动身，为着甚事，何以不先给一个信。买办道：“到底不知为了甚事。上前天我们才到上海，货还没有起完，到了半夜里，忽然宪太太来了，风雷火炮的一阵，马上就要开船，脸上很带点怒色。”总理吃了一惊道：“为甚么？”买办道：“不知道啊。”道犹未了，忽听得外面一叠连声的喊“传伺候”。总理、买办两个连忙出来，只见两位宪太太，已经在上层梯子下来了。总理、买办连忙垂了手站班。谁知那位宪太太，正眼也不看一看，倒是那宪姨太太，含笑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搀着过了趸船，自有趸船司事站班伺候宪太太上轿，然后随了总理先行一步，急急过了跳板，步上码头，飞奔到公司花厅门口站班伺候。此处公司办事人，是备有衣帽的，都穿着了来站班迎接。不一会，宪太太轿子到了，在花厅门口下轿，姨太太也下轿，先后都到花厅里，和督办厮见，总理及各人方才退去回避了。

那督办和舅老爷早等在花厅里面。夫人一见了面，便对督办冷笑道：“哼！办得好事！”督办听说夫人来了，早有三分猜到这件事泄漏了，忙着人到船上去打听，知道那种忙促动身情形，就猜到了五分，然而不知他怎生知道的。此时见面，见了这个情形，已是十分猜透。猛然想起这件事一定是舅老爷打了电报去的，不觉对舅老爷望了一眼。舅老爷不好意思，把头一低。夫人道：“新姨娘几时过的门？生得怎么个标致模样儿？也好等我们见识见识。”督办道：“那里有这个事！怪不得夫人走进来满脸怒气。这是谁造出来的谣言？”夫人冷笑道：“你要办这个事，除非我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你把人家已经定亲的姑娘，要硬逼着人家退亲，就是有势力，也不是这等用法！”督办猛吃一惊，暗想难道这些枝节，也由电信传去的？因勉强分辩道：“这个不过说着玩的一句笑话，那里人家便肯退亲！”夫人听说，望着舅老爷，怔了一怔。舅老爷望着夫人，把嘴对着花厅后面，努了一努。夫人道：“有话便说，做这些鬼脸做甚么！”舅老爷把头一低，默默无言。

夫人站起来道：“金姨，我们到里面看看新姨去。”说着，扶了老妈子先走，姨太太也跟着进去。夫人走到花厅后进，只见三间轩敞平屋，一律的都张灯结彩，比花厅上尤觉辉煌，却都是客座陈设，看不出甚么，也没有新姨，只有几个仆人，垂手侍立。回头一望，院子东面有个便门，便走过去一看，只见另外一个院落，种的竹木森森，是个花园景致。靠北有三间房子，走进去一看，也是张着灯彩，当中明晃晃的点着一对龙凤花烛。有两个老妈子，过来相见招呼。这两个老妈子是总理新代雇来，预备粗使的，村头村脑，不懂规矩，也不知是督办太太。夫人问道：“新姨娘呢？”老妈子道：“新姨娘还没娶过来，听说要三点钟呢，你家。你家请屋里坐坐罢，这边是新房，你家。”早有跟来的老妈子打起大红缎子硬门帘，夫人进去一看，一式的是西式陈设：房顶上交加纵横，绷了五色绸彩花，外国床上，挂了湖色绉纱外国式的帐子，罩着醉杨妃色的顾绣帐檐，两床大红鹦哥绿的绉纱被窝，白褥子上罩了一张五彩花洋毡，床当中一叠放了两个粉红色外国绸套的洋式枕头。床前是一张外国梳妆台，当中摆着一面俯仰活动的屏镜，旁边放着一瓶林文烟花露水，一瓶兰花香水。随手把小抽屉拉开一看，牙梳、角抿，式式俱全，还有两片柏叶，几颗莲子、桂圆之类。再拉开大抽屉一看，是一匣夹边小手巾，一叠广东绣花丝巾，还有一绞粉红绒头绳。不觉转怒为笑道：“这班办差的倒也周到！”说的金姨太太也笑了。再看过去，梳妆台那边，是一排外国椅子，对着椅子那边，是一口高大玻璃门衣柜，外面当窗是一张小圆桌子，上面用哥窑白磁盆供着一棵蟹爪水仙花，盆上贴着梅红纸剪成的双喜字。

猛抬头看见窗外面一个人，正是舅老爷，夫人便叫他进来。舅老爷进来笑道：“姊姊来得好快！幸得早到了三四点钟工夫，不然，还有戏看呢。那时生米成了熟饭，倒不好办了。”夫人道：“此刻怎样？”舅老爷道：“此刻说是不娶了，姊夫已经对总理说过，叫人去回了那家。但不知人家怎样。”夫人道：“此刻姊夫在那里？”舅老爷道：“步行出去了，不知往那里去的。”夫人听说，便仍旧带了金姨太太，步出花厅，舅老爷也跟在后面。恰好迎头遇了督办回来。夫人冷笑道：“好个说着顽的笑话！里面新房也是摆着顽的笑话么？”督办涎着脸道：“这是替夫人办的差。”说的夫人和金姨太太都扑嗤的一声笑了。舅老爷道：“其实姊夫并无此心，都是这里的总理撮弄出来的。”督办乘机又涎脸道：“就是这句话。人家好意送给我一个姨娘，难道我好意思说我怕老婆，不敢要么？”说的金姨太太和舅老爷都笑个不住。夫人却正颜厉色的对舅老爷说道：“叫他们叫总理来！”站在廊下伺候的家人，便一叠连声的叫“传总理”。

原来这位夫人，向来庄重寡言，治家严肃，家人们对了夫人，比对了督办还惧怕三分，所以一听了这话，便都争先恐后的去了，督办要阻止也来不及。一会儿总理到了，捏手捏脚的走上来，对夫人请了个安，回身又对金姨太太请了个安。督办便让他坐。他只在下首，斜签着坐了半个屁股。夫人歇了半天，没有言语，忽然对着总理道：“督办年纪大了，要你们代他活的不耐烦！”这句话吓得总理不知所对，挺着腰，两个眼睛看着鼻子，回道：“是，是，是。”这三个“是”字一说，倒引的夫人和金姨太太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督办也笑了，舅老爷一想也笑了。总理自己回想一想，满脸涨的绯红。夫人又敛容正色道：“你们为着差使起见，要巴结督办，那是我不来管你。但是巴结也走一条正路，甚么事情不好干，甚么东西不好送，却弄一个妖狐狸来媚他老头子。可是你代他活的不耐烦？”总理这才回道：“卑职不敢。”夫人道：“别处我不管，以后督办到了汉口，走差了一步，我只问你！”总理一句话也回不出来。督办着实代他难过，因对他说道：“你有公事，请便罢。”总理巴不得一声，站起来辞了就走，到了外面，已是吓的汗透重裘了。

过了一天，便是本公司开船日期，夫人率领金姨太太，押着督办下船，回上海去了。他们下船那一天，恰好是我到汉口那一天。这公司里面地大人多，知道了这件事，便当做新闻，到外头来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不到半天，外面便沸沸扬扬的传遍了，比上了新闻纸传的还快。

我在汉口料理各事停当，想起伯父在武昌，不免去看看。叫个划子，划过对江，到几处衙门里号房打听，都说是新年里奉了札子，委办宜昌土捐局，带着家眷到差去了。我只得仍旧渡江回来。但是我伯父不曾听见说续弦纳妾，何以有带家眷之说，实在不解。

即日趁了轮船，沿路到九江、芜湖一带去过，回到南京。南京本来也有一家字号，这天我在字号里吃过晚饭，谈了一回天，提着灯笼回家。走过一条街上，看见几团黑影子，围着一炉火，吃了一惊。走近看时，却是三四个人在那里蹲着，口中唧喳有声，旁边是一个卖汤圆的担子，那火便是煮汤圆的火。我走到近时，几个人一齐站起来。正是：

怪状奇形呈眼底，是人是鬼不分明。

不知那几个是甚么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三回　变幻离奇治家无术　误交朋友失路堪怜

那几个人却是对着我走来，一个提着半明不灭的灯笼，那两个每人扛着一根七八尺长的竹竿子。走到和我摩肩而过的时候，我举起灯笼向他们一照，那提灯笼的是个驼子，那扛竹竿子的一个是一只眼的，一个满面烟容，火光底下看他，竟是一张青灰颜色的脸儿，却一律的都穿着残缺不完全的号衣，方才想着是冬防查夜的，那两根不是竹竿，是长矛。不觉叹一口气，暗想这还成了个甚么样子。不觉站住了脚，回头看他，慢慢的见他走远了。

忽听得那卖汤圆的高叫一声：“卖圆子咧！”接着又咕哝道：“出来还没做着二百钱的生意，却碰了这几个瘟神，去了二十多个圆子，汤瓢也打断了一个！”一面唠叨，一面洗碗。猛然又听得一声怪叫，却是那几个查夜的在那里唱京调。我问那卖汤圆的道：“难道他们吃了不给钱的么？怎么说去了二十几个？”卖汤圆的道：“给钱？不要说只得两只手，就再多生两只手，也拿他不动。”我道：“这个何不同他理论？”卖汤圆的道：“那里闹得他过！闹起来，他一把辫子拉到局里去，说你犯夜。”我道：“何不到局里告他呢？”卖汤圆的道：“告他？以后还想做生意么！”我一想此说也不错，叹道：“那只得避他的了！”卖汤圆的道：“先生，你不晓得我们做小生意的难处，出来做生意要喊的，他们就闻声而来了。”我听了不觉叹气，一路走回家去。

我再表明一遍：我的住家虽在继之公馆隔壁，然而已经开通了，我自己那边大门是长关着的，总是走继之公馆大门出进的。我走进大门，继之的家人迎着说道：“扬州文师爷来了，住在书房里。”我听了，便先到书房里来，和述农相见，问几时到的，为甚事上省。述农道：“下午傍晚到的，有点公事来。”又问我几时到下江去。我道：“三五天里面，也打算动身了。我打算赶二月中旬到杭州逛一趟西湖，再到衙门里去。”述农道：“你今年只怕要出远门呢。听见继之说，打算请你到广东去。”我道：“也好。等我多走一处地方，也多开一个眼界。”说罢，我便先到两边上房里都去走一次，然后再出来和述农谈天。

我说起方才遇见那冬防查夜兵的情形。述农道：“你上下江走了这两年，见识应该增长得多了，怎么还是这样少见多怪的。他们穿了号衣出来，白吃两个汤圆，又算得甚么！你不知道这些营兵，有一个上好徽号，叫做‘当官强盗’呢。近边地方有了一个营盘，左右那一带居民，就不要想得安逸。田里种的菜，池里养的鱼，放出来的鸡子鸭子，那一种不是任凭那些营兵随意携取，就同是营里公用的东西一般。过往的乡下妇女，任凭他调笑，谁敢和他较量一句半句。你要看见那种情形，还不知要怎样大惊小怪呢。头回继之托你查访那罗魏氏送罗荣统不孝的一节，你访着了没有？”我道：“我在扬州的时候很少，那里访得着。”述农道：“倒被我查得清清楚楚的了。说起他这件事，倒可以做一部传奇。”我道：“是怎样访着的？继之可曾知道？”述农道：“我这回来在镇江访着的，继之还不曾得知。”我道：“扬州的事何以倒到镇江去访得来，这也奇了！”述农道：“罗家那个厨子不在大观楼了，到镇江去开了个馆子。这回到镇江，遇了几个朋友，盘桓了几天，天天上他那馆子，就被我问了个底细。原来这罗魏氏不是个东西！罗荣统是个过继的儿子。他家本是个盐商，自从废了纲盐，改了票盐之后，他家也领了有二十多张盐票，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家。罗魏氏本来生过一个儿子，养到三岁上就死了。不久他的丈夫也死了。就在近支里面，抱了这个罗荣统来承嗣。罗魏氏自从丈夫死后，便把一切家政，都用自己娘家人管了。那一班人得到事权到手，便没有一处不侵蚀，慢慢的就弄的不成样子了。把那些盐票，一张一张的都租给人家去办，竟有一大半租出去的了。剩下的自己又无力去办了，只得弃置在一旁。那租出去的，慢慢把租费拖欠了，也没有人去追取。大凡做盐商的，向来是阔绰惯的了，吃酒唱戏，是他的家常事。那罗府上已经败到这个样子，那一位罗太太还是循着他的老例去闹阔绰，只要三天自己家里没请客，便闹说饥荒了，寒尘了。当时罗荣统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懂得。及至那锦绣帷中、弦歌队里长大起来，仍然是不知稼穑艰难，混混沌沌的过日子。

“他家里有个老家人，看不过了，便觑个便，劝罗荣统把家务整顿整顿，又把家里的弊病，逐一说了出来。这罗荣统起初不以为意，禁不得这老家人屡次苦劝，罗荣统也慢慢留起心来，到账房里留意稽查。那老家人又从旁指点，竟查出好些花账来。无奈管账的、当事的，都是他的娘舅、姨夫、表兄之类，就有一两个本族的人，也是仰承他母亲鼻息的，那里敢拿他怎样。只好去给他母亲商量，却碰了他母亲一个大钉子，说‘我青年守节，苦苦的绷着这个家，抚养你成人，此刻你长大了，连我娘家人也不能容一个了！’罗荣统碰了这个钉子，吓得不敢则声，只得仍旧去和那老家人商量。那老家人倒有主意，说道：‘现在家里虽然还有几张盐票，然而放着不用，也同没有一般。此刻家里闹拮据了，外面看着很好，不知内里已经空得不像样子了，那里还能办盐！只好设法先把糜费省了，家里现有的房产田产，或者可以典借几万银子，逐渐把盐办起来，等办有起色，再取赎回来，慢慢的整顿。还可以把租给人家的盐票要回来，仍旧自己办。趁着此时动手，还可望个挽回，再过几年，便有办法，也怕来不及了。然而要办这件事，非得要先把几个当权的去了不行；若要去了这几个当权的，非下辣手不行。还有一层：去了这几个，也要添进几个办事的，方才妥当。’主仆两个，安排计策，先把那当权的历年弊病，查了好几件出来。又暗暗地约了几个本族可靠的人，前来接事。一面写了一张呈子，告那当权的盘踞舞弊。约定了日子，往江都县去告。连衙门上下人，都打点好了，只等呈子进去，即刻传人收押，一面便好派人接管一切。

“也是合当有事，他主仆两个商议这件事时，只有一个小书僮在旁，也算是机密到极处的了。一天，书僮到账房里去领取工钱，不知怎样，碰了个钉子。这书僮便咕哝起来，背转身出去，一路自言自语道：‘此刻便是你强，过两天到了江都县监里，看你还强到那里！’这句话却被那账房听了一半，还有一半听不清楚，便喝叫仆人，把书僮抓了回来，问他说甚么。那账房本来是罗魏氏的胞兄，合宅人都叫他舅太爷，平日仗着妹子信用，作威作福，连罗荣统都不放在眼里，被那书僮咕哝了，如何不怒！况且又隐约听得他说甚么江都县监里的话，益发动了真火，抓了回来，便喝令打了一顿嘴巴，问他说甚么。书僮吓的不敢言语，只哀哀的哭。舅太爷又狠狠的踢了两脚，一定要追问他说甚么江都县监里，再不说，便叫拿绳子捆了吊起来。这十来岁的小孩子，怎么禁得起这般的吓唬，只得把罗荣统主仆两个商量的话，说了一遍，却又说不甚清楚。舅太爷听了，暴跳如雷，喝叫捆了书僮，径奔上房来，把书僮的话，一五一十对妹子说了。

“罗魏氏不听犹可，一听了这话，只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一叠连声喝叫把畜生拿来。家人们便赶到书房去请罗荣统。荣统知道事情发觉，吓得瑟瑟乱抖，一步一俄延的到了上房。罗魏氏只恨的咬牙跺脚，千畜生、万畜生的骂个不了。又说：‘我苦守了若干年，守大了你，成了个人，连娘舅也要告起来了，眼睛里想来连娘也没有的了！你是个过继的，要是我自己生的，我今天便剐了你！’罗荣统一个字也不敢回答。罗魏氏便带了舅太爷，到书房里去搜。把那呈子搜了出来，舅太爷念了一遍，把罗魏氏气一个死！喝叫仆人把老家人捆了，先痛打了一顿，然后送到县里去，告他引诱少主人为非。又在禁卒处化上几文，竟把那老家人的性命，不知怎样送了，报了个病毙。那舅太爷还放心不下，恐怕罗荣统还要发作，叫罗魏氏把他送了不孝，先存下案，好叫他以后动不得手。然后弄两个本族父老，做好做歹，保了出来，把他囚禁在家里。从此遇了一个新官到任，便送他一回不孝。你说这件事冤枉不冤枉呢？”我道：“天下事真无奇不有！母子之间，何以闹到如此呢？”

述农道：“近来江都又出了一个笑话，那才奇呢。有一天，县里接了一个呈子，是告一个盐商的，说那盐商从前当过长毛，某年陷某处，某年掠某处，都叙得原原本本。叙到后来，说是克复南京时，这盐商乘乱混了出城，又到某处地方，劫了一笔巨赃，方才剃了头发，改了名字，冒领了几张盐票，贩运淮盐。此时老而不死，犹复包藏祸心，若不尽法惩治，无以彰国法云云。继之见他告得荒唐，并且说甚么包藏祸心，又没有指出证据，便没有批出来。那些盐商时常也和官场往来，被告的这个，继之也认得他，年纪已上七十岁的了。有一日，遇见了他，继之同他谈起，有人将他告了。他听了很以为诧异。过一天，便到衙门里来拜会，要那呈子来看。谁知他只看得一行，便气的昏迷过去，几乎被他死在衙门里面。立刻传了官医，姜汤开水，一泡子乱救，才把他救醒过来。问他为甚么这般气恼，你猜他为甚么来？”我道：“我不知道，你快说罢。”述农站起来，双手一拍道：“这具名告他的，是他的嫡嫡亲亲的儿子！你说奇不奇！”我听了，不觉愕然道：“天底下那里有这种儿子，莫不是疯了？”述农道：“总而言之，姬妾众多，也是一因。据那盐商自己说，有五六房姬妾，儿子也七八个，告他的是嫡出。盐商自己因为年纪大了，预先把家当分开，每个儿子若干，都是很平均的。他却又每一个妾，另外分他三千银子，正室早亡故了，便没有分着。这嫡出的儿子，不肯甘心，在家里不知闹成个甚么样的了。末末了却闹出这个顽意来。”我道：“这种儿子，才应该送他不孝呢。”述农道：“何尝不想送他！他递了呈子之后，早跑的不知去向了。”当下夜色已深，各自归寝。

过了两天，述农的事勾当妥了，便赶着要回扬州，我便和他同行。到了镇江，述农自过江去。我在镇江料理了两天，便到上海。管德泉、金子安等辈，都一一相见，自不必说。一天没事，在门口站着闲看，忽然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纸冤单，前来诉冤告帮。抬头看时，是一个乡下老头子，满脸愁容，对着我连连作揖，嘴里说话是绍兴口气。我略问他一句，他便唠唠叨叨的述了一遍。我在衣袋里随意掏了几角洋钱给他去了。据他说是绍兴人，一向在绍兴居住，不曾出过门。因为今年三月要嫁女儿，拿了一百多洋钱，到上海来要办嫁装，便有许多亲戚、朋友、街邻等人，顺便托他在上海带东西，这个十元，那个八元，统共也有一百多元，连自己的就有了三百外洋钱了。到了杭州，住在客栈里，和一个同栈的人相识起来。知道这个人从上海来的，就要回上海去，这老头子便约他同行，又告诉他到上海买东西，求他指引。那人一口应允，便一同到了上海，也同住在一个客栈里，并且同住一个房间。那个人会作诗，在船上作了两首诗，到了栈房时，便誊了出来，叫茶房送到报馆里去，明天报上，便同他登了出来。那老头子便以为他是体面的了不得的人。又带着老头子到绸缎店里，剪了两件衣料，到算账时，洋钱又多用了一二分，譬如今天洋钱价应该是七钱三分的，他却用了个七钱四五。老头子更是欢喜感激，说是幸亏遇见了先生，不然，我们乡下人那里懂得这些法门。

过了一两天，他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头子，叫他代送到徐家汇甚么学堂里一个朋友，说是要请这个朋友出来谈谈，商量做生意，又给了二百铜钱他坐车。老头子答应了，坐了车子，到了徐家汇，问那学堂时，却是没有人知道。人生路不熟的，打听了半天，却只打听不着。看看天色早晚下来了，这条路又远，只得回去。却又想着信没有给他送到，怎好拿他的钱坐车，遂走了回去。好在走路是乡人走惯的。然而徐家汇到西门是一条马路，自然好走。及至到了租界外面，便道路纷歧，他初到的人，如何认得！沿途问人，还走错了不少路，竟到晚上八点多钟，才回到客栈。走进自己住的房一看，嗳呀！不好了！那个人不见了，便连自己的衣箱行李也没有了，竟是一间空房。连忙走到账房问时，账房道：“他动身到苏州去了。”老头子着了急，问他走他的，为甚么连我的行李也搬了去。账房道：“你们本是一起来的，我们那里管得许多。”老头子急的哭了。账房问了备细情由，知道他是遇了骗子，便教他到巡捕房里去告。老头子只得去告了。巡捕头虽然答应代他访缉，无奈一时那里就缉得着。他在上海举目无亲，一时又不敢就走，要希冀拿着了骗子，还要领赃，只得出来在外面求乞告帮。正是：

谁知萍水相逢处，已种天涯失路因。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四回　告冒饷把弟卖把兄　戕委员乃侄陷乃叔

那绍兴老头子唠叨了一遍，自向别家去了。我回到里面，便对德泉说知。德泉道：“骗个把乡下人，有甚么希奇。藩库里的银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骗出来呢。”我道：“这更奇了！不知是那里的事？”德泉道：“这就是前两年山东的事。说起来话长得很，这里还像有点因果报应在里面呢。先是有两个人，都是县丞班子，向来都是办粮台差事的。两个人的名字，我可记不清楚了，单记得一个姓朱的，一个姓赵的，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非常要好，平日无话不谈。后来姓朱的办了验看，到山东候补去了，和姓赵的许久不通音问了。山东藩库里存了一笔银子，是预备支那里协饷的。忽然一天，来了个委员，投到了一封提饷文书，文书上叙明即交那委员提解来，这边便备了公事，把饷银交那委员带去了。谁知过了两个月，那边又来了一角催饷文书，不觉大惊。查察起来，才知道起先那个文书是假的。只得另外筹了款项解了过去。一面出了赏格，访拿这个冒领的骗子，却是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拿得着。看看过了大半年，这件事就搁淡下来了。

“忽然一天，姓赵的到了山东，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说是已经加捐了同知，办了引见，指省江苏，因为惦着老把弟，特为绕着道儿到济南来探望的。两个人自有一番阔叙。明天，姓朱的到客栈里回拜，只见他行李甚多，仆从煊赫，还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妾，长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称奇，想起相隔不过几年，何以他便阔到如此，未免歆羡起来。于是打算应酬他几天，临了和他借几百银子。看见人家阔了，便要打算向人家借钱，这本是官场中人的惯技，不足为奇的。于是那姓朱的便请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盘桓了好几天，老把兄叫得应天响。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羡慕他的话也说出来了。姓赵的叹口气道：‘大凡我们捐个小功名，出来当差的，大半都是为贫而仕。然而十成人当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贫的。就以你我而论，办了多少年粮台，从九品保了一个县丞，算是过了一班，讲到钱呢，还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饭碗。如果不是用点机变，发一注横财，那里能够发达。’姓朱的道：‘机变便怎样？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点。’姓赵的道：‘机变是要随机应变的，那里教得来。’姓朱的道：‘老把兄只要把自己行过的机变，告诉我一点，就是指教了。’

“姓赵的此时已经吃了不少的酒，有点醉了，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诉你一句话，只许你我两个知道，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说着，便附耳说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钱是那里来的？就是你们山东藩库的银子啊。我当着粮台差使时，便偷着用了几颗印，印在空白文书上。当时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样用法。后来撤了差，便做了个提饷文书，到这里来提去一笔款。这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么？’姓朱的大惊道：‘那么你还到这里来！上头出着赏格拿人呢！’姓赵的道：‘那时候我用的是假名姓。并且我的头发早已苍白了，又没有留须。头回我到这里，上院的时候，先把乌须药拿头发染的漆黑，把胡子根儿刮得光光儿的，用引见胰子把脸擦得亮亮儿的，谁还看得出我的年纪。我到手之后，一出了济南，便把胡子留起来。你看我此刻须发都是苍白的了，谁还知道是我。并且犯了这等大事，没有不往远处逃的，谁还料到我自到这里来。老弟，你千万要机密，这是我贴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们自己弟兄不要紧，所以我告诉你一点。’姓朱的连连答应。

“及至席散之后，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里，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库的银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够也有机会学他一遭便好。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忽然一转念道：‘放着现成机会在这里，何不去干他一干呢？’又想了一想道：‘不错啊，升官发财，都靠着这一回了。’打定了主意，便换过衣冠，连夜上院，口称禀报机密。抚台听见说有机密事，便传进去见。他便把这姓赵的前情后节，彻底禀明。禀完，又请了一个安说：‘本来上头出过赏格拿这个人，此刻不敢领赏银，只求大帅给一个破格保举。’抚台道：‘老兄既然不领官赏，就把他随身所带的尽数充赏便了。至于保举一层，自然要给你的。’他又打了个扦谢过。抚台道：‘那么老兄便去见历城令商量罢。’他辞了出来，又忙去找历城县。历城县听说是抚台委来的，连忙请见。他先把情节说了，然后请知县派差去拿人。知县道：‘还是连夜去拿吧，还是等明天呢？’他此时跑的乏了，因说道：‘等明天去罢。明天请派差先到晚生公馆里去，议定了下手方法才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万一遇不见，倒走了风声，把他吓跑了，就费手脚了。’知县便连连答应。他就回家安歇。

“到了明天，县里因为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馆伺候。他和捕役说明，叫他们且在客栈前后门守住，等听见里面鞭炮响，才进去拿人。说定了，他便叫人买了一挂鞭炮，揣在怀里，带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两人相见，谈了几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烟筒吸烟，顺脚走到院子里去，把鞭炮放起来。姓赵的在屋里听见，甚是诧异道：‘这是谁放的鞭……’说犹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拥进来。姓朱的伸手把姓赵的一指，众差役便上前擒住。姓赵的慌了，忙问道：‘为了甚么事？’差役们不由分说，先上了刑具。便问：‘朱太爷，犯眷怎样发落？’姓朱的道：‘奉宪只拿他一个，这些有我在这里看管。’姓赵的这才知道被老把弟卖了。不觉叹一口气道：‘好老把弟！卖得我好！这回我的脑袋可送在你手里了！然而你这样待朋友，只怕你的脑袋也不过暂时寄在脖子上罢了！’众差役不等他说完，便簇拥着他去了。这姓朱的便沉下脸来，把那带来的仆从都撵走了。叫了人来，把那些行李，都抬回自家公馆里去，那两个侍妾，也叫轿子抬去，居然拥为己有了。这行李里面，有十多口皮箱子，还有一千多现银，真是人财两进。

“过得几天，定了案，这姓赵的杀了。抚台给他开了保举，免补县丞，以知县留省尽先补用。部里议准了，登时又升了官。抚台还授意藩台，给他一个缺。藩台不知怎样，知道他两个的底细，以为姓赵的所犯的罪，本来该杀，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应该出他的首。若说是为了国法，所以公尔忘私，然而姓朱的却又明明为着升官发财，才出首的，所以有点看不起这个人。这会抚台要给他缺，藩台有意弄一个苦缺给他，就委他署了一个兖州府的峄县。这峄县是著名的苦缺，他虽然不满意，然而不到一年，一个候补县丞升了一个现任知县，也是兴头的，便带了两个侍妾去到任，又带了一个侄儿去做账房。

“做到年底下，他那侄少爷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几文，无奈峄县是个苦地方，想遍了城里城外各家店铺，都没有下手的去处。只有一家当铺，资本富足，可以诈得出的。便和稿案门丁商量，拿一个皮箱子，装满了砖头瓦石之类，锁上了，加了本县的封条，叫人抬了，门丁跟着到当铺里去要当八百银子。当铺的人见了，便说道：‘当是可以当的，只是箱子里是甚么东西，总得要看看。’门丁道：‘这是本县太爷亲手加封的，那个敢开！’当铺里人见不肯开看，也就不肯当。那门丁便叫人抬了回去。当铺里的伙计，大家商量，县太爷来当东西，如何好不应酬他？不过他那箱子封锁住了，不知是甚么东西，怎好胡乱当他的；倒是借给他点银子，也没甚要紧。我们在他治下，总有求他的时候，不如到衙门里探探口气，简直借给他几百银子罢。

“商量妥当，等到晚上关门之后，当铺的当事便到衙门里来，先寻见了门丁，说明来意。门丁道：‘这件事要到账房里和侄少爷商量。’当事的便到账房里去。那侄少爷听见说是当铺里来的，登时翻转脸皮，大骂：‘门上人都到那里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里放人闯到衙门里来！还不快点给我拿下！’左右的人听了这话，便七手八脚把当事拿了，交给差役，往班房里一送。当铺里的人知道了，着急的了不得，又是年关在即，如何少得了一个当事的人。便连夜打了电报给东家讨主意。这东家是黄县姓丁的，是山东著名的富户，所有阖山东省里的当铺，十居六七是他开的。得了电报，便马上回了个电，说只要设法把人放出来，无论用多少钱都使得。当铺里人得了主意，便寻出两个绅士，去和侄少爷说情，到底被他诈了八百银子，方才把当事的放了出来。

“等过了年，那当铺的东家，便把这个情形写了个呈子，到省里去告了。然而衙门里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县太爷，却不是告侄少爷。上头得了呈子，便派了两个委员到峄县去查办。这回派的委员，却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阶了。一个姓高的，却是个都司，就是本山东人。等两个委员到了峄县，那位姓朱的县太爷，方才知道侄少爷闯了祸，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设法弥缝，谁知那侄少爷私下先去见那两个委员。那姓傅的倒还圆通，不过是拿官场套语‘再商量’三个字来敷衍。那姓高的却摆出了一副办公事的面目，口口声声，只说公事公办。那侄少爷见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回去之后，忽然生了一个‘无毒不丈夫’的主意来，传齐了本衙门的四十名练勇，桌上放着两个大元宝，问道：‘你们谁有杀人的胆量，杀人的本事，和我去杀一个人？这二百两银子，就是赏号，我还包他没事。’四十名练勇听了，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觑，只有一个应声说道：‘我可以杀人！但不知杀的是谁？”侄少爷道：‘你可到委员公馆里去，他们要问你做甚么，你只说本县派来看守的，觑便把那高委员杀了，回来领赏。’那练勇答应下来，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飞快，带在身边，径奔委员公馆来。傅委员听了，倒不以为意，那高委员可不答应了，骂道：‘这还了得！省里派来的委员，都被他们看守了，这成了个甚么话！’倒是傅委员把他劝住。

“到了傍晚时，高委员到院子里小便，那练勇看见了，走到他后头，拔出尖刀，飕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从他后心刺进去，那刀尖直从前心透出，拔了红刀子出来，翻身便走。一个家人在堂屋里看见，大喊道：‘不好了！练勇杀人啊！’这一声喊，惊起众家人出来看时，那练勇早出大门去了。众人见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看那高委员时，只有双脚乱蹬了一阵，就直挺了。傅委员见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众人道：‘怎么放那凶手跑了，还不赶上去拿了来！’说话时便迟，那时却是甚快，那练勇离了大门不过几丈远，众人听傅委员的话，便硬着胆子赶上去。那练勇听见有人追来，却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来杀他的，谁能奈我何！你们要赶我，管叫你来一个死一个！’说罢，回身徜徉而去。众人谁敢向前，只得回报傅委员。傅委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暗想他能杀姓高的，便能杀我，这个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连夜出城，就近飞奔到兖州府告变去了。兖州府得报，也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委了本府经历厅，到峄县去摘了印绶，权时代理县事；另外委员去把姓朱的押送来府，暂时看管。因为原告呈子，词连稿案门丁，叫一并提了来。一面飞详上宪。等经历厅到峄县时，那侄少爷和那练勇，早不知逃到那里去了。不多几天，省里来了委员，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里，原来已经揭参出去了。可笑一向还说是侄儿子做的事，与他无涉，直到此时，方才悔恨起来。到了省城，审了两堂，他只供是侄儿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个约束不严。上面便把他押着，一面悬赏缉凶。

“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过去了，谁知那高委员也有个侄儿子，却是个翰林，一向在京供职。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惊动了同乡，联合了山东同乡京官，会衔参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谋，奉旨着山东巡抚彻底根究，不得徇情回护。抚台接到了廷寄，看见词旨严厉，重新又把这个案提起来，严刑审讯。那门丁熬刑不过，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备尝三木，终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谋。这才定了案，拿他论抵。那时他还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监里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筹后事的，也有送饮食给他的。最有见识的一个，是劝他预先服毒自尽的。谁知他不以为忠言，倒以为和他取笑，说是正凶还没有缉着，焉见得就杀我。那劝他的人，倒不好再说了。他自从听了那朋友这句话之后，连人家送他的饮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粮果腹。直等到钉封文书到了，在监里提了出来绑了，历城县会了城守，亲自押出西关。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几十吊钱，买了一点鹤顶红，搀在茶里面，等在西关外面，等到他走过时，便劝他吃一口茶，谁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场上，就在三年前头杀姓赵的地方，一样的伸着脖子，吃了一刀。”正是：

富贵浮云成一梦，葫芦依样只三年。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军门被逐　设施已毕医士脱逃

德泉说完了这一套故事，我问道：“协饷银子未必是现银，是打汇票的，他如何骗得去？这也奇了！”德泉道：“这一笔听说是甘肃协饷。甘肃与各省通汇兑的很少，都是汇到了山西或陕西转汇的，他就在转汇的地方做些手脚，出点机谋，自然到手了。”子安从旁道：“我在一部甚么书上看见一条，说嘉、道年间，还有一个冒充了成亲王到南京，从将军、总督以下的钱，都骗到了的呢。”德泉道：“这是从前没有电报，才被他瞒过了；若是此刻，只消打个电去一问，马上就要穿了。”

说话时，只见电报局的信差送来一封电报。我笑道：“说着电报，电报就到了。”德泉填了收条，打发去了。翻出来一看，却是继之给我的，说苏、杭两处，可托德泉代去，叫我速回扬州一次，再到广东云云。德泉道：“广东这个地方，只有你可以去得，要是我们去了，那是同到了外国一般了。”子安道：“近来在上海久了，这里广东人多，也常有交易，倒有点听得懂了。初和广东人交谈，那才不得了呢。”德泉道：“可笑我有一回，到棋盘街一家药房去买一瓶安眠药水，跑了进去，那柜上全是广东人，说的话都是所问非所答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要买大瓶的，他给了我个小瓶，我要掉，他又不懂，必要做手势比给他看，才懂了，换了大瓶的。我正在付价给他，忽然内进里跑出一个广东人来，右手把那瓶药水拿起来，提得高与额齐，拿左手指着瓶，眼睛看着我道：‘（这）借（瓶）贫（药）月（水）绥，顶刮刮罗！顶刮刮罗！（有）忧（仿）方单在（此）溪，（你）呢（拿）捺（回）微去（一）异（看）坎，便（知）基（明）命（白）别（了）撩。’”听得我和子安都狂笑起来。德泉道：“我当时听了他这几句话，也忍不住要笑。他对我说完之后，还对他那伙计叽咕了几句，虽然听他不懂，看他那神色，好像说他那伙计不懂官话的意思。我付过了价，拿了药水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道：‘俄基，俄基！’你猜他说甚么？便是我当时也睖住了。他拿起我付给他的洋钱，在柜上掼了两掼，是一块哑板。这才懂了，他要和我说上海话，说这一块洋钱是哑子，又说得不正，便说成一个‘俄基’了。”

当下说笑了一会，我不知继之叫我到广东，有甚要事，便即夜趁了轮船动身。偏偏第二天到镇江，已经晚上八点钟，看着不能过江，我也懒得到街上去了，就在趸船上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过江，赶得到城里，已是十二点多钟。见了继之，谈起到广东的事，原来也是经营商业的事情。我不觉笑道：“我本来是个读书的，虽说是我生来的无意科名，然而困在家里没事，总不免要走这条路。无端的跑了出来，遇见大哥，就变了个幕友，这几年更是变了个商家了。”继之笑道：“岂但是商家，还是个江湖客人呢。你这回到广东去，怕要四五个月才得回来，你不如先回南京一转，叙叙家常再去。”我道：“这倒不必，写个信回去，告诉一声便了。”当下继之检出一本账目给我。是夜盘桓了一夜。

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别过众人，仍旧渡过江去，趁了下水船，仍到上海，又添置了点应用东西，等有了走广东的海船，便要动身。看了新闻纸，知道广利后天开行，便打发人到招商沪局去，写了一张官舱船票。到了那天，搬了行李上船。这个船的官舱，是在舱面的，倒也爽快。当天半夜里开船，及至天亮起来，已经出了吴淞口，走的老远的了。喜得风平浪静，没事便在舱面散步。

到了中午时候，只看一个人，摆着一张小小圆桌，在舱面吃酒。和我招呼起来，请问了姓氏，知道他姓李，便是本船买办。于是大家叙谈起来。我偶然问起这上海到广东，坐大餐房收多少水脚。买办道：“一主一仆，单是一去，收五十元。写来回票，收九十元。这还是本局的船，若是外国行家的船，他还情愿空着，不准中国人坐呢。”我道：“这是甚么意思？”买办道：“这也是我们中国人自取的。有一回一个甚么军门大人，带着家眷，坐了大餐房。那回是夏天，那位军门光着脊梁，光着脚，坐在客座里，还要支给着腿，在那里抠脚丫。外国人看着，已经厌烦的了不得了。大餐间里本来备着水厕，厕门上有钥匙，男女可用的，那位太太偏要用自己的马桶。用了，舀了，洗了，就拿回他自己房里，倒也罢了，偏又嫌他湿，搁在客座里晾着。洗了裹脚布，又晾到客座椅靠背上。外国人见了，可大不答应了，把他们撵了出来。船到了上海，船主便到行里，见了大班，回了这件事。从此外国人家的船，便不准中国人坐大餐房了。你说这不是中国人自取的么？”我道：“这个本来太不像样了。然而我们中国人不见得个个如此。”买办道：“这个合了我们广东人一句话，‘一个小鸡不好，带坏一笼’了。”正说话时，又有一个广东人来招呼，自己说是姓何，号理之，是广东名利客栈招呼客人的伙伴，终年跟着轮船往来，以便招接客人的。便邀我到广东住到名利栈去。我答应了，托他招呼行李。

这船走了三天，到了香港，停泊了一夜。香港此时没有码头，船在海当中下锚。到了晚上，望见香港万家灯火，一层高似一层，竟成了个灯山，倒也是一个奇景。次日早晨启轮，到了广东，用驳船驳到岸上。原来名利栈就开在珠江边上，后门正对珠江，就在后门登岸。

安息了一天，便出去勾当我的正事，一面写信寄给继之。谁知我到了这里，头一次到街上去走走，就遇见了一件新闻。我走到一条街，这条街叫做沙基。沙基上有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外面挂着药房的招牌，门口围了不少的人，像是看热闹的光景。我再走过去看看，原来那药房里在那里拍卖，所卖的全是药水。我暗想这件事好奇怪，既然药房倒了，只有召人盘受，那里好拍卖得来？便是那个买的，他不是开药房，一单一单的药水买去，做甚么呢？正在想着，只见他又指着两箱蓝玻璃瓶的来叫拍。我吃了一惊，暗想外国药房的规矩，蓝瓶是盛毒药的，有几种还是轻易不肯卖，必要外国医生开到药方上才肯卖的，怎么也胡乱拍卖起来呢？此时我身上还有正事，不便多耽搁，只看了一看便走了。

下午时候，回到名利栈。晚上没事，广利船还没有开行，何理之便到我房里来谈天。他嘴里有的没的乱说，一阵说甚么把韭菜带到新加坡，要卖一块洋钱一片菜叶；新鲜荔枝带到法兰西，要卖五个法郎一个；又是甚么播喴表，在法兰西只卖半个法郎一个。他只管乱说，我只管乱听，也不同他辩论。后来我说起药房拍卖一节，很以为奇。理之拍手道：“拍卖了么？可惜我不知道，不然，我倒要去和他记一记账，看他还捞得回几个。”我道：“这药房倒账的情形，想是你知道的了？”理之道：“倒账的有甚希奇！这是一个富而不仁的人，遭了个大骗子。这位大富翁姓荀，名叫鸴楼，本来是由赌博起家，后来又运动了官场，包收甚么捐，尽情剥削。我们广东人都恨得他了不得。”

我道：“他不是广东人么？”理之道：“他是直隶沧州人，不过在广东日子长久，学会说广东话罢了。他剥削的钱，也不知多少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经过，看见一个外国人，在那里指挥工匠装修房子，装修得很是富丽，不知要开甚么洋行。托了旁人去打听，才知道是开药房的。那外国人并不是外国人，不过扮了西装罢了，还是中国的辽东人呢。这荀鸴楼听说他是辽东原籍，总算同是北边人，可以算得同乡，便又托人介绍去拜访他。见面之后，才知道他姓祖，《贰臣传》上祖大寿之后，单名一个武字。从四五岁的时候，他老子便带了他到外国去，到了七八岁时，便到外国学堂里去读书，另外取了个外国的名字，叫做Cove。后来回到中国，又把他译成中国北边口音，叫做劳佛，就把这劳佛两个字做了号。他外国书读得差不多了，便到医学堂里去学西医。在外国时，所有往来的中国人都是广东人，所以他倒说了一口广东话，把他自己的辽东话，倒反忘记个干净了。等在医学堂毕业出来，不知在那里混了两年，跑到这里来，要开个药房。

“恰好这荀鸴楼是最信用西药的，两人见面之下，便谈起这件事。荀鸴楼问他药房生意有多少利息。劳佛道：‘利息是说不定的，有九分利的，也有一二分利的，然而总是利息厚的居多，通扯起来，可以算个七分利钱。’荀鸴楼道：‘照这样说，做一万银子生意，可以赚到七千了。不知要多少本钱？’劳佛道：‘本钱那里有一定的，外国的大药房，几十万本钱的不足为奇。’荀鸴楼道：‘不知你开这个打算多少？’劳佛道：‘我只备了五万资本。’荀鸴楼道：‘比方有人肯附点本钱，可能附得进去？’劳佛道：‘这有甚么不可的。’荀鸴楼道：‘那么我打算附十万银子如何？’劳佛满口答应，便道：‘如此我便扩张起来。’他两个因此成了知己。不多几天，荀鸴楼划了十万银子来，又派了一个账房来。劳佛便取出一扣三千银子往来的庄折，叫他收存，要支甚么零用，只管去取。从此铺里一切杂用，劳佛便不过问，天天只忙着定货催货，铺里慢慢的用上十多个伙计。劳佛逐一细问，却没有一个懂得外国话，认得外国字的。荀鸴楼闻得，便又荐了一个懂洋文的来，劳佛考他一考，说是他的工夫不够用，不要。又道：‘不过起头个把月忙点，关着洋文的事，我一个人来就是了。’荀鸴楼见他习勤耐劳，倒反十分敬重他起来。

“过得个把月，劳佛对荀鸴楼道：‘我的五万资本，因为扩充生意起见，已经一齐拿去定了货了。尊款十万，我托个朋友拿到汇丰存了。我本要存逐日往来的，谁知他拿去给我存了六个月期，真是误事！昨日头批定货到了，要三万银子起货，只得请你暂时挪一挪，好早点起了出来，早点开张。’荀鸴楼满口答应，登时划了过来。到了明天，果然有人送来无数箱子，方的、长的，大小不等。劳佛督率各小伙计开箱，开了出来，都是各种的药水，一瓶一瓶的都上了架，登时满坑满谷起来。后来陆续再送来的，竟来不及开了，开了也没有架子放了，只得都堆到后头栈房里去，足足堆了一屋子。荀鸴楼也来看热闹，又一一问讯，这是甚么，那是甚么，劳佛也一一告诉了。正在忙乱之际，忽然一个电局信差送来一封洋文电报，劳佛看了失惊道：‘怎么就死了！唉！这便怎么处！’荀鸴楼忙问死了甚么人。劳佛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是一字不认得的。劳佛便告诉他道：‘香港大药房里一个总理配药的医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将来我这里有多少事，还靠他帮忙呢，谁知他今天死了。他的遗嘱，他死后，叫我去暂时代理他的职业。在交情上，又不得不去。这一去，最少也要三个月，那外国派来的人才得到，这里又有事，怎样呢？’荀鸴楼也睖住了。劳佛想了一想道：‘这样罢，我到香港去找一个配药的人，到这里代了我罢。’账房道：‘这里没有人懂话，怎样办呢？’劳佛道：‘这个不要紧，我找一个懂中国话的来。十分找不着，我叫他带一个西崽来，你们要和他说话，只对西崽说就是。好在只有三个月，我就来的。’荀鸴楼问他香港那大药房是甚么招牌，劳佛叽叽咕咕说了个外国名字道：‘中国名字叫甚么，我也记不大清楚了，等到了那里，写信来通知，以便通信罢。我今天要坐晚轮船去了。’

“说罢，取出许多外国字纸来，交代给账房，一一指点：这一叠是燕威士，这个货差不多就要到的了；这一叠是定单，这里面那几张是电定的，那几张是信定的；洋行里倘有燕威士送来，便好好收下，打还他回单图书。又拿出一扣折子来，十分慎重的交代道：‘这就是我那误事朋友，代存汇丰的十万银子的存折，是那一天存的，扣到那一天，便到了六个月期，你便去换上一个逐日往来的折子，以便随时应用。’荀鸴楼拿起折子一看道：‘怎么我存汇丰的存折，不是这个样子？’劳佛道：‘汇丰存折本来有两种：一种用给中国人的，一种用给外国人的。我这个是托一个外国朋友去存的，所以和用给中国人的两样了。’劳佛交代清楚，也不带甚么行李，只提了一个大皮包，便匆匆上晚轮船到香港去了。这里一等五六天，杳无音信，看见货物堆满了一铺子，不便久搁，只得先行开张。谁知开张之后，凡来买药水的，无有一个不来退换。退换去后，又回来要退还银子。原来那瓶子里，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两箱林文烟花露水和两箱洋胰子是真的，其馀没有一瓶不是清水。账房大惊，连忙通知荀鸴楼，叫他带了懂洋文的人来，查看各种定单燕威士，谁知都是假造出来的。忙看那十万银子存折时，那里是甚么汇丰存折，是一个外国人用的日记簿子。这才知道遇了骗子，忙乱起来，派人到香港寻他，他已经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再查那栈房里的货箱，连瓶也没有在里面，一箱箱的全是砖头瓦石，所以要拍卖了这些瓶，好退还人家房子啊。”

我道：“这个甚么劳佛，难道知道姓荀要来兜搭他，故意设这圈套的么？”理之道：“这倒不见得。他是学医生出身，有意是要开个药房，自己顺便挂个招牌行道，也是极平常的事。等到无端碰了这么个冤大头，一口便肯拿出十万，他便乐得如此设施了。像这样剥削来的钱，叫他这样失去，还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呢。”正是：

悖入自应还悖出，且留快语快人心。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六回　施奇计奸夫变凶手　翻新样淫妇建牌坊

何理之正和我谈得高兴，忽然一个茶房走来说道：“何先生，去天字码头看杀人不去？账房李先生已经去了。”何理之道：“杀人有甚么好看，我不去。但不知杀甚么人？”茶房道：“就是杀那个甚么苦打成招的夏作人。”何理之道：“我不看。”那茶房便去了。

我问道：“甚么苦打成招的？岂不是一个冤枉案子么？”理之道：“论情论理，这个夏作人是可杀的。然而这个案子可是冤枉得很，不过犯了和奸的案子，怎么杀得他呢。”我不觉纳闷道：“依律，强奸也不过是个绞罪，我记得好像还是绞监候呢，怎么就罗织成一个斩罪，岂不是一件怪事？”理之道：“这是奸妇的本夫做的圈套。说起来又是一篇长话。这夏作人是新安县人氏，捐有一个都司职衔。平日包揽词讼，无恶不作，横行乡里，欺压良懦，那不必说了，更欢喜渔猎女色。因此他乡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他如切骨的了。我们广东地方，各乡都设一个公局，公举几个绅士在局里，遇了乡人有甚么争执等事，都由公局绅士议断。这夏作人又是坐了公局绅士的第一把交椅。你想谁还敢惹他？他看上了本乡一个婆娘，这婆娘的丈夫姓李，单名一个壮字，是在新加坡经商的，每年二三月回来一次，历年都是如此的。夏作人设法和那婆娘上了手之后，只有李壮回家那几天是避开的，李壮一走他就来了，犹如是他的家一般。左右邻里，无有一个不知道的，就是李壮回来，也略有所闻，不过拿不着凭据。有一回，李壮有个本家，也到新加坡去，见了李壮，说起这件事，说的千真万真，并且说夏作人竟是住在他家里。李壮听了，忿火中烧，便想了一个计策，买了一对快刀，两把是一式无异的，便附了船回家。

“这李壮本来是一个窃贼出身，飞檐走壁的工夫是很熟的。从前因为犯了案，官府要捉他，才逃走到新加坡，改业经商，居然多了几个钱。后来事情搁冷了，方才回家乡来娶亲的。他此番回到家乡，先不到家，在外面捱到天黑，方才掩了回去。又不进门，先耸身上屋，在天窗上望下一看，果然看见夏作人在那里和那婆娘对面说话，犹如夫妻一般。他此时若跳了下去，一刀一个，只怕也杀了。他一来怕夏作人力大，杀他不动；二来就是杀了，也要到官报杀奸，受了讼累，还要把一顶戴过的绿帽子晾出来。所以他未曾回来之先，已预定下计策。

“此时看得亲切，且不下去，跳至墙外，走到夏作人家里，逾墙而入，掩到他书房里，把所买的一对刀，取一把放在炕床底下，方才出来，一径回家去打门。里面问是那个，李壮答应一声。那婆娘认得声音，未免慌了，先把奸夫安顿，藏在床背后，方才出来开门。李壮不动声色的道：‘今天船到得晚了，弄到这个时候才到家，晚饭也不曾吃。’他婆娘听了，便去弄饭。一面又问他为甚么这一回不先给一个信，便突然回来。李壮道：‘这回是香港一家素有往来的字号，打电报叫我到香港去的，所以不及给信。’婆娘到厨下去了，很不放心，恐防李壮到房里去，看见了奸夫。喜得李壮并不进去，此时七月天气，他只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取凉。一会儿饭好了，婆娘摆开了几样家常小菜，端了一壶家藏旧酒，又摆了两分杯箸。李壮道：‘怎么只摆两份？再添一份来。’婆娘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为甚要三份？’李壮笑道：‘你何必瞒我！放着一个夏老爷在房里，难道我们两个好偏了他么？’这一句话，把婆娘吓得面如土色，做声不得。李壮又道：‘这个怕甚么！有甚么要紧！我并不在这个上头计论的。快请夏老爷出来，虽然家常便饭，也没有背客自吃之理啊。’

“那夏作人躲在里面，本来也有三分害怕，仗着自己气力大，预备打倒了李壮，还可以脱身。此刻听了他这两句话，越发胆壮得意，以为自己平日的威福足以慑服人，所以李壮虽然妻子被我奸了，还要这等相待。于是昂然而出。及至见了面，不知不觉的，也带了三分羞惭。倒是李壮坦然无事，一见了面便道：‘夏老爷，违教许久了。舍下一向多承照应，实在感激！’夏作人连道：‘不敢，不敢。’李壮便让坐吃酒。那婆娘倒是羞答答起来。李壮正色道：‘你何必如此！我终年出门在外，家中没人照应，本不是事，就是我在外头，也不放心。得夏老爷这种好人肯照应你，是最好的了。你总要和我不在家时一样才好，不然，就同在一处吃饭，也是乏味的。’又对夏作人道：‘夏老爷，你说是不是呢？难得你老人家赏脸，不然，这一乡里面，夏老爷要看中谁，谁敢道个不字呢！’一席话说得夏作人洋洋得意。李壮又殷勤劝酒。那婆娘暗想：‘这个乌龟，自己情愿拿绿帽子往脑袋上磕，我一向倒是白耽惊怕的了。’于是也有说有笑起来。夏作人越是乐不可支，连连吃酒。李壮又道：‘可笑世上那些谋杀亲夫的，我看他们都是自取其祸。若像我这样，夏老爷，你两口子舍得杀我么？’婆娘接口道：‘天下那里有你这样好人！’李壮笑道：‘我也并不是好人，不过想起我们在外头嫖，不算犯法的，何以你们就养不得汉子呢？这么一想，心就平了。’夏作人点头道：‘李哥果然是个知趣朋友。’

“说话间，酒已多了。李壮看夏作人已经醉了，便叫婆娘盛饭，匆匆吃过，婆娘收拾开去。夏作人道：‘李哥，我要先走了。你初回来，我理当让你。’李壮道：‘且慢！我要和你借一样东西呢。’夏作人道：‘甚么东西？’李壮道：‘这件事，我便不计较，只是祖宗面上过不去。人家说：家里出了养汉子的媳妇，祖宗做鬼也哭的。除非把奸夫捉住，剪了他的辫子，在祖宗跟前烧香禀告过，已经捉获奸夫，那祖宗才转悲为喜呢。夏老爷跟前，我不敢动粗，请夏老爷自己剪下来，借给我供一供祖宗。’夏作人愕然道：‘这个如何使得！’李壮忽然翻转了脸，飕的一声，在裤带上拔出一枝六响手枪，指着夏作人道：‘你偷了我老婆，我一点不计较，还是酒饭相待，此刻和你借一条无关痛痒的辫子也不肯！你可不要怪我，这枝枪是不认得人的！’这一下把夏作人的酒也吓醒了。要待不肯时，此时酒后力乏，恐怕闹他不过。况且他洋枪在手，只要把机簧一扳，就不是好顽的了。只得连连说道：‘给你，给你！只求你剪剩二三寸，等我好另外装一条假的。不然，怎样见人呢。’李壮重新把洋枪插向裤带上道：‘这个自然。难道好齐根剪下么？方才鲁莽，夏老爷莫怪。’说罢，叫婆娘拿剪子来，走向夏作人身后，提起辫子。夏作人道：‘稍为留长一点。’李壮道：‘这个自然。’嘴里便这样说，手里早飕的一声，把那根辫子贴肉齐根的剪了下来。夏作人觉着，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怏怏而去，幸喜时在黑夜，无人看见，且等明日再设法罢了。

“李壮等他去后，便打开一个皮包，叫那婆娘道：‘你来看，这是甚么东西？’婆娘走过去弯腰看时，他飕的一声，拔出一把一尺四五寸长的雪亮快刀，对准喉咙，尽力一刺。那婆娘只喊得一声‘嗳’，那‘呀’字还不曾喊出来，便往前倒了下去。李壮又在他左手上、左肋上搠了几刀，那婆娘便一缕淫魂，望鬼门关去了。李壮却拿夏作人的辫子，缠在死婆娘的右臂上，把剪下来的一头，给他握在手里。才断气的时候，手足还未全僵，李壮代他握了头发，又拿刀搠了他握发的手两刀，又拿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等他冻僵了才放。安置停当，把自己身上整理洁净，已是三更多天了。他提了带回来的皮包，走了出来，把门反掩了，走出村外一间破庙里，胡乱歇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提了皮包，仍然走回家里。昨夜他回来时，是在黑夜，乡下人一到了断黑时，便家家关门闭户的了。却又起来极早，才破天亮，便家家都起来了，赶集的，耕田的，放牛的，往来的人已是络绎不绝，所以他提着皮包入村，大家都看见他了。都拱手招呼说：‘李大哥回来了，几时到的？我们都惦记你呢。新加坡生意可好？你发财啊。’李壮道：‘今天一早到的。承记挂，多谢！我托福还好！’如此一路招呼到家，一村的人，都知道李壮今天回来了。到得门前，那左右邻居，也是一般的招呼，却是捏了一把汗，知道夏作人准在里面，今番只怕要撞破了！看着他举手，轻轻叩了两下门，不见答应；又叩了两三下，仍然没人答应。李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起来呢？’用力打了一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李壮故装成诧异的样子道：‘唔！’一面走了进去。不一会，忽然大呼小叫的走了出来道：‘不好了！我的女人给人杀死了！’众人听说，老大吃了一惊，都纷纷进去。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条辫子，鲜血满地，身上伤了七八刀。个个都称奇道怪。一面先惊动了地保，先去报官。李壮一面奔到公局，求众绅士作主。

“这天众绅士都到了，单少了个夏作人。众绅听见说地方出了命案，便叫人去请他。一会回来说，夏老爷有点感冒，不能出来。李壮道：‘我是今天才回来的，平空遇了这件事，不得主意。向来地方上有事，都是夏老爷做主的，偏偏他又病了；他既然是感冒避风，说不得请众位老爷带着我到他府上，求个主意的了。’众人见是人命大事，便同了李壮到夏家来。夏作人仍旧不肯相见，说是在上房睡了，不能起来。众人道：‘今天地方上出了命案，夏老爷不能起来，我们也要到上房去相见的了。’说罢，也不等传报，一齐踱了进去。只见夏作人睡在床上，盖上一床夹被窝，脸向外躺着。众人告诉这件事，他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登时大变起来，嘴里装着哼哼之声，没有半句说话，却拿双眼看着李壮。李壮故意走到床前道：‘夏老爷是甚么病？可有点发烧？’说罢，伸手在他额上去摸，故意摸到脑后，说一声：‘嗳呀！’回头对众人道：‘我的死女人，手里握了一条辫子，此刻夏老爷的辫子是齐根没了的，莫非杀人的是夏老爷？’众人听说，吃了一惊，一拥上前去看。李壮不顾众人，便飞奔到县里去击鼓鸣冤，说夏作人杀人。

“知县官方才得了地保的报，正要去验尸，问了李壮口供，便带了仵作，出城下乡相验。官看了这个情形，明明是拒奸被杀，倒不觉对着那尸首肃然起敬。验过之后，叫取下辫子带回去，顺路去拜夏绅士。投帖进去，回出来说挡驾。官怒道：‘有人告了他在案，我不传他，亲来拜他，他倒装模做样起来了！莫非是情虚么！’说着，不等请，便自下轿进来。这夏作人喜欢结交官场，时常往事，所以他家里的路，官也走熟的了，不用引导，便到书房坐下。那官本来听了李壮说夏作人没了辫子，所以要亲来察看的，如何肯空回去。夏作人没法，又不曾装好假辫子，只得把老婆的髭子打了一条假辫，装在凉帽箍里面。匆忙之间，又没有辫穗子，将就用一根黑头绳打了结，换上衣冠，出来相见。因为有了亏心的事，脸色未免一阵红一阵白，知县已是疑心。相见过后，分宾坐定。官有心要体察他，便说道：‘天气热得很，我们何妨升冠谈谈。’说着，自己先除了帽子。夏作人忙说‘不必’，脸上的汗，却直流下来。偏偏那官带来装烟的小跟班，把烟窝掉在地下，低头去拾，一瞥眼看见炕底下一把雪亮的刀，不觉失惊道：‘这个刀是杀人的啊！’夏作人方在那里说‘不必不必’，忽听了这句话，猛然吃了一惊道：‘那里有甚么刀？”小跟班道：‘炕底下的不是么？’说着，走进弯腰伸手拾了起来。夏作人此时心虚已经到了极点，一看见了，吓得魂不附体，汗如雨下，不觉战抖起来，说道：‘这……这……这是谁……谁放在这里的？这……这……这不是我的啊！’这个时候，恰好一个家人在夏作人背后，把他辫子捏了一捏，觉得油腻腻的，因回道：‘夏老爷的辫子是假的。’知县顿时翻了脸，喝叫把他带了衙门里去，这把凶刀也带了去。说着，先出来上轿去了。

“回到衙门，把凶刀和尸格一对，竟是一丝不走的。不由分说，先交代动公事详革了他的职衔，便坐堂提审。夏作人供道：‘这妇人向来与职员有奸的。’只说得这一句，官喝住了，喝叫先打五十嘴巴。打完了，才说道：‘这妇人明明是拒奸被杀的，我见了他还肃然起敬，你开口便诬蔑他，这还了得！这五十下是打你的诬蔑烈妇！’又喝再打五十。打完了，又道：‘你犯了法，这个职衔经本县详革了，你还称甚么职员！有甚么话，你讲！’夏作人道：‘小人和这已死妇人，委实一向有奸的。’官大怒道：‘你还要诬蔑好人！’喝再打一百嘴巴。打得夏作人两腮红肿，牙血直流。又供道：‘这妇人不是小人杀的，青天大老爷冤枉！’官怒道：‘你不杀他，你的辫子，怎么给他死握着？”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叙出来，无奈这个官不准他说和妇人犯奸，一说着，便不问情由先打嘴巴，竟是无从叙起。又一时心慌意乱，不得主意，只含糊辩道：‘这条辫子怕不是小人的。’官叫差役拿辫子在他头上去验，验得颜色粗细，与及断处痕迹，一一相符。从此便是跪铁链、上夹棍、背板凳、天平架，没有一样不曾尝过，熬不过痛苦，只得招了个‘强奸不遂，一时性起，把妇人杀死。辫发被妇人扭住，不能摆脱，割辫而逃’。于是详上去，定了个斩决。上头还夸奖他破案神速。他又敬那婆娘节烈，定了案之后，他写了‘节烈可风’四个字，做了匾，送给李壮悬挂。又办了祭品，委了典史太爷去祭那婆娘。更兼动了公事，申请大宪，和那婆娘奏请旌表，乞恩准其建坊。今天斩决公文到了，只怕那请旌的公事，也快回来了。”正是：

世事何须问真假，内容强半是糊涂。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理之述完了这件事，我从头仔细一想，这李壮布置的实在周密狠毒。因问道：“他这种的秘密布置，外头人那里知得这么详细呢？”何理之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我们账房的李先生，就是李壮的胞叔，他们叔侄之间，等定过案之后，自然说起，所以我们知的格外详细。”说话之间，已到了吃饭时候，理之散去。

我在广东部署了几天，便到香港去办事，也耽搁了十多天。一天，走到上环大街，看见一家洋货店新开张，十分热闹。路上行人，都啧啧称羡，都说不料这个古井叫他淘着。我虽然懂得广东话，却不懂他们那市井的隐语，这“淘古井”是甚么，听了十分纳闷。后来问了旁人，才知道凡娶着不甚正路的妇人，如妓女、寡妇之类做老婆，却带着银钱来的，叫做“淘古井”。知道这件事里面一定有甚么新闻，再三打听，却又被我查着了。原来花县地方，有一个乡下人，姓恽，名叫阿来，年纪二十多岁，一向在家耕田度日，和他老子两个，都是当佃户的。有一天，被他老子骂了两句，这恽来便赌气逃了出来，来到香港，当苦力度日（这“苦力”两个字，本来是一句外国话Coolie，是扛抬搬运等小工之通称。广东人依着外国音，这么叫叫，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名词，也忘了他是一句外国话了）。

恽来当了两个月苦力之后，一天，公司船到了，他便走到码头上去等着，代人搬运行李，好赚几文工钱。到了码头，看见一个咸水妹（看官先要明白了“咸水妹”这句名词，是指的甚么人。香港初开埠的时候，外国人渐渐来的多了，要寻个妓女也没有。为甚么呢？因为他们生的相貌和我们两样，那时大家都未曾看惯，看见他那种生得金黄头发，蓝眼睛珠子，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那些妇女谁敢近他。只有香港海面那些摇舢舨的女子，他们渡外国人上下轮船，先看惯了，言语也慢慢的通了，外国人和他们兜搭起来，他们自后就以此为业了。香港是一个海岛，海水是咸的，他们都在海面做生意，所以叫他做“咸水妹”。以后便成了接洋人的妓女之通称。这个“妹”字是广东俗话，女子未曾出嫁之称，又可作婢女解。现在有许多人，凡是广东妓女，都叫他做“咸水妹”，那就差得远了）。这咸水妹从公司轮下来，跨上舢舨，摇到岸边，恰好碰见恽来，便把两个大皮包交给他。问他这里那一家客栈最好，你和我扛了送去，我跟着你走。恽来答应了，把一个大的扛在肩膀上，一个稍为小点的提在手里，领着那咸水妹走。

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路上车马交驰，一辆马车在恽来身后飞驰而来，几乎马头碰到身上；恽来急忙一闪，那边又来了一辆，又闪到路旁。回头一看，不见了那咸水妹，呆呆的站着等了一会，还不见到。他心中暗想，这里面不知是甚么东西。他是从外国回来的，除了这两个皮包，别无行李，倘然失了，便是一无所有的了，只怕性命也要误出来。这便怎么处呢？想了半天，还不见来，他便把两个皮包送到大馆里去（旅香港粤人，称巡捕房为大馆）。一径走到写字间，要报明存放，等失主来领。谁知那咸水妹已经先在那里报失了，形色十分张皇，一见了恽来，登时欢喜的说不出来，一叠连声说：“你真是好人！”巡捕头问恽来来做甚么。那咸水妹表明他不见了物主，送来存放待领的话。巡捕头道：“那么你就仍旧叫他给你拿了去罢。”

于是两个出了大馆，寻到了客栈，拣定了房间。咸水妹问道：“你这送一送，要多少工钱？有定例的么？”恽来道：“没有甚么定例。码头上送到这里，约莫是两毫子左右（粤人呼小银元为毫子），此刻多走一次大馆，随你多给我几文罢。”咸水妹给他三个毫子。他拿了，说一声“承惠”（承惠二字是广东话，义自明）便要走。咸水妹笑道：“你回来。这两个皮包，是我性命交关的东西，我走失了，你不拿了我的去，还送到大馆待领，我岂有仅给你三个毫子之理，你也太老实了。”说罢，在一个小皮夹里，取出五个金元来给他。恽来欢喜的了不得，暗想我自从到香港以来，只听见人说金仔（粤人呼金元为金仔），却还没有见过。总想积起钱来买他一个顽顽，不料今日一得五个。因说道：“这个我拿回去不便当。我住的地方人杂得很，恐怕失了，你有心给我，请你代我存着罢。”咸水妹道：“也好。你住在那里？”恽来道：“我住在苦力馆（小工总会也，粤言）。每天两毫子租钱，已经欠了三天租了。”咸水妹又在衣袋里，随意抓了十来个毫子给他。恽来道：“已经承惠了五个金仔，这个不要了。”咸水妹道：“你只管拿了去。你明天不要到别处去了，到我这里来，和我买点东西罢。”恽来答应着去了。

次日，他果然一早就来了。咸水妹见他光着一双脚，拿出两元洋钱，叫他自己去买了鞋袜穿了。方问他汇丰在那里，你领我去。他便同着咸水妹出来。在路上，咸水妹又拿些金元，向钱铺里兑换了墨银。一路到了汇丰，只见那咸水妹取出一张纸，交到柜上，说了两句话，便带了他一同出来，回到客栈。因对他说道：“我住在客栈里，不甚便当。你没有事，到外面去找找房子去，找着了，我就要搬了。”又给他几元银道：“你自己去买一套干净点衣服，身上穿的太要不得了。”恽来答应着，便出去找房子。他当了两个多月苦力，香港的地方也走熟了，那里冷静，那里热闹，那里是铺户多，那里是人家多，一一都知道的了。出来买了衣服，便去寻找房子，绕了几个圈子，随便到小饭店里吃了午饭。又走了一趟，看了有三四处，到三点钟时候，便回到客栈。劈面遇见咸水妹从栈里出来。恽来道：“房子找了三四处，请你同去看看那一处合式。”咸水妹道：“我此刻要到汇丰去，没有工夫。”说着，在衣袋里取出房门钥匙，交给他道：“你开了门，在房里等着罢。”说罢，去了。

恽来开门进房，趁着此时没有人，便把衣裤换了。桌上放着一面屏镜，自己弯下腰来一照，暗想我不料遇了这个好人，天下那里有这便宜事！此刻我身上的东西，都是他的了。不过代他扛送了一回东西，便赚了这许多钱。想着，又锁了房门，把两件破衣裤拿到露台上去洗了，晾了，方才下来。恰好咸水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两个人扛着一个保险铁柜送了来。恽来连忙开了门，把铁柜安放妥当。送来的人去了。咸水妹开了铁柜，把小皮包放进去，又开了那两个大皮包，取了好些一包一包的东西，也放了进去；又开了一个洋式拜匣，检了一检，取了一个钻石戒指带上，方才锁起来。恽来便问去看房子不去，又把买衣服剩下的钱缴还。咸水妹笑道：“你带在身边用罢。我也性急得很，要搬出去，我们就去看看罢。”于是一同出来，去看定了一处，是三层楼上，一间楼面，讲定了租钱，便交代恽来去叫一个木匠来，指定地方，叫他隔作两间，前间大些，后间小些，都要装上洋锁。价钱大点都不要紧，明天一天之内，定要完工的。木匠听说价钱大也不要紧，能多赚两文，自然没有不肯的了。讲定之后，二人仍回到客栈里。

恽来看见没事，便要回去。咸水妹道：“你去把铺盖拿了来，叫栈里开一个房，住一夜罢。从此你就跟着我帮忙，我每月给还你工钱，不比做苦力轻松些么？”恽来暗想我是甚么运气，碰了这么个好人？因说道：“我本来没有铺盖，一向都是和人家借用的。”咸水妹道：“那么你就不要去了。”一会茶房开了饭来，咸水妹叫多开一客。一会添了来，咸水妹叫恽来同吃。恽来道：“那不行，你吃完了我再吃。”咸水妹道：“我这甚么要紧。我请你来帮忙，就和请个伙计一般，并不当你是个下人。”恽来只得坐下同吃，却只觉着坐立不安。

吃过了晚饭，已是上火时候。咸水妹想了一想，便叫恽来领到洋货铺里去，拣了一张美国红毡，便问恽来这个好不好。恽来莫名其妙，只答应好。咸水妹便出了十八元银，买了两张。又拣了一床龙须席，问恽来好不好。恽来也只答应是好的。咸水妹也买了。又买了一对洋式枕头，方才回栈。对恽来道：“你叫茶房另外开一个房，你拿这个去用罢。你跑了一天，辛苦了，早点去睡。”恽来大惊道：“这几件东西，我看着买了二十多元银，怎么拿来给我！我没有这种福气！只怕用了一夜，还不止折短一年的命呢！”咸水妹笑道：“我给了你，便是你的福气，不要紧的，你拿去用罢。”恽来推托再三，无奈只得受了。叫茶房另外开一间房，把东西放好。恐怕自己身上脏，把东西都盖脏了，走上露台自来水管地方，洗了个澡，方才回房安睡。一夜睡的龙须席，盖的金山毡，只喜得个心痒难挠，算是享尽了平生未有之福。

酣然一觉，便到天亮。咸水妹又叫他同去买铁床桌椅，及一切动用家私，一切都送到那边房子里去。又叫恽来去监督着木匠赶紧做，“我饭后就要搬来的”。恽来答应去了。到了午饭时候，便回栈吃饭。吃过饭，便算清房饭钱，叫人来搬东西。恽来道：“只要叫一个人来，我帮着便抬去了，只有这铁箱子重些。”咸水妹道：“我请你帮忙，不过是买东西等轻便的事，这些粗重的事不要你做，你以后不要如此。”于是另外叫了苦力，搬了过去。那三四个木匠，还在那里砰砰訇訇的做工，直到下午，方才完竣。两个人收拾好了，一一陈设起来。把恽来安置在后间，睡的还是一张小小铁床。又到近处包饭人家，说定了包饭。从此恽来便住在咸水妹处，一连几个月，居然养尊处优的，养得他又白又胖起来。然而他到底是个忠厚人，始终不涉于邪，并好像不知那咸水妹是女人似的。那咸水妹也十分信他，门上配了两个钥匙，一人带了一个，出入无碍的。

一天，恽来偶然在外面闲行，遇见了一个从前同做苦力的人，问道：“老恽，你好啊！几个月没看见，怎么这样光鲜了？那里发的财？”恽来终是个老实人，人家一问，便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那人一睖道：“你和他有那回事么？”恽来愕然道：“是那一回事？”那人知道他是个呆子，便不和他多说，只道：“这是从金山发财回来的，铁柜里面不知有多少银纸（粤言钞票也），好歹捞他几张，逃回乡下去，还不发财么？何必还在这里听使唤，做他的西崽？”恽来听了，心中一动，默默无言，各自分散。回到屋里，恰好那咸水妹不在家，看看桌上小钟，恰是省河轮船将近开行的时候。回想那苦力之言不错，便到咸水妹枕头边一翻，翻出了铁柜钥匙，开了柜门，果然横七竖八的放了好几卷银纸。恽来心中暴暴乱跳，取了两卷，还想再取，一想不要拿得太多了，害得他没得用。又怕他回来碰见，急急的忘了关上柜门，忙忙出来，把房门顺手一带，喜得房门是装了弹簧锁的，一碰便锁上了。恽来急急走了出来，径登轮船，竟回省城去了。

回到省城，又附了乡下渡船（犹江南之航船也），回到花县。到了家，见了他老子，便喜孜孜的拿出银纸来道：“一个人到底是要出门，你看我已经发了财了。”他老子名叫阿亨，因他年纪老了，人家都叫他老亨。当下老亨听了儿子的话，拿起一卷，打开一看，大惊道：“这是银纸啊！我还是前年才见过，我欢喜他，凑了一元银，买了一张藏着，永远舍不得用。你那里来这许多？莫非你在外面做了强盗么？你可不要在外头闯了祸累我！”恽来是老实到极的人，便把上项事一一说出。老亨不听犹可，听了之时，顿时三尸乱暴，七窍生烟，飞起脚来就是一脚，接连就是两个嘴巴。大骂：“你这畜生！不安分在家耕田，却出去学做那下流事情，回来辱没祖宗！还不给我去死了！”说着又是没头没脑的两三拳。恽来知道自己的错，不敢动，也不敢则声。老亨气过一阵，想了个主意，取了一根又粗又大拴牛的麻绳来，把儿子反绑了，手提了一根桑木棍，把那两卷银纸紧紧藏在身边，押着下船。在路上饭也不许他吃。到了省城，换坐轮船，到了香港，叫他领到咸水妹家里。

那咸水妹为失了五百元的银纸，知是恽来所为，心中正自纳闷。过了一天，忽见一个老头子，绑着他押了来，心中正在不解。看那老头子，又不是公差打扮。正要开言相问，老亨先自陈了来历，又把儿子偷银纸的事说了。取出银纸，一一点交，然后说道：“这个人从此不是我的儿子了，听凭阿姑（粤人面称妓者为阿姑）怎样发落，打死他，淹死他，杀他，剐他，我都不管了！”说着，举起桑木棍，对准恽来头上尽力打去。吓得咸水妹抢上前来，双手接住。只听得“嗳呀”一声。正是：

　双手高擎方挞子，一声娇啭忽惊人。

不知叫“嗳呀”的是谁，打痛了那里，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八回　陡发财一朝成眷属　狂骚扰遍地索强梁

原来恽老亨用力过猛，他当着盛怒之下，巴不得这一下就要结果了他的儿子。咸水妹抢过来双手往上一接，震伤了虎口，不觉喊了一声“嗳呀”。一面夺过了桑木棍，忙着舀了一碗茶送过来。又去松了恽来的绑。方才说道：“这点小事，何必动了真气！老爷不要气坏了自己，我还有说话商量呢。”这恽老亨一向在乡下耕田，只有自己叫人家老爷，那里有人去叫过他一声老爷的呢，此刻忽然听得咸水妹这等称呼，弄得他周身不安起来。然而那个怒气终是未息，便说道：“偷了许多银纸还算是小事，当真要杀了人才算大事么！阿姑你便饶了他，我可饶他不得！此刻银纸交还了你，请你点一点，我便要带他回去治死了他，免得人家说起来，总说我恽老亨没家教，纵容儿子作贼。”说着，又站起来，挥起拳头，打将过去。

咸水妹连忙拦住道：“老爷有话慢慢说。等我说明白了，你就不恼了。”说罢，便把上岸遇见恽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又道：“我因为看他为人忠厚，所以十分信他敬他。就是他拿了这五百多元，我想也未必是他自己起意，必是有人唆弄他的。他虽然做了这个事，到底还是忠厚。若是别人，既然开了我的铁柜，岂有不尽情偷去之理。就是银纸，一起放着的也有十二三卷，他只拿得两卷，还有多少钻石、宝石、金器、首饰都在里面，他还丝毫没动。这不是他忠厚之处么？所以我前天回来，看见铁柜开了，点了点钱，只少了五百多元，我心中还自好笑，这个就像小孩子偷两文钱买东西吃的行为。我还耽着心，恐怕他惧罪，不知逃到那里去，就可惜了这个人了。难得老爷也这般忠厚，亲自送了来。我这一向本来有个心事，今天索性说明白了。我从十八岁那年，在这里香港做生意，头一个客人就是个美国人，一见了我就欢喜了，便包了我，一住半年。他得了电报要回去，又和我商量，要带我到美国，情愿多加我包银。我便跟他到美国去了，一住七年，不幸他死了。这个人本是个富家，他一心只想娶我，我也未尝不肯嫁他；然而他因为我究竟担了个妓女的名字，恐怕朋友看不起，所以迟迟未果。他却又不肯另娶别人，所以始终未曾娶亲。他临死的时候，写了遗嘱，把家财分给我二万，连我平日积蓄的也有万把。我想有了这点，在美国不算甚么，拿回中国来，是很好的一家人家了，所以附了公司船回来。不想一登岸便碰了他。见他十分老实可靠，他虽然无意，我倒有意要想嫁他了。我在外国住了七八年，学了些外国习气，不敢胡乱查问人家底细。后来试探了他的口气，知道他还没有娶亲，我越发欢喜。然而他家里的人是怎样的，还没有知道，此刻见了老爷也是这等好人，我意思更加决定了。但不知老爷的意思怎样？”

恽老亨听了，心中不觉十分诧异，他何以看上了我们乡下人。娶了他做媳妇，马上就变了个财主了。只是他带了偌大的一分家当过来，不知要闹甚么脾气。倘使闹到一家人都要听他号令起来，岂不讨厌？心中在那里踌躇不定。咸水妹见他迟疑，便道：“我虽然不幸吃了这碗饭，然而始终只有一个客，自问和那胡拉乱扯的还不同。老爷如果嫌到这一层，不妨先和他娶一房正室，我便情愿做了侍妾。”恽老亨吐出舌头道：“我们乡下人，还讲纳妾么！”咸水妹道：“那么就请老爷给个主意。”恽老亨还自沉吟。咸水妹道：“老爷不要多心。莫非疑心到我带了几个钱过来，怕我仗着这个，在翁姑丈夫跟前失了规矩么？我是要终身相靠的，要嫁他，也是我的至诚，怎肯那个样子呢？”恽老亨见他诚恳，便欢喜起来，一口应允。咸水妹见他应允了，更是欢喜。只有那恽来在旁边听得呆了，自己也不知是欢喜的好，还是不欢喜的好，心里头好像有一件东西，在那里七上八下，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

咸水妹便拿了两张银纸给恽来，叫他带着老子，先去买一套光鲜衣裤鞋袜之类，恽老亨便登时光鲜起来。又叫了裁缝来，量了他父子两个的衣裁，去做长衣。因为恽老亨住在这里不便，又买了一份铺盖，叫他父子两个先到客栈里住下，一面另寻房屋。不到两天，寻着了一处，便置备木器及日用家私，搬了进去。择了吉日迎娶，一般的鼓乐彩舆，凤冠霞帔，花烛拜堂，成了好事。那女子在美国多年，那洋货的价钱都知道的，到了香港，看见香港卖的价钱，以为有利，便拿出本钱，开了这家洋货店。

我打听得这件事，觉得官场、士类、商家等，都是鬼蜮世界，倒是乡下人当中，有这种忠厚君子，实在可叹。那女子择人而事，居然能赏识在牝牡骊黄以外，也可算得一个奇女子了。

勾当了几天，便回省城。如此来来去去，不觉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又从香港坐了夜船到省城。船到了省河时，却不靠码头，只在当中下了锚，不知是甚么意思。停了一会，来了四五艘舢舨，摇到船边来，二三十个关上扦子手一拥上船，先把各处舱口守住，便到舱里来翻箱倒匣的搜索。此时是六月下旬天气，带行李的甚少。我来往向来只带一个皮包，统共不过八九寸长、五六寸高，他们也要开了看看，里面不过是些笔墨账单之类，也舀了出来翻检一遍。连坐的藤椅，也翻转来看过，甚至客人的身上，也要摸摸。有两起外省人，带了家眷从上海来，在香港上岸，顽了两天，今天才附了这个船来的，有二三十件行李，那些扦子手便逐一翻腾起来，闹了个乱七八糟。也有看了之后，还要重新再看的，连那女客带的马桶，也揭开看过，夜壶箱也要开了，把夜壶拿出来看看。忽然又听得外面訇的一声，放了一响洋枪，吓得人人惊疑不定。忽然又在一个搭客衣箱里，搜出一杆六响手枪来，那扦子手便拿出手铐，把那人铐住了，派人守了。又搜索了半天，方才一哄而去。

我要到外面看时，舱口一个关上洋人守着，摇手禁止，不得出去。此时买办也在舱里面，我便问为了甚么事。买办道：“便是连我也不知道。方才船主进来，问那关上洋人，那洋人回说不便泄漏。正是不知为了甚么事呢。”我道：“已经搜过了，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买办道：“此刻去搜水手、火夫的房呢，大约是恐怕走散了，有搜不到的去处，所以暂时禁止。”我道：“刚才外面为甚么放枪？”买办道：“关上派人守了船边，不准舢舨摇拢来。有一个舢舨，不知死活，硬要摇过来，所以放枪吓他的。”我听了不觉十分纳闷，这个到底为了甚么，何以忽然这般严紧起来。

又等了一大会，扦子手又进来了，把那铐了的客带了出去。然后叫一众搭客，十个一起的，鱼贯而出。走到船边，还要检搜一遍，方才下了舢舨，每十个人一船，摇到码头上来。码头上却一字儿站了一队兵，一个蓝顶花翎，一个晶顶蓝翎的官，相对坐在马靸上。众人上岸要走，却被两个官喝住。便有兵丁过来，每人检搜了一遍。我皮包里有三四元银，那检搜的兵丁便拿了两元，往自己袋里一放，方放我走了。走到街上，遇着两个兵勇，各人扛着一枝已经生锈的洋枪，迎面走来。走不多路，又遇了两个。一径走到名利栈，倒遇见了七八对，也有来的，也有往的。

回到栈里，我便问账房里的李吉人，今天为了甚么事，香港来船搜得这般严紧，街上又派了兵勇，到底为了甚么事。吉人道：“我也不知道。昨夜二更之后，忽然派了营兵，在城里城外各客栈挨家搜查起来，说是捉拿反贼。到底是谁人造反，也不得而知。我已经着人进城去打听了。”我只得自回房里去歇息，写了几封信。吃过午饭，再到账房里问信。那去打听的伙计已经回来了，也打听不出甚么，只说：“总督、巡抚两个衙门，都扎了重兵，把甬道变了操场，官厅变了营房，还听说昨天晚上，连夜发了十三枝令箭调来的，此刻陆续还有兵来呢。督抚两个衙门，今天都止了辕，只传了臬台去问了一回话，到底也不知商量些甚么。城门也严紧得很，箱笼等东西，只准往外来，不准往里送。若是要送进去，先要由城门官搜检过才放得进去呢。两县已经出了告示，从今天起，起更便要关闸（街上栅栏，广东谓之闸）。”我道：“这些都不过是严紧的情形罢了。至于为了甚么事这般严紧，还是毫无头绪。”

正说话时，忽听得门外一声叱喝。回头看时，只见两名勇丁在前开道，跟着一压马，驮着一个骨瘦如柴，满面烟色，几茎鼠须的人，戴着红顶花翎。我们便站到门口去看，只见后头还有五六匹马，马上的人，也有蓝顶子的，也有晶顶子的。几匹马过去后，便是一大队兵。起先是大旗队，大旗队过去，便有一队扛叉的，扛刀的，扛长矛的。过完这一队，又是一队抬枪。抬枪之后，便是洋枪队。最是这洋枪队好看：也有长杆子林明敦枪的，也有短杆子毛瑟枪的，有拿枪扛在肩膀上的，有提在手里的，有上了枪头刀的，有不曾上枪头刀的。路旁歇了一担西瓜，一个兵便拿枪头刀向一个西瓜戮去，顺手便挑起来。那瓜又重，瓜皮又脆，挑起来时，便破开了，豁剌一声，掉了下来，跌成七八块。那兵嘴里说了一句□（原文此处为方框）□（原文此处为方框）□（原文此处为方框）□（原文此处为方框）。我听他这一句，是合肥人骂人的村话，方知道是淮军。随后来的兵，又学着拿枪头刀去戮。吓得那卖西瓜的挑起来要走，可怜没处好走。我便招手叫他，让他挑到栈里避一避，卖瓜的便踉踉跄跄挑了进来，已经又被他戮破一个了。

卖瓜的进来之后，又见一个老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碗，从隔壁杂货店里出来，颤巍巍的走过去。不期误踩了那跌破的西瓜，仰面一交跌倒，手里那碗便掼了出去打破了。碗里的酱油泼了出来，那一个兵身上穿的号衣，溅着了一点。那兵便出了队，抓住那老婆子要打。那老婆子才爬了起来，就被他抓住了，吓得跪在地下叩头求饶，还合着掌乱拜，又拿自己衣服，代他拭了那污点。旁边又走过几个人，前去排解，说他年纪大了，又不是有心的，求你大量饶了他罢，那个兵方悻悻的胡乱归队去了。这洋枪队过完之后，还有一个押队官，戴着砗磲顶子，骑着马。看他过完之后，我们方进来。大家议论这一队兵，又不知是从甚么地方调来的了。此时看大众情形，大有人心惶惶的样子。

我想要探听这件事情的底细，在账房里坐到三点多钟。忽又见街上一对一对往来巡查的兵都没了，换上了街坊团练勇，也是一对一对的往来巡查，手中却是拿的单刀藤牌，腰上插了六响手枪。这些团练勇都是土人，吉人多有认识的，便出去问为甚么调了你们出来，今天到底为了甚么事。团练勇道：“连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吩咐查察形迹可疑之人。上半天巡查那些兵，听说调去保护藩库了。”我听了这话，知道是有了强盗的风声，然而何至于如此的张皇，实在不解。只得仍回房里，看一回书，觉得烦热，便到后面露台上去乘凉。

原来这家名利栈，楼上设了一座倒朝的客厅，作为会客之地。厅前面是一个极开辟的露台，正对珠江，十分豁目。我走到外面，先有一个人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烟筒，坐在一把皮马靸上，是一个同栈住的客人。他也住了有个把月，相见得面也熟了，彼此便点头招呼。我看他那举动，颇似官场中人，便和他谈起今天的事，希冀他知道。那客道：“很奇怪！我今天进城上院，走到城门口，那城门官逼着住了轿，把帽盒子打开看过，又要我出了轿，他要验轿里有无夹带。我不肯，他便拿出令箭来，说是制台吩咐的。没法只得给他看了，才放进去。到了抚院，又碰了止辕，衙门里扎了许多兵，如临大敌。我问了巡捕，才知道两院昨夜接了一个甚么洋文电报，便登时张皇起来。至于那电报说些甚么，便连签押房的家人也不知道。”

正说话时，有客来拜他，他就在客厅里会客。我仍在露台上乘凉。听见他和那客谈的也是这件事，只是听不甚清楚。谈了一会，他的客去了。便出来对我说道：“这件事了不得！刚才我敝友来说起，他知道详细。那封洋文电报，说的是有人私从香港运了军火过来，要谋为不轨。已经挖成了隧道，直达万寿宫底下，装满了炸药，等万寿那天阖城官员聚会拜牌时，便要施放。此刻城里这个风声传开来了，万寿宫就近的一带居民铺户，胆小的都纷纷搬走了。两院的内眷，都已避到泮塘（地名）一个乡绅人家去了。”我吃了一惊道：“明天就是二十六了，这还了得！”那客道：“明天行礼，已经改在制台衙门了。”正是：

如火如荼，军容何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未知这件事闹得起来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五十九回　干儿子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我听那同栈寓客的话，心中也十分疑虑，万一明日出起事来，岂不是一番扰乱？早知如此，何不在香港多住两天呢；此刻如果再回香港去，又未免太张皇了。一个人回到房里，闷闷不乐。

到了傍晚时候，忽听得房外有搬运东西的声音，这本来是客栈里的常事，也不在意。忽又听得一个人道：“你也走么？”一个应道：“暂时避一避再说。好在香港一夜就到了，打听着没事再来。”我听了，知道居然有人走避的了。便到账房里去打听打听，还有甚么消息。吉人一见了我，就道：“你走么？要走就要快点下船了，再迟一刻，只怕船上站也没处站了。”我道：“何以挤到如此？”吉人道：“而且今天还特为多开一艘船呢。孖舲艇（广东小快船）码头的孖舲艇都叫空了。”我道：“这又到那里去的？”吉人道：“这都是到四乡去的了。”我道：“要走就要到香港、澳门去。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只怕四乡也不见得安靖。若是一哄而散的，这里离万寿宫很远，又有一城之隔，只怕还不要紧。而且我撒开的事情在外面，走了也不是事。我这回来，本打算料理一料理，就要到上海去的了，所以我打算不走了。”吉人点头无语。我又到门口闲望一回，只见团练勇巡的更紧了。忽然一个人，扛着一扇牌，牌上贴了一张四言有韵告示，手里敲着锣，嘴里喊道：“走路各人听啊！今天早点回家。县大老爷出了告示，今天断黑关闸，没有公事，不准私开的啊！”这个人想是个地保了。

看了一会，仍旧回房。虽说是定了主意不走，然而总不免有点耽心。幸喜我所办的事，都在城外的，还可以稍为宽慰。又想到明日既然在督署行礼，或者那强徒得了信息，罢了手不放那炸药，也未可知。既而又想到，他既然预备了，怎肯白白放过，虽然众官不在那里，他也可以借此起事。终夜耽着这个心，竟夜不曾合眼。听着街上打过五更，一会儿天窗上透出白色来，天色已经黎明了。便起来走到露台上，一来乘凉，二来听听声息。过了一会，太阳出来了，却还绝无消息。这一天大家都是惊疑不定，草木皆兵。迨及到了晚上，仍然毫无动静。一连过了三天，竟是没有这件事，那巡查的就慢慢疏了。再过两天，督抚衙门的防守兵也撤退了，算是解严了。这两天我的事也料理妥贴，打算走了。

一天正在客厅闲坐，同栈的那客也走了来道：“‘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我们可以走了。”我问道：“这话怎讲？”他道：“今天杀了二十多人，你还不知道么？”我惊道：“是甚么案子？”他道：“就是为的前两天的谣言了。也不知在那里抓住了这些人，没有一点证据，就这么杀了。有人上了条陈，叫他们雇人把万寿宫的地挖开，查看那隧道通到那里，这案便可以有了头绪了。你想这不是极容易、极应该的么？他们却又一定不肯这么办。你想照这样情形看去，这挖成隧道，谋为不轨的话，岂不是他们以意为之，拟议之词么？此刻他们还自诩为弭巨患于无形呢。”说罢，喟然长叹。我和他谈论了一回，便各自走开。恰好何理之走来，我问可是广利到了。理之道：“不是。我回乡下去了一个多月，这回要附富顺到上海。”我问富顺几时走。理之道：“到了好几天了，说是今天走，大约还要明天，此刻还上货呢。”我道：“既如此，代我写一张船票罢。”理之道：“怎么便回去了？几时再来？”我道：“这个一年半载说不定的，走动了，总要常来。”理之便去预备船票，定了地方。到了明天，发行李下船。下午时展轮出口。到了香港，便下锚停泊。这一停泊，总要耽搁一天多才启轮，我便上岸去走一趟，买点零碎东西。

广东用的银元，是每经一个人的手，便打上一个硬印的。硬印打多了，便成了一块烂板，甚至碎成数片，除了广东、福建，没处行用的。此时我要回上海，这些烂板银，早在广州贴水换了光板银元。此时在香港买东西，讲好了价钱，便取出一元光板银元给他。那店伙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掼了又掼，说道：“换一元罢。”我换给他一元，他仍然要看个不了，掼个不了，又对我看看。我倒不懂起来：难道我贴了水换来的，倒是铜银？便把小皮夹里十几元一起拿出来道：“你拣一元罢。”那店伙又看看我，倒不另拣，就那么收了。再到一家买东西，亦复如此。买完了，又走了几处有往来的人家，方才回船上去。停泊了一夜，次日便开行。在船上没事，便和理之谈天，谈起我昨天买东西，那店伙看银元的光景。理之笑道：“光板和烂板比较，要伸三分多银子的水，你用出去，不和他讨补水，他那得不疑心你用铜银呢？”我听了方才恍然大悟。然而那些香港人，也未免太不张眼睛了。我连年和继之办事经营，虽说是趸来趸去，也是一般的做买卖，何尝这样小器来。

于是和理之谈谈香港的风气，我谈起那咸水妹嫁乡下人的事。理之道：“这个是喜出意外的。我此次回家，住了一个多月，却看见一件祸出意外的事。”我问甚么祸出意外。理之道：“我家里隔壁一家人家，有两间房子空着，便贴了一张‘馀屋召租’的条子。不多几天，来了一个老婆子，租来住了，起居动用，像是很宽裕的。然而只有一个人，用了一个仆妇。住了两个月，便与那女房东相好起来。他自己说是在新加坡开甚么行栈的，丈夫没了，又没有儿子，此刻回来，要在同族中过继一个儿子。谁知回来一查，族中的子侄，竟没有一个成器的，自己身后，正不知倚靠谁人。说着，便不胜凄惶，以后便常常说起。新加坡也常常有信来，有银子汇来。来了信，他便央男房东念给他听。以后更形相熟了。

“房东本有三个儿子，那第二个已经十七八岁了。那老婆子常常说他好：‘我有了这么个儿子就好了！’那女房东便说：‘你欢喜他，何不收他做个干儿子呢？’那老婆子不胜欢喜，便看了黄道吉日，拜干娘。到了这天，他还慎重其事的置酒庆贺。干娘干儿子，叫得十分亲热。他又说要替干儿子娶亲了，一切费用，他都一力担任。那房东也乐得依他。于是就张罗起来，便有许多媒人来送庚贴说亲。说定了，便忙着拣日子行聘迎娶，十分热闹。待媳妇也十分和气。又替媳妇用了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房东见他这等相待，便说是亲生儿子，也不过这样了。老婆子道：‘我们没有儿子的人，干儿子就和亲生的一般。我今年五十多岁，没有几年的人了，只要他将来肯当我亲娘一般，送我的终，我的一份家当便传授给他，也不去族中过继甚么儿子了。’女房东一想，他是个开行栈的人，家当至少也有几万，如何不乐从。便叫了儿子来，说知此事，儿子自然也乐得应允。老婆子更是欢喜，就在那里天天望孙了。偏偏这媳妇娶了来差不多一年，还没有喜信。老婆子就天天求神拜佛，请医生调理身子。过了几个月，依然没有信息。老婆子急不能待，便要和干儿子纳妾。叫了媒婆来说知，看了几家丫头和贫家女儿。看对了，便娶了一个过来。一样的和他用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

“刚娶了没有几天，忽然新加坡来了一封电信，说有一单货到期要出，恰好行里所有存款，都支发了出去。放在外面的，一时又收不回来。银行的一个存折，被女东带了回粤，务祈从速寄来云云。老婆子央房东翻出来，念了一遍，便道：‘你看，我不在那里，便一点主意都没了。自己的款项虽然支发出去，又何妨在别处调动呢。我们几十年的老行号，还怕没人相信么？’说着，闷闷不乐。又道：‘这个存折怎好便轻易寄去，倘或寄失了，那还了得么。’商量了半天道：‘不如我自己回去一趟罢。我还想带了干儿子同去。他此刻是小东家了，叫他去看看，也历练点见识，出来经历过一两年，自己就好当事了。’房东一心以为儿子承受了这份大家当，有甚么不肯之理。他见房东应允了，自是不胜欢喜。于是带了一个干儿子、两房干媳妇、两个梳头老妈子，一同到新加坡去了。这是去年的事。

“我这回到家里去，那房东接了他儿子来信了。你晓得他在新加坡开的是甚么行号？原来开的是娼寮。那老婆子便是鸨妇。一到了新加坡，他便翻转了面皮，把干儿子关在一间暗室里面。把两房干媳妇和两个梳头老妈子，都改上名字，要他们当娼。倘若不从，他家里有的是皮鞭烙铁，便要请你尝这个滋味。可怜这四个好人家女子，从此便跳落火坑了。那个干儿子呢，被他幽禁了两个月，便把他卖猪仔（读若崽）到吉冷去了。卖了猪仔到那边做工。那边管得极为苛虐，一步都不能乱走的。这位先生能够设法寄一封信回来，算是他天大的本领了。”

我道：“卖猪仔之说，我也常有得听见，但不知是怎么个情形。说的那么苦，谁还去呢？”理之道：“卖猪仔其实并不是卖断了，就是那招工馆代外国人招的工，招去做工，不过订定了几年合同，合同满了，就可以回来。外国人本来招去做工，也未必一定要怎么苛待。后来偶然苛待了一两次，我们中国政府也不过问。那没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不要说了；就是设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中国人被人苛虐了，那领事就和不见不闻，与他绝不相干的一般。外国人从此知道中国人不护卫自己百姓的，便一天苛似一天起来了。”我道：“那苛虐的情形，是怎么样的呢？”理之道：“这个我也不仔细，大约各处的办法不同。听说南洋那边有一个软办法，他招工的时候，恐怕人家不去，把工钱定得极优。他却在工场旁边，设了许多妓馆、赌馆、酒馆、烟馆之类，无非是销耗钱财的所在。做工的进了工场，合同未满，本来不能出工场一步的，惟有这个地方，他准你到。若是一无嗜好的，就不必说了；倘使有了一门嗜好，任从你工钱怎么优，也都被他赚了回去，依然两手空空。他又肯借给你，等你十年八年的合同满了，总要亏空他几年工钱，脱身不得，只得又联几年合同下去。你想这个人这一辈子还可以望有回来的一天么？还不和卖了给他一样么？因此广东人起他一个名字，叫他卖猪仔。”说话之间，船上买办打发人来招呼理之去有事，便各自走开。

一路无事。到了上海便登岸，搬行李到字号里去。德泉接着道：“辛苦了！何以到此时才来？继之半个月前，就说你要到了呢。”我道：“继之到上海来过么？”德泉道：“没有来过，只怕也会来走一趟呢。有信在这里，你看了就知道了。”说着，检出一封信来道：“半个月前就寄来的，说是不必寄给你，你就要到上海的了。”我拆开一看，吃了一惊，原来继之得了个撤任调省的处分，不知为了甚么事，此时不知交卸了没有。连忙打了个电报去问。直到次日午间，才接了个回电。一看电码的末末了一个字，不是继之的名字。继之向来通电给我，只押一个“吴”字，这吴字的码，是〇七〇二，这是我看惯了，一望而知的。这回的码，却是个六六一五，因先翻出来一看，是个“述”字，知道是述农复的了。逐字翻好，是“继昨已回省。述”六个字。

我得了这个电，便即晚动身，回到南京，与继之相见。却喜得家中人人康健。继之又新生了一个儿子，不免去见老太太，先和干娘道喜。老太太一见了我，便欢喜的了不得。忙叫奶娘抱撤儿出来见叔叔。我接过一看，小孩子生得血红的脸儿，十分朏壮。因赞了两句，交还奶娘道：“已经有了名儿了，干娘叫他甚么，我还没有听清楚。是几时生的？大嫂身子可好？”老太太道：“他娘身子坏得很，继之也为了他赶回来的。此刻交代还没有算清，只留下文师爷在那边。这小孩子还有三天就满月了。他出世那一天，恰好挂出撤任的牌来，所以继之给他个名字叫撤儿。”我道：“大哥虽然撤了任，却还得常在干娘跟前，又抱了孙子，还该喜欢才是。”老太太道：“可不是么。我也说继之丢了一个印把子，得了个儿子，只好算‘秤钩儿打钉——扯直’罢了。”我笑道：“印把子甚么希奇，交了出去，乐得清净些，还是儿子好。”说罢，辞了出来，仍到书房和继之说话，问起撤任缘由，未免着恼。继之道：“这有甚么可恼。得失之间，我看得极淡的。”于是把撤任情由，对我说了。

原来今年是大阅年期，这位制军代天巡狩，到了扬州，江、甘两县自然照例办差。扬州两首县，是著名的“甜江都、苦甘泉”。然而州县官应酬上司，与及衙门里的一切开销，都有个老例，有一本老账簿的。新任接印时，便由新账房向旧账房要了来，也有讲交情要来的，也有出钱买来的。这回帅节到了扬州，述农查了老例，去开销一切。谁知那戈什哈嫌钱少，退了回来。述农也不和继之商量，在例外再加丰了点再送去。谁知他依然不受。述农只得和继之商量。还没有商量定，那戈什哈竟然亲自到县里来，说非五百两银子不受。继之恼了，便一文不送，由他去。那戈什哈见诈不着，并且连照例的都没了。那位大帅向来是听他们说话的，他倘去说继之坏话，撤他的任倒也罢了，谁知后来打听得那戈什哈并未说坏话。正是：

不必蜚言腾毁谤，敢将直道拨雷霆。

那戈什哈不是说继之坏话，不知说的是甚么话，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回　谈官况令尹弃官　乱著书遗名被骂

那戈什哈，他不是说继之的坏话，难道他倒说继之的好话不成？那有这个道理！他说的话，说得太爽快了，所以我听了，就很以为奇怪。你猜他说甚么来？他简直的对那大帅说：“江都这个缺很不坏。沐恩等向吴令借五百银子，他居然回绝了，求大帅作主。”这种话你说奇不奇？那大帅听了，又是奇怪，他不责罚那戈什哈倒也罢了，却又登时大怒起来，说：“我身边这几个人，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来的，好容易有了今天。他们一个一个都有缺的，都不去到任，都情愿仍旧跟着我，他们不想两个钱想甚么！区区五百两都不肯应酬，这种糊涂东西还能做官么！”也等不及回省，就写了一封信，专差送给藩台，叫撤了江都吴令的任，还说回省之后要参办呢。

我问继之道：“他参办的话，不知可是真的？又拿个甚么考语出参？”继之道：“官场中的办事，总是起头一阵风雷火炮，打一个转身就要忘个干净了。至于他一定要怎样我，那出参的考语，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好在参属员的折子上去，总是‘着照所请，该部知道’的，从来没有驳过一回。”我道：“本来这件事很不公的，怎么保举折子上去，总是交部议奏；至于参折，就不必议奏呢？”继之道：“这个未尽然。交部议奏的保折，不过是例案的保举。就是交部，那部里你当他认真的堂官、司员会议起来么？不过交给部办去查一查旧例，看看与旧例符不符罢了。其实这一条就是部中书吏发财的门路。所以得了保举与及补缺，都首先要化部费。那查例案最是混账的事，你打点得到的，他便引这条例；打点不到，他又引那条例，那里有一定的呢。至于明保、密保的折子上去，也一样不交部议的。”我道：“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究竟也要拿着人家的罪案，才有话好说啊。”继之道：“这又何必。他此刻随便出个考语，说我‘心地糊涂’，或者‘办事颟顸’，或者‘听断不明’，我还到那里同他辩去呢？这个还是改教的局面。他一定要送断了我，就随意加重点，难道我还到京里面告御状，同他辨是非么？”

我道：“提起这个，我又想起来了。每每看见京报，有许多参知县的折子，譬如‘听断不明’的改教，倒也罢了。那‘办事颟顸，心地糊涂’的，既然‘难膺民社’，还要说他‘文理尚优，着以教职归部铨选’，难道儒官就一点事都没得办么？把那心地糊涂的去当学老师，那些秀才们，不都叫他教成了糊涂虫么？”继之道：“照你这样说起来，可驳的地方也不知多少。参一个道员，说他‘品行卑污，着以同知降补’，可见得品行卑污的人，都可以做同知的了。这一位降补同知的先生，更是奉旨品行卑污的了。参一个知县，说他‘行止不端，以县丞降补’，那县丞就是奉了旨行止不端的了。照这样说穿了，官场中办的事，那一件不是可笑的。这个还是字眼上的虚文，还有那办实事的，候选人员到部投供，与及小班子的验看，大约一大半都是请人去代的，将来只怕引见也要闹到用替身的了。”我道：“那些验看王大臣，难道不知道的么？”继之道：“那有不知之理！就和唱戏的一样，不过要唱给别人听做给别人看罢，肚子里那一个不知道是假的。碰了岔子，那王大臣还帮他忙呢。有一回，一个代人验看，临时忘了所代那人的姓名，报不出来，涨红了脸，睖了半天。一位王爷看见他那样子，一想这件事要闹穿了，事情就大了，便假意着恼道：“唔！这个某人，怎么那么糊涂！’这明明是告诉他姓名，那个人才报了出来。你想，这不是串通做假的一样么？”

我笑道：“我也要托人代我去投供了。”继之道：“你几时弄了个候选功名？”我道：“我并不要甚么功名，是我家伯代我捐的一个通判。”继之道：“化了多少钱？”我道：“颇不便宜，三千多呢。”继之默然。一会道：“你倒弄了个少爷官，以后我见你，倒要上手本，称大老爷、卑职呢。”我道：“怎么叫做少爷官？这倒不懂。”继之道：“世上那些阔少爷想做官，州县太烦剧，他懒做；再小的，他又不愿意做；要捐道府，未免价钱太贵。所以往往都捐个通判，这通判就成了个少爷官了。这里头他还有个得意之处：这通判是个三府，所以他一个六品官，和四品的知府是平行的，拜会时只拿个晚生帖子，却是比他小了一级的七品县官，是他的下属，见他要上手本，称大老爷、卑职。实缺通判和知县行起公事来，是下札子的，他的署缺又多，上可以署知府、直隶州，下可以署州县。占了这许多便宜，所以那些少爷，便都走了这条路了。其实你既然有了这个功名，很可以办了引见到省，出来候补。”我道：“我舒舒服服的事不干，却去学磕头请安作甚么。”

继之想了一想道：“劝你出来候补是取笑的。你回去把那第几卯，第几名，及部照的号数，一切都抄了来，我和你设法去请个封典。”我道：“又要化这个冤钱做甚么？”继之道：“因为不必化钱，纵使化也化不上几个，我才劝你干啊。你拿这个通判底子，加上两级，请一个封赠，未尝不可以博老伯母的欢喜。”我道：“要是化得少，未尝不可以弄一个。但不知到那里去弄？”继之道：“就是上海那些办赈捐的，就可以办得到。”我道：“他们何以能便宜，这是甚么讲究？”继之道：“说来话长。向来出资助赈，是可以请奖的。那出一千银子，可以请建坊，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其馀不及一千的，也有奖虚衔，也有奖封典，是听随人便的。甚至那捐助的小数，自一元几角起至几十元，那够不上请奖的，拿了钱出去就完了，谁还管他。可是数目是积少成多的，那一本总册在他那里，收条的存根也在他那里。那办赈捐的人一定兼办捐局，有人拿了钱去捐封典、虚衔，他们拿了那零碎赈捐，凑足了数目，在部办那里打点几个小钱，就给你弄了来，你的钱他可上了腰了。所以他们那里捐虚衔、封典，格外便宜，总可以打个七折。然而已经不好了，你送一百银子去助赈，他不错一点弊都不做，完全一百银子拿去赈饥，他可是在这一百之外，稳稳的赚了七十了。所以‘善人是富’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毛病，起先人家还不知道，这又是他们做贼心虚弄穿的。有一回，一个当道荐一个人给他，他收了，派这个人管理收捐账目，每月给他二十两的薪水。这个人已经觉得出于意外了。过得两个月便是中秋节，又送他二百两的节敬。这个人就大疑心起来，以为善堂办赈捐那里用得着如此开销，而且这种钱又往那里去报销。若说他自己掏腰包，又断没有这等事。一定这里面有甚么大弊病，拿这个来堵我的口的，我倒不可不留心查查他，以为他日要挟地步。于是细心静意的查他那账簿，果然被他查了这个弊病出来，自此外面也渐渐有人知道了。有知道他这毛病的，他们总肯送一个虚衔或者一个封典，这也同贿赂一般，免得你到处同他传扬。前回一个大善士，专诚到扬州去劝捐，做得那种恫瘝在抱、愁眉苦目的样子，真正有‘己饥己溺’的神情，被述农讥诮了两句。他们江苏人最会的是讥诮人，也最会听人家话里的因由，他们两个江苏人碰在一起，自然彼此会意。述农不知弄了他一个甚么，他还要送我的封典，我是早讲过的了，不曾要他的。此刻叫述农写一封信去，怕不弄了来，顶多部里的小费由我们认还他罢了。”我道：“这也罢了。等我翻着时，顺便抄了出来就是。”当下，又把广东、香港所办各事大略情形，告诉了继之一遍，方才回到我那边，和母亲、婶娘、姊姊，说点别后的事，又谈点家务事情。在行李面里，取出两本账簿和我在广东的日记，叫丫头送去给继之。

过得两天，撤儿满月，开了个汤饼会，宴会了一天，来客倒也不少。再过了十多天，述农算清交代回省，就在继之书房下榻。继之便去上衙门禀知，又请了个回籍措资的假，我和述农都不曾知道，及至明天看了辕门抄，方才晓得。便问为甚事请这个假。继之道：“我又不想回任，又不想求差，只管住在南京做甚么。我打算把家眷搬到上海去住几时，高兴我还想回家乡去一趟。这个措资假，是没有定期的，我永远不销假，就此少陪了，随便他开了我的缺也罢，参了我的功名也罢。我读书十年，总算上过场，唱过戏了，迟早总有下场的一天，不如趁此走了的干净。”述农道：“做官的人，像继翁这样乐于恬退的，倒很少呢。”

继之道：“我倒不是乐于恬退。从小读书，我以为读了书，便甚么事都可以懂得的了。从到省以来，当过几次差事，做了两年实缺，觉得所办的事，都是我不曾经练的，兵、刑、钱、谷，没有一件事不要假手于人，我纵使处处留心，也怕免不了人家的蒙蔽。只有那回分校乡闱试卷，是我在行的。此刻回想起来，那一班取中的人，将来做了官，也是和我一样。老实说一句，只怕他们还不及我想得到这一层呢。我这一番到上海去，上海是个开通的地方，在那里多住几天，也好多知点时事。”述农道：“这么说，继翁倒深悔从前的做官了？”继之道：“这又不然。寒家世代是出来作官的，先人的期望我是如此，所以我也不得不如此还了先人的期望。已经还过了，我就可告无罪了。以后的日子，我就要自己做主了。我们三个，有半年不曾会齐了，从此之后，我无官一身轻，咱们三个痛痛快快的叙他几天。”说着，便叫预备酒菜吃酒。述农对我道：“是啊。你从前只嬲人家谈故事，此刻你走了一次广东，自然经历了不少，也应该说点我们听了。”继之道：“他不说，我已经知道了。他备了一本日记，除记正事之外，把那所见所闻的，都记在上面，很有两件希奇古怪的事情，你看了便知，省他点气，叫他留着说那个未曾记上的罢。”于是把我的日记给述农看。述农看了一半，已经摆上酒菜，三人入席，吃酒谈天。

述农一面看日记，末后指着一句道：“这‘《续客窗闲话》毁于潮人’，是甚么道理？”我道：“不错。这件事本来我要记个详细，还要发几句议论的，因为这天恰好有事，来不及，我便只记了这一句，以后便忘了。我在上海动身的时候，恐怕船上寂寞，没有人谈天，便买了几部小说，预备破闷的。到了广东，住在名利栈里，隔壁房里住了一个潮州人，他也闷得慌，看见我桌子上堆了些书，便和我借来看。我顺手拿了部《续客窗闲话》给他。谁知倒看出他的气来了。我在房里，忽听见他拍桌子跺脚的一顿大骂。他说的潮州话，我不甚懂，还以为他骂茶房。后来听来听去，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不像骂人。便到他门口望望。他一见了我，便指手画脚的剖说起来。我见他手里拿着一本撕破的书，正是我借给他的。他先打了广州话对我说道：‘你的书，被我毁了。买了多少钱，我照价赔还就是。’我说：‘赔倒不必。只是你看了这书为何动怒，倒要请教。’他找出一张撕破的，重新拼凑起来给我看。我看时，是一段《乌蛇已癞》的题目。起首两行泛叙的是：‘潮州凡幼女皆蕴癞毒，故及笄须有人过癞去，方可婚配。女子年十五六，无论贫富，皆在大门外工作，诱外来浮浪子弟，交住弥月。女之父母，张灯彩，设筵席，会亲友，以明女癞去，可结婚矣’云云。那潮州人便道：‘这麻疯是我们广东人有的，我何必讳他。但是他何以诬蔑起我合府人来？不知我们潮州人杀了他合族，还是我们潮州人□（原文此处为方框）了他的祖宗，他造了这个谣言，还要刻起书来，这不要气死人么！’说着，还拿纸笔抄了著书人的名字——海盐吴炽昌号芗厈——夹在护书里，说要打听这个人，如果还在世，要约了潮州合府的人，去同他评理呢。”述农道：“本来著书立说，自己未曾知得清楚的，怎么好胡说，何况这个关乎闺女名节的呢。我做了潮州人，也要恨他。”

我道：“因为他这一怒，我倒把那广东麻疯的事情，打听明白了。”述农道：“是啊。他那条笔记说的是癞，怎么拉到麻疯上来？”我道：“这个是朱子的典故。他注‘伯牛有疾’章说：‘先儒以为癞也。’据《说文》：‘癞，恶疾也’。广东人便引了他做一个麻疯的雅名。”继之扑嗤一声，回过脸来，喷了一地的酒道：“麻疯还有雅名呢。”我道：“这个不可笑，还有可笑的呢。其实麻疯这个病，外省也未尝没有，我在上海便见过一个，不过外省人不忌，广东人极忌罢了。那忌不忌的缘故，也不可解。大约广东地土热，犯了这个病要溃烂的，外省不至于溃烂，所以有忌有不忌罢了。广东地方，有犯了这个病的，便是父子也不相认的了，另外造了一个麻疯院，专收养这一班人，防他传染。这个病非但传染，并且传种的要到了第三代才看不出来，然而骨子里还是存着病根。这一种人，便要设法过人了。男子自然容易设法。那女子却是掩在野外，勾引行人，不过一两回就过完了。那上当的男子，可是从此要到麻疯院去的了。这个名目，叫做‘卖疯’，却是背着人在外面暗做的，没有彰明昭著在自己家里做的，也不是要经月之久才能过尽，更没有张灯宴客的事，更何至于阖府都如此呢。”

继之睖睖的道：“你说还有可笑的，却说了半天麻疯的掌故，没有可笑的啊。”我道：“可笑的也是麻疯掌故，广东人最信鬼神，也最重始祖，如靴业祀孙膑，木匠祀鲁班，裁缝祀轩辕之类，各处差不多相同的。惟有广东人，那怕没得可祀的，他也要硬找出一个来，这麻疯院当中供奉的却是冉伯牛。”正是：

享此千秋奇血食，斯人斯疾尚模糊。

未知麻疯院还有甚么掌故，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一回　因赌博入棘闱舞弊　误虚惊制造局班兵

我说了这一句话，以为继之必笑的了。谁知继之不笑，说道：“这个附会得岂有此理！麻疯这个毛病，要地土热的地方才有，大约总是湿热相郁成毒，人感受了就成了这个病。冉子是山东人，怎么会害起这个病来？并且癞虽然是个恶疾，然而恶疾焉见得就是麻疯呢？这句注，并且曾经毛西河驳过的。”我道：“那一班溃烂得血肉狼藉的，拈香行礼起来，那冉子才是血食呢。”述农皱眉道：“在这里吃着喝着，你说这个，怪恶心的。”

我道：“广东人的迷信鬼神，有在理的，也有极不在理的。他们医家只知有个华佗，那些华佗庙里，每每在配殿上供了神农氏，这不是无理取闹么？至于张仲景，竟是没有知道的。真是做古人也有幸有不幸。我在江、浙一带，看见水木两作都供的是鲁班，广东的泥水匠却供着个有巢氏，这不是还在理么？”继之摇头道：“不在理。有巢氏构木为巢，还应该是木匠的祖师。”我道：“最可笑的是那搭棚匠，他们供的不是古人。”述农道：“难道供个时人？”我道：“供的是个人，倒也罢了，他们供的却是一个蜘蛛，说他们搭棚就和蜘蛛布网一般，所以他们就奉以为师了。这个还说有所取意的。最奇的是剃头匠这一行事业，本来中国没有的，他又不懂得到满洲去查考查考这个事业是谁所创，却供了一个吕洞宾。他还附会着说，有一回，吕洞宾座下的柳仙下凡，到剃头店里去混闹，叫他们剃头，那头发只管随剃随长，足足剃了一整天，还剃不干净。幸得吕洞宾知道了，也摇身一变，变了个凡人模样，把那斩黄龙的飞剑取出来，吹了一口仙气，变了一把剃刀，走来代他剃干净了。柳仙不觉惊奇起来，问你是甚么人，有这等法力。吕洞宾微微一笑，现了原形，柳仙才知道是师傅，连忙也现了原形，脑袋上长了一棵柳树，倒身下拜。师徒两个，化一阵清风而去。一班剃头匠，方才知道是神仙临凡，连忙焚香叩谢，从此就奉为祖师。”继之笑道：“这才像乡下人讲《封神榜》呢。”述农道：“剃头虽是满洲的制度，然而汉人剃头有名色的，第一个要算范文程了，何不供了他呢？”继之道：“范文程不过是被剃的，不是主剃的。必要查着当日第一个和汉人剃头的人，那才是剃头祖师呢。”

我道：“这些都是他们各家的私家祖师。还有那公用的，无论甚么店铺，都是供着关神。其实关壮缪并未到过广东，不知广东人何以这般恭维他。还有一层最可笑的，凡姓关的人都要说是原籍山西，是关神之后。其实《三国志》载，‘庞德之子庞会，随邓艾入蜀，灭尽关氏家’，那里还有个后来。”继之道：“这是小说之功。那一部《三国演义》，无论那一种人，都喜欢看的。这部小说却又做得好，却又极推尊他，好像这一部大书都是为他而作的，所以就哄动了天下的人。”我道：“《三国》这部书，不错，是好的，若说是为关壮缪而作，却没有凭据。”继之道：“虽然没有凭据，然而一部书之中，多少人物，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一个不是提名道姓的，只有叙到他的事，必称之为‘公’，这还不是代一个人作墓碑家传的体裁么？其实讲究敬他忠义，我看岳武穆比他还完全得多，先没有他那种骄矜之气。然而后人的敬武穆不及敬他的多，就因为那一部《岳传》做得不好之故。大约天下愚人居多，愚人不能看深奥的书，见了一部小说，就是金科玉律，说起话来便是有书为证，不像我们看小说是当一件消遣的事。小说能把他们哄动了，他们敬信了，不因不由的，便连上等人也跟着他敬信了，就闹的请加封号，甚么王咧、帝咧，闹这种把戏。其实那古人的魂灵，已经不知散到那里去了。想穿了真是笑得死人！”

我道：“此刻还有人议论岳武穆不是的呢。”继之道：“奇了！这个人还有甚批评？倒要请教。”我道：“有人说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十二道金牌，他未必不知道是假的，何必就班师回去，以致功败垂成。”继之道：“生在千年以后去议论古人，也要代古人想想所处的境界。那时候严旨催迫，自有一番必要他班师的话。看他百姓遮留时，出诏示之曰：‘我不得擅留。’可见得他自有必不能留的道理，不过史上没有载上那道诏书罢了。这样批评起古人来，那里不好批评。怪不得近来好些念了两天外国书的，便要讥诮孔子不知洋务。看得一张平圆地球图的，便要骂孔子动辄讲平天下，说来说去都是千乘之国，不知支那之外，更有五洲万国的了。”我笑道：“天下未必有这等人。”继之道：“今年三月里，一个德国人到扬州游历，来拜我，带来的一个翻译，就是这种议论。”述农道：“这种人谈他做甚么，谈起来呕气。还是谈我们那对着迷信的见解，还可以说说笑笑。”我道：“要讲究迷信，倘使我开个店铺，情愿供桓侯，断不肯供壮缪。”述农道：“这又为甚么？”我道：“俗人凡事都取个吉利。店铺开张交易，供了桓侯，还取他的姓是个开张的‘张’字。若供了壮缪，一面才开张，一面便供出那关门的‘关’字来，这不是不祥之兆么？”说得述农、继之一齐笑了。

述农道：“广东的赌风向来是极盛的，不知你这回去住了半年，可曾赌过没有？”我道：“说起来可是奇怪。那摊馆我也到过，但是挤拥的不堪，总挨不到台边去看看。我倒并不要赌，不过要见识见识他们那个赌法罢了。谁知他们的赌法不曾看见，倒又看见了他们的祖师，用绿纸写了甚么‘地主财神’的神位，不住的烧化纸帛，那香烛更是烧得烟雾腾天的。”述农道：“地主是广东人家都供的，只怕不是甚么祖师。”我道：“便是我也知道。只是他为甚用绿纸写的，不能无疑。问问他的土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述农道：“这龙门摊的赌博，上海也很利害，也是广东人顽的。而且他们的神通实在大，巡捕房那等严密，却只拿他们不着。有一回，巡捕头查得许多人都得了他们的陋规，所以想着要去拿他，就有人通了风声。这一回出其不意，叫一个广东包探，带了几十个巡捕，自己还亲自跟着去捉，真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了。走到半路上，那包探要吃吕宋烟，到一家烟店去买，拣了许久，才拣了一支，要自来火来吸着了。及至走到赌台时，连桌椅板凳都搬空了，只剩下两间大篷厂。巡捕头也睖住了，不知他们怎样得的信。没奈何，只放一把火，把那篷厂烧了回来。”我惊道：“怎么放起火来？”述农笑道：“他的那篷厂是搭在空场上面，纵使烧了，也是四面干连不着的。”我道：“这只可算是聊以解嘲的举动。然而他们到底那里得的信呢？”述农道：“他们那个赌场也是合了公司开的，有股份的人也不知多少。那家烟铺子也是股东。那包探去买烟时，轻轻的递了一个暗号，又故意以拣烟为名，俄延了许久。那铺子里早差人从后门出去，坐上车子，飞奔的报信去了，这边是步行去的，如何不搬一个空？”

继之道：“不知是甚么道理，单是广东人欢喜赌。那骨牌、纸牌、骰子，制成的赌具，拿他去赌，倒也罢了。那绝不是赌具，落了广东人的手，也要拿来赌，岂不奇么？像那个闱姓，人家好好的考试，他却借着他去做输赢。”述农道：“这种赌法，倒是大公无私，不能作弊的。”我道：“我从前也这么想。这回走了一次广东，才知道这里面的毛病大得很呢。第一件是主考、学台自己买了闱姓，那个毛病便说不尽了。还有透了关节给主考、学台，中这个不中那个的。最奇的，俗语常说，‘没有场外举子’，广东可闹过不曾进场，中了举人的了。”述农道：“这个奇了！不曾入场，如何得中？”我道：“他们买闱姓的赌，所夺的只在一姓半姓之间。倘能多中了一个姓，便是头彩。那一班赌棍，拣那最人少的姓买上一个，这是大众不买的。他却查出这一姓里的一个不去考的生员，请了枪手，或者通了关节，冒了他的姓名进场去考，自然要中了。等到放出榜来，报子报到，那个被人冒名去考的，还疑心是做梦，或是疑心报子报错的呢。”继之道：“犯到了赌，自然不会没弊的，然而这种未免太胡闹了。”我道：“这个乡科冒名的，不过中了就完了。等到赴鹿鸣宴、谒座主，还通知本人，叫他自己来。还有那外府荒僻小县，冒名小考的，并谒圣、簪花、谒师，都一切冒顶了，那个人竟是事后安享一名秀才呢。”述农道：“听说广东进一名学极不容易，这等被人冒名的人，未免太便宜了。”我道：“说也奇怪，一名秀才值得甚么，听说他们院考的时候，竟有交了白卷，拿银票夹在卷里，希冀学台取进他的呢。”

继之道：“随便那一项，都有人发迷的，像这种真是发秀才迷了。其实我也当过秀才，回想起来，有甚么意味呢？我们且谈正经事罢，我这几天打算到安庆去一走。你可到上海去，先找下一处房子，我们仍旧同住。只是述农就要分手，我们相处惯了，倒有点难以离开呢。我们且设个甚么法子呢？”述农道：“我这几年总没有回去过，继翁又说要到上海去住，我最好就近在上海弄一个馆地，一则我也免于出门，二则同在上海，时常可以往来。”继之想了一想道：“也好。我来同你设一个法。但不知你要甚么馆地？”述农道：“那倒不必论定，只要有个名色，说起来不是赋闲就罢了。我这几天也打算回上海去了。我们将来在上海会罢。”当下说定了。

过得两天，继之动身到安庆去。我和述农同到上海，述农自回家去了。我看定了房子，写信通知继之。约过了半个月，继之带了两家家眷，到了上海，搬到租定的房子里，忙了几天，才忙定了。

继之托我去找述农。我素知他住在城里也是园滨的，便进城去访着了他，同到也是园一逛。这小小的一座花园，也还有点曲折，里面供着李中堂的长生禄位。游了一回出来，迎面遇见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却留了一部浓胡子，走起路来，两眼望着天。等他走过了，述农问道：“你认得他么？”我道：“不。”述农道：“这就是为参了李中堂被议的那位太史公。此刻因为李大先生做了两广，他回避了出来，住在这里蕊珠书院呢。”我想起继之说他在福建的情形，此刻见了他的相貌，大约是色厉内荏的一流人了。

一面和述农出城，到字号里去，与继之相见。述农先笑道：“继翁此刻居然弃官而商了，其实当商家倒比做官的少耽心些。”继之道：“耽心不耽心且不必说，先免了受那一种龌龊气了。我这回到安庆去，见了中丞，他老人家也有告退之意了。我说起要代你在上海谋一个馆地，又不知你怎样的才合式，因和他要了一张启事名片，等你想定了那里，我就代你写一封荐信。”述农道：“有这种好说话的荐主，真是了不得！但是局卡衙门的事，我不想干了。这些事情，东家走了，我们也跟着散，不如弄一个长局的好。好在我并不较量薪水，只要有了个处馆的名色罢了。这里的制造局，倒是个长局……”我不等说完，便道：“好，好。我听说那个局子里面故事很多的，你进去了，我们也可以多听点故事。”述农也笑了一笑。议定了，继之便写了一封信，夹了片子，交给述农。不多几天，述农来说，已经投了信，那总办已经答应了。此刻搬了行李到局里去住，只等派事。坐了一会就去了。

此时已过了中秋节，继之要到各处去逛逛，所以这回长江、苏、杭一带，都是继之去的。我在上海没有甚事。一天，坐了车子，到制造局去访述农。述农留下谈天，不觉谈的晚了。述农道：“你不如在这里下榻一宵，明日再走罢。”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就答应了。到得晚上，一同出了局门，到街上去散步。到了一家酒店，述农便邀我进去，烫了一壶酒对吃。说道：“这里倒很有点乡村风味，为十里洋场所无的，也不可不领略领略。”一面谈着天，不觉吃了两壶酒。忽听得门外一声洋号吹起，接连一阵咯蹬咯蹬的脚步声。连忙抬头往外望时，只见一队兵，排了队伍，向局子里走去，正不知为了甚么事。等那队兵走过了，忽然一个人闯进来道：“不好了！局子里来了强盗了！”我听了，吃了一惊。取出表来一看，只得八点一刻钟，暗想时候早得很，怎么就打劫了呢？此时述农早已开发了酒钱，就一同出来。

走到栅门口，只见两排兵，都穿了号衣，擎着洋枪，在黑暗地下对面站着。进了栅门，便望见总办公馆门口，也站了一排兵，严阵以待。走过护勇棚时，只见一个人，生得一张狭长青灰色的脸儿，浓浓的眉毛，一双抠了进去的大眼睛，下颏上生成的挂脸胡子，却不曾留。穿一件缺襟箭袖袍子，却将袍脚撩起，掖在腰带上面，外面罩一件马褂，脚上穿了薄底快靴，腰上佩了一把三尺多长的腰刀，头上却还戴的是瓜皮小帽。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在那里指手画脚，撇着京腔说话。一班护勇都垂手站立。述农拉我从旁边走过道：“这个便是总办。”走过护勇棚，向西转弯，便是公务厅，这里又是有两排兵守着。过了公务厅，往北走了半箭多路，便是述农的住房。述农到得房里，叫当差的来问，外面到底是甚么事。当差的道：“就是洋枪楼藏了贼呢。”述农道：“谁见来？”当差的道：“不知道。”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又是一声洋号。出来看时，只见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又是一大队洋枪队来。看他那号衣，头一队是督标忠字营，第二队是督标信字营字样。正是：

调来似虎如貔辈，要捉偷鸡盗狗徒。

未知到底有多少强盗，如何捉获，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二回　大惊小怪何来强盗潜踪　上张下罗也算商人团体

述农指着西北角上道：“那边便是洋枪楼，到底不知有了甚么贼。这忠字营在徽州会馆前面，信字营在日晖港，都调了来了。”我道：“我们何妨跟着去看看呢。”述农道：“倘使认真有了强盗，不免要放枪，我们何苦冒险呢？”说话间，两队兵都走过了，跟着两个蓝顶行装的武官押着阵。那总办也跟在后头，一个家人扛着一枝洋枪伺候着过去。我到底耐不住，往北走了几步，再往西一望，只见那些兵一字儿面北排班站着，一个个擎枪在手，肃静无哗。到底不知强盗在那里，只得回到述农处。述农已经叫当差的打听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此刻东栅门只放人进来，不放人出去。进来的兵只有两哨，其馀的也有分派在码头上，也有分派在西炮台。沪军营也调来了，都在局外面团团围住。听见有几十个强盗，藏在洋枪楼里面呢。此刻又不敢开门，恐怕这里一开门，那里一拥而出，未免要伤人呢。”述农道：“奇了！洋枪楼是一放了工便锁门的，难道把强盗锁到里头去了？”

正说话间，外面来了一群人，当头一个身穿一件蜜色宁绸单缺襟袍，罩了一件崭新的团花天青宁绸对襟马褂，脚穿的是一双粉底内城式京靴，头上却是光光的没有戴帽。后面跟着两个家人，打着两个灯笼。家人后面，跟了四名穿号衣的护勇，手里都拿着回光灯，在天井里乱照。述农便起身招呼。当头那人只点了点头，对我看了一眼，便问这是谁。述农道：“这是晚生的兄弟。”那人道：“兄弟还不要紧，局子里不要胡乱留人住！”述农道：“是。”又道：“本来吃过晚饭要去的，因为此刻东栅门不放出去，不便走。”那人也不回话，转身出去，跟来的人一窝蜂似的都去了。述农道：“这是会办。大约因为有了强盗，出来查夜的。”我道：“这个会办生得一张小白脸儿，又是那么打扮，倒很像个京油子，可惜说起话来是湖南口音。”

说话间，忽听得远远的一声枪响。我道：“是了，只怕是打强盗了。”过了一会，忽听得有人说话，述农喊着问是谁。当差的进来说道：“听说提调在大厅上打倒了一个强盗。”述农忙叫快去打听，那当差的答应着去了。一会回来，笑了个弯腰捧腹。我和述农忙问甚么事情。当差道：“今天晚上出了这件事，总办亲自出来督兵，会办和提调便出来查夜。提调查到大厅上面，看见角子上一团黑影，窸窣有声，便喝问是谁？喝了两声，不见答应。提调手里本来拿了一枝六响手枪，见喝他不答应，以为是个贼，便放了一枪。谁知这一枪放去，汪的一声叫了起来，不是贼，是两只狗，打了一只，跑了一只。那只跑的直扑门口来，在提调身边擦过，提调吃了一惊，把手枪掉在地下，拾起来看时，已经跌坏了机簧，此刻在那里跺脚骂人呢。”说得我和述农一齐笑了。

我道：“今天我进来时，看见这局里许多狗，不知都是谁养的？”述农道：“谁去养他！大约是衙门、大局子，都有一群野狗，听其自己孳生，左右大厨房里现成的剩菜剩饭，总够供他吃的。这里的狗，听说曾经捉了送到浦东去，谁知他遇了渡江的船，仍旧渡了过来。”我道：“狗这东西，本来懂点人事的，自然会渡回来。”述农道：“说这件事，我又想起一件事了。浙江抚台衙门也是许多狗，那位抚台讨厌他，便叫人捉了，都送到钱塘江当中一块涨滩上去。这块涨滩上面，有几十家人家，那滩地都已经开垦的了。那滩上的居民，除了完粮以外，绝不进城，大有与世隔绝的光景。那一群狗送到之后，一天天孳生起来，不到两年，变了好几百，内中还有变了疯狗的，践踏得那田禾不成样子。乡下人要赶他，又没处可赶，迫得到钱塘县去报荒。钱塘县派差去查过，果然那些狗东奔西窜，践踏田禾。差人回来禀知，钱塘县回了抚台，派了两棚兵，带了洋枪出去剿狗。你说不是笑话么？”我听了，又说笑了一会。惦记着外面的事，和述农出来望望，见那些兵仍旧排列着，那两个押队官和总办，却在熟铁厂账房里坐着。

此时已有三更时分，望了一会，殊无动静，仍回到房里去。方才坐下，外面查夜的又来了。当头那人生得臃肿肥胖，唇上长了几根八字鼠须，脸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水晶眼镜。身上穿的是半截湖色熟罗长衫，也没罩马褂，挺着一个大肚子，脚上却也穿了一双靴子，一样的带了家人护勇，只站在门口望了一望。述农起身招呼。那人道：“还没睡么？”述农道：“没有呢。外面乱得很，也睡不安稳。”那人自去了。述农道：“这个便是提调。”我道：“这局子只有一个总办，一个会办么？”述农道：“还有一个襄办，这两天到苏州去了。”两个谈至更深，方才安歇。外面那洋号一回一回的，吹得呜呜响，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音，又是那打更的梆子敲个不住，如何睡得着。方才蒙眬睡去，忽听得外面呜呜的洋号声，的铜鼓声大振起来。连忙起身一望，天色已经微明，看看桌上的钟，才交到五点半的时候。述农也起来了，忙到外面去看，只见忠字营、信字营、沪军营、炮队营的兵，纷纷齐集到洋枪楼外面。

我见路旁边一棵柳树，柳树底下放着一件很大的铁家伙，也不知是甚么东西，我便跨了上去，借他垫了脚，扶住了柳树，向洋枪楼那边望去。恰好看见两个人在门口，一个拿了钥匙开锁，这边站的三四排兵，都拿洋枪对着洋枪楼门口。那开锁的人开了，便一人推一扇门，只推开了一点，便飞跑的走开了，却又不见有甚动静。忽见一个戴水晶顶子的官，嘴里喊了一句甚么话，那穿炮队营号衣的兵，便一步步向洋枪楼走去，把那大门推的开足了，鱼贯而入。这里忠、信两营，与及沪军营的兵，也跟着进去。不一会，只见楼上楼下的窗门，一齐开了。众兵在里面来来往往，一会儿又都出来了，便是嘻嘻哈哈的一阵说笑。进去的是兵，出来的依旧是兵，何尝有半个强盗影子。便下来和述农回房。

述农道：“惊天动地的闹了一夜，这才是笑话呢。”我道：“到底怎样闹出这句话来呢？”说话时，当差送上水，盥洗过，又送上点心来。当差说道：“真是笑话！原来昨天晚上，熟铁厂里的一个师爷，提了手灯到外面墙脚下出恭，那手灯的火光，正射在洋枪楼向东面的玻璃窗上。恰好那打更的护勇从东面走来，远远的看见玻璃窗里面的灯影子，便飞跑的到总办公馆去报，说洋枪楼里面有了人。那家人传了护勇的话进去，却把一个‘人’字，说成了一个‘贼’字。那总办慌了，却又把一个‘贼’字，听成了‘强盗’两个字。便即刻传了本局的炮队营来，又挥了条子，请了忠、信两营来。去请沪军营请不动，还专差人到道台那里，请了令箭调来呢。此刻听说总办在那里发气呢。”我和述农不觉一笑。

吃过点心，不久就听见放汽筒开工了。开过工之后，述农便带着我到各厂去看看，十点钟时候，方才回房。走过一处，听得里面人声嘈杂，抬头一看，门外挂着“议价处”三个字的牌子。我问这是甚么地方。述农道：“这不明明标着议价处么，是买东西的地方。你可要做生意？进去看看，或者可以做一票。”我道：“生意不必一定要做，倒要进去见识见识怎么个议法。”述农便领了我进去。

只见当中一间是空着的，旁边一间，摆着一张西式大桌子，围着许多人，也有站的，也有坐的。上面打横坐了三个人，述农介绍了与我相见，通过姓名，方知两个是议价委员，一个是誊账司事。那委员问我可是要做生意。我道：“进来见识见识罢了，有合式的也可以做点。”委员一面问我宝号，一面递一张纸给我看。我一面告诉了，一面接过那张纸看时，上面写着：“请饬购可介子煤三千吨、豆油十篓、高粱酒二篓”等字。旁边又批了“照购”两个字，还有两个长方图书磕在上面。我想这一票煤倒有万把银子生意，但不知那豆油、高粱酒，这里买来何用。看罢了，交还委员。

委员问道：“你可会做煤么？这是一票大生意呢。”我道：“会是会的。不知要栈货，还是路货？”旁边一个宁波人接口道：“此地向来不用栈货的，都是买路货。”我道：“这两年头番可介子很少了。”委员道：“我们不管头番、二番，只要东西好，价钱便宜。”我道：“关税怎样算呢？”委员道：“关税是由此地请免单的。”我道：“不知要几天交货？”委员道：“二十天、一个月，都可以。你原船送到码头就是，起到岸上是我们的事。多少银子一吨？你说罢。”我默算一算道：“每吨四两五钱银子罢。”一个宁波人看了我一眼道：“我四两四。”那委员又对那些人道：“你们呢？”却没人则声。委员又对我道：“你呢，再减点，你做了去。”我道：“那么就四两三罢。”又一个宁波人抢着道：“我四两二。”

我心中暗想，这个那里是议价，只是在这里跌价。外国人的拍卖行是拍卖，这里是拍买呢。算一算，这个价钱没甚利息，我便不再跌了。那宁波人对我道：“你再跌罢，再跌一钱，你做了去。”我道：“三千吨呢，跌一钱便是三百两，好胡乱跌么？”委员道：“你再减点罢，早得很呢。”我筹算了一会道：“再减去五分罢。”说犹未了，忽听得一声拍桌子响，接着一声大吼道：“我四两，齐头数！”接着，哄然一声叫好。我暗想，这个明明是欺我生，和我作对。这个情形，外头拍卖行也有的，几个老拍卖联合了不肯抬价，及至有一个生人到了要拍，他们便狠命把价抬起来。照这样看起来，纵使我再跌，他们也不肯让给我做的了，我何不弄他们一弄，看他们怎样。想罢，便道：“三两九罢。”道犹未了，忽的一声跳起一个宁波人来，把手一扬，喊道：“三两五！”接着又是哄然叫好。委员拿了一张承揽纸，叫他写。我在旁边看时，那承揽纸上印就的格式，甚么限月日交货，甚么不得以低货蒙充等字样，都是刻就的，只要把现在所定的货物、价目，填写上去便是了。看他拿起笔要写时，我故意道：“三两四如何？”那人拿着笔往桌子上一拍道：“三两三！”我道：“三两二。”便有一班人劝他道：“让他做了去罢。”我心中一想，不好，他倘让我做了，吃亏不少，要弄他倒弄了自己了。想犹未了，只听他大喊道：“三两一！我今日要让旁人做了，便不是个好汉！”我笑道：“我三两，你还能进关么？”他抢着喊道：“二两九！”我也抢着道：“二两八。”他把双脚一跳，直站起来道：“二两五！”我道：“四钱半。”他便道：“让你，让你。”我一想，不好了，这回真上当了。便坐下去，拿过承揽纸来，提笔要写。忽听得另外一个人道：“二两四我来！”我听了方才把心放下，乐得推给他去做了。

那个人写好了，两个委员画了押。又议那豆油、高粱酒，却是一个南京人做去的，并没有人向他抢跌价钱。等他写好时，已听得呜呜的汽筒响，放工了。我回头一看，不见了述农，想是先走了。那些人也一哄而散。我也出了议价处，好得贴着隔壁便是述农住的地方，我见了述农，说起刚才的情形。因说道：“这一票煤，最少也要赔两把银子一吨，不知他怎么做法。你在这里头，我倒托你打听打听呢。”述农道：“这里是各人管各事的，怎样打听得出来，而且我还生得很呢。”我道：“倒是那票油酒是好生意，我看见为数太少了，不去和他抢夺罢了。”

说话间，已经开饭。饭后别过述农，出来叫了车，回家走了一次，再到号里去，闲闲的又和管德泉说起制造局买煤的情形来。德泉吐出舌头来道：“你几乎惹出事来！这个生意做得的么？只怕就是四两五钱给你做了，也要累得你一个不亦乐乎呢！”我道：“我算过，从日本运到这里，不过三两七八钱左右便够了，如果四两五钱做了，何至受累？”德泉道：“就算三两八办到了，赚了七钱银子一吨，三七二千一到手了。轮船到了黄浦江，你要他驶到南头，最少要加他五十两。到了码头上，看煤的人来看了，凭你是拿花旗白煤代了东洋可介子，也说你是次货，不是碎了，便是潮了，挑剔了多少。有神通的，化上二三百，但求他不要原船退回，就万幸了。等到要起货时，归库房长夫经手，不是长夫忙得没有工夫，便是没有小工，给你一个三天起不清。轮船上耽搁他一天，最少也要赔他五百两，三五已经去了一千五了。好容易交清了货，要领货价时，他却给你个一搁半年，这笔拆息你和谁算去！他们是做了多年的，一切都熟了，应酬里面的人也应酬到了，所有里面议价处、核算处、库房、账房，处处都要招呼到。见了委员、司事，卑污苟贱的，称他老爷、师爷；见了长夫、听差，呵腰打拱的，和他称兄道弟。到了礼拜那天，白天里在青莲阁请长夫、听差喝茶开灯，晚上请老爷、师爷在窑姐儿里碰和喝酒。这都是好几年的历练资格呢。”

我道：“既如此，他们免不得要遍行贿赂的了。那里面人又多，照这样办起来，纵使做点买卖，那里还有好处？”德泉道：“贿赂遍不遍，未曾见他过付，不能乱说。然而他们是联络一气的，所以你今天到了，他们便拼命的和你跌价，等你下次不敢去。他吃亏做了的买卖，便拿低货去充。譬如今天做的可介子，他却去弄了蒲古来充。如果还要吃亏，他便搀点石头下去，也没人挑剔。等你明天不去了，他们便把价钱掯住了不肯跌。再不然，值一两银子的东西，他们要价的时候，却要十两，几个人轮流减跌下来，到了五六两，也就成交了。那议价委员是一点事也不懂得，单知道要便宜。他们那赚头，却是大家记了账，到了节下，照人数公摊的。你想初进去的人，怎么做得他们过！”我听了这话，不觉恍然大悟。正是：

回首前情犹在目，顿将往事一撄心。

不知悟出些甚么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三回　设骗局财神遭小劫　谋复任臧获托空谈

我听德泉一番话，不觉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今日那承揽油酒的，没有人和他抢夺。这两天豆油的行情，不过三两七八钱，他却做了六两四钱；高粱酒行情，不过四两二三，他却做了七两八钱。可见得是通同一气的了。”德泉道：“这些话，我也是从佚庐处听来的，不然我那里知道。他们当日本来是用了买办出来采办的，后来一个甚么人上了条陈，说买办不妥，不如设了报价处，每日应买甚么东西，挂出牌去，叫各行家弥封报价，派了委员会同开拆，拣最便宜的定买。谁知一班行家得了这个信，便大家联络起来。后来局里也看着不对，才行了这个当面跌价的规矩，报价处便改了议价处。起先大家要抢生意，自然总跌得贱些，不久却又联络起来了。其实做买卖联络了同行，多要点价钱，不能算弊病。那卖货的和那受货的联络起来，那个货却是公家之货，不是受货人自用之货，这个里面便无事不可为了。”

我道：“从前既是用买办的，不知为甚么又要改了章程，只怕买办也出了弊病了。”德泉道：“这个就难说了。官场中的事情，只准你暗中舞弊，却不准你明里要钱。其实用买办倒没有弊病，商家交易一个九五回佣，几乎是个通例的了。制造局每年用的物料，少说点也有二三十万，那当买办的，安分照例办去，便坐享了万把银子一年，他何必再作弊呢？虽然说人心没厌足，谁能保他！不过作了弊，万一给人家攻击起来，撤了这个差使，便连那万把一年的好处也没了。不比这个单靠几两银子薪水的，除了舞弊，再不想有丝毫好处，就是闹穿了，开除了，他那个事情本来不甚可惜。这般利害相衡起来，那当买办的自然不敢舞弊了。谁知官场中却不这么说，拿了这照规矩的佣钱，他一定要说是弊，不肯放过，单立出这些名目来，自以为弊绝风清，中间却不知受了多少蒙蔽。”

我道：“他买货是一处，收货是一处，发价又是一处，要舞弊可也不甚容易。”德泉道：“岂但这几处，那专跑制造局做生意的，连小工都是通同一气的。小工头，上海人叫做‘箩间’。那边做箩间的人，却兼着做砖灰生意，制造局所用的砖灰，都是用他的。他也天天往议价处跑，所以就格外容易串通了。有一回，买了一票砖，害得人家一个痛快淋漓。这里起造房子的砖，叫做‘新放砖’，名目是二寸厚，其实总不免有点厚薄。制造局买砖，向来是要验过厚薄的，其实此举也是多事，一二分的上下，起造时，那泥水匠本可以在用灰上设法的。他那验厚薄之法，是用五块砖叠起，把尺一量，是十寸，便算对了。那做砖灰生意的，自己是个箩间，验起来时自然容易设法，厚的薄的搀起来叠，自然总在十寸光景。他也不知垄断了若干年了。有一回，跑了个生脸的人，去承揽了十万新放砖。等到送货的时候，不免要请教他的小工。那小工却把厚的和厚的叠在一处，薄的和薄的叠在一处，拿尺量起来，不是量了十一寸，便是量了九寸。收货的司事，便摆出满脸公事样子来，说一定不能用，完全要退回去。又说甚么工程赶急，限时限刻，要换了好货来。害得那家人家，雇了他的小工，一块一块的拣起来，十成之中，不过三成是恰合二寸厚的。只得到窑里去商量，窑里也不能设法一律匀净。十万砖，送了七次，还拣不到四万。一面又是风雷火炮的催货。那家人家没了法，只得不做这个生意，把下馀未曾交齐的六万多砖，让给他去交货，每万还贴还他若干银子，方才了结。还要把人家那三万多的货价，捺了五个月，才发出来。照这样看去，那制造局的生意还做得么？这样把持的情形，那当总办的木头人，那里知道！说起来，还是只有他家靠得住呢。”我道：“发价是局里的事，他怎么能捺得住？”德泉道：“他只要弄个玄虚，叫收货的人不把发票送到账房里，账房又从何发起？纵使发票已经到了账房，他账房也是通的，又奈他何呢？”

凡做小说的有一句老话，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等到继之查察了长江、苏、杭一带回来，已是十月初旬了。此时外面倒了一家极大的钱庄，一时市面上沸沸扬扬起来，十分紧急，我们未免也要留心打点。一时谈起这家钱庄的来历，德泉道：“这位大财东，本来是出身极寒微的，是一个小钱店的学徒，姓古，名叫雨山。他当学徒时，不知怎样认识了一个候补知县，往来得甚是亲密。有一回，那知县太爷要紧要用二百银子，没处张罗，便和雨山商量。雨山便在店里，偷了二百银子给他。过得一天查出了，知道是他偷的。问他偷了给谁，他却不肯说。百般拷问，他也只承认是偷，死也不肯供出交给谁。累得荐保的人受了赔累。店里把他赶走了，他便流离浪荡了好几年。碰巧那候补知县得了缺，便招呼了他，叫他开个钱庄，把一应公事银子都存在他那里，他就此起了家。他那经营的手段也实在利害，因此一年好似一年，各码头都有他的商店。也真会笼络人，他到一处码头，开一处店，便娶一房小老婆，立一个家。店里用的总理人，到他家里去，那小老婆是照例不回避的。住上几个月，他走了，由得那小老婆和总理人鬼混。那总理人办起店里事来，自然格外巴结了，所以没有一处店不是发财的。外面人家都说他是美人局。像他这种专会设美人局的，也有一回被人家局骗了，你说奇不奇。”

我道：“是怎么个骗法呢？”德泉道：“有一个专会做洋钱的，常常拿洋钱出来卖。却卖不多，不过一二百、二三百光景。然而总便宜点，譬如今天洋价七钱四分，他七钱三就卖了；明天洋市七钱三，他七钱二也就卖了，总便宜一分光景。这些钱庄上的人眼睛最小，只要有点便宜给他，那怕叫他给你捧□（原文此处为方框）□（原文此处为方框），都是肯的。上海人恨的叫他‘钱庄鬼’。一百元里面，有了一两银子的好处，他如何不买，甚至于有定着他的。久而久之，闹得大家都知道了。问他洋钱是那里来的，他说是自己做的。看着他那雪亮的光洋钱，丝毫看不出是私铸的。这件事叫古雨山知道了，托人买了他二百元，请外国人用化学把他化了，和那真洋钱比较，那成色丝毫不低。不觉动了心，托人介绍，请了他来，问他那洋钱是怎么做的，究竟每元要多少成本。他道：‘做是很容易的，不过可惜我本钱少，要是多做了，不难发财。成本每元不过六钱七八分的谱子。’古雨山听了，不觉又动了心，要求他教那制造的法子。他道：‘我就靠这一点手艺吃饭，教会了你们这些大富翁，我们还有饭吃么！’雨山又许他酬谢，他只是不肯教。雨山没奈何，便道：‘你既然不肯教，我就请你代做，可使得？’他道：‘代做也不能。你做起来，一定做得不少，未必信我把银子拿去做，一定要我到你家里来做。这件东西，只要得了窍，做起来是极容易的，不难就被你们偷学了去。’雨山道：‘我就信你，请你拿了银子去做。但不知一天能做多少？’他道：‘就是你信用我，我也不敢担承得多。至于做起来，一天大约可以做三四千。’雨山道：‘那么我和你定一个合同，以后你自己不必做了，专代我做。你六钱七八的成本，我照七钱算给你，先代我做一万元来，我这里便叫人先送七千两银子到你那里去。’他只推说不敢担承。说之再四，方才应允。订了合同，还请他吃了一顿馆子，约定明天送银子去。除了明天不算，三天可以做好，第四天便可以打发人去取洋钱。到了明天，这里便慎重其事的，送了七千两现银子过去。到第四天，打发人去取洋钱，谁知他家里大门关得紧紧的，门上粘了一张‘召租’的帖子，这才知道上当了。”我道：“他用了多少本钱，费了多少手脚，只骗得七千银子，未免小题大做了。”德泉道：“你也不是个好人，还可惜他骗得少呢。他能用多少本钱，顶多卖过一万洋钱，也不过蚀了一百两银子罢了。好在古雨山当日有财神之目，去了他七千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太仓一粟。若是别人，还了得么？”我道：“别人也不敢想发这种财。你看他这回的倒账，不是为屯积了多少丝，要想垄断发财所致么？此刻市面各处都被他牵动，吃亏的还不止上海一处呢。”

正说话间，继之忽然跑了来，对我道：“苟才那家伙又来了。他来拜过我一次，我去回拜过他一次，都说些不相干的话。我厌烦的了不得，交代过家人们，他再来了，只说我不在家，挡驾。此刻他又来了，直闯进来。家人们回他说不在家，他说有要紧话，坐在那里，叫人出来找我。我从后门溜了出来。请你回去敷衍他几句，说到我的事情，你是全知道的，随意回复他就是了。”我听了莫名其妙，只得回去。

原来我们住的房子，和字号里只隔得一条胡同，走不多路便到了。当下与苟才相见，相让坐下。苟才便问继之到那里去了。我道：“今天早起还在家，午饭后出去，遇了两个朋友，约着到南翔去了。”苟才愕然道：“到南翔做甚么？怎么家里人也不晓得？”我道：“是在外面说起就走的，家里自然不知。听说那边有个古漪园，比上海的花园，较为古雅。还有人在那边起了个搓东诗社，只怕是寻诗玩景去了。”苟才道：“好雅兴！但不知几时才回来？”我道：“不过一两天罢了。不知有甚么要紧事？”苟才沉吟道：“这件事，我已经和他当面说过了。倘使他明天回来，请他尽明天给我个信，我有人到南京。”我道：“到底为甚么事，何妨告诉我。继之的事，我大半可以和他作主的，或者马上就可以说定，也未可知。”苟才又沉吟半晌道：“其实这件事本是他的事，不过我们朋友彼此要好，特地来通知一声罢了。兄弟这回到上海，是奉了札子来办军装的。藩台大人今年年下要嫁女儿，顺便托兄弟在上海代办点衣料之类。临行的时候，偶然说起，说是还差四十两金首饰，很费踌躇。兄弟到了这里，打听得继之还在上海，一想这是他回任的好机会，能够托人送了四十两金子进去，怕藩台不请他回江都去么？”我道：“大人先和继之说时，继之怎样说呢？”苟才道：“他总是含含糊糊的。”我道：“他请假措资，此时未必便措了多少，一时怕拿不出来。”苟才道：“他那里要措甚么资！我看他不过请个假，暂时避避大帅的怒罢了。那里有措资的人，堂哉皇哉，在上海打起公馆的？”

我暗想：大约继之被他这种话聒得麻烦了，不如我代他回绝了罢。想罢，便道：“大人这一个‘避’字，倒是说着了。然而只着得一半。继之的避，并不是暂时避大帅的怒，却是要永远避开仕路的意思。此刻莫说是要化钱回任，便是不化钱叫他回任，只怕也不愿意的了。他常常和我说：“等过了一年半载，上头不开他的缺，他也要告病开缺，他要自己去注销这个知县呢。”苟才愕然道：“这个奇了。江都又不是要赔累的缺，何至如此！若说碰钉子呢，我们做官的人，那一天不碰上个把钉子？要都是这么使脾气，官场中的人不要跑光了么？”我道：“便是我也劝过他好几次，无奈他主意打定了，凭劝也劝不过来。大人这番美意，我总达到就是了。”苟才道：“就是继翁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刻已经得了实缺，巴结点的干，将来督抚也是意中事。”我没得好说，只答应了两个“是”字。苟才又道：“令伯许久不见了，此刻可好？在那里当差？”我道：“在湖北，此刻当的是宜昌土捐局的差事。”苟才道：“这个差事怕不坏罢？”我道：“这倒不知道。”苟才道：“沾着厘捐的，左右没有坏差使。”说着，两手拿起茶碗，往嘴唇上送了一送，并不曾喝着一点茶，放下茶碗，便站起来，说道：“费心继翁跟前达到这个话，并劝劝他不要那么固执，还是早点出山的好。”我一面答应着，就送他出去。我要送他到胡同口上马车，他一定拦住，我便回了进来。

继之的家人高升对我道：“这么一个送上门的好机会，别人求也求不着的，怎么我们老爷不答应？求老爷好歹劝劝，我们老爷答应了，家人们也沾点儿光。”我笑道：“你们老爷自己不愿意做官，叫我怎样劝呢？”高升道：“这是一时气头上的话，不愿意做官，当初又何必出来考试呢？不要说有这么个机会，就是没有机会，也要找路子呢。前年盐城县王老爷不是的么，到任不满三个月，上忙没赶上，下忙还没到，为了乡下人一条牛的官司，叫他那舅老爷出去，左弄右弄，不知怎样弄拧了，就撤了任，闹了一身的亏空。后来找了一条路子，是一个候补道蔡大人，和藩台有交情，能说话。可是王老爷没有钱化，还是他的两三个家人，凑上了一吊多银子，不就回了任了吗？虽然赶回任的时候，把下忙又过了，明年的上忙还早着，到此刻可是好了。倘使我们老爷不肯拿出钱来，就是家人们代凑着先垫起来，也可以使得。请老爷和家人说说。”我道：“你跟了你老爷这几年，还不知他的脾气吗？我可不能代你去碰这个钉子，要说你自己说去。”高升道：“家人们去说更不对了。”我正要走进去，字号里来了个出店，说有客来了。我便仍到字号里来。正是：

仕路方聆新怪状，家庭又听出奇闻。

不知那来客是谁，且听下回再记。

第六十四回　无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纵非因果恶人到底成空

那客不是别人，正是文述农。述农一见了我，便猝然问道：“你那个摇头大老爷，是那里弄来的？”我愕然道：“甚么摇头大老爷，我不懂啊。”继之笑道：“官场礼节，知县见了同、通，都称大老爷。同知五品，比知县大了两级，就叫他一声大老爷，似乎还情愿的，所以叫做‘点头大老爷’。至于通判，只比他大得一级，叫起来未免有点不情愿，不情愿，就要摇头了，所以叫做‘摇头大老爷’。那回我和你说过请封典之后，我知道你于此等事是不在心上的，所以托你令姊抄了那卯数、号数出来，托述农和你办去。其馀你问述农罢。”我道：“这是家伯托人在湖南捐局办来的。”述农道：“你令伯上了人家的当了，这张照是假的。”我不觉愕然，睖了半天道：“难道部里的印信，都可以假的么？你又从那里知道的呢？”

述农道：“我把你官照的号码抄去，托人和你办封典，部里复了出来，说没有这张照，还不是假的么？”我道：“这真奇了！那一张官照的板可以假得，怎么假起紫花印信来！这做假的，胆子就很不小。”继之道：“官照也是真的，印信也是真的，一点也不假，不过是个废的罢了。你未曾办过，怨不得你不知道。本来各处办捐的老例，系先填一张实收，由捐局汇齐捐款，解到部里，由部里填了官照发出来，然后由报捐的拿了实收，去倒换官照。遇着急于筹款的时候，恐怕报捐的不踊跃，便变通办理，先把空白官照填了号数发了出来，由各捐局分领了去劝捐。有来报捐的，马上就填给官照。所有剩下来用不完的，不消缴部，只要报明由第几号起，用到第几号，其馀均已销毁，部里便注了册，自第几号至第几号作废，叫做废照。外面报过废的照，却不肯销毁，仍旧存着，常时填上个把功名，送给人作个顽意儿。也有就此穿了那个冠带，充做有职人员的，谁还去追究他。也有拿着这废照去骗钱的，听说南洋新加坡那边最多。大约一个人有了几个钱，虽不想做官，也想弄个顶戴。到新加坡那边发财的人很多，那边捐官极不容易，所以就有人搜罗了许多废照，到那边去骗人。你的那张，自然也是废照。你快点写信给你令伯，请他向前路追问。只怕……”说到这两个字，继之便不说了。述农道：“其实功名这样东西，真的便怎么，假的弄一个顽顽也好。”

我听了这话，想起苟才的话来，便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般回绝了他也好，省得他再来麻烦。”我道：“大哥放着现成真的不去干，我却弄了个假的来，真是无谓。”述农道：“这样东西，真的假的，最没有凭据。我告诉你一个笑话：我们局里前几年，上头委了一个盐运同来做总办。这局子向来的总办都是道班，这一位是破天荒的。到差之后，过了一年多，才捐了个候选道。你道他为甚么加捐起来？原来他那盐运同是假的。”继之道：“假功名，戴个顶子顽顽就罢了，怎么当起差来？”述农道：“他还是奉宪准他冒官的呢。他本是此地江苏人。他的老兄，是个实缺抚台。他是个广东盐大使。那年丁忧回籍，办过丧事之后，不免出门谢吊，谢过吊，就不免拜客。他老兄见了两江总督，便代自家兄弟求差使，说本籍人员，虽然不能当地方差使，但如洋务、工程等类，也求赏他一个。总督答应了，他便递了一张‘广东候补盐大使某某’的条子。说过之后，许久没有机会。忽然一天，这局子里的总办报了丁忧，两江总督便想着了他。可巧那张条子不见了，书桌上、书架上、护书里、抽屉里，翻遍了都没有。便仔细一想，把他名字想了出来，却忘了他的官阶。想了又想，仿佛想起一个‘盐’字，便糊里糊涂给他填上一个盐运同。这不是奉宪冒官么？”我道：“他已经捐过了道班，这件事又从那里知道他的呢？”述农道：“不然那里知道，后来他死了，出的讣帖，那官衔候选道之下，便是广东候补盐大使，竟没有盐运同的衔头，大家才知道的啊。”

继之道：“自从开捐之后，那些官儿竟是车载斗量，谁还去辨甚么真假。我看将来是穿一件长衣服的，都是个官，只除了小工、车夫与及小买卖的，是百姓罢了。”述农道：“不然，不然！上一个礼拜，有个朋友请我吃花酒，吃的时候晚了，我想回家去，叫开老北门或新北门，到也是园滨还远得很，不如回局里去。赶到宁波会馆叫了一辆东洋车。那车夫是个老头子，走的慢得很。我叫他走快点，情愿加他点车钱。他说走不快了，年轻时候，出来打长毛，左腿上受过枪弹，所以走起路来很不便当。我听了很以为奇怪，问他跟谁去打长毛，他便一五一十的背起履历来。他还是花翎、黄马褂、‘硕勇巴图鲁’、记名总兵呢。背出那履历来，很是内行，断不是个假的。还有这里虹口鸿泰木行一个出店，也是个花翎、参将衔的都司。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何必穿长衣的才是个官呢。”德泉道：“方佚庐那里一个看门的，听说还是一个曾经补过实缺的参将呢。”继之道：“军兴的时候，那武职功名，本来太不值钱了，到了兵事过后，没有地方安插他们，流落下来，也是有的。那年我进京，在客店里看见一首题壁诗，署款是‘解弁将军’。那首诗很好的，可惜我都忘了。只记得第二句是‘到头赢得一声驱’。只这七个字，那种抑郁不平之气，也就可想了。”当下谈了一会，述农去了，各自散开。

我想这废照一节，不便告诉母亲，倘告诉了，不过白气恼一场，不如我自己写个信去问问伯父便了。于是写就一封信，交信局寄去。回到家来，我背着母亲、婶娘，把这件事对姊姊说了。姊姊道：“这东西一寄了来，我便知道有点跷蹊。伯娘又不曾说过要你去做官，你又不是想做官的人，何必费他的心，弄这东西来。你此刻只不要对伯娘说穿，有心代他瞒到底，免得伯娘白生气。”我道：“便是我也是这个意思，姊姊真是先得我心了。”姊姊道：“本来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便是真的，你未必便能出去做。就出去了，也未必混得好。前回在南京的时候，继之得了缺，接着方伯升到安徽去，那时你看干娘欢喜得甚么似的，以为方伯升了抚台，继之更有照应了。他未曾明白，隔了一省，就是鞭长不及马腹了。俗语说的好，‘朝里无人莫做官’，所以才有撤任的这件事。此刻譬如你出去候补，靠着谁来照应呢？并且就算有人照应，这靠人终不是个事情。并且一走了官场，就是你前回说的话，先要学的卑污苟贱，灭绝天良。一个人有好人不学，何苦去学那个呢。这么一想，就管他真的也罢，废的也罢，你左右用他不着。不过……”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口，歇一歇道：“这两年字号里的生意也很好，前两天我听继之和伯娘说起，我们的股本，积年将利作本，也上了一万多了。那里不弄回三千银子来，只索看破点罢了。”我道：“不错，这里面很像有点盈虚消息。倘使老人家的几个钱，不这般糊里糊涂的弄去了，我便不至于出门。不出门，便不遇见继之，那里能挣起这个事业来呢。到了此刻，却强我做达人。”

说话之间，婶娘走了进来道：“侄少爷在这里说甚么？大喜啊！”我愕然道：“婶婶说甚么？喜从何来？”婶娘对我姊姊说道：“你看他一心只巴结做生意，把自己的事全部不管，连问他也装做不知道了。”姊姊道：“这件事来往信，一切都是我经理的，难怪他不知道。”婶娘道：“难道继之也不向他提一句？”姊姊道：“他们在外面遇见时，总有正经事谈，何必提到，况且继之那里知道我们瞒着他呢。”说着，又回头对我道：“你从前定下的亲，近来来了好几封信催娶了，已经定了明年三月的日子。这里过了年，就要动身回去办喜事。瞒着你，是伯娘的主意，说你起服那一年，伯娘和你说过好几遍，要回去娶媳妇儿，你总是推三阻四的。所以这回不和你商量，先定了日子，到了时候，不由你不去。”我笑着站起来道：“我明年过了年，正月里便到宜昌去看伯父，住他一年半载才回来。”说着，走了下楼。

光阴荏苒，转瞬又到了年下，正忙着各处的账目，忽然接到伯父的回信，我拆开一看，上面敷衍了好些不相干的话，末后写着说：“我因知王俎香在湘省办捐，吾侄之款，被其久欠不还，屡次函催，伊总推称汇兑不便。故托其即以此款代捐一功名，以为吾侄他日出山之地。不图其以废照塞责。今俎香已死，虽剖吾心，无以自明。惟有俟吾死后，于九泉之下，与之核算”云云。我看了，只好付之一笑。到了晚上回家，给姊姊看了，姊姊也是一笑。

腊月的日子格外易过，不觉又到了新年。过年之后，便商量动身。继之老太太也急着要带撤儿回家谒祖，一定要继之同去。继之便把一切的事都付托了管德泉，退了住宅房子，一同上了轮船。在路走了四天，回到家乡，真是河山无恙，桑梓依然。在上海时，先已商定由继之处拨借一所房子给我居住。好在继之房子多，尽拨得出来。所以起岸之后，一行人轿马纷纷，都向继之家中进发。伯衡接着，照应一切行李。当日草草在继之家中歇了一天。次日，继之把东面的一所三开间两进深的宅子，指拨给我。我道：“我住不了这些房子啊。”继之道：“住是住不了，然而办起喜事来却用得着。并且家母和你老太太同住热闹惯了，住远了不便。我自己这房子后面一所花园，却跨到那房子的后面，只要在那边开个后门，内眷们便可以不出大门一步，从花园里往来了。这是家母的意思，你就住了罢。”我只得依了。继之又请伯衡和我过去，叫人扫除一切。

原来这所房子，是继之祖老太爷晚年习静之处。正屋是三开间两进深，西面还有一个小小院落，一间小小花厅，带着一间精雅书房，东面另有一间厨房，位置得十分齐整。伯衡帮着忙，扫除了一天，便把行李一切搬了过来。动用的木器家伙，还是我从前托伯衡寄存的，此时恰好应用，不够的便添置起来。母亲住了里进上首房间，婶娘暂时住了花厅，姊姊急着回婆家去了。我这边张罗办事，都是伯衡帮忙。安顿了三天，我才到各族长处走了一次，于是大家都知道我回来娶亲了。自此便天天有人到我家里来，这个说来帮忙，那个说来办事，我和母亲都一一谢去了。

有一天，要配两件零碎首饰，我暗想尤云岫向来开着一家首饰店的，何不到他那里去买，也顺便看看他。想罢，便一路走去。久别回乡的人，走到路上，看见各种店铺，各种招牌，以及路旁摆的小摊，都是似曾相识，如遇故人，心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景。走到云岫那店时，谁知不是首饰店了，变了一家绸缎店。暗想莫非我走错了，仔细一认，却并未走错。只得到左右邻居店家去问一声，是搬到那里去了，谁知都说不是搬去，却是关了。我暗想云岫这个人，何等会算计，何等尖刻，何至好好的一家店关了呢？只得到别家去买。这条街本是一个热闹所在，走不上多少路，就有了首饰店，我进去买了。因为他们同行，或者知道实情，顺便问问云岫的店为甚么关了。一个店伙笑道：“没有关。”说着，把手往南面一指道：“搬到那边去了。往南走出了栅栏，路东第一家，便是他的宝号。”我听了，又暗暗诧异，怎么他的旧邻又说是关了呢？谢过了那店伙，便向南走去。

走出半里多路，到了栅栏，踱了过去。向路东第一间一望，只是这间房子，统共不过一丈开阔，还不到五尺深，地下摆了两个矮脚架子，架着两个玻璃扁匣，匣里面摆着些残旧破缺的日本耍货。匣旁边坐了一个老婆子，脸上戴着黄铜边老花眼镜，在那里糊自来火匣子，连柜台也没有一张。回过头来一看，却有一张不到三尺长的柜台，柜台上面也放着一个玻璃扁匣，匣里零零落落的放着几件残缺不全的首饰，旁边放着一块写在红纸贴在板上的招牌，是“包金法蓝”四个字。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没有留胡子的老头子，戴了一顶油腻腻的瓜皮小帽，那帽顶结子，变了黑紫色的了，露出那苍白短头发，足有半寸多长，犹如洋灰鼠一般。身上穿了一件灰色洋布棉袄，肩上襟前，打了两个大补钉。仔细一看，正是尤云岫，不过面貌憔悴了好些。我跨进去一步，拱拱手，叫一声世伯。他抬起头来，我道：“世伯还认得我么？”云岫连忙站起来弯着腰道：“嗄！咦！啊！唔！哦！哦！哦！认得！认得！到那里去？请坐，请坐！”我见他这种神气，不觉忍不住要笑。

正要答话，忽听得后面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却是伯衡。我便对云岫道：“我有一点事，回来再谈罢。”弯了弯腰，辞了出来，问伯衡甚么事。伯衡道：“继之老太太要送你一套袍褂，叫我剪料，恰好遇了你，请你同去看看花样颜色。”我道：“这个随便你去买了就是，那有我自己去拣之理。”伯衡道：“既如此，买了穿不得的颜色，你不要怨我。”我道：“又何苦要买穿不得的颜色呢？”伯衡道：“不是我要买，老太太交代，袍料要出炉银颜色的呢。”我笑道：“老太太总还当我是小孩子，在他跟前，穿得老实点，他就不欢喜。今年新年里，还送我一条洒花腰带，硬督着要我束上，你想怎好拂他的意思。这样罢，袍料你买了蜜色的罢，只说我自己欢喜的，他老人家看了，也不算老实，我还可以穿得出。劳了你驾罢，我要和云岫谈谈去。”

伯衡答应去了。我便回头再到云岫那里。云岫见了我，连忙站起来道：“请坐，请坐！你几时回来的？我这才想起来了。你头回来，我实在茫然。后来你临去那一点头，一呵腰，那种神气，活像你尊大人，我这才想起来了。请坐，请坐！”我看他只管说请坐，柜台外面却并没一把椅子。正是：

剩有阶前盈尺地，不妨同作立谈人。

柜台外面既没有椅子，不知坐到那里，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从忽违辩语出温柔

云岫一口气说了六七句“请坐”，猛然自己觉着柜台外面没有凳子，连忙弯下腰去，要把自己坐的凳子端出来。我忙着：“不必了，我们到外面去谈谈罢。但不知这里要看守不？”云岫道：“好，好，我们外面去谈，这里不要紧的。”于是一同出来，拣了一家酒楼要上去。云岫道：“到茶楼上去谈谈，省点罢。”我道：“喝酒的好。”于是相将登楼，拣了坐位，跑堂的送上酒菜。

云岫问起我连年在外光景，我约略说了一点。转问他近年景况。云岫叹口气道：“我不料到了晚年才走了坏运，接二连三的出几件事，便弄到我一败涂地！上前年先母见背下来，不上半年，先兄、先嫂，以及内人、小妾，陆续的都不在了，半年工夫，我便办了五回丧事。正在闹的筋疲力尽，接着小儿不肖，闯了个祸，便闹了个家散人亡！直是令我不堪回首！”我道：“此刻宝号里生意还好么？”云岫道：“这个那里好算一个店，只算个摊罢了。并且也没有货物，全靠代人家包金、法蓝，赚点工钱，那里算得个生意！”我道：“那个老婆子又是甚么人？”云岫道：“我租了那一点点地方，每年租钱要十元洋钱，在这个时候那里出得起？因此分租给他，每年也得他七元，我只要出三元就够了。”说时不住的欷歔叹息。

我道：“这个不过暂屈一时，穷通得失，本来没有一定的。像世伯这等人，还怕翻不过身来么！”云岫道：“这么一把年纪，死期也要到快了，才闹出个朝不谋夕的景况来。不饿死就好了，还望翻身么！”我道：“世伯府上，此时还有甚人？”云岫见问，摇头不答，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也不便再问，让他吃酒吃菜。又叫了一盘炒面，他也就不客气，风卷残云的吃起来。一面又诉说他近年的苦况，竟是断炊的日子也过过了。去年一年的租钱还欠着，一文不曾付过，分租给人家的七元，早收来用了。

我见他穷得着实可怜，在身边摸一摸，还有几元洋钱，两张钞票；洋钱留着，恐怕还要买东西，拿出那两张钞票一看，却是十元一张的，便递了给他道：“身边不曾多带得钱，世伯不嫌亵渎，请收了这个，一张清了房钱，一张留着零用罢。”云岫把脸涨得绯红，说道：“这个怎好受你的！”我道：“这个何须客气。朋友本来有通财之义，何况我们世交，这缓急相济，更是平常的事了。”云岫方才收了。叹道：“人情冷暖，说来实是可叹！想我当日光景好的时候，一切的乡绅世族，那一家那一个不和我结交？办起大事来，那一家不请我帮忙？就是你们贵族里，无论红事、白事，那一回少了我的？自从倒败下来，一个个都掉头不顾了。先母躺了下来，还是很热闹的，及至内人死后，散出讣帖去，应酬的竟就寥寥了。到了今日，更不必说了。难得你这等慷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老翁在家时，我就受他的惠不少，今天又叨扰你了。到底出门人，市面见得多，手段是两样的。”说着，不住的恭维。一时吃完了酒，我开发过酒钱，吃得他醺然别去。我也就回家。

晚上没事，我便到继之那边谈天，可巧伯衡也在书房里。我谈起云岫的事，不觉代他叹息。伯衡道：“你便代他叹息，这里的人看着他败下来，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呢。你从前年纪小，长大了就出门去了，所以你不知道他。他本是一个包揽词讼，无恶不作的人啊！”我道：“他好好的一家铺子，怎样就至于一败涂地？”伯衡道：“你今天和他谈天，有说起他儿子的事么？”我道：“不曾说起。他儿子怎样？”伯衡道：“杀了头了！”我猛吃了一大惊道：“怎样杀的？”伯衡笑道：“杀头就杀了，还有多少样子的么？”我道：“不是。是我说急了，为甚么事杀的？”伯衡道：“他家老大没有儿子，云岫也只有这一个庶出儿子，要算是兼祧两房的了，所以从小就骄纵得非常。到长大了，便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干。没钱化，到家来要，赌输了，也到家来要。云岫本来是生性悭吝的，如何受得起？无奈他仗着祖母疼爱，不怕云岫不依。及至云岫丁了忧，便想管束他，那里管束得住。接着他家老大夫妻都死了，手边未免拮据，不能应他儿子所求。他那儿子妙不可言，不知跑到那里弄了点闷香来，把他夫妻三个都闷住了，在父母身边搜出钥匙，把所有的现银首饰，搜个一空。又搜出云岫的一本底稿来。这本底稿在云岫是非常秘密的，内中都是代人家谋占田产，谋夺孀妇等种种信札，与及诬捏人家的呈子。他儿子得了这个，欢喜的了不得，说道：‘再不给我钱用，我便拿这个出首去！’云岫虽然闷住，心中眼中是很明白的，只不过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他儿子去了许久，方才醒来，任从气恼暴跳，终是无法可施。他儿子从此可不回家来了，有时到店里去走走，也不过匆匆的就去了。你道他外面做甚么？原来是做了强盗！抢了东西，便拿到店里，店里本有他的一个卧房，他便放在自己卧房里面。有一回，又纠众打劫，拒伤事主。告发之后，被官捉住了，追问赃物窝藏所在，他供了出来。官派差押着到店里起出赃物，便把店封了，连云岫也捉了去，拿他的同知职衔也详革了。罄其所有打点过去，方才仅以身免。那家店就此没了。因为案情重大，并且是积案累累的，就办了一个就地正法。云岫的一妻一妾，也为这件事，连吓带痛的死了。到了今日，云岫竟变了个孤家寡人了。”我听了，方才明白日里我问他还有甚人，他现出了一种凄惶样子的缘故。当下又谈了一会，方才告别回去。

这几天没事，我便到族中各处走走。有时谈到尤云岫，却是没有一个不恨他的。我暗想虽然云岫为人可恶，然而还是人情冷暖之故。记得我小的时候，云岫那一天不到我们族中来，那一个不和他拉相好。既然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为甚么那时候不肯疏远他，一定要到了此时才恨他呢？这种行径，虽未尝投井，却是从而下石了。炎凉之态，想着实在可笑可怕。

闲话少提。不知不觉，已到了三月初旬，娶亲的吉期了。到了这天，云岫也还备了蜡烛、花爆等四式礼物送来。我想他穷到这个样子，那里还好受他的。然而这些东西，我纵然退了回去，他却不能退回店家的了，只得受了下来，交代多给他脚钱。又想到这脚钱是来人得的，与他何干，因检出一张五元的钞票，用信封封固了，交与来人，只说是一封要紧信，叫他带回去交与云岫。这里的拜堂、合卺、闹房、回门等事，都是照例的，也不必细细去说他了。

匆匆过了喜期，继之和我商量道：“我要先回上海去了，你在家里多住几时。从此我们两个人替换着回家。我到上海之后，过几时写信来叫你，等你到了我再回来。”我道：“这个倒好，正是‘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呢。”继之道：“我们又不是戍兵，何必约定日子，不过轮流替换罢了。”商量既定，继之便定了日子，到上海去了。

一天，云岫忽然着人送一封信来，要借一百银子。我回信给他，只说我的钱都放在上海，带回来有限，办喜事都用完了。回信去后，他又来了一封信，说甚么“尊翁去世时，弟不远千里，送足下到浙，不无微劳，足下岂遂忘之”云云。我不禁着了恼，也不写回信，只对来人说知道了。来人道：“尤先生交代说，要取回信呢。”我道：“回信明日送来。”那人才去了。我暗想你要和我借钱，只诉诉穷苦还好，若提到前事，我巴不得吃你的肉呢！此后你莫想我半文。当日若是好好的彼此完全一个交情。我今日看你落魄到此，岂有不帮忙之理。到了明日，云岫又送了信来。我不觉厌烦了，叫人把原信还了他，回说我上坟修墓去了，要半个月才得回来。

从此我在家里，一住三年。婶娘便长住在我家里。姊姊时常归宁。住房后面，开了个便门，通到花园里去，便与继之的住宅相通，两家时常在花园里聚会。这日子过得比在南京、上海，又觉有趣了。撤儿已经四岁，生得雪白肥胖，十分乖巧，大家都逗着他顽笑，更不寂寞，所以日子更容易过了。

直到三年之后，继之才有信来叫我去。我便定了日子，别过众人，上轮船到了上海，与继之相见。德泉、子安都来道候。盘桓了两天，我问继之几时动身回去。继之道：“我还不走，却要请你再走一遍。”我道：“又到那里？”继之道：“这三年里面，办事倒还顺手。前年、去年，我亲到汉口办了两年茶，也碰了好机会。此刻打算请你到天津、京城两处去走走，察看那边的市面能做些甚么。”我道：“几时去呢？”继之道：“随便几时，这不是限时限刻的事。”说话之间，文述农来了，大家握手道契阔。说起我要到天津的话，述农道：“你到那边很好。舍弟杏农在水师营里，我写封信给你带去，好歹有个人招呼招呼。”我道：“好极！你几时写好，我到你局里来取。”述农道：“不必罢，那边路远。今天是礼拜，我才出来，等再出来，又要一礼拜了，我就在这里写了罢。”说罢，就在账桌上一挥而就，写了交给我，我接过来收好了。

大家谈些别后之事，我又问问别后上海的情形。述农道：“你到了两天，这上海的情形，总有人告诉过你了。我来告诉你我们局里的情形罢。你走的那年夏天，我们那位总办便高升了，放了上海道。换了一个总办来，局里面的风气就大变了。前头那位总办是爱朴素的，满局里的人，都穿的是布长褂子、布袍子。这一位是爱阔的，看见这个人朴素，便说这个人没用，于是乎大家都阔起来。他爱穿红色的，到了新年里团拜，一色的都是枣红摹本缎袍子。有一个委员，和他同姓，出来嫖，窑姐儿里都叫他大人。到了节下，窑姐儿里照例送节礼给嫖客。那送给委员的到了局里，便问某大人。须知局子里，只有一个总办是大人，那看栅门的护勇见问，便指引他到总办公馆里去了。底下人回上去，他却茫然，叫了来人进去问，方知是送那委员的，他还叫底下人带了他到委员家去。若是前头那位总办，还了得么！”

我道：“那么说，这位总办也嫖的了？”述农道：“怎么不嫖，还嫖出笑话来呢。我们局里的议价处，是你到过的了。此刻那议价处没了权了，不过买些零碎东西。凡大票的煤铁之类，都归了总办自己买。有一个甚么洋行的买办，叫做甚么舒淡湖，因为做生意起见，竭诚尽瘁的巴结。有一回，请总办吃酒，代他叫了个局，叫甚么金红玉，总办一见了，便赏识的了不得，当堂给了他一百元的钞票。到第二回吃酒，又叫了他，不住口的赞好。舒淡湖便在自己家里，拾掇了一间密室，把总办请到家里来，把金红玉叫到家里来，由他两个去鬼混了两次。我们这位总办着了迷了，一定要娶他。舒谈湖便挺了腰子，揽在身上，去和金红玉说。往返说了几遍，说定了身价，定了日子要娶了。

“谁知金红玉有一个客人，听见红玉要嫁人，便到红玉处和他道喜，说道：‘恭喜你高升了，做姨太太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很代你耽心。’红玉问：‘耽心甚么？’客人道：‘我是耽心做官的人，脾气不好。况且他们湖南人，长毛也把他杀绝了，你看凶的还了得么！’红玉笑道：‘我又不是长毛，他未必杀我。况且杀长毛是一事，娶妾又是一事，怎么好扯到一起去说呢？’客人道：‘话是不错。只是做官的人家，与平常人家不同，断不能准你出入自由的。况且他五十多岁的人，已经有了六七房姬妾了。今天欢喜了你，便娶了去，可知你进门之后，那六七个都冷淡的了。你保得住他过几时不又再看上一个，又娶回去么？须知再娶一个回去时，你便和这六七个今天一样了。若在平常人家，或者还可以重新出来，或者嫁人，或者再做生意。他们公馆里，能放你出来么？还不是活着在那里受冷淡！我是代你耽心到这一层，好意来关照你，随你自己打主意去。’红玉听了，总如冷水浇背一般，唇也青了，面也白了，做声不得。等那客人去了，便叫外场去请舒淡湖。

“舒淡湖是认定红玉是总办姨太太的了，莫说请他他不敢不来，就是传他他也不敢不来。来了之后，恭恭敬敬的请示。红玉劈头一句便道：‘我不嫁了！’舒淡湖吃了一惊道：‘这是甚么话？’红玉道：‘承某大人的情，抬举我，我有甚不愿意之理。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的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嫁了去，他便举目无亲了。虽说是大人赏的身价不少，但是他几十岁的一个老太婆，拿了这一笔钱，难保不给歹人骗去，那时叫他更靠谁来？’舒淡湖道：‘我去和大人说，接了你娘到公馆里，养他的老，不就好了么？’红玉道：‘便是我何尝不想到这一层。须知官宦人家，看那小老婆的娘，不过和老妈子一样，和那丫头、老妈子同食同睡。我嫁了过去，便那般锦衣玉食，却看着亲生的娘这般作践，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若说和亲戚一般看待呢，莫说官宦人家没有这种规矩，便是大人把我宠到头顶上去，我也不敢拿这种非礼的事去求大人啊。我十五岁出来做生意，今年十八岁了，这几年里面，只挣了两副金镯子。’说着，便在手上每副除下一只来，交给舒淡湖道：‘这是每副上面的一只，费心舒老爷，代我转送给大人，做个纪念，以见我金红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上海标致女人尽多着，大人一定要娶个人，怕少了比我好的么？’舒淡湖听了一番言语，竟是无可挽回的了，就和红玉刚才听了那客人的话一般，唇也青了，面也白了，如水浇背，做声不得，接了金镯子怏怏回去。暗想只恨不曾先下个定，倘是下了定，凭他怎样，也不能悔议。此刻弄到这个样子，别的不打紧，倘使总办恼了，说我不会办事，以后的生意便难做了。这件事竟急了他一天一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法子，总不得个善法。直至天明，忽然想一条妙计，便一跃而起。”只因这一条妙计，有分教：

谮语不如蜚语妙，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知是一条甚么妙计，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六回　妙转圜行贿买蜚言　猜哑谜当筵宣谑语

“舒淡湖一跃而起，匆匆梳洗了，藏好了两只金镯子，拿了一百元的钞票，坐了马车，到四马路波斯花园对过去，找着了《品花宝鉴》上侯石翁的一个孙子，叫做侯翱初的，和他商量。这侯翱初是一家甚么报馆的主笔，当下见了淡湖，便乜斜着眼睛，放出那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道：‘好早啊！有甚么好意？你许久不请我吃花酒了，想是军装生意忙？’淡湖陪笑道：‘一向少候。今日特来，有点小事商量。’翱初拍手道：‘你进门我就知道了。你们这一班军装大买办，平日眼高于天，何尝有个朋友在心上！除了呵外国人的卵脬，便是拍大人先生的马屁，天天拿这两件事当功课做。馀下的时候，便是打茶围、吃花酒，放出阔老的面目去骄其娼妓了，那里有个朋友在心上！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有为而来的了。这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淡湖被他一顿抢白，倒没意思起来。搭讪了良久，方才说道：‘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求你代我设一个善法，我好好的谢你。’翱初摇手道：‘莫说！莫说！说到谢字，呕得死人！前回一个朋友代人家来说项了一件事。你道是甚么事呢？是一个赌案里面牵涉着三四个体面人，恐怕上出报来，于声名有碍，特地来托我，请我不要上报。我念朋友之请，答应了他，更兼代他转求别家报馆，一齐代他讳了。到了案结之后，他却送我一份厚礼，用红封套封了，签子上写了袍金两个字。我一想也罢了，今年恰好我狐皮袍子要换面子，这一封礼，只怕换两个面子也够了。及至拆开一看，却是一张新加坡甚么银行的五元钞票，这个钞票上海是不流通的，拿去用每元要贴水五分，算起来只有四元七角半到手。我想这回我的狐皮袍子倒了运了，要靠着他，只怕换个斗纹布的面子还不够呢？你说可要呕死人！’

“舒淡湖道：‘翱翁，你不要骂人，我可不是那种人。你若不放心时，我先谢了你，再商量事体也使得。’说罢，拿出一百元钞票来，摆在桌上道：‘我们是老朋友，我也不客气，不用甚么封套、签子，也不写甚么袍金、褂金，简直是送给你用的，凭你换面子也罢，换里子也罢。’翱初看见了一百元钞票，便登时眉花眼笑起来，说道：‘淡翁，有事只管商量，我们老朋友，何必客气。’淡湖方才把金红玉一节事，详详细细诉说了一遍。翱初耸起了一面的肩膀，侧着脑袋听完了，不住口的说：‘该死，该死！此刻有甚法子挽回呢？’淡湖道：‘此刻那里还有挽回的法子，只要设法弄得那一边也不要讨就好了。’翱初道：‘这有甚么法子呢？’淡湖便坐近一步，向翱初耳边细细的说了两句话。翱初笑道：‘亏你想得好法子，却来叫我无端诬谤人。’淡湖站起来一揖到地，说道：‘求你老哥成全了我，我生生世世不忘报答！’翱初看在一百元的面子上，也就点头答应了。淡湖又叮嘱明天要看见的，翱初也答应了。淡湖才欢天喜地而去。这一天心旷神怡的过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等不得送报人送报纸来，先打发人出去买了一张报纸，略略看了一遍，欢天喜地的坐了马车，到总办公馆里去。总办还没有起来。好得他是走拢惯的，一切家人，又都常常得他的好处，所以他到了，绝无阻挡，先引他到书房里去坐。一直等到十点钟，那总办醒了，知道淡湖到了，想来是为金红玉的事，便连忙升帐，匆匆梳洗，踱到书房相见。淡湖那厮，也亏他真做得出，便大人长、大人短的乱恭维一阵，然后说是：‘娶新姨太太的日子近了，一切事情，卑职都预备了。他们向来是没有妆奁的，新房里动用物件，卑职也已经敬谨预备。那个马桶，卑职想来桶店里买的，又笨重，又不雅相，卑职亲自到福利公司去买了一个洋式白瓷的，是法兰西的上等货。今天特地来请大人的示，几时好送到公馆里来，专等大人示下，卑职好遵办。’总办听了，也是喜欢，便道：‘一切都费心得很！明后天随便都可以送来。至于用了多少钱，请你开个账来，我好叫账房还你。’淡湖道：‘卑职孝敬大人的，大人肯赏收，便是万分荣耀，怎敢领价！到了喜期那天，大人多赏几钟喜酒，卑职是要领吃的。’一席话，说的那一位总办大人，通身松快，便留他吃点心。

“这时候，家人送进三张报纸来，淡湖故意接在手里，自己拿着两张，单把和侯翱初打了关节的那张，放在桌上。总办便拿过来看，看了一眼，颜色就登时变了，再匆匆看了一会，忽然把那张报往地下一扔，跳起来大骂道：‘这贱人还要得么！’淡湖故意做成大惊失色的样子，连忙站起来，垂了手问道：‘大人为甚么忽然动气？’那总办气喘如牛的说道：‘那贱人我不要了！你和我去回绝了他，叫他还是嫁给马夫罢！至于这个情节，我不要谈他！’说时，又指着扔下的报纸道：‘你自己看罢！’淡湖又装出一种惶恐样子，弯下腰，拾起那张报来一看，那论题是‘论金红玉与马夫话别事’。这个论题，本是他自己出给侯翱初去做的，他早起在家已是看过的了，此时见了，又装出许多诧异神色来，说道：‘只怕未必罢。’又唠唠叨叨的说道：‘上海同名的妓女，也多得很呢。’总办怒道：‘他那篇论上，明明说是将近嫁人，与马夫话别，难道别个金红玉，也要嫁人了么！’淡湖得了这句话，便放下报纸不看，垂了手道：‘那么，请大人示下办法。’总办啐了他一口道：‘不要了，有甚么办法！’他得了这一句话，死囚得了赦诏一般，连忙辞了出来。回到家中，把那两只金镯子，秤了一秤，足有五两重，金价三十多换，要值到二百多洋钱，他虽给了侯翱初一百元，还赚着一百多元呢。”

述农滔滔而谈，大家侧耳静听。我等他说完了，笑道：“依你这样说，那舒淡湖到总办公馆里的情形，算你近在咫尺，有人传说的；那总办在外面吃酒叫局的事，你又从何得知？况且舒淡湖的设计一层，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的事，你如何也晓得了？这事未必足信，其中未免有些点染出来的。”述农道：“你那里知道，那舒淡湖后来得了个疯瘫的毛病，他的儿子出来滥嫖，到处把这件事告诉人，以为得意的，所以我们才知道啊。”

继之道：“你们不必分辩了，这些都是人情险恶的去处，尽着谈他作甚么。我们三个人，多年没有畅叙，今日又碰在一起，还是吃酒罢。明天就是中秋，天气也甚好，我们找一个甚么地方，去吃酒消遣他半夜，也算赏月。”述农道：“是啊，我居然把中秋忘记了。如此说，我明天也还没有公事，不要到局，正好陪你们痛饮呢。”我道：“这是上海红尘十丈，有甚么好去处，莫若就在家里的好。子安、德泉都是好量，若是到外面去，他们两个人总不能都去，何不就在家里，大家在一起呢？”继之道：“这也好，就这么办罢。”德泉听说，便去招呼厨房弄菜。

我对继之道：“离了家乡几年，把故园风景都忘了，这一次回去，一住三年，方才温熟了。说起中秋节来，我想起一件事：那打灯谜不是元宵的事么，原来我们家乡，中秋节也弄这个顽意儿的。”继之道：“你只怕又看了好些好灯谜来了。”我道：“看是看得不少，好的却极难得，内中还有粗鄙不堪的呢。我记得一个很有趣的，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打一个字。大哥试猜猜。”继之听了，低头去想。述农道：“这个有趣，明明告诉了你一竖一画的写法，只要你写得出来就好了。”金子安、管德泉两个，便伸着指头，在桌子上乱画，述农也仰面寻思。我看见子安等乱画，不觉好笑。继之道：“自然要依着你所说写起来，才猜得着啊，这有甚么好笑？”我道：“我看见他两位拿指头在桌子上写字，想起我们在南京时所谈的那个旗人上茶馆吃烧饼蘸芝麻，不觉好笑起来。”继之笑道：“你单拿记性去记这些事。”述农道：“我猜着一半了。这个字一定是‘弓’字旁的，这‘弓’字不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的么？”我道：“‘弓’字多一个钩，他这个字并没有钩的。”继之道：“‘曹’字可惜多了一画，不然都对了。”于是大家都伸出指头把“曹”字写了一回。述农笑道：“只可以向那做灯谜的人商量，叫他添一画算了‘曹’字罢。我猜不着了。”金子安忽然拍手道：“我猜着了，可是个‘亞’字？”我道：“正是，被子翁猜着了。”大家又写了一回，都说好。

述农道：“还有好的么？”我道：“还有一个猜错的，比原做还好的，是一个不成字的谜画，‘’，打一句四书，原做的谜底是‘一介不以与人’，你猜那猜错的是甚么？”子安道：“我们书本不熟，这个便难猜了。”继之道：“这个做的本不甚好，多了一个‘以’字，若这句书是‘一介不与人’就好了。”说话间，酒菜预备好了，继之起来让坐。坐定了，述农便道：“那个猜错的，你也说了出来罢。此刻大家正要吃酒下去，不要把心呕了出来。”我道：“那猜错的是‘是非之心’。”继之道：“好，却是比原做的好，大家赏他一杯。”

吃过了，继之对述农道：“你怕呕心出来，我却想要借打灯谜行酒令呢。”述农未及回言，子安先说道：“这个酒令，我们不会行，打些甚么书句，我们肚子里那里还掏得出来，只怕算盘歌诀还有两句。”继之笑道：“会打谜的打谜，不会的只管行别的令，不要紧。”述农道：“既如此，我先出一个。”继之道：“我是令官，你如何先出？”我道：“不如指定要一个人猜，猜不出，罚一杯；猜得好，大家贺一杯。倘被别人先猜出了，罚说笑话一个。”德泉道：“好，好，我们听笑话下酒。”继之道：“就依这个主意。我先出一个给述农猜。我因为去年被新任藩台开了我的原缺，通身为之一快。此刻出一个是：‘光绪皇帝有旨，杀尽天下暴官污吏。’打四书一句。”我拍手道：“大哥自己离开了那地位，就想要杀尽他们了。但不知为甚么事开的缺，何以家信中总没有提及？”继之道：“此刻吃酒猜谜，你莫问这个。”述农道：“这一句倒难猜，孔、孟都没有这种辣手段。”我道：“猜谜不能这等老实，总要从旁面着想，其中虚虚实实，各具神妙；若要刻舟求剑，只能用朱注去打四书的了。”说到这里，我忽然触悟起来道：“我倒猜着了。”述农道：“你且莫说出来，我不会说笑话。”继之道：“你猜着了，何妨说出来，看对不对？”我道：“今之从政者殆而。”述农拍手道：“妙！妙！是骂尽了也！只是我不会说笑话，我情愿吃三杯，一发请你代劳了罢。”说罢，先自吃了三杯。

德泉道：“我们可有笑话听了。你不要把《笑林广记》那个听笑话的说了出来，可不算数的。”继之道：“他没有这种粗鄙的话，你请放心，并且老笑话也不算数。”我道：“玉皇大帝一日出巡，群仙都在道旁舞蹈迎驾，只有李铁拐坐在地下，偃蹇不为礼。玉皇大怒道：‘你虽然跛了一只脚，却还站得起来，何敢如此傲慢？’拐仙奏道：‘臣本来只跛一只脚，此刻却两只都跛了也。’玉皇道：‘这却为何？’拐仙道：‘下界的画家，动辄喜欢画八仙，那七个都画的不错，只有画到臣像，有个画臣跛的左脚，有个画臣跛的右脚，岂非两脚全跛了么？’”众人笑了一笑。

继之道：“你猜着了，应该还要你出一个给我们猜。”我道：“有便有一个。我说出来大家猜，不必限定何人。猜着了，我除饮酒之外，再说一个笑话助兴。”述农道：“这一定是好的，快说出来。”我道：“‘含情迭问郎。’四书一句、唐诗一句。”述农道：“好个旖旎风光的谜儿！娶了亲，领略过温柔乡风味，作出这等好灯谜来了。”继之道：“他这一个谜面，倒要占两个谜底呢。我们大家好好猜着他的，好听他的笑话。”述农道：“这个要往温柔那边着想。”继之道：“四书里面，除了一句‘宽裕温柔’，那里还有第二句。只要从问的口气上着想，只怕还差不多。”述农道：“如此说，我猜着了，四书是‘夫子何为’，唐诗是‘夫子何为者’。”继之道：“这个又妙，活画出美人香口来，传神得很！我们各贺一大杯，听他的笑话。”

我道：“观音菩萨到玉皇大帝处告状，说：‘我本来是西竺国公主，好好一双大脚，被下界中国人搬了我去，无端裹成一双小脚，闹的筋枯骨烂，痛彻心脾。求请做主！’玉皇攒眉道：‘我此刻自顾不暇，焉能再和你做主呢？’观者诧问何故。玉皇道：‘我要下凡去嫁老公了。’观音大惊道：‘陛下是个男身，如何好嫁人？’玉皇道：‘不然，不然，我久已变成女身了。’观音不信。玉皇道：‘你如果不信，只要到凡间去打听那一班惧内的朋友，没有一个不叫老婆做玉皇大帝的。’”说的合席大笑。述农道：“只怕你是叫惯了玉皇大帝的，所以知道。”

我道：“你不要和我取笑。你猜着了我的，你快点出一个我们猜。”述农道：“有便有一个，只怕不好。我们江南的话，叫拿尖利的兵器去刺人，叫做‘戳’。我出一句上海俗话：‘戳弗杀。’打《西厢》一句，请你猜。”我道：“这有何难猜，我一猜就着了，是‘银样蜡枪头’。”述农道：“我也知道这个不好，太显了，我罚一杯。”我道：“我出一个晦的你猜：‘大会于孟津’。《孟子》二字。”述农道：“只有两个字倒难了，不然就可以猜‘武王伐纣’。”我道：“这两个字其实也是一句，所以不说一句，要说二字的缘故，就怕猜到那上头去。”继之道：“这个谜好的，我猜着了，是‘征商’。”子安道：“妙，妙，今夜尽有笑话听呢。”

述农道：“我向不会说笑话，还是那一位代我说个罢。”我道：“你吃十杯，我代你说一个。”述农道：“只要说得发笑，便是十杯也无妨。”我道：“你先吃了，包你发笑。”述农道：“你只会说菩萨，若再说了菩萨，虽笑也不算数。”我道：“只要你先吃了，我不说菩萨，说鬼如何？”述农只得一杯一杯的吃了十杯。正是：

只要莲花翻妙舌，不妨曲糵落欢肠。

未知说出甚么笑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七回　论鬼蜮挑灯谈宦海　冒风涛航海走天津

我等述农吃过了十杯之后，笑说道：“无常鬼、龌龊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死鬼，围坐吃酒行酒令，要各夸说自己的能事，夸说不出的，罚十杯。”述农道：“不好了，他要说我了！”我道：“我说的是鬼，不说你，你听我说下去。当下无常鬼道：‘我能勾魂摄魄，免吃。’龌龊鬼道：‘我最能讨人嫌，免吃。’冒失鬼道：‘我最工于闯祸，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我的专长，已经著名，不必再说，也免吃。’轮到吊死鬼说，吊死鬼攒眉道：‘我除了求代之外，别无能处，只好认吃十杯的了。’说得众人一齐望着述农大笑。述农道：“好，好！骂我呢！我虽是个吊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

继之道：“不要笑了。子安们说是书句不熟，我出一个小说上的人名，不知可还熟？”子安道：“也不看甚么小说。”继之道：“《三国演义》总熟的了？”子安道：“姑且说出来看。”继之道：“我说来大家猜罢：‘曹丕代汉有天下。’三国人名一。”德泉道：“三国人名多得很呢，刘备、关公、张飞、赵云、黄忠、曹操、孔明、孙权、周瑜……”述农道：“叫你猜，不叫你念，你只管念出来做甚么？”德泉道：“我侥幸念着了不是好么？”我笑道：“这个名字，你念到天亮也念不着的。”德泉道：“这就难了。然而你怎么知道我念不着呢？”我道：“我已经猜着了，是‘刘禅’。”子安道：“《三国演义》上那里有这个名字？”我道：“就是阿斗。”德泉道：“这个我们那里留心，怪不得你说念不到的了。”

继之道：“你猜了，快点出一个来。”我道：“我出一个给大哥猜：‘今世孔夫子。’古文篇名一。”继之凝思了一会道：“亏你想得好！这是《后出师表》。”述农道：“好极，好极！我们贺个双杯。”于是大众吃了。子安道：“我们跟着吃了贺酒，还莫名其妙呢。”述农道：“孔夫子只有一个，是万世师表，他出的是今世孔夫子，是又出了个孔夫子了，岂不是后出的师表么？”子安、德泉都点头领会。继之道：“我出一个：‘大勾决。’《西厢》一句。大家猜罢，不必指定谁猜了。”我道：“大哥今天为何只想杀人？方才说杀暴官污吏，此刻又要勾决了。”述农拍手道：“妙啊！‘这笔尖儿横扫五千人’。”我道：“果然是好，若不是五千人，也安不上这个‘大’字。”述农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了半个字，是“”。说道：“四书一句。”子安道：“只半个字，要藏一句书，却难！”我道：“并不难，是一句‘视而不见’。”述农道：“我本来不长此道，所以一出了来，就被人猜去了。”

我道：“我出一个：‘山节藻棁’素腰格，《三字经》一句。这个可容易了，子翁、德翁都可以猜了。”子安道：“《三字经》本来是容易，只是甚么素腰格，可又不懂了。”述农道：“就是白字格。若是头一个字是白字，叫白头格；末了一个是白字，叫粉底格；素腰格是白当中一个字。”德泉道：“照这样说来，遇了头一个字是要圈声的，应该叫红头格；末了一个圈声的，要叫赤脚格；上下都要圈声，只有当中一个不圈的，要叫黑心格；若单是圈当中一个字的，要叫破肚格了。”我道：“为甚么要叫破肚？”德泉道：“破了肚子，流出血来，不是要红了么？”继之道：“不必说那些闲话，我猜着了，是‘有归藏’。我也出一个：‘南京人’，卷帘格。也是一句《三字经》。”子安道：“甚么又叫卷帘格？”述农道：“要把这句书倒念上去的。你看卷帘子，不是从下面卷上去的么？”我笑道：“才说了‘有龟藏’，就说南京人，叫南京人听了，还当我们骂他呢。这‘南京人’可是‘汉业建’？”继之道：“是。”述农道：“我们上海本是一个极纯朴的地方，有通商之后，五方杂处，坏人日见其多了，我不禁有所感慨，出一个：‘良莠杂居，教刑乃穷’。《孟子》二句。”我接着叹道：“‘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述农道：“怎么我出的，总被你先抢了去？”继之道：“非但抢了去，并且乱了令了。他猜着我的，应该他出，怎么你先出了？”

一言未了，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大嚷大乱起来。大众吃了一惊，停声一听，仿佛听说是火，于是连忙同到外面去看。只见胡同口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金子安道：“不好！真是走了水也！”连忙回到账房，把一切往来账簿及一切紧要信件、票据，归到一个账箱里锁起来，叫出店的拿着，往外就走。我道：“在南面胡同口，远得很呢。真烧到了，我们北面胡同口也可以出去，何必这样忙？”子安道：“不然。上海不比别处，等一会巡捕到了，是不许搬东西的。”说罢，带了出店，向北面出去了。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股浓烟，一会工夫，烘的一声，通红起来，火星飞满一天。那人声更加嘈杂，又听得警钟乱响。不多一会，救火的到了，四五条水管望着火头射去。幸而是夜没有风，火势不大，不久便救熄了。

大家回到里面，只觉得满院子里还是浓烟。大家把酒意都吓退了，也无心吃饭，叫打杂的且收过去，等一会再说。过了一会，子安带着出店的把账箱拿回来了。我道：“子翁到那里去了一趟？”子安道：“就在北面胡同外头熟店家里坐了一会，也算受了个虚惊。”我道：“火烛起来，巡捕不许搬东西，这也未免过甚。”子安道：“他这个例，是一则怕抢火的，二则怕搬的人多，碍着救火。说来虽在理上，然而据我看来，只怕是保险行也有一大半主意。”我道：“这又为何？”子安道：“要不准你们搬东西，才逼得着你们家家保险啊。”

德泉道：“凡是搬东西，都一律以为是抢火的，也不是个道理。人家莫说没有保险，就算保了险，也有好些不得不搬的东西。譬如我们此地也是保了险的。这种账簿等怎么能够不搬。最好笑有一回三马路富润里左右火烛，那富润里里面住的，都是穷人家居多。有一个听说火烛，连忙把些被褥布衣服之类，归在一只箱子里，扛起来就跑。巡捕当他是抢火的，捉到巡捕房里去，押了一夜。到明天早堂解审，那问官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叫打，打了三十板，又判赃候失主具领。那人便叩头道：‘小人求领这个赃。’问官怒道：‘你还嫌打得少呢！’那人道：‘这箱子本来是小人的东西，里面只有一床花布被窝、一床老蓝布褥子，那褥子并且是破了一块的，还有几件布衣服。因为火起，吓得心慌，把钥匙也锁在箱子里面。老爷不信，撬开来一看便知道了。’问官叫差役撬开，果然一点不错，未免下不了台，干笑着道：‘我替你打脱点晦气也！’你说冤枉不冤枉！”

金子安道：“这点冤枉算得甚么？我记得有一回，一个乡下人才冤枉呢。静安寺路（上海马路名）一带，多是外国人的住宅。有一天，一个乡下人放牛，不知怎样，被那条牛走掉了，走到静安寺路一个外国人家去，把他家草皮地上种的花都践踏了。外国人叫人先把那条牛拴起来。那乡下人不见了牛，一路寻去，寻到了那外国人家。外国人叫了巡捕，连人带牛交给他。巡捕带回捕房，押了一夜，明日早上解送公堂，禀明原由。那原告外国人却并没有到案。那官听见是得罪了外国人，被外国人送来的，便不由分说，给了一面大枷，把乡下人枷上，判在静安寺路一带游行示众；一个月期满，还要重责三百板释放。任凭那乡下人叩响头哭求，只是不理。于是枷起来，由巡捕房派了一个巡捕，押着在静安寺路游行。游了七八天。

“忽然一天，那巡捕要拍外国人马屁，把他押到那外国人住宅门口站着，意思要等那外国人看见，好喜欢他的意思。站了一天，到下午，那外国人从外面坐了马车回来，下了车看见了，认得那乡下人，也不知他为了甚事，要把这木头东西箍着他的颈脖子。便问那巡捕，巡捕一一告诉了。那外国人吃了一惊，连忙仍跳上马车，赶到新衙门去，拜望那官儿。那官儿听说是一个绝不相识的外国人来拜，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连忙请到花厅相会。外国人说道：‘前个礼拜，有个乡下人的一只牛，跑到我家里……’那官儿恍然大悟道：‘是是是。这件事，兄弟不敢怠慢，已经判了用五十斤大枷，枷号在尊寓的一条马路上游行示众，等一个月期满后，还要重责三百板，方才释放。如果密司不相信，到了那天，兄弟专人去请密司来监视行刑。’外国人道：‘原来贵国的法律是这般重的？’官儿道：‘敝国法律上并没有这一条专条，兄弟因为他得罪了密司，所以特为重办的。如果密司嫌办得轻，兄弟便再加重点也使得，只请密司吩咐。’外国人道：‘我不是嫌办得轻，倒是嫌太重了。’那官儿听了，以为他是反话，连忙说道：‘是是。兄弟本来办得太轻了。因为那天密司没有亲到，兄弟暂时判了枷号一个月，既是密司说了，兄弟明天改判枷三个月，期满责一千板罢。’那外国人恼了道：‘岂有此理！我因为他不小心，放走那只牛，糟蹋我两棵花，送到你案下，原不过请你申斥他两句，警戒他下次小心点，大不了罚他几角洋钱就了不得了。他总是个耕田安分的人。谁料你为了这点小事，把他这般凌辱起来！所以我来请你赶紧把他放了。’那官儿听了，方才知道这一下马屁拍在马腿上去了。连忙说道：‘是是是。既是密司大人大量，兄弟明天便把他放了就是。’外国人道：‘说过放，就把他放了，为甚么还要等到明天，再押他一夜呢？’那官儿又连忙说道：‘是是是。兄弟就叫放他。’外国人听说，方才一路干笑而去。

“那官儿便传话出去，叫把乡下人放了。又恐怕那外国人不知道他马上释放的，于是格外讨好，叫一名差役，押着那乡下人到那外国人家里去叩谢。面子上是这等说，他的意思，是要外国人知道他惟命是听，如奉圣旨一般。谁知那外国人见了乡下人，还把那官儿大骂一顿，说他岂有此理；又叫乡下人去告他。乡下人吓得吐出了舌头道：‘他是个老爷，我们怎么敢告他！’外国人道：‘若照我们西例，他办冤枉了你，可以去上控的。并且你是个清白良民，他把那办地痞流氓的刑法来办你，便是损了你的名誉，还可以叫他赔钱呢。’乡下人道：‘阿弥陀佛！老爷都好告的么？’那外国人见他着实可怜，倒不忍起来，给了他两块洋钱。你说这件事不更冤枉么？”

继之道：“冤枉个把乡下人，有甚么要紧！我在上海住了几年，留心看看官场中的举动，大约只要巴结上外国人，就可以升官的。至于民间疾苦，冤枉不冤枉，那个与他有甚么相干！”我道：“此风一开，将来怕还不止这个样子，不难有巴结外国人去求差缺的呢。”述农道：“天下奇奇怪怪的事，想不到的，也有人会做得到。你既然想得到这一层，说不定已经有人做了，也未可知。”继之叹了一口气。大众又谈谈说说，夜色已深，遂各各安歇。述农也留在号里。明日是中秋佳节，又畅叙了一天，述农别去。

过了几天，我便料理动身到天津去。附了招商局的普济轮船。子安送我到船上。这回搭客极多，我虽定了一个房舱，后来也被别人搭了一个铺位，所以房里挤的了不得。子安到来，只得在房门口外站着说话。我想起继之开缺的缘故，子安或者得知，因问道：“我回家去了三年，外面的事情，不甚了了。继之前天说起开了缺，到底不知是甚么缘故？”子安道：“我也不知底细。只闻得年头上换了一个旗人来做江宁藩台，和苟才是甚么亲戚。苟才到上海来找了继翁几次，不知说些甚么，看继翁的意思，好像很讨厌他的。后来他回南京去了，不上半个月光景，便得了这开缺的信了。”我听了子安的话，才知道又是苟才做的鬼。好在继之已弃功名如敝屣一般的了，莫说开了他的缺，便是奏参了他，也不在心上的。当下与子安又谈了些别话，子安便说了一声“顺风”，作别上岸去了。

我也到房里拾掇行李，同房的那个人，便和我招呼。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姓庄，号作人，是一个记名总兵，山东人氏，向来在江南当差，这回是到天津去见李中堂的。彼此谈谈说说，倒也破了许多寂寞。忽然一个年轻女人走到房门口，对作人道：“从上船到此刻，还没有茶呢，渴的要死，这便怎样？”作人起身道：“我给你泡去。”说罢，起身去了。我看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说出话来又是苏州口音，生得虽不十分体面，却还五官端正，而且一双眼睛极其流动，那打扮又十分趋时。心中暗暗纳罕。过了一会，庄作人回到房里，说道：“这回带了两个小妾出来，路上又没有人招呼，十分受累。”我口中唯唯答应。心中暗想，他既是做官当差的人，何以男女仆人都不带一个？说是个穷候补，何以又有两房姬妾之多？心下十分疑惑，不便诘问，只拿些闲话，和他胡乱谈天。

到了半夜时，轮船启行，及至天明，已经出海多时了。我因为舱里闷得慌，便终日在舱面散步闲眺。同船的人也多有出来的，那庄作人也同了出来。一时船舷旁便站了许多人。我忽然一转眼，只见有两个女子，在那边和一伙搭客调笑。内中一个，正是叫庄作人泡茶的那个。其时庄作人正在我这一边和众人谈天，料想他也看见那女子的举动，却只不做理会。我心中又不免暗暗称奇。站了一会，忽然海中起了大浪，船身便颠簸起来。众人之中，早有站立不住的，都走回舱里去了。慢慢的风浪加大，船身摇撼更甚，各人便都一齐回房。到了夜来，风浪更紧，船身两边乱歪。搭客的衣箱行李，都存放不稳，满舱里乱滚起来。内中还有女眷们带的净桶，也都一齐滚翻，闹得臭气逼人。那晕船的人，呕吐更甚。足足闹了一夜一天，方才略略宁静。

及至船到了天津，我便起岸，搬到紫竹林佛照楼客栈里，拣了一间住房，安置好行李。歇息了一会，便带了述农给我的信，雇了一辆东洋车，到三岔河水师营去访文杏农。正是：

阅尽南中怪状，来寻北地奇闻。

未知访着文杏农之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戏提大王尾　恣威打破小子头

当时我坐了一辆东洋车，往水师营去。这里天津的车夫，跑的如飞一般，风驰电掣，人坐在上面，倒反有点害怕。况且他跑的又一点没有规矩，不似上海只靠左边走，便没有碰撞之虞，他却横冲直撞，恐后争先。有时到了挤拥的地方挤住了，半天走不动一步，街路两旁又是阳沟，有时车轮陷到阳沟里面，车子便侧了转来，十分危险。我被他挤了好几次，方才到了三岔河口。过了浮桥，便是水师营。

此时天色已将入黑。我下了车，付过车钱，正要进去，忽然耳边听见哈打打，哈打打的一阵喇叭响。抬头看时，只见水师营门口悬灯结彩，一个营兵正在那里点灯。左边站了一个营兵，手中拿了一个五六尺长的洋喇叭，在那里鼓起两腮，身子一俯一仰的，哈打打，哈打打吹个不住。看他忽然喇叭口朝天，忽然喇叭口贴地，我虽在外多年，却没有看过营里的规矩，看了这个情景，倒也是生平第一回的见识，不觉看的呆了。正看得出神，忽又听得咚咚咚的鼓声。原来右边坐了一个营兵，在那里擂鼓。此时营里营外，除了这两种声音之外，却是寂静无声，也不见别有营兵出进。我到了此时，倒不好冒昧进去，只得站住了脚，等他一等再说。抬眼望进去，里外灯火，已是点的通明，仿佛看见甬道上黑魆魆的站了不少人，正不知里面办甚么事。

足足等了有十分钟的时候，喇叭和鼓一齐停了，又见一个营兵，轰轰轰的放了三响洋枪。我方才走过去，向那吹喇叭的问道：“这营里有一位文师爷，不知可在家？”那兵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跟我进去问来。”说罢，他在前引路，我跟着他走。只见甬道当中，对站了两排兵士，一般的号衣齐整，擎着明晃晃的刀枪。我们只在甬道旁边走进去，行了一箭之地，旁边有一所房子，那引路的指着门口道：“这便是文师爷的住房。”说罢，先走到门口去问道：“文师爷在家么？有客来。”里边便走出一个小厮来，我把名片交给他，说有信要面交。那小厮进去了一会，出来说请，我便走了进去。杏农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已毕，我把述农的信交给他。他接来看过道：“原来与家兄同事多年，一向少亲炙得很！”我听说，也谦让了几句。因为初会，彼此没有甚么深谈。彼此敷衍了几句客气说话，杏农方才问起我到天津的缘故，我不免告诉一二。谈谈说说，不觉他营里已开夜饭，杏农便留我便饭。我因为与述农相好多年，也不客气。杏农便叫添菜添酒，我要阻止时，已来不及。

当下两人对酌了数杯。我问起今日营里有甚么事，里里外外都悬灯结彩的缘故。杏农道：“原来你还不知！我们营里，接了大王进来呢！”我不觉吃了一惊道：“甚么大王？”杏农笑道：“你向来只在南边，不曾到北边来过，怨不得你不懂。这大王是河神，北边人没有一个不尊敬他的。”我道：“就是河神应该尊敬，你们营里怎么又要接了他来呢？”杏农道：“他自己来了，指名要到这里，怎么好不接他呢？”我吃惊道：“那么说，这大王居然现出形来，和人一般，并且能说话的了？”杏农笑道：“不是现人形，他原是个龙形。”我道：“有多少大呢？”杏农道：“大小不等，他们船上人都认得，一见了便分得出这是某大王、某将军。”我道：“他又怎会说话，要指名到那里那里呢？”杏农道：“他不说话。船上人见了他，便点了香烛，对他叩头行礼，然后筶卜他的去处。他要到那里，问的对了，跌下来便是胜筶。得了胜筶之后，便飞跑往大王要到的地方去报。这边得了信，便排了执事，前去迎接了来。我们这里是昨天接着的，明天还要唱戏呢。”我道：“这大王此刻供在甚么地方？可否瞻仰瞻仰？”杏农道：“我们饭后可以到演武厅上去看看。但是对了他，不能胡乱说话。”我笑道：“他又不能说话，我们自然没得和他说的了。”

一会饭罢之后，杏农便带了我同到演武厅去。走到厅前，只见檐下排了十多对红顶、蓝顶，花翎、蓝翎的武官，一般的都是箭袍、马褂、佩刀，对面站着，一动也不动，声息全无。这十多对武官之下，才是对站的营兵，这便是我进营时，看见甬道上站的了。走到厅上看时，只见当中供桌上，明晃晃点了一对手臂粗的蜡烛，古鼎里香烟袅绕，烧着上等檀香。供桌里面，挂了一堂绣金杏黄幔帐，就和人家孝堂上的孝帐一般，不过他是金黄色的罢了。上头挂了一堂大红缎子红木宫灯，地下铺了五彩地毡，当中加了一条大红拜垫，供桌上系了杏黄绣金桌帷。杏农轻轻的掀起幔帐，招手叫我进去。

我进去看时，只见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个描金朱漆盘，盘里面盘了一条小小花蛇，约摸有二尺来长，不过小指头般粗细，紧紧盘着，犹如一盘小盘香模样。那蛇头却在当中，直昂起来。我低头细看时，那蛇头和那蕲蛇差不多，是个方的，周身的鳞，湿腻且滑，映着烛光，显出了红蓝黄绿各种颜色，其馀没有甚么奇怪的去处。心中暗想，为了这一点点小么魔，便闹的劳师动众，未免过于荒唐了，我且提他起来，看是个甚么样子。想定了主意，便仔细看准了蛇尾所在，伸手过去捏住了，提将起来凡捕蛇之法，提其尾而抖之，虽至毒之品，亦不能施其恶力矣。此老于捕蛇者所言也。还没提起一半，杏农在旁边慌忙在我肘后用力打了一下，我手臂便震了一震，那蛇是滑的，便捏不住，仍旧跌到盘里去。

杏农拉了我便走，一直回到他房里。喘息了一会，方才说道：“幸而没有闹出事来！”我道：“这件事荒唐得很！这么一条小蛇，怎么把他奉如神明起来？我着实有点不信。方才不是你拉了我走，我提他起来，把他一阵乱抖，抖死了他，看便怎样！”杏农道：“你不知道，这顺、直、豫、鲁一带，凡有河工的地方，最敬重的是大王。况且这是个金龙四大王，又是大王当中最灵异的。你要不信，只管心里不信，何苦动起手来。万一闹个笑话，又何苦呢！”我道：“这有甚么笑话可闹？”杏农道：“你不知道，今天早起才闹了事呢。昨天晚上四更时候，排队接了进来，破天亮时，李中堂便委了委员来敬代拈香。谁知这委员才叩下头去，旁边一个兵丁便昏倒在地，一会儿跳起来，乱跳乱舞，原来大王附了他的身。嘴里大骂：‘李鸿章没有规矩，好大架子！我到了你的营里，你还装了大模大样，不来叩见，委甚么委员恭代！须知我是受了煌煌祀典，只有谕祭是派员拈香的。李鸿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胡闹起来！’说时，还舞刀弄棒，跳个不休。吓得那委员重新叩头行礼，应允回去禀复中堂，自来拈香，这兵丁才躺了下来，过一会醒了。此刻中堂已传了出来，明天早起，亲来拈香呢。”

我道：“这又不足为信的。这兵丁或者从前赏罚里面，有憾于李中堂，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一向无可发泄，忽然遇了这件事，他便借着神道为名，把他提名叫姓的痛乎一骂，以泄其气，也是料不定的。”杏农笑了一笑道：“那兵丁未必有这么大胆罢。”我道：“总而言之，人为万物之灵，怎么向这种小小么魔，叩头礼拜起来，当他是神明菩萨？我总不服。何况我记得这四大王。本来是宋理宗谢皇后之侄谢暨，因为宋亡，投钱塘江殉国，后来封了大王，因为他排行第四，所以叫他四大王，不知后人怎样，又加上了‘金龙’两个字。他明明是人，人死了是鬼，如何变了一条蛇起来呢？”杏农笑道：“所以牛鬼蛇神，连类而及也。”说的大家都笑了。

杏农又道：“说便这样说，然而这样东西也奇得很！听说这金龙四大王很是神奇的。有一回，河工出了事，一班河工人员，自然都忙的了不得。忽然他出现了，惊动了河督，亲身迎接他，排了职事，用了显轿，预备请他坐的。不料他老先生忽然不愿坐显轿起来，送了上去，他又走了下来，如此数次。只得向他卜筶，谁知他要坐河督大帅的轿子。那位河督只得要让他。然而又没有多预备轿子，自己总不能步行；要骑马罢，他又是赏过紫缰的，没有紫缰，就不愿意骑。后来想了个通融办法，是河督先坐到轿子里，然后把那描金朱漆盘，放在轿里扶手板上。说也作怪，走得没有多少路，他却忽然不见了，只剩了一个空盘。那河督是真真近在咫尺的，对了他，也不曾看见他怎样跑的，也只得由他的了。谁知到了河督衙门下轿时，他却盘在河督的大帽子里，把头昂起在顶珠子上。你道奇不奇呢！这还是我传闻得来的。

“还有一回，是我亲眼见的事。我那回同了一个朋友去办河工。此刻我的同知、直隶州，还是那回的保案，从知县上过的班。我那个同事姓张，别字星甫，我和他一同奉了礼，去查勘要工。一天到了一个乡庄上，在一家人家家里借住，就在那里耽搁两天。这是我们办河工常有的事。住了两天，星甫偶然在院子里一棵向日葵的叶子上，看见一个壁虎（即守宫，北人呼为壁虎，粤中谓之盐蛇），生得通身碧绿，而且布满了淡黄斑点，十分可爱。星甫便叫我去看。我便拿了一个外国人吃皮酒的玻璃杯出来，一手托着叶子，一手拿杯把他盖住，叫星甫把叶子摘下来，便拿到房里，盖在桌上，细细把玩。等到晚饭过后，我们两个还在灯底细看，星甫还轻轻的把玻璃杯移动，把他的尾巴露出来，给他拴上一根红线，然后关门睡觉。这房里除了我两个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了。谁知到了明天，星甫一早起来看时，那玻璃杯依然好好盖住，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星甫还骂底下人放跑了的，然而房门的确未开，是没有人进来过的。闹了一阵，也就罢了。又过了几天，我们赶到工上，只见工上的人，都喧传说大王到了，就好望合龙了。我和星甫去看那大王时，正是我们捉住的那个壁虎，并且尾巴上拴的红线还在那里。问他们几时到的，他们说是某日晚上三更天到的，说的那天，正是我们拿住他的那天。你说这件事奇不奇呢？”

我道：“那里有这等事，不过故神其说罢了。”杏农道：“这是我亲眼目睹的，怎么还是故神其说呢？”我道：“又焉见得不是略有一点影响，你却故神其说，作为谈天材料呢。总而言之，后人治河，那一个及得到大禹治水。你看《禹贡》上面，何尝有一点这种邪魔怪道的话，他却实实在在把水治平了。当日‘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又何尝仗甚么大王之力。那奠高山大川，明明是测量高低、广狭、深浅，以为纳水的地位，水流的方向，孔颖达疏《尚书》，不该说是‘以别祀礼之崇卑’，遂开后人迷惑之渐。大约当日河工极险的时候，曾经有人提倡神明之说，以壮那工人的胆，未尝没有小小效验。久而久之，变本加厉，就闹出这邪说诬民的举动来了。时候已经将近二炮了，我也暂且告辞，明日再来请教一切罢。”说罢，起身告辞。杏农送我出来。我仍旧雇了东洋车，回到紫竹林佛照楼客栈。夜色已深，略为拾掇，便打算睡觉了。

此时虽是八月下旬，今年气候却还甚热。我顺手推开窗扇乘凉，恰好一阵风来，把灯吹灭了，我便暗中摸索洋火。此时栈里已是静悄悄地，忽然间一阵抽抽噎噎的哭声，直刺入我耳朵里，不觉呆了一呆。且不摸索洋火，定一定神，仔细听去，仿佛这声音出在隔壁房里。黑暗中看见板壁上一个脱节的地方，成了一个圆洞，洞中却射出光来，那哭声好像就在那边过来的。我便轻移脚步，走近板壁那边，那洞却比我高了些，我又移过一张板凳，垫了脚，向那洞中望去。只见隔壁房里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颁白妇人，穿了一件三寸宽、黑缎滚边的半旧蓝熟罗衫，蓝竹布扎腿裤，伸长两腿，交放起一双四寸来长的小脚，头上梳了一个京式长头，手里拿了一根近五尺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烟。他前面却跪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穿一件补了两块的竹布长衫，脚上穿的是毛布底的黑布鞋，只对着那妇人呜呜饮泣。那妇人面罩重霜般一言不发。再看那小子时，却是生得骨瘦如柴，脸上更是异常瘦削。看了许久，他两个人只是不做声，那小子却哭得更利害。

我看了许久，看不出其所以然来，便轻轻下了板凳。正要重新去摸洋火，忽又听得隔壁一阵劈拍之声，又是一阵詈骂之声，不觉又起了多事之心，重新站上板凳，向那边一张。只见那妇人站了起来，拿着那旱烟筒，向那小子头上乱打，嘴里说道：“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这口气！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这口气！”说来说去，只是这两句，手里却是不住的乱打。那小子仍是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伸着脖子受打。不提防拍拆一声，烟筒打断了。那妇人嚷道：“我吃了二十多年的烟袋（北人通称烟袋），在你手里送折了，我只在你身上讨赔！”说时，又拿起那断烟筒，狠命的向那小子头上打去。不料烟筒杆子短了，格外力大，那铜烟锅儿（粤人谓之烟斗，苏、沪间谓之烟筒头），恰恰打在头上，把头打破了，流出血来，直向脸上淌下去。那小子先把袖子揩拭了两下，后来在袖子里取出手帕来擦，仍旧是端端正正跪着不动。那妇人弯下腰来一看，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嘴里嚷道：“天呵，天呵！我好命苦呵！一个儿子也守不住呵！”我起先只管呆看，还莫名其妙，听到了这两句话，方才知道他是母子两个。却又不知为了甚么事。若说这小子是个逆子呢，看他那饮泣受杖的情形又不像；若说不是逆子呢，他又何以惹得他母亲动了如此大气。至于那妇人，也是测度他不出来：若说他是个慈母呢，他那副狠恶凶悍的尊容又不像；若说他不是个慈母，何以他见儿子受了伤，又那么痛哭起来。

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他那房门已被人推开，便进来了四五个人。认得一个是栈里管事的，其馀只怕是同栈看热闹的人。那管事的道：“你们来是一个人来的，虽是一个人吃饭，却天天是两个人住宿。住宿也罢了，还要天天晚上闹甚么神号鬼哭，弄的满栈住客都讨厌。你们明天搬出去罢！”此时跪下的小子，早已起来了。管事的回头一看，见他血流满面，又厉声说道：“你们吵也罢，哭也罢，怎么闹到这个样子，不要闹出人命来！”管事的一面说，那妇人一面哭喊。那小子便走到那妇人跟前，说道：“娘不要哭，不要怕！儿子没事，破了一点点皮，不要紧的。”那妇人咬牙切齿的说道：“就是你死了，我也会和他算账去！”那小子一面对管事的说道：“是我们不好，惊动了你贵栈的寓客。然而无论如何，总求你担代这一回，我们明日搬到别家去罢。”管事的道：“天天要我担代，担代了七八天了。我劝你们安静点罢！要照这个样子，随便到谁家去，都是不能担代的。”说罢出去了。那些看热闹的，也就一哄而散。我站的久了，也就觉得困倦，便轻轻下了板凳，摸着洋火，点了灯，拿出表来一看，谁知已经将近两点钟了，便连忙收拾睡觉。正是：

贪观隔壁戏，竟把睡乡忘。

未知此一妇人，一男子，到底为了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九回　责孝道家庭变态　权寄宿野店行沽

且喜自从打破了头之后，那边便声息俱寂，我便安然鼾睡。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连忙叫茶房来，要了水，净过嘴脸，写了两封信，拿到账房里，托他代寄。走过客堂时，却见杏农坐在那里，和昨夜我看见的那小子说话。原来佛照楼客栈，除了客房之外，另外设了两座客堂，以为寓客会客之用。杏农见我走过，便起身招呼道：“起来了么？”我道：“想是到了许久了。”杏农道：“到了一会儿。”说着，便走近过来，我顺便让他到房里坐。他一面走，一面说道：“方才来回候你，你未起来，恰好遇了一个朋友，有事托我料理。此时且没工夫谈天，请你等我一等，我去去再来。”说罢，拱手别去。

我回到房里，等了许久，直到午饭过后，仍不见杏农来。料得他既然有事，未必再来的了，我便出门到外面逛了一趟，又到向来有来往的几家字号里去走走。及至回到栈时，已经四点多钟，客栈饭早，茶房已经开上饭来。吃饭过后，杏农方才匆匆的来了。喘一口气，坐定说道：“有劳久候了！”我道：“我饭后便出去办了一天事，方才回来。”杏农道：“今天早起，我本来专诚来回候你，不料到得此地，遇了一个敝友，有点为难的事，就代他调排了一天，方才停当。”我道：“就是早起在客堂里那一位么？”杏农道：“正是，他本来住在你这里贴隔壁的房间。我到此地时才八点钟，打你的门，你还没有起来，我正要先到别处走走，不期遇了他开门出来，我便揽了这件事上身，直到此刻才办妥了。”

我道：“昨夜我听见隔壁房里有人哭了许久，后来又吵闹了一阵，不知为的是甚么事？”杏农叹道：“说起来，话长得很。我到了天津，已经十多年，初到的时候，便识了这个朋友。那时彼此都年轻，他还没有娶亲，便就了这里招商局的事。只有一个母亲，在城里租了我的两间馀屋，和我同住着，几两银子薪水，虽未见得丰盛，却也还过得去。”我笑道：“你说了半天他，究竟他姓甚名谁？”杏农道：“他姓石，别字映芝，是此地北通州人。他祖父是个翰林，只放过两回副主考，老死没有开坊，所以穷的了不得。他老子是个江苏知县，署过几回事，临了闹了个大亏空，几乎要查抄家产，为此急死了。遗下两房姨太太，都打发了。那时映芝母子本没有随任，得信之后，映芝方才到南京去运了灵柩回来。可怜那年映芝只得十五岁！”

我听了这话，不觉心中一动，暗想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也只得十五岁，也是出门去运灵柩回家的，此人可谓与我同病相怜的了。因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般详细？”杏农道：“我同他一相识之后，便气味相投，彼此换了帖，无话不谈的，以后的事，我还要知得详细呢。他运柩回来之后，便到京里求了一封荐信，荐到此地招商局来。通州离这里不远，便接了他母亲来津。那时我的家眷也在这里，便把我住的房子腾出两间，转租给他。因此两下同居，不免登堂拜母。那时却也相安无事。映芝为人，十分驯谨，一向多有人和他做媒，映芝因为家道贫寒，虽有人提及，自己也不敢答应。及至服阕之后，才定了这天津城里的一位贫家小姐，却也是个书香人家，丈人是个老儒士。谁知过门之后，不到一年光景，便闹了个婆媳不对，天天吵闹不休，连我们同居的也不得安。”我道：“想是娶了个不贤的妇人来了。这不贤妻、不孝子，最是人生之累。”

杏农叹道：“在映芝说呢，他母亲在通州和妯娌亲戚们，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来不会和人家拌嘴，在我们旁观的呢，实在不敢下断语。从此那位老太太，因为和媳妇不对，便连儿子也厌恶起来了，逢着人便数说他儿子不孝。闹的映芝没有法子，便写了一纸休书要休了老婆。他老太太知道了，便闹的天翻地覆起来，说映芝有心和他赌气，‘难道你休了老婆，便罢了不成？左右我和你拼了这条命！’如此一来，吓的映芝又不敢休了。这位媳妇受气不过，便回娘家去住几天，那柴米油盐的家务，未免少了人照应。老太太又不答应了，说道是：‘我偌大年纪了，儿子也长大了，媳妇也娶了，还要我当这个穷家！’映芝没法子，只得把老婆接了回来。映芝在招商局领了薪水回来，总是先交给母亲，老太太又说：‘我不当家，交给我做甚么！’只得另外给老太太几块钱零用，他又不要。及至吵骂起来，他总说：‘儿子媳妇没有钱给我用，我要买一根针、一条线，都要求媳妇指头缝里宽一宽，才流得出来！’诸如此类的闹法，一个月总有两三回。他老太太高兴起来，便到街坊邻舍上去，数落他儿子一番。再不然，便找到映芝朋友家里去，也不管人家认得他不认得，走进去便把自己儿子尽情数落。最可笑的，有一回我一个舍亲从南边来了，便到我家里去，谈起来是和映芝老人家认得的。我那舍亲姓丁，别字纪昌，向来在南京当朋友的，谈到映芝老人家亏空急死的，也十分叹息。却被那老太太听见了，便到我这边来，对纪昌着着实实的把映芝数落了一顿，总说他怎么的不孝。这是路过的一个人，说过也就罢了，谁知后来却累的映芝不浅。”

我道：“怎样累呢？”杏农道：“你且莫问，等我慢慢的说来。到后来他竟跑到招商局里去，求见总办，要告他儿子的不孝。总办那里肯见他。便坐在大门口外面，哭天哭地的诉说他儿子怎么不孝，怎么不孝，经映芝多少朋友劝了他才回来。还有一回，白天闹的不够，晚上也闹起来，等人家都睡了，他却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又把瓷器家伙一件件的往院子里乱摔，搅了个鸡犬不宁。到明天，实在没有法子了，映芝的老婆避回娘家去了，映芝也住在局里不敢回家。过了一夜，这位老太太见一个人闹的没味了，便拿了一根带子，自己勒起颈脖子来。恰好被我用的老妈子看见了，便嚷起来。那天刚刚我在家，便同内人过去解救。一面叫我用的一个小孩子，到招商局去叫映芝回来。偏偏映芝又不在局里，那小孩子没轻没重的，便说：‘不好了，石师爷的老太太上了吊了！’这句话恰被一个和映芝不睦的同事听了去，便大惊小怪的传扬起来，说甚么天津地方要出逆伦重案了，快点叫人去捉那逆子，不要叫他逃脱了。这么一传扬起来，叫总办知道了，便把映芝的事情撤去，好好的二十两银子的馆地，从此没了。天津如何还住得下，只好搬回通州去了。住了一年，终不是事，听说有几个祖父的门生、父亲的相好，在南京很有局面，便凑了盘缠，到南京去，希图谋个馆地。不料我方才说的那位舍亲丁纪昌，听了他老太太的话，回到南京之后，逢人便说，没处不谈，赶映芝到了南京，一个个的无不是白眼相加。映芝起初还莫名其妙，后来有人告诉了他丁纪昌的话，方才知道。幸亏回到上海，寻着了述农家兄，方才弄了一分盘缠回来。你说这个不是大受其累么？

“谁知回到通州，他那位老太太，又出了花样了，不住在家里，躲向亲戚家里去了。映芝去接他回家时，他一定不肯，说是我不惯和他同居。映芝没法，把老婆送到天津来，住到娘家去了，然后把自己母亲接回家中。通州地面小，不能谋事，自己只得仍到天津来，谋了东局的一件事。东局离这里远，映芝有时到市上买东西，或到这里紫竹林看朋友，天晚了不便回去，便到丈人家去借住。不知怎样，被他老太太知道了，又从通州跑到天津来，到亲家家里去大闹，说亲家不要脸，嫁女儿犹如婊子留客一般，留在家里住宿。”我道：“难道映芝的老婆，一回娘家之后，便永远不回夫家了么？”杏农道：“只有过年过节，由映芝领回去给婆婆拜年拜节，不过住一两天便走了。倒是这个办法，家里过得安静些，然而映芝却又担了一个大名气了。”

我道：“甚么名气呢？”杏农道：“他那位老太太，满到四处的去说，说他的儿子赚了钱，只顾养老婆的全家，不顾娘的死活，所以映芝便担了这个名气。那东局的事，也没有办得长，不多几个月，就空下来了。一向都是就些短局，一年倒有半年是赋闲的。所谓‘人穷志短’，那映芝这两年，闹的神采也没有了。今年春上，弄了一个筹防局的小馆地，一个月只有六吊大钱。他自己一个人，连吃饭每月只限定用一吊五百文，给老婆五百文的零用，其馀四吊，是按月寄回通州去的。馆地愈小，事情愈忙，这是一定之理，他从春上得了这件事之后，便没有回通州去过。所以他老太太这回赶了来，先把行李落在这里，要到筹防局去找儿子，却不料找错了，找到巡防局里去。人家对他说，我们局里没有这个人。他便说是儿子串通了门丁，不认娘了，在那里叫天叫地的哭骂起来。人家办公事的地方，如何容得这个样子，便有两个局勇驱赶他。他又说儿子赶娘了。人家听了这个话，越发恨了。在那里受了一场大辱，方才回到这里，哭喊了一夜。

“第二天映芝打听着了，连忙到了这里来，求他回去。他见了映芝，便是一场大骂，说他指使局勇羞辱母亲。映芝和他分辩，说儿子并不在那个局里，是母亲走错了地方。他说既然不是这个局，是那个局？映芝是前回招商局的事情，被他母亲闹掉了的，这回怕再是那个样，如何敢说。他见映芝不说，便天天和映芝闹。可怜映芝白天去办公事，晚上到这里来捱骂，如此一连八九天。这里房饭钱又贵，每客每天要三百六十文，五天一结算。映芝实在是穷，把一件破旧熟罗长衫当了，才开销了五天房饭钱。再一耽搁，又是第二个五天到了。昨天晚上，映芝央求他回通州去，不知怎样触怒了他，便把映芝的头也打破了。今天早起我来了，知道了这件事，先把他老人家连哄带骗的请到了我一个朋友家里，然后劝了他一天，映芝还磕了多少头，陪了多少小心，直到方才，才把他劝肯了，和他雇定了船，明天一早映芝送他回通州去。一切都说妥了，我方才得脱身到这里来。”

这一席长谈，不觉已掌灯多时了。知道杏农没有吃夜饭，便叫厨房里弄了两样菜，请他就在栈里便饭。饭后又谈了些正事，杏农方才别去。

我在天津住了十多天，料理定了几桩正事，便要进京。我因为要先到河西务去办一件事，河西务虽系进京的大路，因恐怕到那边有耽搁，就没有雇长车，打算要骑马。谁知这里马价很贵，只有骑驴的便宜，我便雇了一头驴。好在我行李无多，把衣箱寄在杏农那里，只带了一个马包，跨驴而行。说也奇怪，驴这样东西，比马小得多，那性子却比马坏。我向来没有骑过，居然使他不动。出了西沽，不上十里路，他忽然把前蹄一跪，幸得我骑惯了马的，没有被他摔下来。然而尽拉缰绳，他总不肯站起来了。只得下来，把他拉起，重新骑上。走不了多少路，他又跪下了。如此几次，我心中无限焦躁，只得拉着缰绳步行一程，再骑一程，走到太阳偏西，还没有走到杨村（由天津进京尖站），越觉心急。看见路旁一家小客店，只得暂且住下，到明天再走。

入到店里，问起这里的地名，才知道是老米店。我净过嘴脸之后，拿出几十钱，叫店家和我去买点酒来，店家答应出去了。我见天时尚早，便到外面去闲步。走出门来，便是往来官道。再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走进去，只见巷里头一家，便是个烧饼摊，饼摊旁边，还摆了几棵半黄的青菜，隔壁便是一家鸦片烟店。再走过去，约莫有十来家人家，便是尽头。那尽头的去处，却又是一家卖鸦片烟的，从那卖鸦片烟的大家前面走过去，便是一片田场。再走几十步，回头一望，原来那老米店通共只有这几家人家，便算是一条村落的了。

信步走了一回，仍旧回到店里，呆呆的坐了一大会。看看天要黑下来了，那店家才提了一壶酒回来交给我。我道：“怎么去这半天？”店家道：“客人只怕是初走这里？”我道：“正是。”店家道：“这老米店没有卖酒的地方，要喝一点酒，要走到十二里地外去买呢。客人初走这里，怨不得不知道。”我一面听他说话，一面舀出酒来呷了一口，觉得酒味极劣。暗想天津的酒甚好，何以到了此地，便这般恶劣起来。想是去买酒的人赚了我的钱，所以买这劣酒搪塞，深悔方才不曾多给他几文。

心里正在这么想着，外面又来了一个客人，却是个老者，鬓发皆白，脸上却是一团书卷气，手里提着一个长背搭，也走到房里来。原来北边地方的小客店，每每只有一个房，一铺炕，无论多少寓客，都在一个炕上歇的。那老者放下背搭，要了水净面，便和我招呼，我也随意和他点头。因见桌上有一个空茶碗，顺手便舀一碗酒让他喝。他也不客气，举杯便饮。我道：“这里的酒很不好！”老者道：“这已经是好的了，碰了那不好的，简直和水一样。”我道：“这里离天津不远，天津的酒很好，何以不到那边贩来呢？”老者道：“卫里吗（北直人通称天津为卫里，以天津本卫也）？那里自然是好酒。老客想是初步这边，没知道这些情形。做酒的烧锅都在卫里，卫里的酒，自然是好的了。可是一过西沽就不行了，为的是厘卡上的捐太重，西沽就是头一个厘卡，再往这边来，过一个卡子，就捐一趟，自然把酒捐坏了。”我道：“捐贵了还可以说得，怎么会捐坏了呢？”老者道：“卖贵了人家喝不起，只得搀和些水在酒里。那厘捐越是抽得利害，那水越是搀得利害，你说酒怎么不坏！”

我问道：“那抽捐是怎么算法？可是照每担捐多少算的吗？”老者道：“说起来可笑得很呢！他并不论担捐，是论车捐，却又不讲每车捐多少，偏要讲每个车轮子捐多少。说起来是那做官的混账了，不知道这做买卖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要照车轮子收捐，这边就不用牲口拉的车，只用人拉的车。”我道：“这又有甚么分别？”老者道：“牲口拉的车，总是两个轮子。他们却做出一种单轮子的车来，那轮子做的顶小，安放在车子前面的当中，那车架子却做的顶大，所装的酒篓子，比牲口拉的车装的多，这车子前面用三四个人拉，后头用两个人推，就这么个顽法。”正是：

一任你刻舟求剑，怎当我掩耳盗铃。

未知那老者还说出些甚么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说翰苑　周辅成误娶填房

我听那老者一席话，才晓得这里酒味不好的缘故，并不是代我买酒的人落了钱。于是再舀一碗让他喝，又开了一罐罐头牛肉请他。大家盘坐在炕上对吃。我又给钱与店家，叫他随便弄点面饭来。方才彼此通过姓名。那老者姓徐，号宗生，是本处李家庄人。这回从京里出来，因为此地离李家庄还有五十里，恐怕赶不及，就在这里下了店。我顺便问问京里市面情形。宗生道：“我这回进京，满意要见焦侍郎，代小儿求一封信，谋一个馆地。不料进京之后，他碰了一桩很不自在的事，我就不便和他谈到谋事一层，只住了两天就走了。市面情形，倒未留心。”

我道：“焦侍郎可就是刑部的焦理儒？”宗生道：“正是他。”我道：“我在上海看了报，他这侍郎是才升转的，有甚么不自在的事呢？”宗生道：“他们大老官，一帆风顺的升官发财，还有甚么不自在，不过为点小小家事罢了。然而据我看来，他实在是咎由自取。他自己是一个绝顶聪明人，笔底下又好，却是学也不曾入得一名。如今虽然堂堂八座，却是异途出身。四五个儿子，都不肯好好的念书，都是些不成材的东西。只有一位小姐，爱同拱璧，立志要招一位玉堂金马的贵婿。谁知立了这么一个志愿，便把那小姐耽误了，直到了去年，已过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家。耽误了点年纪，还没有甚么要紧，还把他的脾气惯得异乎寻常的出奇，又吃上了鸦片烟瘾，闹的一发没有人敢问名的了。

“去年六月间，有一位太史公断了弦。这位太史姓周，号辅成，年纪还不满三十岁。二十岁上便点了翰林，放过一任贵州主考，宦囊里面多了三千金，便接了家眷到京里来，省吃俭用的过日子，望开坊。谁知去年春上，染了个春瘟病，捱到六月间死了。你想这般一位年轻的太史公，一旦断了弦，自然有多少人家央人去做媒的了。这太史公倒也伉俪情深，一概谢绝。这信息被焦侍郎知道了，便想着这风流太史做个快婿。虽然是个续弦，且喜年纪还差不多。想定了主意，便打算央媒说合。既而一想，自己是女家，不便先去央求。又打听得这位太史公，凡是去做媒的，一概谢绝，更怕把事情弄僵了，所以直等到今年春天，才请出一个人来商量。这个人便是刑部主事，和周太史是两榜同年，却是个旗人，名叫惠覃，号叫雪舫，为人极其能言舌辩。焦侍郎请他来，把这件事直告诉了他，又说明不愿自己先求他的意思。雪舫便一力担承在身上，说道：‘大人放心，司官总有法子说得他服服帖帖的来求亲。大人这里还不要就答应他，放出一个欲擒故纵的手段，然后许其成事，方不失了大人这边的门面。’焦侍郎大喜，便说道：‘那么这件事，就尽托在老兄身上了。’

“雪舫得了这个差使，便不时去访周辅成谈天。周辅成老婆虽死了，却还留下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人。雪舫到了，总是逗他顽笑，考他认字。偶然谈起说道：‘怪可怜的一个小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了。你父亲怎么就不再娶一个？’辅成听了笑道：‘伤心还没有得过，那里便谈到这一层，况且我是立志鳏居以终的了。’雪舫道：‘你莫嘴强，这是办不到的。纵使你伉俪情深，一时未忍，久后这中馈乏人，总不是事。况且小孩子说大不大，总得要有人照应的。你此刻还赶伤心追悼的那边去，未必肯信我这个话，久后你便要知道的。’辅成未及回答，雪舫又道：‘说来也难，娶了一个好的来也罢了，倘使娶了个不贤的，那非但自己终身之累，就是小孩子对付晚娘，也不容易。’辅成道：‘可不是吗。我这立定鳏居以终之志，也是看到这一着。’

“雪舫道：‘这也足见你的深谋远虑。其实现在好好的女子很少，每每听见人家说起某家的晚娘待儿子怎样，某家的晚娘待儿子怎样，听着也有点害怕。辅成兄，你既然立定主意不娶，何不把令郎送回家乡去？自己住到会馆里，省得赁宅子，要省得多呢。’辅成道：‘我何尝不想。只为家母生平最爱的是内人，去年得了我这里的信息，已经不知伤心的怎样了。此刻再把小孩子送回去，老人家见子思母，岂非又撩拨起他的伤心来！何况小儿说大虽不大，也将近可以读书了。我们衙门清闲无事，也想借课子消遣，因此未果。’雪舫道：‘既如此，你也大可以搬到会馆里面去，到底省点浇裹。’辅成道‘我何尝不想。只因这小孩子还小，一切料理，打辫洗澡，还得用个老妈子伺候。’雪舫道：‘就是这个难，并且用老妈子，也不容易用着好的。’辅成道‘这倒不然，我现在用的老妈子，就是小孩子的奶娘，还是从家乡带来的。’

“雪舫道：‘这么说，你夫人虽是没了，这过日子浇裹，还是一文不能省的。’辅成道：‘这个自然。’雪舫道：‘这么说，你还是早点续弦的好。’辅成道：‘这话怎讲？’雪舫笑了一笑，却不答话。辅成心下狐疑，便追着问是甚么道理。雪舫道：‘我要待不说，又对你不起；要待说了出来，一则怕你不信，二则怕你发急。’辅成道：‘说的不近情理，不信或者有之，又何至于发急呢？’雪舫又笑了一笑，依然没有话说。辅成道：‘你这个样子，倒是令我发急了。我和你彼此同年相好，甚么话不好说，要这等藏头露尾作甚么呢？’雪舫正色道：‘我本待不说，然而若是终于不说呢，实在对朋友不起，所以我只得直说了。但是说了，你切莫发急。’辅成道：‘你说了半天，还是未说，你这是算甚么呢！’雪舫道：‘此刻我直说了罢。若是在别的人呢，这是稀不相干的事。无奈我们是做官的人……’说着，又顿住了。辅成恨道：‘你简直爽快点一句两句说了罢，我又不和你作甚么文字，只管在题前作虚冒，发多少议论作甚么！’雪舫道：‘你是身居清贵之职的，这个上头更要紧。’辅成更急了道：‘你还要故作盘旋之笔呢，快说罢！’雪舫道：‘老实说了罢，你近来外头的声名，不大好听呢！”

辅成生平是最爱惜声名的，平日为人谨饬的了不得。忽然听了这句话，犹如天上吊下了一个大霹雳来，直跳起来问道：‘这是那里来的话？’雪舫道：‘我说呢，叫你不要着急。’辅成道：‘到底是那里来的话？我不懂啊。到底说的是那一行呢？’雪舫拍手道：‘你知道我近来到你这里来坐，格外来得勤，是甚么意思？我是要来私访你的。谁知私访了这几天，总访不出个头绪来，只得直说了。外头人都说你自从夫人没了之后，便和用的一个老妈子搭上了，缠绵的了不得，所以凡是来和你做媒的，你都一概回绝。’辅成道：‘这些谣言从那里来的？’雪舫道：‘外头那个不知，还要问那里来的呢。不信，你去打听你们贵同乡，大约同乡官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了。’辅成直跳起来道：‘这还了得！我明日便依你的话，搬到会馆去住，乐得省点浇裹。’雪舫道：‘这一着也未尝不是，然而你既赁了宅子，自己又住到会馆里，怎么见得省？’辅成道：‘那里的话！我既住到会馆，便先打发了老妈子，带着小孩子住进去了。’雪舫道：‘早就该这样办法的了。’

“辅成便忙着要拣日子就搬。雪舫道：‘你且莫忙，这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我也在这里代你打算呢。小孩子说小虽然不小，然而早起晚睡，还得要人招呼，还有许多说不出的零碎事情，断不是我们办得到的。譬如他顽皮搅湿了衣服，或者挂破了衣服等类，都是马上要找替换，要缝补的，试问你我可以办得到么？这都是平常无事的话。万一要有甚么伤风外感，那不更费手脚么？我正在这里和你再三盘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不出这么一件小小事情，倒是很费商量的。’一席话说得辅成呆了。歇了半晌道：‘不然，索性把小孩子送回家乡去也好。’雪舫道：‘你方才不是说怕伤太夫人的心么？’辅成搓手顿足了半晌，没个理会。雪舫又道：‘不如我和你想个法子罢，是轻而易举，绝不费事的，不知你可肯做？’辅成道：‘你且说出来，可以做的便做。’雪舫道：‘你若肯依了我做去，包管你就可以保全声名。’辅成道：‘你又来作文字了，又要在题前盘旋了，快直说了罢。’

“雪舫道：‘你今日起，便到处托人做媒，只说中馈乏人，要续弦了。这么一来，外头的谣言自然就消灭了。’辅成道：‘这个不过暂时之计，不可久长的。况且央人做媒，做来做去，总不成功，也不是个事。万一碰了合式的，他样样肯将就，任我怎样挑剔，他都答应，那却如何是好呢？’雪舫正色道：‘那不就认真续了弦就完了？我劝你不要那么呆，天下那里有从一而终的男子。你此刻还是热烘烘的，自然这样说。久而久之，中馈乏人，你便知道鳏居的难处了。与其后来懊悔，还是赶早做了的好。依我劝，你趁此刻自己年纪不十分大，儿子也还小，还容易配。倘使耽搁几年，自己年纪也大了，小孩子也长成了，那时后悔，想到续弦，只怕人家有好好的女儿，未必肯嫁给于思于思的老翁了。况且说起来，前妻的儿子已经若干大了，人家更多一层嫌弃。还有一层，比方你始终不续弦的话，将来开坊了，外放了，老大人、太夫人总是要迎养的，同寅中官眷往来，你没有个夫人，如何得便？难道还要太夫人代你应酬么？你细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辅成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没有话说。雪舫又道：‘说虽如此说，这件事却是不能鲁莽的，最要紧是打听人品，倘使弄了一个不贤的来，那可不是闹顽的！’辅成叹了一口气，却不言语。雪舫又道：“此刻你且莫愁这些，先撒开了话，要求人做媒，赶紧要续弦，先把谣言息一息再讲。’辅成也没有话说。雪舫又谈些别样说话，然后辞去。

“过了一日，雪舫未曾出门，辅成先去拜访了，说是踌躇了一天一夜，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依你之计，暂时息一息谣言再说的了。雪舫道：‘既如此，便从我先做起媒来。陆中堂有一位小姐，是才貌兼备的，等我先去碰一碰看。’辅成道：‘你少胡闹！他家女儿怎肯给我们寒士，何况又是个填房。’雪舫道：‘求不求在你，肯不肯由他，问一问不见得就玷辱了他，那又何妨呢。’辅成也就没言语了。再过一天，雪舫便来回话说：‘陆中堂那边白碰了。今日我又到张都老爷那边去说，因为听说张都老爷有个妹子，生得十分福气，今日没有回话，过几天听信罢。’此时辅成因为谣言可怕，也略略活动了一点了，这两天也在别个朋友跟前提起续弦的话。一时同衙门的、同乡的，都知道周太史要续弦了，那做媒的便络绎不绝，这个夸说张家小姐才能，那个夸说李家小姐标致，说的心如槁木的一位太史公，心中活泼泼起来。

“雪舫又时时走来打动，商量要怎么的好，怎么的不好，又说第一年纪大的好。辅成问他是甚么缘故。雪舫道：‘若是元配，自然年纪不怕小的。此刻你的是续弦，进了你门，就要做娘的，翁姑又不在跟前，倘使年纪过轻，怎么能当得起这个家？若是年纪大点的，在娘家纵使未曾经练过，也看见得多了，招呼小孩子，料理家务，自然都会的了。你想不是年纪大的好么？’说的辅成合了意。他却另外挽出一个人来，和辅成做焦侍郎小姐的媒。辅成便向雪舫打听。雪舫道：‘这一门我早就想着了，一则怕这位小姐不肯许人家做填房，二则我和焦老头子有堂属之分，够不上去说这些事，所以未曾提及。这门亲倘是成了，倒是好的。听说那一位小姐，雅的是琴棋书画，俗的是写算操作，没有一件不来的。况且年纪好像在二十以外一点了，于料理小孩子一层，自然是好的了。’辅成听了，也巴望这门亲定了，好得个内助。偏偏焦侍郎那边，又没有着实回话，倒闹得辅成心焦起来，又托雪舫去说。求之再四，方才应允。一连跑了四五天，把这头亲事说定。一面择日行聘。过了几时，又张罗行亲迎大礼，央了钦天监选择了黄道吉日，打发了鼓吹彩舆去迎娶，择定了午正三刻拜堂合卺。

“这一天，周太史家里贺客盈门，十分热闹，格外提早点吃了中饭，预备彩舆到了，好应吉时拜堂。一班同年、同馆的太史公，都预备了催妆诗、合卺词。谁知看看到了吉时，不见彩舆到门，众亲友都呆呆的等着看新人。等够多时，已是午过未来，还是寂无消息。办事的人便打发人到坤宅去打听，回报说新人正在那里梳妆呢。众人只得仍旧呆等。等到了未末申初，两顶大媒老爷的轿子到了，说来了来了，快了快了，马上就登舆了。周太史一面款待大媒。闹了一会，已交酉刻，天已晚下来了，只得张罗开席宴客。吃到半席时，忽然间鼓乐喧天的新娘娶回来了，便连忙撤了席，拜堂、送房、合卺，又忙了一阵，直到戌正，才重新入席。那新人的陪嫁，除了四名丫头之外，还有两房仆妇、两名家人，都是很漂亮的。

“众人尽欢散席时，已是亥正了。大家宽坐了一会，便要到新房里看新人。周太史只得陪着到新房里去。众人举目看时，都不觉睖了一睖，原来那位新人，早已把凤冠除下，却仍旧穿的蟒袍霞帔，在新床上摆了一副广东紫檀木的鸦片烟盘，盘中烟具，十分精良，新人正躺在新床吃旧公烟呢。看见众人进来，才慢慢的坐起，手里还拿着烟枪，两个伴房老妈子，连忙过去接了烟枪，打横放在烟盘上，一个接手代他戴上凤冠。陪嫁家人过来，把烟盘收起来，回身要走，忽听得娇滴滴的声音叫了一声‘来’，这个声音正是新人口中吐出来的。那陪嫁家人，便回转身子，手捧烟盘，端端正正的站着。只听得那新人又说道：‘再预备十二个泡儿就够了。’那陪嫁家人，连答应了三四个‘是’字，方才退了出去。众人取笑了一回，见新人老气横秋的那个样子，便纷纷散去。新人见客散了，仍旧叫拿了烟具来，一口一口的吹，吹足了十二口时，天色已亮，方才卸妆睡觉。周辅成这一气，几乎要死！然米已成饭，无可如何了。只打算日后设法禁制他罢了。

“那位新人一睡，直到三下钟方才起来。梳洗已毕，便有他的陪嫁家人，带了一个面生人，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到上房里去。辅成此时一肚子没好气，也没做理会。第二天晚上，便自己睡到书房里去了。到了第三天，是照例回门，新婿新人，先后同去，行礼已完，新婿也照例先回。及至辅成回到家时，家人送上两张账单。辅成接过来一看，一张是珠宝市美珍珠宝店的，上面开着珍珠头面一副、穿珠手镯一副、西洋钻石戒指五个，共价洋四千五百两，又一张是宝兴金店的，上面开着金手镯一副、押发簪子等件，零零碎碎，共价是三百十五两。辅成看了便道：‘我家里几时有买过这些东西？’家人回道：‘这是新太太昨天叫店里送来的。’辅成吓了一跳，呆了半晌，没有话说，慢腾腾的踱到书房，换过便衣，唉声叹气的坐立不安。

“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多钟，新人方才回来。辅成一肚子没好气，走到上房。只见那位新夫人已经躺下吃烟了，看见丈夫进来，便慢腾腾的坐起。辅成不免也欠欠身坐下。半晌开口问道：‘夫人昨天买了些首饰？’新人道：‘正是。我看见今天回门，倘使还戴了陪嫁的东西，不像样子，所以叫他们拿了来，些微拣了两件，其实还不甚合意。’辅成道：‘既然不甚合意，何不退还了他呢？’说时，脸上很现出一种不喜欢的颜色。新人听了这话，看了新婿的颜色，不觉也勃然变色起来。”正是：

房帷未遂齐眉乐，《易》象先呈反目爻。

未知一对新人，闹到怎么样子，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妇难　焦侍郎入粤走官场

“当下新人变了颜色，一言不发。辅成也忍耐不住，说道：‘不瞒夫人说，我当了上十年的穷翰林，只放过一回差，不曾有甚么积蓄。’新人不等说完，便抢着说道：‘罢，罢！几吊钱的事情，你不还，我娘家也还得起，我明日打发人去要了来，不烦你费心。不过我这个也是挣你的体面。今天回门去，我家里甚么王爷、贝子、贝勒的福晋、姑娘，中堂、尚书、侍郎的夫人、小姐，挤满了一屋子，我只插戴了这一点捞什子，还觉着怪寒尘的，谁知你到那么惊天动地起来！早知道这样，你又何必娶甚么亲！’说着，又叫了一声‘来’，那陪嫁家人便走了进来，垂手站着。新人拿眼睛对着鸦片烟盘看了一看，那家人便走到床前，半坐半躺的烧了一口烟，装到斗上。辅成冷眼觑着，只见那家人把烟枪向那边一送，新人躺下来接了，向灯上去吸，那家人此时简直也躺了下来，一手挡着枪梢，一手拿着烟签子，拨那斗门上的烟。辅成见了，只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只因才做了亲不过三朝，不便发作，忍了一肚子气，仍到书房里去安歇了。

“从此那珠宝店、金子店的人，三天五天便来催一次，辅成只急得没路投奔。雪舫此时却不来了，终日闷着一肚子气，没处好告诉，没人好商量。一连过了二十多天，看看那娶来的新人，非但愈形骄蹇放纵，并且对于那六岁孩子，渐渐露出晚娘的面目来了。辅成更加心急，想想转恨起雪舫来。然而徒恨也无益，总要想一个善后之策，因此焦灼的一连几夜总睡不着。并且自从娶亲以来，便和上房如同分了界一般，足迹轻易不踏到里面。小孩子受了晚娘的气，又走到自己跟前哭哭啼啼，益加烦闷。忽然一日，自己决绝起来，定下一个计策，暗地里安排妥当。只说家中老鼠多，损伤了书籍字画，把一切书画都归了箱，送到会馆里存放，一共运去了十多箱书画，暗中打发一个家人，到会馆里取了，运回家乡去。

“等到了满月那天，新人又照例回门去了，这一次回门，照例要娘家住几天。这位周太史等他夫人走了，便写了个名条，到清秘堂去请了一个回籍措资的假，雇了长车，带了小孩子，收拾了细软，竟长行回籍去了。只留下一个家人看门，给了他一个月的工钱，叫他好好看守门户，诳他说到天津，去去就来的。他自己到了天津之后，却寄了一封信给他丈人焦侍郎。这封信却是骈四骊六的，足有三千多字，写得异常的哀感顽艳。焦侍郎接了这封信，一气一个死！无可奈何，只得把女儿权时养在家里，等日后再做道理。我进京找他求信，恰好碰了这个当口。所以我也不便多说，耽搁了几天，只得且回家去，过几时再说的了。”

徐宗生一席长谈，一面谈着，一面喝着，不觉把酒喝完了，饭也吃了，问店家要了水来净了面。我又问起焦侍郎为甚么把一位小姐惯到如此地位。宗生道：“这也不懂。论起来，焦侍郎是很有阅历的人，世途上、仕途上都走的烂熟的了，不知为甚么家庭中却是如此。”我道：“世路仕路的阅历，本来与家庭的事是两样的。”宗生道：“不是这样说。这位焦理儒，他是经过极贫苦来的，不应把小孩子惯得骄纵到这步田地。他焦家本是个富家，理儒是个庶出的晚子，十七八岁上，便没了老子，弟兄们分家，他名下也分到了二三万的家当。搁不起他老先生吃喝嫖赌，无一不来，不上几年，一份家当，弄得精光。闹的弟兄不理，族人厌恶，亲戚冷眼，朋友远避。在家乡站不住了，赌一口气走了出来，走到天津，住在同乡的一家字号里，白吃两顿饭，人家也没有好面目给他。

“可巧他的运气来了，字号里的栈房碰破了两箱花椒，连忙修钉好了，总不免有漏出来的，字号里的小伙计把他扫了回来。被这位焦侍郎看见了，不觉触动了他的一门手艺，把那好的整的花椒拣了出来，用一根线一颗一颗的穿起来，盘成了一个班指。被字号里的伙计看见了，欢喜他精致，和他要了。于是这个要穿一个，那个要穿一个，弄得天天很忙。他又会把他盘成珠子，穿成一副十八子的香珠。穿了香珠，却没有人要，只有班指要的人多，甚至有出钱叫他穿的。齐巧有一位候补道进京引见，路过天津，是他的世伯辈，他用了‘世愚侄’的帖子去见了一回，便把所穿的香珠，凑了一百零八颗，配了一副烧料的佛头、纪念，穿成一挂朝珠，又穿了一个细致的班指，作一份礼送了去。那位候补道欢喜的了不得，等他第二次去见了，便问他在天津作甚么。他一时没得好回答，便随嘴答应，说要到广东去谋事。那候补道便送了他五十两银子程仪。他得了这笔银子，便当真到广东去了。原来他有一位姑丈，是广东候补知府，所以他一心要找他姑丈去。

“谁知他在家乡那等行为，早被他哥哥们写信告诉了姑丈了，所以他到了广东，那位姑丈只给他一个不见。他姑母是早已亡故的了，他姑丈就在广东续的弦，他向来没有见过，就是请见也见不着。五十两银子有限，从天津到得广东，已是差不多的了，再是姑丈不见，住了几天客栈，看看银子没有了。他心急了，便走到他姑丈公馆门口等着，等他姑丈拜客回来，他抓住了轿杠便叫姑丈。他姑丈到了此时，没有法子，只得招呼他进去，问他来意。他说要谋事。他姑丈说：‘谈何容易！这广东地方虽大，可知人也不少，非有大帽子压下来，不能谋一个馆地。并且你在家里荒唐惯了，到了外面要守外面的规矩，你怎样办得到。不如仍旧回去罢。’他道：‘此刻盘缠也用完了，回去不得，只得在这里等机会。我就搬到姑丈公馆来住着等，想姑丈也不多我这一碗闲饭。’他姑丈没奈何，只得叫他搬到自己公馆里住。

“这一住又是好几个月。喜得他还安分，不曾惹出逐客令来。他姑丈在广东，原是一个红红儿的人，除了外面两三个差使不算，还是总督衙门的文案。这一天总督要起一个折稿，三四个文案拟了出来，都不合意，便把这件事交代了他姑丈。他姑丈带回公馆里去弄，也弄不好。他看见了那奏稿节略，便自去拟出一篇稿来，送给他姑丈看，问使得使不得。他姑丈向来鄙薄他的，如何看得在眼里，拿过来便搁在一旁。但苦于自己左弄不好，右弄不好，姑且拿他的来看看，看了也不见得好。暗想且不要管他，明天且拿他去塞责。于是到了明天，果然袖了他的稿子去上辕。谁知那位制军一看见了，便大加赏识，说好得很，却不像老兄平日的笔墨。他姑丈一时无从隐瞒，又不便撒谎，只得直说了，是卑府亲戚某人代作的。制军道：‘他现在办甚么事？是个甚么功名？’他姑丈回说没有事，也没有功名。制军道：‘有了这个才学，不出身可惜了。我近来正少一个谈天的人，老兄回去，可叫他来见我。’他姑丈怎么好不答应，回去便给他一身光鲜衣服，叫他去见制军。那制军便留他在衙门里住着，闲了时，便和他谈天。他谈风却极好。有时闷了，和他下围棋，他却又能够下两子。并且输赢当中，极有分寸，他的棋子虽然下得极高，却不肯叫制军大败，有时自己还故意输去两子。偶然制军高兴了，在签押房里和两位师爷小酌，他的酒量却又不输与别人，并且出主意行出个把酒令来，都是雅俗共赏的。若要和他考究经史学问，他却又样样对答得上来。有时唱和几首诗，他虽非元、白、李、杜，却也才气纵横。因此制军十分隆重他，每月送他五十两银子的束脩。他就在广东阔天阔地起来。

“不多几时，潮州府出了缺，制台便授意藩台，给他姑丈去署了。一年之后，他姑丈卸事回来，禀知交卸。制军便问他：‘我这回叫你署潮州，是甚么意思，你可知道？’他姑丈回说是大帅的栽培。制军道：‘那倒并不是，我想你那个亲戚，总要想法子叫他出身。你在省城当差，未必有钱多，此刻署了一年潮州，总可以宽裕点了，可以代你亲戚捐一个功名了。’他姑丈此时不能不答应，然而也太刻薄一点，只和他捐了一个未入流，带捐免验看，指分广东。他便照例禀到。制军看见只代他弄了这么个功名，心中也不舒服，只得吩咐藩台，早点给他一个好缺署理。总督吩咐下来的，藩司那里敢怠慢，不到一个月，河泊所出了缺，藩台便委了他。

“原来这河泊所是广东独有的官，虽是个从九、未入，他那进款可了不得。事情又风流得很，名是专管河面的事，就连珠江上妓船也管了。他做了几个月下来，那位制军奉旨调到两江去了，本省巡抚坐升了总督，藩台坐升了抚台，剩下藩台的缺，却调了福建藩台来做。那时候一个最感恩知己的走了，应该要格外小心的做去才是个道理。谁知他却不然，除了上峰到任，循例道喜之外，朔望也不去上衙门，只在他自己衙门里，办他的风流公案。那时新藩台是从福建来的，所有跟来的官亲幕友，都是初到广东，闻得珠江风月，那一个不想去赏鉴赏鉴。有一天晚上，藩台的少爷和一个衙门里的师爷，两个人在谷埠（妓船麕聚之所）船上请客。不知怎样，妓家得罪了那位师爷，师爷大发雷霆，把席面掀翻了，把船上东西打个稀烂，大呼小叫的，要叫河泊所来办人。吓得一众妓女莺飞燕散的，都躲开了。一个鸨妇见不是事，就硬着头皮，闪到舱里去，跪下叩头认罪。那师爷顺手拿起一个茶碗，劈头摔去，把鸨妇的头皮摔破了，流出血来。请来的客，也有解劝的，也有帮着嚷打的。

“这个当口，恰好那位焦理儒带了两个家人，划了一艘小船，出来巡河。刚刚巡到这个船边，听得吵闹，他便跳过船来。刚刚走在船头，忽见一个人在舱里走出来，一见了理儒便道：‘来得好，来得好！’理儒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姓张的候补道，也是极红的人。原来理儒在督署里面，当了差不多两年的朋友，又是大帅跟前极有面子的，所以那一班候补道府，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当下理儒看见是熟人，便站住了脚。姓张的又低低的说道：‘藩宪的少大人和老夫子在里面，是船家得罪了他。阁下来得正好，请办一办他们，以警将来。’理儒听了，理也不理，昂起头走了进去，便厉声问道：‘谁在这里闹事？’旁边有两个认得理儒的，便都道：‘好了，好了！他们的管头来了。’有个便暗暗告诉那师爷，这便是河泊所焦理儒了。那师爷便上前招呼。

“理儒看见地下跪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妇人，便问谁在这里打伤人。那师爷便道：‘是兄弟摔了他一下。’理儒沉下脸道：‘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凶徒！’回头叫带来的家人道：‘把他拿下了！’藩台的少爷看见这个情形，不觉大怒道：‘你是甚么人，敢这么放肆！’理儒也怒道：‘你既然在这里胡闹，怎么连我也不知道！想也是凶徒一类的。’喝叫家人，把他也拿了。旁边一个姓李的候补府，悄悄对他说道：‘这两位一个是藩台少爷，一个是藩台师爷。’理儒喝道：‘甚么少爷老爷，私爷公爷，在这里犯了罪，我总得带到衙门里办去。’姓李的见他认真起来，便闪在一边，和一班道府大人，闪闪缩缩的，都到隔壁船上去，偷看他作何举动。只见他带来的两个家人，一个看守了师爷，一个看守了少爷，他却居中坐了，喝问那鸨妇：‘是那一个打伤你的，快点说来。’那鸨妇只管叩头，不肯供说。那师爷气愤愤的说道：‘是我打的，却待怎样！’理儒道：‘好了，得了亲供了。’叫家人带了他两个，连那鸨妇一起带到衙门里去。此时师爷少爷带来的家人，早飞也似的跑进城报信去了。

“理儒把一起人也带进城，到衙门里，分别软禁起来，自己却不睡，坐在那里等信。到得半夜里，果然一个差官拿了藩台的片子来要人。理儒道：‘要甚么人？’差官道：‘要少爷和师爷。’理儒道：‘我不懂。我是一个人在衙门里办公，没带家眷，没有少爷，官小俸薄，请不起朋友，也没有师爷。’差官怒道：‘谁问你这个来！我是要藩宪的少大人与及藩署的师爷！’理儒道：‘我这里没有！’差官道：‘你方才拿来的就是。’理儒道：‘那不是甚么少爷师爷，是两个闹事伤人的凶徒！’差官道：‘只他两个就是，你请他出来，我一看便知。’理儒把桌子一拍，大喝道：‘你是个甚么东西，要来稽查本衙门的犯人！’喝叫家人：‘给我打出去！’两个家人，一片声叱喝起来，那差官没好气，飞马回衙门报信去了。藩台听了这话，也十分诧异，一半以为理儒误会，一半以为那差官搅不清楚，只得写了一封信，再打发别人去要。理儒接了信，付之一笑。草草的回了一个禀，交来人带去。禀里略言：‘卑职所拿之人，确系凶徒，现有受伤人为证。无论此凶徒系何人，既以公事逮案，案未结，未便遽释’云云。

“这两次往返，天已亮了。理儒却从从容容的吃过了早饭，才叫打轿回公事去。谁知他昨夜那一闹，外面通知道了，说是河泊所太爷误拿藩台的人，这一回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不难合衙门的人都有些不便呢。此风声一夜传了开去，到得天明，合衙门的书吏差役，纷纷请假走了，甚至于抬轿的人也没有了。理儒看见觉得好笑，只得另外雇了一乘小轿，自己带了那一颗小小的印把，叫家人带了那少爷、师爷、鸨妇，一同上制台衙门去。”这一去，有分教：

胸前练雀横飞出，又向最高枝上栖。

未知理儒见了制台，怎样回法，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二回　逞强项再登幕府　走风尘初入京师

“前一夜藩台因为得了幕友、儿子闹事，被河泊所司官捉去的信，心中已经不悦，及至两次去讨不回来，心中老大不舒服。暗想这河泊所是甚么人，他敢与本司作对！当时便有那衙门旧人告诉他，说是这河泊所本来是前任制台的幕宾，是制台交代前任藩台给他这个缺的。

藩台一想，前任藩台便是现任的抚军，莫非他仗了抚军的腰子么？等到天明，便传伺候上院去，把这件事嗫嗫嚅嚅的回了抚台。抚台道：‘这个人和兄弟并没有交情，不过兄弟在司任时，制军再三交代给他一个缺，恰好碰了河泊所出缺，便委了他罢了。但是听说他很有点才干。昨夜的事，他一定明知是公子，但不知他要怎样顽把戏罢了。我看他既然明知是公子，断不肯仅于回首县，说不定还要上辕来。倘使他到兄弟这里，兄弟自当力为排解，叫他到贵署去负荆请罪。就怕他径到督宪那里去，那就得要阁下自己去料理的了。’藩台听说，便辞了抚台，去见制台。喜得制台是自己同乡世好，可以无话不谈的。一直上了辕门，巡捕官传了手本进去，制台即时请见。藩台便把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回明白了，又说明这河泊所焦理儒系前任督宪的幕宾。制台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道：‘他若是当一件公事，认真回上来，那可奈何他不得，只怕阁下身上也有点不便。这个便怎生区处？”藩台此时也呆了，垂手说道：‘这个只求大帅格外设法。’制台道：‘他动了公事来，实在无法可设。’

“藩台正在踌躇，那巡捕官早拿了河泊所的手本上来回话了。制台道：‘他一个人来的么？’巡捕道：‘他还带了两个犯人、一个受伤的同来。’藩台起初只知道儿子和师爷在外闹事，不曾知道打伤人一节，此刻听了巡捕的话，又加上一层懊恼。制台便对藩台说道：‘这可是闹不下来了！或者就请了他进来，你们彼此当面见了，我在旁边打个圆场，想来还可以下得去。’藩台道：‘他这般倔强，万一他一定顶真起来，岂不是连大帅也不好看？’制台忽然想了一个主意道：‘有了。只是要阁下每月津贴他多少钱，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霎时间就冰消瓦解了。’藩台道：‘终不成拿钱买他？’制台道：‘不是买。你只管每月预备二百银子，也不要你出面，你一面回去，只管拣员接署河泊所就是了。’藩台满腹狐疑，不便多问，制台已经端茶送客。一面对巡捕说：‘请焦大老爷。’向来传见末秩没有这种声口的，那巡捕也很以为奇，便连忙跑了出去。藩台一面辞了出来，走到麒麟门外，恰遇见那巡捕官拿着手版，引了焦理儒进去。那巡捕见了藩台，还站了一站班，只有理儒要理不理的，只望了他一眼。藩台十分气恼，却也无可如何。

“理儒进去见了制台，常礼已毕，制台便拉起炕来，理儒到底不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前面站定。制台道：‘老兄的风骨，实在令人可敬！请上坐了，我们好谈天。将来叨教的地方还多呢。’理儒只得到炕上坐了。制军又亲手送过茶，然后开谈道：‘昨天晚上那件事，兄弟早知道了。老兄之强项风骨，着实可敬！现在官场中那里还有第二个人！只可惜屈于末僚。兄弟到任未久，昧于物色，实在抱歉得很！’理儒道：‘大帅奖誉过当，卑职决不敢当！只是责守所在，不敢避权贵之势，这是卑职生性使然。此刻开罪了本省藩司，卑职也知道罪无可逭，所以带印在此，情愿纳还此职，只求大帅把这件事公事公办。’说着，在袖里取出那一颗河泊所印来，双手放在炕桌上。制台道：‘这件事，兄弟另外叫人去办，不烦阁下费心。不过另有一事，兄弟却要叨教。’说罢，叫一声‘来’，又努一努嘴，一个家人便送上一副梅红全帖。制台接在手里便站起来，对理儒深深一揖，理儒连忙还礼。制台已双手把帖子递上道：‘今后一切，都望指教！’理儒接来一看，却是延聘书启老夫子的关书，每月致送束脩二百两。便连忙一揖道：‘承大帅栽培，深恐驽骀，不足以副宪意！’制台道：‘前任督宪是兄弟同门世好，最有知人之明，阁下不以兄弟不才，时加教诲，为幸多矣！’当下又谈了些别话，便把理儒留住。一面叫传藩司，一面叫人带了理儒进去，与各位师爷相见。

“原来那藩台并不曾回去，还在官厅上，一则等信息，二则在那里抱怨师爷，责备儿子。一听得说传，便连忙进去。制台把上项事，仔细告诉了一遍，又道：‘一则此人之才一定可用，二则借此可以了却此事。阁下回去，赶紧委人接署。此后每月二百两的束脩，由尊处送来就是了。’藩台听说，谢了又谢。制台又把那河泊所的印，交他带去道：‘也不必等他交代，你委了人，就叫他带印到任便了。’藩台领命辞去。从此焦河厅又做了总督幕宾。总是他生得人缘美满，这位制军得了他之后，也是言听计从，叫他加捐了一个知县，制台便拜了一个折，把他明保送部引见。回省之后，便署了一任香山，当了好些差使。从此连捐带补的，便弄了个道台。就此一帆风顺，不过十年，便到了这个地位。只可怜他那姑丈，此刻六十多岁了，还是一个广东候补府，自从署一任潮州下来，一直不曾署过事。你说这宦海升沉，有何一定呢？”我本来和宗生谈的是焦侍郎不善治家庭的事，却无意中惹了他这一大套，又被我听了不少的故事。当下夜色已深，大家安睡一宿，次日便分路而行。

我到河西务料理了两天的事，又到张家湾耽搁了一日，方才进京，在骡马市大街广升客栈歇下。因为在河西务、张家湾寄信不便，所以直等到了京城，才发各路的信，一连忙了两天，不曾出门，方才料理清楚。因为久慕京师琉璃厂之名，这天早上，便在客栈柜上问了路径，步行前去。一路上看看各处市景。街道虽宽，却是坎坷的了不得，满街上不绝的骆驼来往，偶然起了一阵风，便黄尘十丈。以街道而论，莫说比不上上海，凡是我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比他好几倍的。

一路问讯到了琉璃厂，路旁店铺，尽是些书坊、笔墨、古玩等店家。走到一家松竹斋纸店，我想这是著名的店家，不妨进去看看。想定了，便走近店门，一只脚才跨了进去，里边走出一个白胡子的老者，拱着手，呵着腰道：“你伫来了（你伫，京师土语，尊称人也。发音时唯用一伫字，你字之音，盖藏而不露者。或曰‘你老人家’四字之转音也，理或然欤）！久违了！你伫一向好，里边请坐！”我被这一问，不觉睖住了，只得含糊答应，走了进去。便有一个小后生，送上一枝水烟筒来，老者连忙拦住，接在手里，装上一口烟，然后双手递给我。那小后生又送上一碗茶，那老者也接过来，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把茶托侧转，舀了一舀，重新把茶碗放上，双手递过了来，还齐额献上一献。然后自己坐定，嘴里说些“天气好啊，还凉快，不比前年，大九月里还是很热。你伫有好两个月没请过来了。”我一面听他说，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我初意进来，不过要看看，并不打算买东西，被他这么一招呼，倒不好意思空手出去了，只得拣了几个墨盒、笔套等件，好在将来回南边去，送人总是用得着的。老者道：“墨盒子盖上可要刻个上下款？”我被他提醒了，就随手写了几个款给他。

然后又看了两种信笺。老者道：“小店里有一种“永乐笺”，头回给你伫看过的，可要再看看？”说罢，也不等我回话，便到柜里取出一个大纸匣来。我打开匣盖一看，里面是约有八寸见方的玉版笺，左边下角上一朵套色角花，纸色极旧。老者道：“这是明朝永乐年间，大内用的笺纸，到此刻差不多要到五百年了，的真是古货。你伫瞧，这角花不是印板的，是用笔画出来的，一张一个样子，没有一张同样儿的。”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的确是画的，看看那纸色，纵使不是永乐年间的，也是个旧货了。因问他价钱。老者道：“别的东西有个要价还价，这个纸是言无二价的，五分银子一张。”我笑道：“怎么单是这一种做不二价的买卖呢？”老者道：“你伫明见得很，我不能瞒着你伫。别的东西，市价有个上下，工艺有个粗细，唯有这一号纸，是做不出来的，卖了一张，我就短了一张的了。小号收来是三千七百二十四张，此刻只剩了一千三百十二张了。”我心里虽是笑他捣鬼，却也欢喜那纸，就叫他数了一百张，一共算账。因为没带钱，便写了个条子，叫他等一会送到广升栈第五号。便走出来。那老者又呵腰打拱的一路送出店门之外，嘴里说了好些“没事请来谈论”的话。

我别过了，走到一家老二酉书店，也是最著名的，便顺着脚走了进去。谁知才进了门口，劈头一个人在我膀子上一把抓着道：“哈哈，是甚么风把你伫吹来了！我计算着你伫总有两个月没来了。你伫是最用功的，看书又快，这一向买的是谁家的书，总没请过来？”说话时，又瞅着一个学徒的道：“你瞧你，怎么越闹越傻了（傻音近耍字音，京师土谚，痴呆之意也）！老爷们来了，茶也忘了送了，烟也忘了装了。像你这么个傻大头，还学买卖吗！”他嘴里虽是这么说，其实那学徒早已捧着水烟筒，在那里伺候了。那个人把我让到客座里，自己用袖子拂拭了椅子，请我坐下，然后接过烟筒，亲自送上。此时已是另有一个学徒，泡上茶来了。那人便问道：“你伫近来看甚么书啊？今儿个要办甚么书呢？”

我未及回答，忽见一个人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那人。那人接在手里，拆开一看，信里面却有一张银票。那人把信放在桌上，把银票看了一看，绉眉道：“这是松江平，又要叫我们吃亏了。”说着，便叫学徒的：“把李大人那箱书拿出来，交他管家带去。”学徒捧了一个小小的皮箱过来，摆在桌上。那箱却不是书箱，像是个小文具箱样子，还有一把锁锁着。那送信的人便过来要拿。那人交代道：“这锁是李大人亲手锁上的，钥匙在李大人自己身边，你就这么拿回去就得了。”那送信人拿了就走。这个当口，我顺眼看他桌上那张信，写的是“送上书价八十两，祈将购定之书，原箱交来人带回……”云云。我暗想这个小小皮箱，装得了多大的一部书，却值得八十两银子！忍不住向那人问道：“这箱子里是一部甚么书，却值得那么大价？”那人笑道：“你伫也要办一份罢？这是礼部堂官李大人买的。”我道：“到底是甚么书，你伫告诉了我，许我也买一部。”那人道：“那箱子里共是三部：一部《品花宝鉴》，一部《肉蒲团》，一部《金瓶梅》。”我听了，不觉笑了一笑。那人道：“我就知道这些书，你伫是不对的，你伫向来是少年老成，是人所共知的。咱们谈咱们的买卖罢。”我初进来时，本无意买书的，被他这一招呼应酬，倒又难为情起来，只得要了几种书来。拣定了，也写了地址，叫他送去取价。

我又看见他书架上庋了好些石印书，因问道：“此刻石印书，京里也大行了？”那人道：“行是行了，可是卖不出价钱。从前还好，这两年有一个姓王的，只管从上海贩了来，他也不管大众行市，他贩来的便宜，就透便宜的卖了，闹的我们都看不住本钱了。”我道：“这姓王的可是号叫伯述？”那人道：“正是。你伫认得他么？”我道：“有点相熟。不知道他此刻可在京里？住在甚么地方？”那人道：“这可不大清楚。”我就不问了。别了出来，到各处再逛逛。心中暗想：这京城里做买卖的人，未免太油腔滑调了。我生平第一次进京，头一天出来闲逛，他却是甚么“许久不来”啊，“两个月没来”啊，拉拢得那么亲热，真是出人意外。想起我进京时，路过杨村打尖，那店家也是如此。我骑着驴走过他店门口，他便拦了出来，说甚么“久没见你伫出京啊，几时到卫里去的，你伫用的还是那匹老牲口”，说了一大套。当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据今日这情形看来，北路里做买卖的，都是这副伎俩的了。

正这么想着，走到一处十字街口，正要越走过去，忽然横边走出一头骆驼，我只得站定了，让他过去。谁知过了一头，又是一头，络绎不绝。并且那拴骆驼之法，和拴牛一般，穿了鼻子，拴上绳，却又把那一根绳通到后面来，拴后面的一头。如此头头相连，一连连了二三十头。那身躯又长大，走路又慢，等他走完了，已是一大会的工夫，才得过去。

我初到此地，路是不认得的，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大街。老远的看见城楼高耸，气象雄壮，便顺脚走近去望望。在城边绕行一遍，只见瓮城凸出，开了三个城门，东西两个城门是开的，当中一个关着。这一门是只有皇帝出来才开的，那一种严肃气象，想来总是很利害的了。我走近那城门洞一看，谁知里面瓦石垃圾之类，堆的把城门也看不见了。里面挤了一大群叫化子，也有坐的，也有睡的，也有捧着烧饼在那里吃的，也有支着几块砖当炉子，生着火煮东西的。我便缩住脚回头走。

走不多路，经过一家烧饼店，店前摆了一个摊，摊上面摆了几个不知隔了几天的旧烧饼。忽然来了一群化子，一拥上前，一人一个或两个，抢了便飞跑而去。店里一个人大骂出来，却不追赶，低头在摊台底下，又抓了几个出来摆上。我回眼看时，那新摆出来的烧饼，更是陈旧不堪，暗想这种烧饼，还有甚么人要买呢？想犹未了，就看见一个人丢了两个当十大钱在摊上，说道：“四十。”那店主人便在里面取出两个雪白新鲜的烧饼来交给他。我这才明白他放在外面的陈旧货，原是预备叫化子抢的。

顺着脚又走到一个胡同里，走了一半，忽见一个叫化子，一条腿肿得和腰一般粗大，并且烂的血液淋漓，当路躺着。迎头来了一辆车子，那胡同很窄，我连忙闪避在一旁，那化子却还躺着不动。那车子走到他跟前，车夫却把马缰收慢了，在他身边走过。那车轮离他的烂腿，真是一发之顷，幸喜不曾碰着。那车夫走过了之后，才扬声大骂，那化子也和他对骂。我看了很以为奇，可惜初到此处，不知他们捣些甚么鬼。

又向前走去，忽然抬头看见一家山东会馆，暗想伯述是山东人，进去打听或者可以得个消息。想罢，便踱了进去。正是：

方从里巷观奇状，又向天涯访故人。

未知寻得着伯述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三回　书院课文不成师弟　家庭变起难为祖孙

当下我走到山东会馆里，向长班问讯。长班道：“王伯述王老爷，前几天才来过。他不住在这里。他卖书，外头街上贴的萃文斋招纸，便是他的。好像也住在一家甚么会馆里，你伫到街上一瞧就知道了。”我听说便走了出来，找萃文斋的招贴，偏偏一时找不着。倒是沿路看见不少的“包打私胎”的招纸，还有许多不伦不类卖房药的招纸，到处乱贴，在这辇毂之下，真可谓目无法纪了。走了大半条胡同，总看不见萃文斋三个字。直走出胡同口，看见了一张，写的是“萃文斋洋版书籍”，旁边“寓某处”的字，却是被烂泥涂盖了的。再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张同前云云，旁边却多了一行小字，写着“等米下锅，赔本卖书”八个字。我暗想，这位先生未免太儿戏了。及至看那“寓某处”的地方，仍旧是用泥涂了的，我实在不解。在地下拾了一片木片，把那泥刮了下来，仔细去看，谁知里面的字，已经挖去的了。只得又走，在路旁又看见一张，这是完全的了，写着“寓半截胡同山会邑馆”。我便一路问信要到半截胡同，谁知走来走去，早已走回广升栈门口了，我便先回栈里。又谁知松竹斋、老二酉的伙计，把东西都送了来，等了半天了。客栈中饭早开过了。我掏出表来一看，原来已经一点半钟了。我便拿银子到柜上换了票子，开发了两家伙计去了。然后叫茶房补开饭来，胡乱吃了两口。又到柜上去问半截胡同，谁知这半截胡同就在广升栈的大斜对过，近得很的。

我便走到了山会邑馆，一直进去，果然看见一个房门首，贴了“萃文斋寓内”的条子。便走了进去。却不见伯述，只有一个颁白老翁在内。我便向他叩问。老翁道：“伯述到琉璃厂去了，就回来的，请坐等一等罢。”我便请教姓名。那老翁姓应，号畅怀，是绍兴人。我就坐下同他谈天，顺便等伯述。等了一会，伯述来了，彼此相见，谈了些别后的话。我说起街上招贴涂去了住址一节。伯述道：“这是他们书店的人干的。我的书卖得便宜，他又奈何我不得，所以出了这个下策。”我道：“怪不道呢，我在老二酉打听姻伯的住处，他们只回说不知道。”伯述道：“这还好呢，有两回有人到琉璃厂打听我，他们简直的回说我已经死了，无非是妒忌我的意思。老二酉家，等一回就要来拿一百部《大题文府》，怎么不知我住处呢？”我又说起在街上找萃文斋招贴，看见好些“包打私胎”招纸的话。伯述道：“你初次来京，见了这个，自以为奇，其实希奇古怪的多得很呢。这京城里面，就靠了这个维持风化不少。”我不觉诧异道：“怎么这个倒可以维持风化起来？”伯述道：“在外省各处，常有听见生私孩子的事，惟有京城里出了这一种宝货，就永无此项新闻了，岂不是维持风化么？你还没有看见满街上贴的招纸，还有出卖妇科绝孕丹的呢，那更是弭患于无形的善法了。”说罢，呵呵大笑。又谈了些别话，即便辞了回栈。

连日料理各种正事，伯述有时也来谈谈。一连过了一个月，接到继之的信，叫我设法自立门面。我也想到长住在栈里，终非久计。但是我们所做的都是转运买卖，用不着热闹所在，也用不着大房子。便到外面各处去寻找房屋。在南横街找着了一家，里面是两个院子，东院那边已有人住了，西院还空着，我便赁定了，置备了些动用家伙，搬了进去，不免用起人来。又过了半个月，继之打发他的一个堂房侄子吴亮臣进京来帮我，并代我带了冬衣来。亮臣路过天津时，又把我寄存杏农处的行李带了来。此时又用了一个本京土人李在兹帮着料理各项，我倒觉得略为清闲了点。

且说东院里住的那一家人姓符，门口榜着“吏部符宅”，与我们虽是各院，然而同在一个大门出入，总算同居的。我搬进来之后，便过去拜望，请教起台甫，知道他号叫弥轩，是个两榜出身，用了主事，签分吏部。往来过两遍，彼此便相熟了。我常常过去，弥轩也常常过来。这位弥轩先生，的真是一位道学先生，开口便讲仁义道德，闭口便讲孝弟忠信。他的一个儿子，名叫宣儿，只得五岁，弥轩便天天和他讲《朱子小学》。常和我说：“仁义道德是立身之基础，倘不是从小熏陶他，等到年纪大了，就来不及了。”因此我甚是敬重他。

有一天，我又到他那边去坐。两个谈天正在入够的时候，外面来了一个白须老头子，穿了一件七破八补的棉袍，形状十分瑟缩，走了进来。弥轩望了他一眼，他就瑟瑟缩缩的出去了。我谈了一回天之后，便辞了回来，另办正事。过了三四天，我恰好在家没事，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向我深深一揖，我不觉愕然。定睛一看，原来正是前几天在弥轩家里看见的老头子。我便起身还礼。那老头子战兢兢的说道：“忝在同居，恕我荒唐，有残饭乞赐我一碗半碗充饥。”我更觉愕然道：“你住在那里？我几时和你同居过来？”那老头子道：“弥轩是我小孙，彼此岂不是有个同居之谊。”我不觉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是太老伯了！请坐，请坐。”老头子道：“不敢，不敢！我老朽走到这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求有吃残的饭，赐点充饥，就很感激了。”我听说忙叫厨子炒了两碗饭来给他吃。他忙忙的吃完了，连说几声“多谢”，便匆匆的去了。我要留他再坐坐谈谈。他道：“恐怕小孙要过来不便。”说着，便去了。

我遇了这件事，一肚子狐疑，无处可问，便走出了大门，顺着脚步儿走去。走到山会邑馆，见了王伯述，随意谈天，慢慢的便谈到今天那老头子的事。伯述道：“弥轩那东西还是那样吗？真是岂有此理！这是认真要我们设法告他的了。”我道：“到底是甚么样一桩事呢？符弥轩虽未补缺，到底是个京官，何至于把乃祖弄到这个样子，我倒一定要问个清楚。”伯述道：“他是我们历城（山东历城县也）同乡。我本来住在历城会馆。就因为上半年，同乡京官在会馆议他的罪状，起了底稿给他看过，要他当众与祖父叩头伏罪。又当众写下了孝养无亏的切结，说明倘使仍是不孝，同乡官便要告他。当日议事时，我也在会馆里，同乡中因为我从前当过几天京官，便要我也署上一个名。我因为从前虽做过官，此刻已是经商多年了，官不官，商不商，便不愿放个名字上去。好得畅怀先生和我同在一起，他是绍兴人，我就跟他搬到此地来避了。

“论起他的家世，我是知的最详。那老头子本来是个火居道士，除了代别人唪经之外，还鬼鬼祟祟的会代人家画符治病，偶然也有治好的时候，因此人家上他一个外号，叫做‘符最灵’。这个名气传了开去，求他治病的人更多了，居然被他积下了几百吊钱。生下一个儿子，却是很没出息的，长大了，游手好闲，终日不务正业。老头儿代他娶了一房媳妇，要想仗媳妇来管束儿子。谁知非但管束不来，小夫妻两个反时时向老头儿吵闹，说老人家是个守财虏，守着了几百吊钱，不知道拿出来给儿子做买卖，好歹也多挣几文，反要怪做儿子的不务正业，你叫我从那个上头做起！吵得老头儿没了法了，便拿几百吊钱出来，给儿子做小买卖，不多几天，亏折个罄尽。他不怪自己不会打算，倒怪说本钱太少了，所以不能赚钱。老头儿没奈何，只得又拿些出来，不多几天，也是没了。如此一拿动了头，以后便无了无休了，足足把他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几吊钱，化了个一干二净。真是俗语说的是个讨债儿子，把他老子的钱弄干净了，便得了个病，那时候符最灵变了‘符不灵’了，医治无效，就此呜呼了。且喜代他生下一个孙子，就是现在那个宝货符弥轩了。

“他儿子死了不上一个月，他的媳妇就带着小孩子去嫁了。这一嫁嫁了个江西客人，等老头子知道了时，那江西客人已经带着那婆娘回籍去了。老头儿急得要死，到历城县衙门去告，上下打点，不知费了多少手脚，才得历城县向江西移提了回来，把这个宝货孙子断还了他。那时这宝货只有三岁，亏他祖父符最灵百般抚养，方得长大。到了十二三岁时，实在家里穷得不能过了，老头子便把他送到一家乡绅人家去做书僮。谁知他却生就一副聪明，人家请了先生教子弟读书，他在旁边听了，便都记得。到了背书时，那些子弟有背不下去的，他便在旁边偷着提他。被那教读先生知道了，夸奖他聪明，便和东家说了，不叫他做事，只叫他在书房伴读。一连七八年，居然被他完了篇。那一年跟随他小主人入京乡试，他小主人下了第，正没好气。他却自以为本事大的了不得，便出言无状起来。小主人骂了他，他又反唇相稽。他小主人怒极了，把他撵走了，从此他便流落在京。幸喜写的一笔好字，并且善变字体，无论颜、柳、欧、苏，都能略得神似。别人写的字，被他看一遍，他摹仿起来，总有几分意思。因此就在琉璃厂卖字。倒也亏他混了三年，便捐了个监生下乡场，谁知一出就中了。次年会试连捷，用了主事，签分了吏部。那时还是住在历城会馆里。

“可巧次年是个恩科，他的一个乡试座主，又放了江南主考，爱他的才，把他带了去帮阅卷。他便向部里请了个假，跟着到了江南。从中不知怎样鬼混，卖关节舞弊，弄了几个钱。等主考回京复命时，他便逗留在上海，滥嫖了几个月，娶了一个烟花中人，带了回山东，骗人说是在苏州娶来的，便把他作了正室，在家乡立起门户。他那位令祖看见孙子成了名，自是欢喜。谁知他把一个祖父看得同赘瘤一般，只是碍着邻里，不敢公然暴虐。在家乡住了一年，包揽词讼，出入衙门，无所不为。历城县请他做历城书院的山长，他那旧日的小主人，偏是在书院肄业，他便摆出山长的面目来，那小主人也无可如何。

“有一回，书院里官课，历城县亲自到院命题考试。内中有一个肄业生，是山东的富户，向来与山长有点瓜葛的，私下的孝敬，只怕也不少。只苦于没有本事，作出文字来总不如人，屡次要想取在前列，以骄同学，私下的和山长商量过好几次。弥轩便和他商定，如取在第一酬谢若干。取在五名前酬谢若干，十名前又酬谢若干。商定之后，每月师课时，也勉强取了两回在十名之内，得过些酬谢，要想再取高些，又怕诸生不服。恰好这回遇了官课，照例当堂缴卷之后，汇送到衙门里，凭官评定甲乙的。那弥轩真是利令智昏，等官出了题目之后，他却偷了个空，惨淡经营，作了一篇文字，暗暗使人传递与那肄业生。那肄业生却也荒唐，得了这稿子，便照誉在卷上，誊好了，便把那稿子摔了。却被别人拾得，看见字迹是山长写的，便觉得奇怪，私下与两个同学议论，彼此传观。及至出了案，特等第一名的文章，贴出堂来，是和拾来的稿子一字不易。于是合院肄业生、童大哗起来，齐集了一众同学，公议办法。那弥轩自恃是个山长，众人奈何他不得，并不理会，也并未知道自己笔迹落在他人手里。那肄业生却是向来恃‘财’傲物的，任凭他人纷纷议论，他只给他一概不知。

“众人议定了，联合了合院肄业生、童，具禀到历城县去告。历城县受了山长及那富户的关节，便捺住这件公事，并不批出来。众人只得又催禀。他没法，只得批了。那批的当中只说‘官课之日，本县在场监考，当堂收卷，从何作弊？诸生、童等工夫不及他人，因羡生妒，屡次冒渎多事，特饬不准’云云。批了出来，各生、童又大哗，又联名到学院里去告，又把拾来的底稿，粘在禀帖上，附呈上去。学院见了大怒，便传了历城县去，把那禀及底稿给他去看，叫他彻底根究。谁知历城县仍是含糊禀覆上去。学院恼了，传了弥轩去，当堂核对笔迹，对明白了，把他当面痛痛的申饬一番，下了个札给历城县，勒令即刻将弥轩驱逐出院，又把那肄业生衣顶革了。弥轩从此便无面目再住家乡，便带了那上海讨来的婊子，撇下了祖父，一直来到京城，仍旧扯着他几个座师的旗号，在那里去卖风云雷雨。

“有一回，博山（山东县名，出玻璃料器甚佳）运了一单料货到烟台，要在烟台出口装到上海，不知是漏税或是以多报少，被关上扣住要充公。那运货的人与弥轩有点瓜葛，打了个电报给他，求他设法。他便出了他会试座主的衔名，打了一个电报给登莱青道，叫把这一单货放行。登莱青道见是京师大老的电报，便把他放了。事后才想起这位大老是湖南人，何以干预到山东公事，并且自己与他向无往来，未免有点疑心。过了十多天，又不见另有墨信寄到，便写了一封信，只说某日接到电报如何云云，已遵命放行了。他这座主接到这封信，十分诧异，连忙着人到电报局查问这个电报是那个发的，却查不出来。把那电报底稿吊了去，核对笔迹，自己亲信的几个官亲子侄，又都不是的。便打发几个人出来，明查暗访，那里查得出来！却得一个少爷，是个极精细的人，把门房里的号簿吊了进来，逐个人名抄下，自己却一个个的亲自去拜访，拜过了之后，便是求书求画，居然叫他把笔迹对了出来。他却又并不声张，拿了那张电底去访弥轩，出其不意，突然拿出来给他看。他忽然看见了这东西，不觉变了颜色，左支右吾了一会。却被那位少爷查出了，便回去告诉了老子，把他叫了来，痛乎其骂了一顿，然后撵走了，交代门房，以后永不准他进门。他坏过这一回事之后，便黑了一点下来。他那位令祖，因为他虽然衣锦还乡，却不曾置得丝毫产业，在家乡如何过得活。便凑了盘川，寻到京里来，谁知这位令孙却是拒而不纳。老人家便住到历城会馆里去。那时候恰好我在会馆里，那位老人家差不多顿顿在我那里吃饭，我倒代他养了几个月的祖父。后来同乡官知道这件事，便把弥轩叫到会馆里来，大众责备了他一番，要他对祖父叩头认罪，接回宅子去奉养，以为他总不敢放恣的了，却不料他还是如此。”伯述正在汩汩而谈，谁知那符最灵已经走了进来。正是：

暂停闲议论，且听个中言。

未知符最灵进来有何话说，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四回　符弥轩逆伦几酿案　车文琴设谜赏春灯

当下符最灵走了进来，伯述便起身让坐。符最灵看见我在座，便道：“原来阁下也在这里。早上我荒唐得很，实在饿急了，才蒙上一层老脸皮。”我道：“彼此同居，这点小事，有甚么要紧！”伯述接口道：“怎么你那位令孙，还是那般不孝么？”符最灵道：“这是我自己造的孽，老不死，活在世界上受这种罪！我也不怪他，总是我前一辈子做错了事，今生今世受这种报应！”伯述道：“自从上半年他接了你回去之后，到底怎样对付你？我们虽见过两回，却不曾谈到这一层。”符最灵道：“初时也还没有甚么，每天吃三顿，都是另外开给我吃的。”伯述道：“不同在一起吃么？你的饭开在甚么地方吃？”符最灵道：“因为我同孙媳妇一桌吃不便当，所以另外开的。”伯述道：“到底把你放在甚么地方吃饭？”符最灵嗫嚅着道：“在厨房后面的一间柴房里。”伯述道：“睡呢？”符最灵道：“也睡在那里。”伯述把桌子一拍道：“这还了得！你为甚么不出来惊动同乡去告他？”符最灵道：“阿弥陀佛！如此一来，岂不是送断了他的前程。况且我也犯不着再结来生的冤仇了。”伯述叹了一口气道：“近来怎样呢？”符最灵又喘着气道：“近来一个多月，不是吃小米粥（小米，南人谓之粟，无食之者，惟以饲鸟。北方贫人，取以作粥），便是棒子馒头（棒子，南人谓之珍珠米。北人或磨之成屑，调蒸作馒头，色黄如蜡，而粗如砂，极不适口，谓之棒子馒头，亦贫民之粮也），吃的我胃口都没了，没奈何对那厨子说，请他开一顿大米饭（南人所食之米，北方土谚谓之大米，盖所以别于小米也），也不求甚么，只求他弄点咸菜给我过饭便了。谁知我这句话说了出去，一连两天也没开饭给我吃。我饿极了，自己到灶上看时，却已是收拾的干干净净，求一口米泔水都没了。今天早起，实在捱不过了，只得老着脸向同居求乞。”

伯述道：“闹到如此田地，你又不肯告他。我劝你也不必在这里受罪了，不如早点回家乡去罢。”符最灵道：“我何尝不想。一则呢，还想看他补个缺，二则我自己年纪大了，唪经画符都干不来了，就是干得来，也怕失了他的体面。家里又不曾挣了一丝半丝产业，叫我回去靠甚么为生。有这两层难处，所以我捱在这里，不然啊，我早就拔碇了（拔碇，山东济南土谚，言舍此他适也）。”伯述道：“我本来怕理这等事，也懒得理。此刻看见这等情形，我也耐不住了。明日我便出一个知单，知会同乡，收拾他一收拾。”符最灵慌忙道：“快不要如此！求你饶了我的残命罢！要是那么一办，我这几根老骨头就活不成了！”伯述道：“这又奇了！我们同乡出面，无非责成他孝养祖父的意思，又何至关到你的性命呢？”符最灵道：“各同乡虽是好意，就怕他不肯听劝，不免同乡要恼了。倘使当真告他一告，做官的不知道我的下情，万一把他的功名干掉了，叫我还靠谁呢？”伯述冷笑道：“你此刻是靠的他么！也罢，我们就不管这个闲事，以后你也不必出来诉苦了。”符最灵被伯述几句话一抢白，也觉得没意思，便搭讪着走了。

应畅怀连忙叫用人来，把符最灵坐过的椅垫子拿出去收拾过，细看有虱子没有。他坐过的椅子，也叫拿出去洗。又叫：“把他吃过茶的茶碗也拿去了，不要了，最好摔了他。你们舍不得，便把他拿到旁处去，不要放在家里。”伯述见他那种举动，不觉睖住了，问是何故。畅怀道：“你们两位都是近视眼，看他不见。可知他身上的虱子，一齐都爬到衣服外头来了，身上的还不算，他那一把白胡子上，就爬了七八个，你说腻人不腻人！”伯述哈哈一笑，对我道：“我是大近视，看不见，你怎么也看不见起来？”我道：“我的近视也不浅了。这东西，倒是眼不见算干净的好。”正说话时，外面用人嚷起来，说是在椅垫子上找出了两个虱子。畅怀道：“是不是？倘使我也近视了，这两个虱子不定往谁身上跑呢。”大家说笑一阵，我便辞了回去。

刚到家未久，弥轩便走了过来，彼此相见熟了，两句寒暄话之外，别无客气。谈话中间，我说起彼此同居月馀，向不知道祖老大人在侍，未曾叩见，甚为抱歉。弥轩道：“不敢，不敢！家祖年纪过大，厌见生人，懒于酬应，虽迎养在京寓，却向不见客的。”我道：“年纪大的人，懒于应酬，也是人情之常。只是老人家久郁在家里，未免太闷，不知可常出来逛逛？”弥轩道：“说起来我们做晚辈的很难！寒家本是几代寒士，家训相承，都是淡泊自守。只有到了兄弟，侥幸通籍，出来当差。处于这应酬纷繁之地，势难仍是寒儒本色，不免要随俗附和，穿两件干净点的衣服，就是家常日用，也不便过这于俭啬。这一点点下情，想来当世君子，总可以原谅我的。然而家祖却还是淡泊自甘。兄弟的举动支消，较之于同寅中，已是省之又省的了。据家祖的意思，还以为太费。平日轻易不肯茹荤，偶见家人辈吃肉，便是一场教训。就是衣服一层，平素总不肯穿一件绸衣。兄弟做了上去请老人家穿，老人家非但不穿，反惹了一场大骂，说是‘暴殄天物，我又不应酬，不见客，要这个何用？’这不是叫做小辈的难过么？兄弟襁褓时，先严、慈便相继弃养，亏得祖父抚养成人，以有今日，这昊天罔极之恩，无从补报万一，思之真是令人愧恨欲死！”我听了他这一席话，不住的在肚子里干笑，只索由他自言自语，并不答他。等他讲完了这一番孝子顺孙话之后，才拉些别的话和他谈谈，不久他自去了。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里。侧耳细听，却听不出是嚷些甚么，大约是隔得太远之故。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却只觉得耳根不得清净，睡不安稳。到得半夜时，忽听得一阵匉訇之声，甚是利害。接着又是一阵乱嚷乱骂之声，过了半晌，方才寂然。我起先听得匉訇之声之时，便披衣坐起，侧耳细听。听到没有声息之后，我的睡魔早已过了，便睡不着，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蒙眬睡去。

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忙问是甚么事。亮臣早已看见我出来，便叫他们舀洗脸水，一面回我说没甚么事。我一面要了水漱口，接着洗过脸，再问亮臣、在兹：“你们议论些甚么？”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打杂王三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嘴，我要想去听听是甚么事。走到那边，谁想他们院门是关上的，不便叫门，已经想回来睡觉了。忽然又想到咱们后院是统的，就摸到后院里，在他们那堂屋的后窗底下偷听。原来是符老爷和符太太两个在那里骂人，也不知他骂的是谁，听了半天，只听不出。后来轻轻的用舌尖把纸窗舐破了一点，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头哭，只不做声。那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骂了一回，又是一回，说的是他们山东土话，说得又快，全都是听不出来。骂到热闹头上，符太太也插上了嘴，骂到快时，却又说的是苏州话，只听得‘老蔬菜’（吴人詈老人之词）、‘杀千刀’。两句是懂的，其馀一概不懂。骂够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着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匉訇一声，桌上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亏旁边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发。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

到了吃饭时，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在兹道：“大腊月里，往来的信正多，为甚忽然要搬家起来？”我道：“你且不要问这些，赶着找房子罢。只要找着了空房子，合式的自然合式，不合式的也要合式，我是马上就要搬的。”在兹道：“那么说，绳匠胡同就有一处房子，比这边还多两间，也是两个院子，北院里住着人，南院子本来住的是我的朋友，前几天才搬走了，现在还空着。”我道：“那么你吃过饭赶紧去看，马上下定，马上今天就搬。”在兹道：“何必这样性急呢？大腊月里天气短，怕来不及。”我道：“怕来不及，多雇两辆大敞车（敞之为言露天也，敞车无顶篷，所以载运货物者），一会儿就搬走了。”在兹答应着，饭后果然便去找房东下定，又赶着回来招呼搬东西。赶东西搬完了，新屋子还没拾掇清楚，那天气已经断黑了，便招呼先吃晚饭。

晚饭中间，我问起李在兹：“你知道今天王三说的被符弥轩用凳子摔破头的那老头子，是弥轩的甚么人？”在兹道：“虽是两个月同居下来，却还不得底细，一向只知道是他的一个穷亲戚。”我道：“比亲戚近点呢。”在兹道：“难道是自家人？”我道：“还要近点。”在兹道：“到底是甚么人？”我道：“是他嫡亲的祖父呢！”在兹吐舌道：“这还了得！”我道：“非但是嫡亲的祖父，并且他老子先死了，他还是一个承重孙呢。你想今天听了王三的话，怕人不怕人？万一弄出了逆伦重案，照例左右邻居，前后街坊，都要波及的，我们好好的作买卖，何苦陪着他见官司，所以赶着搬走了。此刻只望他昨天晚上的伤不是致命的，我们就没事。万一因伤致命，只怕还要传旧邻问话呢。”当下我说明白了，众人才知道我搬家的意思。一连几日，收拾停妥了，又要预备过年。

这边北院里同居的，也是个京官，姓车，号文琴，是刑部里的一个实缺主事，却忘了他在那一司了。为人甚是风流倜傥。我搬进来之后，便过去拜望他，打听得他宅子里只有一位老太太，还有一个小孩子，已经十岁，断了弦七八年，还不曾续娶。我过去拜望过他之后，他也来回拜。走了几天，又走熟了。

光阴迅速，残冬过尽，早又新年。新年这几天，无论官商士庶，都是不办正事的。我也无非是看看朋友，拜个新年，胡乱过了十多天。这天正是元宵佳节，我到伯述处坐了一天，在他那里吃过晚饭，方才回家。因为月色甚好，六街三市，甚是热闹，便和伯述一同出来，到各处逛逛，绕着道儿走回去。回到家时，只见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抬头一看，门口挂了一个大灯，灯上糊了好些纸条儿，写了好些字，原来是车文琴在那里出灯迷呢。我和伯述都带上了眼镜来看。只见一个个纸条儿排列得十分齐整，写的是：

（一）吊者大悦：《论语》一句

（二）斗：药名一

（三）四：《论语》一句

　（四）子不子：《孟子》一句

（五）硬派老二做老大：《孟子》一句

（六）不可夺志：《孟子》一句

（七）飓：《书经》一句

（八）徐稚下榻：县名一

（九）焚林：字一

（十）老太太：字一

（十一）杨玉环嫁王约：县名一

（十二）地府国丧：《聊》目一

（十三）霹雳：《西游》地名一

（十四）开门见山：《水浒》浑一

（十五）一角屏山：《水浒》浑一

（十六）亅：常语一句

（十七）广东地面：《孟子》一句

（十八）宫：《易经》一句

（十九）监照：《孟子》一句

（二十）凤鸣岐山：《红楼》人一

看到这里，伯述道：“我已经射着好几条了，请问了主人，再看底下罢。”说话时，人丛里早有一个人，踮着脚，伸着脖子望过来。看见伯述和我说话，便道：“原来是□（原文此处为方框）老爷来了（第一回楔子，叙明此书为九死一生之笔记，此九死一生始终以一‘我’字代之，不露姓名，故此处称其姓之处，仍以□（原文此处为方框）代之）。自己一家人，屋里请坐罢。咱们老爷还在家里做谜儿呢。”原来是车文琴的家人在那里招呼。我便约了伯述，回到文琴那边去。才进了大门，只见当中又挂了一个灯，上面写的全是《西厢》谜儿：

（二十一）一杯闷酒尊前过

（二十二）天兵天将捉嫦娥

（二十三）望梅止渴

（二十四）相片

（二十五）破镜重圆

（二十六）哑吧看戏

（二十七）北岳恒山：三句

（二十八）走马灯人物

（二十九）藏尸术

（三十）谜面太晦

（三十一）亏本潜逃

（三十二）新诗成就费推敲：白一字

（三十三）强盗宴客

（三十四）打不着的灯谜

我两人正看到这里，忽然车文琴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拉着我手臂道：“请教，请教。”我连说：“不敢，不敢。”于是相让入内。正是：

　门前榜出雕虫技，座上邀来射虎人。

未知所列各条灯谜，均能射中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五回　巧遮饰贽见运机心　先预防嫖界开新面

当下我和伯述两个跟了文琴进去，只见堂屋当中还有一个灯，文琴却让我们到旁边花厅里去坐。花厅里先有了十多个客，也有帮着在那里发给彩物的，也有商量配搭赠品的，也有在那里苦思做谜的。彼此略略招呼，都来不及请教贵姓台甫。文琴一面招呼坐下，便有一个家人拿了三张条子进来，问猜的是不是。原来文琴这回灯谜比众不同，在门外谜灯底下，设了桌椅笔砚，凡是射的，都把谜面条子撕下，把所射的写在上面，由家人拿进来看：是射中的，即由家人带赠彩出去致送；射错的，重新写过谜面粘出去。

那家人拿进来的三条，我看时，射的是第二条“百合”，第九条“樵”字，第二十条“周瑞”。文琴说对的，那家人便照配了彩物，拿了出去。伯述道：“我还记得那外面第一条可是‘临丧不哀’？第五条可是‘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第十七条可是‘五羊之皮’？”文琴拍手道：“对，对！非但打得好，记性更好！只看了一看，便连粘的次第都记得了，佩服，佩服！”说罢，便叫把那几条收了进来，另外换新的出去，一面取彩物送与伯述。家人出去收了伯述射的三条，又带了四条进来。我看时，是第三条射“非其罪也”，第四条射“当是时也”，第十九条射“以粟易之”，第六条射“此匹夫之勇”。我道：“作也作得好，射也射得好。并且这个人四书很熟，是《孟子》《论语》的，只怕全给他射去了。”文琴给了赠彩出去。我道：“第十一条只怕我射着了，可是‘合肥’？”文琴拍手道：“我以为这条没有人射着的了，谁记得这么一个痴肥王约！”我道：“这个应该要作卷帘格更好。”文琴想了一想，大笑道：“好，好！好个肥合！原来阁下是个老行家。”我道：“不过偶然碰着了，何足为奇。不知第二十一条可是‘未饮心先醉’？”文琴道：“正是，正是。”我道：“这一条以《西厢》打《西厢》，是天然佳作。”文琴忙叫取了那两条进来，换过新的出去，一面又送彩给我。伯述道：“两个县名，你射了一个难的去，我射一个容易的罢。第八条可是‘陈留’？”我道：“姻伯射了第八条，我来射第十六条，大约是‘小心’。”文琴道：“敏捷得很！这第十六条是很泛的，真了不得！”又是一面换新的，一面送彩过来，不必多赘。

文琴检点了一回道：“《西厢》谜只射了一个。”我道：“我恰好想了几个，不知对不对。第三十一可是‘撇下赔钱货’？三十二可是‘反吟伏吟’？三十三可是‘这席面真乃乌合’？三十四可是‘只许心儿空想’？”文琴惊道：“阁下真是老行家！堂屋里还有几条，一并请教罢。”说着，引了我和伯述到当中堂屋里去看，只见先有几个人在那里抓耳挠腮的想。抬眼看时，只见：

（三十五）：《孟子》一、《论语》一

（三十六）饍：《论语》一、《孟子》一

（三十七）正：《论语》一、《中庸》一

（三十八）谏迎佛骨：《论语》一、《孟子》一

（三十九）尸解：《孟子》二句，不连

　（四十）、（此一点乃朱笔所点）：《孟子》一、《论语》一

……

我们正要再看，忽听得花厅上哄堂大笑。连忙走过去问笑甚么。原来第十八条谜面的“宫”字，有人射着了“乾道乃革”一句，因此大众哄堂。伯述道：“我射一条虽不必哄堂，却也甚可笑的，那第二十六条定是‘眼花撩乱口难言’。”众人想一想谜面，都不觉笑起来。我道：“请教那第四十条一点儿红的，《孟子》可是‘观其色’？《论语》可是‘赤也为之小’？”伯述不等文琴开口，便拍手道：“这个射得好！我也来一个：第三十八可是‘故退之’，‘不得于君’？”文琴摇头道：“你两位都是健将！”正说话时，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拿了第三十五条问道：“《孟子》可是‘可以與’？《论语》可是‘可以興’？”文琴连忙应道：“是，是，是。”即叫人分送了彩，又换粘上新的。伯述道：“这一条别是一格。我们射的太多了，看看旁人射的罢。”于是又在花厅上检看射进来的。只见第七条射了“四方风动”，十四条射了“没遮拦”，十五条射了“小遮拦”，十三条射了“大雷音”。

我看见第三十七条底下注明赠彩是时表一枚，一心要得他这时表来顽顽，因此潜心去想。想了一大会，方才想了出来，因问文琴道：“三十七条可是‘天之未丧斯文也’，‘则其政举’？”文琴连忙在衣袋里掏出一个时表，双手送与我道：“承教，承教！这一条又晦又泛，真亏你射！”我接过谦谢了，拿起来一看，却是上海三井洋行三块洋钱一个的，虽不十分贵重，然而在灯谜赠彩中，也算得独竖一帜的厚彩了。伯述看见了道：“你不要瞧他是三块钱的东西，我却在他身上赚过钱的了。这东西买他一个要三块钱，要是买一打，可以打九折，买十打，可以打八折，买五十打，可以打到七五折。我前年买了五十打，回济南走了一趟，后来又由济南到河南去，从河南再来京，我贩的五十打表，一个也没有卖去。沿路上见了当铺，我便拿一个去当，当四两银子一个也有，当五两一个的时候也有，一路当到此地，六百个表全当完了，碰巧那当票还可以卖几百文。我仔细算了一算，赚的利钱比本钱还重点呢。”说笑了一回，又看别人射了几个，夜色已深，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各行生意都开市了，我便到向有往来的一家钱铺子里去，商量一件事。到得那里，说是掌柜的有事，且请坐一坐。原来那掌柜的姓恽，号洞仙，我自从入京之后，便认得了他，一向极熟的。每来了，总是到他办事房里去坐。这一回我来了，铺里的人却让我坐到客堂里，说办事房里另外有客，请在这里等一等。我只得就在客堂里坐下。等了一大会，才见恽洞仙笑吟吟的送一个客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上了车，方才回转来，对我拱手道：“有劳久候了，屈驾得很！请屋里坐罢。”于是同到他办事房里去，重新让坐送茶。洞仙道：“兄弟今年承周中堂委了一个差使，事情忙点，一向都少候，你伫是大量的，想来也不怪我懒。”我道：“好说，好说！得了中堂的差使，一定是恭喜的。”洞仙道：“不过多点穷忙的事罢了，但得有事办，就忙点也是值得的。”说时，手指着桌上道：“你伫瞧，这就是方才那个客送我们老中堂的贽见，特诚来烦兄弟代送的，说不得也要给他当差。”

我看那桌上时，摆着两个紫檀木匣子。我走过去揭开盖子一看，一匣子是平排列着五十枝笔，一匣子是平列着十锭墨，都是包了金的。我暗想虽是送中堂之品，却未免太讲究了。墨上包金，还有得好说，这笔杆子是竹子做的，怎么都包上金呢？用两天不要都掉了下来么？一面想着，顺手拿起一枝笔来看，谁知拿到手里，沈甸甸的，重的了不得，不觉十分惊奇。拔去笔套一看，却又是没有笔头的，更觉奇怪。洞仙在旁呵呵大笑道：“我要说一句放恣的话，这东西你伫只怕是头一回瞧见呢！”我道：“为甚么那么重？难道是整根是金子的么？”洞仙道：“可不是！你伫瞧那墨么？”我伸手取那墨时，谁知用力少点，也拿他不动，想来自然也是金子了。便略为看了一看，仍旧放下道：“这一份礼很不轻。”洞仙道：“也不很重。那笔是连笔帽儿四两一枝（京师人呼笔套为帽），这墨是二十两一锭，统共是四百两。”我道：“这又何必。有万把两银子的礼，不会打了票子送去，又轻便。在受礼的人，有了银子，要甚么可以置办甚么。何必多费工钱做这些假笔墨呢？送进去，就是受下他来，也是没用的。”洞仙呵呵大笑道：“我看天底下就是你伫最阔，连金子都说是没用的。”我道：“谁说金子没用，我说拿金子做成假笔墨，是没用的罢了。”洞仙道：“那么你伫又傻了。他用的是金子，并不用假笔墨。我也知道打了票子进去最轻便的，怎奈大人先生不愿意担这个名色，所以才想方做成这东西送去。人家看见，送的是笔墨，很雅的东西，就是受了也取不伤廉。”

我道：“这是一份贽礼，却送得那么重！”洞仙道：“凡有所为而送的，无所谓轻重，也和咱们做卖买一般，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还没知道，去年里头大叔生日，闽浙萧制军送的礼，还要别致呢，是三尺来高的一对牡丹花。白玉的花盆，珊瑚碎的泥，且不必说，用了一对白珊瑚作树，配的是玛瑙片穿出来的花，葱绿翡翠作的叶子，都不算数。这两颗花，统共是十二朵，那花心儿却是用金丝镶了金钢钻做的。有人估过价，这一对花要抵得九万银子。送过这份礼之后，不上半年，那位制军便调了两广总督的缺。最苦是闽渐，最好是两广，你想这份礼送得着罢。”我道：“这一份笔墨，又是那一省总督的呢？”洞仙道：“不配，不配！早得很呢！然而近来世界，只要肯应酬，从府道爬到督抚，也用不着几年工夫。你伫也弄个功名出来干罢！”我笑道：“好，好！赶明天我捐一个府道，再来托你送笔墨。”说着，大家都笑了。我便和他说了正事，办妥了，然后回去。

回到家时，恰好遇见车文琴从衙门里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大纸包。我便让他到我这边坐。他便同我进来，随意谈天。我便说起方才送金笔墨的话。文琴忙问道：“经手的是甚么人？”我道：“是一个钱铺的掌柜，叫做恽洞仙。”文琴道：“这等人倒不可不结识结识。”我笑道：“你也想送礼么？”文琴道：“我们穷京官不配。然而结识了他，万一有甚么人到京里来走路子，和他拉个皮条，也是好的。”

说话时，桌上翻了茶碗，把他那纸包弄湿了，透了许久，方才觉着。连忙打开，把里面一张一张的皮纸抖了开来，原来全是些官照，也有从九的，也有未入流的，也有巡检的，也有典史的，也有把总的。我不觉诧异道：“那里弄了这许多官照来？”文琴笑道：“你可要？我可以奉送一张。”我道：“这都填了姓名、三代的，我要他作甚么。”文琴道：“这个不过是个顽意儿罢了，顶真那姓名做甚么。”我道：“奇极了！官照怎么拿来做顽意儿？这又有甚么顽头呢？”文琴道：“你原来不知道，这个虽是官照，却又是嫖妓的护符。这京城里面，逛相公是冠冕堂皇的，甚么王公、贝子、贝勒，都是明目张胆的，不算犯法。惟有妓禁极严，也极易闹事，都老爷查的也最紧。逛窑姐儿的人，倘给都老爷查着了，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当街就打，若是个官，就可以免打。但是犯了这件事，做官的照例革职，所以弄出这个顽意儿来。大凡逛窑姐儿的，身边带上这么一张，倘使遇了都老爷，只把这一张东西缴给他，就没事了。”我道：“为了逛窑姐儿，先捐一个功名，也未免过于张致了。朝廷名器，却不料拿来如此用法！”文琴道：“谁捐了功名去逛窑姐儿？这东西正是要他来保全功名之用。比方我去逛窑姐儿，被他查着了，谁愿意把这好好的功名去干掉了。我要是不认是个官，他可拉过来就打，那更犯不上了。所以备了这东西在身边，正是为保全功名之用。”我道：“你弄了这许多来，想是一个老嫖客了。然而未见得每嫖必遇见都老爷的，又何必要办这许多呢？”文琴道：“这东西可以卖，可以借，可以送，我向来是预备几十张在身边的。”我道：“卖与送不必说了，这东西有谁来借？”文琴道：“你不知道，这东西不是人人有得预备的。比方我今日请你吃花酒，你没有这东西，恐怕偶然出事，便不肯到了。我有了这个预备，不就放心了么？”一面说话时，已把那湿官照一张一张的印干了，重新包起来。又殷殷的问恽洞仙是那一家钱铺的掌柜。我道：“你一定要结识他，我明日可以给你们拉拢。”文琴大喜。

到了次日，一早就过来央我同去。我笑道：“你也太忙，不要上衙门么？”文琴道：“不相干，衙门里今日没有我的事。”我道：“去的太早了，人家还没有起来呢。”文琴又连连作揖道：“好人！没起来，我们等一等，倘使去迟了，恐怕他出去了呢。”我给他缠的没法，只得和他同去。谁知洞仙果然出门去了。问几时回来，说是到周宅去的，不定要下午才得回来。文琴没法，只得回去。我却到伯述那里去有事。办过正事之后，便随意谈天。我说起文琴许多官照的事，伯述道：“这是为的从前出过一回事，后来他们才想出这个法子的。自从行出这个法子之后，户部里却多了一单大买卖，甚至有早上填出去的官照，晚上已经缴了的，那要嫖的人不免又要再捐一个，那才是源源而来的生意呢。”

我道：“从前出的是甚么事？”伯述道：“京城里的窑姐儿最粗最贱，不知怎么那一班人偏要去走动，真所谓逐臭之夫了。有一回，巡街御史查到一家门内有人吵闹，便进去拿人。谁知里面有三个阔客：一个是侍郎，一个是京堂，一个是侍讲。一声说都老爷查到了，便都吓得魂不附体。那位京堂最灵便，跑到后院里，用梯子爬上墙头，往外就跳。谁知跳不惯的人，忽然从高落下，就手足无措的了，不知怎样一闪，把腿跌断了，整整的医了半年才得好，因此把缺也开了。那一位侍郎呢，年纪略大了，跳不动，便找地方去躲，跑到毛厕里去，以为可以躲过了。谁知走得太忙，一失脚掉到了粪坑里去，幸得那粪坑还浅，不曾占灭顶之凶，然而已经闹得异香遍体了。只有那位侍讲，一时逃也逃不及，躲也躲不及，被他拿住了，自己又不敢说是个官，若是说了，他问出了官职，明日便要专折奏参的，只得把一个官字藏起来。那位都老爷拿住了，便喝叫打了四十下小板子。这一位翰林侍讲平空受此奇辱，羞愧的无地自容，回去便服毒自尽了。却又写下了一封遗书给他同乡，只说被某御史当街羞辱，无复面目见人。同乡京官得了这封书，便要和那御史为难。恰好被他同嫖的那两位侍郎、京堂知道了，一个是被他逼断了腿的，一个是被他逼下粪坑的，如何不恨，便暗中帮忙，怂恿起众人，于是同乡京官斟酌定了文饰之词，只说某侍讲某夜由某处回寓，手灯为风所熄，适被某御史遇见，平日素有嫌隙，指为犯夜，将其当街笞责云云。据了这个意思，联衔入奏。那两位侍郎、京堂，更暗为援助，锻炼成狱，把那都老爷革职，发往军台。这件事出了以后，一班逐臭之夫，便想出这官照的法子来。”正说得高兴时，家里忽然打发人来找我，我便别过伯述回去。正是：

只缘一段风流案，断送功名更戍边。

不知回去之后，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骗　遭薄幸淑女蒙冤

我回到家时，原来文琴坐在那里等我。我问在兹找我做甚么。在兹道：“就是车老爷来说有要紧事情奉请的。”我对文琴道：“你也太性急了，他说下午才得回家呢。”文琴道：“我另外有事和你商量呢。”我问他有甚么事时，他却又说不出来，只得一笑置之。捱到中饭过后，便催我同去，及至去了，恽洞仙依然没回来。我道：“算了罢，我们索性明天再来罢。”

文琴正在迟疑，恰好门外来了一辆红围车子，在门首停下，车上跳下一个人来，正是洞仙。一进门见了我，便连连打拱道：“有劳久候！失迎得很！今天到周宅里去，老中堂倒没有多差使，倒是叫少大人把我缠住了，留在书房里吃饭，把我灌个稀醉，才打发他自己的车子送我回来。”说罢，呵呵大笑。又叫学徒的：“拿十吊钱给那车夫，把我的片子交他带一张回去，替我谢谢少大人。”说罢了，才让我们到里面去。我便指引文琴与他相见。彼此谈得对劲，文琴便扯天扯地的大谈起来，一会儿大发议论，一会儿又竭力恭维。我自从相识他以来，今天才知道他的谈风极好。

谈到下午时候，便要拉了洞仙去上馆子。洞仙道：“兄弟不便走开，恐怕老中堂那边有事来叫。”文琴道：“我们约定了在甚么地方，万一有事，叫人来知照就是了。你大哥是个爽快人，咱们既然一见如故，应该要借杯酒叙叙，又何必推辞呢？”洞仙道：“不瞒你车老爷说，午上我给周少大人硬灌了七八大钟，到此刻还没醉得了呢。”文琴道：“不瞒你大哥说，我有一个朋友从湖北来，久慕你大哥的大名，要想结识结识，一向托我。我从去年冬月里就答应他引见你大哥的，所以他一直等在京里，不然他早就要赶回湖北去的了。今儿咱们遇见了，岂有不让他见见你大哥之理。千万赏光！我今天也并不是请客，不过就这么二三知己，借此谈谈罢了。”洞仙道：“你车老爷那么赏脸，实在是却之不恭，咱们就同去。不过还有一说，你伫两位请先去，做兄弟的等一等就来。”文琴连忙深深一揖道：“老大哥，你不要怪我！我今儿没具帖子，你不要怪我！改一天我再肃具衣冠，下帖奉请如何？”洞仙呵呵大笑道：“这是甚么话！车老爷既然那么说，咱们就一块儿走。不过有屈两位稍等一等，我干了一点小事就来。”文琴大喜道：“既如此，就请便罢，咱两个就在这里恭候。”我道：“我却要先走一步，回来再来罢。”文琴一把拉住道：“这是甚么话！我知道你是最清闲的，成天没事，不过找王老头子谈天。我和你是同院子的街坊，怎么好拿我的腔呢？”我道：“这是甚么话！我是有点小事，要去一去。你不许我去，我就不去也使得，何尝拿甚么腔呢？”洞仙道：“既如此，你两位且在这里宽坐一坐，我到外面去去就来。”说罢，拱拱手，笑溶溶的往外头去了。这一去，便去得寂无消息，直等到天将入黑，还不见来，只急得文琴和热锅上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得洞仙来了，一迭连声只说：“屈驾，屈驾！实在是为了一点穷忙，分身不开，不能奉陪，千万不要见怪！”文琴也不及多应酬，拉了便走。

出了大门，各人上了车，到了一家馆子里，拣定了座，文琴忙忙的把自己车夫叫了来，交代道：“你赶紧去请陆老爷，务必请他即刻就来，说有要紧话商量。”车夫去了。这边文琴又忙着请点菜。忙了一会，文琴的车夫引了一个人进来，文琴便连忙起身相见，又指引与洞仙及我相见，一一代通姓名。又告诉洞仙道：“这便是敝友陆俭叔，是湖北一位著名的能员，这回是明保来京引见的。”又指着洞仙和俭叔说道：“这一位恽掌柜，是周中堂跟前头一个体己人，为人极其豪爽，所以我今儿特为给你们拉拢。”说罢，又和我招呼了几句。俭叔便问有烟具没有，值堂的忙答应了一个“有”字，即刻送了上来，把烟灯剪好，俭叔便躺下去烧鸦片烟。我在旁细看那陆俭叔，生得又肥又矮，雪白的一张大团脸，两条缝般的一双细眼睛。此时正月底边，天气尚冷，穿了一身大毛衣服，竟然像了一个圆人。值堂的送上酒来，他那鸦片烟还抽个不了。文琴催了他两次，方才起来坐席。文琴一面让酒让菜，一面对了俭叔吹洞仙如何豪爽，如何好客；一面对了洞仙吹俭叔如何慷慨，如何至诚。吃过了两样菜，俭叔又去烟炕上躺下。文琴忽然起身拉了洞仙到旁边去，唧唧哝哝，说了一会话，然后回到席上招呼俭叔吃酒。俭叔又抽了一口，方才起来入席。洞仙问道：“陆老爷欢喜抽两口？”俭叔道：“其实没有瘾，不过欢喜摆弄他罢了。”这一席散时，已差不多要交二鼓，各人拱揖分别，各自回家。

从此一连十多天，我没有看见文琴的面。有一天，我到洞仙铺里去，恰好遇了文琴。看他二人光景，好像有甚事情商量一般。我便和洞仙算清楚了一笔账，正要先行，文琴却先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明天问了实信再来回话罢。”说罢，作辞而去。洞仙便起身送他，两个人一路唧唧哝哝的出去，直到门口方休。洞仙送过文琴，回身进内，对我道：“代人家办事真难！就是车老爷那位朋友，甚么陆俭叔，他本是个一榜，由拣选知县，在法兰西打仗那年，广西边防上得了一个保举，过了同知、直隶州班，指省到了湖北，不多几年，倒署过了几回州县。这回明保送部引见，要想设法过个道班，却又不愿意上兑，要避过这个‘捐’字，转托了车老爷来托我办。你伫想，这是甚么大事，非得弄一个特旨下来不为功，咱们老中堂圣眷虽隆，只怕也办不到。他一定要那么办，不免我又要央及老头子设法。前几天拜了门，是我给他担代的，只送得三撇头的贽见。这两天在这里磋磨使费，那位陆老爷一天要抽三两多大烟，没工夫来当面，总是车老爷来说话，凡事不得一个决断。说了几天，姓陆的只肯出八竿使费。他们外官看得一班京官都是穷鬼，老实说，八千银子谁看在眼里！何况他所求的是何等大事，倒处处那么悭吝起来！我这几天叫他们麻烦的够了，他再不爽爽快快的，咱们索性撒手，叫他走别人的路子去。”正说得高兴时，文琴又来了，我便辞了出去。

光阴迅速，不觉到了八月。我一面打发李在兹到张家口，一面收拾要回上海一转，把一切事都交给亮臣管理。便到伯述那边辞行。恰好伯述因为畅怀往上海去了，许久并未来京，今年收的京版货不少，也要到上海去，于是约定同行。雇了长车，我在张家湾、河西务两处也并不耽搁，不过稍为查检查检便了。一直到了天津，仍在佛照楼住下。伯述性急，碰巧有了上海船，便先行了。我因为天津还有点事，未曾同行。安顿停当，先去找杏农。杏农一见我，便道：“你接了家兄的信没有？”我道：“并未接着，有甚么事？”杏农道：“家兄到山东去了，我今天才接了信。”我道：“到山东有甚么事？”杏农道：“有一个朋友叫蔡侣笙，是山东候补知县，近日有了署事消息，打电报到上海叫他去的。”我不觉欢喜道：“原来蔡侣笙居然出身了！我这几年从未得过他的信，不知他几时到的山东？那边我还有一个家叔呢。”杏农道：“家兄给我的信，说另有信给你，想是已经寄到京里去了。”我稍为谈了一会，便回到栈里，连忙写了一封信入京，叫如有上海信来，即刻寄出天津。把信发了，我又料理了一天的正事。

次日下午，杏农来谈了一天，就在栈里晚饭。饭后，约了我出去，到侯家后一家南班子里吃酒（天津以上海所来之妓院为南班子），另外又邀了几个朋友。这等事本是没有甚么好记的，这一回杏农请的都是些官场朋友，又没有甚么唐玉生的竹汤饼会故事，又何必记他呢？因为这一回我又遇了一件奇事，所以特为记他出来。

你道是甚么事呢？原来这一席中间，他们叫来侍酒的，都是南班子的人，一时燕语莺声，尽都是吴侬娇语。内中却有两个十分面善的，非但言语声音很熟，便是那眉目之间，也好像在那里见过的，一时却想不起来。回思我近来在家乡一住三年，去年回到上海，不上几天，就到北边来了。在上海那几天，并未曾出来应酬，从何处见过这两个人呢？莫非四年以前所见的？然而就是四年以前，我也甚少出来应酬，何以还有这般面善的人呢？一面满肚子乱想，一双眼睛，便不住的钉着他看。内中一个是杏农叫的，杏农看见我这情形，不觉笑道：“你敢是看中了他？何不叫他转一个条子？”我道：“岂有此理！我不过看见他十分面善，不知从何处见来。他又叫甚么名字？”杏农道：“他叫红玉。”又指着一个道：“他叫香玉。都是去年才从上海来的，要就你在上海见过他。”我道：“我已经三年没住上海了，去年到得一到，并没有出来应酬，不上两天，我就到这边来了，从何见起。”杏农道：“正是。你去年进了京，不多几天，我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也是初到没有几天。”我听了这话，猛然想起这两个并非他人，正是我来天津时，同坐普济轮船的那个庄作人的两个小老婆，如何一对都落在这个地方来。不觉心中又是怀疑，又是纳罕，不住的要向杏农查问，却又碍着耳目众多，不便开口。

直等到众人吃到热闹时，方才离了座，拉杏农到旁边问道：“这红玉、香玉到底是甚么出身，你知道么？”杏农道：“这是这里的忘八到上海贩来的，至于甚么出身，又从何稽考呢？你既然这么问，只怕是有点知道的了。”我道：“我仿佛知道他是人家的侍妾。”杏农道：“嫁人复出，也是此辈之常事。但不知是谁的侍妾？”我道：“这个人我也是一面之交，据说是个总兵，姓庄，号叫作人。”杏农道：“既是一面之交，你怎么便知道这两个是他侍妾？”我便把去年在普济船上遇见的话，说了一遍。杏农想了一想道：“呸！你和乌龟答了话，还要说呢。这不明明是个忘八从上海买了人，在路上拿来冒充侍妾的么？”我回头想了一想当日情形，也觉得自己太笨，被他当面瞒过还不知道，于是也一笑归座。等到席散了，时候已经不早，杏农还拉着到两家班子里去坐了一坐，方才雇车回栈。

叩开了门，取表一看，已经两点半钟了。走过一个房门口，只见门是敞着的，门口外面蹲着一个人，地下放着一盏鸦片烟灯，手里拿着鸦片烟斗，在那里出灰。门口当中站着一个人，在那里骂人呢。只听他骂道：“这么大早，茶房就都睡完了，天下那有这种客栈！”一回眼看见我走过，又道：“你看我们说睡得晚了，人家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呢。”我听了这话，不免对他望一望，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京里车文琴的朋友陆俭叔。不免点头招呼，彼此问了几时到的，住在几号房，便各自别去。

次日我办了一天正事，到得晚饭之后，我正要到外面去散步，只见陆俭叔踱了进来，彼此招呼坐下。俭叔道：“早没有知道你老哥也出京，若是早知道了，可以一起同行，兄弟也可以靠个照应。”我道：“正是。出门人有个伴，就可以互相照应了。”俭叔道：“像我兄弟是个废人，那里能照应人，约了同伴，正是要靠人照应。这一回虽说是得了个明保进京引见，却赔累的不少。这也罢了，这回出京，却又把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失落了，此刻赶信到京里去设法，过两天回信来，正不知怎样呢。”我道：“丢了东西，应该就地报失追查，怎么反到京里去设法呢？”俭叔叹道：“我丢了的不是别的东西，却是一封八行书，夹在护书里面。那天到杨村打了个尖，我在枕箱里取出护书来记一笔账，不料一转眼间，那护书就不见了，连忙叫底下人去找，却在店门口地下找着了。里面甚么东西都没有丢，单单就丢了这封信，你说奇不奇呢？你叫我如何报失！”我道：“那么说，就是写信到京里也是没用。”俭叔道：“这是我的妄想，要想托文琴去说，补写一封，不知可办得到。”我道：“这一封是谁的信呢？”俭叔道：“一言难尽！我这封信是化了不少钱的了。兄弟的同知、直隶州，是从拣选知县上保来的，一向在湖北当差。去年十月里，章制军给了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到了京城，遇了舍亲车文琴，劝我过个道班。兄弟怕的是担一个捐班的名气，况且一捐升了，到了引见时，那一笔捐免保举的费是很可观的，所以我不大愿意。文琴他又说在京里有路子可走，可以借着这明保设法过班，叫我且不要到部投到。我听了他的话，一耽搁就把年过了。直到今年正月底，才走着了路子，就是我们同席那一个姓恽的，烦了他引进，拜了周中堂的门。那一份贽见，就化了我八千！只见得中堂一面，话也没有多说两句，只问得一声几时进京的，湖北地方好，就端茶送客了。后来又是打点甚么总管咧、甚么大叔咧，前前后后，化上了二万多，连着那一笔贽见，已经三万开外了！满望可以过班的了，谁知到了引见下来，只得了‘仍回原省照例用’七个字。你说气死人不呢！我急了，便向文琴追问，文琴也急了，代我去找着前途经手人。找了十多天，方才得了回信，说是引见那天，里头弄错了。你想里头便这样稀松，可知道人家银子是上三四万的去了！后来还亏得文琴替我竭力想法，找了原经手人，向周中堂讨主意。可奈他老人家也无法可想，只替我写了一封信给两湖章制军，那封信却写得非常之切实，求他再给我一个密保，再委一个报销或解饷的差使云云，其意是好等我再去引见，那时却竭力想法。我得了这一封信，似乎还差强人意，谁知偏偏把他丢了，你说可恨不可恨呢！”

我听了他这一番话，不觉暗暗疑讶，又不便说甚么，因搭讪着道：“原来文琴是令亲，想来总可以为力的。”俭叔道：“兄弟就信的是这一点。文琴向来为朋友办事是最出力的，何况我当日也曾经代他排解过一件事的，他这一回无论如何，似乎总应该替我尽点心。”我道：“既如此，更可放心了。”嘴里是这样说，心中却很想知道他所谓排解的是甚么事。因又挑着他道：“这排难解纷最是一件难事，遇了要人排解的事，总是自己办不下来的了，所以尤易感激。文琴受过你老哥这个惠，这一回一定要格外出力的。”俭叔道：“文琴那回事，其实他也不是有心弄的，不过太过于不羁，弄出来的罢了。他断了弦之后，就续定了一位填房，也是他家老亲，那女子和文琴是表兄妹，从前文琴在扬州时，是和他常见的。谁知文琴丧偶之后，便纵情花柳，直到此刻还是那个样子，所以他虽是定下继配，却并不想娶。定的时候，已是没有丈人的了。过了两年，那外母也死了，那位小姐只依了一个寡婶居住。等到母服已满，仍不见文琴来娶。那小姐本事也大，从扬州找到京师，拿出老亲的名分，去求见文琴的老太太。他到得京里，是举目无亲的，自然留他住下。谁知这一住，就住出事情来了。”正是：

凫雁不成同命鸟，鸳鸯翻作可怜虫。

未知住出了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七回　泼婆娘赔礼入娼家　阔老官叫局用文案

“那小姐在他宅子里住下，每日只跟着他老太太。大约没有人的时候，不免向老太太诉苦，说依着婶娘不便，求告早点娶了过来，那是一定的了。文琴这件事，却对人不住，觑老太太不在旁时，便和那小姐说体己话，拿些甜话儿骗他。那小姐年纪虽大，却还是一个未经出阁的闺女，主意未免有点拿不定，况且这个又是已经许定了的丈夫，以为总是一心一意的了，于是乎上了他的当。文琴又对他说：‘你此时寻到京城，倘使就此办了喜事，未免过于草草，不如你且回扬州去，我跟着就请假出京，到扬州去迎娶，方为体面。’那小姐自然顺从，不多几天，便仍然回扬州去了。文琴初意本也就要请假去办这件事，不知怎样被一个窑姐儿把他迷住了，一定要嫁他，便把他迷昏了，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叔丈母，便是那小姐的婶子，说‘本来早就要来娶的，因为访得此女不贞，然而还未十分相信，尚待访查清楚，然后行事。讵料渠此次亲身到京，不贞之据已被我拿住，所以不愿再娶’云云。那小姐得了这个信，便羞悔交迸，自己吊死了。那女族平时好像没有甚么人，要那小姐依寡婶而居，及至出了人命，那族人都出来了，要在地方上告他，倘告他不动，还商量京控。那时我恰好在扬州有事，知道闹出这个乱子，便一面打电报给他，一面代他排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件事弄妥了，未曾涉讼。经过这一回事之后，他是极感激我的，一向我和他通信，他总提起这件事，说不尽的感激图报。所以我这回进京，一则因为自己抽了两口烟，未免懒点；二则也信得他可靠，所以一切都托了他经手的。不料自己运气不济，一连出了这么两个岔子！”说罢，连连叹气。我随意敷衍他几句。他打了两个呵欠，便辞了去，想是要紧过瘾去了，所以我也并不留他。

自此过了几天，京里的信寄了出来，果然有述农给我的一封信。内中详说侣笙历年得意光景：“两月之前，已接其来信，言日间可有署缺之望，如果得缺，即当以电相邀，务乞帮忙。前日忽接其电信，嘱速赴济南，刻拟即日动身，取道烟台前去”云云。我见了这封信，不觉代侣笙大慰。

正在私心窃喜时，忽然那陆俭叔哭丧着脸走过来，说道：“兄弟的运气真不好！车文琴的回信来了，说接了我的信，便连忙去见周中堂，却碰了个大钉子。周中堂大怒，说‘我生平向不代人写私信，这回因为陆某人新拜门，师弟之情难却，破例做一遭儿，不料那荒唐鬼、糊涂虫，才出京便把信丢了！丢了信不要紧，倘使被人拾了去，我几十年的老名气，也叫他弄坏了！他还有脸来找我再写！我是他甚么人，他要一回就一回，两回就两回！你叫他赶快回湖北去听参罢，我已经有了办法了’云云。这件事叫我如何是好！”我听了他的话，看了他的神色，觉得甚是可怜。要想把我自己的一肚子疑心向他说说，又碍着我在京里和文琴是个同居，他们到底是亲戚，说得他相信还好，倘使不相信，还要拿我的话去告诉文琴，我何苦结这种冤家。况且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定我说的他果然信了，他还要赶回京里和文琴下不去，这又何苦呢？因此隐忍了不曾谈，只把些含糊两可的话，安慰他几句就算了。俭叔说了一回，不得主意，便自去了。

再过几天，我的正事了理清楚，也就附轮回上海去。见了继之，不免一番叙别，然后把在京在津各事，细细的说了遍，把账略交了出来。继之便叫置酒接风。金子安在旁插嘴道：“还置甚么酒呢，今天不是现成一局么？”继之笑道：“今天这个局，怕不成敬意。”德泉道：“成敬意也罢，不成敬意也罢，今日这个局既然允许了，总逃不了的，就何妨借此一举两得呢。”我问：“今天是甚么局？何以碰得这般巧？”继之道：“今天这一局是干犯名教的，然而在我们旁边人看着，又不能不作是快心之举。这里上海有一个著名的女魔王，平生的强横，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了。他的男人一辈子受他的气，到了四十岁上便死了，外面人家说，是被他磨折死的。这件以前的事，我们不得而知。后来他又拿磨折男人的手段来磨折儿子，他管儿子是说得响的，更没有人敢派他不是了，他就越闹越强横起来。”

我道：“说了半天，究竟他的儿子是谁？”继之道：“他男人姓马，叫马臣，是广西人，本是一个江苏候补知县。他儿子马子森，从小是读会英文的。自从父亲死后，便考入新关，充当供事，捱了七八年，薪水倒也加到好几十两一月了。他那位老太太，每月要儿子把薪水全交给他，自己霸着当家。平生绝无嗜好，惟有敬信鬼神，是他独一无二的事，家里头供的甚么齐天大圣、观音菩萨，乱七八糟的，闹了个烟雾腾天。子森已是敢怒不敢言的了。他却又最相信的是和尚、师姑、道士，凡是这一种人上了他的门，总没有空过的，一张符、一卷经，不是十元，便是八元，闹的子森所赚的几十两银子，不够他用。连子森回家吃饭，一顿好饭也没得吃，两块咸萝卜，几根青菜，就是一顿。有时子森熬不住了，说何不买点好些小菜来吃呢？只这一句话，便触动了老太太之怒，说儿子不知足，可知你今日有这碗饭吃，也是靠我拜菩萨保佑来的，唠叨的子森不亦乐乎。后来子森私下蓄了几个钱，便与人凑股开了一家报关行，倒也连年赚钱。这笔钱，子森却瞒了老太太，留以自用的了。外面做了生意，不免便有点应酬，被他老太太知道了，找到了妓院里去，把他捉回去了，关在家里，三天不放出门，几乎把新关的事也弄掉了。又有一回，子森在妓院里赴席，被他知道了，又找了去。子森听见说老太太又来了，吓得魂不附体，他老太太在后面上楼，他便在前窗跳了下去，把脚骨跌断了，把合妓院的人都吓坏了，恐怕闹出人命。那老太太却别有肺肠，非但不惊不吓，还要赶到房里，把席面扫个一空，骂了个无了无休。众朋友碍着子森，不便和他计较，只得劝了他回去。

“然而到底心里不甘，便有个促狭鬼，想法子收拾他。前两天找出一个人来，与子森有点相像的，瞒着子森，去骗他上套。子森的辫顶留得极小，那个朋友的辫顶也极小。那促狭鬼定下计策，布置妥当，便打发人往那位女魔王处报信，说子森又到妓院里去了，在那一条巷，第几家，妓女叫甚么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位老太太听了，便雄赳赳气昂昂的跑来，一直登楼入房。其时那促狭鬼约定的朋友，正坐在房里等做戏，听说是魔头到了，便伏在桌上，假装磕睡，双手按在桌上，掩了面目，只把一个小辫顶露出来。那魔头跑到房里，不问情由，左手抓了辫子，提将起来，伸出右手，就是一个巴掌。这小辫顶朋友故意问甚么事情。那魔头见打错了人，翻身就跑，被隔房埋伏的一班人，一拥上前，把他围住，和他讲理，问他为甚么来打人。他起先还要硬挺，说是来找儿子的。众人问他儿子在那里，你所打的可是你的儿子，他才没了说话，却又叫天叫地的哭起来。那促狭鬼布置得真好，不知到那里去找出一个外国人，又找了两个探伙来，一味的吓他，要拉他到巡捕房里去。那魔头虽然凶横，一见了外国人，便吓得屁也不敢放了。于是乎一班人做好做歹，要他点香烛赔礼，还要他烧路头（吴下风俗：凡开罪于人者，具香烛至人家燃点，叩头伏罪，谓之点香烛。烧路头，祀财神也，亦祓除不祥之意。烧路头之典，妓院最盛）。定了今天晚上去点香烛，烧路头。上海妓院遇了烧路头的日子，便要客人去吃酒，叫做‘绷场面’。那一家妓院里，我本有一个相识的在里面，约了我今天去吃酒，我已经答应了。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便顶着我要吃花酒。”

我道：“这一台花酒，不吃也罢。”德泉忙道：“这是甚么话！”我道：“辱人之母博来的花酒，吃了于心也不安。”继之道：“所以我说是干犯名教的。其实平心而论，辱人之母，吃一台花酒，自是不该。若说惩创一个魔头，吃一台花酒，也算得是一场快事。”我道：“他管儿子总是正事，不能全说是魔头。”德泉道：“他认真是拿了正理管儿子，自然不是魔头。须知他并不是管儿子，不过要多刮儿子几个钱去供应和尚师姑。这种人也应该要惩创惩创他才好。”

子安道：“这还是管儿子呢。我曾经见过一个管男人的，也闹过这么一回事。并且年纪不小了，老夫妻都上了五十多岁了。那位太太管男人，管得异常之严。男人备了一辆东洋车，自己用了车夫，凡是一个车夫到工，先要听太太吩咐。如果老爷到甚么妓院里去，必要回来告诉的。倘或瞒了，一经查出，马上就要赶滚蛋的。有一回，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说话，说他男人到那里去嫖了，这位太太听了，便登时坐了自己包车寻了去。不知走到甚么地方，胡乱打人家的门。打开了，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他也不问情由，伸出手来就打。谁知那家人家是有体面的，一位老太太凭空受了这个奇辱，便大不答应起来。家人仆妇，一拥上前，把他捉住。他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乱骂，被人家打了几十个嘴巴，方才住口。那包车夫见闹出事来，便飞忙回家报信。他男人知道了，也是无可设法，只得出来打听，托了与那家人家相识的人去说情，方才得以点香烛服礼了事。”我道：“这种女子，真是戾气所钟！”继之叹道：“岂但这两个女子！我近来阅历又多了几年，见事也多了几件，总觉得无论何等人家，他那家庭之中，总有许多难言之隐的。若要问其所以然之故，却是给妇人女子弄出来的，居了百分之九十九。我看总而言之，是女子不学之过。”我听了这话，想起石映芝的事，因对继之等述了一遍，大家叹息一番。

到了晚上，继之便邀了我和德泉、子安一同到尚仁里去吃酒。那妓女叫金赛玉。继之又去请了两个客，一个陈伯琦，一个张理堂，都是生意交易上素有往来的人。我们这边才打算开席，忽然丫头们跑来说：“快点看，快点看！马老太太来点香烛了。”于是众人都走到窗户上去看。只见一个大脚老婆子，生得又肥又矮，手里捧着一对大蜡烛，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他走到客堂之后，楼上便看他不见了，不知他如何叩头礼拜，我们也不去查考了。

忽然又听得隔房一阵人声，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天津话。我在门帘缝里一张，原来也是一帮客人，在那里大说大笑，彼此称呼，却又都是大人、大老爷，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本房的丫头，在我后面拉了一把道：“看甚么？”我顺便问道：“这是甚么客？”那丫头道：“是一帮兵船上的客人。”我听他那边的说话，都是粗鄙不文的，甚以为奇。忽又听见他们叽哩咕噜的说起外国话来，我以为他们请了外国客来了，仔细一看，却又不然，两个对说外国话的，都是中国人。

我们这边席面已经摆好，继之催我坐席，随便拣了一个靠近那门帘的坐位坐下，不住的回头去张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叫道：“把你们的账房叫了来，我要请客了。”过了一会，又听得说道：“写一张到同安里都意芝处请李大人，再写一张到法兰西大马路老宜青去。”又听见一个苏州口音的问道：“老宜青是甚么地方？”这个人道：“王大人，你可知李大人今天是到老宜青么？”又一个道：“有甚么不是，张裁缝请他呢，他们宁波人最相信的是他家。”此时这边坐席已定，金赛玉已到那边去招呼。便听见赛玉道：“只怕是老益庆楼酒馆。”那个人拍手道：“可不是吗！我说了老宜青，老宜青，你们偏不懂。”赛玉道：“张大人请客，为甚不自己写条子，却叫了相帮来坐在这里（苏、沪一带，称妓院之龟奴曰相帮）？”那个人道：“我们在船上，向来用的是文案老夫子，那怕开个条子买东西，自己都不动手的。今天没带文案来，就叫他暂时充一充罢。”

正说话间，楼下喊了一声“客来”，接着那边房里一阵声乱说道：“李大人来了，李大人来了！客票不用写了，写局票罢。李大人自然还是叫都意芝了？”那李大人道：“算了，你们不要乱说了。原来他不是叫都意芝，是叫约意芝的。那个字怎么念成‘约’字，真是奇怪！”一个说道：“怎么要念成‘约’字，只怕未必。”李大人道：“刚才我叫张裁缝替我写条子，我告诉他都意芝，他茫然不懂，写了个多意芝。我说不是的，和他口讲指画，说了半天，才写了出来，他说那是个‘约’字。”旁边一个道：“管他‘都’字‘约’字，既然上海人念成‘约’字，我们就照着他写罢，同安里约意芝，快写罢。”又一个道：“我叫公阳里李流英。那个‘流’字，却不是三点水的，琐得很。”又听那龟奴道：“到底是那个流？我记得公阳里没有李流英。”一个说道：“我天天去的，为甚没有？”龟奴道：“不知在那一家？”那个人道：“就是三马路走进去头一家。”龟奴道：“头一家有一个李毓英，不知是不是？”那人道：“管他是不是，你写出来看。”歇了一会，忽然听见说道：“是了，是了。这里的人很不通，为甚么任甚么字，都念成‘约’字呢？”我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方才那个约意芝，也是郁意芝之误，不觉好笑。

继之道：“你好好的酒不喝，菜不吃，尽着出甚么神？”我道：“你们只管谈天吃酒，我却听了不少的笑话了。”继之道：“我们都在这里应酬相好，招呼朋友，谁像你那个模样，放现成的酒不喝，却去听隔壁戏。到底听了些甚么来？”我便把方才留心听来的，悄悄说了一遍，说的众人都笑不可仰。继之道：“怪道他现成放着吃喝都不顾，原来听了这种好新闻来。”陈伯琦道：“这个不足为奇，我曾经见过最奇的一件事，也是出在兵船上的。”正是：

鹅鹳军中饶好汉，燕莺队里现奇形。

未知陈伯琦还说出甚么奇事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处有机谋　报恩施沿街夸显耀

当下陈伯琦道：“那边那一班人，一定是北洋来的。前一回放了几只北洋兵船到新加坡一带游历，恰好是这几天回到上海，想来一定是他们。他们虽然不识字，还是水师学堂出身，又在兵船上练习过，然后挨次推升的，所以一切风涛沙线，还是内行。至于一旦海疆有事，见仗起来是怎么样，那是要见了事才知道的了。至于南洋这边的兵船，那希奇古怪的笑话，也不知闹了多少。去年在旅顺南北洋会操，指定一个荒岛作为敌船，统领发下号令，放舢舨，抢敌船，于是各兵船都放了舢舨，到那岛上去。及至查点时，南洋各兵，没有一个带干粮的。操演本来就是预备做实事的规模，你想一旦有事也是如此，岂不是糟糕了么！操了一趟，闹的笑话也不知几次。这些且不要说他，单说那当管带的。有一位管带，也不知他是个甚么出身，莫说风涛沙线一些不懂，只怕连东南西北他还没有分得清楚呢。恰好遇了一位两江总督，最是以察察为明的，听见人说这管带不懂驾驶，便要亲身去考察。然而这位先生，向来最是容易蒙蔽的。他从前在广东时候，竭力提倡蚕桑，一个月里头，便动了十多回公事，催着兴办，动支的公款，也不知多少。若要问到究竟，那一个是实力奉行的，徒然添了一个题目，叫他们弄钱。过了半年光景，他忽然有事要到肇庆去巡阅，他便说出来要顺便踏勘桑田。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吓得那些承办蚕桑的乡绅，屎屁直流！这回是他老先生亲身查勘的，如何可以设法蒙蔽呢？内中却出来了一个人，出了一个好主意，只要三万银子，包办这件事。众人便集齐了这笔款，求他去办。他得了这笔款，便赶到西南（三水县乡名）上游两岸的荒田上，连夜叫人扎了篱笆，自西南上游，经过芦包以上，两岸三四百里路，都做起来。又在篱笆外面涂了一块白灰，写了‘桑园’两个字，每隔一里半里，便做一处。不消两天，就做好了。到得他老先生动身那天，他又用了点小费，打点了衙门里的人役，把他耽搁到黄昏时候，方才动身。恰好是夜月色甚好，他老先生高兴，便叫小火轮连夜开船。走到西南以上，只见两岸全是桑园，便欢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你说这么一个混沌的人，他这回要考察那兵船管带，还不是一样被他瞒过么？”

我道：“他若要亲身到了船上看他驾驶，又将奈何？”伯琦道：“便亲看了又怎么？我还想起他一个笑话呢。他到了两江任上，便有一班商人具了一个禀帖，去告一个厘局委员。他接了禀帖，便大发雷霆。恰好藩台来禀见，他便立刻传见，拿了禀帖当面给藩台看了，交代即日马上立刻把那委员撤了差，调到省里来察看。藩台奉了宪谕，如何敢怠慢，回到衙门，便即刻备了公事，把那委员撤了。撤了之后，自然要另委一个人去接差的了。这个新奉委的委员接了札子之后，谢过藩台，便连忙到制台衙门去禀知、禀谢。他老先生看见了手本，便立刻传见。见面之后，人家还在那里行礼叩头谢委，未曾起来，他便拍手跳脚的大骂，说你在某处厘局，怎样营私舞弊，怎样被人告发，怎样辜负宪恩，怎样病商病民，‘我昨天已经交代藩司撤你的差，你今天还有甚么脸面来见我！’从人家拜跪时骂起，直骂到人家起来，还不住口。等人家起来了，站在那里听他骂。他骂完了，又说：‘你还站在这里做甚么！好糊涂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那新奉委的直到此时才回说：‘卑职昨天下午才奉到藩司大人的委札，今天特来叩谢大帅的。’他听了这话，才呆了半天，嘴里不住的荷荷荷荷乱叫，然后让坐。你想这种糊涂虫，叫他到船上去考验管带，那还不容易混过去么？然而他那回却考察得凶，这管带也对付得巧。他在南京要到镇江、苏州这边阅操，便先打电报到上海来调了那兵船去，他坐了兵船到镇江。船上本来备有上好办差的官舱，他不要坐，偏要坐到舵房里，要看管带把舵。那管带是预先得了信的，先就预备好了，所以在南京开行，一直把他送到镇江，非常安稳。骗得他呵呵大笑，握着管带的手说道：‘我若是误信人言，便要委屈了你。’从此倒格外看重了这管带。你说奇不奇？”

我道：“既然被他瞒过了，从此成了知遇，那倒不奇。只是他向来不懂驾驶的，忽然能在江面把舵，是用的甚么法子？这倒有点奇呢！”继之道：“我也急于要问这个。”伯琦道：“兵船上的规矩，成天派一个兵背着一杆枪，在船头瞭望的，每四点钟一班。这个兵满了四点钟，又换上一个兵来，不问昼夜风雨，行驶停泊，总是一样的。这位管带自己虽不懂驾驶，那大副、二副等却是不能不懂的。他得了信，知道制台要来考察，他便出了一个好主意，预先约了大副，等制台叫他把舵时，那大副便扮了那个兵，站在船头上。舵房是正对船头的，应该向左扳舵时，那大副便走向左边；应该向右扳舵时，那大副便向右边走；暂时不用扳动时，那大副就站定在当中。如此一路由南京到了镇江，自然无事了。”众人听说，都赞道：“妙计，妙计！莫说由南京到镇江，只怕走一趟海也瞒过了。”伯琦道：“所以他才从此得了意，不到一年，便做了南洋水师统领啊。”

我道：“照这样蒙蔽，自然任谁都被蒙蔽住了。”伯琦道：“不然，那位制军是格外与人不同的。就是那回阅操，阅到一个甚么军，这甚么军是不归标的，另外立了名目，委了一个候补道去练起洋操来，说是练了这一军，中国就可以自强的。他阅到这甚么军时，那一位候补道要卖弄他的精神，请了许多外国人来陪制台看操。看过了操，就便在演武厅吃午饭，办的是西菜。谁知那位制军不善用刀叉，在席上对了别人发了一个小议论，说是西菜吃味很好，不过就是用刀叉不雅观。这句话被那位候补道听见了，到了晚上，便请制台吃饭，仍然办的是西菜，仍用的是西式盘子，却将一切牛排、鸡排是整的都切碎了，席上不放刀叉，只摆着筷子。那制台见了，倒也以为别致。他便说道：‘凡善学者当取其所长，弃其所短。职道向来都很重西法，然而他那不合于我们中国所用的，末尝不有所弃取。就如吃东西用刀叉，他们是从小用惯了的，不觉得怎样，叫我们中国人用起来，未免总有点不便当。所以职道向来吃西菜，都是舍刀叉而用筷子的。’只这么一番说话，就博得那制军和他开了一个明保，那八个字的考语，非常之贴切，是‘兼通中外，动合机宜’。”继之笑道：“为了那一顿西菜出的考语，自然是确切不移的了。”说的大家一笑。大众一面谈天，一面吃喝，看着菜也上得差不多了，于是再喝过几杯，随意吃点饭就散了座。

赛玉忽向继之问道：“你们明天可看大出丧（凡富家之丧，于出殡时多方铺排，卖弄阔绰者，沪谚谓之大出丧）？”继之道：“我不知道。是谁家大出丧？”赛玉道：“咦！那个不知道金姨太太死了，明天大出丧，你怎么不知道？”金子安道：“好好的你为甚要带了我姓说起来？”赛玉笑道：“他是姓金的，我总不好说他姓银。”我道：“大不了一个姨太太罢了，怎么便大出丧起来？”子安道：“这件事提起来，你要如遇故人的。然而说起来话长，我们回去再谈罢。”伯琦、理堂也同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都散了罢。”于是一同出门，分路各回。

我回到号里，就问子安：“为甚么说这件事我要如遇故人？”子安道：“你忘了么？我看见你从前的笔记，记着那年到汉口去，遇了甚么督办夫人吃醋，带了一个金姨太太从上海赶到汉口，难道你忘了么？”我道：“这件事，一碰好几年了，难道就是那位金姨太太么？那位夫人醋性如此之利害，一个姨太太死了，怎肯容他大铺排？”子安道：“你不曾知道这位姨太太的来历，自然那么说。须知他非但入门在这位继配夫人之前，并且他曾有大恩德于这位督办的。这位督办本来是个宦家公子出身。他老太爷做过一任抚台才告老回家。这督办二十多岁时，便捐了个佐杂，在外面当差。老人家是现任的大员，自然有人照应，等到他老太爷告老时，他已经连捐带保的弄到一个道台了，只差没有引见。因为老子回家享福了，他也就回家鬼混。不知怎样，弄得失爱于父，就跑到上海来，花天酒地的乱闹。那时候那金姨太太还在妓院里做生意呢，他两个就认识了。后来那位金姨太太嫁了一个绸庄的东家，姓蒯的，局面虽大，年纪可也不小了。况且又是一个鸦片烟鬼，一年到头，都是起居无节，饮食失时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况且又是出身妓院的，如何合他过得日子来，便不免与旧日情人，暗通来往。这位督办，那时候正在上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正好有工夫做那些不相干的闲事。不知他两人怎样商通了，等到六月里，那位蒯老太太照例是要带了合家人等到普陀烧香的。本来那位姨太太也要跟着去的，他偏有计谋，悄悄地只对那鸦片鬼说，腹中震动，似是有喜。有了这个喜信，老太太自然要知道的，便说既是有喜，恐妨动了胎，就不要去了，留下他看家罢。这么一来，正中了他的下怀，等各人走过之后，他才不慌不忙的收拾了许多金珠物件，和那位督办大人坐了轮船，逃之夭夭的到天津去了。从天津进京，他两个一路上怎生的盟天誓地，这是我们旁人不得而知的。单知道那督办答应过他，以后如果得意，一定以嫡礼相待。”

我道：“这又怎么能知道的呢？”子安道：“你且莫问，听我说下去，自然有交代啊。他两个到京之后，就仗着蒯家带出来的金珠，各处去打点。天下事自然钱可通神，况且那督办又是前任二品大员之子，寅谊、世谊总还多。被他打通了路子，拜了两个阔老师，引见下来，就得了一个记名简放。他有了这个引子，就格外的打点，格外的应酬，不到半年便放了海关道，堂哉皇哉的带了家眷，出京赴任。到了地头，自然有人办差，打好了公馆。新道台择了接印日期，颁了红谕出去，到了良时吉日，便具了朝衣朝冠，到衙门接印。再过几天，前任的官眷搬出衙门，这边便打发轿子去接姨太太入衙。谁知去接一次不来，两次不来。新道台莫名其妙，只得亲身到公馆里，问是甚么事。那位金姨太太面罩重霜的不发一言，任凭这边赔尽小心，那边只是不理不睬。急得新道台没法，再三的柔声下气去问。姨太太恼过了半天，方才冷笑道：‘好个嫡礼相待！不知我进衙门该用甚么礼，就这么一乘轿子就要抬了去？我以为就是个丫头，老远的跟了大人到任，也应该消受得起的了，却原来是大人待嫡之礼！’新道台听了，连忙说道：‘该死，该死！这是我的不是。’又回头骂伺候的家人道：‘你这班奴才，为甚么办差办得那么糊涂！又不上来请示！一班王八都是饭桶！还不过来认罪！’在那里伺候的家人有十来个，便一字儿排列在廊檐底下，行了个一跪三叩礼，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这一来，才得姨太太露齿一笑道：‘没脸面的，自己做错了事，却压着奴才们代你赔礼。’新道台得了这一笑，如奉恩诏一般，马上吩咐备了执事及绿呢大轿，姨太太穿了披风红裙，到衙门去了。自从那回事出了之后，他那些家人传说出来，人家才知道他嫡礼相待之誓。”

我道：“这等相待，不怕僭越了么？”子安道：“岂但如此，他在衙门里，一向都是穿的红裙。后来那督办的正室夫人也到了，倘使仍然如此，未免嫡庶不分，然而叫他不穿，他又不肯。后来想了一个变通办法，姨太太穿的裙，仍然用大红裙门，两旁打百裥的，用了青黄绿白各种艳色相间，叫做月华裙，还要满镶裙花，以掩那种杂色。此刻人家的姨娘都穿了月华裙，就是他起的头了。后来正室死了，在那督办的意思，是不再娶的了，只把这一位受恩深重的姨太太扶正了，作为聊报涓埃。倒是他老太爷一定不肯，所以才续娶了吃大醋的那一位。那一位虽然醋心重，然而见了金姨太太，倒也让他三分，这也是他饮水思源的意思。此刻他死了，他更乐得做人情了，还争甚么呢。”我道：“这位先生不料闹过这种笑话。”子安道：“他在北边闹的笑话多呢。”我道：“我最欢喜听笑话，何妨再告诉点给我听呢。”子安道：“算了罢，他的事情要尽着说，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尽呢。时候不早了，要说，等明天空了再说罢。”当下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我想甚么大出丧，向来在上海倒不曾留心看过，倒要去看看是甚么情形，便约定继之，要吃了早饭一同出去看看。继之道：“知他走那条路，到那里去碰他呢？”子安道：“不消问得，大马路、四马路是一定要走的。”于是我和继之吃过早饭，便步行出去，走到大马路，自西而东，慢慢的行去。一路走过，看见几处设路祭的，甚么油漆字号的，木匠作头的，煤行里的，洋货字号里的，各人分着帮，摆设了猪羊祭筵，衣冠济济的在那里伺候。走到石路口，便远远的望见从东面来了。我和继之便站定了。此时路旁看的，几于万人空巷，大马路虽宽，却也几乎有人满之患。只见当先是两个纸糊的开路神，几几乎高与檐齐。接着就是一对五彩龙凤灯笼。以后接二连三的旗锣扇伞，衔牌职事，那衔牌是甚么布政使司布政使，甚么海关道，甚么大臣，甚么侍郎，弄得人目迷五色。以后还有甚么顶马、素顶马、细乐、和尚、师姑、道士、万民伞、逍遥伞、铭旌亭、祭亭、香亭、喜神亭、功布、亚牌、马执事等类，也记不尽许多。还有一队西乐。魂轿前面，居然用“奉天诰命”“诰封恭人”“晋封夫人”“累封一品夫人”的素衔牌。魂轿过后，便是棺材，用了大红缎子平金的大棺罩，开了六十四抬。棺材之后，素衣冠送的，不计其数，内眷轿子，足有四五百乘。过了半天，方才过完，还要等两旁看热闹的人散了，我们方才走得动。和继之绕行到四马路去，谁知四马路预备路祭的人家更多，甚么公司的，甚么局的，甚么栈的，一时也记不清楚。我和继之要找一家茶馆去歇歇脚，谁知从第一楼（当时四马路最东之茶馆）起，至三万昌（四马路最西之茶馆）止，没有一家不是挤满了人的，都是为看大出丧而来。我两个没法，只得顺着脚打算走回去。谁知走到转角去处，又遇见了他来了。我不觉笑道：“犯了法的，有游街示众之务。不料这位姨太太死了，也给人家抬了棺材去游街。”正是：

任尔铺张夸伐阅，有人指点笑游街。

未知以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九回　论丧礼痛砭陋俗　祝冥寿惹出奇谈

继之笑道：“自从有大出丧以来，不曾有过这样批评，却给你一语道着了。我们赶快转弯，避了他罢。”于是向北转弯，仍然走到大马路。此时大马路一带倒静了，我便和继之两个，到一壶春茶馆里泡一碗茶歇脚。只听得茶馆里议论纷纷，都是说这件事，有个夸赞他有钱的，有个羡慕死者有福的。

我问继之道：“别的都不管他，随便怎么说，总是个小老婆，又不曾说起有甚么儿子做官，那诰封恭人、晋封夫人的衔牌，怎么用得出？”继之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小老婆用诰命衔牌，这件事已经通了天，皇帝都没有说话的了。”我道：“那里有这等事！”继之道：“前年两江总督死了个小老婆，也这么大铺张起来，被京里御史上折子参了一本，说他滥用朝廷名器。须知这位总督是中兴名臣，圣眷极隆的，得了折子，便降旨着内阁抄给阅看，并着本人自己明白回奏。这位总督回奏并不推辞，简直给他承认了，说：‘臣妾病殁，即令家人等买棺盛殓，送回原籍。家人等循俗例为之延僧礼忏。僧人礼忏，例供亡者灵位，不知称谓，以问家人。家人无知，误写作诰封爵夫人’云云。末后自己引了一个失察之罪。这件事不是已经通了天的么？何况上海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曾经见过一回，西合兴里死了一个老鸨，出殡起来，居然也是诰封宜人的衔牌。后来有人查考他，说他姘了一个县役（按：姘，古文嫔字，吴侬俗谚读若姘。不媒而合，无礼之娶，均谓之姘），这个县役因缉捕有功，曾经奖过五品功牌的。这一说虽是勉强，却还有勉强的说法。前一回死了一个妓女，他出殡起来，也用了诰封宜人、晋封恭人的衔牌，你说这还有甚么道理。”

我笑道：“姘了个五品功牌的捕役，可以称得宜人，做妓女的，难道就不许他有个四五品的嫖客么？”继之道：“若以嫖客而论，又何止四五品，他竟可用夫人的衔牌了。总而言之，上海地方久已没了王法，好好的一个人，倘使没有学问根底，只要到上海租界上混过两三年，便可以成了一个化外野人的。你说他们乱用衔牌是僭越，试问他那‘僭越’两个字是怎么解？非但他解说不出来，就是你解说给他听，说个三天三夜，他还不懂呢。”我道：“这个未免说得太过罢。”继之道：“你说是说得太过，我还以为未曾说得到家呢。”我道：“难道今日那大出丧之举，他既然是做着官的，难道还不解僭越么？”继之道：“正惟这一班明知故犯的忘八蛋做了出来，才使得那一班无知之徒跟着乱闹啊。你以为我说他们不解‘僭越’二字，是说的太过了，还有一件三岁孩子都懂的事情，他们会不懂的，我等一会告诉你。”我道：“又何必等一会呢？”继之道：“我只知得一个大略，德泉他可以说得原原本本，你去问了他，好留着做笔记的材料。”我道：“既如此，回去罢。”于是给过茶钱，下楼回去。

到得号里，德泉、子安都在那里有事。我也写了几封信，去京里及天津、张家湾、河西务等处。一会儿便是午饭。饭后大家都空闲了，继之却已出门去了，我便问德泉说那一件事。德泉道：“到底是那一件事？这样茫无头绪的，叫我从何说起！”我回想一想，也觉可笑，于是把方才和继之的议论，告诉了他一遍。又道：“继之说三岁孩子都懂的事情，居然有人不懂的，你只向这个着想。”德泉道：“这又从何想起。”我又道：“继之说我听了又可以做笔记材料的。”德泉正在低头寻思，子安在旁道：“莫不是李雅琴的事？”德泉笑道：“只怕继翁是说的他。去年我们谈这件事时，就说过可惜你不在座，不然，又可以做得笔记材料的了。”我道：“既如此，不问是不是，你且说给我听。”

德泉道：“这李雅琴本来是一个著名的大滑头（滑头，沪谚。小滑头指轻薄少年而言，大滑头则指专以机械阴险应人，而又能自泯其迹，使人无如之何者而言），然而出身又极其寒苦，出世就没了老子。他母亲把他寄在人家哺养，自己从宁波走到上海，投在外国人家做奶妈。等把小孩子奶大了，外国人还留着他带那小孩子。他娘就和外国人说了个情，要把自己孩子带出来，在自己身边。外国人答应了，便托人从宁波把他带了到上海。这是他出身之始。他既天天在外国人家里，又和那小外国人在一起，就学上了几句外国话。到了十二三岁上，便托人荐到一家小钱庄去学生意。这年把里头，他的娘就死了。等他在钱庄上学满了三年，不过才十五六岁，庄上便荐他到一家洋货店里做个小伙计。他人还生得干净，做事也还灵变，那洋货店的东家，很欢喜他，又见他没了父母，就认他做个干儿子。在那洋货店里做了五六年，干老子慢慢的渐见信用了，他的本事也渐渐大了，背着干老子，挪用了店里的钱做过几票私货，被他赚了几个。干老子又帮他忙，于是娶了一房妻子，成了家。那年恰好上海闹时症，他干老子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不到一个月，他干老子也死了，只剩了一个干娘。他就从中设法，把一家洋货店，全行干没了过来，就此发财起家，专门会做空架子。那洋货店自归了他之后，他便把门面装潢得金碧辉煌，把些光怪陆离的洋货，罗列在外。内中便惊动了一个专办进口杂货的外国人，看见他外局如此热闹，以为一定是个大商家了，便托出人来，请他做买办。他得了那买办的头衔，又格外阔起来。本事也真大，居然被他一帆风顺的混了这许多年。又捐了一个不知靠得住靠不住的同知，加了个四品衔，便又戴了一个蓝顶子充官场。前几年又弄着一个军装买办，走了一回南京，两回湖北，只怕做着了两票买卖。这军装买卖，是最好赚钱的，不知被他捞了多少。

“去年又想闹阔了，然而苦于没有题目，穷思极想，才想得一个法子，是给他娘做阴寿。你想他从小不曾读过书的，不过在小钱庄时认识过几个数目字，在洋货店时强记了几个洋货名目字，这等人如何会做事？所以他一向结识了一个好友华伯明。这华伯明是苏州人，倒是个官家子弟。他父亲是个榜下知县，在外面几十年，最后做过一任道台，六十岁开外，告了病，带了家眷，住在上海，这两年只怕上七十岁了。只有伯明一个儿子，却极不长进，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只有一样长处，出来见了人，那周旋揖让，是很在行的。所以李雅琴十分和他要好。凡遇了要应酬官场的事，无不请他来牵线索，自己做傀儡。就是他到南京，到湖北，要见大人先生，也先请了伯明来，请他指教一切，甚至于在家先演过几次礼，盘算定应对的话，方才敢去。这一回要拜阴寿，不免又去请伯明来主持一切。伯明便代他铺张扬厉起来，甚么白云观七天道士忏，寿圣庵七天和尚忏，家里头却铺设起寿堂来，一样的供如意，点寿烛。预先十天，到处去散帖。又算定到了那天，有几个客来，屈着指头，算来算去，甚么都有了，连外国人都可以设法请几个来撑持场面，炫耀邻里。只可惜计算定来客，无非是晶顶的居多，蓝顶的已经有限，戴亮蓝顶的计算只有一个，却没有戴红顶的，一定要伯明设法弄一个红顶的来。伯明笑道：‘你本来没有戴红顶的朋友，叫我到那里去设法。’雅琴便闷闷不乐起来。

伯明所以结交雅琴之故，无非是贪他一点小便宜，有时还可以通融几文。有了这个贪念，就不免要竭力交结他。看见他闷闷不乐，便满肚里和他想法子。忽然得了一计道：‘有便有一个人，只是难请。’雅琴便问甚么人。伯明道：‘家父有个二品衔，倒是个红顶，只是他不见得肯来。’雅琴听说，欢喜得直跳起来道：‘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论如何，你总要代我拉了来的。’伯明道：‘如何拉得来？’雅琴道：‘是你老子，怎么拉不动？”伯明道：‘你到底不懂事。若是设法求他请他，只怕还有法子好想。’雅琴道：‘这又奇了！儿子和老子还要那么客气？’伯明笑道：‘我便是父子，你一面也不曾见过，怎么不要客气？’雅琴道：‘所以我叫你去拉，不是我自己去拉。’伯明道：‘请教我怎么拉法呢？又不是我给母亲做阴寿。’雅琴睖了半天道：‘依你说有甚么法子好想？’伯明道：‘除非我引了你到我家里去，先见过他，然后再下一副帖子，我再从中设法，或者可以做得到。’雅琴大喜，即刻依计而行。伯明又教了他许多应对的话与及见面行礼的规矩，雅琴要巴这颗红顶子来装门面，便无不依从。果然伯明的老子华国章见了雅琴，甚是欢喜。于是雅琴回来，就连忙补送一分帖子去。此时日子更近了，陆续有人送礼来，一切都是伯明代他支应，又预备叫一班髦儿戏来，当日演唱。

“到了正日的头一天，便铺设起寿堂来，伯明亲自指挥督率。铺陈停妥，便向雅琴道：‘此刻可请老伯母的喜神出来了。’雅琴道：‘甚么喜神？’伯明道：‘就是真容。’雅琴道：‘是甚么样的？’伯明道：‘一个人死了，总要照他的面庞，画一个真容出来，到了过年时，挂出来供奉，这拜阴寿更是必不可少的。’雅琴愕然道：‘这是向来没有的。’伯明道：‘这却怎么处？偏是到今天才讲起来，若是早几天，倒还可以找了百像图，赶追一个。’雅琴道：‘买一个现成的也罢。’伯明道：‘这东西那里有现成的。’雅琴道：‘难道是外国的定货？’伯明道：‘你怎么死不明白！这喜容或者取生前的小照临下来的，或者生前没有小照，便是才死下来的时候对着死者追摹下来的。各人各像，那里有现成的卖！’雅琴道：‘死下来追摹，也得像么？’伯明道：‘那怕不像，他是各人自己的东西，那里有拿出来卖的。’雅琴道：‘那么说，不像的也可以充得过了？‘伯明笑道：‘你真是糊涂！谁管你像不像，只要有这样东西。’雅琴道：‘我不是糊涂，我是要问明白了，倘使不像的也可以，倒有法子想。’伯明问甚么法子。雅琴道：‘可以设法去借一个来。’伯明听说，倒也呆了一呆，暗暗服他聪明。因说道：‘往那里借呢？’雅琴道：‘借到这样东西，并且非十分知己的不可，我想一客不烦二主，就求你借一借罢。无论你家那一代的祖老太婆，暂时借来一用，好在只挂一天，用不坏的。就是坏了，我也赔得起。’伯明道：‘祖上的都在家乡存在祠堂里，谁带了这家伙出门。只有先母是初到上海那年，在上海过的，有一轴在这里。’雅琴道：‘那么就求你借一借罢。’伯明果然答应了，连忙回家，瞒着老子，把一轴喜神取了出来，还到老子跟前，代雅琴说了几句务求请去吃面的话，方才拿了喜神，径到李家，就把他挂起来。雅琴看见凤冠霞帔，画的十分庄严，便大喜道：‘办过这件事之后，我要照样画一张，倒要你多借几天呢。’伯明一面叫人挂起来，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明天他拜他娘的寿，不料却请了我的娘来享用。并且我明天行礼时，我拜我的娘，他倒在旁边还礼，岂不可笑。心里一面暗想，一面忍笑，却不曾听得雅琴说的话。

“到了次日，果然来拜寿的人不少，伯明又代他做了知客。到得十点钟时，那华国章果然具衣冠来了。在寿堂行过礼之后，抬头见了那幅喜神，不觉心中暗暗疑讶。此时伯明不便过来揖让，另外有知客的，招呼献茶。华老头子有心和那知客谈天，谈到李老太太，便问不知是几岁上过的，那知客回说不甚清楚，但知道雅翁是从小便父母双亡的。老头子一想，他既是从小没父母，他的父母总是年轻的了，何以所挂的喜神，画的是一个老媪。越想越疑心，不住的踱出寿堂观看，越看越像自己老婆的遗像，便连面桌也不曾好好的吃，匆匆辞了回去。叫人打开画箱一查，所有字画都不缺少，只少了那一轴喜神。不觉大怒起来，连忙叫人赶着把伯明叫回来。那伯明在李家正在应酬的高兴，忽然一连三次，家里人来叫快回去，老爷动了大气呢。伯明还莫名其妙，只得匆匆回家。入得门时，他老子正拄着拐杖，在那里动气呢。见了伯明，兜头就是一杖，骂道：‘我今日便打死你这畜生！你娘甚么对你不住，他六十多岁上才死的，你还不容他好好的在家，把他送到李家去，逼着你已死的母亲失节。害着我这个未死的老子，当一个活乌龟！’说着又是一杖，又骂道：‘还怕我不知道，故意引了那不相干的杂种来，千求万求，要我去，要我去！我老糊涂，睡在梦里，却去露一张乌龟脸给人家看！你这是甚么意思！我还不打死你！’说着，雨点般打下来。打了一顿，喝家人押着去取了喜容回来。伯明只得带了家人，仍到雅琴处，一面叫人赏酒赏面，给那家人先安顿好了，然后拉了雅琴到僻静处，告诉了他，便要取下来。雅琴道：‘这件事说不得你要担代这一天的了，此刻正要他装门面，如何拿得下来？’伯明正在踌躇，家里又打发人来催了，伯明、雅琴无可奈何，只得取下交来人带回去，换上一幅麻姑画像。继之对你说的，或者就是这件事。”

说声未绝，忽然继之在外间答道：“正是这件事。”说着，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说到商量借喜神时，我已经回来了，因为你们说得高兴，我便不来惊动。”又对我说道：“你想喜神这样东西能借不能借，不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么，他们居然不懂，你还想他们懂的甚么叫做‘僭越’。”子安道：“喜神这样东西虽然不能借，却能当得钱用。”我道：“这更奇了！”子安道：“并不奇。我从前在宁波，每每见他们拿了喜神去当的。”我道：“不知能当多少钱？”子安道：“那里当得多少，不过当二三百文罢了。”我道：“这就没法想了。倘是当得多的，那些画师没有生意，大可以胡乱画几张裱了去当。他只当得二三百文，连裱工都当不出来，那就不行了。但不知拿去当的，倘使不来赎，那当铺里要他那喜神作甚么？”继之笑道：“想是预备李雅琴去买也。”说的众人一笑。正是：

无端市道开生面，肯代他人贮祖宗。

未知典当里收当喜神，果然有甚么用，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回　贩丫头学政蒙羞　遇马扁富翁中计

子安道：“那里有不来取赎的道理。这东西又不是人人可当，家家收当的，不过有两个和那典伙相熟的，到了急用的时候，没有东西可当，就拿了这个去做个名色，等那典伙好有东西写在票上，总算不是白借的罢了。”各人听了，方才明白这真容可当的道理。

我从这一次回到上海之后，便就在上海住了半年。继之趁我在上海，便亲自到长江各处走了一趟，直到次年二月，方才回来。我等继之到了上海，便附轮船回家去走一转。喜得各人无恙，撤儿更加长大了。我姊姊已经择继了一个六岁大的侄儿子为嗣，改名念椿，天天和撤儿一起，跟着我姊姊认字。我在家又盘桓了半年光景，继之从上海回来了，我和继之叙了两天之后，便打算到上海去。继之对我说道：“这一次你出去，或是烟台，或是宜昌，你拣一处去走走，看可有合宜的事业，不必拘定是甚么。”我道：“亮臣在北边，料来总妥当，所用的李在兹，人也极老实，北边是暂时不必去的了。长江一带，不免总要去看看，几时到了汉口，或者走一趟宜昌，或者沙市也可以去得。”继之道：“随便你罢。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过这么提一提。各处的当事人，我这几年虽然全用了自己兄弟子侄，至于他们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也要你随事随时去查察的。”我应允了。不到几天，便别过众人，仍旧回上海去。

刚去得上海，便接了芜湖的信，说被人倒了一笔账，虽不甚大，却也得去设法。我就附了江轮到芜湖去，耽搁了十多天，吃点小亏，把事情弄妥了，便到九江走了一趟。见诸事都还妥当，没甚耽搁，便附了上水船到汉口。考察过一切之后，便打算去宜昌。这几年永远不曾接过我伯父一封信。从前听说在宜昌，此时不知还在那边不在。便托人过江，到武昌各衙门里去打听，不两日，得了实信，说是在宜昌掣验局里。我便等到有宜昌船开行，附了船到宜昌去，就在南门外江边一家吉升栈住下，安顿好行李，便去找掣验局。

这个局就在城外，走不多路就到了。我抬头看时，只有一间房子，敞着大门，门外挂了一面掣验川盐局的牌子，两旁挂了两扇虎头牌，里面坐着两个穿号衣的局勇。我暗想这么就算一个局了么？我伯父又在那里呢？不免上前去问那局勇。谁知我问的这个，那一个答应起来了，说道：“他是个聋子。你问的是谁？”我就告诉他。那局勇听见说是本局老爷的侄少爷，便连忙站起来回说道：“老爷向来不在局里办事，住在公馆里。”我问公馆在甚么地方。局勇道：“就在南门里不远。少爷初到不认得路，我领了去罢。”我道：“那么甚好。”那局勇便走在前面。我看他走路时，却又是个跛的，不觉暗暗好笑。他一拐一拐的在前面走，我只得在后面跟着。进了城不多点路就到了。那局勇急拐了两步，先到门房去告诉。门房里家人听说，便通报进去。我跟着到了客堂站定。只见客堂东面辟了一座打横的花厅，西面是个书房，客堂前面的天井很大，种了许多花，颇有点小花园的景致。客堂后面还有一个天井，想是上房了。

不一会，我伯父出来，我便上前叩见。同入到花厅，伯父命坐，我便在一旁侍坐。伯父问道：“你这回来做甚么？”我道：“侄儿这几年总跟着继之，这回是继之打发来的。”伯父道：“继之撤了任之后，又开了缺了。近来他又有了差使么？”我道：“没有差使，近年来继之入了生意一途。侄儿这回来，是到此地看看市面的。”伯父道：“好好的缺，自己去干掉了，又闹甚么生意！年轻人总欢喜胡闹！那么说，你也跟着他学买卖了？”我道：“是。”伯父道：“宜昌是个穷地方，有甚么市面！你们近来做买卖很发财？”我听了没有答话。伯父又道：“论理要发财，就做买卖也一样发财。然而我们世家子弟，总不宜下与市侩为伍，何况还不见得果然发财呢。像你父亲，一定不肯做官，跑到杭州去，绸庄咧茶庄咧，一阵胡闹，究竟躺了下来剩了几个钱？生下你来，又是这个样，真真是父是子了。你此刻住在那里？”我道：“住在城外吉升栈。”伯父道：“有几天耽搁？”我道：“说不定，大约也不过十天半月罢了。”伯父道：“没事可常到这里来谈。”说着，便站了起来。我只得辞了出来，依着来路出城。

回到吉升栈，只见栈门口挂着一条红彩绸，挤了十多个兵，那号衣是四川督学部院亲兵。又有几个东湖县民壮，东湖县的执事衔牌也在那里。我入到栈，开了房门，便有栈里的人来和我商量，要我另搬一个房，把这个房让出来。我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便问他搬到那里。他带我到一个房里去看，却在最后面又黑又暗、逼近厨房的所在。我不肯要这个房。他一定要我搬来，说是四川学台要住。我便赌气搬到隔壁一家兴隆栈里去了。搬定之后，才写了几封信，发到账房里，托他们代寄。

对房住了一个客，也是才到的，出入相见，便彼此交谈起来。那客姓丁，号作之，安徽人，向在四川做买卖，这回才从四川出来。我也告诉他由吉升栈搬过来的缘故。作之道：“不合他同一栈也罢。我合他同一船来的，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不是骂这个，便是骂那个，弄得昼夜不宁。”我道：“怎的那么的脾气？”作之道：“我起初也疑心，后来仔细打听了，才知道他原来是受了一场大气，没处发泄，才借骂人出气的。”我道：“他从四川到此地，自然是个交卸过的了。四川学政本来甚好的，做满了一任，满载而归，还受甚么气呢？”作之道：“四川的女人便宜是著名的。省城里专有那贩人的事业，并且为了这事业，还专开了茶馆。要买人的，只要到那茶馆里拣了个座，叫泡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摆在旁边，由他空着。那些人贩看见，就知道你要买人了，就坐了过来，问你要买几岁的。你告诉了他，他便带你去看。看定了，当面议价，当面交价。你只告诉了他住址，他便给你送到。大约不过十吊八吊钱，就可以买一个七八岁的了。十六七岁的是个闺女，不过四五十吊钱就买了来。如果是嫁过人的，那不过二十来吊钱也就买来了。这位学政大人在任上到处收买，统共买了七八十个，这回卸了事，便带着走。单是这班丫头就装了两号大船。走到嘉定，被一个厘局委员扣住了。”

我道：“这委员倒是强项的。”作之道：“并不是强项，是有宿怨的。那学台初到任时，不知为的甚么事，大约总是为办差之类，说这个委员不周到，在上宪前说了他的坏话，这委员从此黑了一年多。去年换了藩台，这新藩台是和他有点渊源的，就得了这厘局差使。可巧他老先生赶在他管辖地方经过，所以就公报私仇起来。查着了之后，那委员还亲身到船上禀见，说：‘只求大人说明这七八十个女子的来历，卑职便可放行。卑职并不是有意苛求，但细想起来，就是大人官眷用的丫头，也没有如许之多，并且讯问起来，又全都是四川土音，只求大人交个谕单下来，说明白这七八十个女子从何处来，大人带他到何处去，卑职断不敢有丝毫留难。’那学台无可奈何，只得向他求情。谁知他一味的打官话，要公事公办。一面就打迭通禀上台，一面把官船扣住。那学台只得去央及嘉定府去说情。留难了十多天，到底被他把两船女子扣住，各各发回原籍，听其父母认领，不动通禀的公事，算卖了面情给嘉定府。禀上去只说缉获水贩船二艘，内有女子若干口，水贩某人，已乘隙逃遁。由嘉定府出了一角通缉文书，以掩耳目，这才罢了。他受了这一场大气，破了这一注大财，所以天天骂人出气。其实四川的大员，无论到任卸任，出境入境，夹带私货是相沿成例的了。便是我这回附他的船，也是为了几十担土。”我道：“怎么那厘卡上没有查着你的土么？”作之道：“他在嘉定出的事，我在重庆附他来的，我附他的船时，早已出过了那回事了。”谈了一回，各自回房。

我住了两天，到各处去走走。大约此地系川货出口的总汇，甚么楠木、阴沉木最多。川里的药材也甚多，甚至杜仲、厚朴之类，每每有乡下人挑着出来，沿街求卖的。得暇我便到作之房里去，问问四川市面情形，打算入川走一趟。作之道：“四川此时到处风声鹤唳，没有要紧事，宁可缓一步去罢。”我道：“有了乱事么？”作之道：“乱事是没有，然而比有乱事还难过。”我道：“这又是甚么道理呢？”作之道：“因为出了一个骗子，一个蠢材，就闹到如此。那骗子扮了个算命看相之流，在成都也不知混了多少年了。忽然一天，遇了一个开酱园的东家来算命，他要运用那骗子手段，便恭维他是一个大贵之命，说是府上一定有一位贵人的，最好是把一个个的八字都算过。那酱园东家大喜，便邀他到家里去，把合家人的八字都写了出来请他算。”

我道：“这酱园东家姓甚么？”作之道：“姓张，是一个大富翁，川里著名的张百万。那骗子算到张百万女儿的一个八字，便大惊道：‘在这里了！这真是一位大贵人！’张百万问怎么贵法。他道：‘是一位正宫娘娘的命！就是老翁的命，也是这一位的命带起来的。不知是府上那一位？’张百万也大惊道：‘这是甚么话！无论皇上大婚已经多年，况且满、汉没有联婚之例，那里来的这个话！’骗子道：‘这件事自然不是凡胎肉眼所能看得见。我早就算定真命天子已经降世。我早年在湖北，望见王气在四川，所以跟寻到川里来，要寻访着了那位真命天子，做一个开国元勋。此刻皇帝不曾寻着，不料倒先寻见了娘娘。这位娘娘是府上甚么人，千万不要待慢了他！’张百万听得半疑半信，答道：‘这是我小女的命。’骗子听说，慌忙跪下叩头道：‘原来是国丈大人，恕罪，恕罪！’吓得张百万连忙还礼。又问道：‘依先生说，我女儿便是娘娘，但不知这真命天子在那里？我女儿又如何嫁得到他？近来虽有几家来求亲，然而又都是生意人，那里有个真命天子在内！’骗子道：‘千万不可胡乱答应！倘把娘娘误许了别人，其罪不小！大凡真龙降生，没有一定之地。不信，你但看朱洪武皇帝，他看过牛，做过和尚，除了刘伯温，那个知道他是真命天子呢？’张百万道：‘话虽如此，但是我又不是刘伯温，那里去寻个朱洪武出来呢？’骗子道：‘国丈说的那里话！生命注定的，何必去寻。何况龙凤配合，自有一切神灵暗中指引。再加我时时小心寻访，一经寻访着了，自然引驾到府上来。’张百万此时将信将疑，便留那骗子在家住下。张家本有个花园，他每天晚上，约了张百万在园里指天画地的，说望天子气。天天说些盅惑的话，蛊惑得张百万慢慢的信服起来，所有来求他女儿亲事的，一概回绝。

“一混了一年多，张百万又生起疑心来，说那里有甚么真命天子。那骗子骗了一年多的好吃好喝，恐怕一旦失了，遂造起谣言来，说是近日望见那天子气到了成都了，我要亲身出去访查。于是日间扮得不尴不尬，在外头乱跑，晚上回到张百万家里去睡，只说是出去访寻真命天子。如此者，又好几个月。忽然一天，在市上遇了一个二十来岁的樵夫，那骗子把他一拉拉到一个僻静去处，纳头便拜，说道：‘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那樵夫是一条蠢汉，见他如此行为，也莫名其妙。问道：‘你这先生，无端对我叩头做甚么？’骗子悄悄说道：‘陛下便是真命天子！臣到处访求了好几年，今日得见圣驾，万千之幸！’樵夫道：‘怎么我可以做得真命天子？谁给我做的？’骗子道：‘这是上天降生的。陛下跟了臣同到一个去处，自然有人接驾。’那樵夫便跟了骗子到张百万家。骗子在前，樵夫在后，一直引他入了花园，安置停当，然后叫张百万来，说：‘皇帝驾到了，快点去见驾！’张百万到得花园，看见那樵夫粗眉大目，面色焦黄，心中暗暗疑讶，怎么这般一个人便是皇帝？一面想着，未免住了脚步，迟疑不前。骗子连忙拉他到一边，和他说道：‘这是你一生富贵关头，快去叩头见驾，不可自误。’张百万道：‘这个人面目也没甚奇异之处，并且衣服褴褛，怎见得是个皇帝？先生，莫非你看差了？’骗子道：‘真龙未曾入海，你们凡人那里看得出来。你如果不相信，我便领了圣驾到别人家去，你将来错过了富贵，不要怨我。’张百万听了他的话，居然千真万真，便走过去，对了那樵夫叩头礼拜，口称‘臣张某见驾’。那樵夫本是呆蠢一流人，见人对他叩头，他并不知道还礼，只呆呆的看着。张百万叩过了无数的头，才起来和骗子商量，怎样款待这皇帝。骗子道：‘你看罢！你的命是大贵的，倘使不是真命天子，他如何受得起你的叩头呢？此刻且先请皇帝沐浴更衣，择一个洁净所在，暂时做了皇宫，禁止一切闲杂人等，不可叫他进来，以免时时惊驾。然后择了日子，请皇帝和娘娘成亲。’张百万道：‘知道他几时才真个做皇帝呢？我就轻轻把女儿嫁他？’骗子道：‘凡一个真命天子出世，天上便生了一条龙。要等那条龙鳞甲长齐了，在凡间的皇帝，才能被世上的能人看得出，去辅佐他，还等那条龙眼睛开了，在凡间的皇帝才能登位。这一个真命天子，向来在成都，我一向都看他不出，就是天上那条龙未曾长齐鳞甲之故。近来我夜观天象，知道那条龙鳞甲都长齐了，所以一看就看了出来。我劝你一不做，二不休。如果不相信，便由我带到别处去，如果相信了，便听我的指挥。’张百万听说，还只信得一半。”我道：“这件事要就全行误信了，要就登时拒绝他，怎么会信一半的呢？”正是：

唯有痴心能乱志，从来贪念易招殃。

未知作之又说出甚么来，这件事闹到怎生了结，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惨陷官刑　假聪明贻讥外族

作之道：“张百万依了他的话，拿几套衣服给那樵夫换过，留在花园住下。骗子见张百万还不死心塌地，便又生出一个计策来，对张百万说道：‘凡是真命天子，到了吃醉酒睡着时，必有神光异彩现出来，直透到房顶上，但是必要在远处方才望见。你如果不相信，可试一试看。’

张百万听说，果然当夜备了酒肴，请那樵夫吃酒，有意把他灌得烂醉。骗子也装做大醉模样，先自睡了。张百万灌醉了樵夫，打发他睡下，便急急忙忙跑回自己宅内的一座楼上凭栏远眺，要看那真命天子的神光异彩。那骗子假睡在床上，听得张百万已经去了，花园里伺候的人也陆续去睡了，方才慢慢起来，取出他所预备的松香末（这松香末，就是戏场上做天神出场时撒火用的），他又加上些硝磺药料，悄悄的取了一把短梯，爬到墙头上，点上了火，一连向上撒了四五把，方才下来。到了半夜时，又去撒了几把，然后收拾停当，安心睡觉。张百万在自己楼上，远远的望着花园里忽然见起了一阵红光，不觉吃了一惊。谁知惊犹未了，接着又起了三四阵，不觉又惊又喜，呆呆的坐着，要等再看，谁知越等越看不见了。听一听四面寂无人声，正要起身去睡，忽然又看见起了四五阵。大凡一个人，心里有了疑念，眼里看见的东西，也会跟着他的疑念变幻的。撒那松香火，不过是一阵火光，火光熄了，便剩了一团烟。骗子一连撒了几把火，便有几团烟，看在张百万的眼里，便隐隐成了一条龙形。他还暗自揣测，那里是龙头，那里是龙尾，那里是龙爪，越看越像。一时间那烟消灭了，他还闭着眼睛，暗中去想象呢。

“到了次日，一早便爬起来，到花园里去找骗子。骗子还在那里睡着呢，张百万把他叫醒了。他连忙一骨碌爬起来，说道：‘甚时候了？我昨夜醉的了不得，一夜也不曾醒。’张百万便告以夜来所见。又道：‘红光当中，隐隐还现了一条龙形呢！’骗子道：‘可惜我也醉了，不曾看得见，不然，倒可以看看他开了眼睛不曾。’张百万道：‘这个还不容易吗，今天晚上再请他吃一回酒，先生到我那边楼上去看便了。’骗子吐出了舌头道：‘这是甚么话！昨天晚上一回，已经是冒险的了，倘使多出现了，被别人看见，还了得么！何况他已经现了龙形，更不相宜！他那原形，天天在那里长，必要长足了，才能登极，每出现一次，便阻他一次生机，长得慢了许多。所以从今以后，最要紧不可被他吃醉了。你已经见过一次就是了，要多见做甚么。’张百万果然听了他的话，从此便不设酒了，央骗子拣了黄道吉日，把女儿嫁给那樵夫，张灯结彩，邀请亲友，只说是招女婿，就把花园做了甥馆。一切都是骗子代他主张。成过亲之后，张百万便安心乐意做国丈，天天打算代女婿皇帝预备登极，买了些绫罗绸缎来，做了些不伦不类的龙袍。那樵夫此时养得又肥又白，腰圆背厚，穿起了龙袍，果然好看，喜欢的张百万便山呼万岁起来。骗子在旁指挥，便叫樵夫封张百万做国丈，自己又讨封了军师。几个人在花园里，就同做戏一般乱闹。

“这风声便渐渐传了出去，外面有人知道了。骗子也知道将近要败露了，便说：‘我夜来望气，见犍为地方出有能人，我要亲去聘了他来，辅佐天子。’就向张百万讨了几百银子，只说置办聘礼，便就此去了。这里还是天天胡闹。那樵夫被那骗子教得说起话来，不是孤家，便是寡人。家里用人都叫他万岁。闹得地保知道了，便报了成都县。县官见报的是谋反大案，吓的先禀过首府，回过司道，又禀知了总督，才会同城守，带了兵役，把张百万家团团围住。男女老幼，尽行擒下，不曾走了一个。带回衙门，那樵夫身上还穿着龙袍，张百万的女儿头上还戴着凤冠。县官开堂审讯，他还在那里称孤道寡，嘴里胡说乱道，指东画西，说甚么我资州有多少兵，绵州有多少马，茂州有多少粮，甚么宁远、保宁、重庆、夔州、顺庆、叙永、酉阳、忠州、石砫，处处都有人马。这些话总是骗子天天拿来骗他的。他到了公堂，不知轻重，便一一照说出来。成都县听了，吓的魂不附体，连忙把他钉了镣铐，通禀了上台。上台委了委员来会审过两堂，他也是一样的胡说乱道。上台便通行了公事，到各府、厅、州、县，一律严密查拿。那一班无耻官吏，得了这个信息，便巴不得迎合上意，无中生有的找出两个人来去邀功，还想借此做一条升官发财的门路，就此把一个好好的四川省闹的阖属鸡犬不宁。这种呆子遇了骗子的一场笑话，还要费大吏的心，拿他专折入奉，并且随折开了不少的保举。只是苦了我们行客，入店设宿，出店上路，都要稽查，地保衙役便借端骚扰。你既然那边未曾立定事业，又何苦去招这个累呢？”

我道：“听说四川地方，民风极是俭朴，出产又是富足，鱼米之类，都极便宜，不知可确？”作之道：“这个可是的，然而近年以来，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据老辈人说的，道光以前，川米常常贩到两湖去卖，近来可是川里人要吃湖南米了。”我道：“这都为何？”作之道：“田里的罂粟越种越多，米麦自然越种越少了。我常代他们打算，现在种罂粟的利钱，自然是比种米麦的好。万一遇了水旱为灾，那个饥荒才有得闹呢！”我道：“川里吃烟的人，只怕不少？”作之道：“岂但不少，简直可以算得没有一个不吃烟的。也不必说川里，就是这里宜昌，你空了下来，我和你到街上去看看，那种吃烟情形，才有得好看呢！”我道：“川里除了鸦片烟之外，还有甚么大出产呢？”作之道：“那不消说，自然是以药料为大宗了。然而一切蚕桑矿产等类，也无一不备，也没有一样不便宜，所以在川里过日子是很好的，只有两吊多钱一石米，几十文钱一担煤，这是别省所无的。”我道：“他既然要吃到湖南米，那能这样便宜？”作之道：“那不过青黄不接之时，偶一为之罢了，倘使终岁如此，那就不得了了！”

我道：“那煤价这等贱，何不运到外省来卖呢？”作之道：“说起煤价贱，我却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位某观察，曾经被当道专折保举过的，说他‘留心时务，学贯中西’。他本来是一个通判，因为这一保，就奉旨交部带领引见，引见过后，就奉旨以道员用。他本是四川人，在外头混了几年，便仍旧回到四川去，住在重庆。一天，他忽然打发人到外头煤行里收买煤斤，又在他住宅旁边，租了一片四五十亩大的空地，买了煤来，都堆在那空地上头。不多几天，把重庆的煤价闹贵了，他又专人到各处矿山去买。”我道：“他那里有这许多钱？买那许多煤，又有甚用处呢？”作之道：“你不知道，他一面买煤，一面在那里招股呢。”

我道：“不知他招甚么股？”作之道：“你且莫忙，等我说下去，有笑话呢！他打发人到四处矿里收买，一连三四个月，也不知收了多少煤，非但重庆煤贵了，便连四处的煤都贵了。在我们中国人，虽然吃了他的亏，也还不懂得去考问他为甚么收那许多煤，内中却惊动起外国人来了。驻扎重庆的外国领事，看得一天天的煤价贵了，便出来查考，知道有这么一位观察在那里收煤，不觉暗暗纳罕，便去拜会重庆道，问起这件事来。谁知重庆道也不晓得。领事道：‘被他一个人收得各处的煤都贵了，在我们虽不大要紧，然而各处的穷人未免受他的累了。还求贵道台去问问那位某观察，他收来有甚用处。可以不收，就劝他不要收了，免得穷民受累。’重庆道答应了，等领事去后，便亲自去拜那位某观察，问起这收煤的缘故，并且说起外面煤价昂贵，小民受累的话。某观察却慎重其事的说道：‘这是兄弟始创的一个大公司，将来非但富家，并且可以富国。兄弟此刻非但在这里收煤，还到各处去找寻煤矿，要自己开采煤斤呢。至于小民吃亏受累，只好暂时难为他们几天，到后来我公司开了之后，还他们莫大的便宜。我劝老公祖不妨附点股分进来，这是我们相好的知己话，若是别人，他想来入股，兄弟还不答应，留着等自己相好来呢。’

“重庆道道：‘说了半天，到底是甚么公司？甚么事业？’那位观察道：‘这是一个提煤油的公司。大凡人家点洋灯用的煤油，都是外国来的，运到川里来，要卖到七十多文一斤。我到外国去办了机器来，在煤里面提取煤油，每一百斤煤，最少要提到五十斤油。我此刻收煤，最贵的是三百文一担，三百文作二钱五分银子算，可以提出五十斤油。趸卖出去，算他四十文一斤，这四十文算他三分二厘银子。照这样算起来，二钱五分银子的本钱，要卖到一两六钱银子，便是赚了一两三钱五分，每担油要赚到二两七钱。办了上等机器来，每天可以出五千担油，便是每天要赚到一万三千五百两，一年三百六十天，要有到四百八十六万的好处。内中提一百万报效国家，公司里还有三百八十六万。老公祖想想看，这不是富国富家，都在此一举么！所以别人的公司招股分，是各处登告白，散传单，惟恐别人不知，兄弟这个公司，却是惟恐别人知道，以便自己相好的亲戚朋友，多附几股。倘使老公祖不是自己人，兄弟也绝不肯说的。’

“重庆道听了他一番高论，也莫名其妙，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就别去了。回到衙门里，暗想这等本轻利重的生意，怪不得他一向秘而不宣。他今日既然直言相告，不免附他几股，将来和他利益均沾，岂不是好。并且领事那里，也不必和他说穿，因为这等大利所在，外国人每每要来沾手，不如瞒他几时，等公司开了出来，那时候他要沾手也来不及了。定了主意，便先不回领事的信，等那位观察来回拜时，当面订定，附了五千两的股分。某观察收了银子，立刻填给收条，那收条上注明，俟公司开办日，凭条例换股票，每年官息八厘，以收到股银日起息云云。某观察更说了多少天花乱坠的话，说得那重庆道越发入了道儿。那领事来问了几次回信，只推说事忙不曾去问得。

“俄延了一个多月，那煤越发贵了，领事不能再耐，又亲自去拜重庆道。此时重庆道没得好推挡了，只得从实告诉，说：‘是某观察招了股分，集成公司，收买这些煤，是要拿来提取煤油的。’领事愕然道：‘甚么煤油？’重庆道道：‘就是点洋灯的煤油。’领事听了，希奇的了不得，问道：‘不知某观察的这个提油新法，是那一国人，那一个发明的？用的是那一国、那一个厂家的机器？倒要请教请教。’重庆道道：‘这个本道也不甚了了。贵领事既然问到这一层，本道再向某观察问明白，或者他的机器没有买定，本道叫他向贵国厂家购买也使得。’领事摇头道：“敝国没有这种厂家，也没有这种机器。还是费心贵道台去问问某观察，是从那一国得来的新法子，好叫本领事也长长见识。’重庆道到了此时，才有点惊讶，问道：‘照贵领事那么说，贵国用的煤油，不是在煤里提出来的么？’领事道：‘岂但敝国，就是欧美各国，都没有提油之说。所有的煤油，都是开矿开出来的，煤里面那里提得出油来！’重庆道大惊道：‘照那么说，他简直在那里胡闹了！’领事冷笑道：‘本领事久闻这位某观察，是曾经某制军保举过他“留心时务，学贯中西”的，只怕是某观察自己研究出来的，也未可知。’说罢，便辞了去。重庆道便忙忙传伺候，出门去拜某观察。偏偏某观察也拜客去了，重庆道只得留下话来，说有要紧事商量，回来时务必请到我衙门里去谈谈。直到了第二天，某观察才去拜重庆道。重庆道一见了他，也不暇多叙寒暄，便把领事的一番话述了出来。某观察听了，不觉张嘴挢舌。”正是：

忽从天外开奇想，要向玄中夺化机。

未知他那提煤油的妙法，到底在那里研究出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二回　紊伦常名分费商量　报涓埃夫妻勤伺候

“某观察听重庆道述了一遍领事的话，不觉目定口呆，做声不得。歇了半晌，才说道：‘那里有这个话！这是我在上海，识了一个宁波朋友，名叫时春甫，他告诉我的。他是个老洋行买办，还答应我合做这个生意。他答应购办机器，叫我担认收买煤斤，此时差不多机器要到上海了。我想起来，这是那领事妒忌我们的好生意，要轻轻拿一句话来吓退我们。天下事谈何容易！我来上你这个当！’重庆道道：‘话虽如此，阁下也何妨打个电报去问问，也不费甚么。’某观察道：‘这个倒使得。’于是某观察别过重庆道，回来打了个电报到上海给时春甫，只说煤斤办妥，叫他速运机器来。去了五六天，不见回电。无奈又去一个电报，并且预付了复电费，也没有回电。这位观察大人急了，便亲自跑到上海，找着了时春甫，问他缘故。春甫道：‘这件事，我们当日不过谈天谈起来，彼此并未订立合同，谁叫你冒冒失失就去收起煤斤来呢？’某观察道：‘此刻且不问这些话，只问这提煤油的机器，要向那一国定买？’时春甫道：‘这个要去问起来看，我也不过听得一个广东朋友说得这么一句话罢了。若要知道详细，除非再去找着那个广东人。’某观察便催他去找。找了几天，那广东人早不知到那里去了。后来找着了那广东人的一个朋友，当日也是常在一起的，时春甫向他谈起这件事，细细的考问，方才悟过来。原来当日那广东人正打算在清江开个榨油公司，说的是榨油机器。春甫是宁波人，一边是广东人，彼此言语不通，所以误会了。大凡谈天的人，每每喜欢加些装点，等春甫与某观察谈起这件事时，不免又说得神奇点，以致弄出这一个误会。春甫问得明白，便去回明了某观察。某观察这才后悔不迭，不敢回四川，就在江南地方谋了个差使混起来。好在他是明保过人才的，又是个特旨班道台，督抚没有个看不起的，所以得差使也容易，从此他就在江南一带混住了。”说到这里，客栈里招呼开饭，便彼此走开。

我在宜昌耽搁了十多天，到伯父处去过几次，总是在客堂里或是花厅里坐，从不曾到上房去过。然而上房里总像有内眷声音。前几年在武昌打听，便有人说我伯父带了家眷到了此地，但是一向不曾听说他续弦。此时我来了，他又不叫我进去拜见，我又不便动问，心中十分疑惑。

有一天，我又到公馆里去，只见门房里坐了一个家人，说是老爷和小姐到上海去了。我问道：“是那一个小姐？是几时动身去的？”那家人道：“就是上前年来的刘三小姐，前天动身去的。”我看那家人生得轻佻活动，似是容易探听说话的，一向的疑心，有意在他身上打听打听这件事情，便又问道：“此刻上房里还有谁？”一面说着，一面往里走。那家人跟着进来，一面答应道：“此刻上面卧房都锁着，没有人了，只有家人在这里看家。”我走到花厅里坐下，那家人送上一碗茶。我又问道：“这刘三小姐，到底是个甚么人？在这里住了几年？你总该知道。”那家人看了我一眼，歇了一歇道：“怎的侄少爷不知道？”我道：“我一向在家乡没有出来，这里老爷我是不常见的，怎能知道。”那家人道：“三小姐就是舅老爷的女儿。”我道：“这更奇了！怎么又闹出个舅老爷来呢？”那家人道：“那么说，侄少爷是不知道的了。舅老爷是亲的是疏的，家人也不得而知，一向在上海的，想是侄少爷向未见过。”我听了更觉诧异，我向在上海，何以不知道有这一门亲戚呢？因答他道：“我可是未见过。”那家人道：“上前年老爷在上海顽了大半年，天天和舅老爷一起。”我道：“你且不要说这些，舅老爷住在上海那里？是做甚么事的？”那家人道：“那时候家人跟在老爷身边伺候，舅老爷公馆是常去的，在城里叫个甚么家衖，却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正当着甚么衙门的帮审差呢。”

我回头细细一想，才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亲戚，却是伯父向来没有对我说过，所以一向也没有往来，直到今日方知，真是奇事。因又问道：“那三小姐跟老爷到这里来做甚么？这里又没个太太招呼。”那家人道：“这个家人不知道，也不便说。”我道：“这有甚么要紧！你说了，我又不和你搬弄是非。”那家人道：“为甚么要来，家人也不知道。只是来的时候，三小姐舍不得父母，哭得泪人儿一般。他家还有一个极忠心的家人叫胡安，送三小姐到船上，一直抽抽咽咽的背着人哭。直等船开了，他还不曾上岸，只得把他载到镇江，才打发他上岸，等下水船回上海去的。”我听了不觉十分纳闷，怎么说了半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内中不知到底有甚么缘故。因又问道：“那三小姐到这里，不过跟亲戚来顽顽罢了，怎么一住两三年呢？又没有太太招呼。”那家人道：“这个家人不知道。”我道：“这两三年当中，我不信老爷可以招呼得过来。就是用了老妈子，也怕不便当。”那家人听了，默默无言。

我道：“你好好的说了，我赏你。这是我问我自己家里的事，你说给我，又不是说给外人去，怕甚么呢？”那家人嗫嚅了半晌道：“三小姐到了这里，不到三个月，便生下个孩子。”我听了，不禁吃了一大惊，脑袋上轰的一声响了，两个脸蛋登时热了，出了一身冷汗。嘴里不觉说道：“吓！”忽又回想了一想道：“原来是已经出嫁的。”那家人笑道：“这回老爷送他回上海才是出嫁呢，听说嫁的还是山东方抚台的本家兄弟。”我听了，心中又不觉烦躁起来，问道：“那生的孩子呢？此刻可还在？”那家人道：“生下来，就送到育婴堂去了。”我道：“以后怎么耽搁住了还不走？”那家人道：“这个家人那里得知。但知道舅老爷屡次有信来催回去，老爷总是留住。这回是有了两个电报来，说男家那边迎娶的日子近了，这才走的。”我道：“那三小姐在这里住得惯？”那家人想了一想，无端给我请了一个安道：“家人已经嘴快，把上项事情都说了，求少爷千万不要给老爷说！”我笑道：“我说这些做甚么！我们家里的规矩严，就连正经话常常也来不及说，还说得到这个吗？”那家人道：“起先三小姐从生下孩子之后，不到一个月，就闹着要走，老爷只管留着不放，三小姐闹得个无了无休。有一天，好好的同桌吃饭，偶然说起要走，不知怎样闹起来，三小姐连饭碗都摔了，哭了整整一天。后来不知怎样，又无端的恼了一天，闹了一天。自从这天之后，便平静了，绝不哭闹了。家人们纳罕。私下向上房老妈子打听，才知道接了舅老爷的信，说胡安嫌工钱不够用，屡次告退，已经荐了他到甚么轮船去做账房了。三小姐见了这封信，起先哭闹，后来就好了。”我听了这两句话，又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在身边取出两张钱票子，给了那家人，便走了。

一路走回兴隆栈，当头遇了丁作之，不觉心中又是一动，好像他知道我亲戚有这桩丑事的一般，十分难过。回头想定了，才觉着他是不知道的，心下始安。作之问我道：“今天晚上彝陵船开，我已经写定了船票，我们要下次会了。”我想了一想，此处虽是开了口岸，人家十分俭朴，没有甚么可销流的货物。至于这里的货物，只有木料、药材是办得的，然而若与在川里办的比较起来，又不及人家了。所以决意不在这里开号了，不如和作之做伴，先回汉口再说罢。定了主意，便告诉了作之，叫账房写了船票，收拾行李，当夜用划子划到了彝陵船上，拣了一个地方，开了铺盖。

刚刚收拾停当，忽然我伯父的家人走在旁边，叫了我一声，说道：“少爷动身了。”我道：“你来作甚么？”那家人道：“送党老爷下船，因为老爷有两件行李，托党老爷带到南京的。”我心中暗想，既然送甚么小姐到上海，为甚又带行李到南京去呢？真是行踪诡秘，令人莫测了。那家人又道：“方才少爷走了，家人想起来，舅老爷此刻不住在城里，已经搬到新牐长庆里去了。”我点了点头。那家人便走到那边去招呼一个搭客。原来这彝陵船没有房舱，一律是统舱，所以同舱之人，彼此都可以望见的。我看着那家人所招呼的，谅来就是姓党的了，默默的记在心里。歇了一会，那家人又走过来，我问他道：“你对党老爷可曾说起我在这里？”那家人道：“不曾说起。少爷可要拜他？家人去回一声。”我道：“不要，不要。你并且不要提起我。”那家人答应了，站了一会，自去了。

半夜时，启轮动身。一宿无话。次日起来，觉得异常闷气，那一种鸦片烟的焦臭味，扑鼻而来，十分难受。原来同舱的搭客，除了我一个之外，竟是没有一个不吃烟的。我熬不住，便终日走到舱面上去眺望。舱里的人也有出来抒气的。到了下午时候，只见那姓党的也在舱面上站着，手里拿了一根水烟袋，一面吸烟，一面和一个人说话，说的是满嘴京腔。其时我手里也拿着烟袋，因想了一个主意，走到他身边，和他借火，乘势操了京话，和他问答起来。才知道他号叫不群，是一个湖北候补巡检，分到宜昌府差委的。我便和他七拉八扯的先谈起来。喜得他谈锋极好，和他谈谈，倒大可以解闷。

过了一天，船已过了沙市，我和他谈得更熟了，我便作为无意中问起来，说道：“你伫在宜昌多年，可认得一位敝本家号叫子仁的？”党不群道：“你们可是一家？”我道：“不，同姓罢了。”不群道：“这回可见着他？”我道：“没见着呢。我去找他，他已经动身往上海去了。”不群道：“你们向来是相识的？”我道：“从先有过一笔交易，赶后来结账的时候，有一点儿找零没弄清楚，所以这回顺便的看看他，其实没甚么大不了的事情。”不群道：“你伫再过两个月，到南京大香炉陈家打听他，就打听着了。”我道：“他住在那边么？”不群道：“不，他下月续弦，娶的是陈府上的姑娘。”我听了这话，不觉心下十分怀疑，因问道：“他既然到南京续娶，为甚又到上海去呢？”不群笑道：“他这一门亲已经定了三四年了，被他的情人盘踞住他，不能迎娶。他这回送他情人到上海去了，回来就到南京娶亲。”我听了这话，心里兀的一跳，又问道：“这情人是谁？为甚老远的要送到上海去？”不群道：“他情人本是住在上海的，自然要送回上海去。”我道：“是个甚么样人？”不群道：“这个不便说他了。”我听了这话，也不便细问，也不必细问了。忽然不群仰着面，哈哈的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料不到如今晚儿，人伦上都有升迁的，好好的一个大舅子，升做了丈人！”我听了这话，也不去细问，胡乱谈了些别的话，敷衍过去。不一天，船到了汉口，各自登岸。我自到号里去，也不问党不群的下落了。

我到了号里之后，照例料理了几条账目。歇了两天，管事的吴作猷，便要置酒为我接风。这吴作猷是继之的本家叔父，一向在家乡经商。因为继之的意思，要将自己所开各号，都要用自己人经管，所以邀了出来，派在汉口，已经有了两年了。当下作猷约定明日下午在一品香请我。我道：“这又何必呢，我是常常往来的。”作猷道：“明日一则是吃酒，二来是看迎亲的灯船，所以我预早就定了靠江边的一个座儿，我们只当是看灯船罢了。”我道：“是甚么人迎亲？有多少灯船，也值得这么一看？”作猷道：“阔得很呢！是现任的镇台娶现任抚台的小姐。”我道：“是甚么镇台娶甚么抚台的小姐，值得那么热闹？”作猷道：“是郧阳镇娶本省抚台的小姐，还不阔么！”我摇头道：“我于这里官场踪迹都不甚了了，要就你告诉我，我才明白呢。”作猷道：“你不厌烦，我就一一告诉你。”我道：“你有本事说他十天十夜，我总不厌烦就是了。”

作猷道：“如此，我就说起来罢。这一位郧阳总镇姓朱，名叫阿狗，是福建人氏。那年有一位京官新放了福建巡抚，是姓侯的。这位侯中丞是北边人，本有北边的嗜好，到了福建，闻说福建恰有此风，那真是投其所好了。及至到任之后，却为官体所拘，不能放恣，因此心中闷闷不乐。到任半年之后，忽然他签押房里所糊的花纸霉坏了，便叫人重裱。叫了两个裱糊匠来，裱了两天，方才裱得妥当。到了第二天下午，两个裱糊匠走了，只留下一个学徒在那里收拾家伙。这位侯中丞进来察看，只见那学徒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觉动了怜惜之心。因问他姓甚名谁？有几岁了？那学徒说道：‘小人姓朱，名叫阿狗，人家都叫小的做朱狗，今年十三岁。’侯中丞见他说话伶俐，更觉喜欢。又问他道：‘你在那裱糊店里，赚几个钱一月？’朱狗道：‘不瞒大人说，小的们学生意是没有工钱的。到了年下，师傅喜欢，便给几百文鞋袜钱。若是不喜欢，一文也没有呢。’侯中丞眉花眼笑的道：‘既是这么样，你何苦去当徒弟呢？’朱狗笑道：‘大人不知道，我们穷人家都是如此。’侯中丞道：‘我不信穷人家都是如此，我却叫你不如此。你不要当这学徒了，就在这里伺候我。我给你的工钱，总比师傅的鞋袜钱好看些。’那朱狗真是福至心灵，听了这话，连忙扒在地下，咯嘣咯嘣的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大人恩典！’侯中丞大喜，便叫人带他去剃头，打辫，洗澡，换衣服。一会儿，他整个人便变了样子。穿了一身时式衣服，剃光了头，打了一条油松辫子，越显得光华夺目。侯中丞益发欢喜，把他留在身边伺候。坐下时，叫他装烟，躺下时，叫他捶腿。一边是福建人的惯家，一边是北直人的风尚，其中的事情，就有许多不堪闻问的了。两个的恩爱，日益加深。侯中丞便借端代他开了个保举，和他改了姓侯名虎，弄了一个外委把总，从此他就叫侯虎了。侯中丞把他派了辕下一个武巡捕的差使，在福建着实弄了几文。后来侯中丞调任广东，带了他去，又委他署了一任西关千总，因此更发了财。但只可怜他白天虽然出来当差做官，晚上依然要进去伺候。侯中丞念他一点忠心，便把一名丫头指给他做老婆。侯虎却不敢怠慢，备了三书六礼，迎娶过来。夫妻两个，饮水思源，却还是常常进去伺候，所以侯中丞也一时少不了他夫妻两个。前两年升了两湖总督，仍然把他奏调过来。他一连几年，连捐带保的，弄到了一个总兵。侯制军爱他忠心，便代他设法补了郧阳镇。他却不去到任，仍旧跟着侯制军统带戈什哈。”正是：

改头换面夸奇遇，浃髓沦肌感大恩。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记。

第八十三回　误联婚家庭闹意见　施诡计幕客逞机谋

“这一位侯总镇的太太，身子本不甚好，加以日夕随了总镇伺候制军，不觉积劳成疾，呜呼哀哉了。侯总镇自是伤心。那侯制军虽然未曾亲临吊奠，却也落了不少的眼泪。到此刻只怕有了一年多了，侯总镇却也伉俪情深，一向不肯续娶。倒是侯制军屡次劝他，他却是说到续娶的话，并不赞一词，只有垂泪。侯制军也说他是个情种。一天，武昌各官在黄鹤楼宴会，侯制军偶然说起侯总镇的情景来，又说道：‘看不出这么一个赳赳武夫，倒是一个旖旎多情的男子！’其时巡抚言中丞也在坐。这位言中丞的科第却出在侯制军门下，一向十分敬服，十分恭顺的。此时虽是同城督抚，礼当平行，言中丞却是除了咨移公事外，仍旧执他的弟子礼。一向知道侯总镇是老师的心腹人，向来对于侯总镇也十分另眼。此时被了两杯酒，巴结老师的心格外勃勃，听了制军这句话，便道：“师帅赏拔的人，自然是出色的。门生有个息女，生得虽不十分怎样，却还略知大义，意思想仰攀这门亲，不知师帅可肯作伐？’此时侯总镇正在侯制军后面伺候，侯制军便呵呵大笑，回头叫侯总镇道：‘虎儿，还不过来谢过丈人么？’侯总镇连忙过来，对着言中丞恭恭敬敬叩下头去。言中丞眉花眼笑的还了半礼。侯总镇又向侯制军叩谢过了，仍到后面去伺候。侯制军道：‘你此刻是大中丞的门婿了，怎么还在这里伺候？你去罢。’侯总镇一面答应着，却只不动身，俄延到散了席，仍然伺候侯制军到衙门里去，请示制军，应该如何行聘。侯制军道：‘这个自然不能过于俭啬，你自己斟酌就是了。’

“侯总镇欢欢喜喜的回到公馆里，已是车马盈门了。原来当席定亲一节，早已哄传开去。官场中的人物，没有半个不是势利鬼，侯总镇向来是制军言听计从的心腹，此刻又做了中丞门下新婿，那一个不想巴结！所以阖城文武印委各员，都纷纷前来道贺。就是藩臬两司，也亲到投片，由家丁挡过驾。有几个相识的，便都列坐在花厅上，专等面贺。侯总镇入得门来，招呼不迭，一个个纷纷道喜，侯总镇一一招呼让坐送茶。送去了一班，又来了一班，倒把个侯总镇闹乏了。忽然一个戈什哈，捧了一角文书，进来献上。总镇接在手里，便叫家人请赵师爷来。一会儿赵师爷出来了，不免先向众客相见，然后总镇递给他文书看。赵师爷拆去文书套，抽出来一看，不觉满脸堆下笑来，对着总镇深深一揖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又高升了！督帅扎委了大人做督标统领呢。’于是众客一齐站起来，又是一番足恭道喜。一个个嘴里都说道：‘这才是双喜临门呢！’总镇也自扬扬得意。送过众客，便骑上了马，上院谢委。吩咐家丁，凡来道喜的，都一律挡驾。自家到得督辕，见了制军，便叩头谢委。制军笑道：‘这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份贺礼，倒反劳动你了。’总镇道：‘恩帅的恩典，就和天地父母一般，真正不知做几世狗马，才报得尽！奴才只有天天多烧几炉香，叩祝恩帅长春不老罢了。’侯制军道：‘罢了！你这点孝心，我久已生受你的了。你赶紧回去，打点行聘接差的事罢。’总镇又请了个安，谢过了恩帅，然后出辕上马，回到公馆。不料仍然是车马盈门的，几乎挤拥不开。原来是督标各营的管带、帮带，以及各营官等，都来参谒。总镇下马，入得门来，各人已是分列两行，垂手站班。总镇只呵着腰，向两面点点头，吩咐改天再见。径自到书房里，和赵师爷商量，择日行聘去了。

“只苦了言中丞，席散之后，回到衙门，进入内室，被言夫人劈头唾了几口，吓得言中丞酒也醒了。原来席间订婚之事，早被家人们回来报知，这也是小人们讨好的意思。谁知言夫人听了，便怒不可压，气的一言不发，直等到中丞回来，方才一连唾了他几口。言中丞愕然道：‘夫人为何如此？’言夫人怒道：‘女儿虽是姓言，却是我生下来的，须知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女儿。是关着女儿的，无论甚么事，也应该和我商量商量，何况他的终身大事！你便老贱不拣人家，我的女儿虽是生得十分丑陋，也不至于给兔崽子做老婆！更不至于去填那臭丫头的房！你为甚便轻轻的把女儿许了这种人？须知儿女大事，我也要做一半主。你此刻就轻轻许了，我看你怎样对他的一辈子！’一席话，骂得言中丞嘿嘿无言。半晌方才说道：‘许也许了，此刻悔也悔不过来。况且又是师帅做的媒，你叫我怎样推托！’言夫人啐道：‘你师帅叫你吃屎，你为甚不吃给他看！幸而你的师帅做个媒人，不过叫女儿嫁个兔崽子，倘使你师帅叫你女儿当娼去，你也情愿做老乌龟，拿着绿帽子往自己头上去磕了！’说话时，又听得那位小姐在房里嘤嘤啜泣。言夫人叹了一口气，说声‘作孽’，便自到房里去了。言中丞此时失了主意，从此夫妻反目。

“过得两天，营务处总办陆观察来上辕，禀知奉了督帅之命，代侯总镇作伐，已定于某日行聘。言中丞只得也请了本辕文案洪太守做女媒。一面到里面来告诉言夫人说：‘你闹了这几天，也就够了。此刻人家行聘日子都定了，你也应该预备点。’言夫人道：“我早就预备好了，每一个丫头、老妈子都派一根棒，来了便打出去！’言中丞道：‘夫人，你这又何苦！生米已成了熟饭了。’言夫人道：‘谁管你的饭熟不熟，我的女儿是不嫁他的！你给我闹狠了，我便定了两条主意。”言中丞道：“事情已经如此了，还有甚么主意？’言夫人道：‘等你们有了迎娶的日子，我带了女儿回家乡去。不啊，我就到你那甚么师帅的地方去和他评理，问他强逼人家婚嫁，在《大清律例》那一条上？’言中丞听了，暗暗吃了一惊，他果然闹到师帅那边，如何是好呢？一时没了主意，因为是家事，又不便和外人商量。身边有一个四姨太太，生来最有机警，便去和四姨太太商量。四姨太太道：‘太太既然这么执性，也不可不防备着。回家乡啊，见师帅啊，这倒是第二着；他说聘礼来了要打出去一层，倒是最要紧。并且没有几天了，回盘东西，一点也没预备，也得要张罗起来。’言中丞道：‘我给他闹的没了主意了，你替我想想罢。’四姨太太道：‘别的都好打算，只有那回盘礼物，要上紧的办起来。’言中丞道：‘你就叫人去办罢。一切都从丰点，不要叫人家笑寒尘。要钱用，打发人到账房里去要。’四姨太太道：‘办了来，都放在那里？叫太太看见了，又生出气来。’言中丞道：‘罢了！我就拨了外书房给你办这件事罢。我自到花厅里设个外书房。’四姨太太道：‘这么说，到了行聘那天也不必惊动上房罢，都在外书房办事就完了。’言中丞点头答应。于是四姨太太登时忙起来。倒也亏他，一切都办的妥妥当当。到了行聘的前一天，一一请言中丞过目，叫书启老夫子写了礼单、礼书，一切都安排好了。到了这天，竟是瞒着上房办起事来，总算没闹笑话。侯家送过来的聘礼，也暂时归四姨太太收贮。

“不料事机不密，到了下晚时候，被言夫人知道了，叫人请了言中丞来大闹。闹得中丞没了法子，便赌着气道：‘算了！我明日就退了他的聘礼，留着这女孩子老死在你身边罢！’言夫人得了这句话，方才罢休。这一夜，言中丞便和四姨太太商量，有甚法子可以挽回。两个人商量了一夜，仍是没有主意。次日言中丞见了洪太守，便和他商量。原来洪太守是言中丞的心腹，向来总办本辕文案，这回小姐的媒人是叫他做的，所以言中丞将一切细情告诉了他，请他想个主意。洪太过想了半天道：‘这件事只有劝转宪太太之一法，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主意。’言中丞无奈，也只得按住脾气，随时解劝。无奈这位言夫人，一听到这件事便闹起来，任是甚么说话都说不上去。足足闹了一个多月，绝无转机。

“偏偏侯制军要凑高兴，催着侯统领（委了督标统领，故改称统领也）早日完娶。侯统领便择了日子，央陆观察送过去。言中丞见时机已迫，没了法，又和洪太守商量了几天，总议不出一个办法。洪太守道：‘或者请少爷向宪太太处求情，母子之间，或可以说得拢。’言中丞道：‘不要说起！大小儿、二小儿都不在身边，这是你知道的；只有三小儿在这里，这孩子不大怕我，倒是怕娘，娘跟前他那里敢哼一个字！’洪太守道：‘这就真真难了！’大家对想了一回，仍是四目相看，无可为计。须知这是一件秘密之事，不能同大众商量的，只有知己的一两个人可以说得，所以总想不出一条妙计。到后来洪太守道：‘卑府实在想不出法子，除非请了陆道来，和他商量。他素来有鬼神不测之机，巧夺造化之妙，和他商量，必有法子。但是这个人很贪，无论何人求他设一个法子，他总先要讲价钱。前回侯制军被言官参了一本，有旨交他明白回奏。文案上各委员拟的奏稿都不洽意，后来请他起了个稿。他也托人对制军说：“一分钱一分货，甚么价钱是甚么货色。”侯制军甚是恼他放恣，然而用人之际，无可奈何，送了他一千银子。本打算得了他的稿子之后，借别样事情参了他，谁知他的稿子送上去，侯制军看了，果然是好，又动了怜才之念，倒反信用他起来。’言中丞道：‘果然他有好法子，说不得破费点也不能吝惜的了。但是商量这件事，兄弟当面不好说，还是老哥去拜他一次，和他商议，就是他有点贪念，也可以转圜。若是兄弟当了面，他倒不好说了。’洪太过依言，便去拜陆观察。

“你道那陆观察有甚么鬼神不测之机，巧夺造化之妙？原来他是一个江南不第秀才，捐了个二百五的同知，在外面瞎混。头一件精明的是打得一手好麻雀牌，大家同是十三张牌，他却有本事拿了十六张，就连坐在他后面观局的人，也看他不穿的。这是他天字第一号的本事！前两年，北洋那边有一位叶军门，请了他做文案。恰好为了朝鲜的事，中日失和，叶军门奉调带兵驻扎平壤。后来日本兵到了，把平壤围住，围虽围了，其时军饷尚足，倘能守待外援，未尝不可以一战。这位陆观察却对叶军门说得日本兵怎生利害，不难杀得我们片甲不留，那时军门的处分怎生担得起！说得叶军门害怕了，求他设法。他便说：‘好在平壤不是朝廷土地，纵然失了，也没甚大处分。不如把平壤让与日本人，还可以全军退出，不伤士卒，保全军饷。’叶军门道：‘但是怎样对上头说呢？’陆观察道：‘对上头只报一个败仗罢了。打了败仗，还能保全士卒，不失军火，总没甚大处分，较之全军覆没总好得多。’叶军门被他说得没了主意。大约总是恋禄固位，贪生怕死之心太重了，不然，就和日本见一仗，胜败尚未可知。就是果然全军覆没，连自己也死了，乐得谥法上坐一个忠字，何致上这种小人的当呢？

“当时叶军门被生死荣辱关头吓住了，便说道：‘但是怎生使得日本兵退呢？’陆观察道：‘这有何难！只要军门写一封信给日本的兵官，求他让我们一条出路，把平壤送给他。他不费一枪一弹得了平壤，还可以回去报捷，何乐不为呢？’叶军门道：‘既如此，就请你写一封信去罢。’陆观察道：‘这个是军务大事，别人如何好代，必要军门亲笔的。’叶军门道：‘我如何会写字？’陆观察道：‘等我写好一张样子，军门照着写就是了。’叶军门无奈，只得依他。他便用八行书，写了两张纸。起头无非是几句恭维话，中间说了几句卑污苟贱，摇尾乞怜的话，落后便叙明求退开一路，让我兵士走出，保全性命，情愿将平壤奉送的话。叶军门便也拿了纸，蒙在他的信上写起来，犹如小孩子写仿影一般。可怜叶军门是拿长矛子出身的，就是近日的洋枪也还勉强拿得来，此刻叫他拿起一枝绝没分量的笔向纸上去写字，他就犹如拿了几百斤东西一般，撇也撇不开，捺也捺不下，不是画粗了，便是竖细了。好容易捱了起来，画过押，放下笔，觉得手也颤了。

“陆观察拿过来仔细看过一遍，忽然说道：‘不好，不好！中间落了一句要紧话不曾写上，还得另写一封。’叶军门道：‘算了罢，我写不动了！’陆观察道：‘这封信去，他不肯退兵，依然要再写的，不如此刻添上一两句写去的爽快。’叶军门万分没法，由得他再写一通，照样又去描了一遍。签过押之后，非但是手颤，简直腰也酸了，腿也痛了，两面肩膀就和拉弓拉伤一般。放下了笔，便向炕上一躺道：‘再要不对，是要了我命了！’陆观察道：‘对了，对了，不必再写了。可要发了去罢？’叶军门道：‘请你发一发罢。’陆观察便拿去加了封，标了封面，糊了口，叫一个兵卒拿去日本营投递。日本兵官接到了这封信，还以为支那人来投战书呢，及至拆开一看，原来如此，不觉好笑。说道：‘也罢！我也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打你们，就照来书行事罢。’那投书人回去报知，叶军门就下令准备动身。到了次日，日本兵果然让开一条大路，叶军门一马当先，领了全军，排齐了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平壤，退到三十里之外，扎下行营。一面捏了败仗情形，分电京、津各处。此时到处沸沸扬扬，都传说平壤打了败仗，那里知道其中是这么一件事。

“当夜夜静时，陆观察便到叶军门行帐里辞行，说道：‘兵凶战危，我实在不敢在这里伺候军门了。求军门借给我五万银子盘费。’叶军门惊道：‘盘费那里用得许多！’陆观察道：‘盘费数目本来没有一定，送多送少，看各人的交情罢了。’叶军门道：‘我那里有许多银子送人！’陆观察道：‘军门牛庄、天津、烟台各处都有寄顿，怎说没有？’叶军门是个武夫，听到此处，不觉大怒道：‘我有我的钱，为甚要送给你！’陆观察道：‘送不送本由军门，我不过这么一问罢了，何必动怒。’说罢，在怀里取出叶军门昨天亲笔所写那第二封信来。原来他第二封信，加了‘久思归化，惜乏机缘’两句，可怜叶军门不识字，就是模糊影响认得几个，也不解字义，糊里糊涂照样描了。他却仍把第一封信发了，留下这第二封，此时拿出来逐句解给叶军门听。解说已毕，仍旧揣在怀里，说道：‘有了五万银子，我便到外国游历一趟；没有五万银子，我便就近点到北京顽顽，顺便拿这封信出个首，也不无小补。’说罢起身告辞。吓得叶军门连忙拦住。”正是：

最是小人难与伍，从来大盗不操戈。

未知叶军门到底如何对付他，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环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这件事，到底被他诈了三万银子，方才把那封信取回。然而叶军门到底不免于罪。他却拿了三万银子到京里去，用了几吊，弄了一个道台，居然观察大人了。有人知道他这件事，就说他足智多谋，有鬼神不测之机了。

“当日洪太守奉了言中丞之命，专诚到营务处去拜陆观察，闲闲的说起儿女姻亲的事情来，又慢慢的说到侯、言两家一段姻缘，一说即合，我两个倒做了个现成媒人。说笑一番，方才渐渐露出言夫人不满意这头亲事的意思。陆观察道：‘这个大约嫌他是个武官，等将来过了门，见了新婿的丰采，自然就没有话说了。’洪太守道：‘不呢！听说这位宪太太，竟有誓死不放女儿嫁人家填房之说。这位抚帅是个惧内的，急得没有法子，跑来和我商量。’陆观察道：‘既是那么着，总不是一天的说话，为甚么不早点说，还受他的聘呢？’洪太守道：‘这亲事当日席上一言为定的，怎么能够不受聘。’陆观察笑道：‘本来当日定亲的地方不好，跑到那“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去处定个亲，此刻闹得新娘变了黄鹤了，为之奈何？’洪太守道：‘我们虽是他们请出来的现成货，却也担着个媒人名色，将来怕不免费手脚代他们调停呢。’陆观察道：‘说是督帅的意思，只怕言夫人也不好过于怎样。’洪太守道：‘当日的情形，登时就有人报到内署，明明是抚帅自己先说起的，怎样能够赖到督帅身上。何况言夫人还说过，要到督帅那边，问为甚要把我女儿许做人家填房呢。’陆观察道：‘这就难了！据阁下这么说，言夫人的意思，竟是不能挽回的了？’洪太守道：‘果然不能挽回。请教有甚妙策？’陆观察道：‘这又何难！拣一个有点姿色的丫头，替了小姐就是了。’洪太守道：‘这个如何使得！万一闹穿了，非但侯统领那边下不去，就是督帅那边也难为情。’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暗佩服他的妙计。但是此计是他说出来的，不免要拉他做了一党，方才妥当。陆观察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除非抚帅的姨太太连夜再生一位小姐下来，然而也来不及长大啊。’

“洪太守一面低头寻思，有甚妙策可以拉他做同党。陆观察也在那里默默无言，肚子里不知打算些甚么。歇了好一会，忽然说道：‘法子便有一个，只是我也要破费点，代人家设法，未免犯不着。’洪太守道：‘是甚么妙计？倘是面面周到的，破费一层，倒好商量。’陆观察又沉吟了一会道：‘兄弟有个小女，今年十八岁，叫他去拜在抚帅膝下做个女儿，代了小姐，岂不是好？’洪太守大喜道：‘得观察如此，是好极的了！’陆观察道：‘但是如此一来，我把小女白白送掉了，将来亲戚也认不得一门。’洪太守道：‘这个倒不必过虑。令千金果然拜在抚帅膝下，对人家说，只说是抚帅小姐，却是观察的干女儿，将来不是一样的往来么？’陆观察道：‘我赔了小女不要紧，虽说是妆奁一切都有抚帅办理，然而我做老子的不能一点东西不给他。近年来这营务处的差使，是有名无实的，想阁下也都知道。’洪太守道：‘这个更不必过虑。要代令千金添置东西，大约要用多少，抚帅那边尽可以先送过来。’陆观察道：‘这是我们知己之谈，我并不是卖女儿，这一两吊银子的东西是要给他的。”洪太守道：‘这都好商量。但不知尊夫人肯不肯？’陆观察道：‘内人总好商量，大约不至于像言宪太太那么利害。’洪太守道：‘那么兄弟就去回抚帅照办就是了。’说罢，辞了回去，一五一十的照回了言中丞。中丞正在万分为难之际，得了这个解纷之法，如何不答应。一面进去告诉言夫人，说：‘现在营务处陆道的闺女，要来拜在夫人膝下，将来侯家那门亲，就叫他去对，夫人可以不必恼了。’言夫人道：‘甚么浪蹄子，肯替人家嫁！肯嫁给兔崽子，有甚么好东西！我没那么大的福气，认不得那么个好女儿！你干，你们干去，叫他别来见我！’言中丞碰了这个钉子，默默无言。只得又去和洪太守商量。洪太守道：‘既然宪太太不愿意，就拜在姨太太膝下，也是一样。’言中丞道：‘但不知陆道怎样？’洪太守道：‘据卑府看，陆道这个人，只要有了钱，甚么都办得到的。就不知他家里头怎样，等卑府再去试探他来。’于是又坐了轿子到营务处，谁知陆观察已回公馆去了。

“原来陆观察送过洪太守之后，便回到公馆，往上房转了一转，望着大丫头碧莲丢了个眼色，便往书房里去。原来陆观察除正室夫人之外，也有两房姨太太。这碧莲是个大丫头，已经十八岁了，陆观察最是宠爱他，已经和他鬼混得不少，就差没有光明正大的收房。这天看见陆观察向他使眼色，不知又有甚么事，便跟到书房里去。陆观察拉他的手，在身边坐下，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老实答应我。’碧莲道：‘有甚么话只管说。’陆观察道：‘你到底愿意嫁甚么人？’碧莲伸手把陆观察的胡子一拉，瞟了一眼道：‘我还嫁谁！’陆观察道：‘我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嫁一个红顶花翎的镇台做正室夫人，可好不好？’碧莲道：‘我没有这么个福气，你别呕我！’陆观察道：‘不是呕你，是一句正经话。’说罢，便把言中丞一节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又道：‘此刻没了法子，要找一个人做言小姐的替身。我在言中丞跟前，说有个女儿，情愿拜在中丞膝下，替他的小姐，意思就叫你去。’碧莲道：‘那么你又要做起我老子来了！’陆观察道：‘这个自然。你如果答应了，我和太太说好，即刻就改起口来，不过两三天，就要到抚台衙门里去了。’碧莲道：‘你也糊涂了！还当我是个孩子，好充闺女去嫁人？’陆观察道：‘你才糊涂！须知你是抚台的小姐，制台做的媒人，他敢怎样！何况他前头的老婆……’说到这里，附着碧莲的耳朵，悄悄的说了两句。碧莲笑道：‘原来是个张着眼睛的乌龟！我可不干这个。’陆观察道：‘你真是傻子！他又怎敢要你干这个，便是制台也不好意思啊。’碧莲道：‘你好会占便宜！开坛的酒，自己喝的不要喝，才拿来送人。还不知道是拿我卖了不是呢。’陆观察道：‘我卖你，还要认你做女儿呢！’

“正说话时，家人报洪大人来了。陆观察叫请。又对碧莲道：‘这是讨回信的来了，你肯不肯，快说一声，我好答应人家。’碧莲道：‘由得你摆弄就是了，我怎敢做主。’陆观察便到客堂里会洪太守。洪太守难于措词，只得把言夫人的情形，及自己的意思说了。陆观察故意沉吟了一会，叹一口气道：‘为上司的事情，说不得委屈点也要干的了！’洪太守得了这句话，便去回复言中丞。陆观察便回到上房，对他夫人说知此事。陆太太笑对碧莲道：‘这丫头居然是一品夫人了！’碧莲道：‘这是老爷太太的抬举！其实到了别人家去，不能终身伏侍老爷太太，丫头心里着实难过。求老爷另外叫一个去罢。’说着，流下两点眼泪来。陆太太道：‘胡说！难道做丫头的，应该伏侍主人一辈子的么？’陆观察道：‘叫人预备香烛，明天早起，叫他拜拜祖宗，大家改个称呼。言中丞那边，不知几时来接呢。’到了明天，果然点起蜡烛来，碧莲拜过陆氏祖宗，又拜过陆观察夫妻两个，改口叫爹爹妈妈，又向两位姨娘行过礼。然后一众家人、仆妇、丫头们都来叩见，一律改称小姐。陆观察又悄悄地嘱咐他，到了言家，便是我的亲女，言氏是寄父母；到了侯家，便是言氏亲女，我这边是寄父母。碧莲一一领会。这天下午，洪太守送了二千银子的票子来，顺便说明天来接小姐过去认亲。陆观察有了银子，莫说是认亲，就是断送了，也未尝不可，何况是个丫头。

“过了一天，言中丞那边打发了轿子来接，碧莲充了小姐，到抚台衙门里去。原来言中丞被他夫人闹得慌了，索性把四姨太太搬到花园里去住，就在花园里接待干女儿。将来出嫁时，也打算在花园里办事，省得惊动上房。这天碧莲到来，一群丫头仆妇，早在二门迎着，引到花园里去。四姨太太迎将出来，搀了手，同到堂屋里。抬头看见点着明晃晃的一对大蜡烛，碧莲先向上拜过言氏祖宗，请言中丞出来拜见，又拜了四姨太太，爹爹妈妈叫得十分亲热。又要拜见言夫人，言中丞只推说有病，改日再见罢。又因为喜期不远，叫人去和陆观察说知，留小姐在这边住下。碧莲本来生得伶牙俐齿，最会随机应变，把个言中丞及四姨太太巴结得十分欢喜，赛如亲生女儿一般。丫头们三三两个的便传说到上房里去。

“言夫人忽发奇想，叫人到冥器店里定做了一百根哭丧棒。家人们奉命去做，也莫名其妙，便是冥器店里也觉得奇怪，不知是那个有福的人死了，足足一百个儿子。买回来堆在上房里。言中丞过来看见了，问是甚么事弄了这个东西来。言夫人道：‘我有用处，你休管我！’言中丞道：‘这些不祥之物，怎么凭空堆了一屋子？’喝叫家人：‘快拿去烧了！’言夫人怒道：‘那个敢动！我预备着要打花轿的！’言中丞道：‘夫人！你这个是何苦！此刻不要你的女儿了，你算是事不干己的了，何必苦苦作对呢？’言夫人道：‘我这个办法，是代你言氏祖宗争气。女儿的事，是叫我扳住了，偏不死心，那里去弄个浪蹄子来充女儿，是要抬一个兔崽子的女婿，辱到你言氏祖宗！你自己想想，你心里过得去过不去？’言中丞说：‘此刻是别姓的女儿了，我只当代人嫁女儿，夫人又何必多管呢？’言夫人道：‘他可不要到我衙门里来娶，他踩进我辕门，我便拿哭丧棒打出来！’言中丞知道他不可以理喻的了，因定了个主意，说衙门的方向冲犯了小姐的八字，要另外找房子出嫁。又想到在武昌办事，还怕被夫人侦知去胡闹，索性到汉口来，租了南城公所相近的一处房子，打发几位姨太太及三少爷陪了小姐过来。明日是亲迎喜期，拜堂的吉时听说在晚上十二点钟，这边新人也要晚上上轿，所以用了灯船。”

我道：“看灯船是小事，倒是听了这段新闻有趣。但是这件事，外面人都知得这么明亮透彻，难道那侯统领是个聋子瞎子，一点风声都没有么？”作猷道：“你又来了！有了风声便怎样？此刻做官的那一个不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故智？揭穿了底子，那一个是能见人的？此刻武、汉一带，大家都说是言中丞的小姐嫁郧阳镇台，就大家都知道花轿里面的是个替身，侯统领纵使也明知是个替身，只要言中丞肯认他做女婿，那怕替身的是个丫头也罢，婊子也罢，都不必论的了。就如那侯统领，那个不知他是个兔崽子？就是他手下所带的兵弁，也没有一个不知他是兔崽子，他自己也明知自己是个兔崽子，并且明知人人知道他是个兔崽子。无奈他的老斗阔，要抬举他做统领，那些兵弁，就只好对他站班唱名了，他自己也就把那回身就抱的旖旎风情藏起来，换一副冠冕堂皇的面目了。说的是侯统领一个，其实如今做官的人，无非与侯统领大同小异罢了。”大家闲谈一回，各自走开。

到了次日下午，作猷约了早点到一品香去眺望江景。到了一品香之后，又写了条子去邀客。我自在露台上凭栏闲眺，颇觉得心胸开豁。等到客齐入席，闹了一回酒，席散时已是七点多钟。忽听得远远一阵鼓乐之声，大家赶到露台看时，只见招商局码头，泊了二三十号长龙舢舨，船上灯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另外有四五号大船，船上一律的披红挂彩，灯烛辉煌，鼓乐并作，陆续由小火轮拖了开行。就是长龙舢舨，也用了小火轮拖带，船上人并不打桨，只在那里作军乐。一时开到江心，只见旌旗招展，各舢舨上的兵士，不住的燃放鞭炮及高升炮。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火龙一般，果然热闹。直望他到了武昌汉阳门那边停泊了，还望得见灯火闪烁。作猷笑道：“这也算得大观了！”我道：“我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些长龙舢舨停在招商局码头，旗帜格外鲜明。我还以为是甚么大员过境来伺候的，不料却是迎亲之用。然而迎亲用了兵船兵队，似乎不甚相宜。”作猷道：“岂但迎亲，他那边来迎的是督标兵，这边送亲的是抚标兵呢！”我笑道：“自有兵以来，未有遭如是之用者！”作猷道：“在外面如是之用，还不为奇，只怕两个开战时，还要他们摇旗呐喊，遥助声威呢！”说得众人大笑。闲谈一回，各自散了。

我又住了十多天，做了几次无谓的应酬，便到九江去走一次。管事的吴味辛接着，我清查了一向账目。我因为到了九江好几次，却没有进过城，这天没事，邀了味辛到城里去看看。地方异常龌龊，也与汉口内地差不多。却有一样与他省不同之处，大凡人家住宅房屋，多半是歪的，绝少看见有端端正正的一方天井，不是三角的，便是斜方的。问起来，才知道江西人极信风水，其房屋之所以歪斜，都为限于方向与地势不合之故。

走到道台衙门前面，忽见里面一顶绿呢大轿，抬了一个外国人出来。味辛道：“这件交涉只怕还未得了，不知争得怎样呢。”我道：“是甚么交涉？”味辛道：“好好的一座庐山，送给外国人了！”我吃惊道：“是谁送的？”味辛道：“前两年有个外国人，跑到庐山牯牛岭去逛。这外国人懂了中国话，还认得两个中国字的。看见山明水秀，便有意要买一片地，盖所房子，做夏天避暑的地方。不知那里来了个流痞，串通了山上一个甚么庙里的和尚，冒充做地主。那外国人肯出四十元洋银，买一指地。那和尚与流痞，以为一只指头大的地，卖他四十元，很是上算的。便与他成交，写了一张契据给他，也写的是一指地。他便拿了这个契据，到道署里转道契。道台看了不懂，问他：‘甚么叫一指地？’他说：‘用手一指，指到那里，就是那里。’道台吃了一惊道：‘用手一指，可以指到地平线上去，那可不知是那里地界了！我一个九江道，如何做得主填给你道契呢！”连忙即叫德化县和他去勘验，并去提那流痞及和尚来。谁知他二人先得了信，早已逃走了。那外国人还有良心，所说的一指地，只指了一座牯牛岭去。从此起了交涉，随便怎样，争不回来。闹到详了省，省里达到总理衙门，在京里交涉，也争不回来。此时那坐轿子出来的就是领事官，就怕的是为这件事了。”我叹道：“我们和外国人办交涉，总是有败无胜的，自从中日一役之后，越发被外人看穿了！”味辛道：“你还不知那一班外交家的老主意呢！前一向传说总理衙门里一位大臣，写一封私函给这里抚台，那才说得好呢。”正是：

一纸私函将意去，五中深虑向君披。

未知那总理衙门大臣的信说些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五回　恋花丛公子扶丧　定药方医生论病

“这封信，你道他说些甚么？他说：‘台湾一省地方，朝廷尚且拿他送给日本，何况区区一座牯牛岭，值得甚么！将就送了他罢！况且争回来，又不是你的产业，何苦呢！’这里抚台见了他的信，就冷了许多，由得这里九江道去搅，不大理会了。不然，只怕还不至于如此呢。”我听了这一番话，没得好说，只有叹一口气罢了。逛了一回，便出城去。

看看没甚事，我便坐了下水船，到芜湖、南京、镇江各处走了一趟，没甚耽搁，回到上海。恰好继之也到了，彼此相见。我把各处的正事述了一遍，检出各处账略，交给管德泉收贮。说话间，有人来访金子安，问那一单白铜到底要不要。子安回说价钱不对，前路肯让点价，再作商量。那人道：“比市面价钱已经低了一两多了。”子安道：“我也明知道。不过我们买来又不是自己用，依然是要卖出去的，是个生意经，自然想多赚几文。”那人又谈了几句闲话，自去了。

我问：“是甚么白铜？有多少货？”子安道：“大约有五六百担。我已经打听过，苏州、上海两处的脚炉作、烟筒店，尽有销路，所以和继翁商量，打算买下来。”我道：“是那里来的货，可以比市面上少了一两多一担？”子安道：“听说是云南藩台的少爷，从云南带来的。”我道：“方才来的是谁？”子安道：“是个掮客（经手买卖者之称，沪语也）。”我道：“用不着他，我明天当面去定了来。”继之道：“你认得前路么？”我道：“陈稚农，我在汉口认得他，说是云南藩台的儿子，不是他还有那个。是他的东西，自然该便宜的。”子安道：“何以见得？”我道：“他这回是运他娘的灵柩回福建原籍的，他带的东西，自然各处关卡都不完厘上税的了。从云南到这里，就是那一笔厘税，就便宜不少。我在汉口和他同过好几回席，总没有谈到这个上头。”继之道：“他是个官家子弟，扶丧回里，怎么沿途赴席起来？”我道：“岂但赴席，我和他同席几回，都是花酒呢。终日沉迷在南城公所一带。他比我先离汉口的，不知几时到的上海？”子安道：“这倒不了利，并且也不知他住在那里。”我道：“这个容易，一打听就着了。”说罢，叫一个会干事的茶房来，叫他去各家大客栈里去打听云南藩台的少大人住在那里。那茶房道：“我有个亲戚，在天顺祥票号里做出店的，前回他来说过，有个陈少大人住在那边。此刻不知在那里不在，一问便知道了。”说罢自去。过了一会来说：“陈少大人只在那里歇一歇脚，就搬到集贤里天保栈去了，住在楼上第五、第六、第七号。”

我听了，等到明天饭后，便到天保栈去找他。谁知他并不在栈里，只有几个家人在那里。回我说：“少爷这几天有病，在美仁里林慧卿家养病呢。”我听了，便记了地方，先自回去。等吃过晚饭，再到美仁里林慧卿处，问了龟奴，说房间在楼上，我便登楼，说是看陈老爷的。那丫头招呼到房里。慧卿站起来招呼道：“陈老爷，朋友来了。”我却看不见他，回转头来，原来他拥了一床大红绉纱被窝，坐在床上，欠身道：“失迎，失迎！恕我不能下床！阁下几时到的？”我道：“昨天才到的。白天里到天保栈去拜访。”稚农又忙道：“失迎，失迎！”我接着道：“贵管家说是在这里，所以特来拜望。”说着，又看了慧卿一眼道：“顺便瞻仰瞻仰贵相好。”慧卿笑道：“这位老爷倒会说！来看朋友罢了，偏要拿旁人带一带。还不曾请教贵姓啊？”我笑道：“方才我坐车子到这里来，忘了带车钱，无可奈何，拿我的姓到当铺里当了。”慧卿笑道：“当了多少钱？我借给你去赎出来罢。不然，没了姓，不像个老爷。”我道：“原来老爷要带着姓做的，今天又长了见识了。”稚农道：“阁下来了就热闹。我这几天正想着你的谈锋。自从到了这里，所见的无非是几个掮客，说出话来，无非是肉麻到入骨的恭维话，听了就要恶心，恨的我誓不见他们的面了，只叫法人、醉公两个招呼他们。”

原来稚农带了两个人同行，一个姓计，号醉公，一个姓缪，号法人。大抵是他门下清客一流人，我在汉口也同过两回席的。我听说，便问道：“此刻缪、计二公在那里？”稚农问慧卿道：“出去了么？”慧卿用手一指道：“在那边呢。”稚农推开被窝下床。我道：“稚翁不要客气，何必起来招呼。”稚农道：“不，我本要起来了。”慧卿忙过去招呼伺候，稚农早立起来。

我看他身上穿的洋灰色的外国绉纱袍子，玄色外国花缎马褂，羽缎瓜皮小帽，核桃大的一个白丝线帽结，钉了一颗明晃晃白果大的钻石帽准。较之在汉口时打扮，又自不同。走到烟炕一边坐下，招呼我过去谈天。我此时留神打量一切，只见房里放着一口保险铁柜，这东西是向来妓院里没有的，不觉暗暗称奇。

谈了几句应酬话，忽然计醉公从那边房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钻戒。见了我便彼此招呼，一面把戒指递给稚农道：“这一颗足有九厘重。”稚农接来一看道：“几个钱？”醉公道：“四百块。”慧卿在稚农手里拿过来一看道：“是个男装的，我不要。”醉公道：“男装女装好改的。”慧卿道：“这里首饰店没有好样式，是要外国来的才好。”醉公便拿了过去。一面招呼我道：“没事到这边来谈谈。”我顺口答应了。稚农对我道：“这回亏了他两个，不然，我就麻烦死了！”一言未了，醉公又跑了过来道：“昨天那挂朝珠，来收钱了。”稚农道：“到底多少钱？”醉公道：“五百四十两。”稚农道：“你打给他票子。”醉公又过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支票过来。稚农在身边掏出一个钥匙来交给慧卿，慧卿拿去把那保险铁柜开了，取出一个小小拜匣来。稚农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的水晶图书，盖在支票上面。醉公拿了过去，慧卿把拜匣仍放到铁柜里去，锁好了，把钥匙交还稚农。我才知道这铁匣是稚农的东西。

和他又谈了几句，就问起白铜的事。稚农道：“是有几担铜，带在路上压船的。不知卖了没有，也要问他们两个。”我道：“如此，我过去问问看。”说罢，走了过去，先与缪法人打招呼。原来林慧卿三个房间，都叫稚农占住了。他起坐的是东面一间，当中一间空着做个过路，缪、计二人在西边一间。我走过去一看，只见当中放着一张西式大餐台子，铺了白台布，上面七横八竖的，放着许多古鼎、如意、玉器之类。除了缪、计二人之外，还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宁波、绍兴一路口气，醉公正和他们说话。我就单向法人招呼了，说了几句套话，便问起白铜一节。法人道：“就是这一件东西也很讨厌，他们天天来问，又知道我们不是经商的，胡乱还价。阁下倘是有销路最好了。”我道：“不知共有多少？如果价钱差不多，我小号里可以代劳。”法人道：“东西共是五百担，存在招商局栈里。至于价钱一层，我有云南的原货单在这里，大家商量加点运费就是了。”说罢，检出一张票子，给我看过，又商定了每担加多少运费。我道：“既这么着，我明天打票子来换提货单便了。但不知甚么时候可来？”法人道：“随便下午甚时候都可以。”

商定了，我又过去看稚农，只见一个医生在那里和他诊脉，开了脉案，定了一个十全大补汤加减，便去了。稚农问道：“说好了么？”我道：“说好了，明天过来交易。”慧卿拿了小小的一把银壶过来道：“酒烫了，可要吃？”稚农点点头。慧卿拿过一个银杯，在一个洋瓶里，倾了些末子在杯里，冲上了酒，又在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用手巾揩拭干净，在酒杯里调了几下，递给稚农，稚农一吸而尽。还剩些末子在杯底，慧卿又冲了半杯酒下去，稚农又吃了。对我说道：“算算年纪并不大，身子不知那么虚，天天在这里参啊茸啊乱闹，还要吃药。”我道：“出门人本来保重点的好。”稚农道：“我在云南从来不是这样，这还是在汉口得的病。”我道：“总是在路上劳顿了。”慧卿道：“可不是。这几天算好得多了，初来那两天还要利害呢。”我随便应酬了几句，便作别走了。回到号里，和子安说知，已经成交了。所定的价钱，比那掮客要的，差了四两五钱银子一担。子安道：“好狠心！少赚点也罢了。”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下午，我打了票子，便到林慧卿家去，和法人换了提单。走到东面房里，看看稚农。稚农道：“阁下在上海久，可知道有甚么好医生？我的病实在了不得，今天早起下地，一个头晕就栽下来！”我道：“这还了得！可是要赶紧调理的了。从前我有个朋友叫王端甫，医道甚好，但是多年不见了，不知可还在上海。回来我打听着了送信来。”稚农道：“晚上有个小宴，务请屈尊。”我道：“阁下身子不好，何必又宴客？”稚农道：“不过谈谈罢了。”说罢，略谈了几句，便作别回来，把提单交给子安，验货出栈的事，由他们干去，我不管了。因问起王端甫不知可在上海。管德泉道：“自从你识了王端甫，我便同他成了老交易，家里有了毛病总是请他。他此刻搬到四马路胡家宅，为甚不在上海。”我道：“在甚么巷子里？”德泉道：“就在马路上，好找得很。”

过了一会，稚农那边送了请客帖子来，还有一张知单。我看时，上面第一个是祥少大人云甫，第二个便是我，还有两个都士雁、褚迭三，以后就是计醉公、缪法人两个。打了知字，交来人去了。我问继之道：“那里有个姓祥的，只怕是旗人？”继之道：“可不是。就是这里道台的儿子，前两天还到这里来。”我道：“大哥认得他么？”继之道：“怎么不认得！年纪比你还轻得多。在南京时，他还是个小孩子，我还常常抚摩玩弄他呢。怪不得我们老了，眼看见的小孩子，都成了大人了。”

大家闲谈了一会，没到五点钟，稚农的催请条子已经来了，并注了两句“有事奉商，务请即临”的话。我便前去走一趟。稚农接着道：“恕我有病，不能回候，倒屡次屈驾！”我笑道：“倒是我未尽点地主之谊，先来奉扰，未免惭愧！”稚农道：“彼此熟人，何必客气！早点请过来，是兄弟急于要问方才说的那位医生。”我道：“我也方才问了来，他就住在四马路胡家宅。”稚农道：“不知可以随时请他不？”我道：“尽可以。这个人绝没有一点上海市医习气，如果要请，兄弟再加个条子，包管即刻就来。”稚农便央我写了条子，叫人拿了医金去请，果然不到一点钟时候就来了。先向我道了阔别。我和他二人代通了姓名，然后坐定诊脉。诊完之后，端甫道：“不知稚翁可常住在上海？”稚农道：“不，本来有事要回福建原籍，就叫这个病耽误住了。”端甫点头道：“据兄弟愚见，还是早点回府上去，容易调理点，上海水土寒，恐怕于贵体不甚相宜。”说罢，定了脉案，开了个方子，却是人参养荣汤的加减。说道：“这个方子只管可以服几剂。但是第一件最要静养。多服些血肉之品，似乎较之草根树皮有用。”稚农道：“鹿茸可服得么？”端甫道：“服鹿茸……”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未尝没点功效，但是总以静养为宜。”说罢，又问我道：“可常在号里？我明日来望你呢。”我道：“我常在号里，没事只管请过来谈。”端甫便辞去了。

我又和稚农谈了许久。祥云甫来了，通过姓名。我细细打量他，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瘦削身材；穿一件银白花缎棉袍，罩一件夹桃灰线缎马褂，鼻子上架一副金丝小眼镜，右手无名指上，套了一个镶钻戒指，说的一口京腔。再过了一会，外面便招呼坐席。原来都、褚两个早来了，不过在西面房里坐，没有过来。稚农起身，招呼到当中一间去，亲自筛了一轮酒，定了坐。便叫醉公代做主人，自己仍到房里歇息。醉公便叫写了局票发出去。坐定了，慧卿也来周旋了一会，筛了一轮酒，唱了一支曲子，也到房里去了。我和都、褚两个通起姓名，才知都士雁是骨董铺东家，褚迭三是药房东家。

数巡酒后，各人的局陆续都来了。祥云甫身边的一个，也不知他叫甚名字，生得也还过得去。一只手搭在云甫肩膀上，只管唧唧哝哝的说话。忽然看见云甫的戒指，便脱了下来，在自己中指上一套，说道：“送给我罢。”云甫道：“这个不能，明日另送你一个罢。”那妓女再三不肯还他，并说道：“我要转到褚老爷那边了。”说罢，便走到褚迭三旁边坐下。迭三身边本有一个，看见有人转过来，含了一脸的醋意，不多一会，便起身去了。恰好外面传进来一张条子，是请云甫的，云甫答应就来，随向那妓女讨戒指。那妓女道：“你去赴席，左右是要叫局的，难道带在我手里，就会没了你的吗？”云甫便起身向席上说声“少陪”，一面要到房里向稚农道谢告辞。醉公兀的一下跳起来，向房里便跑。不料门房口立了个大丫头，双手下死劲把醉公一推道：“冒冒失失的，做甚么啊！”回身对云甫道：“陈老爷刚才睡着了。他几夜没睡了，祥大人不要客气罢。”云甫道：“那么他醒了，你代我说到一声。”那丫头答应了，又叫慧卿送客。慧卿在房里一面答应，一面说：“祥大人走好啊！待慢啊！明天请过来啊！”却只不出来。云甫又对众人拱拱手自去了。这里醉公便和众人豁拳闹酒，甚么摆庄咧，通关咧，众人都有点陶然了，慧卿才从房里亭亭款款的出来，右手理着鬓发，左手搭在醉公的椅子靠背上，说道：“黄汤又灌多了！”醉公道：“我不……”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众人都说酒多了，于是吃了稀饭散坐。我问慧卿：“陈老爷可醒着？”慧卿道：“醒着呢。”我便到房里去，只见稚农盘膝坐在烟炕上，下身围了一床鹦哥绿绉纱被窝。我向他道了谢，又略谈了几句，便辞了过来，和众人作别，他们还不知在那里议论甚么价钱呢，我便先走了。回到号里，才十点钟，继之们还在那里谈天呢。我觉得有点醉了，便先去睡觉。一宿无话。

次日饭后，王端甫果然来访我，彼此又畅谈了许多别后的事。又问起陈稚农可是我的好友。我道：“不过在汉口萍水相识，这回不过要买他的一单铜，所以才去访他，并非好友。”端甫道：“这个人不久的了！犯的毛病，是个色痨。你看他一般的起行坐立，不过动生厌倦，似乎无甚大病。其实他全靠点补药在那里撑持住，一旦溃裂起来，要措手不及的。”我道：“你看得准他医得好医不好呢？”端甫道：“我昨天说叫他回去调理的话，就是叫他早点归正首丘了。”我道：“这么说，犯了这个病，是一定要死的了？”端甫道：“他从此能守身如玉起来，好好的调理两个月后，再行决定。你可知他一面在这里服药，一面在那边戕伐，碰了个不知起倒的医生，还给他服点燥烈之品，正是‘泼油救火’，恐怕他死得不快罢了。”我道：“他还高兴得很，请客呢。”端甫道：“他昨天的花酒有你吗？”我道：“你怎么知道？”端甫道：“你可知这一台花酒，吃出事情来了。”正是：

杯酒联欢才昨夜，缄书挑衅遽今朝。

未知出了甚么事，端甫又从何晓得，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瞒天撒大谎　洞世故透底论人情

我连忙问道：“出了甚么事？你怎生得知？”端甫道：“席上可有个褚迭三？”我道：“有的。”端甫道：“可有个道台的少爷？”我道：“也有的。”端甫道：“那褚迭三最是一个不堪的下流东西！从前在城里充医生，甚么妇科、儿科、眼科、痘科，嘴里说得天花乱坠。有一回，不知怎样，把人家的一个小孩子医死了。人家请了上海县官医来，评论他的医方，指出他药不对症的凭据，便要去告他，吓得他请了人出来求情，情愿受罚。那家人家是有钱的，罚钱人家并不要。后来旁人定了个调停之法，要他披麻带孝，扮了孝子去送殡。前头抬的棺材不满三尺长，后头送的孝子倒是昂昂七尺的，路上的人没有不称奇道怪的。及至问出情由，又都好笑起来。

“从那回之后，他便收了医生招牌，搜罗些方书，照方合了几种药，卖起药来。后来药品越弄越多了，又不知在那里弄了几个房药的方子，合起来，堂哉皇哉挂起招牌，专卖这种东西。叫一个姓苏的，代他做几个仿单。那姓苏的本来是个无赖文人，便代他作得淋漓尽致，他就喜欢的了不得，拿出去用起来。那姓苏的就借端常常向他借钱。久而久之，他有点厌烦了，拒绝了两回。姓苏的就恨起来，做了一个禀帖，夹了他的房药仿单，向地方衙门一告。恰好那位官儿有个儿子，是在外头滥嫖，新近脱阳死的，看了禀帖，疑心到自己儿子也是误用他的药所致。即刻批准了，出差去把迭三提了来，说他败坏人心风俗，伪药害人，把他当堂的打了五百小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枷号了三个月，还把他递解回籍。那杂种也不知他是那里人，他到堂上时供的是湖北人，就把他递解到湖北。

“不多几时，他又逃回上海，不敢再住城里，就在租界上混。又不知弄了个甚么方子，熬了些药膏，挂了招牌，上了告白，卖戒烟药。大凡吸鸦片烟的人，劝他戒烟，他未尝不肯戒。多半是为的从上瘾之后，每日有几点钟是吃烟的，成了个日常功课，一旦叫他丢了烟枪，未免无所事事，因此就因循下去了。迭三这宝货，他揣摩到了这一层，却异想天开，夸说他的药膏，可以在枪上戒烟。譬如吃一钱烟的，只要秤出九分烟，加一分药膏在烟里，如此逐渐减烟加膏，至将烟减尽为止，自然断瘾。一班吃烟的人，信了他这句话，去买来试戒。他那药膏要卖四块洋钱一两，比鸦片烟贵了三倍多。大凡买来试的，等试到烟药各半之后，才觉得越吃越贵了，看看那情形，又不像可以戒脱的，便不用他的药了。谁知烟瘾并未戒脱丝毫，却又上了他的药瘾了，从此之后，非用他的药搀在烟里，不能过瘾。你道他的心计毒么！”

我听到这里，笑道：“你说了半天，还不曾到题。这些闲话，与昨夜吃花酒的事，有甚干涉？”端甫道：“本是没干涉，不过我先谈谈迭三的行径罢了。他近年这戒烟药一层弄穿了，人家都知道他是卖假药的了，他却又卖起外国药来了，店里弄得不中不西，样样都有点。这回只怕陈稚农又把他的牛尾巴当血片鹿茸买了，请他吃起花酒来，却闹出这件事。他叫的那个局，名字叫林蜚卿，相识了有两三年的了。后来那详少大人到了上海，也看上了蜚卿，他便有点醋意，要想设法收拾人家，可巧碰了昨天那个机会。祥云甫所带的那个戒指，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他老子的。”我道：“他老子不是现任的道台么？”端甫道：“那还用说。这位道台，和现在的江苏抚台是换过帖的。那位抚台，从前放过一任外国钦差，从外国买了这戒指回来，送给老把弟。这戒指上面，还雇了巧匠来，刻了细如牛毛的上下款的。他少爷见了欢喜，便向老子求了来带上。昨夜吃酒的时候，被蜚卿闹着顽，要了去带在手上，这本是常有之事。谁知蜚卿却被迭三骗了去，今天他要写信向祥云甫借三千银子呢。”

我道：“他骗了人家的戒指，还要向人家借银子，这是甚么说话？”端甫道：“须知云甫没了这个戒指，不能见他老子，这明明是讹诈，还是借钱么！”我笑道：“你又是那里来的耳报神？我昨夜当面的还没有知道，你倒知的这么详细？”端甫道：“这也是应该的。我因为天气冷了，买了点心来家吃，往往冷了。今天早起，刚刚又来了个朋友，便同到馆子里吃点心。我们刚到了，恰好他也和了两三个人同来，在那里高谈阔论，商量这件事，被我尽情听了。”我道：“原来你也认得他？”端甫道：“我和他并不招呼，不过认得他那副尊容罢了。”我道：“这是秘密的事，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喧扬起来？”端甫道：“他正要闹的通国皆知，才得云甫怕他呢。我今日来是专诚奉托一件事，请你对稚农说一声，叫他不要请我罢。他现在的病情，去死期还有几天，又不便回绝他，何苦叫我白赚他的医金呢？”我道：“你放心。他那种人有甚长性，吃过你两服药不见效，他自然就不请你了。”端甫又谈了一会，自去了。

到了晚上，我想起端甫何以说得稚农的病如此利害，我看他不过身子弱点罢了，不免再去看看他是何情景。想罢出门，走到林慧卿家，与稚农周旋了一会，问他的病如何，吃了端甫的药怎样。稚农道：“总是那样不好不坏的。此刻除非有个神仙来医我，或者就好了。”慧卿在旁边插嘴道：“胡说！不过身子弱点罢了，将息几天，自然会好的。你总是这种胡思乱想，那病更难好了。”稚农道：“方才又请了端甫来，他还是劝我早点回去，说上海水土寒。”慧卿又插嘴说道：“郎中嘴是□（原文此处为方框）（吴人称医生为郎中），说到那里是那里。据他说上海水土寒，上海住的人，早就一个个寒的死完了。你的病不好，我第一个不放你走。已经有病的人，再在轮船上去受几天颠播，还了得么！”说罢，又回头对我道：“老爷，你说是不是？”我只含笑点点头。稚农又道：“便是我也怕到这一层。早年进京会试，走过两次海船，晕船晕的了不得。”我故意向慧卿看了一眼，对稚农道：“我看暂时回天保栈去调养几时也好。”慧卿抢着道：“老爷，你不要疑心我们怎样。我不过看见他用的都是男底下人，笨手笨脚，伏伺得不称心，所以留他在这里住下。这是我一片好心，难道怎样了他么！”我笑道：“我也不过说说罢了，难道我不知道他离不了你。”慧卿笑道：“我说你不过。”

正说话时，外面报客来，大家定神一看，却是祥云甫。招呼坐定，便走近稚农身边，附着耳要说话。我见此情形，便走到西面房里，去看缪、计二人。只见另有一个人，拿了许多裙门、裙花、挽袖之类，在那里议价，旁边还堆了好几匹绸绉之类。我坐了一会，也不惊动稚农，就从这边走了。从此我三天五天，总来看看他。此时他早已转了医生，大剂参、茸、锁阳、肉苁蓉专服下去。确见他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比从前更瘦了，两颧上现了点绯红颜色。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

一天，我下午无事，又走到慧卿处，却不见了稚农。我问时，慧卿道：“回栈房去了。”我道：“为甚么忽然回去了呢？”慧卿道：“他今天早起，病的太重了！他两个朋友说在这里不便当，便用轿子抬回去了。”我心中暗想，莫非端甫的说话应验了？我回号里，左右要走过大马路，便顺到天保栈一看。他已经不住在楼上了，因为扶他上楼不便，就在底下开了个房间。房间里齐集了七八个医生，缪、计二人忙做一团。稚农仰躺在床上，一个家人在那里用银匙灌他吃参汤。我走过去望他，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众医生在那里七张八嘴，有说用参的，有说用桂的。我问法人道：“我前天看他还好好的，怎么变动起来？”法人道：“今天早起，天还没亮，忽然那边慧卿怪叫起来。我两个衣服也来不及披，跑过去一看，只见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连忙扶他起来，躺在醉翁椅上，话也不会说了。我们问慧卿是怎生的。他说：‘起来小便，立脚不稳，栽了一交，并没甚事。近来常常如此的，不过一搀他就起来，今天搀了半天搀他不动才叫的。’我们没了主意，姜汤、参汤，胡乱灌救。到天色大亮时，他能说话了，自己说是冷得很。我们要和他加一床被窝，他说不是，是肚子里冷。我伸手到他口边一摸，谁知他喷出来的气都是冷的。我才慌了，叫人背了他下楼，用轿子抬了回来。”我道：“请过几个医生？吃过甚么药了？”法人道：“今天的医生，只怕不下三四十个了。吃了五钱肉桂下去，喷出气来和暖些。此刻又是一个医生的主意，用干姜煎了参汤在那里吃着。”说话时，又来了两个医生，向法人查问病情。我便到床前再看看，只见他两颧的红色，格外利害，才悟到前几天见他的颜色是个病容。因问他道：“此刻可好点？”稚农道：“稍为好点。”我便说了声“保重”，走了回去。和继之说起，果然不出端甫所料，陈稚农大约是不中用的了。

到了明天早起，他的报丧条已经到了，我便循着俗例，送点蜡烛、长锭过去。又过了十来天，忽然又送来一份讣帖，封面上刻着“幕设寿圣庵”的字样。便抽出来一看，讣帖当中，还夹了一扣哀启。及至仔细看时，却不是哀启，是个知启。此时继之在旁边见了道：“这倒是个创见。谁代他出面？又‘知’些甚么呢？”我便摊开了，先看是甚么人具名的，谁知竟是本地印委各员，用了全衔姓名同具的，不禁更觉奇怪。及至看那文字时，只看得我和继之两个，几乎笑破了肚子！你道那知启当中，说些甚么？且待我将原文照写出来，大家看看。其文如下：

稚农孝廉，某某方伯之公子也。生而聪颖，从幼即得父母欢。稍长，即知孝父母，敬兄爱弟。以故孝弟之声，闻于闾里。方伯历仕各省，孝廉均随任，服劳奉养无稍间，以故未得预童子试。某科，方伯方任某省监司，为之援例入监，令回籍应乡试。孝廉雅不欲，曰：“科名事小，事亲事大，儿不欲暂违色笑也。”方伯责以大义，始勉强首涂。榜发，登贤书。孝廉泣曰：“科名虽侥幸，然违色笑已半年馀矣。”其真挚之情如此。越岁，入都应礼闱试，沿途作《思亲诗》八十章，一时传诵遍都下，故又有才子之目。及报罢，即驰驿返署，问安侍膳，较之夙昔，益加敬谨。语人曰：“将以补前此之阙于万一也。”以故数年来，非有事故，未尝离寝门一步。去秋，其母某夫人示疾，孝廉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三阅月。及冬，遭大故。孝廉恸绝者屡矣，赖救得苏，哀毁骨立。潜告其兄曰：“弟当以身殉母，兄宜善自珍卫，以奉严亲。”兄大惊，以告方伯。方伯复责以大义，始不敢言，然其殉母之心已决矣。故今年禀于方伯，独任奉丧归里，沿途哀泣，路人为之动容。甫抵上海，已哀毁成病，不克前进。奉母夫人柩，暂厝于某某山庄。己则暂寓旅舍，仍朝夕扶病，亲至厝所哭奠，风雨无间，家人苦劝力阻不听也。至某月某日，竟遂其殉母之志矣！临终遗言，以衰绖殓。呜呼！如孝廉者，诚可谓孝思不匮矣！查例载：孝子顺孙，果有瑰行奇节，得详具事略，奏请旌表。某等躬预斯事，不便湮没，除具详督、抚、学宪外，谨草具事略，伏望海内文坛，俯赐鸿文巨制，以彰风化，无论诗文词诔，将来汇刻成书，共垂不朽。无任盼切！

继之看了还好，我已是笑得伏在桌上，差不多肠都笑断了！继之道：“你只管笑甚么？”我道：“大哥没有亲见他在妓院里那个情形，对了这一篇知启，自然没得好笑。”继之道：“我虽没有看见，也听你说的不少了。其实并不可笑。照你这种笑法，把天下事都揭穿了，你一辈子也笑不完呢。何况他所重的，就是一个‘殉’字。古人有个成例，‘醇酒妇人’也是一个殉法。”我听了，又笑起来道：“这个代他辩的好得很。但可惜他不曾变做人虾，如果也变了人虾，就没有这段公案了。”继之道：“人家说少见多怪，你多见了还是那么多怪。你可记得那年你从广东回来说的，有个甚么淫妇建牌坊的事，同这个不是恰成一对么？依我看，不止这两件事，大凡天下事，没有一件不是这样的。总而言之，世界上无非一个骗局。你看到了妓院里，他们应酬你起来，何等情殷谊挚，你问他的心里，都是假的。我们打破了这个关子，是知道他是假的，至于那当局者迷一流，他却偏要信是真的。你须知妓院的关子容易打破，至于世界上的关子就不容易破了。惟其不能破，所以世界上的人还那么熙来攘往。若是都破了，那就没了世界了。”

我道：“这一说，只能比人情上的情伪，与这行事上不相干。”继之道：“行事与人情，有甚么两样。你不想想，南京那块血迹碑，当年慎而重之的，说是方孝孺的血荫成的，特为造一座亭子嵌起来。其实还不是红纹大理石，那有血迹可以荫透石头的道理。不过他们要如此说，我们也只好如此说，万不宜揭破他。揭破他就叫做煞风景，煞风景就讨人嫌，处处讨了人嫌就不能在世界上混，如此而已。这血迹碑是一件死物，我还说一件活人做的笑话给你听。有一个乡下人极怕官。他看见官出来总是袍、褂、靴、帽、翎子、顶子，以为那做官的也和庙里菩萨一般，无昼无夜，都是这样打扮起来的。有一回，这乡下人犯了点小事，捉到官里去，提到案下听审。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官果然是袍儿、褂儿、翎子、顶子，不曾缺了一样，高高的坐在上面，把惊堂一拍，喝他招拱。旁边的差役，也帮着一阵叱喝。他心中暗想：果然不差，做老爷的在家里，也打扮得这么光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阵旋风，把公案的桌帷吹开了，那乡下人仔细往里一看，原来老爷脱了一只靴子，脚上没有穿袜，一只手在那里抠脚丫呢。”说得我不觉笑了，旁边德泉、子安等，都一齐笑起来。继之道：“统共是他一个人，同在一个时候，看他的外面何等威严，揭起桌帷一看原来如此。可见得天下事，没有一件不如此的了。不过我是揭起桌帷看过的，你们都还隔着一幅桌帷罢了。”

我们谈天是在厢房里，正说话之间，忽见门外跨进一个人，直向客堂里去。我一眼瞥见这个人，十分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正要问继之，只见一个茶房走进来道：“苟大人来了。”我听得这话，不觉恍然大悟，这个是许多年前见过的苟才。继之当时即到外面去招呼他。正是：

座中方论欺天事，户外何来阔别人？

不知苟才来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七回　遇恶姑淑媛受苦　设密计观察谋差

原来苟才的故事，先两天继之说过，说他自从那年贿通了督宪亲兵，得了个营务处差事，阔了几年。就这几年里头，弥补以前的亏空，添置些排场衣服，还要外面应酬，面子上看得是极阔。无奈他空了太多，穷得太久，他的手笔又大，因此也未见得十分裕如。何况这几年当中，他又替他一个十六岁的大儿子娶了亲。

这媳妇是杭州驻防旗人。父亲本是一个骁骑校，早年已经去世，只有母亲在侍。凭媒说合，把女儿嫁给苟大少爷。过门那年，只有十五岁，却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苟观察带了大少爷到杭州就亲。喜期过后，回门、会亲，诸事停当，便带了大少爷、少奶奶，一同回了南京。少奶奶拜见了婆婆，三天里头，还没话说。过了三天之后，那苟太太便慢慢发作起来。起初还是指桑骂槐，指东骂西，再过几天，便渐渐骂到媳妇脸上来了。少奶奶早起请早安，上去早了，便骂“大清老早的，跑来闹不清楚，我不要受你那许多礼法规矩，也用不着你的假惺惺”。少奶奶听说，到明天便捱得时候晏点才上去，他又骂“小蹄子不害臊，搂着汉子睡到这偺才起来！咱们家的规矩，一辈比一辈坏了！我伏伺老太爷、老太太的时候，早上、中上、晚上，三次请安，那里有不按着时候的。早晚两顿饭，还要站在后头伏伺添饭、送茶、送手巾。如今晚儿是少爷咧、少奶奶咧，都藏到自己屋里享福了，老两口子管他咽住了也罢，呛出来了也罢，谁还管谁的死活！我看这早安免了罢，到了晚上一起来罢，省得少奶奶从南院里跑到北院里，一天到晚，辛苦几回”。苟才在旁也听不过了，便说道：“夫人算了罢！你昨天嫌他早，他今天上来迟些，就算听你命令的了。他有甚么不懂之处，慢慢的教起来。”苟太太听了，兀的跳起来骂道：“连你也帮着派我的不是了！这公馆里都是你们的世界，我在这里是你们的眼中钉！我也犯不上死赖在这里讨人嫌，明儿你就打发我回去罢！”苟才也怒道：“我在这里好好儿的劝你！大凡一家人家过日子，总得要和和气气，从来说‘家和万事兴’，何况媳妇又没犯甚么事！”这句话还未说完，苟太太早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大吼道：“吓！你简直的帮着他们派我犯法了！”少奶奶看见公公、婆婆一齐反目，连忙跪在地下告求。那边少爷听见了，吓得自己不敢过来见面，却从一个夹弄里绕到后面，找他姨妈。

原来这一位姨妈，便是苟太太的嫡亲姊姊。嫁的丈夫，也是一个知县，早年亡故了。身后只剩了两吊银子，又没个儿子。那年恰好是苟才过了道班，要办引见，凑不出费用，便托苟太太去和他借了来凑数。说明白到省之后，迎他到公馆同住。除了一得了差缺，即连本带利清还外，还答应养老他。将来大家有福同享，有祸同当。那位姨妈自己想想，举目无亲，就是搂了这两吊银子，也怕过不了一辈子，没个亲人照应，还怕要被人欺负呢。因此答应了。等苟才办过引见之后，便一同到了南京。苟才穷到吃尽当光的那两年，苟太太偶然有应酬出门，或有个女客来，这位姨妈曾经践了有祸同当之约，充过几回老妈子的了。此刻苟才有了差使，便拨了后面一间房子，给他居住。当下大少爷找到姨妈跟前，叫声：“姨妈，我爹合我妈，不知为甚吵嘴。小丫头来告诉我，说媳妇跪在地下求告，求不下来。我不敢过去碰钉子，请姨妈出去劝劝罢。”说着，请了一个安。姨妈道：“哼！你娘的脾气啊！”只说了这一句，便往前面去了。大少爷仍旧从夹弄绕到自己院里，悄悄的打发小丫头去打听。

直等到十点多钟，才看见少奶奶回房。大少爷接着问道：“怎样了？”少奶奶一言不发，只管抽抽噎噎的哭。大少爷坐在旁边，温存了一会。少奶奶良久收了眼泪，仍是默默无言。大少爷轻轻说道：“我娘脾气不好，你受了委屈，少不得我来陪你的不是。你心里总得看开些，不要郁出病来。照这个样子，将来‘贤’‘孝’两个字的名气，是有得你享的。”大少爷只管汩汩而谈，不料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少爷，就是那年吃了油麻团，一双油手抓脏了赁来衣服的那宝货。在旁边听了去，便飞跑到娘跟前，一五一十的尽情告诉了。苟太太手里正拿着茶碗喝茶，听了这话，恨得把茶碗向地下尽命的一摔，豁啷一声，茶碗摔得粉碎。跳起来道：“这还了得！”又喝叫小丫头：“快给我叫他来！”小丫头站着，垂手不动。苟太太道：“还不去吗！”小丫头垂手道：“请太太的示：叫谁？”苟太太伸手劈拍的打了一个巴掌道：“你益发糊涂了！”此时幸得姨妈尚在旁边，因劝道：“妹妹，你的火性也太利害了！是叫大少爷，是叫少奶奶，也得你吩咐一声，你单说叫他来，他知道叫谁呢？”苟太太这才喝道：“给我叫那畜生过来！”姨妈又加了一句道：“快去请大少爷来，说太太叫。”那小丫头才回身去了。

一会儿，大少爷过来，知道母亲动了怒，一进了堂屋，便双膝跪下。苟太太伸手向他脸蛋上劈劈拍拍的先打了十多下。打完了，又用右手将他的左耳尽力的扭住，说道：“今天先扭死了你这小崽子再说！我问你：是《大清律例》上那一条的例，你家祖宗留下来的那一条家法，宠着媳妇儿，派娘的罪案？你老子宠媳灭妻，你还要宠妻灭母，你们倒是父是子！”说到这里，指着姨妈道：“须知我娘家有人在这里，你们须灭我不得！”一面说，一面下死劲往大少爷耳朵上拧，拧得大少爷痛狠了，不免两泪交流，又不敢分辩一句。幸得姨妈在旁边竭力解劝，方才放手。大少爷仍旧屈膝低头跪着，一动也不敢动，从十点多钟跪起，足足跪到十二点钟。

小丫头来禀命开饭，苟太太点点头，一会儿先端出杯筷、调羹、小碟之类，少奶奶也过来了。原来少奶奶一向和大少爷两个在自己房里另外开饭，苟才和太太、姨妈另在一所屋子里同吃。今天早起，少奶奶听了婆婆说他伏侍老太爷、老太太时，要站在后头伺候的，所以也要还他公婆这个规矩，吩咐丫头们打听，上头要开饭，赶来告诉。此刻得了信，赶着过来伺候。仍是和颜悦色的，见过姨妈、婆婆，便走近饭桌旁边，分派杯筷小碟，在怀里取出雪白的丝巾，一样样的擦过。苟太太大喝道：“滚你妈的蛋！我这里用不着你在这里献假殷勤！”吓得少奶奶连忙垂手站立，没了主意。姨妈道：“少奶奶先过去罢。等晚上太太气平了，再过来招呼罢。”少奶奶听说，便退了出来。

苟才今天闹过一会之后，就到差上去了。他每每早起到了差上，便不回来午饭，因此只有姨妈、苟太太两个带着小少爷同吃。及至开出饭来，大少爷仍是跪着。姨妈道：“饶他起来吃饭去罢。我们在这里吃饭，边旁跪着个人，算甚么样了！”苟太太道：“怕甚么！饿他一顿，未见得就饿死他！”姨妈道：“旁边跪着个人，我实在吃不下去。”苟太太道：“那么看姨妈的脸，放他起来罢。”姨妈忙接着道：“那么快起来罢。”大少爷对苟太太磕了三个头，方才起来。又向姨妈叩谢了。苟太太道：“要吃饭在我这里吃，不准你到那边去！”大少爷道：“儿子这会还不饿，吃不下。”苟太太猛的把桌子一拍道：“敢再给我赌气！”姨妈忙劝道：“算了罢！吃不下，少吃一口儿。丫头，给大少爷端座过来。”大少爷只得坐下吃饭。一时饭毕，大少爷仍不敢告退。苟太太却叫大丫头、老妈子们捡出一分被褥来，到姨妈的住房对过一间房里，铺设下来。姨妈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一天足足扣留住大少爷，不曾放宽一步。到了晚上九点钟时候，姨妈要睡觉了，他方才把大少爷亲自送到姨妈对过的房里，叫他从此之后，在这里睡。又叫人把夹弄门锁了，自己掌了钥匙。可怜一对小夫妻，成婚不及数月，从此便咫尺天涯了。

可巧这位大少爷，犯了个童子痨的毛病。这个毛病，说也奇怪无论男女，当童子之时，一无所觉。及至男的娶了，或者女的嫁了，不过三五个月，那病就发作起来，任是甚么药都治不好，一定是要死的。并且差不多的医生，还看不出他的病源，回报不出他的病名来，不过单知道他是个痨病罢了。这位大少爷从小得了这个毛病，娶亲之后，久要发作，恰好这天当着一众丫头、仆妇、家人们，受了这一番挫辱，又活活的把一对热剌剌的恩爱夫妻拆开，这一夜睡到姨妈对过房里，便在枕上饮泣了一夜。到得下半夜，便觉得遍身潮热。及至天亮要起来时，只觉头重脚轻，抬身不得，只得仍旧睡下。丫头们报与苟太太。苟太太还当他是假装的，不去理会他。姨妈来看过，说是真病了，苟太太还不在意。倒是姨妈不住过来问长问短，又叫人代他熬了两回稀饭，劝他吃下。足足耽误了一天。直到晚上十点多钟，苟才回来问起，亲到后面一看，只见他当真病了，周身上下，烧得就和火炭一般。不觉着急起来，立刻叫请医生，连夜诊了，连夜服药，足足忙了一夜。苟太太却行所无事，仍旧睡他的觉。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大少爷一病三月，从来没有退过烧。医生换过二三十个，非但不能愈病，并且日见消瘦。那苟太太仍然向少奶奶吹毛求疵，但遇了少奶奶过来，总是笑啼皆怒，又不准少奶奶到后头看病，一心一意，只要隔绝他小夫妻。究竟不知他是何用意，做书人未曾钻到他肚子里去看过，也不便妄作悬拟之词。只可怜那位少奶奶，日夕以眼泪洗面罢了。又过了几天，大少爷的病越发沉重，已经晕厥过两次。经姨妈几番求情，苟太太才允了，由得少奶奶到后头看病。少奶奶一看病情凶险，便暗地里哀求姨妈，求他在婆婆跟前再求一个天高地厚之恩，准他昼夜侍疾。姨妈应允，也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方才说得准了。从此又是一个来月，任凭少奶奶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无奈大少爷寿元已尽，参术无灵，竟就呜呼哀哉了！少奶奶伤心哀毁，自不必说。苟才痛子心切，也哭了两三天。惟有苟太太，虽是以头抢地的哭，那嘴里却还是骂人。苟才因是个卑幼之丧，不肯发讣成礼。谁知同寅当中，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遭了“丧明之痛”。及至明日，辕门抄上刻出了“苟某人请期服假数天”，大家都知道他儿子病了半年，这一下更是通国皆知了，于是送奠礼的，送祭幛的，都纷纷来了。这是他遇了红点子，当了阔差使之故。若在数年以前，他在黑路上的时候，莫说死儿子，只怕死了爹娘，还没人理他呢。

闲话少提。且说苟才料理过一场丧事之后，又遇了一件意外之事，真是福无重至，祸不单行！你道遇了一件甚么事？原来京城里面有一位都老爷，是南边人，这年春上，曾经请假回籍省亲，在江南一带，很采了些舆论，察得江南军政、财政两项，都腐败不堪。回京销假之后，便参了一本，军政参了十八款，财政参了十二款。奉旨派了钦差，驰驿到江南查办。钦差到了南京，照例按着所参务员，咨行总督，一律先行撤差、撤任，听候查办。苟才恰在先行撤差之列。他自入仕途以来，只会耍牌子，讲应酬，至于这等风险，却向来没有经过。这回碰了这件事情，犹如当头打了个闷雷一般，吓得他魂不附体！幸而不在看管之列，躲在公馆里，如坐针毡一般，没了主意。

一连过了三四天，才想起一个人来。你道这人是谁？是一个候补州同，现当着督辕文巡捕的，姓解，号叫芬臣。这个人向来与苟才要好。芬臣是个极活动的人，大凡省里当着大差的道府大人们，他没有一个不拉拢的，苟才自然也在拉拢之列。苟才却因他是个巡捕，乐得亲近亲近他，四面消息都可以灵通点。这回却因芬臣足智多谋，机变百出，而且交游极广，托他或有法子好想。定了主意，等到约莫散辕之后，便到芬臣公馆里来，将来意说知。芬臣道：“大人来得正好。卑职正要代某大人去斡旋这件事，就可以顺便带着办了，但是这里头总得要点缀点缀。”苟才道：“这个自然。但不知道要多少？”芬臣道：“他们也是看货要价的：一，看官价大小；二，看原参的轻重；三，他们也查访差缺的肥瘠。”苟才道：“如此，一切费心了。”说罢辞去。

从此之后，苟才便一心一意，重托了解芬臣，到底化了几万银子，把个功名保全了。从此和芬巨更成知己。只是功名虽然保全，差事到底撤了。他一向手笔大，不解理财之法，今番再干掉了几万，虽不至于像从前吃尽当光光景，然而不免有点外强中干了。所以等到事情平静以后，苟才便天天和解芬臣在一起，钉着他想法子弄差使。芬臣道：“这个时候最难。合城官经了一番大调动，为日未久，就是那钦差临行时交了两个条子，至今也还想不出一个安插之法，这是一层。第二层是最标致、最得宠的五姨太太，前天死了。”苟才惊道：“怎么外面一点信息没有？是几时死的？”芬臣道：“大人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老帅就恐怕人家和他举动起来，所以一概不叫知道。前天过去了，昨天晚上成的殓，在花园里那竹林子旁边，盖一个小房子停放着，也不抬出来，就是恐怕人知的意思。为了此事，他心上正自烦恼，昨天今天，连客也没会，不要说没有机会，就是有机会，也碰不进去。”苟才道：“我也不急在一时，不过能够快点得个差使，面子上好看点罢了。”又问：“这五姨太太生得怎么个脸蛋？老帅共有几房姨太太？何以单单宠他？”芬臣道：“姨太太共是六位。那五姨太太，其实他没有大不了的姿色，我看也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不过有个人情在里面。”苟才道：“有甚人情？”芬臣道：“这位五姨太太是现任广东藩台鲁大人送的。那时候老帅做两广，鲁大人是广西候补府。自从送了这位姨太太之后，便官运亨通起来，一帆顺风，直到此刻地位。”苟才听了，默默如有所思。闲谈一会，便起身告辞。

回到公馆，苟太太正在那里骂媳妇呢，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命带扫帚星！进门不到一年，先扫死了丈夫，再把公公的差使扫掉了！”刚刚骂到这里，苟才回来，接口道：“算了罢！这一案南京城里撤差的，单是道班的也七八个，全案算起来，有三四十人，难道都讨了命带扫帚星的媳妇么？”苟太太道：“没有他，我没得好赖，有了他，我就要赖他！”苟才也不再多说，由他骂去。到了晚上，夫妻两个切切私议了一夜。

次日是辕期，苟才照例上辕，却先找着了芬臣，和他说道：“今日一点钟，我具了个小东，叫个小船，喝口酒去，你我之外，并不请第三个人。在问柳（酒店名）下船。我也不客气，不具帖子了。”芬臣听说，知道他有机密事，点头答应。到了散辕之后，便回公馆，胡乱吃点饭，便坐轿子到问柳去。进得门来，苟才先已在那里，便起来招呼，一同在后面下船。把自己带来的家人留下，道：“你和解老爷的管家，都在这里伺候罢，不用跟来了。解老爷管家怕没吃饭，就在这里叫饭叫菜请他吃，可别走开。”说罢，挽了芬臣，一同跨上船去。酒菜自有伙食船跟去。苟才吩咐船家，就近点把船放到夫子庙对岸那棵柳树底下停着。芬臣心中暗想，是何机密大事，要跑到那人走不到的地方去。正是：

要从地僻人稀处，设出神机鬼械谋。

未知苟才邀了芬臣，有何秘密事情商量，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八回　劝堕节翁姑齐屈膝　谐好事媒妁得甜头

当下苟才一面叫船上人剪好烟灯，通好烟枪，和芬臣两个对躺下来，先说些别样闲话。苟才的谈锋，本来没有一定。碰了他心事不宁的时候，就是和他相对终日，他也只默默无言，若是遇了他高兴头上，那就滔滔汩汩，词源不竭的了。他盘算了一天一夜，得了一个妙计，以为非但得差，就是得缺升官，也就是在此一举的了。今天邀了芬臣来，就是要商量一个行这妙法的线索。大凡一个人心里想到得意之处，虽是未曾成事，他那心中一定打算这件事情一成之后，便当如何布置，如何享用，如何酬恩，如何报怨，越想越远，就忘了这件事未曾成功，好像已经成了功的一般。世上痴人，每每如此，也不必细细表他。

单表苟才原是痴人一流，他的心中，此时已经无限得意，因此对着芬臣，东拉西扯，无话不谈。芬臣见他说了半天，仍然不曾说到正题上去，忍耐不住，因问道：“大人今天约到此地，想是有甚正事赐教？”苟才道：“正是。我是有一件事要和阁下商量，务乞助我一臂之力，将来一定重重的酬谢！”芬臣道：“大人委办的事，倘是卑职办得到的，无有不尽力报效。此刻事情还没办，又何必先说酬谢呢？先请示是一件甚么事情？”苟才便附到他耳边去，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芬臣听了，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法子想得到。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功，不到两三年，说不定也陈臬开藩的了。因说道：“事情是一件好事，不知大人可曾预备了人？”苟才道：“不预备了，怎好冒昧奉托。”又附着耳，悄悄的说了几句。又道：“咱们是骨肉至亲，所以直说了，千万不要告诉外人！”芬臣道：“卑职自当效力。但恐怕卑职一个人办不过来，不免还要走内线。”苟才道：“只求事情成功，但凭大才调度就是了。”芬臣见他不省，只得直说道：“走了内线，恐怕不免要多少点缀些。虽然用不着也说不定，但卑职不能不声明在前。”苟才道：“这个自然是不可少的，从来说，‘欲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啊。”两个谈完了这一段正事，苟才便叫把酒菜拿上来，两个人一面对酌，一面谈天，倒是一个静局。等饮到兴尽，已是四点多钟，两个又叫船户，仍放到问柳登岸。苟才再三叮嘱，务乞鼎力，一有好消息，望即刻给我个信。芬臣一一答应。方才各自上轿分路而别。

苟才回到公馆，心中上下打算。一会儿又想发作，一会儿又想到万一芬臣办不到，我这里冒冒失失的发作了，将来难以为情，不如且忍耐一两天再说。从这天起，他便如油锅上蚂蚁一般，行坐不安。一连两天，不见芬臣消息，便以上辕为由，去找芬臣探问。芬臣让他到巡捕处坐下，悄悄说道：“卑职再三想过，我们到底说不上去，无奈去找了小跟班祁福，祁福是天天在身边的，说起来希冀容易点。谁知那小子不受抬举，他说是包可以成功，但是他要三千银子，方才肯说。”苟才听了，不觉一睖，慢慢的说道：“少点呢，未尝不可以答应他，太多了，我如何拿得出？就是七拼八凑给了他，我的日子又怎生过呢？不如就费老哥的心，简直的说上去罢。”芬臣道：“大人的事，卑职那有个不尽心之理。并且事成之后，大人步步高升，扶摇直上，还望大人栽培呢。但是我们说上去，得成功最好。万一碰了，连弯都没得转，岂不是弄僵了么？还是他们帮忙容易点，就是一下子碰了，他们意有所图，不消大人吩咐，他们自会想法子再说上去。卑职这两天所以不给大人回信的缘故，就因和那小子商量少点，无奈他丝毫不肯退让。到底怎样办法，请大人的示。在卑职愚见，是不可惜这个小费，恐怕反误了大事。”苟才听了，默默寻思了一会道：“既如此，就答应了他罢。但必要事情成了，赏收了，才能给他呢。”芬臣道：“这个自然。”苟才便辞了回去。

又等了两天，接到芬臣一封密信，说“事情已妥，帅座已经首肯。惟事不宜迟，因帅意急欲得人，以慰岑寂也”云云。苟才得信大喜，便匆匆回了个信，略谓“此等事亦当择一黄道吉日。况置办奁具等，亦略须时日，当于十天之内办妥”云云。打发去后，便到上房来，径到卧室里去，招呼苟太太也到屋子里，悄悄的说道：“外头是弄妥了，此刻赶紧要说破了。但是一层，必要依我的办法，方才妥当，万万不能用强的。你可千万牢记了我的说话，不要又动起火来，那就僵了。”苟太太道：“这个我知道。”便叫小丫头去请少奶奶来。

一会儿，少奶奶来了，照常请安侍立。苟太太无中生有的找些闲话来说两句，一面支使开小丫头。再说不到几句话，自己也走出房外去了。房中只剩了翁媳二人，苟才忽然间立起来，对着少奶奶双膝跪下。这一下子，把个少奶奶吓的昏了！不知是何事故，自己跪下也不是，站着又不是，走开又不是，当了面又不是，背转身又不是，又说不出一句话来。苟才更磕下头去道：“贤媳，求你救我一命！”少奶奶见此情形，猛然想起莫非他不怀好意，要学那“新台故事”？想到这里，心中十分着急。要想走出去，怎奈他跪在当路，在他身边走过时，万一被他缠住，岂不是更不成事体。急到无可如何，便颤声叫了一声婆婆。苟太太本在门外，并未远去，听得叫，便一步跨了进去。大少奶奶正要说话，谁知他进得门来，翻身把门关上，走到苟才身边，也对着少奶奶扑咚一声双膝跪下。少奶奶又是一惊，这才忙忙对跪下来道：“公公婆婆有甚么事，快请起来说。”苟太太道：“没有甚么话，只求贤媳救我两个的命！”少奶奶道：“公公婆婆有甚差事，只管吩咐。快请起来！这总不成个样子！”苟才道：“求贤媳先答应了，肯救我一家性命，我两个才敢起来。”少奶奶道：“公公婆婆的命令，媳妇怎敢不遵！”苟才夫妇两个，方才站了起来。苟太太一面搀起了少奶奶，捺他坐下，苟才也凑近一步坐下，倒弄得少奶奶跼蹐不安起来。

苟才道：“自从你男人得病之后，迁延了半年，医药之费，化了几千。得他好了倒也罢了，无奈又死了。唉！难为贤媳青年守寡！但得我差使好呢，倒也不必说他了，无端的又把差使弄掉了。我有差使的时候，已是寅支卯粮的了，此刻没了差使才得几个月，已经弄得百孔千疮，背了一身亏累。家中亲丁虽然不多，然而穷苦亲戚弄了一大窝子，这是贤媳知道的。你说再没差使，叫我以后的日子怎生得过？所以求贤媳救我一救！”少奶奶当是一件甚么事，苟才说话时，便拉长了耳朵去听。听他说头一段自己丈夫病死的话，不觉扑簌簌的泪落不止；听他说到诉穷一段，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一家人，何以忽然诉起穷来；听到末后一段，心里觉得奇怪，莫不是要我代他谋差使？这件事我如何会办呢？听完了便道：“媳妇一个弱女子，能办得了甚么事？就是办得到的，也要公公说出个办法来，媳妇才可以照办。”

苟才向婆子丢个眼色，苟太太会意，走近少奶奶身边，猝然把少奶奶捺住，苟才正对了少奶奶，又跪下去。吓得少奶奶要起身时，却早被苟太太捺住了。况且苟太太也顺势跪下，两只手抱住了少奶奶双膝。苟才却摘下帽子，放在地下，然后的的碰了三个响头。原来本朝制度，见了皇帝，是要免冠叩首的，所以在旗的仕宦人家，遇了元旦祭祖，也免冠叩首，以表敬意。除此之外，随便对了甚么人，也没有行这个大礼的。所以当下少奶奶一见如此，自己又动弹不得，便颤声道：“公公这是甚么事？可不要折死儿媳啊！”苟才道：“我此刻明告诉了媳妇，望媳妇大发慈悲，救我一救！这件事除了媳妇，没有第二个可做的。”少奶奶急道：“你两位老人家怎样啊？那怕要媳妇死，媳妇也去死，媳妇就遵命去死就是了！总得要起来好好的说啊。”苟才仍是跪着不动道：“这里的大帅，前个月没了个姨太太，心中十分不乐，常对人说，怎生再得一个佳人，方才快活。我想媳妇生就的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大帅见了，一定欢喜的，所以我前两天托人对大帅说定，将媳妇送去给他做了姨太太，大帅已经答应下来。务乞媳妇屈节顺从，这便是救我一家性命了。”

少奶奶听了这几句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头上轰的响了一声，两眼顿时漆黑，身子冷了半截，四肢登时麻木起来，歇了半晌方定，不觉抽抽咽咽的哭起来。苟才还只在地下磕头。少奶奶起先见两老对他下跪，心中着实惊慌不安，及至听了这话，倒不以为意了。苟才只管磕头，少奶奶只管哭，犹如没有看见一般。苟太太扶着少奶奶的双膝劝道：“媳妇不要伤心。求你看我死儿子的脸，委屈点救我们一家，便是我那死儿子，在地底下也感激你的大恩啊！”少奶奶听到这里，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天啊，我的命好苦啊！爸爸啊，你撇得我好苦啊！”苟才听了，在地下又的的碰起头来，双眼垂泪道：“媳妇啊！这件事办的原是我的不是，但是此刻已经说了上去，万难挽回的了，无论怎样，总求媳妇委屈点，将就下去。”

此时少奶奶哭诉之声，早被门外的丫头老妈子听见，推了推房门，是关着的，只得都伏在窗外偷听。有个寻着窗缝往里张的，看见少奶奶坐着，老爷、太太都跪着，不觉好笑，暗暗招手，叫别个来看。内中有个有年纪的老妈子，恐怕是闹了甚么事，便到后头去请姨妈出来解劝。姨妈听说，也莫名其妙，只得跟到前面来，叩了叩门道：“妹妹开门！甚么事啊？”苟太太听得是姨妈声音，便起来开门。苟才也只得站了起来。少奶奶兀自哭个不止。姨妈跨进来便问道：“你们这是唱的甚么戏啊？”苟太太一面仍关上门，一面请姨妈坐下，一面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告诉了一遍。又道：“这都是天杀的在外头干下来的事，我一点也不晓得。我要是早点知道，那里肯由得他去干！此刻事已如此，只有委屈我的媳妇就是了。”姨妈沉吟道：“这件事怕不是我们做官人家所做的罢。”苟才道：“我岂不知道！但是一时糊涂，已经做了出去，如果媳妇一定不答应，那就不好说了。大人先生的事情，岂可以和他取笑！答应了他，送不出人来，万一他动了气，说我拿他开心，做上司的要抓我们的错处容易得很，不难栽上一个罪名，拿来参了，那才糟糕到底呢！”说着，叹了一口气。姨妈看见房门关着，便道：“你们真干的好事！大白天的把个房门关上，好看呢！”苟太太听说，便开了房门。当下四个人相对，默默无言。丫头们便进来伺候，装烟舀茶。少奶奶看见开了门，站起来只向姨妈告辞了一声，便扬长的去了。

苟太太对苟才道：“干他不下来，这便怎样？”苟才道：“还得请姨妈去劝劝他，他向来听姨妈说话的。”说罢，向姨妈请了一个安道：“诸事拜托了。”姨妈道：“你们干得好事，却要我去劝！这是各人的志向，如果他立志不肯，又怎样呢？我可不耽这个干系。”苟才道：“这件事，他如果一定不肯，认真于我功名有碍的。还得姨妈费心。我此刻出去，还有别的事呢。”说罢，便叫预备轿子，一面又央及了姨妈几句。姨妈只得答应了。苟才便出来上轿，吩咐到票号里去。

且说这票号生意，专代人家汇划银钱及寄顿银钱的。凡是这些票号，都是西帮所开。这里头的人最是势利，只要你有二钱银子存在他那里，他见了你时，便老爷咧、大人咧，叫得应天响。你若是欠上他一厘银子，他向你讨起来，你没得还他，看他那副面目，就是你反叫他老爷、大人，他也不理你呢。当时苟才虽说是撤了差穷了，然而还有几百两银子存在一家票号里。这天前去，本是要和他别有商量的。票号里的当手姓多，叫多祝三，见苟才到了，便亲自迎了出来，让到客座里请坐。一面招呼烟茶，一面说：“大人好几天没请过来了，公事忙？”苟才道：“差也撤了，还忙甚么！穷忙罢咧。”多祝三道：“这是那里的话！看你老人家的气色，红光满面，还怕不马上就有差使，不定还放缺呢。小号这里总得求大人照应照应。”苟才道：“咱们不说闲话。我今日来要和你商量，借一万两银子。利息呢，一分也罢，八厘也罢，左右我半年之内，就要还的。”多祝三道：“小号的钱，大人要用，只管拿去好了，还甚么利不利。但是上前天才把今年派着的外国赔款垫解到上海，今天又承解了一笔京款，藩台那边的存款，又提了好些去，一时之间，恐怕调动不转呢。”苟才道：“你是知道我的，向来不肯乱花钱。头回存在宝号的几万，不是为这个功名，甚么查办不查办，我也不至于尽情提了去，只剩得几百零头，今天也不必和你商量了。因为我的一个丫头，要送给大帅做姨太太，由文巡厅解芬臣解大老爷做的媒人，一切都说妥了。你想给大帅的，与给别人的又自不同，咱们老实的话，我也望他进去之后，和我做一个内线，所以这一分妆奁，是万不能不从丰的。我打算赔个二万，无奈自己只有一万，才来和你商量。宝号既然不便，我到别处张罗就是了。”苟才说这番话时，祝三已拉长了耳朵去听。听完了，忙道：“不，因为这两天，东家派了一个伙计来查账。大人的明见，做晚的虽然在这里当手，然而他是东家特派来的人，既在这里，做晚的凡事不能不和他商量商量。他此刻出去了，等他回来，做晚的和他说一声，先尽了我的道理，想来总可以办得到的。办到了，给大人送来。”苟才道：“那么，行不行你给我一个回信，好待我到别处去张罗。”祝三一连答应了无数的“是”字，苟才自上轿回去。

那多祝三送过苟才之后，也坐了轿子，飞忙到解芬臣公馆里来。原来那解芬臣自受了苟才所托之后，不过没有机会进言，何尝托甚么小跟班。不过遇了他来讨回信，顺口把这句话搪塞他，也就顺便诈他几文用用罢了。在芬臣当日，不过诈得着最好，诈不着也就罢了。谁知苟才那厮，心急如焚，一诈就着。芬臣越发上紧，因为办成了，可以捞他三千，又是小跟班扛的名气，自己又还送了交情，所以日夕在那里体察动静。那天他正到签押房里要回公事，才揭起门帘，只见大帅拿一张纸片往桌子上一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芬臣回公事时，便偷眼去瞧那纸片，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那死了的五姨太太的照片儿。芬臣心中暗喜。回过了公事，仍旧垂手站立。大帅道：“还有甚么事？”芬臣道：“苟道苟某人，他听说五姨太太过了，很代大帅伤心。因为大帅不叫外人知道，所以不敢说起。”大帅拿眼睛看了芬臣一眼，道：“那也值得一回？”芬臣道：“苟道还说已经替大帅物色着一个人，因为未曾请示，不敢冒昧送进来。”大帅道：“这倒费他的心。但不知生得怎样？”芬臣道：“倘不是绝色的，苟道未必在心。”这位大帅，本是个色中饿鬼，上房里的大丫头，凡是稍为生得干净点的，他总有点不干不净的事干下去，此刻听得是个绝色，如何不欢喜？便道：“那么你和他说，叫他送进来就是了。”芬臣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便给信与苟才。此时正在盘算那三千头可以稳到手了。

正在出神之际，忽然家人报说票号里的多老办来了，芬臣便出去会他。先说了几句照例的套话，祝三便说道：“听说解老爷代大帅做了个好媒人。这媒人做得好，将来姨太太对了大帅的劲儿，媒人也要有好处的呢。我看谢媒的礼，少不了一个缺。应得先给解老爷道个喜。”说罢，连连作揖。芬臣听了，吃了一惊。一面还礼不迭，一面暗想，这件事除了我和大帅及苟观察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回这话时，并且旁边的家人也没有一个，他却从何得知呢？因问道：“你在那里听来的？好快的消息！”祝三道：“姨太太还是苟大人那边的人呢，如何瞒得了我！”芬臣是个极机警的人，一闻此语，早已了然胸中。因说道：“我是媒人，尚且可望得缺，苟大人应该怎样呢？你和苟大人道了喜没有？”祝三道：“没有呢。因为解老爷这边顺路，所以先到这边来。”芬臣正色道：“苟大人这回只怕官运通了，前回的参案参他不动，此刻又遇了这么个机会。那女子长得实在好，大帅一定得意的。”祝三听了，敷衍了几句，辞了出来，坐上轿子，飞也似的回到号里，打了一张一万两的票子，亲自送给苟才。正是：

奸刁市侩眼一孔，势利人情纸半张。

未知祝三送了银票与苟才之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九回　舌剑唇枪难回节烈　忿深怨绝顿改坚贞

南京地方辽阔，苟才接得芬臣的信，已是中午时候，在家里胡闹了半天，才到票号里去。多祝三再到芬臣处转了一转，又回号里打票子，再赶到苟才公馆，已是掌灯时候了。苟才回到家中，先向婆子问：“劝得怎样了？”苟太太摇摇头。苟才道：“可对姨妈说，今天晚上起，请他把铺盖搬到那边去。一则晚上劝劝他，二则要防到他有甚意外。”苟太太此时，自是千依百顺，连忙请姨妈来，悄悄说知，姨妈自无不依之理。

苟才正在安排一切，家人报说票号里多先生来了，苟才连忙出来会他。祝三一见面，就连连作揖道：“耽误了大人的事，十分抱歉！我们那伙计方才回来，做晚的就忙着和他商量大人这边的事。大人猜我们那伙计说甚么来？”苟才道：“不过不肯信付我们这背时的人罢了。”祝三拍手道：“正是，大人猜着了也！做晚的倒狠狠儿给他埋怨一顿，说：‘亏你是一号的当手，眼睛也没生好！像苟大人那种主儿，咱们求他用钱，还怕苟大人不肯用，此刻苟大人亲自赏光，你还要活活的把一个主儿推出去！就是现的垫空了，咱们那里调不动万把银子，还不赶着给苟大人送去！’大人，你老人家替我想想，做晚的不过小心点待他，倒反受了他的一阵埋怨，这不是冤枉吗？做晚的并没有丝毫不放心大人的意思，这是大人可以谅我的。下回如果大人驾到小号，见着了他，还得请大人代做晚的表白表白。”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洋皮夹子，在里面取出一张票子来，双手递与苟才道：“这是一万两，请大人先收了。如果再要用时，再由小号里送过来。”

苟才道：“这个我用不着，你先拿了回去罢。”祝三吃了一惊，道：“想大人已经向别家用了？”苟才道：“并不。”祝三道：“那么还是请大人赏用了，左右谁家的都是一样用。”苟才道：“我用这个钱，并不是今天一下子就要用一万，是要来置备东西用的，三千一处也不定，二千一处也不定，就是几百一处、几十一处，都是论不定的。你给我这一张整票子，明天还是要到你那边打散，何必多此一举呢。”祝三道：“是，是，是，这是做晚的糊涂。请大人的示，要用多少一张的？或者开个横单子下来，做晚的好去照办。”苟才道：“这个那里论得定。”祝三道：“这样罢，做晚的回去，送一份三联支票过来罢，大人要用多少支多少，这就便当了。”苟才道：“我起意是要这样办，你却要推三阻四的，所以我就没脸说下去了。”祝三道：“大人说这是那里话来！大人不怪小人错，准定就照那么办，明天一早，再送过来就是了。”苟才点头答应，祝三便自去了。

苟才回到上房，恰好是开饭时候，却不见姨妈。苟才问起时，才知道在那边陪少奶奶吃去了。原来少奶奶当日，本是夫妻同吃的，自从苟太太拆散他夫妻之后，便只有少奶奶一个人独吃。那时候已是早一顿迟一顿的了。到后来大少爷死了，更是冷一顿热一顿，甚至有不能下箸的时候，少奶奶却从来没过半句怨言，甘之若素。却从苟才起了不良之心之后，忽然改了观，管厨房的老妈，每天还过来请示吃甚么菜，少奶奶也不过如此。这天中上闹了事之后，少奶奶一直在房里嘤嘤啜泣。姨妈坐在旁边，劝了一天。等到开出饭来，丫头过来请用饭。少奶奶说：“不吃了，收去罢。”姨妈道：“我在这里陪少奶奶呢，快请过来用点。”少奶奶道：“我委实吃不下，姨妈请用罢。”姨妈一定不依，劝死劝活，才劝得他用茶泡了一口饭，勉强咽下去。饭后，姨妈又复百般劝慰。

今天一天，姨妈所劝的话，无非是埋怨苟才夫妻岂有此理的话，绝不敢提到劝他依从的一句。直到晚饭之后，少奶奶的哭慢慢停住了，姨妈才渐渐入起够来，说道：“我们这个妹夫，实在是个糊涂虫！娶了你这么个贤德媳妇，在明白点的人，岂有不疼爱得和自己女儿一般的，却在外头去干下这没天理的事情来！亏他有脸，当面说得出！我那妹子呢，更不用说，平常甚么规矩咧礼节咧，一天到晚闹不清楚，我看他向来没有把好脸色给媳妇瞧一瞧。他男人要干这没天理的事情，他就帮着腔，也柔声下气起来了。”少奶奶道：“岂但柔声下气，今天不是姨妈来救我，几乎把我活活的急死了！他两老还双双的跪在地下呢！公公还摘下小帽，咯嘣咯嘣的碰头。”姨妈听了笑道：“只要你点一点头，便是他的宪太太了，再多碰几个，也受得他起。”少奶奶道：“姨妈不要取笑，这等事岂是我们这等人家做出来的？”姨妈道：“啊唷！不要说起！越是官宦人家，规矩越严，内里头的笑话越多。我还是小时候听说的：苏州一家甚么人家，上代也是甚么状元宰相，家里秀才举人，几几乎数不过来。有一天，报到他家的大少爷点了探花了，家中自然欢喜热闹，开发报子赏钱，忙个不了。谁知这个当刻，家人又来报三少奶奶跟马夫逃走了。你想这不是做官人家的故事？直到前几年，那位大少爷早就扶摇直上，做了军机大臣了。那位三少奶奶，年纪也大了，买了七八个女儿，在山塘灯船上当老鸨，口口声声还说我是某家的少奶奶，军机大臣某人，是我的大伯爷。有个人在外面这样胡闹，他家里做官的还是做官。如今晚儿的世界，是只能看外面，不能问底子的了。”

少奶奶道：“这是看各人的志气，不能拿人家来讲的。”姨妈道：“天唷！天底下有几个及得来我的少奶奶的！唷！老天爷也实在糊涂！越是好人，他越给他磨折得利害！像少奶奶这么个人，长得又好，脾气又好，规矩礼法、女红活计，那一样输给人家，真正是谁见谁爱，谁见谁疼的了。却碰了我妹子那么个糊涂蛋的婆婆。一年到晚，我看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也不知陪你淌了多少眼泪！他们索性顽出这个把戏来了！少奶奶啊，方才我替你打算过来，不知你这一辈子的人怎么过呢！他们在外头丧良心、没天理的干出这件事来，我听说已经把你的小照送给制台看过，又求了制台身边的人上去回过，制台点了头，并且交代早晚就要送进去的，这件事就算已经成功的了。少奶奶却依着正大道理做事，不依从他，这个自是神人共敬的。但是你公公这一下子交不出人来，这个钉子怕不碰得他头破血流！如今晚儿做官的，那里还讲甚么能耐，讲甚么才情。会拉拢、会花钱就是能耐，会巴结就是才情。你向来不来拉拢，不来巴结，倒也罢了；拉拢上了，巴结上了，却叫他落一个空，晓得他动的是甚么气！不要说是差缺永远没望，说不定还要干掉他的功名。他的功名干掉了，是他的自作自受，极应该的。少奶奶啊，这可是苦了你了！他功名干掉了，差使不能当了，人家是穷了，这里没面子再住了，少不得要回旗去。咱们是京旗，一到了京里，离你的娘家更远了。你婆婆的脾气，是你知道的，不必再说了。到了那时候，说起来，公公好好的功名，全是给你干掉的，你这一辈子的磨折，只怕到死还受不尽呢！”说着，便倘下泪来。

少奶奶道：“关到名节上的事情，就是死也不怕，何况受点折磨。”姨妈道：“能死得去倒也罢了，只怕死不去呢！老实对你说：我到这里陪你，就是要监守住你，防到你有三长两短的意思。你想我手里的几千银子，被他们用了，到此刻不曾还我，他委托我一点事情，我那里敢不尽心！你又从何死起？唉！总是运气的原故。你们这件事闹翻了，他们穷了，又是终年的闹饥荒，连我养老的几吊棺材本，只怕从此拉倒了，这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少奶奶听了这些话，只是默默无言。姨妈又道：“我呢，大半辈子的人了，就是没了这几吊养老本钱，好在有他们养活着我。我死了下来，这几根骨头，怕他们不替我收拾！”说到这里，也淌下眼泪来。又道：“只是苦了少奶奶，年纪轻轻的，又没生下一男半女，将来谁是可靠的？你看那小子（指小少爷也），已经长到十二岁了，一本《中庸》还没念到一半，又顽皮又笨，那里像个有出息的样子！将来还望他看顾嫂嫂？”说到这里，少奶奶也抽抽咽咽的哭了。姨妈道：“少奶奶，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自己过细想想看。”当时夜色已深，大众安排睡觉。一宵晚景休提。

且说次日，苟才起来，梳洗已毕，便到书房里找出一个小小的文具箱，用钥匙开了锁，翻腾了许久，翻出一个小包，一个纸卷儿，拿到上房里来。先把那小包递给婆子道：“这一包东西，是我从前引见的时候，在京城里同仁堂买的。你可交给姨妈，叫他吃晚饭时候，随便酒里茶里，弄些下去，叫他吃了。”说罢，又附耳悄悄的说了那功用。苟太太道：“怪道呢！怨不得一天到晚在外头胡闹，原来是备了这些东西。”苟才道：“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这回也算得着了正用。”说罢，又把那纸卷儿递过去道：“这东西也交代姨妈，叫他放在一个容易看见的地方。左右姨妈能说能话，叫他随机应变罢了。”苟太太接过纸卷，要打开看看，才开了一开，便涨红了脸，把东西一丢道：“老不要脸的！那里弄了这东西？”苟才道：“你那里知道！大凡官照、札子、银票等要紧东西里头，必要放了这个，作为镇压之用。凡我们做官的人，是个个备有这样东西的。”苟太太也不多辩论，先把东西收下。觑个便，邀了姨妈过来，和他细细说知，把东西交给他。姨妈一一领会。

这一天，苟才在外头置备了二三千银子的衣服首饰之类，作为妆奁。到得晚饭时，姨妈便蹑手蹑脚，把那小包子里的混账东西，放些在茶里面。饭后仍和昨天一般，用一番说话去旁敲侧击。少奶奶自觉得神思昏昏，老早就睡下了。姨妈觑个便，悄悄的把那个小纸卷儿，放在少奶奶的梳妆抽屉里。这一夜，少奶奶竟没有好好的睡，翻来覆去，短叹长吁，直到天亮，只觉得人神困倦。盥洗已毕，临镜理妆，猛然在梳妆抽屉里看见一个纸卷儿，打开一看，只羞得满脸通红，连忙卷起来。草草梳妆已毕，终日纳闷。姨妈又故意在旁边说些今日打听得制军如何催逼，苟才如何焦急等说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又说。到了晚上，又如法泡制，给他点混账东西吃下。自己又故意吃两钟酒，借着点酒意，厚着脸面，说些不相干的话。又说：“这件事，我也望少奶奶到底不要依从。万一依从了，我们要再见一面，就难上加难了。做了制台的姨太太，只怕候补道的老太太还不及他的威风呢！何况我们穷亲戚，要求见一面，自然难上加难了。”少奶奶只不做声。如此一连四五天，苟才的妆奁也办好了，芬臣也来催过两次了。

姨妈看见这两天少奶奶不言不语，似乎有点转机了，便出来和苟太太说知，如此如此。苟太太告诉了苟才，苟才立刻和婆子两个过来，也不再讲甚么规矩，也不避甚么丫头老妈，夫妻两个，直走到少奶奶房里，双双跪下。吓得少奶奶也只好陪着跪下，嘴里说道：“公公婆婆，快点请起，有话好说。”苟才双眼垂泪道：“媳妇啊！这两天里头，叫人家逼死我了！我托了人和制台说成功了，制台就要人，天天逼着那代我说的人。他交不出人，只得来逼我，这个是要活活逼死我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媳妇大发慈悲罢！”少奶奶到了此时，真是无可如何，只得说道：“公公婆婆，且先请起，凡事都可以从长计议。”苟才夫妇才起来。姨妈便连忙来搀少奶奶起来，一同坐下。苟才先说道：“这件事本来是我错在前头，此刻悔也来不及了。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我也明知道对不住人，但是叫我也无法补救。”少奶奶道：“媳妇从小就知妇人从一而终的大义，所以自从寡居以后，便立志守节终身。况且这个也无须立志的，做妇人的规矩，本是这样，原是一件照例之事，却不料变生意外！”说到这里，不说了。苟才站起来，便请了一个安道：“只望媳妇顺变达权，成全了我这件事，我苟氏生生世世，不忘大恩！”少奶奶掩面大哭道：“只是我的天唷！”说着，便大放悲声。姨妈连忙过来解劝。苟太太一面和他拍着背，一面说道：“少奶奶别哭，恐怕哭坏了身子啊。”少奶奶听说，咬牙切齿的跺着脚道：“我此刻还是谁的少奶奶唷！”苟太太听了，也自觉得无味，要待发作他两句，无奈此时功名性命，都靠在他身上，只得忍气吞声，咽了一口气下去。少奶奶哭够多时，方才住哭，望着姨妈道：“我恨的父母生我不是个男子，凡事自己作不动主，只得听从人家摆布。此刻我也没有话说了，由得人家拿我怎样便怎样就是了。但是我再到别家人家去，实在没脸再认是某人之女了。我爸爸死了，不用说他；我妈呢，苦守了几年，把我嫁了。我只有一个遗腹兄弟，常说长大起来，要靠亲戚照应的，我这一去，就和死一样，我的娘家叫我交付给谁！我是死也张着眼儿的！”苟才站起来，把腰子一挺道：“都是我的！”

少奶奶也不答话，站起来往外就走，走到大少爷的神主前面，自己把头上簪子拔了下来，把头一颠，头发都散了，一弯腰，坐在地下，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诉，这一哭，直是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任凭姨妈、丫头、老妈子苦苦相劝，如何劝得住，一口气便哭了两个时辰。哭得伤心过度了，忽然晕厥过去。吓的众人七手八脚，先把他抬到床上，掐人中，灌开水，灌姜汤，一泡子乱救，才救了过来。一醒了，便一咕噜爬起来坐着，叫声：“姨妈！我此刻不伤心了。甚么三贞九烈，都是哄人的说话，甚么断鼻割耳，都是古人的呆气！唱一出戏出来，也要听戏的人懂得，那唱戏的才有精神，有意思。戏台下坐了一班又瞎又聋的，他还尽着在台上拼命的唱，不是个呆子么！叫他们预备香蜡，我要脱孝了。几时叫我进去，叫他们快快回我。”苟才此时还在房外等候消息，听了这话，连忙走近门口垂手道：“宪太太再将息两天，等把哭的嗓子养好了，就好进去。”少奶奶道：“哼！只要炖得浓浓儿的燕窝，吃上两顿就好了，还有工夫慢慢的将息！”苟太太在旁边，便一叠连声叫：“快拣燕窝！要拣得干净，落了一根小毛毛儿在里头，你们小心抠眼睛、拶指头！”丫头们答应去了。这里姨妈招呼着和少奶奶重新梳裹已毕。少奶奶到大少爷神主前，行过四跪八肃礼，便脱去素服，换上绸衣，独自一个在那里傻笑。

过得一天，苟才便托芬臣上去请示。谁知那制台已是急得了不得，一听见请示，便说是：“今天晚上抬了进来就完了，还请甚么，示甚么！”苟才得了信，这一天下午，便备了极丰盛的筵席，饯送宪太太。先是苟才，次是苟太太和姨妈，捱次把盏。宪太太此时乐得开怀畅饮，以待新欢。等到筵席将散时，已将交二炮时候，苟才重新起来，把了一盏。宪太太接杯在手，往桌上一搁道：“从古用计，最利害的是美人计。你们要拿我去换差换缺，自然是一条妙计。但是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可知道古来祸水也是美人做的？我这回进去了，得了宠，哼！不是我说甚么……”苟才连忙接着道：“总求宪太太栽培！”宪太太道：“看着罢咧！碰了我高兴的时候，把这件事的始末，哭诉一遍，怕不断送你们一辈子！”说着，拿苟才把的一盏酒，一吸而尽。苟才听了这个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苟太太早已当地跪下。姨妈连忙道：“宪太太大人大量，断不至于如此，何况这里还答应招呼宪太太的令弟呢。”

原来苟才也防到宪太太到了衙门时，贞烈之性复起，弄出事情来，所以后来把那一盏酒，重重的和了些那混账东西在里面。宪太太一口吸尽，慢慢的觉得心上有点与平日不同。勉强坐定了一回，双眼一饧，说道：“酒也够了，东西也吃饱了，用不着吃饭了。要我走，我就走罢！”说着，站起来，站不稳，重又坐下。姨妈忙道：“可是醉了？”宪太太道：“不，打轿子罢。”苟才便喝叫轿子打进来。苟太太还兀自跪在地下呢，宪太太早登舆去了，所有妆奁也纷纷跟着轿子抬去。这一去，有分教：

宦海风涛惊起落，侯门显赫任铺张。

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结功深葭莩复合

苟才自从送了自己媳妇去做制台姨太太之后，因为他临行忽然有祸水出自美人之说，心中着实后悔，夫妻两个，互相埋怨。从此便怀了鬼胎，恐怕媳妇认真做弄手脚，那时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一会儿，又转念媳妇不是这等人，断不至于如此。只要媳妇不说穿了，大帅一定欢喜的，那就或差或缺，必不落空。如此一想，心中又快活起来。

次日，解芬臣又来说，那小跟班祁福要那三千头了。苟才本待要反悔，又恐怕内中多一个作梗的，只得打了三千票子，递给芬臣。说道：“费心转交过去。并求转致前路，内中有甚消息，大帅还对劲不，随时给我个信。”芬臣道：“这还有甚不对劲的！今天本是辕期，忽然止了辕。九点钟时候，祁福到卑职那里要这个，卑职问他：‘为甚么事止的辕？’祁福说：‘并没有甚么事，我也不知道为甚止辕的。’卑职又问：‘大帅此刻做甚么？’祁福说：‘在那里看新姨太太梳头呢。’大人的明见，想来就是为这件事止的辕了，还有不得意的么！”苟才听了，又是忧喜交集。官场的事情，也真是有天没日，只要贿赂通了，甚么事都办得到的。不出十天，苟才早奉委了筹防局、牙厘局两个差使。苟才忙得又要谢委，又要拜客，又要到差，自以为从此一帆顺风，扶摇直上的了。却又恰好遇了苏州抚台要参江宁藩台的故事，苟才在旁边倒得了个署缺。这件事是个甚么原因？先要把苏州抚台的来历表白了，再好叙下文。

这苏州抚台姓叶，号叫伯芬，本是赫赫侯门的一位郡马。起先捐了个京职，在京里住过几年，学了一身的京油子气。他有一位大舅爷，是个京堂，到是一位严正君子，每日做事，必写日记。那日记当中，提到他那位叶妹夫，便说他年轻而纨裤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一无所长，又性根未定，喜怒无常云云。伯芬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在京里住的厌烦了，大舅爷又不肯照应，他便愤愤出京，仗着一个部曹，要在外省谋差事。一位赫赫侯府郡马，自然有人照应，委了他一个军装局的会办。这军装局局面极阔，向来一个总办，一个会办，一个襄办，还有两个提调。总办向来是道台，便是会办、襄办也是个道台，就连两个提调都是府班的。他一个部曹，戴了个水晶顶子去当会办，比着那红蓝色的顶子，未免相形见绌。何况这局里的委员，蓝顶子的也很有两个，有甚么事聚会起来，如新年团拜之类，他总不免跼蹐不安，人家也就看他不起。那总办更是当他小孩子一般看待。伯芬在局里觉得难以自容，便收拾行李，请了个假，出门去了。

你道他往那里去来？原来他的大舅爷放了外国钦差，到外国去了，所以他也跟踪而去。以为在京时你不肯照应我罢了，此刻万里重洋的寻了去，虽然参赞、领事所不敢望，一个随员总要安置我的。谁知千辛万苦，寻到了外洋，访到中国钦差衙门，投了帖子进去，里面马上传出来请，伯芬便进去相见。钦差一见了他，行礼未完，便问道：“你来做甚么？”伯芬道：“特地来给大哥请安。”钦差道：“哼！万里重洋的，特地为了请安而来，头一句就是撒谎！”伯芬道：“顺便就在这里伺候大哥，有甚么差使，求赏一个。”钦差道：“亏你还是仕宦人家出身，怎么连这一点节目都不懂得！这钦差的随员，是在中国时逐名奏调的，等到了此地，还有前任移交下来的人员，应去应留，又须奏明在案，某人派某事，都要据实奏明的。你当是和中国督抚一般，可以随时调剂私人的么？”伯芬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带来的行李，早已纷纷发到，家人上来请钦差的示，放在那里。钦差道：“我这衙门里没地方放，由他搁过一边，回来等他找定了客店搬去。”伯芬听说，更觉睖了。钦差道：“我这里一来地方小，住不下闲人；二来我定的例，早晚各处都要点名，早上点过名才开大门，晚上也点过名才关门，不许有半个闲人在衙门里面。所以你这回来了，就是门房里也住你不下，你可赶紧到外头去找地方。你是见机的，就附了原船回去；要是不知起倒，当作在中国候差委一般候着，我可不理的。这里浇裹又大，较之中国要顶到一百几十倍，你自己打算便了。我这里有公事，不能陪你，你去罢。”

伯芬无奈，只得退了出来。便拿片子，去拜衙门里的各随员。谁知各随员都受了钦差严谕，不敢招呼，一个个都回出来说挡驾。伯芬此时急的要哭出来，又是悔，又是恨，又是恼，又是急，一时心中把酸咸苦辣都涌了上来。到了此地，人生路不熟，又不懂话，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带来的家人曾贵，和一个钦差大臣带来的二手厨子认得，由曾贵去央了那二手厨子出来，代他主仆两个，找定了一所客店，才把行李搬了过来住下。天天仍然到钦差衙门来求见，钦差只管不见他。到第三天去见时，那号房简直不代他传帖子了，说是：“递了上去就碰钉子，还责骂我们，说为甚不打出去。姑老爷，你何苦害我们捱骂呢！”伯芬听了，真是有苦无处诉。带来的盘费，看看用尽了。恰好那坐来的船，又要开到中国了。伯芬发了急，便写一封信给钦差，求他借盘缠回去。到了下午，钦差打发人送了回信来，却是两张三等舱的船票。

伯芬真是气得涨破了肚皮！只得忍辱受了，附了船仍回中国，便去销假，仍旧到他军装局的差。在老婆跟前又不便把大舅爷待自己的情形说出，更不敢露出忿恨之色，那心中却把大舅爷恨的犹如不共戴天一般。又因为局里众人看不起他是个部曹，好得他家里有的是钱，他老太爷做过两任广东知县，很刮了些广东地皮回家，便向家里搬这银子出来，去捐了个候补道，加了个二品顶戴，入京引过见，从此他的顶子也红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局里的人看见他头上换了颜色，也不敢看他不起了。伯芬却是恨他大舅爷的心事，一天甚似一天。每每到睡不着觉时，便打算我有了个道班做底子，怎样可以谋放缺，怎样可以升官，几年可以望到督抚。怎样设法可以调入军机。那时候大舅爷的辫子自然在我手里，那时便可以如何报仇，如何雪恨了。每每如此胡思乱想，想到彻夜不寐。

他却又一面广交声气，凡是有个红点子的人，他无有不交结的。一天正在局子里闲坐，忽然家人送上一张帖子，说是赵大人来拜。原这赵大人也是一个江南候补道，号叫啸存，这回进京引见，得了内记名出来。从前在京时，叶伯芬本来是相识的，这回出京路过上海，便来拜访。伯芬见了片子，连忙叫请。两人相见之下，照例寒暄几句，说些契阔的话。在赵啸存无非是照例应酬，在叶伯芬看见赵啸存新得记名，便极力拉拢。等啸存去后，便连忙叫人到聚丰园定了座位，一面坐了马车去回拜啸存，当面约了明日聚丰园。及至回到局里，又连忙备了帖子，开了知单送去，啸存打了知字回来。

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点钟时，便到聚丰园去等候。他所请的，虽不止赵啸存一人，然而其馀的人都是与这书上无干的，所以我也没工夫去记他的贵姓台甫了。客齐之后，伯芬把酒入席。坐席既定，伯芬便说闷饮寡欢，不如叫两个局来谈谈，同席的人，自然都应允。只有啸存道：“兄弟是个过路客，又是前天才到，意中实在无人。不啊，就请伯翁给我代一个罢。”伯芬一想，自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荟芳陆蘅舫，一个是东棋盘街吴小红。蘅舫是一向有了交情的，誓海盟山，已有白头之约，并且蘅舫又亲自到过伯芬公馆，叩见过叶太太。叶太太虽是满肚醋意，十分不高兴，面子上却还不十分露出来。倒是叶老太太十分要好，大约年老人欢喜打扮得好的，自己终年在公馆里，所见的无非丫头老妈，忽然来了个花枝招展的，自是高兴，因此和他十分亲热。这些闲话，表过不提。

且说伯芬当时暗想吴小红到底是个么二，又只得十三岁，若荐给啸存，恐怕他不高兴。好在他是个过客，不多几天就要走的，不如把蘅舫荐给他罢。想定了主意，便提笔写了局票发出去。一会儿，各人的局陆续来了。陆蘅舫来到，伯芬指给啸存。啸存一见，十分赏识，赞不绝口。伯芬又使个眼色给蘅舫，叫他不要转局。蘅舫是吃甚么饭的人，自然会意。席散之后，啸存定要到蘅舫处坐坐，伯芬只得奉陪。啸存高兴，又在那里开起宴来。席中与伯芬十分投契，便商量要换帖。伯芬暗想，他是个新得记名的人，不久就可望得缺的。并且他这回的记名，是从制台密保上来的，纵使一时不能得缺，他总是制台的一个红人，将来用他之处正多呢。想到这里，自然无不乐从。互相问了年纪。等到席散，伯芬便连忙回到公馆，将一分帖子写好。次日一早，便差一个家人送到啸存寓所。又另外备了一分请帖知单，请今天晚上在吴小红处。不一会，啸存在单上打了知字回来。

且慢，叶伯芬他虽不肖，也还是一个军装局会办，虽是纯乎用钱买来的，却叫名儿也还是个监司大员，何以顽到么二上去？这么二妓院人物，都是些三四等货，局面尤其狭小，只有几个店家的小伙计们去走动走动的。岂不是做书的人撒谎也撒得不像么？不知非也！这吴小红本是姊妹两个，小红居长，那小的叫吴小芳。小红十一岁，小芳十岁的时候，便出来应局。有叫局的，他姊妹两个总是一对儿同来，却只算一个局钱，这名目叫做“小双挡”。此时已经长到十六七岁了，却都出落得秋瞳剪水，春黛衔山。小红更是生得粉脸窝圆，朱唇樱小。那时候东棋盘街有一座两楼两底的精巧房子，房子里面门扇窗格，一律是西洋款式。

房子外面却是短墙曲绕，芳草平铺，还种了一棵枇杷树，一棵七里香。小红的娘，带着两个女儿，就租了那所房子，自开门户。这是当时出名的，叫做“小花园”。因为东西棋盘街都是么二妓女麕聚之所，众人也误认了他做么二，其实他与那一个妓院聚了四五十个妓女的么二妓院，有天渊之隔呢。不信，但问老于上海的人，总还有记得的。表过不提。

且说啸存下午也把帖子送到伯芬那里。到了晚上，便在吴小红那里畅叙了一宵。啸存年长，做了盟兄，伯芬年少，做了盟弟，非常热闹。到了次日，啸存又请在陆蘅舫处闹了一天。这两天闹下来，大哥老弟，已叫得十分亲热的了。加以旁边的朋友，以贺喜为名，设席相请，于是又一连吃了十多天花酒。每有酒局，啸存总是带蘅舫，伯芬总是叫小红。他两个也是你叫我大伯娘，我叫你小婶婶的，好不有趣。一连二十多天混下来，啸存便和蘅舫落了交情，两个十分要好。啸存便打算要娶他，来和伯芬商量。伯芬和蘅舫虽曾订约，却没有说定，此时听得啸存要娶，也就只好由他。况且官场中纷纷传说，啸存有放缺消息，便索性把醋意捐却，帮着他办事，一面托人和老鸨说定了身价，一面和啸存租定公馆。到了吉期那天，非但自己穿了花衣前去道喜，并且因为啸存客居上海，没有内眷，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奉了老太太，到赵公馆里去招呼一切。等新姨太太到来，不免逐一向众客见礼。到得上房，便先向叶老太太和叶太太行礼。这一双婆媳，因他是勾阑出身，嘴里虽连说“不敢当，还礼还礼”，却并不曾还礼。忙了一天，成其好事。不多几时，啸存便带了新姨太太晋省。得过记名的人，真是了不得，不上一年多，啸存便奉旨放了上海道。伯芬应酬得更为忙碌。

可巧这个时候，他的大舅爷钦差任满回华，路过上海。此时伯芬的主意，早已改换了。从前把大舅爷恨入骨髓，后来屡阅京报，见大舅爷虽在外洋钦差任上，内里面却是接二连三的升官，此时已升到侍郎了。伯芬心上一想，要想报仇是万不能的了，不如还是借着他的势子，升我的官。主意打定，等大舅爷到了上海之后，便天天到行辕里伺候。大舅爷本来挈眷同行的，伯芬是郎舅至亲，与别的官员不同，上房咧签押房咧，他都可以任意穿插。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行辕里去，兄妹相见，自有一番友于之谊。伯芬又设法先把一位舅嫂巴结上了，没事的时候，便衣到上房，他便拿出手段去伺候，比自己伺候老太太还殷勤，茶咧烟咧，一天要送过十多次。舅太太是个妇道人家，懂得甚么，便口口声声总说姑老爷是个独一无二的好人。他在外面巴结大舅爷呢，却又另外一副手段，见了大舅爷，不是请教些政治学问，便是请教些文章学问。大舅爷写字是写魏碑的，他写起字来，也往魏碑一路摹仿。大舅爷欢喜做诗，近体欢喜学老杜，古体欢喜学晋、魏、六朝。他大舅爷偶然把自己诗稿给他看，他便和了两首律诗，专摹少陵，又和了两首古风，专仿晋、魏。大舅爷能画画，花卉、翎毛、山水，样样都来。他虽不懂画，却去买了两部《画征录》来，连夜去看，及至大舅爷和他谈及画理，他也略能回报一二。因此也骗动了大舅爷，说他与前大不相同了。

他得了大舅爷这点颜色，便又另外生出一番议论来，做一个不巴结之巴结，不要求之要求。他说：“做小兄弟的这几年来，每每想到少年时候的行径，便深自怨艾，赶忙要学好，已经觉得来不及了，只好求点实学，以赎前愆。军装局总办某道，化学很精通的，兄弟天天跟他学点；上海道赵道，政治一道，很有把握，兄弟也时时前去讨教的。细想起来，我们世受国恩的，若不及早出来报效国家，便是自暴自弃。大哥这回进京复命，好歹要求大哥代兄弟图个出身。做小兄弟的并不是要干求躁进，其实我们先人受恩深重，做子孙的若不图个出身报效，非但无以对皇上，亦且无以对先人。此时年力正壮，若不及早出来，等将来老大徒伤，纵使出身，也怕精力有限，非但不能图报微末，而且还怕陨越贻羞了。”那位大舅爷的老子，便是伯芬的丈人，是一生讲究理学的，大舅爷虽没有老子讲的利害，却也是岸然道貌的。伯芬真会揣摩，他说这一番话时，每说到甚么世受国恩咧、复命咧、先人咧、皇上咧这些话，必定垂了手，挺着腰，站起来才说的。起先一下子，大舅爷还不觉得，到后来觉着了，他站起来说，大舅爷也只得站起来听了。只他这一番言语举动，便把个大舅爷骗得心花怒放，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这句话古人真是说得不错。这也是叶伯芬升官的运到了，所以一个极精明、极细心、极燎亮的大舅爷，被他一骗即上。正是：

世上如今无直道，只须狐媚善逢迎。

不知叶伯芬到底如何升官，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调反目　赵师母手版误呈词

叶伯芬自从巴结上大舅爷之后，京里便多了个照应，禁得他又百般打点，逢人巴结，慢慢的也就起了红点子了。此时军装局的总办因事撤了差，上峰便以“以资熟手”为名，把他委了总办。啸存任满之后，便陈臬开藩，连升上去。几年功夫，伯芬也居然放了海关道。恰好同一日的上谕，赵啸存由福建藩司坐升了福建巡抚。伯芬一面写了禀帖去贺任，顺便缴还宪帖，另外备了一份门生帖子，夹在里面寄去，算是拜门。这是官场习气，向来如此，不必提他。

且说赵啸存出仕以来，一向未曾带得家眷，只有那年在上海娶陆蘅舫，一向带在任上。升了福建抚台，不多几时，便接着家中电报，知道太太死了。啸存因为上了年纪，也不思续娶，蘅舫一向得宠，就把他抚正了，作为太太。从此陆蘅舫便居然夫人了。又过得几时，江西巡抚被京里都老爷参了一本，降了四品京堂，奉旨把福建巡抚调了江西。啸存交卸过后，便带了夫人，乘坐海船，到了上海，以便取道江西。上海官场早得了电报，预备了行辕。啸存到时，自然是印委各员，都去迎接。等宪驾到了行辕之后，又纷纷去禀安、禀见。啸存抚军传令一概挡驾，单请道台相见。伯芬整整衣冠，便跟着巡捕进内。行礼已毕，啸存先说道：“老弟，我们是至好朋友，你又何必客气，一定学那俗套，缴起帖来，还要加上一副门生帖子，叫我怎么敢当！一向想寄过来恭缴，因为路远不便，此刻我亲自来了，明日找了出来，再亲自面缴罢。”伯芬道：“承师帅不弃，收在门下，职道感激的了不得！师帅客气，职道不敢当！”啸存道：“这两年上海的交涉，还好办么？”伯芬道：“涉及外国人的事，总有点琐，但求师帅教训。”伯芬的话还未说完，啸存已是举茶送客了。伯芬站起来，啸存送至廊檐底下。又说道：“一两天里，内人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伯芬连忙回道：“职道母亲不敢当，师母驾到，职道例当扫径恭迎。”说罢，便辞了出来，上了绿呢大轿，鸣锣开道，径回衙门。

一直走到上房，便叫他太太预备着，一两天里头，师母要来呢。那位郡主太太便问甚么师母。伯芬道：“就是赵师帅的夫人。”太太道：“他夫人不早就说不在了，记得我们还送奠礼的，以后又没有听见他续娶，此刻又那里来的夫人？”伯芬道：“他虽然没有续娶，却把那年讨的一位姨太太扶正了。”夫人道：“是那一年讨的那一位姨太太？”伯芬笑道：“夫人还去吃喜酒的，怎么忘了？”太太道：“你叫他师母？”伯芬道：“拜了师帅的门，自然应该叫他师母。”太太道：“我呢？”伯芬笑道：“夫人又来了，你我还有甚分别？”太太道：“几时来？”伯芬道“方才师帅交代的，说一两天就来，说不定明天就来的。”太太回头对一个老妈子道：“周妈，你到外头去，叫他们赶紧到外头去打听，今天可有天津船开。有啊，就定一个大菜间；没有呢，就叫他打听今天长江是甚么船，也定一个大菜间，是到汉口去的。”周妈答应着要走。伯芬觉得诧异道：“周妈，且慢着。夫人，你这是甚么意思？”那位郡主夫人，脸罩重霜的说道：“有天津船啊，我进京看我哥哥去；不啊，我就走长江回娘家。你来管我！”伯芬心中恍然大悟，便说道：“夫人，这个又何必认真，糊里糊涂应酬他一次就完了。”夫人道：“‘完了，完了！我进了你叶家的门，一点光也没有沾着，希罕过你的两轴诰命！这东西我家多得拿竹箱子装着，一箱一箱的喂蠹鱼，你自看得希罕！我看的拿钱买来的东西，不是香货！我们家的，不是男子们一榜两榜博到的，就是丈夫们一刀一枪挣来的。我从小儿就看到大，希罕了你这点东西！开口夫人，闭口夫人，却叫我拜臭婊子做师母！甚么赵小子，长得那个村样儿，字也不多认得一个，居然也抚台了！叫他到我们家去舀夜壶，看用得着他不！居然也不要脸，受人家的门生帖子！也有那一种不长进的下流东西，去拜他的门！周妈，快去交代来！我年纪虽然不大，也上三四十岁了，不能再当婊子，用不着认婊子作师母！”

伯芬道：“夫人，你且息怒。须知道做此官，行此礼。况且现在的官场，在外头总要融和一点，才处得下去。如果处处认真，处处要摆身分，只怕寸步也难行呢。”太太道：“我摆甚么身分来！你不要看得我是摆身分，我不是摆身分的人家出身。我老人家带了多少年兵，顶子一直是红的，在营里头那一天不是与士卒同甘苦。我当儿女的敢摆身分吗？”伯芬道：“那么就请夫人通融点罢，何苦呢！”夫人道：“你叫我和谁通融？我代你当了多少年家，调和里外，体恤下情，那一样不通融来？”伯芬道：“一向多承夫人贤慧……”说到这里，底下还没说出来。夫人把嘴一披道：“免恭维罢！少糟蹋点就够了！”伯芬道：“我又何敢糟蹋夫人？”夫人道：“不糟蹋，你叫我认婊子做师母？”伯芬道：“唉！不是这样说。我不在场上做官呢，要怎样就怎样；既然出来做到官，就不能依着自己性子了，要应酬的地方，万不能不应酬。我再说破一句直捷痛快的话，简直叫做要巴结的地方，万不能不巴结！你想我从前出洋去的时候，大哥把我糟蹋得何等利害，闹的几几乎回不得中国，到末了给我一张三等船票，叫我回来。这算叫他糟蹋得够了罢？论理，这种大舅子，一辈子不见他也罢了。这些事情，我一向并不敢向夫人提起，就是知道夫人脾气大，恐怕伤了兄妹之情，今天不谈起来，我还是闷在肚里。后来等到大哥从外洋回来，你看我何等巴结他，如果不是这样，那里……”这句话还没说完，太太把桌子一拍道：“吓！这是甚么话！你今天怕是犯了疯病了！怎么拿婊子比起我哥哥来！再不口稳些，也不该说这么一句话！你这不是要糟蹋我娘家全家么！我娘家没人在这里，我和你见老太太去，评评这个理看，我哥哥可是和婊子打比较的！”

伯芬还没有答话，丫头来报道：“老太太来了。”夫妻两个，连忙起身相迎。原来他夫妻两个斗嘴，有人通报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来了。好个叶太太，到底是诗礼人家出身，知道规矩礼法，和丈夫拌嘴时，虽闹着说要去见老太太评理，等到老太太来了，他却把一天怒气一齐收拾起来，不知放到那里去了，现出一脸的和颜悦色来，送茶装烟。伯芬见他夫人如此，也便敛起那悻悻之色。老太太道：“他们告诉我，说你们在这里吵嘴，吓得我忙着出来看，谁知原是好好儿的，是他们骗我。”伯芬心中定了主意，要趁老太太在这里把这件事商量妥当，省得被老婆横亘在当中，弄出笑话。因说道：“儿子正在这里和媳妇吵嘴呢。”老太太道：“好好的吵甚么来？你好好的告诉了我，我给你们判断是非曲直。”伯芬便把上文所叙他夫妻两个吵闹的话，一字不漏的述了一遍。

老太太坐在当中，两手挂着拐杖，侧着脑袋，细细的听了一遍。叹了一口气，对太太道：“唉！媳妇啊！你是个金枝玉叶的贵小姐，嫁了我们这么个人家，自然是委屈你了！”太太吓得连忙站起来道：“老太太言重了！媳妇虽不敢说知书识礼，然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俗话，是从小儿听到大的，那里有甚么叫做委屈！”说罢，连忙跪下。老太太连忙扶他起来，道：“媳妇，你且坐下，听我细说。这件事，气呢，原怪不得你气，就是我也要生气的。然而要顾全大局呢，也有个无可奈何的时候，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不能不自己开解自己。我此刻把最高的一个开解，说给你听：我一生最信服的是佛门。我佛说‘一切众生，皆是平等’。我们便有人畜之分，到了我佛慧眼里头，无论是人，是鸡，是狗，是龟，是鱼，是蛇虫鼠蚁，是虱子虼蚤，总是一律平等。既然是平等，那怕他认真是鳖是龟，我佛都看得是平等，我们就何妨也看得平等呢，何况还是个人。这是从佛法上说起的，怕你们不信服。你两口子都是做官人家出身，应该信服皇上。你们可知道皇上眼里，看得一切百姓，都是一样的么？那做官的人，不过皇上因为他能办事，或者立过功，所以给他功名，赏他俸禄罢了。如果他不能立功，不能办事，还不同平常百姓一样么？你不要看着外面的威风势力是两样的，其实骨子里头，一样的是皇上家的百姓，并不曾说做官的有个官种，做平常百姓的有个平常百姓种，这就不应该谁看不起谁。譬如人家生了几个儿子，做父母的总有点偏心，或者疼这个，或者疼那个，然而他们的兄弟还是兄弟。难道那父母疼的就可以看不起那父母不疼的么？这是从人道上说起的。然而你们心中总不免有个贵贱之分，我索性和你们开解到底。媳妇啊！你不要说我袒护儿子，我这是平情酌理的说话，如果说得不对，你只管驳我，并不是我说的话都合道理的。陆蘅舫呢，不错，他是个婊子出身。然而伯芬并不是在妓院里拜他做师母的，亦并不是做赵家姨太太的时候拜他做师母的，甚至赵啸存升了抚台，这边璧帖拜门，那时还有个真正师母在头上。直等到真正师母死了，啸存把他扶正了，他才是师母。须知这个师母不是你们拜认的，是他的运气好，恰恰碰上的。何况堂堂封疆，也认了他做老婆，非但主中馈，主蘩，居然和他请了诰命，做了朝廷命妇。你想皇上家的诰命都给了他，还有甚门生、师母的一句空话呢？媳妇，你懂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须知他此刻是‘嫁龙随龙，嫁虎随虎’了。暂时位分所在，要顾全大局，我请媳妇你委屈一回罢。”

太太起先听到不是在妓院拜师母的一番议论，已经局促不安，听得老太太说完了，越觉得脸红耳热，连忙跪下道：“老太太息怒。这都是媳妇一时偏执，惹出老太太气来。”老太太连忙搀起来道：“唉！我怒甚么？气甚么？你太多礼了。你只说我的话错不错？”太太道：“老太太教训的是。”老太太道：“伯芬呢，也有不是之处。”伯芬听见老太太派他不是，连忙站了起来。老太太道：“我亲家是何等人家！你大舅爷是何等身分！你却轻嘴薄舌，拿婊子和大舅爷打起比较来！”说着，抡起拐杖，往伯芬腿上就打，伯芬见老太太动气，正要跪下领责，谁知太太早飞步上前，一手接住拐杖，跪下道：“老太太息怒。他……他……他这话是分两段说的，并没有打甚么比较，是媳妇不合使性冤他的。老太太要打，把媳妇打几下罢。”老太太道：“唉！你真正太多礼了。我搀你不动了，伯芬，快来代我搀你媳妇起来。”伯芬便叫丫头们快搀太太起来。老太太拿拐杖在地下一拄道：“我要你搀！”伯芬便要走过来搀，吓得太太连忙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老太太呵呵大笑道：“你们的一场恶闹，给我一席话，弄得瓦解冰销。我的嘴也说干了，你们且慢忙着请师母，先弄一盅酒替我解解渴罢。”伯芬看着太太陪笑道：“儿子当得孝敬。”太太也看着伯芬陪笑道：“媳妇当得伺候。”老太太便拄了拐杖，扶了丫头，由伯芬夫妻送回上头去了。自有老太太这一番调和，才把事情弄妥了。

过了一天，啸存打发人来知会，说明日我们太太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伯芬便叫人把阖衙门里里外外，一齐张灯挂彩。饬下厨房，备了上等满汉酒席。又打发人去探听明天师母进城的路由，回报说是进小东门，直到道署。伯芬便传了保甲东局委员来，交代明天赣抚宪太太到我这里来，从小东门起到这里，沿道要派人伺候，局勇一律换上鲜明号衣。又传了本辕督带亲兵的哨弁来，交代明日各亲兵一个不准告假，在辕门里面，站队伺候。又调了沪军营两哨勇，在辕门外站队。一切都预备妥当。

到了这天，诰封夫人、晋封一品夫人、赵宪太太陆夫人，在天妃宫行辕坐了绿呢大轿登程。前头顶马，后头跟马，轿前高高的一顶日照，十六名江西巡抚部院的亲兵，轿旁四名戴顶拖貂佩刀的戈什，簇着过了天妃宫桥，由大马路出黄浦滩，迤逦到十六铺外滩。转弯进了小东门，便看见沿路都是些巡防局勇丁，往来梭巡。这一天城里的街道，居然也打扫干净了，只怕从有上海城以来，也不曾有过这个干净的劲儿。

走不多时，忽见前面一排兵勇，扛着大旗，在那里站队。有一个穿了灰布缺襟袍、天青羽纱马褂，头戴水晶顶，拖着蓝翎，脚穿抓地虎快靴的，手里捧着手版。宪太太的轿离着他还有二三丈路，那个人便跪下，对着宪太太的轿子，吱啊咕啊，咕啊吱啊的，不知他说些甚么东西。宪太太一声也不懂他的，肚子里还想道：格格人朝仔倪痴形怪状格做啥介？想犹未了，又听得一声怪叫，那路旁站的兵队，便都一齐屈了一条腿，作请安式蹲下。一路都是如此。过了旗队，便是刀叉队、长矛队、洋枪队。忽见路旁又是一个人，手里捧着手版跪着，说些甚么，宪太太心中十分纳闷。过去之后，还是旗队、刀叉队、洋枪队。抬头一看，已到辕门，又是一个捧着手版的东西，跪在那里吱咕。宪太太忽然想道：这些人手里都拿着禀帖，莫非是要拦舆告状的，看见我护卫人多，不敢过来？越想越像，要待喝令停轿收他状子，无奈轿子已经抬过了。耳边忽又听得轰轰轰三声大炮，接着一阵鼓吹，又听得一声“门生叶某，恭迎师母大驾”。宪太太猛然一惊，转眼一望。原来已经到了仪门外面。

叶伯芬身穿蟒袍补褂，头戴红顶花翎，在仪门外垂手站立。等轿子走近，一手搭在轿杠上，扶着轿杠往里去，一直抬上大堂，穿过暖阁，进了麒麟门，到二堂下轿。叶老太太、叶太太早已穿了披风红裙，迎到二堂上，让到上房。宪太太向老太太行礼，老太太连忙回礼不迭。礼毕之后，又对叶太太福了一福。叶太太却要拜见师母，叫人另铺拜毡，请师母上坐，宪太太连说“不敢当”，叶太太已经拜了下去。宪太太嘴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还礼还礼”，却并不曾还礼，三句话一说，叶太太已拜罢起身了。然后叶伯芬进来叩见师母，居然也是一跪三叩首，宪太太却还了个半礼，伯芬退了出去。这里是老太太让坐，太太送茶，分宾主坐定，无非说几句寒暄客套的话。略坐了一会，老太太便请升珠，请宽衣，摆上点心用过。宪太太又谈谈福建的景致，又说这上房收拾得比我们住的时候好了。七拉八扯，谈了半天，就摆上酒席。老太太定席，请宪太太当中坐下，姑媳两人，一面一个相陪。宪太太从前给人家代酒代惯的，著名洪量，便一杯一杯吃起来。叶伯芬具了衣冠，来上过一道鱼翅，一道燕窝。停了一会，又亲来上烧烤。宪太太倒也站了起来，说道：“耐太客气哉！”原来宪太太出身是苏州人，一向说的是苏州话，及至嫁与赵啸存，又是浙东出干菜地方的人氏，所以家庭之中，宪太太仍是说苏州话，啸存自说家乡话，彼此可以相通的，因此宪太太一向不会说官话。随任几年，有时官眷往来，勉强说几句，还要带着一大半苏州土话呢。就是此次和老太太们说官话，也是不三不四，词不能达意的。至于叶伯芬能打两句强苏白，是久在宪太太洞鉴之中的，所以冲口而出，就说了一句苏州话。

伯芬未及回答，宪太太又道：“划一（划一，吴谚有此语。惟揣其语意，当非此二字。近人著《海上花列传》，作此二字，姑从之）今早奴进城格辰光，倒说有两三起拦舆喊冤格呀！”伯芬吃了一惊道：“来浪啥场化？”宪太太道：“就来浪路浪向哙。问倪啥场化，倪是弗认得格哙。”伯芬道：“师母阿曾收俚格呈子？”宪太太道：“是打算收俚格，轿子路得快弗过咯，来弗及哉。”伯芬道：“是格啥底样格人？”宪太太道：“好笑得势！俚告到状子哉，还要箭衣方马褂，还戴起仔红缨帽子。”伯芬恍然大悟道：“格个弗是告状格，是营里格哨官来浪接师母，跪来浪唱名，是俚笃格规矩。”宪太太听了，方才明白。如此一趟应酬，把江西巡抚打发过去。叶伯芬的曳尾泥涂，大都如此，这回事情，不过略表一二。正是：

泥涂便是终南径，几辈凭渠达帝阍。

不知叶伯芬后来怎样做了抚台，为何要参藩台，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二回　谋保全拟参僚属　巧运动赶出冤家

如今晚儿的官场，只要会逢迎，会巴结，没有不红的。你想像叶伯芬那种卑污苟贱的行径，上司焉有不喜欢他的道理？上司喜欢了，便是升官的捷径。从此不到五六年，便陈臬开藩，扶摇直上，一直升到苏州抚台。因为老太太信佛念经，伯芬也跟着拿一部《金刚经》，朝夕唪诵。此时他那位大舅爷早已死了，没了京里的照应，做官本就难点；加之他诵经成了功课，一天到晚，躲在上房念经，公事自然废弃了许多，会客的时候也极少，因此外头名声也就差了。慢慢的传到京里去，有几个江苏京官，便商量要参他一本。因未曾得着实据，未曾动手，各各写了家信回家，要查他的实在劣迹。恰好伯芬妻党还有几个在京供职的，得了这个风声，连忙打个电报给他，叫他小心准备。伯芬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十分纳闷，思量要怎样一个办法，方可挽回，意思要专折严参几个属员，貌为风厉，或可以息了这件事。无奈看看苏州合城文武印委各员，不是有奥援的，便是平日政绩超著的；在黑路里的各候补人员，便再多参几个也不中用。至于外府州县，自己又没有那么长的耳目去觑他的破绽。正在不得主意，忽然巡捕拿了手本上来说时某人禀见，说有公事面回，伯芬连忙叫请。

原来这姓时的号叫肖臣，原是军装局的一个司事，当日只赚得六两银子薪水一月。那时候伯芬正当总办，不知怎样看上了他，便竭力栽培他，把他调到账房里做总管账。因此，时肖臣便大得其法起来，捐了个知县，照例引见，指省江苏，分宁候补。恰好那时候伯芬放了江海关道，肖臣由南京来贺任，伯芬便重重的托他，在南京做个坐探，所有南京官场一举一动，随时报知。肖臣是受恩深重的人，自然竭力报效。从此时肖臣便是伯芬的坐探。也是事有凑巧，伯芬官阶的升转，总不出江苏、江西、安徽三省，处处都用得着南京消息的，所以时肖臣便代他当了若干年的坐探。此次专到苏州来，却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凡上衙门的规矩，是一定要求见的，无论为了甚么事，都说是有公事面回的。这时肖臣是伯芬的私人，所以见了手版就叫请。

巡捕去领了肖臣进来，行礼已毕，伯芬便问道：“你近来差事还好么？”肖臣道：“大帅明见，卑职自从交卸扬州厘局下来，已经六个月了，此刻还是赋闲着，所以特为到这边来给大帅请安；二则求大帅赏封信给江宁惠藩台，吹嘘吹嘘，希冀望个署缺。”伯芬道：“署缺，那边的吏治近来怎样了？”肖臣道：“吏治不过如此罢了。近来贿赂之风极盛，无论差缺，非打点不得到手。”伯芬道：“那么你也去打点打点就行了，还要我的信做甚么？”肖臣道：“大帅栽培的，较之鬼鬼祟祟弄来的，那就差到天上地下了。”伯芬心中忽然有所触，因说道：“你说差缺都要打点，这件事可抓得住凭据么？”肖臣道：“卑职动身来的那两天，一个姓张的署了山阳县，挂出牌来，合省哗然。无人不知那姓张的，是去年在保甲局内得了记大过三次、停委两年处分的，此时才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缺，这里头的毛病就不必细问了。有人说是化了三千得的，有人说是化了五千得的。卑职以为事不干己，也没有去细查。”伯芬道：“要细查起来，你可以查得着么？”肖臣道：“要认真查起来，总可以查得着。”伯芬道：“那么写信的事且慢着谈，你的差缺，我另外给你留心。你赶紧回去，把他那卖差卖缺的实据，查几件来。这件事第一要机密，第二要神速。你去罢。”说罢，照例端茶送客。肖臣道：“那么卑职就动身，不再过来禀辞了。”伯芬点点头。肖臣辞了出来，赶忙赶回南京去，四面八方的打听，却被他打听了十来起，某人署某缺，费用若干，某人得某差，费用若干，开了一张单，写了禀函，寄给伯芬。

伯芬得了这个，便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南京制台，胪陈惠藩台的劣迹，要和制台会衔奏参。制台得了信，不觉付之一笑。原来这惠藩台是个旗籍，名叫惠福，号叫锡五，制台也是旗籍，和他带点姻亲，并且惠藩台是拜过制台门的。有了这等渊源，旁人如何说得动坏话，何况还说参他呢。好笑叶伯芬聪明一世，蒙瞳一时，同在一省做官，也不知道同寅这些底细，又不打听打听，便贸贸然写了信去。制台接信的第二天，等藩台上辕，便把那封信给藩台看了。藩台道：“既是抚帅动怒，司时听参就是了。”制台一笑道：“叶伯芬近来念《金刚经》念糊涂了，要办一件事情，也不知道过细想想，难道咱们俩的交情，还是旁人唆得动的吗？”藩台谢过了，回到自己衙门，动了半天的气。一个转念，想道：“我徒然自己动气，也无济于事。古人说得好：‘无毒不丈夫。’且待我干他一干，等你知道我的手段！”打定了主意，便亲自起了个一百多字的电稿，用他自己私家的密码译了出来，送到电局，打给他胞弟惠禄。

这惠禄号叫受百，是个户部员外郎。拜在当朝最有权势的一位老公公膝下做个干孙子，十分得宠，无论京外各官，有要走内线的，若得着了受百这条门路，无有不通的。京官的俸禄有限，他便专靠这个营生，居然臣门如市起来。便是他哥哥锡五放了江宁藩台，也是因为走路子起见，以为江南是财富之区，做官的容易赚钱，南京是个大省会，候补班的道府较他处为多，所以弄了这个缺，要和他兄弟狼狈为奸。有要进京引见的，他总代他写个信给兄弟，叫他照应。如此弄起来，每年也多了无限若干的生意。这回因为叶伯芬要参他，他便打了个电报给兄弟，要设法收拾叶伯芬，并须如此如此。

受百接了电报，见是哥哥的事情，不敢怠慢，便坐了车子，一径到他干祖父宅子里去求见，由一个小内侍引了到上房。只见他干祖父正躺在一张醉翁椅上，双眼迷蒙，像是要瞌睡的光景，便不敢惊动，垂手屏息，站在半边。站了足足半个钟头，才见他干祖父打了个翻身，嘴里含糊说道：“三十万便宜了那小子！”说着，又蒙眬睡去。又睡了一刻多钟，才伸了伸懒腰，打个呵欠坐起来。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说道：“孙儿惠禄，请祖爷爷的金安。”他干祖父道：“你进来了。”受百道：“孙儿进来一会了。”他干祖父道：“外头有甚么事？”受百道：“没有甚么事。”他干祖父道：“乌将军的礼送来没有？”受百道：“孙儿没经手，不知他有送宅上来没有。”他干祖父道：“有你经着手，他敢吗！他别装糊涂，仗着老佛爷腰把子硬，叫他看！”受百道：“这个谅他不敢，内中总还有甚么别的事情。”他干祖父就不言语了。歇了半天才道：“你还有甚么事？”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来道：“孙儿的哥哥惠福，有点小事，求祖爷爷做主。”他那干祖父低头沉吟了一会道：“你们总是有了事情，就到我这里麻烦。你说罢，是甚么事情？”受百道：“江苏巡抚叶某人，要参惠福。”他干祖父道：“参出来没有？”受百道：“没有。”他干祖父说道：“那忙甚么，等他参出来再说罢咧。”受百听了，不敢多说，便叩了个头道：“谢过祖爷爷的恩典。”叩罢了起来，站立一旁，直等他干祖父叫他“你没事去罢”，他方才退了出来，一径回自己宅子里去。

入门，只见兴隆金子店掌柜的徐老二在座。原来这徐老二是一个专门代人家走路子的，著名叫徐二滑子，后来给人家叫浑了，叫成个徐二化子。大凡到京里来要走路子的，他代为经手过付银钱，从中赚点扣头过活，所开的金子店，不过是个名色罢了。这回是代乌将军经手，求受百走干祖父路子的。当下受百见了徐二化子，便仰着脸摆出一副冷淡之色来。徐二化子走上前请了个安，受百把身子一歪，右手往下一拖，就算还了礼。徐二化子歇上一会，才开口问道：“二爷这两天忙？”受百冷笑道：“空得很呢！空得没事情做，去代你们碰钉子！”徐二化子道：“可是上头还不答应？”受百道：“你们自己去算罢！乌某人是叫八个都老爷联名参的，罪款至七十多条，赃款八百多万。牛中堂的查办，有了凭据的罪款，已经五十几条，查出的赃款，已经五百多万。要你们三百万没事，那别说我，就是我祖爷爷也没落着一个，大不过代你们在堂官大人们、司官老爷们处，打点打点罢了。你们总是那么推三阻四！咱们又不做甚么买卖，论价钱，对就对，不对咱们撒手，何苦那么一天推一天的，叫我代你们碰钉子！”徐二化子忙道：“这个呢，怨不得二爷动气，就是我也叫他们闹的厌烦了。但是君子成人之美，求二爷担代点罢。我才到刑部里去来，还是没个实在。我也劝他，说已经出到了二百四十万了，还有那六十万，值得了多少，麻麻糊糊拿了出来，好歹顾全个大局。无奈乌老头子，总像仗了甚么腰把子似的。”受百道：“叫他仗腰把子罢！已经交代出去，说我并不经管这件事，上头又催着要早点结案，叫从明天起，只管动刑罢！”徐二化子大惊道：“这可是今天的话？”受百不理他，径自到上房去了。

徐二化子无可奈何，只得出了惠宅，干他的事去。到了下午，又来求见，受百出来会他。徐二化子道：“前路呢，三百万并不是不肯出，实在因为筹不出来，所以不敢胡乱答应。我才去对他说过，他也打了半天的算盘，说七拼八凑，还勉强凑得上来，三天之内，一定交到，只要上头知道他冤枉就是了。可否求二爷再劳一回驾，进去说说，免了明天动刑的事？”受百道：“老实说，我祖爷爷要是肯要人家的钱，二十年头里早就发了财了，还等到今天！这不过代你们打点的罢了。要我去说是可以的，就是动刑一节话，已经说了出去，只怕不便就那么收回来，也要有个办法罢。”徐二化子听了，默默无言，歇了一会道：“罢，罢！无非我们做中人的晦气罢了！我再走一回罢。二爷，你伫等我来了再去。”说罢，匆匆而去。歇了一大会，又匆匆来了，又跟着一个人，捧了一大包东西。徐二化子亲自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紫檀玻璃匣，当中放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匣子里还有一个圆锦匣子，徐二化子取了出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挂朝珠，一百零八颗都是指顶大的珍珠穿成的。徐二化子又在身边取出两个小小锦匣来，道：“这如意、朝珠，费心代送到令祖老太爷处，是不成个礼的，不过见个意罢了。”说罢，递过那两个小匣子道：“这点点小意思，是孝敬二爷的，务乞笑纳。”

受百接过，也不开看，只往桌上一放道：“你看天气已经要黑下来了，闹到这会才来，又要我连夜的走一趟！你们差使人，也得有个分寸！”徐二化子连忙请了个安道：“我的二爷！你伫那里不行个方便，这个简直是作好事！二爷把他办妥了，就是救了他一家四五十个人的性命，还不感动神佛，保佑二爷升官发财吗？”受百道：“一个人总不要好说话，像我就叫你们麻烦死了！”徐二化子又请了一个安道：“务求二爷方便这一回，我们随后补报就是。我呢，以后再有这种琐事情，我也不敢再经手了。”受百哼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便直着嗓子喊套车子。徐二化子又连忙请了个安道：“谢二爷。”方才辞了出去。忽然又回转来道：“那两样东西，请二爷过目。”受百道：“谁要他的东西！你给他拿回去罢。”徐二化子道：“请二爷留着赏人罢。”一面说，一面把两个小匣子打开，等受百过了目，方才出去。受百看那两样东西，一个是玻璃绿的老式班指，一个是铜钱大的一座钻石帽花。仍旧把匣子盖好，揣在怀里。叫家人把如意、朝珠拿到上房里去。一面心中盘算，这如意可以留着做礼物送人，帽花、班指留下自用；只有这挂朝珠，就是留着他也挂不出去，不如拿去孝敬了祖爷爷，和哥哥斡旋那件事，左右是我动刑的一句话吓出来的。定了主意，专等明天行事，一夜无话。

次日，赶一个早，约莫是他干祖父下值的时候，便怀了朝珠，赶到他宅子里去。叩过头，请过安，便禀道：“乌将军那里，一向并不是敢悭吝，实在一时凑不上来。昨天孙儿去责备过了，他说三天之内，照着祖爷爷的吩咐送过来。请祖爷爷大发慈悲，代他们打点打点。”他干祖父道：“可不是吗？我眼睛里还看得见他的钱吗！现在那些中堂大人们，那一个不是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的！”受百跪下来磕了个头道：“孙儿孝敬祖爷爷的。”一面将一匣朝珠呈上。他干祖父并不接受道：“你揭开看。”受百揭开匣盖，他干祖父定睛一看，见是一挂珍珠朝珠。暗想老佛爷现在用的虽然有这个圆，却还没有这个大。我一向要弄这么一挂，可奈总配不匀停，今天可遇见了。想罢，才接在手里道：“怎好生受你的？”受百又磕了一个头，谢过赏收，才站起来道：“这个不是孙儿的，是孙儿哥哥差人连夜赶送进来，叫孙儿代献祖爷爷的。”他干祖父道：“是啊，你昨天说甚么人要参你哥哥？”受百道：“是江苏巡抚。”他干祖父道：“你哥哥在那里？”受百道：“是江宁藩司。”他干祖父想了一想道：“江宁藩司，江苏巡抚，不对啊，他怎么可以参他呢？”受百道：“他终究是个上司，打起官话来，他要参就参了。”他干祖父道：“岂有此理！你哥哥也是我孙子一样，咱家的小孩子出去，都叫人家欺负了，那还成个话！你想个甚么法子惩治惩治那姓叶的，我替你办。”受百道：“孙儿不敢放恣，只求把姓叶的调开了就好。”他干祖父道：“你有甚么主意，和军机上华中堂说去，就说是我的主意。”受百又叩头谢过，辞了出来，就去谒见华中堂，把主意说了，只说是祖爷爷交代如此办法。华中堂自然唯唯应命。

过了几天，新疆巡抚出了缺，军机处奉了谕旨，新疆巡抚着叶某人调补，江苏巡抚着惠福补授，却把一个顺天府府尹放了汪宁藩司，另外在京员当中，简了个顺天府府尹。这一个电报到了南京，头一个是藩台快活，阖城文武印委员，纷纷禀贺。制台因为新藩台来，尚须时日，便先委巡道署理了藩台，好等升抚交代藩篆，先去接印，却委苟才署了巡道。苟才这一喜，正是：

宪恩深望知戴，佥事威严展狗才。

未知苟才署了巡道之后，又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调度才高抚台运泥土　被参冤抑观察走津门

苟才得署了巡道，那且不必说。只说惠升抚交卸了藩篆，便到各处辞行。乘坐了钧和差船，到了镇江起岸，自常镇道、镇江府以下文武印委各员，都到江边恭迓宪节。丹徒、丹阳两县，早已预备行辕。新抚台舍舟登陆，坐了八抬绿呢大轿，到行辕里去。轿子走过一处地方，是个河边，只见河岸上的土堆积如山，沿岸迤逦不绝。惠抚台坐在轿子里，默默寻思：这镇江地方，想不到倒是出土的去处。一路思思想想，不觉已到行辕，徒、阳两县，已在那里伺候。惠抚台便叫两县上来见。两县连忙进内，行礼已毕，惠抚台问道：“方才兄弟走过一处地方，看见一条河道，两岸上的土却堆放得不少，那是甚么地方？”丹阳县一想，回道：“那条河便是丹徒、丹阳的分界，叫做徒阳河。因为年久淤塞，近来雇工挑浚，两岸的土都是从河底挖上来的，一时没地方送，暂时堆在那里的。”惠抚台大喜道：“兄弟倒代你们想了一个送处。南京现在开辟马路，漫到四处的找土填地，谁知南京的土少得很。这里有了那么许多土，从明日起，就陆续把他送到南京去，以为填马路之用。”徒、阳两县，一时未便禀驳，只得应了几个“是”字下来。恰好遇了开浚徒阳工程委员进去，两县便把上项话告诉了他。委员道：“这个办不到。为了那不相干的泥土，还出了运费，运到南京呢！”说罢，自跟了手版上去谒见。

原来惠抚台的意思，到了镇江，只传见几个现任官，那地方上一切委员，都不见的。因为看了这个手版，是开浚徒阳河的工程委员，他心中有了运土往南京的一篇得意文章，恰好这是个工程委员，便传见了。委员行过礼之后，抚台先开口道：“那甚么河的工程，是你老哥办着？”委员道：“是卑职办着徒阳河工程。”抚台道：“我不管‘徒羊’也罢，‘徒牛’也罢，河里挖出来的土，都给我送到南京去。因为南京此刻要修马路没土，这里挖出来的土太多，又没个地方存放，往南京一送，岂不是两得其便吗？”委员道：“这里的土往南京送，恐怕雇不出那许多船；并且船价贵了，怕不合算。”抚台道：“何必要雇船，就由轮船运去就行了，又快。”委员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了几个“是”字。抚台也就端茶送客。

委员退了出来，一肚子又好气又好笑，一径到镇江府去上衙门，禀知这件事，求府尊明日谒见时转个圜。府尊道：“这个怎样办得到！那稀脏的，人家外国人的轮船肯装吗？我明日代你们回就是了。”委员退了出来，又到常镇道衙门去求见，禀知这件事。道台听了，不觉好笑起来道：“好了！有了这种精明上司，咱们将来有得伺候呢。你老哥也太不懂事了，这是抚宪委办的，你不就照办，将来报销多少，是这一笔运费，都注着‘奉抚宪谕’的，款子不够，管上来的领，也说是‘奉抚宪谕’的，咱们好驳你吗？”委员听了道台一番气话，默默无言。道台又道：“赶明天见了再说罢。”一面拿起茶碗，一面又道：“还是你们当小差使的好。像这种事情，到兄弟这里一回，老兄的干系就都卸了，钉子由得我去碰。”委员也无言可答，又不便说是是是，只得一言不发，退了出来。

到了明日，道、府两位，一同到行辕禀安、禀见。及至相见之下，抚台又说起要运土往南京的话。府尊道：“昨天委员已经到卑府这边说过，用民船运呢，怕没那么些民船；要用轮船运罢，这个稀脏的东西，怕轮船不肯装。”抚台道：“外国人的轮船不肯罢了，咱们招商局的船呢，也不肯装，说不过去罢。”府尊道：“招商局船，也是外国人在那里管事。”抚宪道：“他们嫌脏，也有个法子，弄了麻布袋来，一袋一袋的都盛起来，缝了口，不就装去了吗？”府尊道：“那么一来，费用更大了，恐怕不上算，到底不过是点土罢了。”抚台怒道：“你们怎都没听见，南京地方没土，这会儿等土用，化了钱还没地方买！你当兄弟真糊涂了！”

府尊和抚台答话时，道台坐在半边，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府尊去碰钉子。此时抚台却对道台说道：“凡是办事的人，全靠一个调度。你老哥想，这里挖出来的土，堆得漫到四处都是，走路也不便当，南京恰在那里等土用，这么一调度，不是两得其益么？”道台道：“往常职道晋省，看见南京城里的河道也淤塞的了不得，其实也很可以开浚开浚，那土就怕要用不完了。”抚台一想，这话不错，然而又不肯认错，便道：“那么这边的土，就由他那么堆着？”道台道：“这边租界上有人造房子，要来垫地基，叫他们挑去，非但不化挑费，多少还可以卖几个钱呢。”抚台道：“南京此刻没有开河的工程。咱们既然办到这个工程，也不在乎卖土那点小费，叫人家听着笑话。还是照兄弟的办法罢。”道府二人，无可奈何，只得传知工程委员去办。

那工程委员听说用麻袋装土，乐得从中捞点好处，便打发人去办，登时把镇江府城厢内外各麻包店的麻包、席包买个一空。雇了无限若干人，在那里一包一包的盛起来。又用了麻线缝针，一律的缝了口。从徒阳河边一直运送到江边，上了招商趸船。这东西虽然不要完税，却是出口货物，照例要报关的，又要忙着报关。等上水船到了，便往船上送。船上人问知是烂泥，便不肯放在舱里，只叫放在舱面上，把一个舱面，堆积如山的堆起来。到了南京，又要在下关运到城里，闹的南京城厢内外的人，都引为笑话，说新抚台一到镇江，便刮了多少地皮，却往南京来送。如此装运了三四回，还运不到十分之一。

恰好一回土包上齐了船之后，船便开行，却遇了一阵狂风暴雨。那舱面的土包，一齐湿透了，慢慢的溶化起来。加之船上搭客，看见船上堆了那许多麻包，不知是些甚么东西，挖破了看，看见是土，还以为土里藏着甚么呢，又要挖进去看，那窟窿便越挖越大。又有些是缝口时候，没有缝好的，遇了这一阵狂风大雨，便溶化得一齐卸了下来，闹得满舱面都是泥浆。船主恨极了，叫了买办来骂。买办告诉他这是苏州抚台叫运往南京去的，外国人最是势利，听说是抚台的东西，他就不敢多说了。一面叫人洗，那里禁得黄豆般大的雨点，四面八方打过来，如何洗得干净，只好由他。

等赶到南京时，天色还没大亮。轮船刚靠了趸船，便有一班挑夫、车夫，与及客栈里接客的，一齐拥上船来。有个喊的是挑子要罢，有个喊的是车子要罢，有两个是大观楼啊、名利栈啊，不道一律的声犹未了，或是仰跌的，或是扑跌的。更有一班挑夫，手里拿着扁担扛棒，打在别人身上的；及至爬起来，立脚未定，又是一跌；那站得稳，不至于跌的，被旁边的人一碰，也跌下去了。登时大乱起来。不上一会功夫，带得满舱里面都是泥浆。恰好这一回有一位松江提督附了船来，要到南京见制台的。船到时，便换了行装衣帽，预备登岸。这里南京自然也有一班营弁接他的差，无奈到了船上，一个个都跌得头晕眼花，到官舱里禀见时，没有一个不是泥蛋似的。那提督大人便起身上岸。不料出了官舱，一脚踏到外面，仰面就是一个跟斗，把他一半跌在里面，一半跌在外面。吓得一众家人，连忙赶来搀扶。谁知一个站脚不稳，恰恰一跌，爬在提督身上，赶忙爬起来时，已被提督大骂不止。一面起来重新到舱里去开衣箱换衣服，一根花翎幸而未曾跌断。更衣既毕，方才出来。这回却是战战兢兢的，低下头一步一步的捱着走，不敢摆他那昂藏气概了。那一班在舱外站班的，见他老人家出来，军营里的规矩，总是请一个安。谁知这一请安，又跌下了四五个人。那提督也不暇理会，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趸船上，又从趸船上捱到码头上。这一回幸未陨越，方才上轿而去。

再说船上那些烂泥包儿，一个个多已瘪了，用手提一提，便挤出无限泥浆，码头上小工都不肯搬。闹了一会，船上买办急了，通知了岸上巡防局，派了局勇到船上来弹压，众小工无奈，只得连拖带拽的，起到趸船上。好好的一座趸船，又变成一只泥船了。趸船上人急了，只得又叫人拖到岸上去。偏偏连日大雨不止，闹得招商局码头，泥深没踝。只这一下子，便闹到怨声载道，以后招商船也不肯装运了，方才罢休。

且说惠抚台在镇江耽搁了两天，游过金山、焦山、北固山等名胜，便坐了官船，用小火轮拖带，向苏州进发。一面颁出红谕，定期接印。苏州那边，合城文武，自然一体恭迎。在八旗会馆备了行辕。抚台接见过僚属之后，次日便去拜前任抚台，无非说几句寒暄套话。到了接印那天，新抚台传谕，因为前任官眷未曾出署，就在行辕接印。旧抚台便委了中军，赍了抚台印信及旗牌、令箭等，排齐了职事，送至八旗会馆。新抚台接印、谢恩、受贺等烦文，不必细表。

且说旧抚台叶伯芬交过印之后，便到新抚台惠锡五处辞行。坐谈了一会，伯芬兴辞。锡五道：“兄弟有一句临别赠言的话，不知阁下可肯听受？”伯芬当他是甚么好话，连忙应道：“当得领教。”锡五道：“阁下到了新疆那边，正好多参两个藩司！”伯芬听了，不觉目定口呆，涨红了脸，回答不上来，只好搭讪着走了。到了动身那天，锡五只差人拿个片子去送行，伯芬也自觉得无味。这里锡五却又专人到京里去和他兄弟受百商量，罗织了伯芬前任若干款，买出两个都老爷参出去。有旨即交惠福查明复奏。他那复奏中，自然又加了些油盐酱醋在里面，叶伯芬便奉旨革职。可怜他万里长征的到了新疆，上任不到半年，便碰了这一下子，好不气恼！却又无可出气，只拣了几十个属员，有的没的，出了些恶毒考语，缮成奏折，倒填日子，奏参出去，以泄其忿。等他交卸去了之后，过了若干日子，才奉了上谕：“叶某奏参某某等，着照所请，该部知道。”这一个大参案出了来，新疆官场，无不恨如切骨，无奈他已去的远了，奈何他不得。只此一端，亦可见叶伯芬的为人了。

且说苟才自从署了巡道之后，因为是个短局，却还带着那筹防局、牙厘局的差使。署了两个多月，新任藩台到了，接过了印。那原任巡道，应该要回本任的了，因为制台要栽培苟才，就委原任巡道去署淮扬道。传见的时候，便说道：“老兄交卸藩篆下来，极应该就回本任。无奈扬州近日出了一起盐务讼案，连盐运司都被他们控到兄弟案下。兄弟意思要委员前去查办。无奈此时第一要机密，若是委员前去，恐怕他们得了信息，倒查不出个实情来，并且兄弟意中，也没有第二个能办事的人，所以奉托辛苦一趟。务请到任之后，暗暗查访，务得实情，以凭照办。所有那讼案的公事，回来叫他们点查清楚，送过来就是了。”巡道受了这个米汤，自然是觉得宪恩高厚，宪眷优隆了，奉了公事，便到署任去了。这里苟才便安安稳稳署他的巡道。此时一班候补道见苟才的署缺变了个长局，便有许多人钻谋他的筹防局、牙厘局了，制台也觉得说不过去，便委了别人。苟才虽然不高兴，然而自己现成抓了印把子，也就罢了。

谁知这个当刻儿，又出了调动。那位两江制台调了直隶总督，并且有“迅速来京陛见”字样；两湖总督调了两江。电报一到，那南京城里的官场，忙了个奔走汗流，顿时禀贺的轿马，把“两江保障”、“三省钧衡”两面辕门，都塞满了。制台忙着交卸进京，照例是藩台护理总督，巡道署理藩台。苟才这一乐，登时就同成了天仙一般！虽然是看几天印把，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好处，面子上却增了多少威风，因此十分得意。

谁料他所用的一个家人，名叫张福的，系湖北江夏人。他初署巡道时，正是气焰初张的时候，那张福忽然偷了他一点甚么东西，他便拿一张片子，叫人把张福送到首县去叫办，首县便把张福打了两百小板子，递解回籍。张福是个在衙门公馆当差惯了的人，自有他的路子，递回江夏之后，他便央人荐到总督衙门文案委员赵老爷处做家人。他心中把苟才恨如彻骨，没有事时，便把苟才送少奶奶给制台的话，加点材料，对同事各人淋漓尽致的说起来，大家传作新闻。久而久之，给赵老爷听见了，便把张福叫上去问。张福见主人问到这一节，便尽情倾吐。赵老爷听了，也当作新闻，茶馀酒后，未免向各同事谈起。久而久之，连两湖督宪都知道了，说南京道员当中有这么一个人，还叫他署事，那吏治就可想了。加以他的大名叫得别致，大家都叫别了，总是叫他“狗才”，所以一入耳之后，便不会忘记的。因此苟才的行为，久已在两湖督宪洞鉴之中的了。

两湖督宪奉了上谕，调补两江之后，便料理交代，这边的印务是奉旨交湖北巡抚兼署的。交代过后，便料理起程，坐了一号浅水兵轮，到了南京，颁出红谕，定期接印。那时离原任总督交卸的日子，虽然不过十多天，然而苟才已经心满意足了。却是新制台初到手时，各官到码头迎迓，新制台见了苟才手版，心中已是一条刺，及至延见之时，不住的把双眼向苟才钉住。苟才那里知道这里面的原委，还以为新制台赏识他的相貌呢。

及至新制台接印之后，苟才也交卸藩篆，仍回署任。不出三日之内，忽然新制台一个札子下来，另委一个候补道去署淮扬道篆，却饬令原署淮扬道仍回巡道本任，现署巡道苟才，着另候差委。这么一个札子下来，别人犹可，惟有苟才犹如打了个闷雷一般，正不知是何缘故。要想走走路子，无奈此时督辕内外各人都已换了，重新交结起来，很要费些日子。有两个新督宪奏调过来的人，明知他是红的，要去结交他时，他却有点像要理不理的样子。苟才心中满腹狐疑，无从打听。不料新督宪到任三个月之后，照例甄别属员，便把苟才插入当中，用了“行止龌龊，无耻之尤”八个字考语，把他参掉了。这一气，把苟才气的直跳起来！骂道：“从他到任之后，我统共不过见了他三次，他从那里看见我的‘行止龌龊’，从何知道我是‘无耻之尤’！我这官司要和他到都察院里打去！”骂了一顿，于事无济，又不免拿家人仆妇去出气。那些家人仆妇看见主人已经革职，便有点看不在眼里的样子。从前受了主人的骂，无非逆来顺受，此时受骂，未免就有点退有后言了。何况他是借此出气的，骂得不在理上，便有两个借此推辞，另投别人的了。苟才也无可如何，回到上房，无非是唉声叹气。

还是姨妈有主意，说道：“自从我们把少奶奶送给前任制台之后，也不曾得着他甚么好处，他便走了。”苟才忙道：“可不是。早知道这样，我不会留下，等送这一个！”姨妈道：“不是这样说。你要送姨太太给他，也要探听着他的脾气，是对这一路的，才送得着，要是不对这一路的，送他也不受呢。”苟太太道：“罢，罢！我看他们男人们，没有一个不对这一路的，随便甚么臭婊子都拿着当宝贝，何况是人家送的呢！”姨妈道：“你们都不知说些甚么，我在这里替你们打算正经事呢。大凡人总有一个情字，前任制台白受了我们一位姨太太，我们并未得着他甚么好处，他便走了。此时妹夫坏了功名，这边是站不住的了。我看不如到北洋走一趟，求求他，总应该有个下文。你们看我的话怎样？”只这一句话，便提醒了苟才道：“是呀，我到天津伸冤去。”即日料理到北洋去。正是：

三窟未能师狡兔，一枝尚欲学鹪鹩。

不知苟才到北洋去后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四回　图恢复冒当河工差　巧逢迎垄断银元局

苟才自从听了姨妈的话，便料理起程到天津去。却是苟太太不答应，说是要去大家一股脑儿去，你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做甚么。苟才道：“我这回去，不过是尽人事以听天命罢了，说不定有差使没差使。要是大家同去，万一到了那边没有事情，岂不又是个累。好歹我一个人去，有了差使，仍旧接了你们去；谋不着差事，我总要回来打算的。一个人往来的浇裹轻，要是一家子同去，有那浇裹，就可以过几个月的日子了，何苦呢！”姨妈也从旁相劝。苟太太道：“你不知道，放他一个人出去，又是他的世界了，甚么浪蹄子，臭婊子，弄个一大堆还不算数，还要叫他们充太太呢。”姨妈道：“此刻他又多了好几年的年纪了，断不至于这样了。你放心罢。”苟太太仍是不肯。苟才道：“如果必要全眷同行，我就情愿住在南京饿死，也不出门去了。’还是亏得姨妈从旁百般解劝，劝的苟太太点了头，苟才方才收拾行李，打点动身。

附了江轮，到得上海，暂时住在长发栈。却在栈里认得一个人。这个人姓童，号叫佐訚，原是广东人氏，在广东银元局里做过几天工匠，犯了事革出来，便专门做假洋钱，向市上混用，被他骗着的钱不少。此时因为事情穿了，被人告发，地方官要拿他，他带了家眷，逃到上海，也住在长发栈。恰好苟才来了，住在他隔壁房间，两人招呼起来，从此相识。苟才问起他到上海何事的，佐訚随口答道：“不要说起！是兄弟前几年向制台处上了一个条陈，说现在我们中国所用的全是墨西哥银圆，利权外溢，莫此为甚！不如办了机器来，我们设局自铸。制台总算给我脸，批准了，办了机器来，开了个银元局鼓铸，委了总办、会办、提调。因为兄弟上的条陈，机器、化学一道，兄弟也向来考究的，就委了兄弟做总监工。当时兄弟曾经和总办说明白，所有局中出息，兄弟要用二成，馀下八成，归总办、会办、提调，与及各司事等人俵分。办了两年，相安无事。不料前一向换了个总办，他却要把那出息一股脑提去，只给我五厘，因此我不愿意，辞了差到上海顽一顽。”苟才道：“那银元局总办，一年的出息有多少呢？”佐訚道：“那就看他派几成给人家了。我拿他二成，一年就是八十万。”苟才听了，暗暗把舌头一伸。从此天天应酬佐訚。佐訚到上海，原是为的避地而来，住栈究非长策，便在虹口篷路地方，租了一所洋房，置备家私，搬了进去。在新赁房子里，也请苟才吃过两顿。苟才有事在身，究竟不便过于耽搁，便到天津去了。

到得天津，下了客栈，将息一天，便到总督衙门去禀见。制台见了手本，触起前情，便叫请。苟才进去，行礼之后，制台先问道：“几时来的？”苟才道：“昨天才到。”制台道：“我走了之后，你到底怎么搅的，把功名也弄掉了？”苟才道：“革道一向当差谨慎，是大帅明鉴的。从大帅荣升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奉札交卸巡道印务，以后并没得过差使。究竟怎样被革的，革道实在不明白。”制台道：“你这回来有甚么意思没有？”苟才道：“求大帅栽培！”制台道：“北洋这边呢，不错，局面是大，然而人也不少。现在候差的人，兄弟也记不了许多。况且你老哥是个被议的人。你只管候着罢，有了机会，我再来知照。”说罢，端茶送客。苟才只得告辞出来。从此苟才十天八天去上一趟辕，朔望照例挂号请安。上辕的日子未必都见着，然而十回当中，也有五六回见着的。幸得他这回带得浇裹丰足，在天津一耽搁就是大半年，还不至于拮据。而且制台幕里，一个代笔文案，姓冒，号叫士珍，被他拉拢得极要好，两人居然换了帖，苟才是把兄，冒士珍是把弟，因此又多一条内线。

看看候到八个月光景，仍无消息，又不敢当面尽着催。正想托冒士珍在旁边探一探声口，忽然来了个戈什，说是大帅传见。苟才连忙换了衣冠，坐轿上辕。手版上去，马上就请。制台一见面，便道：“你老兄来了，差不多半年了罢？”苟才想了一想，回道：“革道到这边八个多月了。”制台道：“我一点事没给你，也抱歉得很！”苟才道：“革道当得伺候大帅。”制台道：“今天早起，来了个电报，河工上出了事了，口子决得不小。兄弟今天忙了半天，人都差不多委定了，才想起你老兄来。”苟才道：“这是大帅栽培！”制台道：“你虽是个被议的人员，我要委你个差使呢，未尝不可以。但是无端多你一个人去分他们的好处，未免犯不上。你晓得他们巴了多少年，就望这一点工程上捞两个，此刻仗了我的面子，多压你一个人下去，在我固然犯不上，在你老哥，也好像……”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口。苟才道：“只求大帅的栽培，甚么都是一样。”制台道：“所以啊，我想只管给你一个河工上的公事，你也不必到差，我也不批薪水，就近点就在这里善后局领点夫马费，暂时混着。等将来合龙的时候，我随折开复你的功名。”苟才听到这里，连忙爬在地下叩了三个头道：“谢大帅恩典！”制台道：“这么一来啊，我免了人家的闲话，你老哥也得了实在了。”苟才连连称“是”。制台端茶送客。苟才回到下处，心中十分得意。到了明日，辕上便送了札子来。苟才照例赏了札费，打发去了。看那札子时，虽不曾批薪水，却批了每月一百两的夫马费，也就乐得拿来往侯家后去送。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早又过了三四个月，河工合龙了，制台的保折出去了。不多几日，批回到了。别的与这书上不相干的，不要提他，单说苟才是赏还原官、原衔，并赏了一枝花翎。苟才这一乐，乐得他心花怒放！连忙上辕去叩谢宪恩，一面打电报到南京，叫汇银来，要进京引见。不日银子汇到，便上辕禀见请咨，恭辞北上。到京之后，他原想指到直隶省的，因为此时京里京外，沸沸扬扬的传说北洋大臣某人，圣眷优隆，有召入军机之议。苟才恐怕此信果确，不难北洋一席，又是调来南京那魔头，我若指了直隶，岂非自己碰到太岁头上去。因此进京之后，未曾引见，先走路子，拜了华中堂的门。心中一算，安徽抚台华筱池，是华中堂的堂兄弟，并且是现任北洋大臣的门生，因此引见指省，便指了安徽。在京求了新拜老师华中堂一封信，到了天津，又求了制台一封信。对制台只说浇裹带得少，短少指省费，是掣签掣了安徽的。制军自然给他一封信。苟才得了这封信，却去和冒士珍商量，不知鬼鬼祟祟的送了他多少，叫他再另写一封。原来大人先生荐人的信，若是泛泛的，不过由文案上写一封楷书八行就算了；要是亲切的，便是亲笔信。但是说虽说是亲笔，仍由代笔文案写的。这回制台给他的信，已是冒士珍代笔的了，他却还嫌保举他的字眼不甚着实，所以不惜工本，央求冒士珍另写一封异常着实的，方才上辕辞行。仍走海道，到了上海。先去访着了童佐訚，查考了银元局的章程，机器的价钱，用人多少，每天能造多少，官中馀利多少，一一问个详细，便和童佐訚商定，有事大家招呼。方才回南京去，见了婆子，把这一年多的事情，约略述了一遍。消停几天，便到安庆去到省。

安徽抚台华熙，本是军机华中堂的远房兄弟，号叫筱池。因他欢喜傻笑，人家就把他叫浑了，叫他做“笑痴”。当下苟才照例穿了花衣禀到，一面缴凭投信，一面递履历。抚台见有了一封军机哥哥的信，一封老师的信，自然另眼相看。并且老师那封信，还说得他“品端学粹，才识深长”，更是十分器重。当下无非说两句客套话，问问老中堂好啊，老师帅好啊，京里近来光景怎样啊，兄弟在外头，一碰又七八年没进京了，你老哥的才具是素仰的，这回到这里帮忙，将来仰仗的地方多着呢，照例说了一番过去。不上半个月，便委了他一个善后局总办。苟才一面谢委，拜客，到差；一面租定公馆，专人到南京去接取眷属。一面又自己做了一个条陈底稿。自到差之后，本来请的有现成老夫子，便叫老夫子修改。老夫子又代他斟酌了几条，又把他连篇的白字改正了，文理改顺了，方才誊正，到明日上辕，便递了上去。他是北洋大臣保说过“才识优长”的，他的条陈抚台自然要格外当心去看。当下只揭了一揭，看了大略，便道：“等兄弟空了，慢慢细看罢。”苟才又回了几件公事，方才退出。

又过了两天，他南京家眷到了，正在忙的不堪，忽然来了个戈什，说院上传见。苟才立刻换了衣冠上院。抚台一见了便道：“老兄的才具，着实可以！我们安徽本来是个穷省分，要说到理财呢，无非是往百姓身上想法子。安徽百姓穷，禁得住几回敲剥。难为老兄想得到！”苟才一听，知道是说的条陈上的事情，便道：“大帅过奖了！其实这件事，首先是广东办开的头，其次是湖北，此刻江南也办了，职道不过步趋他人后尘罢了。”抚台道：“是啊。兄弟从前也想办过来，问问各人，都是说好的，甚么‘裕国便民’啊，‘收回利权’啊，说得天花乱坠。等问到他们要窍的话，却都睖住了。你老哥想，没一个内行懂得的人，单靠兄弟一个，那里担代得许多。老哥的手折，兄弟足足看了两天，要找一件事再问问都没有了，都叫老哥说完了。”苟才此时心中十分得意，因说道：“便是职道承大帅栽培，到了善后局差之后，细细的把历年公事看了一遍，这安徽公事，实在难办！在底下当差的，原是奉命而行，没有责任的，就难为上头的筹划，所以不能不想个法子出来，活动活动。”抚台道：“是啊。这句话对极了！当差的人要都跟老哥一样，还有办不下来的事情吗？但是这件事情，必要奏准了，才可以开办。你老兄肯担了这个干纪，兄弟就马上拜折了。”苟才道：“大帅的栽培，职道自然有一分心，尽一分力。”抚台喜孜孜的，送客之后，便去和奏折老夫子商量，缮了个奏折，次日侵晨，拜发出去。

苟才上院回家之后，满面得意，自不必说。忙了两天，才把一座公馆收拾停当。那位苟太太却在路上受了风寒，得了感冒，延医调治，迄不见效，缠绵了一个多月，竟呜呼哀哉了。苟才平日本是厌恶他悍妒泼辣，样样俱全，巴不得他早死了，不过有姨妈在旁，不能不干号两声罢了。苟才一面料理后事，一面叫家人拿手版上辕去请十天期服假。可巧这天那奏折的批回到了，居然准了。抚台要传苟才来见，偏偏他又在假内，把个抚台急的了不得。苟才是抚帅的红人，同寅中那个不巴结！出了个丧事，吊唁的人，自然不少。忙过了盛殓之后，便又商量刻讣，择日开吊，又到城外一个甚么庙里商量寄放棺木。

诸事办妥，假期已满，上院销假。抚台便和他说：“上头准了，这件事要仰仗老兄的了。兄弟的意思，要连工程建造的事，都烦了老兄。”苟才道：“这一着且慢一慢，先要到上海定了机器，看了机器样子，量了尺寸，才可以造房子呢。”抚台见他样样在行，越觉欢喜，又说了两句唁慰的话，苟才便辞了回家。到下晚时，院上已送了一个札子来，原来是委他到上海办机器的。苟才便连忙上院谢委辞行，乘轮到了上海，先找着了童佐訚，和他说知办机器一事。童佐訚在上海已经差不多两年了，一切情形，都甚熟悉，便带苟才到洋行里去，商量了两天，妥妥当当的定了一分机器，订好了合同，交付过定银。他上条陈时，原是看定了一片官地，可以作为基址的。此番他来时，又叫人把那片地皮量了尺寸四至，草草画了一个图带来的；又托佐訚找一个工程师，按着地势打了一个厂房图样。凡以上种种，无非是童佐訚教他的，他那里懂得许多。事情已毕，还不到二十天功夫，他便忙着赶回安庆，给死老婆开吊。一面和童佐訚商定，一力在抚台跟前保举他，叫他一得信就要赶来的。童佐訚自然答应。

苟才回到安庆之后，上院销差，顺便请了五天假，因为后天便是他老婆五七开吊之期。到了那天，却也热闹异常，便是抚院也亲临吊奠，当由家丁慌忙挡驾。忙过了一天，次日便出殡。出殡之后，又谢了一天客，方才停当，上院销差。顺便就保举了童佐訚，说他熟悉机器工艺，又深通化学。抚台就答应了将来用他，先叫他来见。苟才又呈上那张厂房图。抚台看过道：“这可是老兄自己画的？”苟才道：“不，职道不过草创了个大概，这回奉差到上海，请外国工程师画的。”抚台道：“有了这个，工程可以动手了罢？”苟才道：“是。”抚台送过客之后，跟着就是一个督办银元局房屋工程的札子下来。苟才一面打电报给童佐訚，叫他即日动身前来，抚院立等传见。不多几天，佐訚到了，苟才便和他一同上辕，抚院也都一齐请见，无非问了几句机器制造的话，便下来了。从此苟才专仗了佐訚做线索，自己不过当个傀儡，一面招募水木匠前来估价，起造房屋，有应该包工做的，有应该点工造的。又拣几个平素肯巴结他的佐贰，禀请下来，派做了甚么木料处、砖料处、灰料处的委员，便连他自己公馆里一班不识字、没出息、永远荐不出事情的穷亲戚都有了事了，甚么督工司事、监工司事、某处司事、某处司事，胡乱装些名目，一个个都支领起薪水来了。

谁知他当日画那片地图时，画拧了一笔，稍为画开了二三分。那个打样的工程师，是照他的地势打的，此时按图布置起来，却少了一个犄角，约莫有四尺多长，是个三角式。虽然照面积算起来，不到十方尺的地皮，然而那边却是人家的一座祠堂。若把那房子挪过点来，这边又没出路。承造的工匠，便来请示。苟才也无法可想，只得和佐訚商量。佐訚自去看过，又把这图样再三审度，也无法可想，道：“为今之计，只有再画清楚地图，再叫人打样的了。”苟才道：“已经动了工了，那里来得及。”佐訚道：“不然，就把他那房子买了下来。”苟才一想，这个法子还可以使得，便亲自去拜怀宁县，告知要买那祠堂的缘故，请他传了地保来查明祠主，给价买他的。怀宁县见是省里第一个红人委的，如何敢不答应，便传了地保，叫了那业主来，说明要买他祠堂的话。那业主不肯道：“我这个是七八代的祠堂，如何卖得！”县主道：“你看筑起铁路来，坟墓也要迁让呢，何况祠堂！这个银元局是奏明开办的，是朝廷的工程。此刻要买你的，是和你客气办法；不啊，就硬拆了你的，你往那里告去！”那业主慌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合族的祠堂，就是卖，也要和我族人父老商量妥了，才卖得啊。”怀宁县道：“那么，限你明天回话，下去罢。”那人回去，只好惊动了族人父老商量。他以官势压来，无可抵抗，只得卖了，含泪到祠堂里请出神主。至于业主到底得了多少价，那是著书的无从查考，不能造他谣言的。不过这笔钱苟才是不能报销的，不知他在那一项上的中饱提出来弥补的就是了。

从此之后，直到厂房落成，机器运到，他便一连当了两年银元局总办。直到第三个年头，却出了钦差查办的事。正是：

追风莫漫夸良骥，失火须防困跃龙。

从第八十六回之末，苟才出现，八十七回起，便叙苟才的事，直到此处九十四回已终，还不知苟才为了何事，再到上海。谁知他这回到上海，又演出一场大怪剧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五回　苟观察就医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苟才自从当了两年银元局总办之后，腰缠也满了。这两年当中，弄了五六个姨太太。等那小儿子服满之后，也长到十七八岁了，又娶了一房媳妇。此时银子弄得多，他也不想升官得缺了，只要这个银元局总办由得他多当几年，他便心满意足了。

不料当到第三年上，忽然来了个九省钦差，是奉旨到九省地方清理财赋的。那钦差奉旨之后，便按省去查。这一天到了安庆，自抚台以下各官，无不懔懔栗栗。第一是个藩台，被他缠了又缠，弄得走头无路，甚么厘金咧、杂捐咧、钱粮咧，查了又查，驳了又驳。后来藩台走了小路子，向他随员当中去打听消息，才知道他是个色厉内荏之流，外面虽是雷厉风行，装模作样，其实说到他的内情，只要有钱送给他，便万事全休的了。藩台得了这个消息，便如法炮制，果然那钦差马上就圆通了，回上去的公事，怎样说怎样好，再没有一件驳下来的了。

钦差初到的时候，苟才也不免栗栗危惧，后来见他专门和藩台为难，方才放心。后来藩司那边设法调和了，他却才一封咨文到抚台处，叫把银元局总办苟道先行撤差，交府厅看管，俟本大臣彻底清查后，再行参办。这一下子，把苟才吓得三魂去了二魂，六魄剩了一魄！他此时功名倒也不在心上，一心只愁两年多与童佐訚狼猾为奸所积聚的一注大钱，万一给他查抄了去，以后便难于得此机会了。当时奉了札子，府经厅便来请了他到衙门里去。他那位小少爷，名叫龙光，此时已长到十七八岁了，虽是娶了亲的人，却是字也不曾多认识几个，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一样也不懂得。此刻他老子苟才撤差看管，他倘是有点出息的，就应该出来张罗打点了，他却还是昏天黑地的，一天到晚躲在赌场妓馆里胡闹。苟才打发人把他找来，和他商量，叫他到外头打听打听消息。龙光道：“银元局差事又不是我当的，怎么样的做弊，我又没经过手，这会儿出了事，叫我出来打听些甚么！”苟才大怒，着实把他骂了一顿。然而于实事到底无济，只好另外托人打听。幸得他这两年出息的好，他又向来手笔是阔的，所有在省印委候补各员，他都应酬得面面周到，所以他的人缘还好。自从他落了府经厅之后，来探望他、安慰他的人，倒也络绎不绝。便有人暗中把藩台如何了事的一节，悄悄的告诉了他。苟才便托了这个人，去代他竭力斡旋，足足忙了二十多天，苟才化了六十万两银子，好钦差，就此偃旗息鼓的去了。苟才把事情了结之后，虽说免了查办，功名亦保住了，然而一个银元局差使却弄掉了。化的六十万虽多，幸得他还不在乎此，每每自己宽慰自己道：“我只当代他白当了三个月差使罢了。”

幸得抚台宪眷还好，钦差走后，不到一个月，又委了他两三个差使，虽是远不及银元局的出息，面子上却是很过得去的了。如此又混了两年，抚台调了去，换了新抚台来，苟才便慢慢的不似从前的红了。幸得他宦囊丰满，不在乎差使的了。闲闲荡荡的过了几年，觉得住在省里没甚趣味，兼且得了个怔忡之症，夜不成寐，闻声则惊，在安庆医了半年，不见有效，便带了全眷，来到上海，在静安寺路租了一所洋房住下，遍处访问名医。医了两个月也不见效，所以又来访继之，也是求荐名医的意思。已经来过多次，我却没有遇着，不过就听得继之谈起罢了。

当下继之到外面去应酬他，我自办我的正事，等我的正事办完，还听得他在外面高谈阔论。我不知他谈些甚么，心里熬不住，便走到外面与他相见。他已经不认得我了，重新谈起，他方才省悟，又和我拉拉扯拉，说些客气话。我道：“你们两位在这里高谈阔论，不要因我出来了打断了话头，让我也好领教领教。”苟才听说，又回身向继之汩汩而谈，直谈到将近断黑时，方才起去。我又问了继之他所谈的上半截，方才知道是苟才那年带了大儿子到杭州去就亲，听来的一段故事，今日偶然提起了，所以谈了一天。

你道他谈的是谁？原来是当日做两广总督汪中堂的故事。那位汪中堂是钱塘县人，正室夫人早已没了，只带了两个姨太太赴任，其馀全眷人等，都住在钱塘原籍。把自己的一个妹子，接到家里来当家。他那位妹子，是个老寡妇了，夫家没甚家累，哥哥请他回去当家，自然乐从。汪府中上下人等，自然都称他为姑太太。中堂的大少爷早已亡故，只剩下一个大少奶奶，还有一个孙少爷，年纪已经不小，已娶过孙少奶奶的了。那位大少奶奶，向来治家严肃，内外界限极清，是男底下人，都不准到上房里去，丫头们除了有事跟上人出门之外，不准出上房一步。因此家人们上他一个徽号，叫他迂奶奶。自从中堂接了姑太太来家之后，迂奶奶把他待得如同婆婆一般，万事都禀命而行，教训儿子也极有义方，因此内外上下，都有个贤名。只有一样未能免俗之外，是最相信的菩萨，除了家中香火之外，还天天要入庙烧香。别的妇女入庙烧香起来，是无论甚么庙都要到的。迂奶奶却不然，只认定了一个甚么寺，是他烧香所在，其馀各庙，他是永远不去的。

有一天，他去烧香回来，轿子进门时，看见大门上家里所用的裁缝，手里做着一件实地纱披风，便喝停住了轿，问那披风是谁叫做的。裁缝连忙垂手，禀称是孙少爷叫做的，大约是孙少奶奶用的。迂奶奶便不言语。等轿子抬了进去，回到上房之后，把儿子叫来。孙少爷不知就里，连忙走到。迂奶奶见了，劈面就是一个巴掌，问道：“你做纱披风给谁？”孙少爷被打了一下，吃了一惊，不知何故，及至迂奶奶问了出来，方才知道。回道：“这是媳妇要用的，并不是给谁。”迂奶奶道：“他没有这个？”孙少爷道：“有是有的，不过是三年前的东西，不大时式了，所以再做一件。”迂奶奶听说，劈面又是一个巴掌。吓得孙少爷连忙跪下。孙少奶奶知道了，也连忙过来跪着陪不是。迂奶奶只是不理。旁边的丫头老妈子看见了，便悄悄的去报知姑太太。姑太太听了，便过来说情。

迂奶奶道：“这些贱孩子，我平日并不是不教训他，他总拿我的话当做耳边风！出去应酬的衣裳，有了一件就是了，偏是时式咧，不时式咧，做了又做。三年前的衣服，就说不时式了，我穿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呢！不要说是自己没能耐，不能进学中举，自己混个出身去赚钱，吃的穿的，都是祖老太爷的；就是自己有能耐，做了官，赚了钱，也要想想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的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这些话，我少说点，一天也有四五遍教他们，他们拿我的话不当话，你说气人不气人！”姑太太道：“少奶奶说了半天，到底谁做了甚么来啊？”迂奶奶道：“那年办喜事，我们盘里是四季衣服都全的，他那边陪嫁过来的，完全不完全，我可没留神。就算他不完全罢，有了我们盘里的，也就够穿了。叫甚么少奶奶嫌式子老了，又在那里做甚么实地纱披风了。你说他们阔不阔！”姑太太道：“年轻孩子们要时式，要好看，是有的。少奶奶教训过就是了，饶了他们叫起去罢，叫他们下回不要做就是了。”迂奶奶道：“呀，姑太太！这句话可宠起他们来了！甚么叫做年轻小孩子，就应该要时式要好看？我也从年轻小孩子上过来的，不是下娘胎就老的，我可没那样过。我偏不饶他们，看拿我怎么！”

姑太太无端碰了这么个钉子，心里老大不快活，冷笑道：“不要说我们这种人家，多件把披风算不了甚么，就是再次一等的人家，只要做起来，不拿他瞎糟蹋，也就算得一丝一缕，想到来处不易的了。要是天下人都像了少奶奶的脾气，只怕那开绸缎铺子的人，都要饿死了！”迂奶奶听了，并不答姑太太的话，却对着儿子、媳妇道：“好，好！怨得呢，你们是仗了硬腰把子来的！可知道你们终究是我的儿子、媳妇，凭你腰把子再硬点，是没用的！”姑太太听了，越发气了上来，说道：“少奶奶这是甚么话！他是姓汪的人，化他姓汪的钱，再化多点，也用不着我旁人做甚么腰把子！”迂奶奶道：“就是这个话！我嫁到了姓汪的就是姓汪的人，管得着姓汪的事，我可没管到别姓人家的去。”姑太太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要待和他发作起来，又碍着家人仆妇们看着不像样，暂时忍了这口气不再理他。回到自己房里，把迂奶奶近年的所为，起了个电稿，用自己家里的密码，编了电报，叫家人们送到电报局发到广东。

那位两广制军得了电报，心里闷闷不乐，想了半天，才发一个电报给钱塘县。这里钱塘县知县，无端接了广东一个头等印电，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是何事故，连忙叫师爷译了出来。原来是：“某寺僧名某某，不守清规，祈速访闻，提案严办，馀俟函详。”共是二十二个字。其馀便是收电人名、发电人名及一个印字。知县看了，十分惶惑，不知这位老先生为了甚事，老远的从广东打个电报来办一个和尚？这和尚又犯了甚么事，杭州城里多少绅士都不来告发，却要劳动他老先生老远的告起来？又叫我作为访案，又叫我严办，却又只说得他“不守清规”四个字，叫我怎样严办法呢？办到甚么地步才算严呢？便拿了这封电报，和刑名老夫子商量。老夫子道：“据晚生看来，我们这位老中堂，是一位‘阿弥陀佛’的人。听说他在广东杀一回强盗，他还代那强盗念一天《往生咒》呢。他有到电报要办的人，所犯的罪，一定是大的，不啊，便怕有关涉到他汪府上的事。据晚生的意思，不如一面先把和尚提了来，一面打个电报，请示办法。好得他有‘馀俟函详’一句，他墨信里头，总有一个办法在内，我们就照他办就是了。老父台以为如何？”知县也没甚说得，只好照他的办法，立刻出了票子，传了值日差役，去提和尚，说马上要人问话。不一会提到了，知县意思要先问一堂，回想这件事又没个原告，那电报又叫我作为访案的，叫我拿甚么话问他呢？没奈何，叫把他先押起来，明天再问。

谁知到了明天，大清老早，知县才起来，门上来报汪府上大少奶奶来了。知县吃了一惊，便叫自己孺人迎接款待。迂奶奶行过礼之后，便请见老父台。知县在房中听见，十分诧异，只得出来相见。见礼已毕，迂奶奶先开口道：“听说老父台昨天把某寺的某和尚提了来，不知他犯了甚么事？”知县听说，心中暗想，刑席昨天料说这和尚关涉他家的事，这句话想是对了。此刻他问到了，叫我如何回答呢？若说是我访拿的，他更要钉着问他犯的是甚么罪，那更没得回答了。迂奶奶见知县不答话，又追问一句道：“这个案，又是谁的原告？”知县道：“原告么，大得很呢！”嘴里这么说，心里想道，不如推说上司叫拿的，他便不好再问。回想又不好，他们那等人家，那个衙门他不好去，我顶多不过说抚台叫拿的，万一他走到抚台那里去问，我岂不是白碰钉子！迂奶奶又顶着问道：“到底那个的原告？大到那么个样子，也有个名儿。”知县此时主意已定，便道：“是闽浙总督昨天电札叫拿的。”迂奶奶吃了一惊道：“他有甚么事犯到福建去，要那边电札来拿他？”知县道：“这个侍生那里知道，大约福建那边有人把他告发了。”迂奶奶低头一想道：“不见得。”知县道：“没有人告发，何至于惊动到督帅呢？”

迂奶奶道：“这么罢，此刻还不知道他犯的是甚么罪，老父台也不便问他，拿他搁在衙门里，倒是个累赘。念他是个佛门子弟，准他交了保罢。”知县道：“这是上宪电拿的犯人，似乎不便交保。”迂奶奶道：“交一个靠得住的保人，随时要人，随时交案，似乎也不要紧。”知县道：“那么侍生回来叫保出去就是。”迂奶奶道：“叫谁保呢？”知县道：“那得要他自己找出人来。”迂奶奶道：“就是我来保了他罢。”知县心中只觉好笑，因说道：“府上这等人家，少夫人出面保个和尚，似乎叫旁人看着不大好看，不如少夫人回去，叫府上一个管家来保去罢。”迂奶奶脸上也不觉一红，说道：“那就叫我的轿夫具个名，可使得？”知县道：“这也使得。”迂奶奶便叫跟来的老妈子，出去叫轿夫阿三具保状，马上保了知尚出去。知县便道：“如此，少夫人请宽坐，侍生出去发落了他们。”说罢，便到外头去，叫传地保。原来知县心中早就打了主意，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点跷蹊，不过看着那迂奶奶也差不多有五十岁的人，疑心不到那里去就是了。但是叫他们保了去，万一将来汪中堂一定要人，他们又不肯交，未免要怪我办理不善。所以特地出来传了地保，硬要他在保状上也具个名字，并交代他切要留心：“如果被他走了，追你的狗命！”那地保无端背了这个干系，只得自认晦气，领命下去。

这件事，早又传到姑太太耳朵里去了，不觉又动了怒，详详细细的，又是一个电报到广东去。此时钱塘县也有电报去了。不一日，就有回电来，和尚仍请拿办，并请到西湖边某图某堡地方，额镌某某精舍屋内，查抄本宅失赃，并将房屋发封云云。知县一见，有了把握，立刻饬差去提和尚，立时三刻就要人。一面亲自坐了轿子，带了差役书吏，叫地保领路，去查赃封屋。到得那里，入门一看，原来是三间两进的一所精致房屋，后面还有一座两亩多地的小花园。外进当中，供了一尊哥窑观音大士像，有几件木鱼钟磬之类。入到内进，只见一律都是红木家伙，摆设的都是夏鼎商彝。墙上的字画，十居其九是汪中堂的上款。再到房里看时，红木大床，流苏熟罗帐子，妆奁器具，应有尽有，甚至便壶马桶，也不遗一件。衣架上挂着一领袈裟，一顶僧帽，床下又放着一双女鞋。还有一面小镜架子，挂着一张小照，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迂奶奶！知县先拿过来，揣在怀里。书吏便一一查点东西登记。差役早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及两个老妈，一个丫头拿下了。查点已毕，便打道回衙，一面发出封条，把房屋发封。

知县回到衙门时，谁知迂奶奶已在上房了。见了面，就问道：“听说老父台把我西湖边上一所别墅封了，不知为着何事？”知县回来时，本要到上房更衣歇息，及见了迂奶奶，不觉想起一桩心事来，便道：“侍生是奉了老中堂之命而行，回来问过了，果然是少夫人的，自然要送还。此刻侍生要出去发落一件希奇古怪的案件，就在二堂上问话。”又对孺人道：“你们可以到屏风后面看看。”说着，匆匆出去了。正是：

只为遭逢强令尹，顿教愧煞少夫人。

不知那钱塘县出去发落甚么希奇古怪案件，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六回　教供辞巧存体面　写借据别出心裁

原来那钱塘县知县未发迹时，他的正室太太不知与和尚有了甚么事，被他查着凭据。欲待声张，却又怕于面子有碍，只得咽一口气，写一纸休书，把老婆休了，再娶这一位孺人的。此刻恰好遇了这个案子，那迂奶奶又自己碰了来，他便要借这个和尚出那个和尚的气，借迂奶奶出他那已出老婆的丑。

当时坐了二堂，先问：“和尚提到了没有？”回说：“提到了。”又叫先提小和尚上来，问道：“你有师父没有？”回说：“有。”又问：“叫甚名字？”回说：“叫某某。”又问：“你还有甚么人？”回说：“有个师太。”问：“师太是甚么人？”回说：“师太就是师太，不知道是甚么人。”问：“师父师太，可是常住在那里？”回说：“不是，他两个天天来一遍就去了。”问：“天天甚时候来？”回说：“或早上，或午上，说不定的。”问：“他们住在那里？”回说：“师父住在某庙里，师太不知道住在那里。”问：“他们天天来做甚么？”回说：“不知道。来了便都到里面去了，我们都赶在外面，不许进去，不知他们做甚么。有一回，我要偷进去看看，老妈妈还喝住我，不许我进去，说师父和师太□（原文此处为方框）□（原文此处为方框）呢。”知县喝道：“胡说！”随在身边取出那张小照，叫衙役递给小和尚，问他：“这是谁？”小和尚一看见，便道：“这就是我的师太。”知县叫把小和尚带下去，把和尚带上来。知县叫抬起头来。和尚抬起头，知县把他仔细一端详，只见他生得一张白净面孔，一双乌溜溜的色眼，倒也唇红齿白。知县把惊堂一拍道：“你知罪么？”和尚道：“僧人不知罪。”知县冷笑道：“好个不知罪！本县要打到你知罪呢！”把签子往下一撒，差役便把和尚按倒，褪下裤子，一啊二啊的打起来。打到二十多下，知县喝叫停住了。问那行刑的差役道：“你们受了那和尚多少钱，打那个虚板子？”差役吓得连忙跪下道：“小的不敢，没有这件事。”知县道：“哼！我做了二十多年老州县，你敢在我跟前捣鬼呢！”喝叫先把他每人先打五十大杖，锁起来。打得他两个皮开肉绽，锁了下去。知县喝叫再打和尚。这回行刑的，虽是受了钱，也不敢做手脚了，用尽平生之力，没命的打下去，打得那和尚杀猪般乱叫。一口气打了五百板，打得他血肉横飞，这才退堂。入到上房，只见那迂奶奶脸色青得和铁一般，上下三十二个牙齿一齐叩动，浑身瑟瑟乱抖。

原来知县说是发落希奇古怪案子，又叫他孺人去看，孺人便拉了迂奶奶同去。迂奶奶就有点疑心，不肯去，无奈一边尽管相让。迂奶奶回念一想，那和尚已经在保，今天未听见提到，或者不是这件事也未可知，不妨同去看看。原来那和尚被捉时，他一党的人都不在寺里，所以没人通信。及至同党的人回来知道了，赶去报信，迂奶奶已先得了封房子的信，赶到衙门里来了，所以不知那和尚已经提到。当下走到屏风后头，往外一张，见只问那小和尚。心中虽然吃了一惊，回想小和尚不知我的姓氏，问他我倒不怕，谅他也不敢叫我去对质。后来见知县拿小照给小和尚看，方才颜色大变，身上发起抖来。孺人不知就里，见此情形，也吃了一惊，忙叫丫头仍扶了到上房去。再三问他觉得怎么，他总是一言不发。又叫打轿子我回去。谁知这县衙门宅门在二堂之后，若要出去，必须经过二堂，堂上有了堂事，是不便出去的。迂奶奶愈加惊怪，以为知县故意和他为难。又听得老妈子们来说：“老爷好古怪！问了小和尚的话，却拿一个大和尚打起来，此刻打的要死快了！”迂奶奶听了，更是心如刀刺，又是羞，又是恼，又是痛，又是怕。羞的是自己不合到这里来当场出丑；恼的是这个狗官不知听了谁的唆使，毫不留情；痛的是那和尚的精皮嫩肉，受此毒刑；怕的是那知县虽然不敢拿我怎样，然而他退堂进来，着实拿我挖苦一顿，又何以为情呢！有了这几个心事，不觉越抖越利害，越见得脸青唇白，慢慢的通身抖动起来。吓得孺人没了主意。恰好知县退堂进来，他的本意是要说两句挖苦话给他受受的，及至见了他如此光景，也就不便说了。连忙叫人去拿姜汤来，调了定惊丸灌下去。歇了半晌，方才定了，又不觉一阵阵的脸红耳热起来。知县道：“少夫人放心！这件事只怪和尚不好。别人不打紧，老中堂脸上，侍生是要顾着的，将来办下去，包管不碍着府上丝毫的体面。”迂奶奶此时说谢也不是，说感激也不是，不知说甚么好，把一张脸直红到颈脖子上去。知县便到房里换衣去了。迂奶奶无奈，只得搭讪着坐轿回府。

这边知县却叫人拿了伤药去替和尚敷治，说用完了再来拿，他的伤好了来回我。家人拿了出去，交代明白。过了几天，却不见来取伤药。知县心里疑惑，打发人去问，回说是已经有人从外头请了伤科医生，天天来诊治了。知县不觉一笑。等过了半个月，人来说和尚的伤好了，他又去坐堂，提上来喝叫打，又打了一百板押下去。那边又请医调治，等治得差不多好了，他又提上来打。如此四五次，那知县借这个和尚出那个和尚的气，也差不多了，然后叫人去给那和尚说：“你犯的罪，我自己知道。你到了堂上，如果供出实情，你须知汪府上是甚么人家，只怕你要死无葬身之地呢！我此刻教你一个供法：你只说向来以化斋为名，去偷人家的东西。并且不要说都是偷姓汪的，只拣那有款的字画，说是偷姓汪的，其馀一切东西，偷张家的，偷李家的，胡乱供一阵。如此，不过办你一个积窃，顶多不过枷几天就没事了。”和尚道：“他提了我上去，一问也不问就是打，打完了就带下来，叫我从何供起！”那人道：“包你下次上去不打了。你只照我所教的供，是不错的。”和尚果然听了他的话，等明日问起来，便照那人教的供了。知县也不再问，只说道：“据你所供东西是偷来的，是个贼，但是你做和尚的，为甚又置备起妇人家的妆奁用具来？又有女鞋在床底下，显见得是不守清规了。”喝叫拖下去打，又打了三百板，然后判了个永远监禁。一面叫人去招呼汪家，叫人来领赃，只把几张时人字画领了去。一面写个禀帖禀复汪中堂，也只含含糊糊的，说和尚所偷赃物，已讯明由府上领去；和尚不守清规，已判永远监禁。汪中堂还感激他办得干净呢。他却是除了汪府领去几张字画之外，其馀各赃，无人来领，他便声称存库，其实自行享用了。更把那一所甚么精舍，充公召卖，却又自己出了二百吊钱，用一个旁人出面来买了，以为他将来致仕时的菟裘。

苟才和继之谈的，就是这么一桩故事。我分两橛听了，便拿我的日记簿子记了起来。

天已入黑了。我问继之道：“苟才那厮，说起话来，没有从前那么乱了。”继之道：“上了年纪了，又经过多少阅历，自然就差得多了。”我道：“他来求荐医生，不知大哥可曾把端甫荐出去？”继之道：“早十多天我就荐了，吃了端甫的药，说是安静了好些。他今天来算是谢我的意思。”说话间，已开夜饭，忽然端甫走了来。继之便问吃过饭没有。端甫道：“没有呢。”继之道：“那么不客气，就在这里便饭罢。”端甫也就不客气，坐下同吃。

饭后，端甫对继之道：“今天我来，有一件奇事奉告。”继之忙问：“甚么事？”端甫道：“自从继翁荐我给苟观察看病后，不到两三天，就有一个人来门诊，说是有了个怔忡之症，夜不成寐，闻声则惊，求我诊脉开方。我看他六脉调和，不像有病的，便说你六脉里面，都没有病象，何以说有病呢？他一定说是晚上睡不着，有一点点小响动，就要吓的了不得。我想这个人或者胆子太小之过，这胆小可是无从医起的，虽然药书上或有此一说，我看也不过说说罢了，未必靠得住，就随便开了个安神定魄的方子给他。他又问这个怔忡之症会死不会。我对他说：‘就是真正得了怔忡之症，也不见得一时就死，何况你还不是怔忡之症呢。’他又问忌嘴不忌，我回他说不要忌的，他才去了。不料明天他又来，仍旧是琐琐的问，要忌嘴不要，怕有甚么吃了要死的不。我只当他一心怕死，就安慰他几句。谁知他第三天又来了，无非是那几句话，我倒疑心他得了痰病了。及至细细的诊他脉象，却又不是，仍旧胡乱开了个宁神方子给他。叫他缠了我六七天。上前天我到苟公馆里去，可巧巧儿碰了那个人。他一见了我，就涨红了脸，回身去了。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后来仔细一想，这个情形不对，我来看病时，口口声声说的病情，和苟观察一样的，却又口口声声只问要忌嘴不要，吃了甚么是要死的，从来没问过吃了甚么快好的话，这个人又是苟公馆里的人，不觉十分疑惑起来。要等他明天再来问他，谁知他从那天碰了我之后，就一连两天没来了。真是一件怪事！我今天又细细的想了一天，忽然又想起一个疑窦来：他天天来诊病，所带来的原方，从来是没有抓过药的。大凡到药铺里抓药，药铺里总在药方上盖个戳子，打个码子的。我最留神这个，因为常有开了要紧的药，那病人到那小药铺子里去抓，我常常知照病人，谁家的药靠得住，谁家的靠不住，所以我留神到这个。继翁，你看这件事奇不奇？”

我和继之听了，都不觉睖住了。我想了一想道：“这个是他家甚么人，倒不得明白。”端甫道：“他家一个少爷，一个书启老夫子，一个账房，我都见过的。并且我和他账房谈过，问他有几位同事，他说只有一个书启，并无他人。”我道：“这样说来，难道是底下人？”端甫道：“那天我在他们厅上碰见他，他还手里捧着个水烟袋抽烟，并不像是个下人。”继之道：“他跟来的穷亲戚本来极多，然而据他说，早都打发完了。”端甫道：“不问他是谁，我今天是过来给继翁告个罪，那个病我可不敢看了。他家有了这种人，不定早晚要出个甚么岔子，不要怪到医生头上来。”继之道：“这又何必呢。端翁只管就病治病，再知照他忌吃甚么，他要在旁边出个甚么岔子，可与你医生是不相干的。”端甫道：“好在他的病，也不差甚么要痊愈了。明天他再请我，我告诉他要出门去了，叫他吃点丸药。他那种阔佬，知道我动了身，自然去请别人，等别人看熟了，他自然就不请我了。”说罢，又谈了些别的话，方才辞去。

我和继之参详这个到底是甚么人，听那个声口，简直是要探听了一个吃得死的东西，好送他终呢。继之道：“谁肯作这种事情，要就是他的儿子。”我道：“干是旁人是不肯干这个的。干到这个，无非为的是钱，旁人干了下来，钱总还在他家里，未必拿得动他的。要说是儿子呢，未必世上真有这种枭獍。”继之道：“这也难说，我已经见过一个差不多的了。这里上海有一个富商，是从极贫寒、极微贱起家的。年轻时候，不过提个竹筐子，在街上叫卖洋货，那出身就可想而知了。不多几时便发了财，到此刻是七八家大洋货铺子开着，其馀大行大店，他有股分的，也不知多少。生下几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内中有一个最不成器的，终年在外头非嫖即赌，他老子知道了，便限定他的用钱，每月叫账房支给他二百洋钱。这二百块钱，不定他两三个时辰就化完了，那里够他一个月的用。闹到不得了，便在外头借债用。起初的时候，仗着他老子的脸，人家都相信他，商定了利息，订定了日期，写了借据。及至到期向他讨时，非但本钱讨不着，便连一分几厘的利钱也付不出。如此搅得多了，人家便不相信他了。

“他可又闹急了，找着一个专门重利盘剥的老西儿，要和他借钱，老西儿道：‘咱借钱给你是容易的，但是你没有还期，咱有点不放心，所以啊，咱就不借了。’他说道：‘我和你订定一个日子，说明到期还你，如果不还，凭你到官去告。好了罢？’老西儿道：‘哈哈！咱老子上你的当呢！打到官司，多少总要化两文，这个钱叫谁出啊！你说罢，你说订个甚期限罢。’他说道：‘一年如何？’老西儿摇头不说话。他道：‘半年如何？’老西儿道：‘不对，不对。’他道：‘那么准定三个月还你。’老西儿哈哈大笑道：‘你越说越不对了。’他想这个老西儿，倒不信我短期还他，我就约他一个远期，看他如何。他要我订远期，无非是要多刮我几个利钱罢了，好在我不在乎此。因说：‘短期你不肯，我就约你的长期，三年五年，随便你说罢。’老西儿摇摇头。他急道：‘那么十年八年，再长久了，恐怕你没命等呢！’老西儿仍是摇头不语。他着了气道：‘长期又不是，短期又不是，你不过不肯借罢了。你既然不肯借，为甚不早说，耽搁我这半天！’老西儿道：‘咱老子本说过不借的啊。但是看你这个急法儿，也实在可怜，咱就借给你，但是还钱的日期，要我定的。’他道：‘如此要那一天还？你说。’老西儿道：‘咱也不要你一定的日子，你只在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说我借到某人多少银子，每月行息多少，这笔款子等你的爸爸死了，就本利一律清算归还，咱就借给你了。’他听了一时不懂，问道：‘我借你的钱，怎么要等你的爸爸死了还钱？莫非你这一笔款子，是专预备着办你爸爸丧事用的么？’老西儿道：‘呸！咱说是等你的爸爸死了，怎么错到咱的爸爸头上来！呸，呸，呸！’他心中一想，这老西儿的主意却打得不错，我老头子不死，无论约的那一年一月，都是靠不住的，不如依了他罢。想罢，便道：‘这倒依得你。你可以借一万给我么？’老西儿道：‘你依了咱，咱就借你一万，可要五分利的。’他嫌利息太大。老西儿说道：‘咱这个是看见款子大，格外相让的。咱平常借小款子给人家，总是加一加二的利钱呢。’两个人你争多，我论少，好容易磋磨到三分息。那老西儿又要逐月滚息，一面不肯，于是又重新磋磨，说到逐年滚息，方才取出纸笔写借据。

“可怜那位富翁的儿子，从小不曾好好的读书，提起笔来，要有十来斤重。平常写十来个字的一张请客条子，也要费他七八分钟时候，内中还要犯了四五个别字。笔画多点的字，还要拿一个字来对着临仿。及至仿了下来，还不免有一两笔装错的。此刻要他写一张借据，那可就比新贡士殿试写一本策还难点了。好容易写出了‘某人借到某人银一万两’几个字，以后便不知怎样写法。没奈何，请教老西儿。老西儿道：‘咱是不懂的，你只写上等爸爸死了还钱就是。’他一想，先是‘爸爸’两个字，非但不会写，并且生平没有见过。不要管他，就写了‘父亲’罢。提起笔来先写了一个‘父’字，却不曾写成‘艾’字，总算他本事的了。又写了半天，写出一个‘亲’字来，却把左半边写了个‘幸’字底下多了两点，右半边写成一个‘页’字，又把底下两点变成个‘兀’字。自己看看有点不像，也似乎可以将就混过去了。又想一想，就写‘死了’两个字，总不成文理，却又想不出个甚么字眼来。拿着笔，先把写好的念了一遍。偏又在‘父’字上头，漏写了个‘等’字，只急得他满头大汗。没奈何，放下笔来说道：‘我写不出来，等我去找一个朋友商量好稿子，再来写罢。’老西儿没奈何，由他去。“他一走走到一家烟馆里，是他们日常聚会所在，自有他的一班嫖朋赌友。他先把缘由叙了出来，叫众人代他想个字眼。一个道：‘这有甚么难！只要写“等父亲死后”便了。’一个说：‘不对，不对。他原是要避这个‘死’字，不如用“等父亲殁后”。’一个道：‘也不好。我往常看见人家死了父母，刻起讣帖来，必称孤哀子，不如写“等做孤哀子后”罢’。”正是：

局外莫讥墙面子，此中都是富家郎。

不知到底闹出个甚么笑话，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竞奔忙　亲族中冒名巧顶替

“内中有一个稍为读过两天书的，却是这一班人的篾片，起来说道：‘列位所说的几个字眼，都是很通的，但是都有点不很对。’众人忙问何故。那人道：‘他因为“死了”两个字不好听，才来和我们商量改个字眼，是嫌那“死”字的字面不好看之故。诸位所说的，还是不免死啊、殁啊的，至于那“孤哀子”三个字，也嫌不祥。我倒想了四个字很好的，包你合用。但是古人一字值千金，我虽不及古人，打个对折是要的。’他屈指一算，四个字是二千银子。便说道：“承你的情，打了对折，却累我借来的款就打了八折了，如何使得！’于是众人做好做歹，和他两个说定，这四个字，一百元一个字，还要那人跟了他去代笔。那人应允了，才说出是‘待父天年’四个字。众人当中还有不懂的，那人早拉了他同去见老西儿了。那人代笔写了，老西儿又不答应，说一定要亲笔写的，方能作数。他无奈又辛辛苦苦的对临了一张，签名画押，式式齐备。老西儿自己不认得字，一定要拿去给人家看过，方才放心。他又恐怕老西儿拿了借据去，不给他钱，不肯放手。于是又商定了，三人同去。

“他自己拿着那张借据，走到胡同口，有一个测字的，老西儿叫给他看。测字的看了道：‘这是一张写据。’又颠来倒去看了几遍，说道：‘不通，不通！甚么“父天年”！老子年纪和天一般大，也写在上头做甚么！’老西儿听了，就不答应。那人道：“这测字的不懂，这个你要找读书人去请教的。’老西儿道：“有了，我们到票号里去，那里的先生们，自然都是通通儿的了。’于是一起同行，到得一家票号，各人看了，都是不懂。偏偏那个写往来书信的先生，又不在家。老西儿便嚷靠不住：‘你们这些人串通了，做手脚骗咱老子的钱，那可不行！’其时票号里有一个来提款子的客人，老西儿觉得票号里各人都看过了，惟有这个客人没有看过，何不请教请教他呢？便取了那借据，请那客人看。那客人看了一遍，把借据向桌子上一拍道：‘这是那一个没天理、没王法、不入人类的混账畜生忘八旦干出来的！’老西儿未及开口，票号里的先生见那客人忽然如此臭骂，当是一张甚么东西，连忙拿起来再看，一面问道：‘到底写的是甚么？我们看好像是一张借据啊。’那客人道：“可不是个借据！他却拿老子的性命抵钱用了，这不是放他妈的狗臭大驴屁！’票号里的先生不懂道：‘是谁的老子，可以把性命抵得钱用？’客人道：‘我知道是那个枭獍干出来的！他这借据上写着等他老子死了还钱，这不是拿他老子性命抵钱吗！唉！外国人常说雷打是没有的，不过偶然触着电气罢了，唉！雷神爷爷不打这种人，只怕外国人的话有点意思的。’一席话，当面骂得他置身无地，要走又走不得。幸得老西儿听了，知道写的不错，连忙取回借据，辞了出来，去划了一万银子给他。那人坐地分了四百元。他还问道：‘方才那个客人拿我这样臭骂，为甚又忽然说我孝敬呢？’那人不懂道：‘他几时说你孝敬？’他道：‘他明明说着“孝敬”两个字，不过我学不上他那句话罢了。’那人低头细想，方悟到‘枭獍’二字被他误作‘孝敬’，不觉好笑，也不和他多辩，乐得拿了四百元去享用。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凡是曾经借过钱给他的，一律都拿了票子来，要他改做了待父天年的期，他也无不乐从，免得人家时常向他催讨。据说他写出去的这种票子，已经有七八万了。”

我听了不禁吐舌道：“他老子有多少钱，禁得他这等胡闹！”继之道：“大约分到他名下，几十万总还有。然而照他这样闹，等他老子死下来，分到他名下的家当，只怕也不够还债了。”说话时夜色已深，各自安歇。

过得几天，便是那陈稚农开吊之期。我和他虽然没甚大不了的交情，但是从他到上海以来，我因为买铜的事，也和他混熟了。况且他临终那天，我还去看过他，所以他讣帖来了，我亦已备了奠礼过去。到了这天，不免也要去磕个头应酬他，借此也看看他是甚么场面。吃过点心之后，便换了衣服，坐个马车，到寿圣庵去。我一径先到孝堂去行礼。只见那孝帐上面，七长八短，挂满了挽联，当中供着一幅电光放大的小照。可是没个亲人，却由缪法人穿了白衣，束了白带，戴了摘缨帽子，在旁边还礼谢奠。我行过礼之后，回转身，便见计醉公穿了行装衣服，迎面一揖，我连忙还礼，同到客座里去。座中先有两个人，由醉公代通姓名，一个是莫可文，一个是卜子修。这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得很的，今日相遇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可惜我一枝笔不能叙两件事，一张嘴不能说两面话，只能把这开吊的事叙完了，再补叙他们来历的了。

当下计醉公让坐送茶之后，又说道：“当日我们东家躺了下来，这里道台知道稚翁在客边，没有人照应，就派了卜子翁来帮忙。子翁从那天来了之后，一直到今天，调排一切，都是他一人之力，实在感激得很！”卜子修接口道：“那里的话！上头委下来的差事，是应该效力的。”我道：“子翁自然是能者多劳。”醉公又道：“今天开吊，子翁又荐了莫可翁来，同做知客。一时可未想到今天有好些官场要来的，他二位都是分道差委的人员，上司来起来，他二位招呼，不大便当。阁下来了最好，就奉屈在这边多坐半天，吃过便饭去，代招呼几个客。”说罢，连连作揖道：“没送帖子，不恭得很。”我道：“不敢，不敢。左右我是没事的人，就在这里多坐一会，是不要紧的。”卜子修连说：“费心，费心。”我一面和他们周旋，一面叫家人打发马车先去，下半天再来；一面卸下玄青罩褂，一面端详这客座。只见四面挂的都是挽幛、挽联之类，却有一处墙上，粘着许多五色笺纸。我既在这里和他做了知客，此刻没有客的时候，自然随意起坐。因走到那边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挽诗，诗中无非是赞叹他以身殉母的意思。我道：“讣帖散出去没有几天，外头吊挽的倒不少了。”醉公道：“我是初到上海，不懂此地的风土人情。幸得卜子翁指教，略略吹了个风到外面去。如果有人作了挽诗来的，一律从丰送润笔。这个风声一出去，便天天有得来，或诗或词，或歌或曲，色色都有。就是所挂的挽联，多半也是外头来的，他用诗笺写了来，我们自备绫绸重写起来的。”我道：“这件事情办得好，陈稚翁从此不朽了！”醉公道：“这件事已经由督、抚、学三大宪联衔出奏，请宣付史馆，大约可望准的。”

说话之间，外面投进帖子来，是上海县到了，卜、莫两个，便连忙跑到门外去站班。我做知客的，自不免代他迎了出去，先让到客座里。这位县尊是穿了补褂来的，便在客座里罩上玄青外褂，方到灵前行礼。卜、莫两个，早跑到孝堂里，笔直的垂手挺腰站着班。上海县行过礼之后，仍到客座里，脱去罩褂坐下，才向我招呼，问贵姓台甫。此时我和上海县对坐在炕上。卜、莫两个，在下面交椅上，斜签着身子，把脸儿身子向里，只坐了半个屁股。上海县问：“道台来过没有？”他两个齐齐回道：“还没有来。”忽然外面轰轰放了三声大炮，把云板声音都盖住了，人报淞沪厘捐局总办周观察、糖捐局总办蔡观察同到了。上海县便站起来到外头去站班迎接，卜、莫两个，更不必说了。这两位观察却是罩了玄青褂来的，径到孝堂行礼，他三个早在孝帐前站着班了。行礼过后，我招呼着让到客座升炕，他两个就在炕上脱去罩褂，自有家人接去。略谈了几句套话，便起身辞去。大家一齐起身相送。到得大门口时，上海县和卜、莫两个先跨了出去，垂手站了个出班，等他两个轿子去后，上海县也就此上轿去了，卜、莫两个，仍旧是站班相送。从此接连着是会审委员、海防同知、上海道，及各局总办、委员等，纷纷来吊。卜、莫两个，但是遇了州县班以上的，都是照例站班，计醉公又未免有些琐事，所以这知客竟是我一个人当了。幸喜来客无多，除了上海几个官场之外，就没有甚么人了。

忙到十二点钟之后，差不多客都到过了。开上饭来，醉公便抬呼升冠升珠，于是大众换过小帽，脱去外褂，法人也脱去白袍。因为人少，只开了一个方桌，我和卜、莫两个各坐了一面，缪、计二人同坐了一面。醉公起身把酒。我正和莫可文对坐着，忽见他襟头上垂下了一个二寸来长的纸条儿，上头还好像有字，因为近视眼，看不清楚，故意带上眼镜，仔细一看，上头确是有字的，并且有小小的一个红字，像是木头戳子印上去的。我心中莫名其妙，只是不便做声。席间谈起来，才知道莫可文现在新得了货捐局稽查委员的差使。卜子修是城里东局保甲委员，这是我知道的。大家因是午饭，只喝了几杯酒就算了。

吃过饭后，莫可文先辞了去。我便向卜子修问道：“方才可翁那件袍子襟上，拴着一个纸条儿，上头还有几个字，不知是甚道理？”卜子修愕然，睖了一睖，才笑道：“我倒不留神，他把那个东西露出来了。”醉公道：“正是。我也不懂，正要请教呢。那纸条儿上的字，都是不可解的，末末了还有个甚么四十八两五钱的码子。”卜子修只是笑。我此时倒省悟过来了。禁不住醉公钉着要问，卜子修道：“莫可翁他空了多年下来了，每有应酬，都是到兄弟那边借衣服用。今天的事，兄弟自己也要用，怎么能够再借给他呢？兄弟除了这一身灰鼠之外，便是羔皮的。褂子是个小羔，还可以将就用得，就借给了他。那件袍子，可是毛头太大了，这个天气穿不住。叫他到别处去借罢，他偏又交游极少，借不出来。幸得兄弟在东局多年，彩衣街一带的衣庄都认得的，同他出法子，昨天去拿了两件灰鼠袍子来，说是代朋友买的，先要拿去看过，看对了才要，可是这个朋友在吴淞，要送到吴淞去看，今天来不及送回来，要耽搁一天的。那衣庄上看兄弟的面子，自然无有不肯的，不过交代说，钮绊上的码子是不能解下来的，解了下来，是一定要买的。其实解了下来，穿过之后，仍旧替他拴上，有甚要紧。这位莫可翁太老实了，恐怕他们拴的有暗记，便不敢解下来。大约因为有外褂罩住，想不到要宽衣吃饭，穿上时又不曾掖进去，就露了人眼。真是笑话！”醉公听了方才明白。

坐了一会，家人来说马车来了，我也辞了回去。换过衣服，说起今天的情形，又提到陈稚农要宣付史馆一节，不禁叹道：“从此是连正史都不足信的了！”继之道：“你这样说，可当二十四史都是信史了？”我道：“除他之外，难道还有比他可信的么？”继之道：“你只要去检出南北史来看便知，尽有一个人的列传，在这一朝是老早死了，在那一朝却又寿登耄耋的，你信那一面的好？就举此一端，已可概其馀了。后人每每白费精神，往往引经注史，引史证经，生在几千年之后，瞎论几千年以前的事，还以为我说得比古人的确。其实极显浅的史事，随便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倒没有人肯去考证他。”我道：“是一件甚么史事？”继之道：“天下最可信的书莫如经。《礼记》上载的：‘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这可是读过《礼记》的小孩子都知道的。武王十三年伐纣，十九年崩；文王是九十七岁死的，再加十九年，是一百十六岁；以此算去，文王二十三岁就生武王的了。《通鉴》却载武王生于帝乙二十三祀，计算起来，这一年文王六十三岁。请教依那一说的好？还有一层，依了《通鉴》，武王十九年崩，那年才得五十四岁，那又列入六经的《礼记》，反为不足信了。有一说，说是五十四岁是依《竹书纪年》的。《竹书纪年》托称晋太康二年，发魏襄王墓所得的，其书未经秦火，自是可信。然而我看了几部版子的《竹书纪年》，都载的是武王九十四岁，并无五十四岁之说。据此看来，九十三、九十四，差得一年，似是可信的了，似乎可以印证《礼记》的了。然而武王死了下来，他的长子成王，何以又只得十三岁？难道武王八十一岁才生长子的么？你只管拿这个翻来覆去的去反覆印证，看可能寻得出一个可信之说来？这还是上古的事。最近的莫如明朝，并且明朝遗老，国初尚不乏人，只一个建文皇帝的踪迹，你从那里去寻得出信史来！再近点的，莫如明末，只一个弘光皇帝，就有人说他是个假的，说是张献忠捉住了老福王宰了，和鹿肉一起煮了下酒，叫做‘福禄酒’；那时候，福王世子亦已被害了，家散人亡，库藏亦已散失，这厮在冷摊上买着了福王那颗印，便冒起福王来。亦有人说，是福王府中奴仆等辈冒的。但是当时南都许多人，难道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的，贸贸然推戴他起来，要我们后人瞎议论，瞎猜摩？但是看他童妃一案，始终未曾当面，又令人不能不生疑心。像这么种种的事情，又从那里去寻一个信据？”

我道：“据此看来，经史都不能信的了？”继之道：“这又不然。总而言之，不能泥信的就是了。大凡有一篇本纪，或世家，或列传的，总有这个人。但不过有这个人就是了，至于那本纪、世家、列传所说的事迹，只能当小说看，何必去问他真假。他那内中或有装点出来的，或有传闻失实的，或有故为隐讳的，怎么能信呢？譬如陈稚农宣付史馆，将来一定入《孝子传》的了。你生在今日，自然知道他不是孝子，百年以后的人，那就都当他孝子了。就如我们今日看古史，那些《孝子传》，谁敢保他那里头没有陈稚农其人呢？”

说话之间，外面有人来请继之去有事。继之去了，我又和金子安们说起今天莫可文袍子上带着纸条儿的事，大家说笑一番。我又道：“这两个人，我都是久仰大名的，今日见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子安道：“据此说来，那两个人又是一定有甚故事的。你每每叫人家说故事，今天你何妨说点给我们听呢？”我道。“说是可以，叫我先说那一个呢？”德泉道：“你爱先说谁就说谁，何必问我们呢。”我道：“我头一次到杭州，就听得这莫可文的故事。原来他不叫莫可文，叫莫可基。十八岁上便进了学，一直不得中举，保过两回廪，都被革了。他的行为，便不必说了。一向以训蒙为业，但是训蒙不过是个名色，骨子里头，唆揽词讼，鱼肉乡民，大约无所不为的了。到三十岁头上，又死了个老婆，便又借着死老婆为名，硬派人家送奠分，捞了几十吊钱。可巧出了那莫可文的事。可文是可基的嫡堂兄弟。可文的老子，是一个江西候补县丞，候了不知若干年，得着过两次寻常保举。好容易捱得过了班，满指望署缺抓印把子，谁知得了一病，就此呜呼了。可文年纪尚轻，等到三年服满之后，才得二十岁左右，一面娶亲，一面想克承父志，便写信到京城，托人代捐了一个巡检，并代办验看，指省江苏，到部领凭。领到之后，便寄到杭州来。谁知可文连一个巡检都消受不起，部凭寄到后，正要商量动身到省禀到，不料得了个急痧症死了。可基是嫡堂哥哥，至亲骨肉无多，不免要过来帮忙，料理丧事。亏得他足智多谋，见景生情，便想出一个法子来，去和弟妇商量，说此刻兄弟已经死了，又没留下一男半女，弟妇将来的事，我做大伯子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但是我只靠着教几个小学生度日，如何来得及呢？兄弟捐官的凭照，放在家里，左右是没用的，白糟蹋了，不如拿来给我，等我拿了他去到省，弄个把差使，也可以顾家，总比在家里坐蒙馆好上几倍。他弟妇见人已死了，果然留着也没用，又不能抵钱用的，就拿来给了他。他得了这个，便马上收拾趁船，到苏州冒了莫可文名字去禀到。”正是：

源流虽一派，泾渭竟难分。

未知假莫可文禀到之后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八回　巧攘夺弟妇作夫人　遇机缘僚属充西席

“从此之后，莫可基便变成了莫可文了。从此之后，我也只说莫可文，不再说莫可基了。莫可文到了苏州，照例禀到缴凭，自不必说。他又求上头分到镇江府当差，上头自然无有不准的。他领到札子，又忙到镇江去禀到。你道他这个是甚么意思？原来镇江府王太尊是他同乡，并且太尊的公子号叫伯丹，小时候曾经从他读过两三年书的，他向来虽未见过王太尊，却有个宾东之分在那里。所以莫可文到得镇江，禀见过本府下来，就拿帖子去拜少爷，片子后面，注明‘原名可基’。王伯丹见是先生来了，倒也知道敬重，亲自迎了出来，先行下拜。行礼已毕，便让可文上坐。可文也十分客气，口口声声只称少爷，只得分宾坐了。说来说去，无非说些套话。在可文的意思，是要求伯丹在老子跟前吹嘘，给个差使。但是初见面，又不便直说，只说得一句‘此次到这边来，都是仰仗尊大人栽培’。伯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只当他是客气话，也支些客气话回答他。

“可文住在客栈里十多天，不见动静，又去拜过两次伯丹。伯丹请他吃过一回馆子，却是个早局，又叫了四五个局来，都是牛鬼蛇神一般的，伯丹却倾倒的了不得。可文很以为奇，暗暗的打听，才知道王太尊自从断弦之后，并未续娶，又没有个姨太太，衙门里头，并无内眷。管儿子极严，平常不准出衙门一步，闲话也不敢多说一句。伯丹要出来顽顽，无非是推说那里文会，那里诗会，出来顽个半天，不到太阳下山，就急急的回去了。就是今天的请客，也是禀过命说出去会文，才得出来的。所以虽是牛鬼蛇神的妓女，他见了就如海上神山一般，可望不可即的了。可文得了这个消息，知道伯丹还纯乎是个孩子家，虽托了他也是没用。据如此说，太尊还不知我和他是宾东呢。要想当面说，自己又初入仕途，不知这话说得说不得。踌躇了两天，忽然想了一个办法，便请了几天假，赶回杭州去。

“此时，他住的两间祖屋，早已租了给人家住了。这一次回来，便把行李搬到弟妇家去。告诉弟妇：‘已经禀过到了，此刻分在镇江，不日就可以有差使了。我此刻回来，接你到镇江同住。从此就一心一意在镇江当差候补，免得我身子在那边，心在这边，又不晓得你几时没了钱用，又恐怕不能按着时候给你。因此想把你接了去，同住在一起，我赚了钱，便交给你替我当家。有是有的过法，没有是没有的过法，自己一家人，那是总好说话的。’弟妇听了他这个话，自然是感激他，便问几时动身。可文道：‘我来时只请了十五天的假，自然越赶快越好。今天不算数，我们明天收拾起来罢。’弟妇答应了。因为他远道回来，便打了二斤三白酒请他吃晚饭。居乡的人不甚讲究规矩，便同桌吃起饭来。可文自吃酒，让弟妇先吃饭。等弟妇饭吃完了，他的酒还只吃了一半。却仗着点酒意，便和弟妇取笑起来，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话。他弟妇本是个乡下人，虽然长得相貌极好，却是不大懂得道理，听了他那不三不四的话，虽然知道涨红了脸，却不解得回避开去。可文见他如此，便索性道：‘弟妇，我和你说一句知己话。你今年才二十岁……’弟妇道：‘只有十九岁，你兄弟才二十岁呢。’可文道：‘那更不对了！你十九岁便做了寡妇，往后的日子怎样过？虽说是吃的穿的有我大伯子当头，但是人生一世，并不是吃了穿了，就可以过去的啊。并且还有一层，我虽说带了你去同住，但是一个公馆里面，只有一个大伯子带着一个小婶，人家看着也不雅相。我想了一个两得其便的法子，但不知你肯不肯？’弟妇道：‘怎样的法子呢？’可文道：‘如果要两得其便，不如我们从权做了夫妻。’弟妇听了这句话，不觉登时满面通红，连颈脖子也红透了，却只低了头不言语。可文又连喝了两杯酒道：‘你如果不肯呢，我断不能勉强你。不过有一句话，你要明白：你要替我兄弟守节，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像你那个守法，就过到头发白了，那节孝牌坊都轮不到你的头上。街邻人等，都知道你是莫可文的老婆。我此刻到了省，通江苏的大小官员，都知道我叫莫可文。两面证起来，你还是个有夫之妇。你这个节，岂不是白守了的么？可巧我的婆子死在前头，我和你做了夫妻，岂不是两得其便？并且你肯依了，跟我到得镇江，便是一位太太。我亦并不拘束你，你欢喜怎样就怎样，出去看戏咧上馆子咧，只要我差使好，化得起，尽你去化，我断不来拘管你的。你看好么？’他弟妇始终不曾答得一句话，还伏侍他吃过了酒饭，两个人大约就此苟且了。

“几日之间，收拾好家私行李，雇了一号船，由内河到了镇江，仍旧上了客栈。忙着在府署左近找了一所房子，前进一间，后进两间，另外还有个小小厨房，甚为合式，便搬了进去。喜得木器家私，在杭州带来不少，稍为添买，便够用了。搬进去之后，又用起人来，用了一个老妈子，又化几百文一月，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便当是家人。弟妇此时便升了太太。安排妥当，明日便上衙门销假，又去拜少爷。消停了两天，自己家里弄了两样菜，打了些酒，自己一早专诚去请王伯丹来吃饭。说是前回扰了少爷的，一向未曾还东，心上十分不安，此刻舍眷搬了来，今日特为备了几样菜，请少爷赏光去吃顿晚饭。伯丹道：‘先生赏饭，自当奉陪，争奈家君向来不准晚上在外面，天未入黑，便要回署的，因此不便。’可文道：‘那么就改作午饭罢，务乞赏光！’伯丹只得答应了。不知又向老子捣个甚么鬼，早上溜了出来，到可文家去。可文接着，自然又是一番恭维。又说道：‘兄弟初入仕途，到此地又没得着差使，所以租不出好地方，这房子小，简慢得很。好在我们同砚，彼此不必客气，回来请到里面去坐，就是内人也无容回避。’伯丹连称：‘好说，好说。门生本当要拜见师母。’坐了一会，可文又到里面走了两趟，方才让伯丹到里面去。到得里面，伯丹便先请见师母。可文揭开门帘，到房里一会，便带了太太出来。伯丹连忙跪下叩头，太太也忙说：‘不敢当，还礼，还礼。’一面说，一面还过礼。可文便让坐，太太也陪在一旁坐下，先开口说道：‘少爷，我们都同一家人一般，没有事时候，不嫌简慢，不妨常请过来坐坐。’伯丹道：‘门生应该常来给师母请安。’

“闲话片时，老妈子端上酒菜来，太太在旁边也帮着摆设。一面是可文敬酒，伯丹谦让入座。又说‘师母也请喝杯酒’。可文也道：‘少爷不是外人，你也来陪着吃罢。’太太也就不客气，坐了过来，敬菜敬酒，有说有笑。畅饮了一回，方才吃饭。饭后，就在上房散坐。可文方才问道：‘兄弟到了这里，不知少爷可曾对尊大人提起我们是同过砚的话？’伯丹道：‘这个倒不曾。’原来伯丹这个人有点傻气，他老子恐怕他学坏了，不许他在外交结朋友。其时有几个客籍的文人，在镇江开了个文会，他老子只准他到文会上去，与一班文人结交。所以他在外头识了朋友，回去绝不敢提起；这回他先生来了，也绝不敢提起。在可文是以为与太尊有个宾东之分，自己虽不便面陈，幸得学生是随任的，可以借他说上去，所以禀到之后，就去拜少爷。谁知碰了这么个傻货！今天请他吃饭，正是想透达这个下情。当下又说道：‘少爷何妨提一提呢？’伯丹道：‘家君向来不准学生在外面交结朋友，所以不便提起。’可文道：‘这个又当别论。尊大人不准少爷在这里交结朋友，是恐怕少爷误交损友，尊大人是个官身，不便在外面体察的原故。像我们是在家乡认得的，务请提一提。’

“伯丹答应了，回去果然向太尊提起。又说这位莫可文先生是进过学的。太尊道：‘原来是先生，你为甚不早点说？我还当是一个平常的同乡，想随便安插他一个差使呢。你是几岁上从他读书的？’伯丹道：‘十二三四岁那几年。’太尊道：‘你几岁上完篇的？’伯丹道：‘十三岁上。’太尊道：‘那么你还是他手上完的篇。’随手又检出莫可文的履历一看，道：‘他何尝在庠，是个监生报捐的功名。’伯丹道：‘孩儿记得清清楚楚，先生是个秀才。’太尊道：‘我是出外几十年的人，家乡的事，全都糊里糊涂的了。你既然在他手下完篇的，明天把你文会上作的文章誊一两篇去，请他改改看，可不必说是我叫的。’伯丹答应了，回到书房，誉好了一篇文章，明日便拿去请可文改。可文读了一遍，摇头摆尾的，不住赞好道：‘少爷的文章进境，真是了不得！这个叫兄弟从何改起，只有五体投地的了！’伯丹道：‘先生不要客气，这是家君叫请先生改的。’可文兀的一惊道：‘少爷昨天回去，可是提起来了？’伯丹道：‘是的。’可文丢下了文章不看，一直钉住问，如何提起，如何对答，尊大人的颜色如何。伯丹不会撒谎，只得一一实说。可文听到秀才、监生一说，不觉呆了一呆，低头默默寻思，如果问起来，如何对答，须要预先打定主意。到底包揽词讼的先生，主意想得快，一会儿的功夫早想定了。并且也料到叫改文章的意思，便不再和少爷客气，拿起笔来，飕飕飕的一阵改好了，加了眉批、总批，双手递与伯丹道：‘放恣，放恣！尊大人跟前，务求吹嘘吹嘘！’伯丹连连答应。坐了一会便去了。

“到了明日是十五，一班佐杂太爷，站过香班，上过道台衙门，又上本府衙门。太爷们见太尊，向来是班见，没有坐位的。这一天，号房拿了一大叠手版上去。一会儿下来，把手版往桌上一丢，却早抽出一个来道：‘单请莫可文莫太爷。’众佐杂太爷们听了这句话，都把眼睛向莫可文脸上一望，觉得他脸上的气色是异常光彩，运气自然与众不同，无怪他独荷垂青了。莫可文也觉得洋洋得意，对众同寅拱拱手，说声‘失陪’，便跟了手版进去。走到花厅，见了太尊，可文自然常礼请安。太尊居然回安拉炕，可文那里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上坐下。太尊先开口道：‘小儿久被化雨，费心得很。老夫子到这边来，又不提起，一向失敬。还是昨天小儿说起，方才知道。’可文听了这番话，又居然称他老夫子，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怎样才好，答应也答应不出来，末末了只应得两个‘是’字。太尊又道：‘听小儿说，老夫子在庠？’可文道：‘卑职侥幸补过廪，此次为贫而仕，是不得已之举，所以没有用廪名报捐。到了乡试年分，还打算请假下场。’太尊点头道：‘足见志气远大！’说罢，举茶送客。可文辞了出来。只见一班太爷们还在大堂底下，东站两个，西站三个的，在那里谈天。见了可文，便都一哄上前围住，问见了太尊说些甚么，想来一定得意的。可文洋洋得意的说道：‘无意可得。至于太尊传见，不过谈谈家乡旧事，并没有甚么意思。’内中一个便道：‘阁下和太尊想来必有点渊源？’可文道：‘没有，没有，不过同乡罢了。’说着，便除下大帽子，自有他带来那小家人接去，送上小帽换上。他又卸下了外褂，交给小家人。他的公馆近在咫尺，也不换衣服，就这么走回去了。

“从此之后，伯丹是奉了父命的，常常到可文公馆里去。每去，必在上房谈天，那师母也绝不回避，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十分殷勤。久而久之，可文不在家，伯丹也这样直出直进的了。可文又打听得本府的一个账房师爷，姓危，号叫瑚斋的，是太尊心腹，言听计从的，于是央伯丹介绍了见过几面之后，又请瑚斋来家里吃饭，也和请伯丹一般，出妻见子的，绝无回避。那位太太近来越发出落得风骚，逢人都有说有笑，因此危瑚斋也常常往来。如此又过了一个来月，可文才求瑚斋向太尊说项。太太从旁也插嘴道：‘正是。总要求危老爷想法子，替他弄个差使当当才好。照这样子空下去，是要不得了的！这里镇江的开销，样样比我们杭州贵，要是闹到不得了，我们只好回杭州去的了。’说罢，嫣然一笑。

“危瑚斋受了他夫妻嘱托，便向太尊处代他说项。太尊道：‘这个人啊，我久已在心的了。因为不知他的人品如何，还要打听打听，所以一直没给他的事。只叫小儿仍然请他改改课卷，我节下送他点节敬罢了。’瑚斋道：‘莫某人的人品，倒也没甚么。’太尊道：‘你不知道：我看读书人当中，要就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飞黄腾达上去的，十人之中，还有五六是个好人。若是但进了个学，补了个廪，以后便蹭蹬住的，那里头，简直要找半个好人都没有。他们也有不得不做坏人之势。单靠着坐馆，能混得了几个钱，自然不够他用。不够用起来，自然要设法去弄钱。你想他们有甚弄钱之法？无非是包揽词讼，干预公事，鱼肉乡里，倾轧善类，布散谣言，混淆是非，甚至窝娼庇赌，暗通匪类，那一种奇奇怪怪的事，他们无做不到。我府底下虽然没有甚么重要差使，然而委出去的人，也要拣个好人，免得出了岔子，叫本道说话。莫某人他是个廪生，他捐功名，又不从廪贡上报捐，另外弄个监生，我很怀疑他在家乡干了甚么事，是个被革的廪生，那就好人有限了。’瑚斋道：‘依晚生看去，莫某人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头巾气太重，有点迂腐腾腾的罢了。晚生看他世情都还不甚了了，太尊所说种种，他未必去做。’太尊道：‘既然你保举他，我就留心给他个事情罢了。’既而又说道：‘他既是世情都不甚了了的，如何能当得差呢？我看他笔墨还好，我这里的书启张某人，他屡次接到家信，说他令兄病重，一定要辞馆回去省亲。我因为一时找不出人来，没放他走，不如就请了莫某人罢。好在他本是小儿的先生，一则小儿还好早晚请教他，二来也叫他在公事上历练历练。’瑚斋道：‘这是太尊的格外栽培。如此一来，他虽是个坏人，也要感激的学好了。’说罢，辞了出来，挥个条子，叫人送给莫可文，通知他。可文一见了信，直把他喜得赛如登仙一般。”正是：

任尔端严衡品行，奈渠机智善欺蒙。

不知莫可文当了镇江府书启之后，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讲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仆从

“莫可文自从做了王太尊书启之后，办事十分巴结，王伯丹的文章，也改得十分周到，对同事各人，也十分和气。并备了一分铺盖，在衙门里设一个床铺，每每公事忙时，就在衙门里下榻。人家都说他过于巴结了，自己公馆近在咫尺，何必如此。王太尊也是说他办事可靠，那里知道他是别有用心的呢。他书启一席，就有了二十两的薪水，王太尊喜他勤慎，又在道台那边，代他求了一个洋务局挂名差使，也有十多两银子一月。连他自己鬼鬼祟祟做手脚弄的，一个月也不在少处。后来太湖捕获盐枭案内，太尊代他开个名字，向太湖水师统领处说个人情，列入保举案内，居然过了县丞班。过得两年，太尊调了苏州首府，他也跟了进省。不幸太尊调任未久，就得病死了。那时候，他手边已经积了几文，想要捐过知县班，到京办引见，算来算去，还缺少一点。正在踌躇设法，他那位弟妇过班的太太，不知和那一个情人一同逃走了，把他几年的积蓄，虽未尽行卷逃，却已经十去六七了。他那位夫人，一向本来已是公诸同好，作为谋差门路的，一旦失了，就同失了靠山一般，何况又把他积年心血弄来的，卷了一大半去！只气得他一个半死！自己是个在官人员，家里出了这个丑事，又不便声张，真是‘哑子吃黄莲，自家心里苦’。久而久之，同寅中渐渐有人知道了，指前指后，引为笑话。他在苏州蹲不住了，才求分了上海道差遣，跑到上海来。因为没了美人局，只怕是一直瘪到此刻的。这是莫可文的来历。

“至于那卜子修呢，他的出身更奇了。他是宁波人，姓卜，却不叫子修，叫做卜通。小时候在宁波府城里一家杂货店当学徒。有一天，他在店楼上洗东西，洗完了，拿一盆脏水，从楼窗上泼出去。不料鄞县县大老爷从门前经过，这盆水不偏不倚，恰恰泼在县大老爷的轿子顶上。”金子安听我说到这里，忙道：“不对，不对，他在楼上看不见底下。容或有之；大凡官府出街，一定是鸣锣开道的，难道他聋了，听不见？”我道：“你且慢着驳，这一天恰好是忌辰，官府例不开道鸣锣呢。县大老爷大怒，喝叫停轿，要捉那泼水的人。众差役如狼似虎般拥到店里，店里众伙计谁敢怠慢，连忙从楼上叫了他下来。那差役便横拖竖曳，把他抓到轿前。县大老爷喝叫打，差役便把他按倒在地，褪下裤子，当街打了五十小板子。”金子安道：“忌辰例不理刑名，怎么他动起刑来？”我道：“这就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当时把他打得血流漂杵！只这一打，把他的官兴打动了。他暗想：‘做了官便如此威风，可以任意打人。若是我们被人泼点水在头上，顶多不过骂两声，他还可以和我对骂。我如果打他，他也就不客气，和我对打了。此刻我的水不过泼在他轿子上，并没有泼湿他的身，他便把我打得这么利害！’一面想，一面喊痛，哼声不绝。一面又想道：‘几时得我做了官，也拿人家这样打打，才出了今日的气。’可怜这几下板子，把他打得溃烂了一个多月，方才得好。东家因为他犯了官刑，便把他辞歇了。他本是一个已无父母，不曾娶妻的人，被东家辞了，便无家可归。想起有个远房叔祖，曾经做过一任那里典史的，刻下住在镇海，不免去投奔了他，请教请教做官是怎样做的，像我们这样人，不知可以去做官不可以。如果可以的，我便上天入地，也去弄个官做做，方才遂心。主意打定，便跑到镇海去。不一日到了，找到他叔祖家去。

“他叔祖名叫卜士仁，曾经做过几年溧阳县典史。后来因为受了人家二百文铜钱，私和了一条命案，偏偏弄得不周到，苦主那边因止泪费上吃了点亏，告发起来，便把他功名干掉了，他才回到镇海，其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子卜仲容，在乡间的土财主家里管理杂务，因此不常在家。孙子卜才，在府城里当裁缝。还有个曾孙，叫做卜兑，只有八岁，代人家放牛去了。卜士仁一个老头子，在家里甚是闷气，虽然媳妇、孙媳妇都在身边，然而和女人们总觉没有甚么谈头。忽看见侄孙卜通来了，自是欢喜，问长问短，十分亲热。卜通也一一告诉，只瞒起了被鄞县大老爷打屁股的事。他谈谈便问起做官的事，说道：‘叔公是做了几十年官的了，外头做官的规矩，总是十分熟的了。不知怎样才能有个官做？不瞒叔公说，侄孙此刻也很想做官，所以特地到叔公跟前求教的。’卜士仁道：‘你的志气倒也不小，将来一定有出息的。至于官，是拿钱捐来的，钱多官就大点，钱少官就小点。你要做大官小官，只要问你的钱有多少。至于说是做官的规矩，那不过是叩头、请安、站班，却都要历练出来的。任你在家学得怎么纯熟，初出去的时候，总有点蹑手蹑脚的。等历练得多了，自然纯熟了。这是外面的话。至于骨子里头，第一个秘诀是要巴结。只要人家巴结不到的，你巴结得到，人家做不出的，你做得出。我明给你说穿了，你此刻没有娶亲，没有老婆，如果有了老婆，上司叫你老婆进去当差，你送了进去，那是有缺的马上可以过班，候补的马上可以得缺，不消说的了。次一等的，是上司叫你呵□（原文此处为方框），你便马上遵命，还要在这□（原文此处为方框）上头加点恭维话，这也是升官的吉兆。你不要说做这些事难为情，你须知他也有上司，他巴结起上司来，也是和你巴结他一般的，没甚难为情。譬如我是个典史，巴结起知县来是这样，那知县巴结知府也是这样，知府巴结司道也是这样，司道巴结督抚也是这样。总而言之，大家都是一样，没甚难为情。你千万记着“不怕难为情”五个字的秘诀，做官是一定得法的。如果心中存了“难为情”三个字，那是非但不能做官，连官场的气味也闻不得一闻的了。这是我几十年老阅历得来的，此刻传授给你。但不知你想做个甚么官？’

“卜通道：‘其实侄孙也不知做甚么官好。譬如要做个县大老爷，不知要多少钱捐来？’卜士仁道：‘好，好！好大的志气！那个叫做知县，是我的堂翁了。’又问：‘你读过几年书了？’卜通道：‘读书几年？一天也没有读过！不过在学堂门口听听，听熟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两句罢了。’卜士仁道：‘没有读过书，怎样做得文官。你看我足足读了五年书，破承题也作过十多次，出起身来不过是个捕厅。像你这不读书的，只好充地保罢了。’卜通不觉睖住了，说道：‘不读书，不能做官的么？’卜士仁道：‘如果没读过书都可以做官的，那个还去读书呢？’又沉吟了一会道：‘我看你志气甚高，你文官一途虽然做不得，但是武弁一路还不妨事。我有一张六品蓝翎的功牌，从前我出一块洋钱买来的，本来打算给我孙子去用的，争奈他没志气，学了裁缝。我此刻拿来给了你，你只要还我一块洋钱就是了。’卜通道：‘六品蓝翎的功牌，是个甚么官？’卜士仁道：‘不是官，是个顶戴。你有了他，便可以戴个白石顶子，拖根蓝翎，到营里去当差。’卜通道：‘此刻侄孙有了这个，可是跑到营里，就有人给我差使？’卜士仁道：‘那里有这么容易！就有了这个，也要有人举荐的。’卜通道：‘那么侄孙有了这个，到那里去找人荐事情呢？’卜士仁又沉吟了一会道：‘路呢，是有一条，不过是要我走一趟。’卜通道：‘如果叔公可以荐我差使，我便要了那张甚么功牌。’

“卜士仁道：‘这么说罢，我们大家赌个运气，我们做伴到定海去走一趟。定海镇的门政大爷，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我去托他，把你荐在那里，吃一份口粮。这一趟的船钱，是各人各出。事情不成，我白赔了来回盘缠。如果事成了，你怎样谢我？’卜通道：‘叔公怎说怎好，只请叔公吩咐就是了。’卜士仁道：‘如果我荐成功了你的差使，我要用你三个月口粮的。但是你每月的口粮都给了我，你自己一个钱都没了，如何过得？我和你想一个两得其便的法子：三个月的口粮，你分六个月给我，这六个月之中，每月大家用半个月的钱，你不至于吃亏，我也得了实惠了。你看如何？’卜通道：‘不知每月的口粮是多少？’卜士仁道：‘多多少少是大家的运气，你此刻何必多问呢？’卜通道：那么就依叔公就是了。’卜士仁道：‘那功牌可是一块钱，我是照本卖的，你不能少给一文。’卜通道：‘去吃一份口粮，也要用那功牌么？’卜士仁道：‘暂时用不着，你带在身边，总是有用的。将来高升上去，做百长，做哨官，有了这个，就便宜许多。’卜通道：‘这样罢，侄孙身边实在不多几个钱，来不及买了。此刻一块洋钱兑一千零二十文铜钱，我出了一千二百文。如果事情成功，我便要了，也照着分六个月拔还，每月还二百文罢。可有一层，事情不成功，我是不要他的。’卜士仁见有利可图，便应允了。

“当日卜士仁叫添了一块臭豆腐，留侄孙吃了晚饭。晚上又教他叩头、请安、站班，各种规矩，卜通果然聪明，一学便会。次日一早，公孙两个，附了船到定海去。在路上，卜士仁悄悄对卜通道：‘你要得这功牌的用处，你就不要做我侄孙。’卜通吃惊道：‘这话怎讲？’卜士仁道：‘这张功牌填的名字叫做贾冲，你要了他，就要用他的名字，不能再叫卜通了。’卜通还不懂其中玄妙，卜士仁逐一解说给他听了，他方才明白。说道：‘那么我一辈子要姓贾，不能姓卜的了？’卜士仁道：‘只要你果然官做大了，可以呈请归宗的。’卜通又不懂那归宗是甚么东西，卜士仁又再三和他解说，他才明白。卜士仁道：‘有此一层道理，所以你不能做我的侄孙了。回来到了那边，你叫我一声外公，我认你做外孙罢。’两个商量停当，又把功牌交给卜通收好。“到了定海，卜士仁带着卜通，问到了镇台衙门。挨到门房前面，探头探脑的张望。便有人问：‘找那个的？’卜士仁忙道：‘在下要拜望张大爷，不知可在家里？’那人道：‘那么你请里面坐坐，他就下来的。’卜士仁便带了卜通到里面坐下。歇了一会，张大爷下来了，见了卜士仁，便笑吟吟的问道：‘老大哥，是甚么风吹你到这里的？许久不见了。’卜士仁也谦让了两句，便道：‘我有个外孙，名叫贾冲，特为带他来叩见你。’说罢，便叫假贾冲过来叩见。贾冲是前一夜已经演习过的，就走过来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张大爷道：‘好漂亮的孩子！’卜士仁道：‘过奖了。’又交代贾冲道：‘张大爷是我的把兄，论规矩，你是称呼太老伯的，然而太琐了，我们索性亲热点，你就叫一声叔公罢。’张大爷道：‘不敢当，不敢当！’一面问：‘几岁了？一向办甚么事？’卜士仁道：‘一向在乡下，不曾办过甚么。我在江苏的时候，曾经代他弄了个六品功牌，打算拜托老弟，代他谋个差使当当，等他小孙子历练历练。’张大爷道：‘老大哥，你也是官场中过来人，文武两途总是一样的。此刻的世界，唉！还成个说话吗？游击、都司，空着的一大堆；守备、千总，求当个什长，都比登天还难。靠着一个功牌，想当差使，不是做兄弟的说句荒唐话，免了罢。’卜士仁忙道：‘不是这么说。但求鼎力位置一件事，或者派一分口粮，至于事情，是无论甚么都不拘的。’张大爷道：‘那么或者还有个商量。’卜士仁连连作揖道谢。贾冲此时真是福至心灵，看见卜士仁作揖，他也走前一步，请了个安，口称：‘谢叔公大人栽培。’

“张大爷想了一会道：‘事情呢，是现成有一个在这里，但是我的意思，是要留着给一个人的。’卜士仁连忙道：‘求老弟台栽培了罢。左右老弟台这边衙门大，机会多，再拣好的栽培那一位罢。’说时，贾冲又是一个安。张大爷道：‘但不知你们可嫌委屈？’卜士仁道：‘岂有此理！你老弟台肯栽培，那是求之不得的，那里有甚委屈的话！’张大爷道：‘可巧昨天晚上，上头撵走了一个小跟班。方才我上去，正是上头和我要人。这个差使，只要当得好，出息也不算坏。现在的世界，随便甚么事，都是事在人为的了。但不知老大哥意下如何？’卜士仁道：‘我当是一件甚么事，老弟台要说委屈。这是面子上的差使，便连我愚兄也求之不得，何况他小孩子，就怕他初出茅庐，不懂规矩，当不来是真的。’张大爷道：‘这个差使没有甚么难当，不过就是跟在身边，伺候茶烟，及一切零碎的事。不过就是一样，一天到晚是走不开的，除了上头到了姨太太房里去睡了，方才走得开一步。’卜士仁道：‘这是当差的一定的道理，何须说得。但怕他有多少规矩礼法，都不懂得，还求老弟台教训教训。’张大爷道：‘这个他很够的了，但是穿的衣服不对。’低头想了一想道：‘我暂时借一身给他穿罢。’贾冲又忙忙过来请安谢了。张大爷就叫三小子去取了一身衣服，一双挖花双梁鞋子来，叫他穿上。那身衣服，是一件嫩蓝竹布长衫，二蓝宁绸一字肩的背心。贾冲换上了，又换鞋子。张大爷道：‘衣服长短倒对了，鞋子的大小对不对？’贾冲道：‘小一点，不要紧的，还穿得上。’穿上了，又向张大爷打了个扦谢过。张大爷笑道：‘这身衣服还是我五小儿的，你就穿两天罢。’贾冲又道了谢。卜士仁道：‘穿得小心点，不要弄坏了，弄脏了，那时候赔还新的，你叔公还不愿意呢。’张大爷又道：‘你的帽子也不对，不要戴罢，左右天气不十分冷。还要重打个辫子。’三小子在旁边听了，连忙叫了剃头的来，和他打了一根油松辫子。张大爷端详一会道：‘很过得去了。’

“这时候，已是吃中饭的时候了，便留他祖孙两个便饭。吃饭中间，张大爷又教了贾冲多少说话，又叫他买点好牙粉，把牙齿刷白了，又交代葱蒜是千万吃不得的。卜士仁在旁又插嘴道：‘叔公教你的，都是金石良言，务必一一记了，不可有负栽培。’一时饭罢，略为散坐一会，张大爷便领了贾冲上去。贾冲因为鞋子小，走起路来，一扭一捏的，甚为好看。果然总镇李大人一见便合，叫权且留下，试用三天再说。三天过后，李大人便把他用定了，批了一分口粮给他。他从此之后，便一心一意的伺候李大人，又十分会巴结，大凡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无有做不到的。李大人站起来，把长衣一撩，他已是双手捧了便壶，屈了一膝，把便壶送到李大人胯下。李大人偶然出恭，他便拿了水烟袋，半跪着在跟前装烟。李大人一面才起来，他早已把马子捧到外间去了，连忙回转来，接了手纸，才带马子盖出去。跟着就是捧了热水进来，请李大人洗手。凡此种种，虽然是他叔祖教导有方，也是他福至心灵，官星透露，才得一变而为闻一知十的聪明人。所以不到两个月功夫，他竟做了李大人跟前第一个得意的人，无论坐着睡着，寸步离他不得。又多赏了他一份什长口粮，他越是感激厚恩的了不得。却有一层，他面子上虽在这里当差，心里却是做官之念不肯稍歇，没事的时候和同事的谈天，不出几句话，不是打听捐官的价钱，便是请教做官的规矩。同事的既妒他的专宠，又嫌他的呆气，便相约叫他‘贾老爷’。他道：‘你们莫笑我，我贾冲未必没有做老爷的时候。’同事的都不理他。

“光阴似箭，不觉在李大人那里伺候了三四个年头，他手下也积了有几个钱了。李大人有个儿子，捐了个同知，从京里引见了回来，向李大人要了若干钱，要到河南到省去。这位少大人是有点放诞不羁的，暗想此次去河南，行李带的多，自己所带两个底下人恐怕靠不住，看见贾冲伺候老人家，一向小心翼翼，若得他在路上招呼，自己可少烦了多少心，不如向老人家处要了他去，岂不是好。主意定了，便向李大人说知此意。李大人起初不允，禁不得少大人再四相求，无奈只得允了。叫了贾冲来说知，并且交代送到河南，马上就赶回来，路上不可耽搁。贾冲得了这个差使，不觉大喜。”正是：

腾身逃出奴才籍，奋力投归仕宦林。

不知贾冲此次跟了小主人出去，有何可喜之处，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回　巧机缘一旦得功名　乱巴结几番成笑话

“贾冲得了送少大人的差使，不觉心中大喜。也亏他真有机智，一面对着李大人故意做出多少恋恋不舍的样子，一面对于少大人竭力巴结。少大人是家眷尚在湖南原籍，此次是单身到河南禀到。因为一向以为贾冲靠得住，便把一切重要行李，都交代他收拾。他却处处留心，甚么东西装在那一号箱子里，都开了一张横单。他虽不会写字，却叫一个能写的人在旁边，他口中报着，叫那个人写。忙忙的收拾了五天，方才收拾停当。这一天长行，少大人到李大人处叩辞。贾冲等少大人行过了礼，也上去叩头辞行。李大人对少大人道：‘你此次带贾冲出去，只把他当一员差官相待，不可当他下人。等他这回回来，我也要派他一个差使的了。’贾冲听了，连忙叩谢。少大人道：‘孩儿的意思就是如此，不消爹爹吩咐。’说罢，便辞别长行。自有一众家人亲兵等，押运行李。贾冲紧随在少大人左右，招呼一切。

“上了轮船，到了上海，便到一家甚么吉升栈住下。那少大人到了上海，自有他一班朋友请吃花酒，吃大菜，看戏，自不必提。那两个带来的家人，也有他的朋友招呼应酬，不时也抽个空，跑到外头顽去。只有贾冲独自一个，守在栈里，看守房间。你道他果然赤心忠良，代主人看行李么？原来他久已存了一个不良之心，在宁波时，故意把某号箱子装的甚么东西，某号箱子装的甚么衣服，都开出账来，交给主人。主人是个阔佬，拿过来不过略为过目，便把那篇账夹在靴掖子里去了，那里还一一查点。他却在收拾行李时，每个衣箱里，都腾出两件不写在账上。这不写在账上的，又都做了暗号，又私下配好了钥匙。到了此时，他便乘隙一件件的偷出来，放在自己箱子里。他为人又乖巧不过，此时是四月天气，那单的、夹的、纱的，他却丝毫不动，只拣棉的、皮的动手。那棉皮东西，是此时断断查不着的，等到查着时，已经隔了半年多，何况自己又有一篇账交出去的，箱子里东西，只要和账上对了，就随便怎样，也疑心不到他了。你道他的心思细不细？深不深？险不险？他在栈里做这个手脚，也不是一天做得完的。

“恰好这天做完了，收拾停当，一个家人名叫李福的，在外回来了，坐下来就叹气。贾冲笑问道：‘那里受了气来了，却跑回来长吁短叹？’李福道：‘没有受气，却遇了一件极不得意的事。’贾冲道：‘在这里不过是个过客罢了，有甚得意不得意的事？’李福道：‘说来我也是事不干己的。我从前伺候过一位卜老爷，叫做卜同群，是福建候补知县，安徽人氏。’贾冲听得一个卜字，便伸长了耳朵去听。李福又道：‘一位少爷，名叫卜子修，随在公馆里。恰好那两年台湾改建行省，刘省三大人放了台湾抚台。少爷本只有一个监生，想弄个官出来当差，便到台湾投效，得了两个奖札。后来卜老爷死了，少爷扶柩回籍安葬。起复后，便再到福建，希图当个差使。谁知局面大变了，在那里一住十年，穷到吃尽当光。此刻老太太病重了，打电报叫他回去送终，他到得上海来，就盘缠断绝了。此刻拿了一张监照，两个奖札，在这里兜卖。’贾冲道：‘是奖的甚么功名？要卖多少钱呢？’李福道：‘头一个奖，是不论双单月，选用从九。第二个是免选本班，以县丞归部尽先选用。都是台湾改省，开垦案内保的，只要卖二百块钱。听说此刻单是一个三班县丞，捐起来，最便宜也要三百多两呢，还是会想法子的人去办，不然还办不来。此刻只要卖二百块，东西是便宜的。’贾冲道：‘只要是真的，我倒有个朋友要买。’李福道：‘东西自然是真的，这是我们看他弄来的东西，怎么会假？但不知这朋友可在上海？’贾冲道：‘是在上海的。你去把东西拿来，等我拿把前路看看，我们也算代人家做了一件方便事情。’李福道：‘如果真有人要，我便马上去拿来。’贾冲道：‘自然是有人要，我骗你做甚么。’李福道：‘那么我去拿来。’说罢，匆匆去了。原来贾冲在定海镇衙门混了几年，他是一心要想做官的，遇了人便打听，又随时在公事上留心。他虽然不认得字，但是何处该用朱笔，何处该用墨笔，咨、移、呈、札，各种款式，他都能一望而知的了。并且一切官场的毛病，甚么冒名顶替，假札假凭等事，是尤为查察得烂熟胸中。此刻恰好碰了一个姓卜的奖札，如何不心动？因叫李福去取来看。

“不一会，李福取了来。他接过仔细察看了一遍，虽然不识字，然而公事的款式，处处不错。便说道：‘待我拿去给朋友看看。但不知二百块的价钱，可能让点？’李福道：‘果然有人要了再说罢。’贾冲便拿了这东西，到外面去混跑了一回。心中暗暗打算，这东西倒像真的，可惜没有一个内行人好去请教。但是据李福说，看着他弄来的，料来假不到那里。一个人荡来荡去，没个着落，只得到占卦摊上去占个卦，以定吉凶。那占卦的演成卦像，问占甚么事。贾冲道：‘求名。’占卦的道：‘求名卦，财旺生官，近日已经有了机缘，可惜还有一点点小阻碍。过了某日，日干冲动官爻，当有好消息。’贾冲道：‘我只问这个功名是真的是假的？’占卦的道：‘官爻持世，真而又真，可惜未曾发动。过了某日，子水子孙，冲动己火官鬼，况且财爻得助，又去生官，那就恭喜，从此一帆顺风了。’贾冲听了，付过卦资，心中倒有几分信他，因他说的甚么财旺生官，自己本要拿钱去买这东西，这句已经应了；又说甚么目下有点阻碍，这明明是我信不过他的真假，做了阻碍了。又回头一想，在衙门里曾听见人说，拿了假官照出来当差，只要不求保举，是一辈子也闹不穿的，但不知奖札会闹穿不会。忽又决意道：‘管他真的假的，我只要透便宜的还他价，他若是肯的，就是在外头当不得差，拿回乡下去吓唬乡下人，也是好的。’定了主意，便回到栈去。只见仍是李福一个人在那里，便把东西交还他道：‘前路怕东西靠不住，不肯还价。’李福着急道：‘这明明是我的旧日小主人在台湾当差得来的，那时候还有上谕登过《申报》，我们还戴上大帽子和老主人叩喜的，怎么说靠不住！’贾冲道：‘就是真的，前路也出不起这个价。他说若是十来块洋钱，不妨谈谈。’李福道：‘那是上天要价，下地还钱，我不怪他。若说是个假的，他买了这东西，我肯跟他到部里投供去，如果部里说是假的，那就请部里办我！’贾冲听了这话，心中又一动，暗想看他这着急样子，确是像真的。因说道：‘你且去问问他价钱如何再说。’李福叹道：‘人到了背时的时候，还有甚说得！’说罢，自去了。过了一会，又回来说道：‘前路因为老太太有病急于回去，说至少要一百块，少了他就不卖了。’贾冲又还他二十块，叫他去问，李福不肯。贾冲又还到三十，李福方才肯去。如此往返磋商，到底五十块洋钱成的交。

“少大人应酬过几天，便要到外面买东西，甚么孝敬上司的，送同寅的，自己公馆用的，无非是洋货。他们阔少到省，局面自然又是一样。凡买这些东西，总是带了贾冲去，或者由贾冲到店里，叫人送来看。买完了洋货，又买绸缎。这两宗大买卖，又调剂贾冲赚了不少。贾冲心中一想：我买了那奖札，是要谋出身的，此刻除了李福，没有人知道。万一我将来出身，这名字传到河南去，叫他说穿了，总有许多不便，不如设法先除了他。恰好这几天李福在外面打野鸡，身上弄了些毒疮，行走不便。那野鸡妓女，又到栈里来看他。贾冲便乘势对少大人说：‘李福这个人，很有点不正经，恐怕靠不住。就在栈里这几天，他已经闹的一身毒，还弄些甚么婆娘，三天五天到栈里来。照这个样子，带他到河南去，恐怕于少大人官声有碍。此刻不过出门在客中，他尚且如此，跟少大人到了河南，少大人得了好差使，他还了得么！在外面欢喜顽笑的人，又没本事赚钱，少不免偷拐抢骗、乱背亏空，闹出事情来，却是某公馆的家人，虽然与主人不相干，却何苦被外头多这么一句话呢。何况这种人，保不住他不借着主人势子，在外头招摇撞骗。请少大人的示，怎样儆戒儆戒他才好，不然，带到河南去，倒是一个累。’他天天拿这些话对少大人说，少大人看看李福，果然满面病容，走起路来，是有点不便当的样子，便算给工钱，把他开发了，另外托朋友荐过一个人来。

“又过了几天，少大人玩够了，要动身了，贾冲忽然病起来，一天到晚，哼声不绝，一连三天，不茶不饭。请医生来给他看过，吃了药下去，依然如此。少大人急了，亲到他榻前，问他怎样了，可能走得动。他爬在枕上叩头道：‘是小的没福气跟随少大人，所以无端生起病来。望少大人上紧动身，不要误了正事。小的在这里将养好了，就兼程赶上去伺候。’少大人道：‘我想等你病好了，一起动身呢。’贾冲道：‘少大人的前程要紧，不要为了小的耽误了。小的的病，自己知道早晚是不会好的。’少大人无奈，只得带了两个家人，动身到镇江，取道清江浦，往河南去了。这边少大人动了身，那边贾冲马上就好了。另外搬过一家客栈住下，不叫贾冲，就依着奖札的名字叫了卜子修，结交起朋友来。托了一家捐局，代他办事，就把这奖札寄到京里，托人代他在部里改了籍贯，办了验看，指省江苏。部凭到日，他便往苏州禀到，分在上海道差遣。他那上衙门是天天不脱空的，又禀承了他叔祖老大人的教训，见了上司，那一种巴结的劲儿，简直形容他不出来。所以他分道不久，就得了个高昌庙巡防局的差使。

“高昌庙本是一个乡僻地方，从前没有甚么巡防局的。因为同治初年，湘乡曾中堂、合肥李中堂奏准朝廷，在那边设了个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那局子一年年的扩充起来，那委员、司事便一年多似一年，至于工匠、小工之类，更不消说了，所以把局前一片荒野之地，慢慢的成了一个聚落，有了两条大路，居然是个镇市了，所以就设了一个巡防局。卜子修是初出茅庐的人，得了那个差使，犹如抓了印把子一般，倒也凡事必躬必亲。他自己坐在轿子里，看见路上的东洋车子拦路停着，他便喝叫停下轿子，自己拿了扶手板跑出来，对那些车夫乱打，吓得那些车夫四散奔逃，他嘴里还是混账王八蛋、娘摩洗乱炮的乱骂。制造局里的总办、提调都是些道府班，他又多一班上司伺候了。新年里头，他忽然到总办那里禀见。总办不知他有甚公事，便叫请他进来。见过之后，就有他的家人，拿了许多鱼灯、荷花灯、兔子灯之类上来，还有一个手版，他便站起来，垂手禀道：‘这是卑职孝敬小少爷玩的，求大人赏收。’总办见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恼，说道：‘小孩子顽的东西，何必老兄费心！’卜子修道：‘这是卑职的一点穷孝心，求大人赏收了。’又对总办的家人道：‘费心代我拿了上去，这手版说我替小少爷请安。’总办倒也拿他无可如何。从此外面便传为笑柄。

“那年恰好碰了中东之役，制造局是个军火重地，格外戒严。每天晚上，各厂的委员、司事都轮班查夜，就是总办、提调，也每夜轮流着到处稽查。到半夜时，都在公务厅会齐一次，叫做‘会哨’。这卜子修虽是局外的人，到了会哨时候，他一定穿了行装，带了两名巡勇去献殷勤。常时还带着些点心，去孝敬总办，请各委员、司事。有一天晚上，他叫人抬了一口行灶，放在公务厅天井里，做起汤圆来。总办来了，看见了，问是做甚么的。家人回说是巡防局卜老爷做汤圆的。总办道：‘算了！东洋人这场仗打下来，如果中国打了胜仗，讲起和来，开兵费赔款的账，还要把卜老爷的点心账开上一笔呢。’不提防卜子修已在旁边站着班，听了这句话，走前一步，请了个安道：‘谢大人栽培。’总办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不好拿他怎样，只有对着别人，微微的冷笑一声。此时会哨的人都已齐集，大家不过谈些日来军事新闻，只有卜子修赶出赶进，催做汤圆。众人见他那副神气，都在肚子里暗笑，卜子修只不觉着。催得汤圆熟时，一碗一碗的盛在那里，未曾拿上去，子修自己亲来一看，见是每碗四个，便拿起汤匙来，在别个碗上取了两个，凑在一个碗里，过细数一数，是六个无疑了，便亲自双手捧了，送至总办跟前，双手一献至额道：‘这是卑职孝敬大人的禄位高升！’总办倒也拿他无可如何，笑说道：‘老兄太忙了！破了钞不算数，还要那么忙，这是叫我们下回不敢再查夜了。’总办说话时，他还垂着手，挺着腰，洗耳恭听。等总办说完了，他便接连答应‘是，是，是’。旁边的人都几乎笑起来，他总是不觉着。又去取一碗，添足了九个，亲自捧了，又拿了一个手版，走到总办的家人跟前道：‘费心费心，代我拿上去孝敬老太太，说是卑职卜子修孝敬老太太的，久长富贵。这个手版，费心代回一回，是卑职卜子修恭请老太太晚安。’总办道：‘算了罢，不要琐了，老太太早已睡了。’卜子修道：‘这是卑职的一点孝心，老太太虽然睡了，也一定欢喜的。’总办无可如何，只得由他去闹。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了多少。

“最可笑的，是有一回一个甚么大员路过上海，本地地方官自然照例办差。等到那位大员驾到之日，自然阖城印委各员，都到码头恭迓。那卜子修打听得大员坐的是招商局船，泊在金利源码头，便坐了轿子去迎迓。偏偏那轿子走得慢，看见那制造局总办、提调，以及各厂的红委员，凡够得上去接的，一个个都坐了马车，超越在轿子前头，如飞的去了。那总办、提调，都是一个人一辆马车，其馀各委员，也有两个人一辆的，也有三个人一辆的，最寒尘的是四个人一辆。卜子修心中无限懊悔，悔不和别人打了伙，雇个马车，那就快得多了。一面想，一面骂轿班走得慢：‘你们吃老爷的饭，都吃到那里去了！腿也跑不动了！’一面骂，一面在轿子里跺脚，跺得轿班的肩膀生疼，越发走不动了。他更是恨的了不得，骂道：‘等一会回到局子里，叫你们对付我的板子！’嘴里骂着，心中生怕到得迟了，那边已经上了岸，那就没意思了。又想道：‘怎样能再遇见一个熟人，是坐马车的，那就好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喊住了他，附坐了上去了。’思想之间，轿子将近西门，忽然看见一辆轿子马车，从轿后超越到轿前去。卜子修定睛从那轿车后面的玻璃看进去，内中只坐了一人，便大呼小叫起来道：‘马车停一停！马车停一停！’前头那马车夫听见了，回头一看，是卜老爷坐在轿子里，招手叫停车。也不知他有甚么要紧公事，姑且把马缰勒住，看他作何举动。卜子修见马车停住了，便喝叫停轿，自己走了下来，交代轿班，赶紧到码头去伺候：‘到迟了，误了我的差使，小心你们的狗腿！’说罢，三步两步，跑到那马车跟前，伸手把机关一拧，用力一拉，开了门，一脚跨了上去。抬头一看，只把他急个半死！你道车子上是谁？正是卜子修的顶头上司，钦命二品衔、江南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卜子修这一吓，竟是魂不附体！那马夫看见他一脚上了车，便放开缰绳，那马如飞而去了。只有卜子修此时脸红过耳，连颈脖子都红了。还有一半身子在车子外面，跨又跨不进去，退又退不出来，弯着身子，站又站不直，急的又开口不得。道台见了这个情形，又可笑，又可恼，便冷笑道：‘你坐下罢。’卜子修如奉恩诏一般，才敢把第二条腿拿了进来，顺手关上车门。谁知身上佩带的槟榔荷包上一颗料珠儿，夹在门缝里，那门便关不上，只好把一只手拉着门。这一边呢，又不敢和道台平坐，若要斜签着身子呢，一条腿又要压到道台膝盖上，闹得他左不是右不是。他平日见了上司是最会说话的，这回却急得无话可说。”正是：

大人莫漫嫌唐突，卑职专诚附骥来。

未知卜子修到底怎样下场，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一回　王医生淋漓谈父子　梁顶粪恩爱割夫妻

“幸喜马车走得快，不多几时，便到了金利源码头了。卜子修连忙先下了车，垂手站着，等道台下车时，他还回道：‘是大人叫卑职坐的。’道台看了他一眼，只得罢了。后来他在巡防局里没有事办，便常常与些东洋车夫为难，又每每误把制造局委员、司事的包车夫拿了去，因此大家都厌恶了他，有起事情来，偏偏和他作对。他自己也觉得乏味了，便托人和道台说，把他调到城里东局去，一直当差到此刻，也算当得长远的了。这个便是卜子修的来历。”

且慢！从九十七回的下半回起叙这件事，是我说给金子安他们听的，直到此处一百一回的上半回，方才煞尾。且莫问有几句说话，就是数数字数，也一万五六千了。一个人那里有那么长的气？又那个有那么长的功夫去听呢？不知非也，我这两段故事，是分了三四天和子安们说的，不过当中说说停住了，那些节目，我懒得叙上，好等这件事成个片段罢了。这三四天功夫，早又有了别的事了。

原来这两天苟才又病了，去请端甫，端甫推辞不去。苟才便写个条子给继之，请继之问他是何缘故。继之便去找着端甫，问道：“听说苟观察来请端翁，端翁已经推掉了？”端甫道：“不错，推掉了。”继之道：“端翁，你这个就太古板了。他这个又不是不起之症，你又何必因一时的疑心，就辞了人家呢？”端甫道：“不起之症，我还可以直说。他公馆里住着一个要他命的人，叫我这做医生的，如何好过问！我在上海差不多二十年了，虽然没甚大名气，却也没有庸医杀人的名声，我何苦叫他栽我一下！虽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但是现在的世人，总是人云亦云的居多，况且他家里人既然有心弄死他，等如愿以偿之后，贼人心虚，怕人议论，岂有不尽力推在医生身上之理？此刻只要苟观察离了他公馆，或者住在宝号，或者径到我这里住下，二十天、半个月光景，我可以包治好了。要是他在公馆里请我，我一定不去的。”继之听了，倒也没得好说，只得辞了出来，便去找苟才。

其实苟才没甚大病，不过仍是怔忡气喘罢了。继之见面之下，只得说端甫这个人，是有点脾气的，偶然遇了有甚不如意的事，莫说请出门，就是到他那里门诊，他也不肯诊的，说是心绪不宁，恐怕诊乱了脉，误了人家的事。苟才道：“这个倒好，这种医生才难得呢。等他心绪好了再请他。”说话时，苟才儿子龙光走进来，和继之请过安，便对苟才道：“前天那个人又来了，在那屋里等着，家人们都不敢来回。”苟才道：“你在这里陪着吴老伯。”又对继之道：“继翁请宽坐，我去去就来。”说罢，自出去了。继之不免和龙光问长问短，又问公馆里有几位老夫子及令亲。龙光道：“从前人多，现在只有账房先生丁老伯、书启老夫子王老伯。至于舍亲等人，早年就都各回旗去了。此刻没有甚么。”继之忽然心中一动道：“我何妨设一个法，试探试探他看呢？”因问道：“尊大人的病，除了咳喘怔忡，还有甚么病？近来请那一位先生？”龙光道：“一向是请的老伯所荐的王端甫先生。这两天请他，不知怎的，王先生不肯来了。昨天今天都是请的朱博如先生。”继之道：“是那一位荐的？”龙光道：“没有人荐的，不过在报上看见告白，请来的罢了。老伯有甚朋友高明的，务求再荐一两个人，好去请教请教，也等家父早日安痊。”继之又想了一想道：“尊大人这个病是不要紧的，不过千万不要吃错了东西。据我听见的，这个咳喘怔忡之症，最忌的是鲍鱼。”龙光道：“甚么鲍鱼？”继之道：“就是海味铺里卖的鲍鱼，还有洋货铺子里卖那个东洋货，是装了罐子的。这东西吃了，要病势日深的。”刚说完了话，苟才已来了。龙光站起来，俄延了一会，就去了。

继之和苟才略谈了一会，也就辞回号里，对我们众人谈起朱博如来。管德泉道：“朱博如，这个名字熟得很，是在那里见过的。”金子安道：“就是甚么兼精辰州符，失物圆光的那个，天天在报上上告白的，还有谁？”德泉道：“哦！不错了。然而苟观察何以请起这种医生来？”继之道：“他化了钱，自然是爱请谁请谁，谁还管得了他。我不过是疑心端甫那句说话。他家里说共一个儿子，一个账房，一个书启，是那个要弄死他？这件事要做，只有儿子做。说起愤世嫉俗的话来，自然处处都有枭獍，但是平心而论，又何必人人都是枭獍呢？何况龙光那孩子，心里我不得而知，看他外貌，不像那样人。我今天已下了一个探听的种子，再过几天，就可以探听出来了。”我道：“怎么探听有种子的？”继之道：“你且不要问，你记着，下一个礼拜，提我请客。”我答应了。

光阴似箭，转瞬又过了一礼拜了。继之便叫我写请客帖子，请的苟才是正客，其次便是王端甫，馀下就是自己几个人。并且就请在自己号里，并不上馆子。下午，端甫先来，问起：“请客是甚意思，可是又要我和苟观察诊脉？”继之道：“并不，我并且代你辩得甚好的。你如果不愿意，只说自己这两天心绪不宁。向来心绪不宁，不肯替人诊脉的就是了。”不多一会，苟才也来了。大家列坐谈天。苟才又央及端甫诊脉。端甫道：“诊脉是可以，方子可不敢开，因为近来心绪不宁，恐怕开出来方子不对。”苟才道：“不开方不要紧，只要赐教脉象如何？”端甫道：“这个可以。”苟才便坐了过来，端甫伸出三指，在苟才两手上诊了一会道：“脉象都和前头差不多，不过两尺沉迟一点，这是年老人多半如此，不要紧的。”苟才道：“不知应该吃点甚么药？”端甫道：“这个，实在因为心绪不安，不敢乱说。”苟才也就罢了。

一会儿，席面摆好了，继之起身把盏让坐。酒过三巡，上过鱼翅之后，便上一碗清炖鲍鱼。继之道：“这是我这个厨子拿手的一样精品。”说罢，亲自一一敬上两片。苟才道：“可惜这东西，我这两天吃的腻了。”继之听了，颜色一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苟才不曾觉着，我虽觉着了，因为继之此时，尚没有把对龙光说的话告诉我，所以也莫名其妙。因问苟才道：“想来是顿顿吃这个？”苟才道：“正是。因为那医生说是要多吃鲍鱼才易得好，所以他们就顿顿给我这个吃。”端甫道：“据《食物本草》，这东西是滋阴的，与怔忡不寐甚么相干！这又奇了！”

继之问苟才道：“公子今年贵庚多少了？”苟才道：“二十二岁了。”继之道：“年纪也不小了，何不早点代他弄个功名，叫他到外头历练历练呢？”苟才道：“我也有这个意思，并且他已经有个同知在身上。等过了年，打算叫他进京办个引见，好出去当差。”继之道：“这又不是拣日子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明年呢？”苟才笑道：“年里头也没有甚么日子了。”端甫是个极聪明、极机警的人，听了继之的话，早已有点会意，便笑着接口道：“我们年纪大的人，最要有自知之明。大凡他们年轻的少爷奶奶，看见我们老人家，是第一件讨厌之物。你看他脸上十分恭顺，处处还你规矩，他那心里头，不知要骂多少老不死、老杀才呢！”说得合席人都笑了。端甫又道：“我这个是在家庭当中阅历有得之言，并不是说笑话。所以我五个小儿，没有一个在身边，他们经商的经商，处馆的处馆，虽是娶了儿媳，我却叫他们连媳妇儿带了去。我一个人在上海，逍遥自在，何等快活！他们或者一年来看我一两趟，见了面，那种亲热要好孝顺的劲儿，说也说不出来，平心而论，那倒是他们的真天性了。何以见得呢？大约父子之间，自然有一分父子的天性。你把他隔开了，他便有点挂念，越隔得远，越隔得久，越是挂念的利害，一旦忽然相见，那天性不知不觉的自然流露出来。若是终年在一起的，我今天恼他做错了一件甚么事，他明天又怪我骂了他那一项，久而久之，反为把那天性汩没了。至于他们做弟兄的，尤其要把他远远的隔开，他那友于之请才笃。若是住在一起，总不免那争执口角的事情，一有了这个事情，总要闹到兄弟不和完结。这还是父母穷的话。若是父母有钱的，更是免不了争家财，争田舍等事。若是个独子呢，他又恼着老子在前，不能由得他挥霍，他还要恨他老子不早死呢！”说着，又专对苟才说道：“这是兄弟泛论的话，观察不要多心。”苟才道：“议论得高明得很，我又多心甚么。兄弟一定遵两位的教，过了年，就叫小儿办引见去。”

继之道：“端翁这一番高论，为中人以下说法，是好极了！”端甫道：“若说为中人以下说法，那就现在天下算得没有中人以上的人。别的事情我没有阅历，这家庭的阅历是见得不少了。大约古圣贤所说的话，是不错的。孟夫子说是：‘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贼恩之大者。’此刻的人却昧了这个道理，专门责善于其子。这一着呢，还不必怪他，他期望心切，自然不免出于责善一类。最奇的，他一面责善，一面不知教育。你想，父子之间，还有相得的么？还有一种人，自己做下了多少男盗女娼的事，却责成儿子做仁义道德，那才难过呢！’谈谈说说，不觉各人都有了点酒意，于是吃过稀饭散坐。苟才因是有病的人，先辞去了。

继之才和端甫说起，前两天见了龙光，故意说不可吃鲍鱼的话，今日苟才便说吃得腻了，看来这件事竟是他儿子所为。端甫拍手道：“是不是呢！我断没有冤枉别人的道理！但是已经访得如此确实，方才为甚不和他直说，还是那么吞吞吐吐的？你看苟才，他应酬上很像精明，但是于这些上头，我看也平常得很，不见得他会得过意来。”继之道：“直说了，恐怕有伤他父子之情呢。”端甫跳起来道：“罢了，罢了！不直说出来，恐怕父子之情伤得更甚呢！”继之猛然省悟道：“不错，不错。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请出来，明告诉他这个底细罢。”端甫道：“这才是个道理。”又谈了一会，端甫也辞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继之便专诚去找苟才。谁知他的家人回道：“老爷昨天赴宴回来，身子不大爽快，此刻还没起来。”继之只得罢了。过一天再去，又说是这两天厌烦得很，不会客，继之也只得罢休。谁知自此以后，一连几次，都是如此。继之十分疑心，便说：“你们老爷不会客，少爷是可以会客的，你和我通报通报。”那家人进去了一会，出来说请。继之进去，见了龙光，先问起：“尊大人的病，为甚连客都不会了，不知近日病情如何？”龙光道：“其实没甚么，不过医生说务要静养，不可多谈天，以致费气劳神，所以小侄便劝家父不必会客。五庶母留在房里，早晚伏侍。方才睡着了，失迎老伯大驾！”继之听说，也不能怎样，便辞了回来。过一天，又写个条子去约苟才出来谈谈，讵接了回条，又是推辞。继之虽是疑心，却也无可如何。

光阴如驶，早又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底边，忽然接了一张报丧条子，是苟才死了。大家都不觉吃了一惊。继之和他略有点交情，不免前去送殡，顺便要访问他那致死之由，谁知一点也访不出来。倒是龙光哭丧着脸，向继之叩头，说上海并无亲戚朋友，此刻出了大事，务求老伯帮忙。继之只得应允。

到了春分左右，北河开了冻，这边号里接到京里的信，叫这边派人去结算去年账目。我便附了轮船，取道天津。此时张家湾、河西务两处所设的分号，都已收了，归并到天津分号里。天津管事的是吴益臣，就是吴亮臣的兄弟。我在天津盘桓了两日，打听得文杏农已不在天津了，就雇车到京里去。此时京里分号，已将李在兹辞了，由吴亮臣一个人管事。我算了两天账目，没甚大进出，不过核对了几条出来，叫亮臣再算。

我没了事，就不免到琉璃厂等处逛逛。顺便到山会邑馆问问王伯述踪迹，原来应畅怀倒在那里，伯述是有事回山东去了。只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年，在畅怀那里坐着，畅怀和我介绍，代通姓名。原来这个人是旗籍，名叫喜润，号叫雨亭，是个内阁中书。这一天拿了一个小说回目，到应畅怀这边来，要打听一件时事，凑上对一句。原来京城里风气，最欢喜诌些对子及小说回目等，异常工整，诌了出来，便一时传诵，以为得意。但是诌的人，全是翰林院里的太史公。这位喜雨亭中书有点不服气，说道：“我不信只有翰林院里有人才，我们都够他不上。”因得了一句，便硬要对一句，却苦于没有可对的事情。我便请教是一句甚么。畅怀道：“你要知道这一句，却要先知道这桩事情的底细才有味。”我道：“那就费心你谈谈。”

畅怀道：“有一位先生，姓温，号叫月江。孟夫子说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这位温月江先生，却是最喜的是为人师，凡有来拜门的，他无有不笑纳，并且视贽礼之多少，为情谊之厚薄。生平最恼的是洋货，他非但自己不用，就是看见别人用了洋货，也要发议论的。有一天，他又收了一个门生，预先托人送过贽礼，然后谒见。那位门生去见他时，穿了一件天青呢马褂，他便发话了，说甚么：‘孟子说的：“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若是服夷之服，简直是变于夷了。老弟的人品学问，我久有所闻，是很纯正的，但是这件马褂，不应该穿。我们不相识呢，那是彼此无从切磋起，今日既然忝在同学，我就不得不说了。’那门生道：‘门生这件马褂，还是门生祖父遗下来的。门生家寒，有了两个钱，买书都不够，那里来得及置衣服。像这个马褂，门生一向都不敢穿的，因为系祖父遗物，恐怕穿坏了，无以对先人。今天因为拜见老师，礼当恭敬的，才敢请出来用一用。’温月江听了，倒肃然起敬起来，说道：‘难得老弟这一点追远之诚，一直不泯，真是可敬！我倒失言了。’那门生道：‘门生要告禀老师一句话，不知怕失言不怕？’温月江道：‘请教是甚么话？但是道德之言，我们尽谈。’那门生道：‘门生前天托人送进来的贽礼一百元，是洋货！’温月江听了，脸红过耳，张着口半天，才说道：‘这……这……这……这……这，可……可……可……可……可不是吗！我，我，我马上就叫人拿去换了银子来了。’自从那回之后，人家都说他是个臭货。但是他又高自位置，目空一切，自以为他的学问，谁都及不了他。人家因为他又高又臭，便上他一个徽号，叫他做梁顶粪，取最高不过屋梁之顶，最臭不过是粪之义。那年温月江来京会试，他自以为这一次礼闱一定要中、要点的，所以进京时就带了家眷同来。来到京里，没有下店，也不住会馆，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可巧那朋友家里，已经先住了一个人，姓武，号叫香楼，却是一位太史公。温月江因为武香楼是个翰林，便结交起来。等到临会场那两天，温月江因为这朋友家在城外，进场不便，因此另外租了考寓，独自一人住到城里去。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情，谁知他出场之后，忽然出了一个极奇怪的变故。”正是：

白战不曾持寸铁，青巾从此晋头衔。

未知出了甚么变故，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二回　温月江义让夫人　裘致禄孽遗妇子

“温月江出场之后，回到朋友家里，入到自己老婆房间，自以为这回三场得意，一定可以望中的，正打算拿头场首艺念给老婆听听，以自鸣其得意。谁知一脚才跨进房门口，耳边已听得一声‘唗’！温月江吃了一惊，连忙站住了。抬头一看，只见他夫人站在当路，喝道：‘你是谁？走到我这里来！’月江讶道：‘甚么事？甚么话？’他夫人道：‘吓！这是那里来的？敢是一个疯子？丫头们都到那里去了？还不给我打出去！’说声未了，早跑出四五个丫头，手里都拿着门闩棒棰，打将出来。温月江只得抱头鼠窜而逃，自去书房歇下。

“这书房本是武香楼下榻所在，与上房虽然隔着一个院子，却与他夫人卧室遥遥相对。温月江坐在书桌前面，脸对窗户，从窗户望过去，便是自己夫人的卧室，不觉定着眼睛，出了神。忽然看见武香楼从自己夫人卧室里出来，向外便走。温月江直跳起来，跑到院子外面，把武香楼一把捉住。吓得香楼魂不附体，登时脸色泛青，心里突突兀兀的跳个不住，身子都抖起来。温月江把他一把拖到书房里，捺他坐下，然后在考篮里取出一个护书，在护书里取出一迭场稿来道：‘请教请教看，还可以有望么？’武香楼这才把心放下。定一定神，勉强把他头场文稿看了一遍，不住的击节赞赏道：‘气量宏大，允称元作，这回一定恭喜的了！’月江不觉洋洋得意。又强香楼看了二、三场的稿。香楼此时，心已大放，便乐得同他敷衍，无非是读一篇，赞一篇，读一句，赞一句。及至三场的稿都看完了，月江呵呵大笑道：‘兄弟此时也没有甚么望头，只望在阁下跟前称得一声老前辈就够了！’香楼道：‘不敢当，不敢当！这回一定是恭喜的！’从此以后，倒就相安了，不过温、武两个，易地而处罢了。这一科温月江果然中了，连着点了。谁知他偏不争气，才点了翰林，便上了一个甚么摺子，激得万岁爷龙颜大怒，把他的翰林革了，他才死心塌地回家乡去。近来听说他又进京来了，不知钻甚么路子，希图开复。人家触动了前事，便诌了一句小说回目，是‘温月江甘心戴绿帽’。这位喜雨翁要对上一句，却对了两天，没有对上。”我道：“这个难题，必要又有个那么一回实事，才诌得上呢。若是单对字面，却是容易的，不过温对凉，月对星，江对海之类就得了。”喜雨亭道：“无奈没有这件实事，总是难的。”

当下我见伯述不在，谈了几句就走了。回到号里，只见一个人在那里和亮臣说话，不住的嗳声叹气，满脸的愁眉苦目，谈了良久才去。亮臣便对我说道：“所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句话真是一点不错。”我问是甚么事。亮臣道：“方才这个人，是前任福建侯官县知县裘致禄的妾舅。裘致禄他在福建日子甚久，仗着点官势，无恶不作，历署过好几任繁缺，越弄越红。后来补了缺，调了侯官首县，所刮得的地皮，也不知他多少。后来被新调来的一位闽浙总督，查着他历年的多少劣迹，把他先行撤任，着实参了他一本，请旨革职，归案讯办。这位裘致禄信息灵通，得了风声，便逃走到租界地方去。等到电旨到日，要捉他时，他已是走的无影无踪了。后来访着他在租界，便动了公事，向外国领事要人。他又花言巧语，对外国人说他自己并没有犯事，不过要改革政治，这位总督不喜欢他，所以冤枉参了他的。外国人向来有这么个规矩，凡是犯了国事的，叫做国事犯，别国人有保护之例。据他说所犯的是‘改革政治’，就是国事犯，所以领事就不肯交人。闽浙总督急的了不得，派了委员去辩论，派了一起又是一起，足足耽误了半年多，好容易才把他要了回来。自然是恼得火上加油，把他重重的定了罪案，查抄家产，发极边充军。当时就把他省城寓所查抄了，又动了电报，咨行他原籍，也把家产抄没了，还要提案问他寄顿之处。裘致禄便供家产尽绝了，然后起解充军。

“这裘致禄有个儿子，名叫豹英，因为家产被抄，无可过活，等他老子起解之后，便悄悄向各处寄顿的人家去商量，取回应用。谁知各人不约而同的，一齐抵赖个干干净净。你道如何抵赖得来？原来裘致禄得了风声时，便将各种家财，分向各相好朋友处寄顿，一一要了收条，藏在身边。因为儿子豹英一向挥霍无度，不敢交给他，他自己逃到租界时，便带了去。等到一边外国人把他交还中国时，他又把那收条，托付他一个朋友，代为收贮。其时他还仗着上下打点，以为顶多定我一个革职查抄罢了，万不料这一次总督大人动了真怒，钱神技穷，竟把他发配极边。他当红的时候，是傲睨一切的，多少同寅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因此同寅当中，也没有一个不恨他入骨。此次他犯了事，凡经手办这个案的人，没有一个不拿他当死囚看待的。有时他儿子到监里去看他时，前后左右看守的人，寸步不离，没有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的。父子两个要通一句私话都不能够，要传递一封信，更是无从下手。直到他发配登程的那天，豹英去送他，才觑了个便，把几家寄顿的人家说个大略，还不曾说得周全，便被那解差叱喝开了，又忘记了说寄放收条的那个朋友。豹英呢，也是心忙意乱，听了十句倒忘了四五句，所以闹得不清不楚，便分手去了。

“代他存放收条的那个朋友，本是福建著名的一个大光棍，姓单，名叫占光。当日得了收条，点一点数，一共是十三张。每张上都开列着所寄的东西，也有田产房契的，也有银行存据的，也有金珠宝贝的，也有衣服箱笼的，也有字画古董的，估了估价，大约总在七八十万光景。单占光暗想，这厮原来在福建刮的地皮有这许多，此刻算算已有七八十万，还有未曾拿出来的，与及汇回原籍的呢，还许他另有别处寄顿的呢。此刻单占光已经有意要想他法子的了。等到裘致禄定了充军罪案，见了明文，他便带了收条，径到福州省城，到那十三家出立收条人家，挨家去拜望，只说是裘致禄所托，要取回寄顿各件，又拿出收条来照过，大家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却是只有这么一句话，说过之后，却不来取。等十三家人家挨次见齐之后，裘致禄的案一天紧似一天，那单占光又拿了收条挨家去取，却都只取回一半，譬如寄顿十万的，他只收回五万，在收条上注了某月某日收回某物字样，底下注了裘致禄名字。然后发出帖子去请客，单请这十三家人。

“等都到齐了，坐了席，酒过三巡，单占光举起酒杯，敬各人都干了一钟，道：‘列位可知道，裘致禄一案，已是无可挽回的了。当日他跑到租界，兄弟也曾经助他一臂之力，无如他老先生运气不对，以至于有今日之事。想来各位都与他相好，一定是代他扼腕的。’众人听了，莫不齐声叹息。单占光又道：‘兄弟今天又听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不知诸位可曾知道？’各人齐说：‘弟等不曾听得有甚消息。’占光道：‘兄弟也知道列位未必有那么信息灵通，所以特请了列位来，商量一个进退。’众人又齐说：‘愿闻大教。’占光道：‘兄弟这两天，代他经手取了些寄顿东西出来，原打算向上下各处打点打点，要翻案的。不料他老先生不慎，等我取了东西，将收条交还他时，却被禁卒看见了，一齐收了去，说是要拿去回上头。我想倘使被他回了上头，是连各位都有不是的，一经吊审起来，各位都是窝家，就是兄弟这两天代他向各位处取了些东西，也要担个不是。所以请了各位来商量个办法。’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所对。占光又催着道：‘我们此刻，统共一十四个人，真正同舟共命，务求大家想个法子，脱了干系才好。’众人歇了半天无话。占光又再三相促。众人道：‘弟等实无善策，还求阁下代设个法儿，非但阁下自脱干系，就是我等众人，也是十分感激的。’占光道：‘法子呢，是还有一个。幸而那禁卒头儿，兄弟和他认得，一向都还可以说话。为今之计，只有化上两文，把那收条取了回来，是个最高之法。’众人道：‘如此最好。但不知要化多少？’占光道：‘少呢，我也不能向前途说；多呢，我也不能对众位说。大约你们各位，多则一万一个人，少则八千一个人，是要出的。’众人一听大惊道：‘我们那里来这些钱化？’占光把脸一沉，默默不语。慢慢的说道：‘兄弟是洋商所用的人，万一有甚么事牵涉到我，只要洋东一出面，就万事都消了。兄弟不过为的是众位，或在官的，或在幕的，一旦牵涉起来，未免不大好看，所以多此一举罢了。各位既然不原谅我兄弟这个苦衷，兄弟也不多管闲事了。’说着，连连冷笑。

内中有一个便道：‘承阁下一番美意，弟等并不是不愿早了此事，实系因为代姓裘的寄存这些东西，并无丝毫好处，却无辜被累，凭空要化去一万、八千，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在这里踌躇罢了。’占光呵呵大笑道：‘亏你们，亏你们！还当我是坏人，要你们掏腰呢。化了一万、八千，把收条取回来，一个火烧掉了，他来要东西，凭据呢？请教你们各位，是得了便宜？是失了便宜？至于我兄弟，为自己脱干系起见，绝不与诸位计较，办妥这件事之后，酬谢我呢，我也不却，不酬谢我呢，我也不怪，听凭各位就是了。’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道：‘如此我等悉听占翁吩咐办理就是了。’占光道：‘办我只管去办。至于各出多少使费，那是要各位自愿的，兄弟不便强派。’众人听了，又互相商议，有出一万的，有出八千的，有出五六千的，统共凑起来，也有十一万五千了。占光摇头道：‘这点恐怕不够。白费唇舌不要紧，兄弟是在洋东处告了假出来，不能多耽搁的，怕的是耽搁时候。’众人见他这么说，便又商量商量，凑够了十二万银子给他，约定日子过付。他等银子收到了，又请了一天客，把十三张收条取了出来，一一交代清楚，众人便把收条烧了。所以等到豹英去取时，众人乐得赖个干干净净。

“豹英至此，真是走头无路。忽然想起他父亲有一房姨太太，寄住在泉州。那姨太太还生有一个小兄弟，今年也有八岁了。那里须有点财产，不免前去分点来用用。想罢，便径到泉州来，寻着那位姨娘，说明来意。那姨娘道：‘阿弥陀佛！我这里个个月靠的是老爷寄来十两银子过活，此刻有大半年没寄来了，我娘儿两个正愁着没处过活，要投奔大少爷呢。’说着，便抽抽咽咽起来。豹英不觉睖住了。但既来之，则安之，姑且住下再说。姨娘倒也不能撵他，只得由他住下。豹英终日琐，总说老人家有多少钱寄顿在这里，姨娘如果不拿出来，我只得到晋江县去告了。姨娘急了，便悄悄的请了自己兄弟来商量，不如把家财各项，暂时寄顿到干妈那里去。

“原来这位姨娘，是裘致禄从前署理晋江县的时候所置。及至卸任时，因为家中太太泼恶不过，不敢带回去，便另外置了一所房屋，给他居住。又恐怕没有照应，因在任时，有一个在籍翰林杨尧蒿太史，十分交好。这杨尧蒿，本名叫杨尧嵩，因为应童子试时屡试不售，大家都说他名字不利。他有一回小试，就故意把嵩字写成蒿字，果然就此进了学，联捷上去。因为点到翰林那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就不肯到京供职，只回到家乡，靠着这太史公的头衔，包揽几件词讼，结识两个官府，也就把日子过去了。裘致禄在任时，和他十分相得。交卸之后，这位姨娘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因为叫他独住在泉州，放心不下，所以和杨太史商量，把这个姨娘拜在杨太史的姨太太膝下做干女儿。过了三四个月，姨娘便生下个孩子。此时致禄早已晋省去了。这边往来得十分热闹，杨太史又给信与致禄，和他道喜。致禄得了信，又到泉州走了一次，见母子相安，又重新拜托了杨太史照应。所以一向干爹、干妈、干女儿，叫的十分亲热。此时豹英来了，开口告官，闭口告官，姨娘没了主意，便悄悄叫了自己兄弟来，和他商量，不如把紧要东西，先寄顿在干娘那里。就是他告起来，官府来抄，也没得给他抄去。定了主意，便把那房产田契，以及金珠首饰，值钱的东西，放在一个水桶里，上面放了两件旧布衣服，叫一个心腹老妈子，装做到外头洗衣服的样子，堂哉皇哉，拿出了大门。姨娘的兄弟早在外头接应着，跟着那老妈子，看着他进了杨太史的大门，方才走开。如此一连三天，把贵重东西都运了出去，连姨娘日常所用的金押发簪子，都除了下来拿去，自己换上一支包金的。恰好豹英这天吃醉了酒，和姨娘大闹，闹到不堪，便仗着点酒意，自然翻箱倒箧起来。搜了半天，除了两件细毛衣服之外，竟没有一样值钱东西。豹英至此，也自索然无味，只得把几件父亲所用的衣服，及姨娘几件细毛衣服要了，动身回省。

“这边姨娘等大少爷去了，便亲带了那老妈子去见干妈，仍旧十分亲热。及至问起东西时，杨姨太太不胜惊讶，说是不曾见来。姨娘也大惊，指着老妈子道：‘是我叫他送来的，一共送了三次，难道他交给干爹了？’连忙请了杨太史来问。杨尧蒿道：‘我没看见啊。是几时拿来的？’姨娘道：‘是放在一个水桶里拿来的。’杨姨太太笑道：‘这便有了。’连忙叫人在后房取出三个水桶来。姨娘一看，果然是自己家中之物，几件破旧衣服还在那里。连忙把衣服拿开一看，里面是空空洞洞的，那里有甚么东西。姨娘不觉目定口呆。老妈子便插嘴道：‘是我第一天送来这个桶，里面两个拜匣，我都亲手拿出来交给姨太太的。我还要带了水桶回去，姨太太说是不必拿去了。你出来时候，那衣服堆在桶口，此刻回去却瘪在桶底，叫人见了反要起疑心，我才把桶丢在这里。第二天送来是一个大手巾包，也是我亲手交给姨太太的。姨太太还说有甚要紧东西，赶紧拿来，如果被你家大少爷看见了，就不是你家姨娘的东西了。第三天送来是两个福州漆盒，因为那盒子没有锁，还用手巾包着，也是我亲手点交姨太太的。怎么好赖得掉！’杨太史道：‘住了！这拜匣、手巾包、盒子里，都是些甚么东西？你且说说。’姨娘道：‘一个拜匣里，全是房契田契，其馀都是些金珠首饰。’杨太史道：‘吓！你把房契田契，金珠首饰，都交给我了！好好你家的东西，为甚么要交给我呢？’姨娘道：‘因为我家大少爷要来霸占，所以才寄到干爹这里的。’杨太史道：‘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值多少钱呢？’姨娘道：‘那房产是我们老爷说过的，置了五万银子。那首饰是陆续买来的，一时也算不出来，大约也总在五六万光景。’杨太史道：‘你把十多万银子的东西交给我，就不要我一张收条，你就那么放心我？你就那么糊涂？哼，我看你也不是甚么糊涂人！你不要想在这里撒赖！’姨娘急的哭起来，又说老妈子干没了。老妈子急的跪在地下，对天叩响头赌咒，把头都碰破了，流出血来。杨太史索性大骂起来，叫撵。姨娘只得哭了回去，和兄弟商量，只有告官一法。你想一个被参谪戍知县的眷属，和一个现成活着的太史公打官司，那里会打得赢？因此县里、府里、道里、司里，一直告到总督，都不得直。此刻跑到京里来，要到都察院里去告。方才那个人，便是那姨娘的兄弟，裘致禄的妾舅了。莫说告到都察院，只怕等皇帝出来叩阍，都不得直呢！”正是：

莫怪人情多鬼蜮，须知木腐始虫生。

不知这回到都察院去控告，得直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三回　亲尝汤药媚倒老爷　婢学夫人难为媳妇

我这回进京，才是第二次。京里没甚朋友，符弥轩已经丁了承重忧，出京去了。北院同居的车文琴，已经外放了，北院里换了一家旗人住着，我也不曾去拜望。只有钱铺子里的恽洞仙，是有往来的，时常到号里来谈谈。但是我看他的形迹，并不是要到我号里来的，总是先到北院里去，坐个半天，才到我这边略谈一谈。不然，就是北院里的人不在家，他便到我这边来坐个半天，等那边的人回来，他就到那边去了。我见得多次，偶然问起他，洞仙把一个大拇指头竖起来道：“他么？是当今第一个的红人儿！”我听了这个话，不懂起来，近日京师奔竞之风，是明目张胆，冠冕堂皇做的，他既是当今第一红人，何以大有“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呢？因问道：“他是做甚么的？是那一行的红人儿？门外头宅子条儿也不贴一个？”洞仙道：“他是个内务府郎中，是里头大叔的红人。差不多的人，到了里头去，是没有坐位的。他老人家进去了，是有个一定的坐位，这就可想了。”我道：“永远不见他上衙门拜客，也没有人拜他，那里像个红人？”洞仙道：“你佇不大到京里来，怨不得你佇不知道。这红人儿里头，有明的，有暗的，像他那是暗的。”我道：“他叫个甚名字？说他红，他究竟红些甚么？你告诉告诉我，等我也好巴结巴结他。”洞仙道：“巴结上他倒也不错，像我兄弟一家大小十多口人吃饭，仰仗他的地方也不少呢。”我笑道：“那么我更要急于请教了。”

洞仙也笑道：“他官名叫多福，号叫贡三，是里头经手的事，他都办得到，而且比别人便宜。每年他的买卖，也不在少处。这两年元二爷住开了，买卖也少了许多。”我道：“怎么又闹出个元二爷来了？”洞仙道：“这位多老爷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吉祥，我们都叫他做祥大爷，是个傻子；第二个叫吉元，我们都叫他做元二爷，捐了个主事，在户部里当差。他父子两个，向来是连手，多老爷在暗里招呼，元二爷在明里招徕生意。”我道：“那么为甚么又要住开了呢？”洞仙道：“这个一言难尽了。多老爷年纪大了，断了弦之后，一向没有续娶。先是给傻子祥大爷娶了一房媳妇，不到两年，就难产死了。多老爷也没给他续娶，只由他买了一个姨娘就算了。却和元二爷娶了亲。亲家那边是很体面的，一副妆奁，十分丰厚，还有两个陪嫁丫头，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二岁。过了两三年，那大丫头有了十七八岁了，就嫁了出去。只有这个小的，生得脸蛋儿很俊，人又机灵，元二爷很欢喜他，一直把他养到十九岁还没嫁。元二爷常常和他说笑鬼混，那位元二奶奶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到底是大家姑娘出身，懂得规矩礼法，虽是一大坛子的山西老醋，搁在心上，却不肯泼撒出来，只有心中暗暗打算，觑个便，要早早的嫁了他。后来越看越不对了，那丫头眉目之间，有点不对了，行动举止，也和从前两样了，心中越加焦急。那丫头也明知二奶奶吃他的醋，不免怀恨在心。恰好多老爷得了个脾泄的病，做儿媳妇的，别的都好伺候，惟有这搀扶便溺，替换小衣，是办不到的，就是雇来的老妈子，也不肯干这个。元二奶奶一想，不如拨了这丫头去伺候公公，等伺候得病人好了，他两个也就相处惯了，希冀公公把他收了房做个姨娘，就免了二爷的事了。打定了主意，便把丫头叫了来，叫他去伺候老爷。

“这丫头是一个绝顶机警的人，一听了这话，心中早已明白，便有了主意，唯唯答应了，即刻过去伺候老爷。多老爷正苦没人伺候，起卧都觉得不便，忽然蒙媳妇派了这个丫头来伺候，心中自是欢喜。况且这丫头又善解人意，嘴唇动一动，便知道要茶，眼睛抬一抬，便知道要烟。无论是茶是药，一定自己尝过，才给老爷吃。起头的两天，还有点缩手缩脚的，过得两天惯了，更是伺候得周到。老爷要上马子，他抱着腰，老爷躺下来，他捶着背。并且他自从过来之后，便把自己铺盖搬到老爷房里去，到了晚上，就把铺盖开在老爷炕前地下假寐。那炕前又是夜壶，又是马子，又是痰盂，他并不厌烦。半夜里老爷要小解了，他怕老爷着了凉，拿了夜壶，递到被窝里，伏侍小解。那夜壶是瓷的，老爷大腿碰着了，哼了一声，说冰凉的。丫头等小解完后，便把夜壶舀干净，拿来焐在自己被窝里，等到老爷再要用时，已是焐得暖暖儿的了。及至次日，请了大夫来，凡老爷夜来起来几次，小解大解几次，是甚么颜色，稀的稠的，几点钟醒，几点钟睡，有吃东西没有，只有他说得清清楚楚。所以那大夫用药，就格外有了分寸。有时晚上老爷要喝参汤，坐起来呢怕冷，转动又不便当。他便问准了老爷，用茶漱过口，刷过牙，刮过舌头，把参汤呷到嘴里，伏下身子，一口一口的慢慢哺给老爷吃。有时老爷来不及上马子，弄脏了裤子，他却早就预备好了的。你说他怎么预备来？他预先拿一条干净裤子，贴肉横束在自己身上，等到要换时，他伸手到被窝里拭擦干净了，才解下来，替老爷换上，又是一条暖暖儿的裤子了。这一条才换上，他又束上一条预备了。

“如此伺候了两个多月，把老爷伺候好了。虽然起了炕，却是片时片刻也少他不得了。便和他说道：‘我儿，辛苦你了！怎样补报你才好！’他这两个多月里头，已经把老爷巴结得甜蜜儿一般，由得老爷抚摩玩弄，无所不至的了。听了老爷这话，便道：‘奴才伺候主子是应该的，说甚么补报！’老爷道：‘我此刻倒是一刻也离不了你了。’丫头道：‘那么奴才就伏侍老爷一辈子！’老爷道：‘这不是误了你的终身？你今年几岁了？’丫头道：‘做奴才的，还说甚么终身！奴才今年十九岁，不多几天就过年，过了年，就二十岁了，半辈子都过完了。还有那半辈子，不还是奴才就结了吗！’老爷道：‘不是这样说。我想把你收了房，做了我的人，你说好么？’丫头听了这句话，却低头不语。老爷道：‘你可是嫌我老了？’丫头道：‘奴才怎敢嫌老爷！’老爷道：‘那么你为甚么不答应？’丫头仍是低头不语。问了四五遍，都是如此。老爷急了，握着他两只手，一定要他说出个道理来。丫头道：‘奴才不敢说。’老爷道：‘我这条老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有话，管说就是了，那怕说错了，我不怪你。’丫头道：‘老爷、少爷的恩典，如果打发奴才出去，那怕嫁的还是奴才，甚至于嫁个化子，奴才是要一夫一妻做大的，不愿意当姨娘。如果要奴才当姨娘，不如还是当奴才的好。’老爷道：‘这还不容易！我收了你之后，慢慢的把你扶正了就是。’丫头道：‘那还是要当几天姨娘。’老爷道：‘那我就简直把你当太太，拜堂成礼如何？’丫头道：‘老爷这句话，可是从心上说出来的？’老爷道：‘有甚不是！’丫头咕咚一声，跪下来叩头道：‘谢过老爷天高地厚的恩典！’老爷道：‘我和你已经做了夫妻，为甚还行这个礼？’丫头道：‘一天没有拜堂，一天还是奴才，等拜过了堂，才算夫妻呢。还有一层：老爷便这般抬举，还怕大爷、二爷，他们不服呢。’老爷道：‘有我担了头，怕谁不服！’丫头此时也不和老爷客气了，挨肩坐下，手握手的细细商量。丫头说道：‘虽说是老爷担了头，没谁敢不服，但是事前必要机密，不可先说出来。如果先说出来，总不免有许多阻挡的说话。不如先不说出来，到了当天才发作，一会儿生米便成了熟饭，叫他们不服也来不及。至于老爷续娶，礼当要惊动亲友，摆酒请客的，我看这个不如也等当天一早出帖子，不过多用几个家人分头送送罢了。’此时老爷低着头听吩咐，丫头说一句，老爷就答应一个‘是’字，犹如下属对上司一般。等吩咐完了，自然一切照办。

“好丫头！真有本事，有能耐！一切都和老爷商量好了，他却是不动声色，照常一般。有时伺候好了老爷，还要到元二奶奶那边去敷衍一会。这件事竟是除了他两个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家人们虽然承命去刻帖子，却也不知道娶的是那一门亲。就是那帖子签子都写好了，只有日子是空着，等临时填写的，更不知道是那一天。老爷又吩咐过不准叫大爷、二爷知道的，更是无从打听，只有照办就是了。直到了办事的头一天下午，老爷方才吩咐出来，叫把帖子填了明天日子，明日清早派人分头散去。又吩咐明天清早传傧相，传喜娘，传乐工，预备灯彩。这一下子，合宅上下人等都忙了，却一向不见行聘，不知女家是甚么人。祥大爷是傻的，不必说他。元二爷便觉着这件事情古怪，想道：‘这两三个月都是丫头在老爷那边伺候，叫他来问，一定知道。’想罢，便叫老妈子去把丫头叫来，问道：‘老爷明天续弦，娶的是那一家的姑娘？怎么我们一点不晓得？你天天在那边伺候，总该知道。’丫头道：‘奴才也不知道，也是方才叫预备一切，才知道有这回事。’二爷道：‘那边要铺设新房了，老爷的病也好了许久了，你的铺盖也好搬回这边来了。’丫头道：‘是，奴才就去回了老爷搬过来。’说着，去了。过了一会，又空身跑了过来道：‘老爷说要奴才伺候新太太，等伺候过了三朝，才叫奴才搬过来呢。’说罢，又去了。元二爷满腹疑心，又暗笑老头子办事糊涂，却还猜不出个就里。

“到了明天早起，元二爷夫妻两个方才起来，只见傻大爷的姨娘跑了来，嘴里不住的称奇道怪道：‘二爷、二奶奶，可知道老爷今天娶的是那一个姑娘？’二爷见他疯疯傻傻的，不大理会他。二奶奶问道：‘这么大惊小怪的做甚么？不过也是个姑娘罢了，不见得娶个三头六臂的来！’姨娘道：‘只怕比三头六臂的还奇怪呢！娶的就是二奶奶的丫头！’二爷、二奶奶听了这话，一齐吃了一惊，问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姨娘道：‘那里来的话！喜娘都来了，在那里代他穿衣服打扮呢。我也要去穿衣服了，回来怕有女客来呢。’说着，自去了。这边夫妻两个，如同呆了一般，想不出个甚么道理来。歇了一会，二爷冷笑道：‘吃醋咧，怕我怎样咧，叫他去伺候老人家咧！当主子使唤奴才不好，倒要做媳妇去伺候婆婆！你看罢咧，日后的戏有得唱呢！’一面说，梳洗过了，换上衣服，上衙门去了。可怜二奶奶是个没爪子的螃蟹，走不动，只好穿上大衣，先到公公那边叩喜。此时也有得帖子早的来道喜了。一会儿，吉时已到，喜娘扶出新太太，傧相赞礼拜堂。因为办事匆促，一切礼节都从简略，所有拜天地、拜花烛、庙见、交拜，都并在一时做了。过后便是和众人见礼。傻大爷首先一个走上前去，行了一跪三叩首的礼。老爷自是兀然不动，便连新太太，也直受之而不辞。傻大爷行过礼之后，家人们便一叠连声叫二爷。有人回说：‘二爷今天一早奉了堂谕，传上衙门去了。’老爷已是不喜欢。二奶奶没奈何，只得上前行礼，可恼这丫头居然兀立不动。一时大众行过礼之后，便有许多贺客，纷纷来贺，热闹了一天。

“二爷是从这天上衙门之后，一连三天不曾回家。只苦了二奶奶，要还他做媳妇的规矩，天天要去请早安，请午安，请晚安。到了请安时，碰了新太太高兴的时候，鼻子里哼一声，不高兴的时候，正眼也不看一看。二奶奶这个冤枉，真是无处可伸。倒是傻大爷的姨娘上去请安，有说有笑。二爷直到了第四天才回家，上去见过老爷请过安，便要走。老爷喝叫站着，二爷只得站着。老爷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这一向当的好红差使！大清早起就是堂官传了，一传传了三四天，连老子娘都不在眼睛里了！’二爷道：‘儿子的娘早死了，儿子丁过内艰来。’老爷把桌子一拍道：‘吓！好利嘴！谁家的继母不是娘！’二爷道：‘老爷在外头娶一百个，儿子认一百个娘，娶一千个，儿子认一千个娘。这是儿媳妇房里的丫头，儿子不能认他做娘！’老爷正待发作，忽听得新太太在房里道：‘甚么丫头不丫头！我用心替你把老子伺候好了，就娘也不过如此！’老爷道：‘可不是！我病在炕上，谁看我一看来？得他伺候的我好了，大家打伙儿倒翻了脸了。你出来！看他认娘不认！’新太太巴不得一声走了出来，二爷早一翻身向外跑了。老爷气得叫：‘抓住了他！抓住了他！’二爷早一溜烟跑到门外，跳上车子去了。这里面一个是老爷气的暴跳如雷，大叫‘反了反了’！一个是新太太撒娇撒痴，哭着说：‘二爷有意丢我的脸，你也不和我做主！你既然做不了主，就不要娶我！’哭闹个不了。二奶奶知道是二爷闯了祸，连忙过来赔罪，向公公跪下，请息怒。老爷气得把胡子一根根都竖了起来。新太太还在那里哭着。良久，老爷才说道：‘你别跪我！你和你婆婆说去！’二奶奶站了起来，千委屈，万委屈，对着自己赔嫁的丫头跪下。新太太撅着嘴，把身子一扭，端坐着不动。二奶奶千不是，万不是，赔了多少不是。足足跪了有半个钟头，新太太才冷笑道：‘起去罢，少奶奶！不要折了我这当奴才的！’二奶奶方才站了起来，依然伺候了一会，方才退归自己房里。越想越气，越气越苦，便悄悄的关上房门，取一根带子，自己吊了起来。

“老妈子们有事要到房里去，推推房门不开，听了听寂无声息，把纸窗儿戳破一个洞，往里一瞧，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喊救起来。惊动了阖家人等，前来把房门撞开了。两个粗使老妈子，便端了凳子垫了脚，解将下来，已经是笔直挺硬的了，舌头吐出了半段，眼睛睁得滚圆。傻大爷的姨娘一看道：‘这是不中用的了！’头一个先哭起来。便有家人们，一面去找二爷，一面往二奶奶娘家报信去了。这里幸得一个解事的老妈子道：‘你们快别哭别乱！快来抱着二奶奶，此刻是不能放他躺下的！’便有人来抱住。那老妈子便端一张凳子来，自己坐下，才把二奶奶抱过来道：‘你们扳他的腿，扳的弯过来，好叫他坐下。’于是就有人去扳弯了。这老妈子把自己的波罗盖儿堵住了二奶奶的谷道，一只手便把头发提起，叫人轻轻的代他揉颈脖子，捻喉管，又叫人拈他肩膀，又叫拿管子来吹他两个耳朵。众人手忙脚乱的搓揉了半天，觉得那舌头慢慢的缩了进去。那老妈子又叫拿个雄鸡来，要鸡冠血灌点到嘴里，这才慢慢的觉着鼻孔里有点气了。

“正在忙着，二爷回来了，可巧亲家老爷、亲家太太，也一齐进门。二爷嚷着怎样了，亲家太太一跨进来就哭了。那老妈子忙叫：‘别哭，别哭！二爷快别嚷！快来和他度一口气罢！’二爷赶忙过来度气，用尽平生之力，度了两口，只听得二奶奶哼的一声哼了出来。那老妈子道：‘阿弥陀佛！这算有了命了。快点扶他躺下罢。只能灌点开水，姜汤是用不得的。’那亲家太太看见女儿有了命，便叫过一个老妈子来，问那上吊的缘由，不觉心头火起。此时亲家老爷也听明白了，站起来便去找老爷，见了面，就是一把辫子。”正是：

好事谁知成恶事，亲家从此变冤家。

不知亲家老爷这一把辫子，要拖老爷到那里去，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四回　良夫人毒打亲家母　承舅爷巧赚朱博如

“你道那亲家老爷是谁？原来是内务府掌印郎中良果，号叫伯因，是内务府里头一个红人。当着这边多老爷散帖子那天，元二爷不是推说上衙门，大早就出去了么？原来他并不曾上衙门，是到丈人家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丈人丈母。所以这天良伯因虽然接了帖子，却并不送礼，也不道喜，只当没有这件事，打算将来说起来，只说没有接着帖子就是了。他那心中，无非是厌恶多老爷把丫头抬举的太过分了，却万万料不到有今天的事。今天忽然见女婿又来了，诉说老人家如此如此，良伯因夫妻两个正在叹息，说多老爷年纪大了，做事颠倒了。忽然又见多宅家人来说：‘二奶奶上了吊了！’这一吓非同小可，连忙套了车，带了男女仆人，喝了马夫，重重的加上两鞭，和元二爷一同赶了来。一心以为女儿已经死了，所以到门便奔向二奶奶那边院子里去。看见众人正在那里救治，说可望救得回来的，鼻子里已经有点气了，夫妻两个权且坐下。等二奶奶一声哼了出来，知道没事的了。良夫人又把今天新太太如何动气，二奶奶如何下跪赔罪的话，问了出来。良伯因站起来，便往多老爷那边院子里去。

“多老爷正在那里骂人呢，说甚么：‘妇人女子，动不动就拿死来吓唬人！你们不要救他，由他死了，看可要我公公抵命！’说声未了，良老爷飞跑过来，一把辫子拖了就走道：‘不必说抵命不抵命，咱们都是内务府的人，官司也不必打到别处去，咱们同去见堂官，评评这个理看！’多老爷陡然吃了一惊道：‘亲……亲……亲家！有话好……好的说！’良老爷道：‘说甚么！咱们回堂去，左右不叫你公公抵命的。’多老爷道：‘回甚么堂？你撒了手好说话啊！’良老爷道：‘世界已经反了，还说甚么话！我也不怕你跑了，有话你说！’说着，把手一撒，顺势向前一推，多老爷跌了两步，几乎立脚不住。良老爷拣了一把椅子坐下道：‘有话你说！’此时家人仆妇，纷纷的站了一院子看新闻。三三两两传说：‘幸得二奶奶救过来了，不然，还不知怎样呢！’这句话被多老爷听见了，便对良老爷说道：‘你的女儿死了没有啊？就值得这么的大惊小怪！’良老爷道：‘你是要人死了才心安呢！我也不说甚么，只要你和我回堂去，问问这纵奴凌主，是那一国的国法？那一家的家法？’正说话时，只见家人来报，说亲家太太来了。多老爷吃了一惊，暗想一个男的已经闹不了，又来一个女的，如何是好！想犹未了，只见良夫人带了自己所用的老妈子，咯嘣咯嘣的跑了过来，见了多老爷，也不打招呼，直奔到房里去。

“房里的新太太正在那里打主意呢。他起头听见说二奶奶上吊，心里还不知害怕，以为这是他自己要死的，又不是我逼死他，就死了有甚么相干。正这么想着，家人又说亲家老爷、亲家太太都来了。新太太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暗想这是个主子，他回来拿起主子的腔来，我就怎样呢。回头一想，他到了这里须是个客，我迎出去，自己先做了主人，和他行宾主礼，叫他亲家母，他自然也得叫我亲家母，总不能拿我怎样。心中正自打定了主意，却遇了良老爷过来，要拉多老爷到内务府里去，声势汹汹，不觉又替多老爷担忧，呆呆的侧耳细听，倒把自己的心事搁过一边。不提防良夫人突如其来，一直走到身边，伸出手来，左右开弓的，劈劈拍拍，早打了七八个嘴巴。新太太不及提防，早被打得耳鸣眼花。良夫人喝叫带来的老妈子道：‘王妈！抓了他过去，我问他！’王妈便去搀新太太的膀子。良夫人把桌子一拍道：‘抓啊！你还和他客气！’原来这王妈是良宅的老仆妇，这位新太太当小丫头时，也曾被王妈教训过的，此刻听得夫人一喝，便也不客气，顺手把新太太的簪子一拔，一把头发抓在手里。新太太连忙挣扎，拿手来挡，早被王妈劈脸一个巴掌，骂道：‘不知死活的蹄子！你当我抓你，这是太太抓你呢！’王妈的手重，这一下，只把新太太打得眼中火光迸裂，耳中轰的一声，犹如在耳边放了一门大炮一般。良夫人喝叫抓了过去。王妈提了头发，横拖竖曳的先走，良夫人跟在后头便去。多老爷看见了道：‘这是甚么样子！这是甚么样子！’嘴里只管说，却又无可如何，由得良夫人押了过去。

“到得二奶奶院里，良夫人喝叫把他衣服剥了，王妈便去动手。新太太还要挣扎，那里禁得二奶奶所用的老妈子，为了今天的事，一个个都把他恨入骨髓，一哄上前，这个捉手，那个捉脚，一霎时把他的一件金银嵌的大袄剥下，一件细狐小袄也剥了下来。良夫人又喝叫把棉裤也剥了。才叫把他绑了，喝叫带来的家人包旺：‘替我用劲儿打！今天要打死了他才歇！’这包旺又是良宅的老家人，他本在老太爷手下当书僮出身，一直没有换过主子，为人极其忠心。今天听见姑爷来说，那丫头怎生巴结上多老爷，怎生做了太太，怎生欺负姑娘，他便嚷着磨腰刀：‘我要杀那浪蹄子去！’后来良老爷带他到这边来，他一到，便想打到上房里，寻丫头厮打，无奈规矩所在，只得隐忍不言。今听得太太吩咐打，正中下怀，连忙答应一声‘啫’，便跑到门外，问马夫要了马鞭子来，对准丫头身上，用尽平生之力，一下一下抽将下去，抽得那丫头杀猪般乱喊，满地打滚。包旺不住手的一口气抽了六七十，把皮也抽破了，那血迹透到小衣外面来。新太太这才不敢撒泼了，膝行到良夫人跟前跪着道：‘太太饶了奴才的狗命罢！奴才再也不敢了！情愿仍旧到这边来，伏侍二奶奶！’良夫人劈脸又是一个嘴巴道：‘谁是你二奶奶！你是谁家的奴才！你到了这没起倒的人家来，就学了这没起倒的称呼！我一向倒是吗吗糊糊的过了，你们越闹越不成话了！奴才跨到主子头上去了！谁是你的二奶奶？你说！’说着，又是两个嘴巴。新太太忙道：‘是奴才糊涂！奴才情愿仍旧伺候姑奶奶了！’良夫人叫包旺道：‘把他拉到姑娘屋里再抽，给姑娘下气去。’

“新太太听说，也不等人拉，连忙站起来跑到二奶奶屋里。二奶奶正靠着炕枕上哭呢。新太太咕咚一下跪下来，可怜他双手是反绑了的，不能爬下叩头，只得弯下腰，把头向地下咯嘣咯嘣的乱碰，说道：‘姑奶奶啊！开恩罢！今天奴才的狗命，就在姑奶奶的身上了！再抽几下，奴才就活不成了！’说犹未了，包旺已经没头没脑的抽了下来，嘴里说道：‘不是天地祖宗保佑，我姑奶奶的性命，就送在你这贱人手里！今儿就是太太、姑奶奶饶你，我也不饶你！活活的抽死你，我和你到阎王爷那里打官司去！’一面说，一面着力的乱抽，把新太太脸上也七纵八横的，抽了好几条血路。包旺正抽得着力时，忽然外面来了两三个老妈子，把包旺的手拉住道：‘包二爷，且住手，这边的舅太太来了。’包旺只得住了手出来，对良夫人道：‘太太今天如果饶了这贱人，天下从此没有王法了！就是太太、姑奶奶饶了他，奴才也要一头撞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告他，要他的命的！’良夫人道：‘你下去歇歇罢，我总要惩治他的。’

“原来元二爷陪了丈人、丈母到家，救得二奶奶活了，不免温存了几句。二奶奶此时虽然未能说话，也知道点点头了。元二爷便到多老爷院子里去，悄悄打听，只听得良老爷口口声声要多老爷去见堂官，这边良夫人又口口声声要打死那丫头。想来这件事情，是自己父亲理短，牵涉着自己老婆，又不好上去劝。哥哥呢，又是个傻子。今天这件事，没有人解劝，一定不能下场的。踌躇了一会，便撇下了二奶奶，出门坐上车子，赶忙到舅老爷家去，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要求娘舅、舅母同去解围。舅老爷先是恼着妹夫糊涂不肯去，禁不得元二爷再三央求，又叩头请安的说道：‘务望娘舅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算看我母亲的面罢。’舅老爷才答应了，叫套车。元二爷恐怕耽搁时候，把自己的车让娘舅、舅母坐了，自己骑了匹牲口，跟着来家。亏得这一来，由舅老爷、舅太太两面解劝，方才把良老爷夫妻劝好了，坐了车子回去。元二爷从此也就另外赁了宅子，把二奶奶搬开了。向来的生意，多半是元二爷拉拢来的。自从闹过这件事之后，元二爷就不去拉拢了，生意就少了许多。”

我笑道：“原来北院里住的是个老糊涂。但不知那丫头后来怎样发落？”洞仙道：“此刻不还是当他的太太。”我道：“他儿子、媳妇虽说是搬开了，然而总不能永不上门，以后怎样见面呢？”洞仙道：“这个就没有去考求了。”说着，北院里有人来请他，洞仙自去了。

我在京又耽搁了几天，接了上海的信，说继之就要往长江一带去了，叫我早回上海。我看看京里没事，就料理动身，到天津住了两天，附轮船回上海。在轮船上却遇见了符弥轩。我看他穿的还是通身绸绉，不过帽结是个蓝的。暗想京里人家都说他丁了承重忧出京的，他这个装扮，那里是个丁忧的样子。又不便问他，不过在船上没有伴，和他七拉八扯的谈天罢了。船到了上海，他殷殷问了我的住处，方才分手。我自回到号里，知道继之前天已经动身了，先到杭州，由杭州到苏州，由苏州到镇江，这么走的。

歇息了一天，到明天忽然外面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符弥轩请我即晚吃花酒的。到了晚上，我姑且去一趟。座中几个人都是浮头滑脑的，没有甚么事可记。所最奇的，是内中有一个是苟才的儿子龙光。我屈指一算，苟才死了好像还不到百日，龙光身上穿的是枣红摹本银鼠袍，泥金宁绸银鼠马褂，心中暗暗称奇。席散回去，和管德泉说起看见龙光并不穿孝，屈指计来，还不满百日，怎么荒唐到如此的话。德泉道：“你的日子也过糊涂了。苟才是正月廿五死的，二月三十的五七开吊，继之还去吊的；初七继之动身，今天才三月初十，离末七还有三四天呢，你怎便说到百日了？”我听了倒也一呆。德泉又道：“继之还留下一封长信，叫我给你，说是苟才致死的详细来历，都在上头，叫我交给你，等你好做笔记材料。是我忘了，不曾给你。”我听了，便连忙要了来，拿到自己房里，挑灯细读。

原来龙光的老婆，是南京驻防旗人，老子是个安徽候补府经历。因为当日苟才把寡媳送与上司，以谋差缺，人人共知，声名洋溢，相当的人家，都不肯和他对亲，才定了这头亲事。谁知这位姑娘有一个隐疾，是害狐臭的，所以龙光与他不甚相得，虽不曾反目，却是恩义极淡的。倒是一个妻舅，名叫承辉的，龙光与他十分相得，把他留在公馆里，另外替他打扫一间书房。郎舅两个终日在一处厮闹，常常不回卧室歇息，就在书房抵足。龙光因为不喜欢这个老婆，便想纳妾。却也奇怪，他的老婆听说他要纳妾，非但并不阻挡，并且竭力怂恿。也不知他是生性不妒呢，还是自惭形秽，或是别有会心，那就不得而知了。龙光自是欢喜。然而自己手上没钱，只得和老子商量。苟才却不答应，说道：‘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学好，只在这些上头留心。你此刻有了甚么本事？养活得起多少人？不能瞒你们的，我也是五十岁开外才纳妾的。”一席话，教训得龙光闭口无言。退回书房，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甚么东西。承辉看见，便问何事。龙光一一说知。承辉道：“这个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向来如此的。你看太亲翁那么一把年纪，有了五个姨娘还不够，前一回还讨个六姨，姊夫要讨一个，就是那许多说话。这个大约老头子的通脾气，也不是太亲翁一个人如此。”龙光道：“他说他五十岁开外才讨小的，我记得小时候，他在南京讨了个钓鱼巷的货，住在外头，后来给先母知道了，找得去打了个不亦乐乎，后来不知怎样打发的，这些事他就不提一提呢。”承辉道：“总而言之，是自己当家，万事都可以做得了主；若是自己不能当家，莫说五十岁开外，只怕六十、七十开外，都没用呢。”说得龙光默然。

两个年轻小子，天天在一起，没有一个老成人在旁边，他两个便无话不谈，真所谓“言不及义”，那里有好事情串出来。承辉这小子，虽是读书不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若要他设些不三不四的诡计，他却又十分能干，就和龙光两个，干了些没天理的事情出来。龙光时时躲在六姨屋里，承辉却和五姨最知己，四个人商量天长地久之计。承辉便想出一个无毒不丈夫的法子来。恰好遇了苟才把全眷搬到上海来就医，龙光依旧把承辉带了来，却不叫苟才知道。到了上海，租的洋房地方有限，不比在安庆公馆里面，七八个院子，随处都可以藏得下一个人，龙光只得将自己卧室隔作两间，把后半间给舅爷居住。虽然暂时安身，却还总嫌不便，何况地方促迫，到处都是謦咳相闻的，因此逼得承辉毒谋愈急。起先端甫去看病时，承辉便天天装了病，到端甫那里门诊，病情说得和苟才一模一样，却不问吃甚么可以痊愈，只问忌吃甚么。在他与龙光商量的本意，是要和医生串通，要下两样反对的药，好叫病人速死。因看见端甫道貌岸然，不敢造次，所以只打听忌吃甚么，预备打听明白，好拿忌吃的东西给苟才吃，好送他的老命。谁知问了多天，都问不着。偏偏那天又在公馆里被端甫遇见，做贼心虚，从此就不敢再到端甫处捣鬼了。过了两天，家人去请端甫，端甫忽然辞了不来。承辉、龙光两个心中暗喜，以为医生都辞了，这病是不起的了。谁知苟才按着端甫的旧方调理起来，日见痊愈。承辉心急了，又悄悄的和五姨商量，凡饮食起居里头，都出点花样，年老人禁得几许食积，禁得几次劳顿，所以不久那旧病又发了。

原来苟才煞是作怪，他自到上海以来，所宠幸的就是五姨一个，日夜都在五姨屋里，所以承辉愈加难过。在五姨也是一心只向承辉的，看见苟才的鬑鬑胡子，十分讨厌，所以听得承辉交代，便依计而行，苟才果然又病了。承辉又打听得有一个医生叫朱博如，他的招牌是“专医男妇老幼大小方脉”，又是专精伤寒，咽喉、痘疹诸科，包医杨梅结毒，兼精辰州神符治病、失物圆光，是江湖上一个人物，在马路上租了一间门面，兼卖点草头药的。便怂勇龙光请朱博如来看。龙光告知苟才。苟才因为请端甫不动，也不知上海那个医生好，只得就请了他。那承辉却又照样到朱博如那里门诊，也是说的病情和苟才一模一样，问他忌吃甚么。朱博如是个江湖子弟，一连三天，早已看出神情，却还不说出来。这天继之去看苟才的病，故意对龙光说忌吃鲍鱼，龙光便连忙告诉了承辉，承辉告诉五姨。五姨交代厨子：“有人说老爷这个病，要多吃鲍鱼才好。”从此便煎的是鲍鱼，燉的是鲍鱼，汤也是鲍鱼，脍也是鲍鱼，把苟才吃腻了。继之的请客，也是要试探他有吃鲍鱼没有。可惜试了出来，当席未曾说破他，就误了苟才一命。

原来继之请客那天，正是承辉、龙光、朱博如定计的那天。承辉一连到博如处去了几天，朱博如看出神情，便用言语试探，彼此渐说渐近，不多几天，便说合了龙。这一天便约定在四马路青莲阁烟间里会齐，商量办法。龙光、承辉到时，朱博如早已到了，还有三四个不三不四的人，同在一起。博如见了他两个，便撇了那几个人，迎前招呼，另外开了一只灯。博如先道：“你两位的意思，是要怎样办法？”承辉道：“我们明人不必细说，只要问你先生办得到办不到，要多少酬谢便了。”博如道：“这件事要办，是人人办得到的，不过就是看办得干净不干净罢了。若要办得不干净的，也无须来与我商量，就是潘金莲对付武大郎一般就得了。我所包的就是一个干净，随便他叫神仙来验，也验不出一个痕迹。不过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总要个把月才妥当。”龙光道：“你要多少酬谢呢？”博如道：“这件事不小，弄起来是人命关天的，老实说，少了我不干，起码要送二万银子！”龙光不觉把舌头吐了出来。承辉默然无语，忽然站起来，拉龙光到栏杆边上，唧唧哝哝的好一会，又用手指在栏杆上再三画给龙光看。龙光大喜道：“如此，一听尊命便了。”

承辉便过来和朱博如再三磋商，说定了一万两银子。承辉道：“这件事，要请你先说出法子来呢，你不信我；要我先付银呢，我不信你。怎生商量一个善法呢？”博如听了，也呆着脸，一筹莫展。承辉道：“这样罢，我们立个笔据罢。不过这个笔据，若是真写出这件事来，我们龙二爷是万万不肯的；若是不明写出来，只有写借据之一法。若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写了一万银子借据，知道你的法子灵不灵呢？借据落了你手，你就不管灵不灵，也可以拿了这凭据来要钱的。这张票子，倒底应该怎样写法呢？若是想不出个写法来，这个交易只好作为罢休。”正是：

舌底有花翻妙谛，胸中定策赚医生。

未知到底想出甚么法子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五回　巧心计暗地运机谋　真脓包当场写伏辩

朱博如听得承辉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上，不觉回答不出来。并且已经说妥的一万银子好处，此刻十有九成的时候，忽然被这难题目难住，看着就要撒决了。但是看承辉的神情，又好像胸有成竹一般。回心一想，我几十年的老江湖，难道不及他一个小孩子，这里头一定有个奥妙，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罢了。想到这里，拿着烟枪在那里出神。承辉却拉了龙光出去，到茶堂外面，看各野鸡妓女，逗着谈笑。良久，才到烟榻前去，问博如道：“先生可想出个法子来了？”博如道：“想不出来。如果阁下有妙法，请赐教了罢。”承辉道：“法子便有一个，但是我也不肯轻易说出。”博如道：“如果实在有个妙法，其馀都好商量。”承辉道：“老实说了罢：你这一万银子肯和我对分了，我便教你这个法子。”博如道：“那里的话！我也担一个极大干系的，你怎么就要分我一半？”承辉道：“也罢，你不肯分，我也不能强你。时候不早了，我们明日会罢。”博如着急道：“好歹商量妥了去，忙甚么呢？”龙光道：“一万两我是答应了，此刻是你两个的事情，你们商量罢，我先走了。”博如道：“索性三面言明了，就好动手办事了。”承辉道：“这是你自己不肯通融，与我们甚么相干？”博如道：“你要分我一半，未免太狠。这样罢，我打八折收数，归你二成罢。”承辉不答应。后来再三磋商，言定了博如七折收数，以三成归承辉，两面都允了。

承辉又要先订合同。博如道：“我这里正合同都不曾定，这个忙甚么。”承辉道：“不行！万一我这法子说了出来，你不认账，我又拿你怎样呢？”博如只得由他。承辉在身边取出纸笔来，一挥而就，写成一式两纸，叫博如签字。博如一看，只见写的是：

兹由承某介绍朱某，代龙某办一要事。此事办成之后，无论龙某以若干金酬谢朱某，朱某情愿照七折收数，其馀三成，作为承某中费。两面订明，各无异言。立此一式两纸，各执一纸为据。

朱博如看了道：“怎么不写上数目？”承辉道：“数目是不能写的。我们龙二爷出手阔绰，或者临时他高兴，多拿一千、八百出来，请你吃茶吃酒，那个我也要照分的；如果此时写实了一万，一万之外我可不能分你丝毫了。这个我不干。”博如听了，暗暗欢喜，便签了字，承辉也签了字，各取一纸，放在身边。

博如就催着问：“是何妙法？”承辉道：“这件事难得很呢！我拿你三成谢金，实在还嫌少。你想罢，若不明写出来，不成个凭据。若明写了，说是某人托某人设法致死其父，事成酬银若干，万一闹穿了，非但出笔据的人要凌迟，只怕代设法的人也不免要杀头呢！这个非但他不敢写，写了，你也不敢要。”博如道：“这个我知道。”承辉道：“若是不明写，却写些甚么？总不能另外诌一桩事情出来。若说是凭空写个欠据，万一你的法子不灵呢，欠据落在你手里，你随意可以来讨的，叫龙二爷拿甚么法子对付你？数目又不在少处，整万呢！”博如道：“这个我都知道，你说你的法子罢。”承辉道：“时候不早了，这里人多，不是谈机密地方，你赶紧吃完了烟，另外找个地方去说罢。”博如只得匆匆吸完了烟，叫堂倌来收灯，给过烟钱。博如又走过去，和那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了几句话，方才一同走出。

龙光约了到雅叙园，拣一个房间坐下，点了菜。博如又急于请教。承辉坐近一步，先问道：“据你看起来，那老头子到底几时才可以死得？”博如道：“弄起来看，至迟明年二月里，总可以成功了。”承辉又坐近一步，拿自己的嘴对了博如的耳朵道：“此刻叫龙二爷写一张借据给你，日子就写明年二月某日，日子上空着，由得你临时填上。那借据可是写的：

立借券某人，今因猝遭父丧大故，汇款未到，暂向某人借到银壹万两。汇款一到，立即清还。蒙念相好，不计利息。棘人某某亲笔。

等到明年二月，老头子死了，你就可以拿这个借据向他要钱了。”博如侧着头一想道：“万一不死呢？”承辉道：“就是为的是这个。如果老头子不死，他又何尝有甚父丧大故，向人借钱？又何故好好的自称棘人？这还不是一张废纸么？当真老头子死了，他可是为了父丧大故借用的，又有蒙念相好，不计利息的一层交情在里面，他好欠你分毫吗？”朱博如不觉恍然大悟道：“妙计！妙计！真是鬼神不测之机也！”于是就叫龙光照写。龙光拿起笔来，犹如捧了铁棒一般，半天才照写好了，却嫌“萬”字的笔画太多，只写了个方字缺一点的“万”字。朱博如看过了，十分珍重的藏在身边。

恰好跑堂的送上酒菜，龙光让坐，斟过一巡酒，然后承辉请教博如法子。博如道：“要办这件事，第一要紧不要叫他见人，恐怕有人见愈调理病愈深，要疑心起来。明日再请我，等我把这个话先说上去，只说第一要安心静养，不可见人，不可劳动，不可多说话费气，包管他相信了。你们自己再做些手脚。我天天开的药方，你们只管撮了来煎，却不可给他吃。”龙光道：“这又是何意？”博如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就是别人看了方子，也是药对脉案的。但是服了对案的药，如何得他死，所以掩了人耳目之后，就不要给他吃了。我每天另外给你们两个方子，分两家药店去撮，回来和在一起给他吃。”龙光又道：“何必分两家撮呢？”博如道：“两个方子是寒热绝不相对的，恐怕药店里疑心。”承辉道：“这也是小心点的好。”博如又附耳教了这甚么法子，方才畅饮而散。

从次日起，他们便如法炮制起来，无非是寒热兼施，攻补并进，拿着苟才的脏腑，做他药石的战场。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禁受得起！从年前十二月，捱到新年正月底边，那药石在脏腑里面，一边要坚壁清野，一边要架云梯、施火炮，那战场受不住这等蹂躏，登时城崩池溃，四郊延蔓起来，就此呜呼哀哉了。三天成殓之后，龙光就自己当家。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陆续把些姨娘先打发出去，有给他一百的，有给他八十的，任他自去择人而事。大、二、三、四，四个姨娘，都不等满七，就陆续的打发了。后来这班人无非落在四马路，也不必说他了。只有打发到五姨，却预先叫承辉在外面租定房子，然后打发五姨出去，面子上是和众人一般，暗底子不知给了承辉多少。只有六姨留着。又把家中所用男女仆人等，陆续开除了，另换新人。开过吊之后，便连书启、账房两个都换了。这是他为了六姨，要掩人耳目的意思。

朱博如知道苟才已死，把那借据填了二月初一的日子，初二便去要钱。承辉道：“你这个人真是性急！你要钱也要有个时候，等这边开过吊，才像个样子。照你这样做法，难道这里穷在一天，初一急急要和你借，初二就有得还你了？天下那有这种情理！”一席话说得朱博如闭口无言，只得别去。直捱到开吊那天，他还买了点香烛纱元，亲来吊奠。承辉看见了大喜，把他大书特书记在礼簿上面。又过了三天，认真捱不住了。恰好这天龙光把书启、账房辞去，承辉做了账房，一切上下人等，都是自己牙爪，是恣无忌惮的了。承辉见博如来了，笑吟吟的请他坐下，说道：“先生今天是来取那笔款子的？”博如道：“是。”承辉道：“请把笔据取出来。”博如忙在身边取出，双手递与承辉。承辉接过看了一看道：“请坐请坐。我拿给先生。”博如此时真是心痒难抓，眼看着立时三刻，就是七千两银子到手了。忙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承辉拿了借据，放在账桌上，提起笔来，点了两点，随手拿了一张七十两银子的庄票，交给博如道：“一向费心得很！”博如吃了一惊道：“这……这……这是怎么说？”承辉道：“那三成归了兄弟，也是早立了字据的。”博如道：“不错，我只收七折，但是何以变做七十两呢？”承辉笑道：“难道先生眼睛不便，连这票据上的字，都没有看出来？”博如连忙到案头一看，原来所写的那一万的“万”字，被他在一撇一钩的当中，加了两点，变成个“百”字了。博如这一怒非同小可，一手便把那借据抢在手里。承辉笑道：“先生恼甚么！既然不肯还我票据，就请仍把庄票留下。”博如气昏了，便把庄票摔在地下要走。承辉含笑拦住道：“先生恼甚么？到那里去？茶还没喝呢。来啊！舀茶来啊！客来了茶都不舀了，你们这班奴才，是干吗的是啊！”一面说，一面重复让坐。又道：“先生还拿了这票子到那里去呢？”博如怒道：“我只拿出去请大众评评这道理，可是‘万’字可以改‘百’字的！”承辉道：“‘萬’字本不能改‘百’字啊，这句话怎讲？”博如道：“我不和你说，你们当初故意写个小写的‘万’字，有意赖我！”承辉笑道：“这句话先生你说错了。数目大事，你再看看，那票子上‘一’字尚且写个‘壹’字，岂有‘万’字倒小写起来之理？只怕说出去，人家也不相信。”博如道：“我不管，我就拿了这票子到上海县去告，告你们涂改数目，明明借我的一万银子，硬改作一百。这个改的样子明明在那里，是瞒不过的。”

说话时家人送上茶来。承辉接过，双手递了一碗茶。说道：“好，好！这个怪不得先生要告，整万银子的数目变了个一百，在我也是要告的。但不知先生凭甚么作证？”博如道：“你就是个证人，见了官，我不怕你再赖！”承辉道：“是，是，我绝不敢赖。但是恐怕上海县问起来，他不问你先生，只问我。问道：‘苟大人是两省的候补道，当过多少差使。署过首道，署过藩台。上海道台，是苟大人的旧同寅，就是本县，从前也伺候过苟大人来。后来到了安徽，当了多少差使，谁不知道苟大人是有钱的。一旦不幸身故了，何至于就要和人家借钱办丧事？就说是一时汇款没到，凑手不及，本县这里啊，道台那里啊，还有多少阔朋友，那里不挪动一万、八千，却要和这么个卖草头药的江湖医生去借钱？苟大人是署过藩台的，差不多的人，那里够得上和他拉交情，这个甚么朱博如，他够得上和苟大人的少爷说相好，不计利息的话吗？他们究竟有甚么交情？你讲！’这么一篇话问下来，应该怎样回答，还请先生代我打算打算，预先串好了供，免得临时慌张。”朱博如听了，默默无言。良久，承辉又道：“先生，这官司你是做原告，上海县他也不能不问你话的。譬如他问：‘你不过是个江湖医生，你从那里和苟大人父子拉上的交情，可以整万银子不计利息的借给他？你这个人，倒很慷慨，本县很敬重你。但不知你借给他的一万银子，是那里来的？在那里赚着的？交给龙光的时候，还是钞票？还是元宝？还是洋钱？还是那家银行的票子？还是那家钱庄的票子？’这么一问，先生你又拿甚么话回答，也得要预先打算打算，免得临时慌张。”朱博如本来是气昂昂，雄赳赳的，到了此时，不觉慢慢的把头低下去，一言不发。

承辉又道：“大凡打到官司，你说得不清楚，官也要和你查清楚的，况且整万银子的出进，岂有不查之理。他先把你宝号的账簿吊去一查，有付这边一万银子的账没有。再把这里的账簿吊去一查，看有收到你一万银子的账没有。你的账簿呢，我不敢知道，我们这边账簿，是的确没有这一笔。没有这笔倒也罢了，反查出了某天请某医生医金若干，某天请某医生医金若干。官又问了，说：‘你们既然属在相好，整万银子都可以不计利息的，何以请你诊病，又要天天出医金呢？相好交情在那里？’并且查到礼簿上，你先生的隆尊是素烛一斤，纱元四匣，与不计利息的交情，差到那里去了！再拿这个一问，先生你又怎么说呢，这个似乎也要预备预备。”说罢，仍旧坐在账桌上去，取过算盘账簿，剔剔挞挞算他的账去了。一会儿就有许多人来领钱的，来回事的，络绎不绝。一个家人拿了票子来，说是绸庄上来领寿衣价的，共是七十一两五钱六分银子。承辉呆了一呆道：“那里来这琐账，甚么几钱几分的！”想了一会道：“这么罢，这一张七十两的票子，是朱先生退下来不要的，叫他先拿去罢。那个零头并在下回算，总有他们便宜。”那家人拿了去。朱博如坐在那里听着，好不难过，站起来急到账桌旁边，要和承辉说话。承辉又是笑吟吟的道：“先生请坐。我这会忙，没功夫招呼你，要茶啊，烟啊，只管叫他们，不要客气。来啊！招呼客的茶烟！’说着，又去办他的事了。一会儿，又跑了一个家人来，对承辉说道：“二爷请。”承辉便把账簿往账箱里一放，拍挞一声锁上了，便上去。博如连忙站起来要说话。承辉道：“先生且请坐，我马上就来。”

博如再要说话时，承辉已去的远了，无奈只得坐着等。心中暗想，这件事上当上的不小，而且这口气咽不下去。看承辉这厮，今天神情大为两样，面子上虽是笑口吟吟的，那神气当中，却纯乎是挖苦我的样子。我想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纵使不能告他欠项，他药死父亲可是真的，我就拿这个去告他。我虽然同谋，自首了总可以减等，我拼了一个充军的罪，博他一个凌迟，总博得过。心里颠来倒去，只是这么想，那承辉可是一去不来了。看看等到红日沉西，天色要黑下来了，才听得承辉一路嚷着说：“怎么还不点灯啊？你们都是干吗的？一大伙儿都是木头，拨一拨动一动！”一面嚷着，走到账房里，见了博如，又道：“嗳呀！你看我忙昏了，怎么把朱先生撂在这里！”连连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不知先生主意打定了没有？如果先生有甚么意思，我们都好商量。”博如道：“总求阁下想个法儿，替我转个圜，不要叫我太吃亏了。”承辉道：“在先生的意思，怎样办法呢？”博如道：“好好的一万，凭空改了个一百，未免太下不去！”承辉道：“你先生还是那么说，我就没了法子了。”博如道：“这件事，如果一定闹穿了，只怕大家也不大好看。”承辉道：“甚么不好看呢？”博如道：“你们请我做甚么来的呢？”承辉正色道：“下帖子，下片子，请了大夫来，自然为的是治病。”

正说话间，忽然龙光走了进来，一见了博如，便回身向外叫道：“来啊！”外面答应一声，来了个家人。龙光道：“赶紧出去，在马路上叫一个巡捕来，把这忘八蛋先抓到巡捕房里去！”那家人答应去了。博如吃了一大惊道：“二爷，这是那一门？”龙光不理他，又叫：“王二啊！”便有一个人进来。龙光道：“你懂两句外国话不是？”王二道：“是，家人略懂得几句。”龙光又叫：“来啊！”又走了一个人进来。龙光道：“到我屋里去，把那一叠药方子拿来。”那人去了，龙光方才坐下。博如又道：“二爷，你这个到底是那一门？”龙光也不理他。此时承辉已经溜出去了。一会儿，那个人拿了一叠药方来。龙光接在手里，指给王二说道：“这个都是前天上海县官医看过了的。你看哪，这一张是石膏、羚羊、犀角，这一张是附子、肉桂、炮姜，一张一张都是你不对我，我不对你的。上海县方大老爷前天当面说过，叫把这忘八蛋扭交捕房，解新衙门，送县办他。你可拿好着，这方子上都盖有他的姓名图书，是个真凭实据。回来巡捕来了，你跟着到巡捕房里去，说明这个缘故，请他明天解新衙门。巡捕房要这方子做凭据的，就交给他，若不要的，带回来明日呈堂。”王二一一答应了。龙光又问：“舅爷呢？”家人们便一叠连声请舅爷，承辉便走了进来。龙光道：“那天上海县方大老爷说这个话的时候，新衙门程大老爷也在这里听着的，你随便写个信给他，请他送县。我现在热丧里头，不便出面，信上就用某公馆具名就是了。”承辉一一答应。只见那去叫巡捕的家人来说：“此刻是巡捕交班的时候，街上没有巡捕。”龙光道：“你到门口站着，有了就叫进来，不问是红头白脸的。”那家人答应出去了。龙光又指着博如对王二道：“他就交给你，不要放跑了！”说着扬长而去。

博如此时真是急得手足无措，走又走不了，站着不是，坐着不是，心里头就如腊月里喝了凉水一样，瑟瑟的乱抖。无奈何走近一步，向承辉深深一揖道：“这是那一门的话？求大爷替我转个圜罢！”承辉仰着脸冷笑道：“闹穿了不过大家不好看，有甚要紧！”博如又道：“大爷，我再不敢胡说了！求你行个方便罢！”承辉道：“你就认个‘庸医杀人’，也不过是个杖罪，好像还有‘罚锾赎罪’的例，化几两银子就是了，不要紧的。”说着，站起来要走。吓得博如连忙扯住跪下道：“大爷，你救救我罢！这一到官司啊，这上海我就不能再住了。”一面说，一面取出那借据来，递给承辉道：“这个我也不敢要了。”承辉道：“还有一张甚么七折三成的呢？”博如也一并取了出来，交给承辉。承辉接过道：“你可再胡闹了？”博如道：“再也不敢了！”承辉道：“你可肯写下一张伏辩来，我替你想法子。”博如道：“写，写，写！大爷要怎样写，就怎样写。”正是：

未得羊肉吃，惹得一身臊。

未知这张伏辩如何写法，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六回　符弥轩调虎离山　金秀英迁莺出谷

朱博如当下被承辉布置的机谋所窘，看着龙光又是赫赫官威，自己又是个外路人，带了老婆儿子来上海，所有吃饭穿衣，都靠着自己及那草头药店赚来的，此刻听说要捉他到巡捕房里去，解新衙门，送上海县，如何不急！只急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由得承辉说甚么是甚么。承辉便起了个伏辩稿子来，要他照写。无非是“具伏辩人某某，不合妄到某公馆无理取闹，被公馆主人饬仆送捕。幸经某人代为求情，从宽释出。自知理屈，谨具伏辩，从此不敢再到某公馆滋闹，并不敢在外造言生事。如有前项情事，一经察出，任凭送官究治”云云。博如一一照写了，承辉方才放他出去。他们办了这件事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了。谁知他打发出来的几个姨娘，与及开除的男女仆人，不免在外头说起。更有那朱博如，虽说是写了伏辩，不得在外造言生事，那禁得他一万银子变了七千，七千又变了七十，七十再一变，是个分文无着，还要写伏辩，那股怨气如何消得了，总不免在外头逢人伸诉。旁边人听了这边的，又听了那边的，四面印证起来，便知得个清清楚楚。古语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果然说得不错。我仔仔细细把继之那封信看了一遍，把这件事的来历透底知道了，方才安歇。

此次到了上海之后，就住了两年多。这两年多，凡长江、苏、杭各处，都是继之去查检，因为德泉年纪大了，要我在上海帮忙之故。我因为在上海住下，便得看见龙光和符弥轩两个演出一场怪剧。原来符弥轩在京里头，久耳苟才的大名，知道他创办银元局，发财不少。恰遇了他祖父死了，他是个承重孙，照例要报丁忧。但是丁忧之后，有甚事业可做呢？想来想去，便想着了苟才。恰好那年的九省钦差到安庆查办事件，得了苟才六十万银子的那位先生，是符弥轩的座主，那一年安庆查案之后，苟才也拜在那位先生的门下，论起来是个同门，因此弥轩求了那位先生一封信给苟才，便带了家眷，扶了灵柩出京。到得天津，便找了一处义地，把他祖父的棺材厝了。又找了一处房子，安顿下家眷。在侯家后又胡混了两个多月，方才自己一个人转身到上海。一到了，安顿下行李，即刻去找苟才。谁知苟才已经死了，见着了龙光。

弥轩一看龙光这个人，举止浮躁，便存了一个心，假意说是从前和苟才认得，又把求来那封信交给龙光。他们旗人是最讲究交情礼节的，龙光一听见说是父亲的同门相好，便改称老伯。弥轩谦不敢当。谈了半天，弥轩似有行意。龙光道：“老伯尊寓在那里？恕小侄在热丧里，不便回候。”弥轩道：“这个阁下太迂了！我并不是要阁下回候，但是住在上海，大可以从权。你看兄弟也是丁着承重忧，何尝穿甚么素。虽然，也要看处的是甚么地位：如果还在读书的时候，或是住在家乡，那就不宜过于脱略；如果是在场上应酬的人，自己又是个创事业的材料，那就大可以不必守这些礼节了。况且我看阁下是个有作有为的人才，随时都应该在外头碰碰机会，而且又在上海，岂可以过于拘谨，叫人家笑话。我明天就请阁下吃饭，一定要赏光的。”说着，便辞了去。又去找了几个朋友，就有人请他吃饭。上海的事情，上到馆子，总少不免叫局，弥轩因为离了上海多年，今番初到，没有熟人，就托朋友荐了一个。当席就约了明天吃花酒。

到了次日，他再去访龙光，面订他晚上之局。龙光道：“老伯跟前，小侄怎敢放恣！”弥轩道：“你这个太客气！其实当日我见尊大人时，因尊大人齿德俱尊，我是称做老伯的。此刻我们拉个交情，拜个把罢。晚上一局，请你把帖子带到席上，我们即席换帖。”龙光道：“这个如何使得！”弥轩道：“如果说使不得，那就是你见外了。”龙光见弥轩如此亲热，便也欣然应允。弥轩又谆嘱晚上不必穿素衣：“须知花柳场中，就是炎凉世界，你穿了布衣服去，他们不懂甚么道理，要看不起你的。我们既然换到帖，总不给你当上的。”龙光本是个无知纨袴，被弥轩一次两次的说了，就居然剃了丧发，换上绸衣，当夜便去赴席。从此两个人便结交起来。

龙光本来是个混蛋，加以结识了弥轩，更加昏天黑地起来，不到百日孝满，便接连娶了两个妓女回去，化钱犹如泼水一般。弥轩屡次要想龙光的法子，因看见承辉在那里管着账。承辉这个人，甚是精明强干，而且一心为顾亲戚，每每龙光要化些冤枉钱，都是被他止住，因此弥轩不敢下手。暗想总要设法把他调开了，方才妥当。看苟才死的百日将满，龙光偶然说起，嫌这个同知太小，打算过个道班。弥轩便乘机竭力怂勇，又说：“徒然过个道班，仍是无用，必要到京里去设法走路子，最少也要弄个内记名，不然就弄个特旨班才好。”龙光道：“这样又要到京里跑一趟。”弥轩道：“你不要嫌到京里跑一趟辛苦，只怕老弟就去跑一趟，受了辛苦，还是无用。”龙光道：“何以故呢？”弥轩道：“不是我说句放恣的话，老弟太老实了！过班上兑，那是没有甚么大出进的。要说到走路子的话，一碰就要上当，白冤了钱，影儿也没一个。就是路子走的不差，会走的和不会走的，化钱差得远呢。”龙光道：“既然如此，也只好说说罢了。”弥轩道：“那又不然。只要老弟自己不去，打发一个能办事的人替你去就得了。”龙光道：“别样都可以做得，难道引见也可以叫人代的么？”弥轩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便是我，就替人家代过引见的了。”龙光欢喜道：“既如此，我便找个人代我走一趟。”弥轩道：“这个人必要精明强干，又要靠得住的才行。”龙光道：“我就叫我的舅爷去，还怕靠不住么？”弥轩暗喜道：“这是好极的了！”龙光性急，即日就和承辉商量，要办这件事。承辉自然无不答应，便向往来的钱庄上，托人荐了一个人来做公馆账房，承辉便到京里去了。

弥轩见调虎离山之计已行，便向龙光动手，说道：“令舅进京走路子，将来一定是恭喜的。然而据我看来，还有一件事要办的。”龙光问是甚么事。弥轩道：“无论是记名，是特旨，外面的体面是有了，所差的就是一个名气。老弟才二十多岁的一个人，如果不先弄个名气在外头，将来上司见了，难保不拿你当纨袴相待。”龙光道：“名气有甚么法子可以弄出来的？”弥轩道：“法子是有的，不过要化几文，然而倒是个名利兼收的事情。”龙光忙问：“是怎么个办法？要化多少钱？”弥轩道：“现在大家都在那里讲时务。依我看，不如开个书局，专聘了人来，一面著时务书，一面翻译西书。等著好了，译好了，我们就拿来拣选一遍，拣顶好的出了老弟的名，只当老弟自己著的译的，那平常的就仍用他本人名字，一齐印起来发卖。如此一来，老弟的名气也出去了，书局还可以赚钱，岂不是名利兼收么？等到老弟到省时，多带几部自己出名的书去，送上司，送同寅，那时候谁敢不佩服你呢？博了个‘熟识时务，学贯中西’的名气，怕不久还要得明保密保呢。”龙光道：“著的书还可以充得，我又没有读过外国书，怎样好充起翻译来呢？”弥轩道：“这个容易，只要添上一个人名字，说某人口译，你自己充了笔述，不就完了么？”龙光大喜，便托弥轩开办。

弥轩和龙光订定了合同，便租起五楼五底的房子来。乱七八糟请了十多个人，翻译的，著撰的，一面向日本人家定机器，定铅字。各人都开支薪水。他认真给人家几个钱一月，不得而知。他开在账上，总是三百一月，五百一月的，闹上七八千银子一月开销。他自己又三千一次，二千一次的，向龙光借用。龙光是糊里糊涂的，由他混去。这一混足足从四五月里混到年底下，还没有印出一页书来，龙光也还莫名其妙。

却遇了一个当翻译的，因为过年等用，向弥轩借几十块钱过年。弥轩道：“一局子差不多有二十人，过年又是人人都要过的，一个借开了头，便个个都要借了。”因此没有借给他。弥轩开这书局，是专做毛病的，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只有龙光一个是糊涂虫。那个借钱不遂的翻译先生，挟了这个嫌，便把弥轩作弊的事情，写了一封匿名信给龙光。后来越到年底，人家等用的越急，一个个向他借钱，他却是一个不应酬，因此大家都同声怨他。那翻译先生就把写信通知东家的一节，告诉了两个人，于是便有人学样起来。龙光接二连三的接了几封信，也有点疑心，便和账房先生商量。账房先生道：“做书生意，我本是外行。但是做了大半年，没有印出一部书来，本是一件可疑的事。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查一查账目，看他一共用了多少钱，统共译了著了多少书，要合到多少钱一部，再问他为甚还不印出来的道理，看是怎样的再说。”龙光暗想这件事最好是承辉在这里，就办得爽快，无奈他又到京里去了。虽然他有信来过，说过班一事，已经办妥，但是走路子一事，还要等机会，正不知他几时才回上海。此刻无可奈何，只得就叫这个账房先生去查的了。想罢，就将此意说出来。账房先生道：“查账是可以查的，但是那所译所著的书，精粗美恶，我可不知道。”龙光道：“好歹你不知，多少总看得见的，你就去查个多少罢了。”

账房先生奉命而行。次日一早，便去查账。弥轩问知来意，把脸色一变道：“这个局子是东家交给我办的，就应得要相信我。要查账，应得东家自己来查。这个办书的事情，不是外行人知道的。并且文章价值，有甚一定，古人‘一字千金’尚且肯出。你回去说，我这里的账是查不得的，等我会了他面再说。”账房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回去告诉龙光。龙光十分疑讶，且等见面之后再说。当天晚上，弥轩便请龙光吃花酒。龙光以为弥轩见面之后，必有一番说话，谁知他却是一字不提，犹如无事一般。龙光甚是疑心，自己又不好意思先问。席散之后，回去和账房先生说起。账房先生道：“他不服查账，非但是有弊病，一定是存心不良的了。此刻已到年下，且等过了年，想个法子收回自办罢。”龙光也只好如此。

光阴荏苒，又过了新年，龙光又和账房先生商量这件事。账房先生道：“去年要查一查他的账尚且不肯，此刻要收他回来，更不容易了。此刻的世界，只有外国人最凶，人家怕的也是外国人。不如弄个外国人去收他回来，谅他见了外国人，也只得软下来了。”龙光道：“那里去弄个外国人呢？”账房先生道：“外国人是有的，只要主意打定了，就好去弄。”龙光道：“就是这个主意罢。叫他再办下去，不知怎样了局呢！”账房先生便去找了一个外国人来，带了翻译，来见龙光。龙光说知要他收回书局的话，由翻译告诉了外国人。又两面传递说话，言明收回这家书局之后，就归外国人管事，以一年为期，每月薪水五百两。外国人又叫龙光写一张字据，好向弥轩收取，龙光便写了，递给外国人。外国人拿了字据，兴兴头头去见弥轩，说明来意。弥轩道：“我在这里办得好好的，为甚又叫你来接办？”外国人道：“我不知道。龙大人叫我来办，是有凭据给我的。”说罢，取出字据来给弥轩看。弥轩道：“龙大人虽然有凭据叫你接办，却没有凭据叫你退办，我不能承认你那张凭据。”外国人道：“东家的凭据，你那里有权可以不承认？”弥轩道：“我自然有权。我和龙大人订定了合同，办这个书局，合同上面没有载定限期，这个书局我自然可以永远办下去。就是龙大人不要我办了，也要预先知照我，等我清理一切账目，然后约了日子，注销了合同，你才可以拿了凭据来接收啊。”外国人说他不过，只得去回复龙光。龙光吃了一惊，去对账房先生说。账房先生吐出了舌头道：“这个人连外国人都不怕，还了得！”再和他商量时，他也没了法子了。过了三天，那外国人开了一篇账来，和龙光要六千银子，说是讲定在前，承办一年，每月薪水五百，一年合了六千，此刻是你不要我办，并不是我不替你办，这一年薪水是要给我的。龙光没奈何，只得给了他。暗想若是承舅爷在这里，断不至于叫我面面吃亏，此刻不如打个电报，请他先回来罢。定了主意，便打个电报给承辉，叫他不要等开河，走秦皇岛先回来。

这边的符弥轩，自从那外国人来过之后，便处处回避，不与龙光相见，却拿他的钱格外撒泼的支用起来，又天天去和他的相好鬼混。他的相好妓女，名叫金秀英，年纪已在二十岁外了，身边挣了有万把银子金珠首饰，然而所背的债差不多也有万把。原来上海的妓女，外面看着虽似阔绰，其实他穿的戴的，十个有九个是租来的，而且没有一个不背债。这些债，都是向那些龟奴、鳖爪，大姐、娘姨等处借来的，每月总是二三分利息。龟奴等辈借了债给他，就跟着伺候他，其名叫做“带挡”。这种风气，就同官场一般，越是背得债多的，越是红人，那些带挡的，就如官场的带肚子师爷一般。这金秀英也是上海一个红妓女，所以他手边虽置了万把银子首饰，不至于去租来用，然而所欠的债也足抵此数。符弥轩是一个小白脸。从来姐儿爱俏，弥轩也垂涎他的首饰，便一个要娶，一个要嫁起来。这句话也并非一日了，但是果然要娶他，先要代他还了那笔债，弥轩又不肯出这一笔钱，只有天天下功夫去媚秀英，甜言蜜语去骗他。骗得秀英千依百顺，两个人样样商量妥当，只待时机一到，即刻举行的了。

可巧他们商量妥当，承辉也从京里回来。龙光便和他说知弥轩办书局的事情，不服查账，不怕外国人，一一都告诉了。承辉又一一盘问了一遍道：“你此刻是打算追回所用的呢，还是不要他办算了呢？”龙光道：“算了罢！他已经用了的，怎么还追得回来！能够不要他办，我就如愿了。”承辉道：“这又何难，怎么这点主意都没有？你只要到各钱庄去知照一声，凡是书局里的折子，一律停止付款，他还办甚么！”龙光恍然大悟，即刻依计而行。弥轩见忽然各庄都支钱不动，一打听，是承辉回来了。想道：“这家伙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连忙将自己箱笼铺盖搬到客栈里去，住了两天。

这天打听得天津开了河，泰顺轮船今天晚上开头帮，广大轮船同时开广东。弥轩便写了两张泰顺官舱船票，叫底下人押了行李上泰顺船。却到金秀英家，说是附广大轮船到广东去，开销了一切酒局的账。金秀英自然依依不舍，就是房里众人，因为他三天碰和，两天吃酒的，也都有些舍不得他走之意。这一天的晚饭，是在秀英家里吃的。吃过晚饭，又俄延到了十二点多钟，方才起身。秀英便要亲到船上送行，于是叫了一辆马车同去，房里一个老妈子也跟着同行。三个人一辆车，直到了金利源码头，走上了泰顺轮船，寻到官舱，底下人已开好行李在那里伺候。弥轩到房里坐下，秀英和他手搀手的平排坐着喁喁私语。那老妈子屡次催秀英回去，秀英道：“忙甚么！开船还早呢。”直到两点钟时，船上茶房到各舱里喊道：“送客的上岸啊！开船啊！”那老妈子还不省得。直等喊过两次之后，外边隐隐听得抽跳的声音，秀英方才正色说出两句话来，只把老妈吓得尿屁直流！正是：

报道一声去也，情郎思妇天津。

未知金秀英说出甚么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七回　觑天良不关疏戚　蓦地里忽遇强梁

当时船将开行，船上茶房到各舱去分头招呼，喊道：“送客的上坡啊！开船咧！”如此已两三遍，船上汽筒又呜呜的响了两声。那老妈子再三催促登岸，金秀英直到此时方才正色道：“你赶紧走罢！此刻老实对你说，我是跟符老爷到广东的了。你回去对他们说，一切都等我回来，自有料理。”老妈子大惊道：“这个如何使得！”秀英道：“事到其间，使得也要使得，使不得也要使得的了。你再不走，船开了，你又没有铺盖，又没有盘缠，外国人拿你吊起来我可不管！无论你走不走，你快到外头去罢，这里官舱不是你坐的地方！”说时，外面人声嘈杂，已经抽跳了。那老妈子连爬带跌的跑了出去，急忙忙登岸，回到妓院里去，告诉了龟奴等众，未免惊得魂飞魄散。当时夜色已深，无可设法，惟有大众互相埋怨罢了。这一夜，害得他们又急又气又恨，一夜没睡。

到得天亮，便各人出去设法，也有求神的，也有问卜的。那最有主意的，是去找了个老成的嫖客，请他到妓院里来，问他有甚法子可想。那嫖客问了备细，大家都说是坐了广大轮船到广东去的。就是昨天跟去的老妈子，也说是到广大船去的。又是晚上，又是不识字的人，他如何闹得清楚。就是那嫖客，任是十分精明，也断断料不到再有他故，所以就代他们出了个法子，作为拐案，到巡捕房里去告。巡捕房问了备细，便发了一个电报到香港去，叫截拿他两个人。谁知那一对狗男女，却是到天津去的。只这个便是高谈理学的符弥轩所作所为的事了。

唉！他人的事，且不必说他，且记我自己的事罢。我记以后这段事时，心中十分难过。因为这一件事，是我平生第一件失意的事，所以提起笔来，心中先就难过。你道是甚么事？原来是接了文述农的一封信，是从山东沂州府蒙阴县发来的，看一看日子，却是一个多月以前发的了。文述农何以又在蒙阴起来呢？原来蔡侣笙自弄了个知县到山东之后，宪眷极隆，历署了几任繁缺，述农一向跟着他做账房的。侣笙这个人，他穷到摆测字摊时，还是一介不取的，他做起官来，也就可想了，所以虽然署过几个缺，仍是两袖清风。前两年补了蒙阴县，所以述农的信，是从蒙阴发来的。当下我看见故人书至，自然欢喜，连忙拆开一看，原来不是说的好事，说是“久知令叔听鼓山左，弟自抵鲁之后，亟谋一面，终不可得。后闻已补沂水县汶河司巡检，至今已近十年，以路远未及趋谒。前年蔡侣翁补蒙阴，弟仍为司账席。沂水于此为邻县，汶水距此不过百里，到任后曾专车往谒，得见颜色，须鬓苍然矣！谈及阁下，令叔亦以未得一见为憾。今年七月间，该处疠疫盛行，令叔令婶，相继去世。遗孤二人，才七八岁。闻身后异常清苦。此间为乡僻之地，往来殊多不便，弟至昨日始得信。阁下应如何处置之处，敬希裁夺。专此通知”云云。

我得了这信，十分疑惑。十多年前，就听说我叔父有两个儿子了，何以到此时仍是两个，又只得七八岁呢？我和叔父虽然生平未尝见过一面，但是两个兄弟，同是祖父一脉，我断不能不招呼的，只得到山东走一趟，带他回来。又想这件事我应该要请命伯父的。想罢，便起了个电稿，发到宜昌去。等了三天，没有回电。我没有法子，又发一个电报去，并且代付了二十个字的回电费。电报去后，恰好继之从杭州回来，我便告知底细。继之道：“论理，这件事你也不必等令伯的回电，你就自己去办就是了。不过令叔是在七月里过的，此刻已是十月了，你再赶早些去也来不及，就是再耽搁点，也不过如此的了。我在杭州，这几天只管心惊肉跳，当是有甚么事，原来你得了这个信。”我道：“到沂水去这条路，还不知怎样走呢？还是从烟台走？还是怎样？”继之道：“不，不。山东沂州是和这边徐州交界，大约走王家营去不远，要走烟台，那是要走到登州了。”管德泉道：“要是走王家营，我清江浦有个相熟朋友，可以托他招呼。”我道：“好极了！等我动身时，请你写一封信。”

闲话少提。转眼之间，又是三日，宜昌仍无回电，我不觉心焦之极，打算再发电报。继之道：“不必了。或者令伯不在宜昌，到那里去了，你索性再等几天罢。”我只得再等。又过了十多天，才接着我伯父的一封厚信。连忙拆开一看，只见鸡蛋大的字，写了四张三十二行的长信纸，说的是“自从汝祖父过后，我兄弟三人，久已分炊，东西南北，各自投奔，祸福自当，隆替无涉。汝叔父逝世，我不暇过问，汝欲如何便如何。据我之见，以不必多事为妙”云云。我见了这封信，方悔白等了半个多月。即刻料理动身，问管德泉要了信，当夜上了轮船到镇江。在镇江耽搁一夜，次日一早上了小火轮，到清江浦去。到了清江，便叫人挑行李到仁大船行，找着一个人，姓刘，号叫次臣，是这仁大行的东家，管德泉的朋友。我拿出德泉的信给他，他看了，一面招呼请坐，喝茶，一面拿一封电报给我道：“这封电报，想是给阁下的。”我接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我才到这里，何以倒先有电报来呢？封面是镇江发的。连忙抽出来一看，只见“仁大刘次臣转某人”几个字，已经译了出来，还有几个未译的字。连忙借了《电报新编》，译出来一看，是“接沪电，继之丁忧返里”几个字，我又不觉添一层烦闷。怎么接二连三都是些不如意的事？电报上虽不曾说甚么，但是内中不过是叫我早日返沪的意思。我已经到了这里，断无折回之理，只有早日前去，早日回来罢了。

当下由刘次臣招呼一切，又告诉我到王家营如何雇车上路之法，我一一领略。次日，便渡过黄河，到了王家营，雇车长行。走了四天半，才到了汶河，原来地名叫做汶河桥。这回路过宿迁，说是楚项王及伍子胥的故里；过剡城，说有一座孔子问官祠；又过沂水，说是二疏故里、诸葛孔明故里，都有石碑可证。许多古迹，我也无心去访了。到了汶河桥之后，找一家店住下，要打听前任巡检太爷家眷的下落。那真是大海捞针一般，问了半天，没有人知道的。后来我想起一法，叫了店家来，问你们可有认得巡检衙门里人的没有。店家回说没有。我道：“不管你们认得不认得，你可替我找一个来，不问他是衙门里的甚么人，只要找出一个来，我有得赏你们。”店家听说有得赏，便答应着去了。

过了半天，带了一个弓兵来，年纪已有五十多岁。我便先告诉了我的来历，并来此的意思。弓兵便叫一声“少爷”，请了个安，一旁站着。我便问他：“前任太爷的家眷住在那里，你可知道？”弓兵回说：“在这里往西去七十里赤屯庄上。”我道：“怎么住到那里呢？两个少爷有几岁了？”弓兵道：“大少爷八岁，小少爷只有六岁。”我道：“你只说为甚住到赤屯庄去？”弓兵道：“前任老爷听说断过好几回弦，娶过好几位太太了，都是不得到老。少爷也生过好几位了，听说最大的大少爷，如果在着，差不多要三十岁了，可惜都养不住。那年到这边的任，可巧又是太太过了。就叫人做媒，把赤屯马家的闺女儿娶来，养下两个少爷。今年三月里，太太害春瘟过了。老爷打那么也得了病，一直没好过，到七月里头就过了。”我道：“躺下来之后，谁在这里办后事呢？”弓兵道：“亏得舅老爷刚刚在这里。”我道：“那个舅老爷？”弓兵道：“就是现在少爷的娘舅，马太太的哥哥，叫做马茂林。”我道：“后事是怎样办的？”弓兵道：“不过买了棺木来，把老爷平日穿的一套大衣服装裹了去，就把两个少爷，带到赤屯去了。”我道：“棺木此刻在那里呢？”弓兵道：“在就近的一块义地上丘着。”我道：“远吗？”弓兵道：“不远，不过二三里地。”我道：“你有公事吗？可能带我去看看？”弓兵道：“没事。”我就叫他带路先走。我沿途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一路同去，果然不远就到了。弓兵指给我道：“这是老爷的，这是太太的。”我叫他代我点了香烛，叩了三个头，化过纸钱。生平虽然没有见过一面，然而想到骨肉至亲，不过各为谋食起见，便闹到彼此天涯沦落，各不相顾，今日到此，已隔着一块木头，不觉流下泪来。细细察看，那棺木却是不及一寸厚的薄板。我不禁道：“照这样，怎么盘运呢？”弓兵道：“如果要盘运，是要加外椁的了。要用起外椁来，还得要上沂州府去买呢。”

徘徊了一会，回到店里。弓兵道：“少爷可要到赤屯去？”我道：“去是要去的，不知一天可以赶个来回不？”弓兵道：“七十多里地呢！要是夏天还可以，此刻冬月里，怕赶不上来回。少爷明日动身，后天回来罢。弓兵也去请个假，陪少爷走一趟。”我道：“你是有公事的人，怎好劳动你？”弓兵道：“那里的话。弓兵伺候了老爷十年多，老爷平日待我们十分恩厚，不过缺苦官穷，有心要调剂我们，也力不从心罢了。我们难道就不念一点恩义的么？少爷到那边，他们一个个都认不得少爷，知道他们肯放两个小的跟少爷走不呢？多弓兵一个去了，也帮着说说。”我道：“如此，我感激你得很！等去了回来，我一起谢你。”弓兵道：“少爷说了这句话，已经要折死我了！”说着，便辞了去。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那弓兵便来了。我带的行李，只有一个衣箱，一个马包。因为此去只有两天，便不带衣箱，寄在店里，只把在清江浦换来的百把两碎纹银，在箱子里取出来，放在马包里，重新把衣箱锁好，交代店家，便上车去了。此去只有两天的事，我何必拿百把两银子放在身边呢？因为取出银包时，许多人在旁边，我怕露了人眼不便，因此就整包的带着走了。我上了车，弓兵跨了车檐，行了半天，在路上打了个尖，下午两点钟光景就到了。是一所七零八落的村庄。那弓兵从前是来过的，认得门口，离着还有一箭多地，他便跳了下来，一叠连声的叫了进去，说甚么“大少爷来了啊！你们快出来认亲啊”！只他这一喊，便惊动了多少人出来观看。我下了车，都被乡里的人围住了，不能走动。那弓兵在人丛中伸手来拉了我的手，才得走到门口。弓兵随即在车上取了马包，一同进去。弓兵指着一个人对我道：“这是舅老爷。”我看那人时，穿了一件破旧茧绸面的老羊皮袍，腰上束了一根腰里硬，脚上穿了一双露出七八处棉花的棉鞋。虽在冬月里，却还光着脑袋，没带帽子。我要对他行礼时，他却只管说：“请坐啊，请坐啊！地方小，委屈得很啊！”看那样子是不懂行礼的，我也只好糊里糊涂敷衍过了。忽然外面来了一个女人，穿一件旧到泛白的青莲色茧绸老羊皮袄，穿一条旧到泛黄的绿布紫腿棉裤，梳一个老式长头，手里拿了一根四尺来长的旱烟袋。弓兵指给我道：“这是舅太太。”我也就随便招呼一声。舅太太道：“这是侄少爷啊，往常我们听姑老爷说得多了，今日才见着。为甚不到屋里坐啊？”于是马茂林让到房里。

只见那房里占了大半间是个土炕，土炕上放了一张矮脚几，几那边一团东西，在那里蠕蠕欲动。弓兵道：“请炕上坐罢，这边就是这样的了。那边坐的，是他们老老老。”我心中又是一疑，北边人称呼外祖母多有叫老老的，何以忽然弄出个“老老老”来？实在奇怪！我这边才坐下，那边又说老老来了，就见一个老婆子，一只手拉了个小孩子同来。我此刻是神魂无主的，也不知是谁打谁，惟有点头招呼而已。弓兵见了小孩子，便拉到我身边道：“叫大哥啊！请安啊！”那孩子便对我请了个安，叫一声“大哥”。我一手拉着道：“这是大的吗？”弓兵道：“是。”我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孩子道：“我叫祥哥儿。”我道：“你兄弟呢？”舅太太接口道：“今天大姨妈叫他去吃大米粥去的，已经叫人叫去了。小的叫魁哥儿，比大的长得还好呢。”说着话时，外面魁哥儿来了，两手捧着一个吃不完的棒子馒头，一进来便在他老老身边一靠，张开两个小圆眼睛看着我。弓兵道：“小少爷！来，来，来！这是你大哥，怎么不请安啊？”说着，伸手去搀他，他只管躲着不肯过来。老老道：“快给大哥请安去！不然要打了！”魁哥儿才慢腾腾的走近两步，合着手，把腰弯了一弯，嘴里说得一个“安”字，这想是夙昔所教的了。我弯下腰去，拉了过来，一把抱在膝上，这只手又把祥哥儿拉着，问道：“你两个的爸爸呢？好苦的孩子啊！”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这眼泪煞是作怪，这一流开了头，便止不住了。两个孩子见我哭了，也就哗然大啼。登时惹得满屋子的人一齐大哭，连那弓兵都在那里擦眼泪。哭够多时，还是那弓兵把家人劝住了，又提头代我说起要带两个孩子回去的话。马茂林没甚说得，只有那老老和舅太太不肯；后来说得舅太太也肯了，老老依然不肯。

追冬日子短得很，天气已经快断黑了。舅太太又去张罗晚饭，炒了几个鸡蛋，烙了几张饼，大家围着糊里糊涂吃了，就算一顿。这是北路风气如此，不必提他。这一夜，我带着两个兄弟，问长问短，无非是哭一场，笑一场。

到了次日一早，我便要带了孩子动身，那老老又一定不肯。说长说短，说到中午时候，他们又拿出面饭来吃，好容易说得老老肯了。此时已是挤满一屋子人，都是邻居来看热闹的。我见马家实在穷得可怜，因在马包里取出那包碎纹银来，也不知那一块是轻的是重的，生平未曾用过戥子，只拣了一块最大的递给茂林道：“请你代我买点东西，请老老他们吃罢。”茂林收了道谢。我把银子包好，依然塞在马包里。舅太太又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说是小孩子衣服，我接了过来，也塞在马包里，车夫提着出去。我抱了魁哥儿，弓兵抱了祥哥儿，辞别众人，一同上车。两个小孩子哭个不了，他的老老在那里倚门痛哭，我也禁不住落泪。那舅太太更是“儿啊肉啊”的哭喊，便连赶车的眼圈儿也红了。那哭声震天的光景，犹如送丧一般。外面看的人挤满了，把一条大路紧紧的塞住，车子不能前进。赶车的拉着牲口慢慢的走，一面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啊，让啊！”才慢慢的走得动。路旁看的人，也居然有落泪的。走过半里多路，方才渐渐人少了。

我在车上盘问祥哥儿，才知道那老老老是他老老的娘，今年一百零四岁，只会吃，不会动的了。在车上谈谈说说，不觉日已沉西。今天这两匹牲口煞是作怪，只管走不动，看看天色黑下来了，问问程途，说还有二十多里呢。忽然前面树林子里，一声啸响，赶车的失声道：“罢了！”弓兵连忙抱过魁哥儿，跳下车去道：“少爷下来罢，好汉来了。”我虽未曾走过北路，然而“响马”两个字是知道的，但不知对付他的法子。看见弓兵下了车，我也只得抱了祥哥儿下来。赶车的仍旧赶着牲口向前走。走不到一箭之地，那边便来了五六个彪形汉子，手执着明晃晃的对子大刀，奔到车前，把刀向车子里一搅，伸手把马包一提，提了出来便要走。此时那弓兵和赶车的都站在路旁，行所无事，任其所为。我见他要走了，因向前说道：“好汉，且慢着。东西你只管拿去。内中有一个小包裹，是这两个小孩子的衣服，你拿去也没用，请你把他留了，免得两个孩子受冷，便是好汉们的阴德了。”那强盗果然就地打开了马包，把那小包裹提了出来，又打开看了一看，才提起马包，大踏步向树林子里去了。我们仍旧上车前行。那弓兵和那赶车的说起：“这一伙人是从赤屯跟了来的，大约是瞥见那包银子之故。”赶车的道：“我和你懂得规矩的。我很怕这位老客，他是南边来的，不懂事，闹出乱子来。”我道：“闹甚么乱子呢？”弓兵道：“这一路的好汉，只要东西，不伤人。若是和他争论抢夺，他便是一刀一个！”我道：“那么我问他讨还小孩子衣服，他又不怎样呢？”赶车的道：“是啊，从来没听见过遇了好汉，可以讨得情的。”一路说着，加上几鞭，直到定更时分，方才赶回汶水桥。正是：

只为穷途怜幼稚，致教强盗发慈悲。

未知到了汶水桥之后，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〇八回　负屈含冤贤令尹结果　风流云散怪现状收场

我们赶回汶水桥，仍旧落了那个店。我仔细一想，银子是分文没有了，便是铺盖也没了。取过那衣箱来翻一翻，无非几件衣服。计算回南去还有几天，这大冷的天气，怎样得过？翻到箱底，却翻着了四块新板洋钱，不知是几时，我爱他好顽，把他收起来的。此时交代店家弄饭。那弓兵还在一旁。一会儿，店家送上些甚么片儿汤、烙饼等东西，我就让那弓兵在一起吃过了。我拿着洋钱问他，这里用这个不用。弓兵道：“大行店还可以将就，只怕吃亏不少。”我道：“这一趟，我带的银子一起都没了，辛苦你一趟，没得好谢你，送你一个顽顽罢。”弓兵不肯要。我再四强他，说这里又不用这个的，你拿去也不能使用，不过给你顽顽罢了，他才收下。

我又问他这里到蒙阴有多少路。弓兵道：“只有一天路，不过是要赶早。少爷可是要到那边去？”我道：“你看我钱也没了，铺盖也没了，叫我怎样回南边去？蒙阴县蔡大老爷是我的朋友，我赶去要和他借几两银子才得了啊。”弓兵道：“蔡大老爷么？那是一位真正青天佛菩萨的老爷！少爷你和他是朋友吗？那找他一定好的。”我道：“他是邻县的县大老爷，你们怎么知道他好呢？”弓兵道：“今年上半年，这里沂州一带起蝗虫，把大麦小麦吃个干净，各县的县官非但不理，还要征收上忙钱粮呢。只有蔡大老爷垫出款子，到镇江去贩了米粮到蒙阴散赈。非但蒙阴百姓忘了是个荒年，就是我们邻县的百姓赶去领赈的，也几十万人，蔡大老爷也一律的散放，直到六月里方才散完。这一下子，只怕救活了几百万人。这不是青天佛菩萨吗！少爷你明天就赶着去罢。”说着，他辞去了。我便在箱了里翻出两件衣服，代做被窝，打发两个兄弟睡了，我只和衣躺了一会。次日一早，便动身到蒙阴去。这里的客店钱，就拿两块洋钱出来，由得他七折八扣的勉强用了。催动牲口，向蒙阴进发。偏偏这天又下起大雪来，直赶到断黑，才到蒙阴，已经来不及进城了，就在城外草草住了一夜。

次日赶早，仍旧坐车进城。进城走了一段路，忽然遇了一大堆人，把车子挤住，不得过去。原来这里正是县前大街的一个十字街口，此时头上还是纷纷大雪，那些人并不避雪，都挤在那里。我便下车，分开众人，过去一看，只见沿街铺户，都排了香案，供了香花灯烛，一盂清水，一面铜镜。几十个年老的人，穿了破缺不全的衣帽，手执一炷香，都站在那里，涕泪交流。我心中十分疑惑，今天来了，又遇了甚么把戏？正在怀疑之间，忽然见那一班老者都纷纷在雪地上跪下，嘴里纷纷的嚷着，不知他嚷些甚么，人多声杂，听不出来，只仿佛听得一句“青天大老爷”罢了。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人，穿了玄青大褂，头上戴了没顶的大帽子，一面走过来，一面跺脚道：“起来啊！这是朝廷钦命的，你们怎么拦得住？”我定睛细看时，这个人正是蔡侣笙！面目苍老了许多，嘴上留了胡子，颜色亦十分憔悴。我不禁走近一步道：“侣翁，这是甚么事？”侣笙向我仔细一看，拱手道：“久违了。大驾几时到的？我此刻一言难尽！述农还在衙门里，请和述农谈罢。”说着，就有两个白胡子的老人，过来跪下说：“青天大老爷啊！你这是去不得的那！”侣笙跺脚道：“你们都起来说话。我是个好官啊，皇上的天恩，我是保管没事的。我要不是个好官呢，皇上有了天恩，天地也不容我。你们替我急的是那一门啊！”一面说，一面搀起两个老人，又向我拱手道：“再会罢，恕我打发这班百姓都打发不了呢。”说着，往前行去。有两个老百姓，撑着雨伞，跟在后头，代他挡雪。又有一顶小轿，跟在后头，缓缓的往前去了。后头围随的人，也不知多少，一般的都是手执了香，涕泪交流的，一会儿都渐渐跟随过去了。我暗想侣笙这个人真了不得！闹到百姓如此爱戴，真是不愧为民父母了。

一面过来招呼了车子，放到县署前，我投了片子进去，专拜前任账房文师爷。述农亲自迎出外面来，我便带了两弟进去，教他叩见。不及多说闲话，只述明了来意。述农道：“几两银子，事情还容易。不过你今天总不能动身的了，且在这里住一宿，明日早起动身罢。”我又谈起遇见侣笙如此如此。述农道：“所以天下事是说不定的。我本打算十天半月之后，这里的交代办清楚了，还要到上海，和你或继之商量借钱，谁料你倒先遇了强盗！”我道：“大约是为侣笙的事？”述农道：“可不是！四月里各属闹了蝗虫，十分利害，侣笙便动了常平仓的款子，先行赈济，后来又在别的公款项下，挪用了点。统共不过化到五万银子，这一带地方，便处治得安然无事。谁知各邻县同是被灾的，却又匿灾不报，闹得上头疑心起来，说是蝗虫是往来无定的，何以独在蒙阴？就派了查灾委员下来查勘。也不知他们是怎样查的，都报了无灾。上面便说这边捏报灾情，擅动公款，勒令缴还。侣笙闹了个典尽卖绝，连他夫人的首饰都变了，连我历年积蓄的都借了去，我几件衣服也当了，七拼八凑，还欠着八千多银子。上面便参了出来，奉旨革职严追。上头一面委人来署理，一面委员来守提。你想这件事冤枉不冤枉！”我道：“好在只差八千两，总好商量的，倒是我此刻几两银子，求你设个法！”述农道：“你急甚么！我顶多不过十天八天，算清了交代，也到上海去代侣笙张罗，你何妨在这里等几天呢？”我道：“我这车子是从王家营雇的长车，回去早一天，少算一天价，何苦在这里耽搁呢。况且继之丁忧回去了。”述农惊道：“几时的事？”我道：“我动身到了清江浦，才接到电报的。电报简略，虽没有说甚么，然而总是嘱我早回的意思。”述农道：“虽然如此，今天是万来不及的了。”我道：“一天半天，是没有法子的。”述农事忙，我便引过两个孩子，逗着玩笑，让述农办事。

捱过了一天，述农借给我两分铺盖，二十两银子，我便坐了原车，仍旧先回汶水桥。此时缺少盘费，灵柩是万来不及盘运的了，备了香楮，带了两个兄弟，去叩别了，然后长行。到了王家营，开发了车价，渡过黄河，到了清江浦，入到仁大船行。刘次臣招呼到里面坐下，请出一个人来和我相见。我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大惊，原来不是别人，是金子安。我道：“子翁为甚到这里来？”子安道：“一言难尽！我们到屋里说话罢。”我就跟了他到房里去。子安道：“我们的生意已经倒了！”我吃惊道：“怎样倒的？”子安道：“继之接了丁忧电报，我们一面发电给你，一面写信给各分号。东家丁了忧，通个信给伙计，这也是常事。信里面不免提及你到山东，大约是这句话提坏了，他们知道两个做主的都走开了，汉口的吴作猷头一个倒下来，他自己还卷逃了五万多。恰好有万把银子药材装到下江来的，行家知道了，便发电到沿江各埠，要扣这一笔货，这一下子，可全局都被牵动了。那天晚上，一口气接了十八个电报，把德泉这老头子当场急病了。我没了法子，只得发电到北京、天津，叫停止交易。苏、杭是已经跟着倒下来的了。当夜便把号里的小伙计叫来，有存项的都还了他，工钱都算清楚了，还另外给了他们一个月工钱，叫他们悄悄的搬了铺盖去，次日就不开门了。管德泉吓得家里也不敢回去，住在王端甫那里。我也暂时搬在文述农家里。”我道：“述农不在家啊。”子安道：“杏农在家里。”我道：“此刻大局怎样了？”子安道：“还不知道。大约连各处算起来，不下百来万。此刻大家都把你告出去了，却没有继之名字。”我道：“本来当日各处都是用我的名字，这不能怪人家。但是这件事怎了呢？”子安道：“我已有电给继之，大约能设法弄个三十来万，讲个折头，也就了结了。我恐怕你贸贸然到了上海，被他们扣住，那就糟糕了！好歹我们留个身子在外头好办事，所以我到这里来迎住你。”我听得倒了生意，倒还不怎样，但是难以善后，因此坐着呆想主意。

子安道：“这是公事谈完了，还有你的私事呢。”说罢，在身边取出一封电报给我，我一看，封面是写着宜昌发的。我暗想何以先有信给我，再发电呢？及至抽出来一看，却是已经译好的：“子仁故速来！”五个字。不觉又大吃一惊道：“这是几时到的？”子安道：“同是倒闭那天到的，连今日有七天了。”我道：“这样我还到宜昌去一趟。家伯又没有儿子，他的后事，不知怎样呢。子翁你可有钱带来？”子安道：“你要用多少？”我便把遇的强盗一节，告诉了他。又道：“只要有了几十元，够宜昌的来回盘费就得了。”子安道：“我还有五十元，你先拿去用罢。”我道：“那么两个小孩子，托你代我先带到上海去。”子安道：“这是可以的。但是你到了上海，千万不要多露脸，一直到述农家里才好。”我答应了。当下又商量了些善后之法。次日一早，坐了小火轮到镇江去。恰好上下水船都未到，大家便都上了趸船，子安等下水到上海，我等上水到汉口去。

到了汉口，只得找个客栈住下。等了三天，才有宜昌船。船到宜昌之后，我便叫人挑了行李进城，到伯父公馆里去。入得门来，我便径奔后堂，在灵前跪拜举哀。续弦的伯母从房里出来，也哭了一阵。我止哀后，叩见伯母，无非是问问几时得信的，几时动身的，我问问伯父是甚么病，怎样过的。讲过几句之后，我便退到外面。到花厅里，只是坐着两个人，一个老者，须发苍然；一个是生就的一张小白脸，年纪不过四十上下，嘴上留下漆黑的两撇胡子，眉下生就一双小圆眼睛，极似猫儿头鹰的眼，猝然问我道：“你带了多少钱来了？”我愕然道：“没有带钱来。”他道：“那么你来做甚么？”我拂然道：“这句话奇了！是这里打了电报叫我来的啊。”他道：“奇了！谁打的电报？”说着，往里去了。我才请教那老者贵姓。原来他姓李，号良新，是这里一个电报生的老太爷，因为伯父过了，请他来陪伴的。他又告诉我，方才那个人姓丁，叫寄，南京人，是这位陈氏伯母的内亲，排行第十五，人家都尊他做十五叔。自从我伯父死后，他便在这里帮忙，天天到一两次。

我两个才谈了几句，那个甚么丁寄又出来了，伯母也跟在后头，大家坐定。寄说道：“我们一向当令伯是有钱多的，谁知他躺了下来，只剩得三十吊大钱，算一算他的亏空，倒是一千多吊。这件事怎样办法，还得请教。”我冷笑一声，对良新道：“我就是这几天里，才倒了一百多万，从江汉关道起，以至九江道、芜湖道、常镇道、上海道，以及苏州、杭州，都有我的告案。这千把吊钱，我是看得稀松，既然伯父死了，我来承当，叫他们就把我告上一状就是了。如果伯母怕我倒了百多万的人拖累着，我马上滚蛋也使得！”我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丁寄。伯母道：“这不是使气的事，不过和少爷商量办法罢了。”我道：“侄儿并不是使气，所说的都是真事。不然啊，我自己的都打发不开，不过接了这里电报，当日先伯母过的时候，我又兼祧过的，所以不得不来一趟。”

伯母道：“你伯父临终的交代，说是要在你叔叔的两个儿子里头，择继一个呢。”丁寄道：“照例有一房有两个儿子的，就没有要单丁那房兼祧规矩。”我道：“老实说一句，我老人家躺下来的时候，剩下万把银子，我钱毛儿也没捞着一根，也过到今天了。兼祧不兼祧，我并不争，不过要择继叔父的儿子，那可不能！”丁寄变色道：“这是他老人家的遗言，怎好不依？”我道：“伯父遗言我没听见，可是伯父先有一个遗嘱给我的。”说罢时，便打开行李，在护书里取出伯父给我的那封信，递给李良新道：“老伯，你请先看。”良新拿在手里看，丁寄也过去看，又念给伯母听。我等他们看完了，我一面收回那信，一面说道：“照这封信的说话，伯父是不会要那两个侄儿的。要是那两个孩子还在山东呢，我也不敢管那些闲事。此刻两个孩子，经我千辛万苦带回来了，倘使承继了伯父，叫我将来死了之后见了叔叔，叔叔问我，你既然得了伯父那封信，为甚还把我的儿子过继他，叫我拿甚么话回答叔叔！”丁寄听了，看看伯母，伯母也看丁寄。

寄道：“那两位令弟，是在那里找回来的？”我便将如何得信，如何两次发电给伯父，如何得伯父的信，如何动身，如何找着那弓兵，那弓兵如何念旧，如何带我到赤屯，如何相见，如何带来，如何遇强盗，如何到蒙阴借债，如何在清江浦得这里电报，一一说了。又对伯母说道：“侄儿斗胆说一句话，我从十几岁上，拿了一双白手空拳出来，和吴继之两个混，我们两个向没分家，挣到了一百多万，大约少说点，侄儿也分得着四五十万的了。此刻并且倒了，市面也算见过了。那个忘八蛋崽子，才想着靠了兼祧的名目，图谋家当！既然十五叔这么疑心，我就搬到客栈里住去。”寄道：“啊啊啊！这是你们的家事，怎么派到我疑心起来？”伯母道：“这不是疑心，不过因为你伯父亏空太大了，大家商量个办法。”我道：“商量有商量的话。我见了伯父，还我伯父的规矩，这是我们的家法。他姓差了一点的，配吗！”寄站起来对伯母道：“我还有点事，先去去再来。”说罢，去了。我对伯母道：“这是个甚么混账东西！我一来了，他劈头就问我道：‘你来做甚么？’我又不认得他，真是岂有此理！他要不来，来了，我还要好好的当面损他呢！”伯母道：“十五叔向来心直口快，每每就是这个上头讨嫌。”又说了几句话，便进去了。我便要叫人把行李搬到客栈里去，倒是良新苦苦把我留住。

坐了一会，忽听得外面有女子声音，良新向外一张，对我道：“寄的老婆来了。”我也并不在意。到了晚上，我在花厅对过书房里开了铺盖，便写了几封信，分寄继之、子安、述农等，又起了一个讣帖稿子，方才睡下。无奈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到得半夜时，似乎房门外有人走动，我悄悄起来一张，只见几个人，在那里悄悄的抬了几个大皮箱往外去，约莫有七八个。我心中暗暗好笑，我又不是山东路上强盗，这是何苦。

到了明日，我便把讣帖稿子发出去叫刻。查了有几处是上司，应该用写本的，便写了。不多几日，写的写好了，刻的印好了，我就请良新把伯父的朋友，一一记了出来，开个横单，一一照写了签子。也不和伯母商量，填了开吊日子，发出去。所有送奠礼来的，就烦良新经手记账。到了受吊之日，应该用甚么的，都拜托良新在人家送来的奠分钱上开支。我只穿了期亲的服制，在旁边回礼。那丁寄被我那天说了之后，一直没有来过，直到开吊那天才来，行过了礼就走了。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便把铺盖拿到上房，对着伯母打起来；又把箱子拿进去开了，把东西一一检出来，请伯母看过道：“侄儿这几件东西来，还是这几件东西去，并不曾多拿一丝一缕。侄儿就此去了。”伯母呆呆的看着，一言不发。我在灵前叩了三个头，起来便叫人挑了行李出城。偏偏今天没有船，就在客栈住了两夜，方才附船到汉口。到了汉口，便过到下水船去。一直到了上海，叫人挑了行李进城。

走到也是园滨文述农门首，抬头一看，只见断壁颓垣，荒凉满目，看那光景是被火烧的。那烧不尽的一根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文宅暂迁运粮河滨”八个字。好得运粮河滨离此不远，便叫挑夫挑了过去，找着了地方挑了进去。只见述农敝衣破冠的迎了出来，彼此一见，也不解何故，便放声大哭起来。我才开发了挑夫，问起房子是怎样的。述农道：“不必说起！我在蒙阴算清了交代，便赶回上海，才知道你们生意倒了，只得回家替侣笙设法。本打算把房子典去，再卖几亩田，虽然不够，姑且带到山东，在他同乡、同寅处再商量设法。看见你两位令弟，方代你庆慰。谁知过得两天，厨下不戒于火，延烧起来，烧个罄尽，连田上的方单都烧掉了。不补了出来，卖不出去，要补起来呢，此刻又设了个甚么升科局，补起来，那费用比买的价还大。幸而只烧我自己一家，并未延及邻居。此刻这里是暂借舍亲的房屋住着。”我道：“令弟杏农呢？”述农道：“他又到天津谋事去了。”我道：“子安呢？”述农道：“这里房子少，住不下，他到他亲戚家去了。”我道：“我两个舍弟呢？”述农道：“在里面。这两天和内人混得很熟了。”说着，便亲自进去，带了出来见我。彼此又太息一番。

述农道：“这边的讼事消息，一天紧似一天，日间有船，你不如早点回去商议个善后之法罢。”我到了此时，除回去之外，也是束手无策，便依了述农的话。又念我自从出门应世以来，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都写了笔记，这部笔记足足盘弄了二十年了。今日回家乡去，不知何日再出来，不如把他留下给述农，觅一个喜事朋友，代我传扬出去，也不枉了这二十年的功夫。因取出那个日记来，自己题了个签，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注了个“九死一生笔记’，交给述农，告知此意。述农一口答应了。我便带了两个小兄弟，附轮船回家乡去了。

看官！须知第一回楔子上说的，那在城门口插标卖书的，就是文述农了。死里逃生得了这部笔记，交付了横滨新小说社。后来《新小说》停版，又转托了上海广智书局，陆续印了出来。到此便是全书告终了。正是：

悲欢离合廿年事，隆替兴亡一梦中。

附　录

吴趼人大事年表

同治五年（1866年）：5月29日出生于北京。父吴莘畲在北京做官。

同治七年（1868年）：随父举家迁回原籍广东。

光绪十年（1884年）：在上海江南制造局“讨生活”，开始当抄写工，后升为绘图员。

光绪十四年（1888年）：自行制造了一艘蒸汽船，并在黄浦江上成功航行。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离开江南制造局。开始为《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撰稿。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9月，在上海新创立的《南方报》上连载新小说《新石头记》。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当年起至1911年，著名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由广智书局陆续出版。

宣统三年（1910年）：10月21日，迁至新住处，当晚因病逝世。

古典长篇小说的经典形式——章回小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经典的章回体小说。章回小说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主要形式，特点是分回标目，故事连接，段落整齐。明清两代的长篇小说，普遍采用此种形式。

章回小说是由宋元讲史话本发展而来。讲史说的是历史兴亡和战争故事，如《金相平话五种》《五代史平话》《宣和遗事》等。宋元长篇话本已具有章回小说的雏形。长篇话本篇幅较长，为讲述方便，文章在布局方面采取分卷分目形式，每节标明题目、顺序。这个时期创作的小说，用工整的偶句或单句作回目，概括这一段落的基本内容。《三国演义》便是典型的章回小说。

经宋元两代长期的积淀，元末明初出现了一批章回小说，如《三国志通俗演义》《残唐五代史演义》《水浒传》等。比起讲史话本，这时期的小说有了很大的发展，人物和故事的核心还是历史的，但更多的内容是后人根据历史编造的，篇幅也比之前更长了，而且篇目明确分为若干卷，每卷又分为若干节，每节前面有一单句目录，如“刘玄德斩寇立功”。

章回小说发展到明代中叶，小说的回目已经正式创立，章回小说的发展更加成熟。这个时期创作的小说，如《西游记》《封神演义》《金瓶梅词话》等，都已分回标目，只是有的回目用单语，有的回目上下句有时候对仗不工。值得注意的是，这时期出现的经典章回小说故事情节已经更趋复杂，描写更为细腻。

到了明末清初，回目采用工整的偶句逐渐成为固定的形式，从此以后直至近代，中国的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均采用这种形式。清代，章回小说继续发展，《红楼梦》是其艺术高峰。明清至近代，中国的中长篇小说普遍采用章回体的形式。现当代的一些通俗小说也仍在沿用此种形式。

章回小说在我国的小说史上有着很重要的文学地位，对后来的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世许多小说作家都从中学习，创作出一批优秀的文学作品。如曹雪芹所创作的章回小说《红楼梦》更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超越的经典。而且它所提倡的社会批判精神和艺术表现手法以及具有深意的内容，都是当时乃至以后的小说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源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幽梦影/（清）张潮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9-9

Ⅰ. ①幽…　Ⅱ. ①张…　Ⅲ. ①人生哲学－中国－清代　Ⅳ. 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5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幽梦影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4

字　　数　291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9-9

定　　价　1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序一

序二

序三

第1则

第2则

第3则

第4则

第5则

第6则

第7则

第8则

第9则

第10则

第11则

第12则

第13则

第14则

第15则

第16则

第17则

第18则

第19则

第20则

第21则

第22则

第23则

第24则

第25则

第26则

第27则

第28则

第29则

第30则

第31则

第32则

第33则

第34则

第35则

第36则

第37则

第38则

第39则

第40则

第41则

第42则

第43则

第44则

第45则

第46则

第47则

第48则

第49则

第50则

第51则

第52则

第53则

第54则

第55则

第56则

第57则

第58则

第59则

第60则

第61则

第62则

第63则

第64则

第65则

第66则

第67则

第68则

第69则

第70则

第71则

第72则

第73则

第74则

第75则

第76则

第77则

第78则

第79则

第80则

第81则

第82则

第83则

第84则

第85则

第86则

第87则

第88则

第89则

第90则

第91则

第92则

第93则

第94则

第95则

第96则

第97则

第98则

第99则

第100则

第101则

第102则

第103则

第104则

第105则

第106则

第107则

第108则

第109则

第110则

第111则

第112则

第113则

第114则

第115则

第116则

第117则

第118则

第119则

第120则

第121则

第122则

第123则

第124则

第125则

第126则

第127则

第128则

第129则

第130则

第131则

第132则

第133则

第134则

第135则

第136则

第137则

第138则

第139则

第140则

第141则

第142则

第143则

第144则

第145则

第146则

第147则

第148则

第149则

第150则

第151则

第152则

第153则

第154则

第155则

第156则

第157则

第158则

第159则

第160则

第161则

第162则

第163则

第164则

第165则

第166则

第167则

第168则

第169则

第170则

第171则

第172则

第173则

第174则

第175则

第176则

第177则

第178则

第179则

第180则

第181则

第182则

第183则

第184则

第185则

第186则

第187则

第188则

第189则

第190则

第191则

第192则

第193则

第194则

第195则

第196则

第197则

第198则

第199则

第200则

第201则

第202则

第203则

第204则

第205则

第206则

第207则

第208则

第209则

第210则

第211则

第212则

第213则

第214则

第215则

第216则

第217则

第218则

第219则

《幽梦影》跋一

《幽梦影》跋二

《幽梦影》跋三

附录

幽梦续影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清言小品是一种形式简洁优美，内容精警含蓄的小品文，明代后期到清代前期是这种文体发展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清言小品著作，如《呻吟语》《菜根谭》《娑罗馆清言》等，这些作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现当代诗歌散文的创作。清言小品著作佳品众多的盛况，与当时哲学领域中人的“主情”文化思潮息息相关，文人士大夫们将关注的目光从庙堂之高下移至一己的天地之中，用这种自由新鲜的文体来表现个人世界中的所见所感。张潮所著的《幽梦影》就是其中较好的代表作品。

张潮，字山来，号心斋居士，歙县（今属安徽）人。张潮的成长环境比较优渥，“田宅风水、奴婢器什、书籍文物”一应俱全，但是其家教非常严格，所以他没有沾染官宦富贵人家子弟常见的纨绔习气。张潮自幼“颖异绝伦，好读书，博通经史百家言，弱冠补诸生，以文名大江南北”。著有诗文、词曲、笔记、杂著等数十卷，辑成《檀几丛书》（康熙三十四年（1695）刊）、《昭代丛书》（康熙三十六年（1697）刊）等中大型丛书。这其中最享誉海内外的就是张潮编纂的《虞初新志》一书，这本书奠定了张潮文言小说编选家和批评家的历史地位。

《幽梦影》是张潮继《虞初新志》之后的另外一本小散记，相比《虞初新志》，有更多他鲜明的个人风格，书中，张潮的审美体验也展现得最为精彩。全书共219则，作者细致用心地观察人生与自然，如梦一般迷离，如影一般朦胧，全然一种艺术家对生活所拥有的感受和体验。虽然字数不多，但内容较为庞杂，包含了作者对生活的追求，如听声、谈酒、谈山水，谈花、月、美人等，以及作者对为人处世、人生经历的体悟等。《幽梦影》行文短小精练，善于运用比喻、对比、排比等，充满想象和联想。如：“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淛江，闻羸马项下铃铎声如在长安道上。”“艺花可以邀蝶，垒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这些句子运用联想、类比的手法，将生活中的点滴美感具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需要指出的是，作者张潮因时代的局限性，本书不可避免地带着明末清初文人的浮靡风气，如鄙薄劳动人民、愚忠愚孝等思想，还有一些风流自赏、格调不高的文字，但是整体而言，瑕不掩瑜，《幽梦影》依然是清言小品中的上乘之作。

这次《幽梦影》的出版，编者在编校整理过程中，为全文重新标注了标点，并为每一则加上了编号，对原文和评语中的典故、人物、历史事件、难以理解的字词进行了注解，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文的旨意。原文中的评语及几篇序和跋也都予以保留，以期为读者呈现出这本书的原汁原味。同时，编者还根据原文的内容和意蕴，为这本书配了精美的插图，以提升读者阅读此书的视觉感受和心理感受。

编者

序一

余穷经读史之余，好览稗官小说，自唐以来不下数百种。不但可以备考遗志，亦可以增长意识[1]。如游名山大川者，必探断崖绝壑；玩乔松古柏者，必采秀草幽花，使耳目一新，襟情怡宕。此非头巾褦襶[2]、章句腐儒之所知也。故余于咏诗撰文之暇，笔录古轶事、今新闻，自少至老，杂著数十种。如《说史》《说诗》《党鉴》《盈鉴》《东山谈苑》《汗青余语》《砚林》《不妄语述》《茶史补》《四莲花斋杂录》《曼翁漫录》《禅林漫录》《读史浮白集》《古今书字辨讹》《秋雪丛谈》《金陵野抄》之类。虽未雕板问世，而友人借抄，几遍东南诸郡，直可傲子云而睨君山[3]矣。

天都张仲子心斋，家积缥缃[4]，胸罗星宿，笔花缭绕，墨渖[5]淋漓。其所著述，与余旗鼓相当，争奇斗富，如孙伯符[6]与太史子义[7]相遇于神亭，又如石崇、王恺击碎珊瑚时也[8]。其《幽梦影》一书，尤多格言妙论，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展味低徊，似餐帝浆沆瀣[9]，听钧天广乐[10]，不知此身之在下方尘世矣。至如“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婢可以当奴，奴不可以当婢”“无损于世者谓之善人，有害于世者谓之恶人”“寻乐境乃学仙，避苦境乃学佛”，超超玄箸，绝胜支、许[11]清谈。人当镂心铭腑，岂止佩韦[12]书绅[13]而已哉！

鬘持老人余怀[14]广霞制

■ 注释

[1]意识：聪明才智。

[2]褦襶（nài dài）：不懂事。

[3]子云：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辞赋家、官吏、学者，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扬雄少年即好学，有口吃，博览群书，长于辞赋。年四十余，始游京师，以文见召，有《甘泉》《河东》等赋。成帝时任给事黄门郎。王莽时任大夫，校书天禄阁。扬雄是继司马相如之后西汉最著名的辞赋家。所谓“歇马独来寻故事，文章两汉愧扬雄”。刘禹锡的《陋室铭》中所说的“西蜀子云亭”中的“西蜀子云”指的就是扬雄。君山：桓谭（？—56），字君山，东汉初思想家、哲学家、经学家、琴家，沛国相（今安徽濉溪）人。桓谭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喜非毁俗儒。此两人皆以博学多识著称。

[4]缥缃：书卷。缃，浅黄色。古代常用淡青色或浅黄色帛做书套，因以代书卷。

[5]墨渖（shěn）：墨汁。

[6]孙伯符：孙策（175—200），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东汉末年割据江东。汉末群雄之一，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者之一。孙策二十六岁即身亡，其弟孙权接掌他的势力，并于称帝后，追尊为长沙桓王。

[7]太史子义：即太史慈（166—206），字子义，三国时东吴名将，东莱郡黄县（今属山东）人。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太史慈到曲阿（今江苏丹阳）去拜访扬州刺史刘繇，刘繇派他出城去侦察，他在神亭（今江苏金坛）与孙策相遇，两人奋勇搏斗，不分高下。

[8]石崇（249—300）：西晋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字季伦。初为修武令，累迁至侍中。永熙元年（290），出为荆州刺史，以劫掠客商致巨富。与贵戚王恺、羊等争为侈靡。曾与王恺斗富，以蜡代薪，作锦步障五十里，恺虽然有武帝的支持，仍然不能敌。与潘岳等谄事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八王之乱时，因与齐王善，为赵王所杀。

[9]帝浆沆瀣：仙人的饮料，喻其超越不凡。帝，天帝。浆，古代一种微酸的饮料。沆瀣，夜间的露水，传说是仙人饮用之水。

[10]钧天广乐：天上的音乐，也是用来比喻其超凡脱俗的。

[11]支、许：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和名士许询，两人皆以谈玄著称。

[12]佩韦：出自《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韦，熟皮，韦性柔韧。性急之人佩之，用以警戒自己遇到事情切不可莽撞。这里指牢记。

[13]书绅：把重要的话写在绅带上，用以表示牢牢记住别人所说的话。出自《论语•卫灵公》篇：“子张书诸绅。”绅，即古代士大夫用来束腰的大带。

[14]余怀（1616—约1695）：明末清初文学家，字澹心，号鬘翁、鬘持老人。福建莆田人，侨居南京，因此自称江宁余怀、白下余怀。晚年退隐吴门，漫游支硎、灵岩之间，征歌选曲，诗富才情，辞采凄丽，常与杜equa、白梦鼎齐名，时号“余杜白”。余怀布衣终身，但交游极广，与钱谦益、冒襄、曹溶、吴绮、李渔、尤侗、陈维崧等交好。余怀才情出众，明亡后所作诗文有很多凄丽之辞，一生著述很多，最知名的是《板桥杂记》，除此之外，还有《味外轩集》《五湖游稿》《玉琴斋词》《研山堂集》《秋雪词》《东山谈苑》《砚林》等。ft

序二

心斋著书满家，皆含经咀史，自出机杼，卓然可传。是编是其一脔片羽，然三才之理、万物之情、古今人事之变，皆在是矣。顾题之以“梦”且“影”云者，吾闻海外有国焉，夜长而昼短，以昼之所为为幻，以梦之所遇为真。又闻人有恶其影而欲逃之者。然则梦也者，乃其所以为觉；影也者，乃其所以为形也耶？廋辞equa语[1]，言无罪而闻足戒，是则心斋所为尽心焉者也。读是编也，其亦可以闻破梦之钟，而就阴以息影也夫！

江东同学弟孙致弥[2]题

■ 注释

[1]廋（sōu）辞equa语：谜语，隐约其辞，不直说。廋，隐藏，藏匿。equa，隐语，谜语。

[2]孙致弥：嘉定（今属上海）人，字恺似，号松坪、杕左堂等。家贫好学，才华横溢，尤工诗文，康熙十七年（1678年），以国学监生假二品服，为朝鲜副使，购藏书，辑其国人诗为《采风集》。后中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著有《杕左堂集》等。ft

序三

张心斋先生家自黄山，才奔陆海[1]。楠榴赋[2]就，锦月投怀；芍药词成，繁花作馔。苏子瞻[3]十三楼外，景物犹然；杜牧之廿四桥头[4]，流风仍在。静能见性，洵哉人我不间，而喜嗔不形；弱仅胜衣，或者清虚日来，而滓秽日去。怜才惜玉，心是灵犀；绣腹锦胸，身同丹凤。花间选句，尽来珠玉之音；月下题词，已满珊瑚之笥。岂如兰台[5]作赋，仅别东西；漆园[6]著书，徒分内外而已哉！

然而繁文艳语，止才子余能；而卓识奇思，诚词人本色。若夫舒性情而为著述，缘阅历以作篇章，清如梵室之钟，令人猛省；响若尼山[7]之铎，别有深思。则《幽梦影》一书，余诚不能已于手舞足蹈、心旷神怡也！其云“益人谓善，害物谓恶”，咸仿佛乎外王内圣之言。又谓律己宜秋，处世宜春，亦陶熔乎诚意正心之旨。他如片花寸草，均有会心；遥水近山，不遗玄想。息机物外，古人之糟粕不论；信手拈时，造化之精微入悟。湖山乘兴，尽可投囊；风月维潭，兼供挥麈。金绳觉路，宏开入梦之毫；宝筏迷津，直渡广长之舌[8]。以风流为道学，寓教化于诙谐。为色为空，知犹有这个在；如梦如影，且应作如是观[9]。

湖上晦村学人石庞[10]序

■ 注释

[1]陆海：南朝梁钟嵘《诗品》卷上：“陆才如海，潘才如江。”陆，指西晋陆机；潘，指西晋潘岳。后以陆海潘江比喻一个人才华横溢。

[2]楠（nán）榴赋：三国时广陵张纮（字子纲）作《楠榴枕赋》，陈琳在北方见到此赋，大为推崇，拿给别人看说：“此吾乡里张子纲所作也。”

[3]苏子瞻：即苏轼（1037—1101），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豪放派代表人物。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皆以文学名世，世称“三苏”。据宋周密《武林旧事》：“十三间楼相严院，旧名十三间楼石佛院。东坡守杭日，每治事于此，有冠胜轩、雨亦奇轩等。”苏轼在诗文中多次咏及十三楼。

[4]杜牧之：即杜牧（803—853），字牧之，号樊川居士，唐代著名诗人、文学家，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曾在扬州任职，多风流之举。所作怀念扬州的诗篇流传甚广。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著有《樊川文集》。廿四桥：二十四桥，唐代扬州有名的景观。

[5]兰台：即班固（32—92），东汉史学家、文学家，汉明帝时任兰台令史，故世称班兰台。班固善辞赋，著有《两都赋》，后人辑有《班兰台集》。

[6]漆园：指庄子，战国时期散文家、思想家和哲学家，他曾做过漆园吏。《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下文里说“徒分内外”，不准确。

[7]尼山：孔子出生的地方，在今曲阜城东南30公里处，这里代指孔子。

[8]金绳觉路，宏开入梦之毫；宝筏迷津，直渡广长之舌：借用唐代诗人李白的《春日归山寄孟浩然》诗：“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川。”比喻引导人到达彼岸的神圣佛法。入梦之毫，指的是梦授五色笔的传说。相传南朝江淹梦人授以五色笔，其后文彩俊发。广长之舌，指佛的舌头，据说佛的舌头广而长。这里比喻能言善辩。

[9]如梦如影，且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几句以佛经解说《幽梦影》书名的由来。

[10]石庞：字天外，号晦村学人、天外生等。自幼颖悟，善学。稍长，即能文，工诗词，兼长篆刻、书画。著有《因缘梦》传奇、《天外谈》《悟语》等。所撰传奇6种：《因缘梦》《后西厢》《壶中天》《无因种》《诗囊恨》《薄命缘》，均佚。ft

第1则

读经宜冬[1]，其神专也[2]；读史[3]宜夏，其时久也[4]；读诸子[5]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6]宜春，其机畅也[7]。

曹秋岳[8]曰：可想见其南面百城[9]时。

庞笔奴曰：读《幽梦影》，则春夏秋冬，无时不宜。

■ 注释

[1]经：经、史、子、集是中国传统的图书四大部类，这是以儒家思想为指导的一种分类方法。经部包括儒家经典（主要是十三经）和小学（文字、音韵、训诂等学问的总称）著作。宜：适宜，适合，应当。

[2]其神专也：精神集中、专注。

[3]史：史部包括各类历史著作（如二十四史）和一些地理著作（如《水经注》《元和郡县志》）。

[4]其时久也：夏天白昼时间长，夜晚时间短，用来读书的时间比较长。出自唐文宗与柳公权联句诗：“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5]诸子：子部中的诸子百家著作，如道、释、法、墨、兵、农、医等家，是哲学、科学和艺术类的著作。

[6]诸集：即集部。是诗、文、词、赋等文艺作品的总集和别集。

[7]其机畅也：生机盎然。

[8]曹秋岳：即曹溶（1613—1685），字洁躬，号秋岳，明末清初著名藏书研究学者、藏书家、诗人。明崇祯十年（1637）进士，官御史。入清，历官户部右侍郎，降广东布政使，再降山西阳和道。康熙三年（1664）裁缺归里。康熙十七年（1678）举博学鸿词。未赴。曹溶擅长诗歌，著有《静惕堂集》。

[9]南面百城：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居于尊贵地位，统辖许多城邑，形容统治者的尊荣富有。出自《魏书•逸士传•李谧》：“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后即以南面百城比喻坐拥书城。ft

■译文

冬季适合阅读经书，因为人在冬季，精神更容易集中。夏季适合读史书，因为夏季昼长夜短，阅读时间充裕。秋季适合阅读诸子百家的作品，因为秋季秋高气爽，人们的韵致也很特别。春季适合阅读诗词文章，因为春季生机盎然，此时阅读诗词曲赋，最能从中感受到诗词中的意趣。

第2则

经传[1]宜独坐读，史鉴[2]宜与友共读。

孙恺似[3]曰：深得此中真趣，固难为不知者道。

王景州[4]曰：如无好友，即红友[5]亦可。

■ 注释

[1]经传（zhuàn）：儒家的重要代表作品及儒家祖述的古代典籍与解释经文的书的合称。经文简洁而艰深，疑难之处，作传加以阐明。

[2]史鉴：中国古代历史著作的统称。史即《史记》，鉴即《资治通鉴》，它们分别是我国古代纪传体历史著作和编年体（通鉴体）历史著作的代表，因此用来代指史书。

[3]孙恺似：即孙致弥。

[4]王景州：即王仲儒（1634—1698），字景州，兴化（今属江苏）人。与冒襄、邓汉仪、孔尚任等过从甚密。王仲儒品性豪爽高洁，学问渊博，工诗善书，著有《西斋集》《离朱集》等。乾隆年间，王仲儒因《西斋集》被认定“狂悖指斥之处甚多”，被“斫棺锉尸”。

[5]红友：酒的别称。ft

■译文

《诗》《书》《礼》《易》《春秋》等著作适合一个人静静研读，而《史记》《资治通鉴》之类的历史著作则适合与知己朋友共同研读探讨。

第3则

无善无恶是圣人（如帝力何有于我[1]；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2]；以直报怨，以德报德[3]；一介不与，一介不取[4]之类）。善多恶少是贤者（如颜子不贰过[5]，有不善未尝不知[6]；子路人告有过则喜[7]之类）。善少恶多是庸人。有恶无善是小人（其偶为善处，亦必有所为）。有善无恶是仙佛（其所谓善，亦非吾儒[8]之所谓善也）。

黄九烟[9]曰：今人一介不与者甚多，普天之下，皆半边圣人也。利之不庸者，亦复不少。

江含徵[10]曰：先恶后善，是回头人；先善后恶，是两截人。

殷日戒[11]曰：貌善而心恶者，是奸人，亦当分别。

冒青若[12]曰：昔人云：“善可为而不可为。”唐解元[13]诗云：“善亦懒为何况恶。”当于有无多少中更进一层。

■ 注释

[1]帝力何有于我：帝尧对我有什么影响呢？据传上古帝尧时候天下大治，有老人在路上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意思是说，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我就开始一天的工作，太阳落山了，我就休息。想喝水就凿口井，吃饭就靠种田。生活多么悠闲快乐，即使拥有帝王的权力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此典故后来专用来歌颂太平盛世，人民淡泊名利。击壤，古代的一种游戏，壤用木头做成，形状像履，用手中的壤掷打放在地上的另一壤，打中为胜。

[2]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出自《孟子•尽心上》：“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hào）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欢虞，即欢娱、快乐。皞皞，浩瀚广大。“王者之民”后面几句的意思是说，用王道治理国家，其教化作用广大浩瀚、潜移默化，被杀也不知道怨恨，享受到好处也不以为这是什么功德，一天天向善变迁，也不明白是谁带来的。

[3]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出自《论语•宪问》，有人问：“以德报怨，何如？”（用恩德来报答怨恨怎么样？）孔子不同意，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如果以德报怨，那么又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应该以公平正直的态度来回应怨恨，用恩德来报答恩德。）

[4]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伊尹是商朝初期的贤臣，《孟子•万章上》记载，他倾慕尧舜的圣人之道，如果与尧舜之道不合，“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毫不苟且。介，同“芥”，小草，比喻细微的东西。

[5]不贰过：已经犯过的错误，就不再犯第二次。贰，重复。

[6]有不善未尝不知：出自《周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意思是说颜回这个人差不多算完美了吧？知道自己不对的地方，且知道后就不再这样做，知过必改。

[7]子路人告有过则喜：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意思是说子路听到别人告诉他自己的过错，就非常高兴，比喻欢迎别人的批评指正，成语“闻过则喜”也是这个意思。

[8]吾儒：中国封建时期长期以儒家思想为正统思想，儒学人士自称“吾儒”，以示区别于道家、佛家。

[9]黄九烟：即黄周星（1611—1680），明末清初戏曲家，字景虞，号九烟，或说字九烟，号而庵。工诗文，通音律，擅作戏曲。明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做过户部主事。曾作诗说：“高山流水诗千轴，明月清风酒一船。借问阿谁堪作伴？美人才子与神仙。”著有《九烟先生遗集》等。

[10]江含徵：即江之兰，清初医家，字含徵，号文房、香雪斋等。歙县（今属安徽）人，寓居东淘（今江苏东台）。著有《医津一筏》。

[11]殷日戒：即殷曙（1624—？），歙县（今属安徽）人，字日戒。他本是张潮父亲张习孔的门人，与张潮亦交好。著有《竹溪杂述》等。张潮《心斋聊复集》内有《殷日戒集跋》。

[12]冒青若：即冒丹书（1639—？），字青若，号卯君，冒襄次子。著有《枕烟堂集》《西堂集》等。

[13]唐解元：即唐寅（1470—1523），明代画家、文学家，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据传他于明宪宗成化六年（1470）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故名唐寅。唐寅才华横溢，诗文擅名。与沈周、文徵明、仇英并称“明四家”。与祝允明、文徵明、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ft

■译文

既没有善也没有恶的人是圣人（如帝王的权力对我有什么影响？被杀死了也不会有怨言，给他利益也不为所动，以公正回报怨恨，用恩德报答恩德，丝毫不给予，也丝毫不掠取等）。善行多、恶行少的是贤人（就像颜回，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自己有什么过错也都知道；子路听到别人告诉他自己的过错就非常高兴）。善行少、恶行多的是平常之人。只知道作恶而不愿为善的是小人（这种人即使偶尔做些善事，也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行善而从不作恶的则是仙佛（仙佛的善举，也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善举）。

第4则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1]。不独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渊明为知己[2]，梅以和靖为知己[3]，竹以子猷为知己[4]，莲以濂溪为知己[5]，桃以避秦人为知己[6]，杏以董奉为知己[7]，石以米颠为知己[8]，荔枝以太真为知己[9]，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10]，香草以灵均为知己[11]，莼鲈以季鹰为知己[12]，蕉以怀素为知己，瓜以邵平为知己[13]，鸡以处宗为知己[14]，鹅以右军为知己[15]，鼓以祢衡为知己[16]，琵琶以明妃为知己[17]。一与之订[18]，千秋不移。若松之于秦始[19]，鹤之于卫懿[20]，正所谓不可与作缘者也。

查二瞻曰：此非松鹤有求于秦始、卫懿，不幸为其所近，欲避之而不能耳。

殷日戒曰：二君究非知松鹤者，然亦无损其为松鹤。

周星远曰：鹤于卫懿，犹当感恩；至吕政五大夫之爵，直是唐突十八公耳。

王名友曰：松遇封，鹤乘轩，还是知己。世间尚有equa松煮鹤者，此又秦、卫之罪人也。

张竹坡曰：人中无知己，而下求于物，是物幸而人不幸矣；物不遇知己，而滥用于人，是人快而物不快矣。可见知己之难。知其难，方能知其乐。

■ 注释

[1]恨：遗憾。

[2]菊以渊明为知己：渊明指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名潜，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他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爱菊成癖的文学家，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千古名句。

[3]梅以和靖为知己：和靖指北宋隐逸诗人林和靖（林逋），隐居西湖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有“梅妻鹤子”之说，为世所称。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被称为咏梅之经典。故以之为爱梅的代表人物。

[4]竹以子猷为知己：子猷指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王徽之字子猷。他性情高雅，一生爱竹，曾寄居空宅中，指着竹子对友人说：“何可一日无此君！”由此可见，王徽之爱竹爱到一天也离不开的境地，是以后世均以子猷为竹之知己。

[5]莲以濂溪为知己：濂溪即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世称濂溪先生。周敦颐酷爱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曾在府署东侧挖池种莲，取名为爱莲池。周敦颐在盛夏常漫步于爱莲池畔，欣赏着缕缕清香、随风飘逸的莲花。其《爱莲说》，称自己“独爱莲”，赞美莲花品质高洁，赋予了莲花“花之君子”的极高评价。

[6]桃以避秦人为知己：东晋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记述，人们因为避秦战乱，来到桃花源。武陵渔人眼里通往这片乐土的路是这样的：“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7]杏以董奉为知己：董奉为三国时东汉建安时期名医，与张仲景、华佗齐名，并称“建安三神医”。董奉为人治病不收钱，只要他们栽种杏树，后世以“杏林春暖”“誉满杏林”称誉医德高尚的医学家。

[8]石以米颠为知己：米颠，即米芾（1052—1108），宋代杰出书画家，世称米颠。米芾喜爱奇石，传闻他曾呼石为兄，见石下拜，行止违世脱俗，倜傥不羁，因而被世人称为米颠。米芾与儿子米友仁共创“米家山水”画法，书法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合称“宋四家”。

[9]荔枝以太真为知己：出自杜牧的《过华清宫》：“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曾为女道士，号太真。杨贵妃喜爱吃新鲜荔枝，唐玄宗命人从四川、南海采摘，飞马速传至长安，让她品尝。

[10]茶以卢仝（tóng）、陆羽为知己：卢仝、陆羽均为唐代人。卢仝爱茶成癖，诗风浪漫，他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传唱千年而不衰，其中的“七碗茶诗”之吟，最为脍炙人口：“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陆羽，字鸿渐，唐代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一生嗜茶，并精于茶道，著成世界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为中国茶业和世界茶业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被誉为“茶仙”，尊为“茶圣”，祀为“茶神”。

[11]香草以灵均为知己：屈原，字灵均，战国末期楚国丹阳（今湖北秭归）人，其《离骚》开创了“香草美人，以喻君子”的诗歌传统。屈原因襄王听信谗言而被流放，最终投汨罗江而死。他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也是我国已知最早的著名诗人、世界文化名人。代表作品有《离骚》《九歌》等。

[12]莼（chún）鲈以季鹰为知己：季鹰，即张翰，西晋人，字季鹰，因政事混乱，避祸南归，见秋风起，思念家乡的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于是中国的诗学中就多了一个“莼鲈之思”的典故。

[13]瓜以邵平为知己：邵平为秦东陵侯。秦亡后，家贫，种瓜于长安城东。传说他种的瓜是五色的，其味鲜美，世称东陵瓜。

[14]鸡以处宗为知己：晋代宋处宗曾买到一只长鸣鸡，十分喜爱，经常把鸡笼挂在窗前。有一天，鸡突然说起话来，与处宗谈论，颇有玄远之致，终日不停。处宗因此功业大进。事见《幽明录》。后人以“谈鸡”“窗中碧鸡”等形容畅谈、清谈，用“鸡窗”表示书斋。

[15]鹅以右军为知己：右军，即王羲之（303—361，一说321—379），东晋人，曾为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他出身于名门望族，精于书法。相传王羲之爱鹅，山阴道士遂用鹅换取王羲之书写的《黄庭经》。有人认为他养鹅，是为了从鹅的姿态中领悟书法之道。

[16]鼓以祢（mí）衡为知己：祢衡，东汉末年文学家。祢衡恃才傲物，因拒绝曹操的召见，曹操念其有才，不欲杀之，只是罚其做鼓吏。祢衡当众裸身击鼓，曹操大怒，想要借他人之手除去祢衡，于是将祢衡遣送给荆州牧刘表。祢衡与荆州牧刘表仍不合，又被刘表转送与江夏太守黄祖。后因冒犯黄祖，终被杀。“祢衡骂曹”这一壮举在民间广为流传。

[17]琵琶以明妃为知己：明妃，汉元帝宫人王嫱，字昭君，晋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人又称明妃。匈奴呼韩邪单于求美人和亲，是以昭君出塞。昭君带着琵琶出塞远嫁，以寄相思。王安石《明妃曲》说她：“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杜甫《咏怀古迹》：“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18]订：订交，结为知己。

[19]松之于秦始：秦始皇登泰山封禅，在松下避雨，因封松树为五大夫。五大夫是战国、秦汉时的官名。

[20]鹤之于卫懿：春秋时卫懿公喜欢鹤，竟然让鹤乘坐大夫才能坐的轩车，因而失去民心。狄人入侵时，卫国的士兵们抱怨说：“还是派鹤去迎敌吧，它们享受着禄位，怎么能让我们去战斗？”ft

■译文

普天之下虽然相识很多，若能得一人成为知己，此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不只人世间情形如此，世间万物皆如此：菊花把陶渊明当作知己，梅花把林和靖当作知己，竹子把王徽之当作知己，莲花把周敦颐当作知己，桃花把避秦人当作知己，杏树把董奉当作知己，石头把米芾当作知己，荔枝把杨贵妃当作知己，茶把卢仝、陆羽当作知己，香草把屈原当作知己，莼鲈把张翰当作知己，芭蕉把怀素当作知己，瓜把邵平当作知己，鸡把处宗当作知己，白鹅把王羲之当作知己，军鼓把祢衡当作知己，琵琶把王昭君当作知己。一旦他们相互之间订下盟约，真情千古不渝传为美谈。至于松树与秦始皇，鹤与卫懿公，则属于不能随便订交之例。

米芾拜石图

第5则

为月忧云，为书忧蠹[1]，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2]，真是菩萨心肠。

余淡心[3]曰：洵如君言，亦安有乐时耶？

孙松坪[4]曰：所谓君子有终身之忧者耶？

黄交三[5]曰：“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一语，真令人泪湿青衫。

张竹坡曰：第四忧，恐命薄者消受不起。

江含徵曰：我读此书时，不免为蟹忧雾。

竹坡又曰：江子此言，直是为自己忧蟹耳。

尤悔庵曰：杞人忧天，嫠妇[6]忧国，无乃类是？

■ 注释

[1]蠹：蠹鱼，也叫作银鱼、白鱼、衣鱼等，是蛀食书籍、衣物等的虫子，中国的线装古籍常常被蠹虫毁坏。

[2]佳人忧命薄：苏轼《薄命佳人》：“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

[3]余淡心：即余怀。

[4]孙松坪：即孙致弥。

[5]黄交三：即黄泰来，字交三，泰州（今属江苏）人，黄云次子。黄交三喜爱读书，擅长辞赋，兼工隶篆绘事，与兄阳生时称“二雄”。

[6]嫠（lí）妇：寡妇。ft

■译文

担心月亮被乌云遮蔽，担心图书被蠹鱼蛀损，担心花儿被风雨摧折，担心才子佳人命薄，确实是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

第6则

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1]。

黄石闾曰：“事到可传皆具癖”，正谓此耳。

孙松坪曰：和长舆[2]却未许藉口。

■ 注释

[1]癖：癖好、嗜好。明末人强调性灵，所以极为看重个人嗜好。这里所说的癖，是指对某一事物的过分关注、痴迷。

[2]和长舆：即和峤（？—292），字长舆，西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非常富有，曾官至太子少傅，生性吝啬，杜预称其有“钱癖”。ft

■译文

鲜花不能没有蝴蝶环绕，青山不能没有泉水润泽，青石不能没有苔藓点缀，水面不能没有水草漂浮，高树不能没有藤萝攀援，人也需要某些独特的癖好。

第7则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1]，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2]，水际听欸乃[3]声，方不虚生此耳。若恶少斥辱，悍妻诟谇[4]，真不若耳聋也。

黄仙裳[5]曰：此诸种声颇易得，在人能领略耳。

朱菊山[6]曰：山老所居，乃城市山林，故其言如此。若我辈日在广陵城市中，求一鸟声，不啻如凤凰之鸣，顾可易言耶？

释中洲曰：昔文殊选二十五位圆通[7]，以普门[8]耳根为第一。今心斋居士耳根不减普门，吾他日选圆通，自当以心斋为第一矣。

张竹坡曰：久客者，欲听儿辈读书声，了不可得。

张迂庵曰：可见对恶少、悍妻，尚不若日与禽虫周旋也。又曰：读此方知先生耳聋之妙。

■ 注释

[1]虫声：主要指蟋蟀的叫声。

[2]松声：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像波涛般的特殊响声，即为松涛或松风。

[3]欸（ǎi）乃：指摇橹划船的声音，后也指船歌或渔歌。

[4]诟谇：骂人连带吐口水，恶骂。

[5]黄仙裳：即黄云（1621—1702），字仙裳，一字樵青，号旧樵，江南泰州（今属江苏）人。绘画与诗歌均有专长，与石涛友善。明亡后隐居不仕。有《悠然堂集》《桐引楼诗》等。

[6]朱菊山：即朱慎，字其恭，居扬州，与孔尚任等友善。

[7]圆通：佛教语，即悟觉法性，圆即不偏倚，通即无阻碍。

[8]普门：佛教语，即普摄一切众生的广大圆融的法门。ft

■译文

春天听百鸟的歌唱，夏天听蝉儿的鸣叫，秋天听冷寂的虫声，冬天听簌簌的雪声。白昼听清幽的棋声，月下听呜咽的箫声，山中听澎湃的松涛，水边听嘹亮的渔歌，这样才不枉费生了一双耳朵。如果听到的不过是轻薄无赖的羞辱声，蛮横妇女的斥骂声，那倒不如耳聋了落个耳根清净！

第8则

上元[1]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2]须酌逸友。

朱菊山曰：我于诸友中，当何所属耶？

王武徵[3]曰：君当在豪与韵之间耳。

王名友曰：维扬[4]丽友多，豪友少，韵友更少，至于淡友、逸友，则削迹矣。

张竹坡曰：诸友易得，发心酌之者为难能耳。

顾天石[5]曰：除夕须酌不得意之友。

徐砚谷曰：惟我则无时不可酌耳。

尤谨庸[6]曰：上元酌灯，端午酌彩丝，七夕酌双星，中秋酌月，重九酌菊，则吾友俱备矣。

■ 注释

[1]上元：即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又称为元宵、灯节等，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古代以正月十五日为上元，七月十五日为中元，十月十五日为下元，合称三元。

[2]重九：农历九月初九，一般称为重阳节。

[3]王武徵：即王方岐，字武徵，号蒙谷，扬州人。与郑听庵、徐地山等为“竹西十佚”。博通典籍，放情诗酒。有《蒙斋文集》《蒙斋诗集》。

[4]维扬：扬州。

[5]顾天石：即顾彩，生卒年均不详，清代戏曲家，字天石，别号梦鹤居士，与孔尚任友善，孔尚任作《小忽雷》，皆彩为之填词，并改《桃花扇》为《南桃花扇》。

[6]尤谨庸：即尤珍（1647—1721），字谨庸，一字慧珠，号沧湄，尤侗之子，江南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康熙二十年（1681）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并出任大清会典、明史、三朝国史纂修官。ft

■译文

正月十五（元宵节）要与性情豪爽的朋友畅饮，五月初五（端午节）要与漂亮俊朗的朋友畅饮，七月初七（七夕节）要与风流儒雅的朋友畅饮，八月十五（中秋节）要与淡泊名利的朋友畅饮，九月初九（重阳节）要与高雅脱俗的朋友畅饮。

第9则

鳞虫[1]中金鱼，羽虫[2]中紫燕[3]，可云物类神仙。正如东方曼倩避世金马门[4]，人不得而害之。

江含徵曰：金鱼之所以免汤镬者，以其色胜而味苦耳。昔人有以重价觅奇特者，以馈邑侯[5]。邑侯他日谓之曰：“贤所赠花鱼殊无味。”盖已烹之矣。世岂少削圆方竹杖者哉？

■ 注释

[1]鳞虫：指各种有鳞的动物，包括鱼类、某些爬行动物（蛇、蜥蜴、鳄鱼等）及传说中的龙等。古代把人和其他动物按照外表形态的不同分成毛虫（兽类）、羽虫（禽鸟类）、介虫（龟鳖类）、鳞虫（鱼类）、裸虫（人类）等类。这里的虫泛指动物。

[2]羽虫：我国古代所称的“五虫”之一，身体被羽毛的动物（即禽鸟类）称羽虫。

[3]紫燕：燕的一种，也叫越燕、汉燕，体形较小而经常啼叫，分布于江南。因颔下紫色而得名。

[4]东方曼倩：即东方朔（前154—前93），平原厌次（今山东陵县，一说今山东惠民）人，字曼倩。西汉著名辞赋家，也是汉武帝时以诙谐滑稽而著名的弄臣。东方朔一生著述颇丰，写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等。金马门：汉武帝得到大宛宝马，乃以铜铸像，立于鲁班门外，遂将鲁班门更名为金马门。东方朔刚到长安时，汉武帝让他待诏金马门。

[5]邑侯：指县令。ft

■译文

鳞片类动物中的金鱼，羽翅类动物中的紫燕，可以说，它们都是动物界中的佼佼者。就如东方朔避世朝廷，隐居于闹市之中，别人不能加害于他一样。

第10则

入世须学东方曼倩，出世须学佛印了元[1]。

江含徵曰：武帝高明喜杀，而曼倩能免于死者，亦全赖吃了长生酒耳。

殷日戒曰：曼倩诗有云：“依隐玩世，诡时不逢。”[2]以其所以免死也。

石天外[3]曰：入得世，然后出得世。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方有得心应手处。

■ 注释

[1]佛印了元：佛印（1032—1098），北宋高僧，法名了元，字觉老，俗姓林，饶州浮梁（今江西景德镇）人，据说出身官宦之家。佛印了元是云门宗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主持过金山寺、焦山普济寺等。

[2]依隐玩世，诡时不逢：这两句出自东方朔《诫子》诗，意思是在政事与隐退之间模棱两可，依违玩世，这样与时俗不同的处世策略，就不会遇到祸害。

[3]石天外：即石庞。ft

■译文

涉足凡尘俗世，却能入俗而不俗，要向东方朔学习；想要超脱尘世，以保全真情，又能从容应对世事，应当向佛印了元学习。

第11则

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1]。

余淡心曰：花即佳人，月即韵人，雪即高人。既已赏花、醉月、映雪，即与对佳人、韵人、高人无异也。

江含徵曰：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2]？

张竹坡曰：聚花、月、雪于一时，合佳、韵、高为一人，吾当不赏而心醉矣。

■ 注释

[1]映雪：晋代的孙康家境贫寒，没油点灯夜读，冬天下雪的时候他就在户外借着大雪的反光来读书。这里泛指赏雪。高人：超凡脱俗之人，一般指隐士。

[2]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出自苏东坡《于潜僧绿筠轩》诗，这首诗歌咏竹子，称“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此处所引两句，意思是说若对着竹子又大口吃肉，世间哪有如此称心如意的事情。此君，指竹子。扬州鹤，南朝宋殷芸《小说》载，有几个人各言其志，有的愿为扬州刺史，有的愿多资财，有的愿骑鹤为仙。然后另一个人希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想把这些梦想兼而有之。后将“扬州鹤”引申为完美的事物。ft

■译文

欣赏美丽的鲜花，应有美人做伴，月下畅饮，应有诗人一起助兴，月下欣赏雅致雪景，则应有高洁雅士作陪。

第12则

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1]，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2]。

李圣许曰：读这几种书，亦如对这几种友。

张竹坡曰：善于读书取友之言。

■ 注释

[1]谨饬友：持身谨慎、考虑周到的朋友。

[2]传奇小说：泛指戏曲、小说等。传奇本是中国古代小说体裁之一，一般指唐宋文人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这类小说情节多变，常有神怪奇异的内容。后代的戏曲作品，尤其是明代的长篇南戏作品，也称为传奇。ft

■译文

结交知识渊博的朋友，就如同赏读一本观点奇特的书；结交风流俊雅的朋友，就如同欣赏大家名士的诗文；结交谨言慎行的朋友，就如同阅读圣贤的经典著作；结交风趣幽默的朋友，就如同阅览构思奇特、情节离奇的小说。

第13则

楷书须如文人，草书须如名将，行书介乎二者之间，如羊叔子缓带轻裘[1]，正是佳处。

程equa老曰：心斋不工书法，乃解作此语耶？

张竹坡曰：所以羲之必做右将军。

■ 注释

[1]羊叔子：即羊祜，字叔子，西晋大臣，泰山南城（今山东平邑）人。他博学能文，清廉正直，对西晋王朝的建立和稳定有很大功劳。缓带轻裘：宽松的衣带、轻而暖的裘服，形容雍容闲适的儒雅风度。ft

■译文

楷书要写得像文人那样充满文学修养，草书要写得像名将一样，充满纵横沙场的韵味，行书则介于两者之间，如能像西晋的羊叔子一般系着宽松的腰带，披着轻软的裘衣前去督军，那才是最高境界。

第14则

人须求可入诗，物须求可入画。

龚半千[1]曰：物之不可入画者，猪也，阿堵物[2]也，恶少年也。

张竹坡曰：诗亦求可见得人，画亦求可像个物。

石天外曰：人须求可入画，物须求可入诗，亦妙。

■ 注释

[1]龚半千：即龚贤（1618—1689），一名岂贤，字半千，号野遗、柴丈人，清初著名画家。原籍昆山，流寓南京，长期隐居清凉山，筑半亩园。与同时期活跃于金陵地区的画家樊圻、高岑、邹喆等合称“金陵八家”。著有《画诀》《香草堂集》《半亩园诗草》《柴丈人画稿》等。

[2]阿堵物：指钱。ft

■译文

人要品德高雅飘逸，方能让人们在诗中赞颂、吟咏；物品必须清新脱俗，才能成为人们在画中描摹、欣赏的对象。

第15则

少年人须有老成[1]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

江含徵曰：今之钟鸣漏尽[2]、白发盈头者，若多收几斛麦，便欲置侧室，岂非有少年襟怀耶？独是少年老成者少耳。

张竹坡曰：十七八岁便有妾，亦居然少年老成。

李若金[3]曰：老而腐板，定非豪杰。

王司直[4]曰：如此方不使岁月弄人。

■ 注释

[1]老成：指年高有德或老练稳重的人，泛指成年人。

[2]钟鸣漏尽：指深夜，晨钟已经敲响，夜漏将残。比喻人已经到了暮年。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3]李若金：即李淦（1626—？），字若金，号水樵，南明举人。他博学多才，性好山水，著有《砺园集》《燕翼篇》等。

[4]王司直：即王臬（niè），字司直，秀水（今浙江嘉兴）人。与兄王概、王蓍均善绘画。清代木版彩色套印版画的杰作《芥子园画传》主要成于三兄弟之手。ft

■译文

年轻人需要有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的见识，老年人则需要有宽广博大的年轻人的胸怀。

第16则

春者天之本怀[1]，秋者天之别调[2]。

石天外曰：此是透彻性命关头语。

袁中江曰：得春气者，人之本怀，得秋气者，人之别调。

尤悔庵曰：夏者天之客气[3]，冬者天之素风[4]。

陆云士[5]曰：和神当春，清节为秋，天在人中矣。

■ 注释

[1]本怀：本来的心愿。

[2]别调：另一种风味、情调。

[3]客气：古代用来说明气候变化的术语，与主气相对。主气指每年各个季节固定的气候变化，客气则指气候的具体变化。

[4]素风：此处大致意思如主气，意谓平素的作风。

[5]陆云士：即陆次云，生卒年均不详，清代文学家，字云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康熙间举博学鸿词，官江阴知县，颇有官声。著述颇多，有《湖聚杂记》《澄江集》《玉山词》等。ft

■译文

生机盎然的春天才是大自然本来的面目，秋天则是大自然另一种别致的景象与情调。

第17则

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殷日戒曰：枉为人身生在世界者，急宜猛省。

顾天石曰：海外诸国，决无翰墨棋酒。即有，亦不与吾同，一般有人，何也？

胡会来曰：若无豪杰文人，亦不须要此世界。

■译文

古人有云：“如果这世界上没有鲜花可观，没有明月可赏，更无美人做伴，就不愿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再加上一句：如果没有文房四宝可供抒怀，没有棋可下，没有美酒可饮，也就没有必要非在世为人不可了。

第18则

愿在木而为樗[1]（不才，终其天年），愿在草而为蓍（前知）[2]，愿在鸟而为鸥（忘机[3]），愿在兽而为廌[4]（触邪），愿在虫而为蝶（花间栩栩），愿在鱼而为鲲[5]（逍遥游）。

吴薗次曰：较之《闲情》[6]一赋，所愿更自不同。

郑破水曰：我愿生生世世为顽石。

尤悔庵曰：第一大愿，又曰：愿在人而为梦。

尤慧珠[7]曰：我亦有大愿，愿在梦而为影。

弟木山曰：前四愿皆是相反，盖前知则必多才，忘机则不能触邪也。

■ 注释

[1]愿在木而为樗（chū）：如果做树的话，情愿做一棵因为不成材而得享天年的樗树。樗，一种落叶乔木，俗名臭椿，气味很难闻，古人认为是“恶木”。

[2]蓍（shī）：蓍草，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国古代常用它来占卜，以测吉凶。前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以事先知道尚未发生的事情。

[3]忘机：忘却机诈、计较的心思，一般指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心境。

[4]廌：即“豸”。獬豸，古代传说中的神兽，它能分辨善恶曲直，遇到争斗的双方，就去触撞邪恶的一方。后来人们把它作为司法公正的象征。

[5]鲲：大鱼，见《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鲲、鹏都是逍遥自在、不受羁绊的。

[6]《闲情》：指陶渊明《闲情赋》，其中有“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竹而为扇”“愿在木而为桐”等十愿。

[7]尤慧珠：即尤珍。ft

■译文

若身为树，我情愿是一株臭椿，因为没有利用价值可以自然生长；若身为草，我情愿是一株蓍草，能先知先觉；若身为鸟，我情愿是一只鸥鸟，以便忘却得失，无忧无虑；若身为走兽，我情愿是一只獬豸，能够识别邪恶，判断疑难；若身为飞虫，我情愿是一只蝴蝶，可以在花间翩翩起舞，自由飞翔；若身为游鱼，我情愿是一条鲲，因为它可以在水中自在遨游。

第19则

黄九烟先生云：“古今人必有其偶双[1]，千古而无偶者，其惟盘古[2]乎！”予谓盘古亦未尝无偶，但我辈不及见耳。其人为谁？即此劫[3]尽时最后一人是也。

孙松坪曰：如此眼光，何啻出牛背上耶？

洪秋士[4]曰：偶亦不必定是两人，有三人为偶者，有四人为偶者，有五六七八人为偶者。是又不可不知。

■ 注释

[1]偶双：成双配对、相对应的人。

[2]盘古：神话中开天辟地的人。据说天地开始时像个鸡蛋，盘古就在里面孕育。过了一万八千年，他把这层壳分开，轻清的东西上升为天，重浊的东西下沉为地。所有日月、星辰、风云、山川、田地、金石、草木都是他死后身体各个部分变成的。

[3]劫：佛家认为天地不停地经历从形成到毁灭的循环过程，每一次循环称为一劫，劫是梵文音译“劫波”的简称。古印度传说世界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作一“劫”。后人借指天灾人祸。现在常说的“在劫难逃”“浩劫”等用语都是由此演变来的。

[4]洪秋士：即洪嘉植，字去芜，号秋士，歙县（今属安徽）人。曾作《朱子年谱》。《虞初新志》卷八收录他的《耕云子传》。《四库禁毁书丛刊》目录有他所著的《大荫堂集》抄本。ft

■译文

黄九烟先生说：“从古至今，每个人都有一个能与他相匹配之人，自古以来，没有可匹配之人的唯有盘古。”我认为，盘古也不是没有人能与他匹配，只是我辈之人没赶上看见罢了。那个足以与盘古匹配之人是谁呢？就是那个天地浩劫之后依然存在于世之最后一人。

第20则

古人[1]以冬为三余[2]，予谓当以夏为三余：晨起者夜之余，夜坐者昼之余，午睡者应酬人事之余。古人[3]诗云：“我爱夏日长。”洵不诬也[4]。

张竹坡曰：眼前问冬夏皆有余者，能几人乎？

张迂庵曰：此当是先生辛未年以前语。

■ 注释

[1]古人：指三国时代魏国的董遇。董遇是研究《老子》《左传》等的专家，有人向他请教问题时，他让对方“必当先读百遍”，“书读百遍而义自见”。

[2]三余：求学的人说苦于时间不够，董遇让他们利用“三余”的时间，就是“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后来以“三余”泛指余暇时间。余，空余，闲暇。

[3]古人：这里是指唐文宗李昂，他与柳公权作联句诗，吟道：“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接道：“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事见《唐诗纪事》卷四十。

[4]洵：确实，诚然。诬：欺骗。ft

■译文

古人把冬天看作三余。在我看来，夏天才应该被看作三余。早晨起后是夜晚的余裕，夜间坐谈是白昼的余裕，午睡则是应对人情世故之后的余裕。古人诗中所说的：“我喜爱夏季长长的时光。”确实不假。

第21则

庄周梦为蝴蝶[1]，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黄九烟曰：惟庄周乃能梦为蝴蝶，惟蝴蝶乃能梦为庄周耳。若世之扰扰红尘者，其能有此等梦乎？

孙恺似曰：君于梦之中，又占其梦耶？

江含徵曰：周之喜梦为蝴蝶者，以其入花深也。若梦甫酣而乍醒，则又如嗜酒者梦赴席，而为妻惊醒，不得不痛加诟谇矣。

张竹坡曰：我何不幸而为蝴蝶之梦者！

■ 注释

[1]庄周梦为蝴蝶：庄周即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战国时哲学家。著有《庄子》，其中有一则寓言，说梦见自己化身为蝶，栩栩然而飞，忘记自己是庄周了。事见《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ft

■译文

庄周梦见自己化身为蝶，是庄周的幸运；蝴蝶梦见自己成为了庄周，则是蝴蝶的不幸。

庄周梦蝶图

第22则

艺花可以邀蝶[1]，垒石可以邀云[2]，栽松可以邀风[3]，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4]，种蕉可以邀雨[5]，植柳可以邀蝉。

曹秋岳曰：藏书可以邀友。

崔莲峰曰：酿酒可以邀我。

尤艮斋[6]曰：安得此贤主人？

尤慧珠曰：贤主人非心斋而谁乎？

倪永清[7]曰：选诗可以邀谤。

陆云士曰：积德可以邀天，力耕可以邀地，乃无意相邀而若邀之者，与邀名邀利者迥异。

庞天池曰：不仁可以邀富。

■ 注释

[1]艺花：栽种花草。艺，种植。邀：邀请。这里是招致、招引的意思。

[2]垒石：把石头堆叠成假山。邀云：古人认为云与山石有密切关系，云从山石深穴中出来，又回到山石深穴中休憩，所以山崖石穴被称为云根，云根处的矿石被称为云母、云英等。唐代贾岛那首因留下“推敲”的佳话而闻名的诗《题李凝幽居》中有这样的诗句：“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3]栽松可以邀风：风吹过松林可以发出特殊的松涛声，此处意为松招致了风。

[4]筑台可以邀月：古时修筑露天平台，视野开阔，用于赏月，叫作月台。

[5]种蕉可以邀雨：芭蕉叶子大，同荷叶一样，雨点滴在上面发出很响的声音，在古典文学中是凄清、孤寂、伤情的象征。

[6]尤艮斋：即尤侗。

[7]倪永清：生卒年不详，法名超定。《五灯全书》卷九十七有载，称为“松江倪超定永清居士”。康熙间活跃于南昌地区，有高才而不遇于时。ft

■译文

栽种鲜花可以引来蝴蝶翩翩飞舞，垒砌山石可以邀来漫天云霞，种植松树可以招来爽朗清风，造池蓄水可以引来漂泊浮萍，垒筑高台可以邀来曼妙月影，种植芭蕉可以迎来淅沥夜雨，栽种柳树可以引来夏日鸣蝉。

第23则

景有言之极幽[1]而实萧索[2]者，烟雨也；境有言之极雅[3]而实难堪者，贫病也；声有言之极韵[4]而实粗鄙者，卖花声也。

谢海翁[5]曰：物有言之极俗而实可爱者，阿堵物也。

张竹坡曰：我幸得极雅之境。

■ 注释

[1]幽：幽静闲雅。

[2]萧索：凄凉寂寞。

[3]言之极雅：指清贫衰病则没有富贵污浊、应酬奉迎一类事情，显得志行高洁、环境清雅。

[4]韵：富于韵致。

[5]谢海翁：即谢开宠，字晋侯，号海翁，寿州（今属安徽）人。顺治九年（1652）进士。《檀几丛书》初集收录其《元宝公案》。ft

■译文

众多景致中，不乏说之幽雅实则萧条冷寂的，那便是蒙蒙烟雨；不同境况中，不乏说之动听实则难堪的，那便是贫穷和疾病；各种声音中，不乏说之富于情调实则粗俗鄙陋的，那便是卖花人的叫卖之声。

第24则

才子而富贵，定从福慧双修[1]得来。

冒青若曰：才子富贵难兼，若能运用富贵，才是才子，才是福慧双修。世岂无才子而富贵者乎？徒自贪着，无济于人，仍是有福无慧。

陈鹤山[2]曰：释氏云：“修福不修慧，象身挂璎珞[3]。修慧不修福，罗汉供应薄。”正以其难兼耳。山翁发为此论，直是夫子自道。

江含徵曰：宁可拼一副菜园肚皮，不可有一副酒肉面孔。

■ 注释

[1]福慧双修：既有福分，又聪明灵慧。

[2]陈鹤山：即陈翼，字鹤山，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孔尚任至扬州为官，欣赏他的文才，将其纳为幕僚。曾为孔校订《湖海集》，自己著有《草堂集》。

[3]璎珞：用线缕珠宝结成的装饰品。ft

■译文

才华横溢的才子，能够既富且贵，那定是福气和慧根两方面兼修而得来的。

第25则

新月恨其易沉[1]，缺月[2]恨其迟上。

孔东塘[3]曰：我惟以月之迟早，为睡之迟早耳。

孙松坪曰：第勿使浮云点缀尘滓太清[4]，足矣。

冒青若曰：天道忌盈，沉与迟，请君勿恨。

张竹坡曰：易沉迟上，可以卜君子之进退。

■ 注释

[1]新月：农历每月初出的弯月，这时的月亮是上弦月，出来得早，落得也早。沉：指月落。

[2]缺月：指残月，不圆的月亮，这里指农历每月月末出现的残月，此时的月亮为下弦月，出得晚，落得也晚。

[3]孔东塘：即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号东塘、云亭山人。孔子第六十四代孙。清初著名戏曲作家。康熙六年（1667）前后考取秀才，一度隐居石门山，潜心攻读。康熙二十三年（1684）首次南巡，至曲阜时，孔尚任被荐在御前讲经，受到赏识，破格授国子监博士，累迁户部主事、员外部等职。从康熙二十五年（1686）至康熙二十八年（1689），奉命在扬州地区疏浚河道。一生共编撰传奇两部，一是与顾彩合撰的《小忽雷》，一即《桃花扇》。另有大量诗文作品，刊刻有《湖海集》《岸堂集》《长留集》等多种。

[4]第：但，只要。尘滓：这里作动词用，污染之意。太清：指天空。ft

■译文

初生的月亮容易沉没，往往让人心生惆怅，残缺不全的月亮久久不露面，也让人不觉惆怅。

第26则

躬耕[1]吾所不能，学灌园[2]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学薙草[3]而已矣。

汪扶晨曰：不为老农而为老圃，可云半个樊迟[4]。

释菌人曰：以灌园、薙草自任自待，可谓不薄。然笔端隐隐有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之意。

王司直曰：予自名为识字农夫，得无[5]妄甚？

■ 注释

[1]躬耕：亲自去耕田种地。

[2]灌园：在田园里从事劳动，这里主要是指浇灌园圃、养花种菜一类较轻松的活。

[3]薙（tì）草：除去野草。

[4]樊迟：孔子的学生，字子迟，春秋末齐国人。曾向孔子“问稼”“问圃”，孔子答以“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此处说只为圃不为农，所以只是半个樊迟。

[5]得无：岂非，是不是。ft

■译文

做不到亲自耕种，那么就去学习灌溉菜园吧；做不了上山打柴的事，那就只好去学学除草了。

第27则

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1]易漏，四恨菊叶多焦[2]，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3]，八恨薜萝藏虺[4]，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5]有毒。

江菂庵曰：黄山松并无大蚁，可以不恨。

张竹坡曰：安得诸恨物尽有黄山乎？

石天外曰：予另有二恨，一曰才人无行，二曰佳人薄命。

■ 注释

[1]月台：古时修筑月台，台上修建供人赏月的亭榭，叫作月榭。这里说的月台泛指赏月的台榭。

[2]焦：焦黄，焦枯。

[3]桂荷易谢：荷花夏季开放，桂花中秋前后开放，它们的花期都不长。

[4]薜萝：薜荔和女萝的合称，薜荔是藤本植物，女萝是地衣类植物，它们都是攀援乔木而生长的，古代常常连用，如屈原的《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虺（huǐ）：毒蛇。

[5]河豚：鱼名。肉味鲜美，但肝脏、生殖腺及血液里含有剧毒。ft

■译文

人生第一遗憾的事情是装书的袋子容易被虫子蛀坏，第二遗憾的事情是夏天夜里蚊虫太多，第三遗憾的事情是赏月的时候时间容易消逝，第四遗憾的事情是菊花的叶子容易枯败，第五遗憾的事情是松树上的大蚂蚁太多，第六遗憾的事情是竹子总是很多落叶，第七遗憾的事情是桂花与荷花容易凋谢，第八遗憾的事情是薜荔和女萝中容易藏有毒蛇，第九遗憾的事情是架花的时候总是有刺，第十遗憾的事情是河豚有毒。

第28则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江允凝[1]曰：黄山看云，更佳。

倪永清曰：做官时看进士，分金处看文人。

毕右万[2]曰：予每于雨后看柳，觉尘襟俱涤。

尤谨庸曰：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中看美人，亦可。

■ 注释

[1]江允凝：即江注（1626—1685），字允凝，一字允冰，号若米舫，歙县（今属安徽）人。著名画家江弘仁（江韬）之侄，得其叔弘仁指授，颇善诗画，属新安画派，擅长画山水、人物、松石等。传世画作有《黄山图》《著色山水人物图》《小青绿山水图》等。著有《允凝诗草》。

[2]毕右万：即毕三复，字右万，歙县（今属安徽）人，著有《枞亭近稿》。ft

■译文

站在高楼上欣赏远山，立于城头观赏雪景，夜间提着灯笼赏花，行舟中观看彩霞，在皎洁月光下欣赏美人，均有一种别致的韵味。

船泊江水图

第29则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1]，无可执著[2]，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3]。

吴街南[4]曰：以极有韵致之文人，与极有姿态之美人，共坐于山水花月间，不知此时魂梦何如？情思何如？

■ 注释

[1]无可名状：没有办法具体描摹、形容出来。

[2]执著：这里是掌握、看得见摸得着的意思。

[3]摄召魂梦，颠倒情思：使人魂牵梦绕，牵肠挂肚，无法忘怀。

[4]吴街南：即吴肃公（1626—1699），字雨若，别号街南。为明末清初江南遗民中重要的学者、史学家、文学家，一生著作颇丰。撰有《诗问》《读礼问》《姑山事录》《明语林》《街南文集》《续集》等。ft

■译文

明媚山光，潺潺水声，皎洁月色，幽幽花香，文人墨客的闲情雅韵，美人的千姿百态，都无法具体描述，无法专注于某一种情致之中，实在是让人魂牵梦萦，神魂颠倒。

第30则

假使梦能自主，虽千里无难命驾[1]，可不羡长房之缩地[2]；死者可以晤对[3]，可不需少君[4]之招魂；五岳可以卧游[5]，可不俟[6]婚嫁之尽毕。

黄九烟曰：予尝谓鬼有时胜人，正以其能自主耳。

江含徵曰：吾恐“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地茫茫皆不见”也。

张竹坡曰：梦魂能自主，则可一生死[7]，通人鬼，真见道之言也。

■ 注释

[1]虽：即使。命驾：命令赶车的人准备车辆马匹，准备出行。

[2]长房：东汉汝南人，有名的术士，他最奇妙的神术是缩地术。缩地：将地缩短。《神仙传•壶公》云：“费长房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3]晤对：见面。

[4]少君：姓李，汉代方士，擅长招魂之术。传说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亡故，武帝思念不已，李少君以招魂术将李夫人亡魂招来与武帝相会。

[5]卧游：原意是在屋里欣赏山水风景的画图，以想象来代替亲自游览。《宋书•宗炳传》记载，宗炳擅长弹琴、工于书画，隐居不仕，生性喜欢游山水，后来因病回到江陵，把所游历过的山水都画下来挂在屋里，叹息说：“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睹，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本条所论都是梦想中的情境，这里的“卧游”意思相当于“梦游”或“神游”。

[6]俟：等到。

[7]一生死：将生、死当成同一事物。ft

■译文

如果人的梦境能由自己做主，即使千里之遥也能轻易到达，那就不用羡慕长房的缩地之术了；如果梦境中能与已故之人进行会面畅谈，那就不需要少君的招魂之术了；如果梦境中能够尽情游览三山五岳，那就不必等婚嫁之事完毕以后再去了。

第31则

昭君以和亲而显[1]，刘equa以下第而传[2]，可谓之不幸，不可谓之缺陷。

江含徵曰：若故折黄雀腿而后医之，亦不可。

尤悔庵曰：不然，一老宫人，一低进士耳。

■ 注释

[1]显：扬名，闻名。

[2]刘equa：字去华，唐朝幽州昌平（今属北京）人。考进士时在对策中痛斥当时宦官专权，考官认为他的胆识超过汉代以敢言直谏闻名的晁错、董宣，却不敢录取，刘equa因此名震士林。下第：参加科举考试不中，也叫“落第”“不第”。传：名声传扬。ft

■译文

王昭君因为出塞和亲，远嫁呼韩邪单于而名传千古，刘equa因为进士落第而名震士林，可以说这是他们的不幸，但不能说他们本身是有缺憾的、不完美的。

第32则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饶别趣[1]；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倍有深情。

冒辟疆[2]曰：能如此，方是真领略、真护惜也。

张竹坡曰：花与美人何幸，遇此东君[3]！

■ 注释

[1]别趣：特别的情趣。

[2]冒辟疆：即冒襄（1611—1693），字辟疆，号巢民、朴巢，晚年自号醉茶老人。明崇祯十五年（1642）副贡，与方以智、陈贞慧、侯方域友善，合称明季“四公子”。入清后隐居不仕，屡拒清廷征召。常往来于扬州，与文友诗酒流连。擅古文、诗、词，书法亦工。著有《巢民诗集》《文集》《影梅庵忆语》等，其中《影梅庵忆语》回忆了他和董小宛缠绵悱恻的爱情生活，是我国语体文字的鼻祖。

[3]东君：这里的意思是东家，对主人的尊称。ft

■译文

如果以爱惜鲜花的心态去爱美丽的佳人，那就可以领略到丰富而独特的情趣；如果以爱美丽佳人的心态去爱惜鲜花，那么对鲜花的爱护珍惜就会成倍增加。

第33则

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1]；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2]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香而取解语者也。

王勿翦[3]曰：飞燕吹气若兰[4]，合德[5]体自生香，薛瑶英[6]肌肉皆香，则美人又何尝不生香也。

■ 注释

[1]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这里是用唐明皇评论杨贵妃的典故。出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条：“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耶？’”后多用解语花来比喻美女。解语，懂得言语。

[2]生香：有香气，散发香气。

[3]王勿翦：即王棠，字勿翦，歙县（今属安徽）人，著有《燕在阁文集》《燕在阁知新录》等。

[4]飞燕：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吹气若兰：气息清香若兰花，形容美女的呼吸。

[5]合德：赵飞燕之妹，后取代赵飞燕，成为成帝最宠幸的妃嫔，被封为昭仪。

[6]薛瑶英：唐代宰相元载的宠妾，据《杜阳杂编》记载，薛瑶英“仙姿玉质，肌香体轻”。ft

■译文

美人与鲜花相比，胜在善解人意；鲜花与美人相比，胜在能够散发芳香。善解人意与散发芳香不能兼得，那就舍弃芳香，选择善解人意吧。

第34则

窗内人于纸窗上作字[1]，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江含徵曰：若索债人于窗外纸上画，吾且望之却走矣[2]。

■ 注释

[1]作字：写字。

[2]且：将，将要。却走：退，退避。ft

■译文

窗子里面的人在窗纸上写字，笔走龙蛇，我在窗外观看，更是好看。

第35则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1]，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2]，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3]。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黄交三曰：真能知读书痛痒者也。

张竹坡曰：吾叔此论，直置身广寒宫里，下视大千世界，皆清光似水矣。

毕右万曰：吾以为学道亦有浅深之别。

■ 注释

[1]隙中窥月：从窗户的缝隙中窥视月亮，比喻读书仅仅窥见其一斑未见到其全貌，还没有真正了解。

[2]庭中望月：站在院子里观望月亮，比喻读书已能整体把握，得其全豹，只是立足点还不够高。

[3]台上玩月：在高大宽敞的月台上玩赏月亮，比喻学识很深。读书已能做到取舍自如，尽得其精华。ft

■译文

年轻时读书，仿佛从缝隙中窥探明月之皎洁，中年时读书，则如在庭院中抬头观月，老年时读书，就好比在高台之上赏玩月亮一般，不同人生阶段的读书体验，全因人生阅历的深浅不同而有相应的感受。

第36则

吾欲致书雨师[1]：春雨宜始于上元节后（观灯[2]已毕），至清明[3]十日前之内（雨止桃开）及谷雨[4]节中；夏雨宜于每月上弦之前及下弦之后（免碍于月）[5]；秋雨宜于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八月为玩月胜境）[6]；至若三冬[7]，正可不必雨也。

孔东塘曰：君若果有此牍，吾愿作致书邮[8]也。

余生生[9]曰：使天而雨粟，虽自元旦雨至除夕，亦未为不可。

张竹坡曰：此书独不可致于巫山雨师。

■ 注释

[1]致书：给人写信。雨师：神话传说中专司降雨的神。

[2]观灯：上元节（元宵节）观灯。

[3]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旧称三月节。

[4]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清明之后。

[5]上弦：农历每月初七、初八，从地球上可以看见月球西边半圆，这时的月相称为上弦月。到二十二或二十三日，可见月球东边半圆，此时的月相称为下弦月。弦以月相如弓而得名。

[6]孟秋、季秋：农历秋季的三个月称为三秋，分别是七月（孟秋）、八月（仲秋）和九月（季秋）。胜境：佳境，优美之境，这里指好时节。

[7]三冬：农历冬天的三个月。

[8]致书邮：送信人。

[9]余生生：即余楍（1607—1685），字生生，号钝庵。其作诗不屑为近体，卓尔堪《明遗民诗》谓其“好为古诗，有汉、魏风骨”。著有《增益轩诗草》。ft

■译文

我想写信给专司雨水的神仙，春天的雨最好在上元节（元宵节）之后开始下，因为这个时候花灯已经欣赏完了，到清明节前的十天结束，以便让桃花开放，人们可以观赏桃花到谷雨节；夏天的雨最好在每个月的初七之前和二十三日之后下，以免妨碍月亮升落；秋天的雨最好在孟秋、季秋的上旬和下旬下，因为八月是赏月的最佳月份；到了数九寒冬的时候，那就不一定非要下雨了。

第37则

为浊富[1]，不若为清贫；以忧生[2]，不若以乐死。

李圣许曰：顺理而生，虽忧不忧；逆理而死，虽乐不乐。

吴野人[3]曰：我宁愿为浊富。

张竹坡曰：我愿太奢，欲为清富，焉能遂愿！

■ 注释

[1]浊富：为富不仁，贪婪而卑鄙。

[2]以忧生：在忧愁窘迫中苟且偷生。

[3]吴野人：即吴嘉纪（1618—1684），字宾贤，号野人，泰州东淘（今江苏东台）人。明末诸生。入清以遗民隐居家乡，名所居曰“陋轩”。“其诗孤冷，亦自成一家”，颇为王士equa、周亮工等嘉许，卓尔堪《明遗民诗》称其为“海内大家”。有《陋轩诗》。今人有《吴嘉纪诗笺校》。ft

■译文

做一个肮脏污浊的富贵之人，不如做一个清正廉洁的贫穷之人，整日忧愁度日，不如乐观豁达地死去。

第38则

天下惟鬼最富，生前囊无一文，死后每饶楮镪[1]；天下惟鬼最尊，生前或受欺凌，死后必多跪拜。

吴野人曰：世于贫士，辄目为穷鬼，则又何也？

陈康畴曰：穷鬼若死，即并称尊矣。

■ 注释

[1]楮镪：即纸钱。据旧时迷信说法，是焚化给死者在阴间使用的钱。楮：树名，皮可以制纸，后来就代指纸。镪，成串的钱。明清时期多指银子或银锭。ft

■译文

普天之下，最富有的莫过于鬼。活在人世之时，口袋里没有一文钱，死后却能得到丰厚的冥钱。普天之下，最尊贵的莫过于鬼。活在人世时，有的会受到欺侮凌辱，死后一定会受到很多人的跪拜。

第39则

蝶为才子之化身[1]，花乃美人之别号。

张竹坡曰：“蝶入花房香满衣”，是反以金屋贮才子矣。

■ 注释

[1]蝶为才子之化身：这里用《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典故。ft

■译文

翩翩起舞的蝴蝶是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才子的化身，绚丽多彩的鲜花则是千姿百态的美人的别称。

第40则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弟木山曰：余每见人一长一技，即思效之；虽至琐屑，亦不厌也。大约是爱博而情不专。

张竹坡曰：多情语，令人泣下。

尤谨庸曰：因得意诗文想心斋矣。

李季子[1]曰：此善于设想者。

陆云士曰：临川[2]谓“想内成，因中见”，与此相发。

■ 注释

[1]李季子：即李淦。

[2]临川：即汤显祖（1550—1617），字义仍，号若士，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因弹劾权贵，被降官削职，后调任浙江遂昌知县，又因不附权贵而被免官，未再出仕，在家专事写作。著有传奇《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紫钗记》，合称《玉茗堂四梦》，其中以《牡丹亭》最著名。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有着重要的地位，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ft

■译文

雪的洁净让人想起高雅之士，花的美丽让人想起俏丽佳人，酒的豪气让人想起豪爽的侠客，月亮的皎洁让人想起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山水的壮阔与瑰丽让人想到得意的诗词文章。

第41则

闻鹅声如在白门[1]，闻橹声如在三吴[2]，闻滩声如在浙江[3]，闻羸马项下铃铎[4]声如在长安道上。

聂晋人[5]曰：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倪永清曰：众音寂灭[6]时，又作么生[7]话会？

■ 注释

[1]白门：金陵（即现在的南京）。

[2]三吴：地名，指江南吴兴、苏州一带。三吴地处水乡，出行多划船，故多橹声。

[3]浙江：又名桐江。浙江钱塘潮极有名。

[4]铃铎（duó）：泛指铃铛，铎是大铃。

[5]聂晋人：即聂先，字晋人，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所编撰《续指月录》是了解禅宗人物和禅宗发展史的重要参考书，康熙十九年（1680）刊行。

[6]寂灭：佛教用语，“涅槃”的意译。本意指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这里是消灭、消逝的意思。

[7]么生：什么。ft

■译文

听见嘎嘎直叫的鹅声，仿佛置身于金陵白门，领略文人雅士的风流倜傥；听见吱呀作响的橹声，仿佛置身于三吴水乡，领略水乡的温婉细腻；听见水拍滩头的声音，仿佛置身于浙江钱塘，领略钱塘江潮的壮观景象；听见羸瘦老马脖子下的铃铛之声，仿佛置身于长安古道，感受古都的无限繁华。

第42则

一岁诸节以上元为第一，中秋次之，五日、九日又次之[1]。

张竹坡曰：一岁当以我畅意日为佳节。

顾天石曰：跻上元于中秋之上，未免尚耽绮习[2]。

■ 注释

[1]五日：即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九日：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耽：沉溺，沉迷于。绮习：浮艳的风习。ft

■译文

一年之中的各个节日，上元节（元宵节）排在第一，中秋节位居第二，端午节、重阳节并列第三。

第43则

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

张竹坡曰：雨之为物，能令天闭眼，能令地生毛，能为水国广封疆[1]。

■ 注释

[1]广：扩大，扩充。封疆：分封土地的疆界，疆土。ft

■译文

雨这种东西，能让白昼变得短暂起来，也能让黑夜仿佛延长了一般。

第44则

古之不传于今者，啸[1]也、剑术也、弹棋[2]也、打球[3]也。

黄九烟曰：古之绝胜于今者，官妓[4]、女道士[5]也。

张竹坡曰：今之绝胜于古者，能吏也、猾棍[6]也、无耻也。

庞天池曰：今之必不能传于后者，八股[7]也。

■ 注释

[1]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后汉书·刘根传》：“根于是左顾而啸。”

[2]弹（tán）棋：古时候的一种赌博游戏，据说起于汉成帝时。方法是两人对局，用手巾之类弹拨棋子。

[3]打球：打球游戏有两种，一种是蹴鞠，类似今天的足球游戏；一种是打马球，始于唐代，到明代还流行。

[4]官妓：古代供奉官员的妓女。

[5]女道士：唐时称女冠，由官方给田，其身份有时类似于官妓。

[6]猾棍：狡猾的恶棍。

[7]八股：明清科举制度的一种考试文体。内容空泛，形式死板。ft

■译文

古代盛行的文化技艺没能流传下来的是：长啸、剑术、弹棋、打球。

第45则

诗僧时复有之，若道士之能诗者，不啻空谷足音[1]，何也？

毕右万曰：僧道能诗，亦非难事。但惜僧道不知禅玄耳。

顾天石曰：道于三教[2]中，原属第三，应是根器[3]最钝人做，哪得会诗？轩辕弥明[4]，昌黎[5]寓言耳。

尤谨庸曰：僧家势利第一，能诗次之。

倪永清曰：我所恨者，辟谷之法[6]不传。

■ 注释

[1]不啻（chì）：无异于，简直就是。空谷足音：空旷山谷中的脚步声。比喻稀有难得。

[2]三教：指儒、道、佛。

[3]根器：佛教用语，指人的禀赋、气质。

[4]轩辕弥明：唐代衡山道士，据传住在衡湘间九十余年。滑稽多智，擅长作诗。

[5]昌黎：即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属河南）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因韩氏郡望在昌黎（今属河北），常自称昌黎韩愈。后人称其为“韩昌黎”。 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著有《昌黎先生集》等。

[6]辟谷之法：道家修炼的一种方法，即能够断绝食物，只凭元气而生存。ft

■译文

擅长作诗的和尚在各个朝代都有不少，但道士中擅长作诗的，却仿佛那空谷中的脚步声一样稀少，这是为什么呢？

第46则

当为花中之萱草[1]，毋为鸟中之杜鹃[2]。

■ 注释

[1]萱草：又名忘忧草，据说吃了可以使人忘忧。出自三国时嵇康的《养生论》：“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

[2]毋：勿，不要。杜鹃：鸟名。又名子规、催归等。ft

■译文

应当做百花之中让人忘忧的萱草，不要做鸟类中让人心酸的杜鹃。

第47则

物之稚[1]者皆不可厌，惟驴独否。

黄略似[2]曰：物之老者皆可厌，惟松与梅则否。

倪永清曰：惟癖于驴者，则不厌之。

■ 注释

[1]稚：幼小。

[2]黄略似：即黄周星。ft

■译文

万事万物中，凡是幼嫩弱小的动物，都不会令人讨厌，这其中幼驴例外。

第48则

女子自十四五岁至二十四五岁，此十年中，无论燕秦吴越[1]，其音大都娇媚动人。一睹其貌，则美恶判然[2]矣。“耳闻不如目见”，于此益信。

吴听翁曰：我向以耳根之有余，补目力之不足。今读此，乃知卿言亦复佳也。

江含徵曰：帘为妓衣[3]，亦殊有见。

张竹坡曰：家有少年丑婢者，当令隔屏私语，灭烛侍寝，何如？

倪永清曰：若逢美貌而声恶者，又当如何？

■ 注释

[1]燕秦吴越：燕地即今河北一带，秦地即今陕西一带，吴越即今江浙一带，这里泛指东西南北各地。

[2]判然：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3]帘为妓衣：《梁书•夏侯亶传》：“（亶）晚年颇好音乐，有妓妾十数人，并无被服姿容。每有客，常隔帘奏之，时谓帘为夏侯妓衣也。”后来即用“妓衣”作为帘的另一种称呼。ft

■译文

女子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这十年的时间中，无论是燕、秦、吴越中哪个地方的人，她们的声音大都是娇媚动人的，但是，只要一看她们的容貌，美丑马上就截然不同了。由此可见，耳朵听见不如眼睛看见，从这件事情看来，则更加让人深信不疑。

第49则

寻乐境乃学仙[1]；避苦趣[2]乃学佛。佛家所谓“极乐世界”[3]者，盖谓众苦之所不到也。

江含徵曰：着败絮行荆棘中[4]，固是苦事；彼披忍辱铠[5]者，亦未得优游自到[6]也。

陆云士曰：空诸所有，受即是空，其为苦乐，不足言矣。故学佛优于学仙。

■ 注释

[1]学仙：学习修道成仙，这是道家修炼的方式。

[2]苦趣：佛教中所说的地狱、饿鬼、畜生三种恶道，是六道轮回中受苦的地方。泛指受苦。

[3]极乐世界：佛教指有乐无苦的世界。后泛指幸福安乐的地方。

[4]着败絮行荆棘中：指世俗生活。出自明代袁宏道《孤山》：“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我辈只为有了妻子，便惹许多闲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厌，如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牵挂。”

[5]忍辱铠：佛教用语，指袈裟。佛教徒认为袈裟能够抵御一切外界灾难，所以以忍辱来比喻。

[6]优游自到：悠游自若，闲适自在。ft

■译文

想要寻找快乐的境界，那就去学习成仙之道；想要躲避苦涩的境况，那就皈依佛门。佛家所说的极乐世界，大概就是没有任何痛苦烦恼的地方。

第50则

富贵而劳悴，不若安闲之贫贱；贫贱而骄傲[1]，不若谦恭之富贵。

曹实庵[2]曰：富贵而又安闲，自能谦恭也。

许师六[3]曰：富贵而又谦恭，乃能安闲耳。

张竹坡曰：谦恭安闲，乃能长富贵也。

张迂庵曰：安闲乃能骄傲，劳悴则必谦恭。

■ 注释

[1]贫贱而骄傲：《史记•魏世家》载“贫贱者骄人”，指蔑视权势富贵，这里的“骄”意为骄傲，含贬义。

[2]曹实庵：即曹贞吉（1634—1698），字升阶，号实庵，清代文学家。康熙三年（1664）进士，官至礼部郎中。工诗词，皆有名于时。其诗风格遒炼，与宋琬、田雯等号称“金台十子”。其诗“芊眠清丽，寄托遥深”，吴绮编《名家词选》，推为压卷。有《珂雪诗》《珂雪词》《曹尔阶全集》等。

[3]许师六：许承家，字师六，号来庵。康熙二十四年（1685）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著有《猎微阁诗集》。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因富贵而忧虑不安，变得憔悴不堪，那就不如清贫地生活着，做一个安闲自得的人；若一个人过着贫贱的生活，却因此而自高自大，那还不如过着富贵的生活，但能够谦虚待人，保持一颗谦逊的心。

第51则

目不能自见，鼻不能自嗅，舌不能自舐，手不能自握，惟耳能自闻其声。

弟木山曰：岂不闻“心不在焉，听而不闻”[1]乎？兄其诳我哉。

张竹坡曰：心能自信。

释师昂曰：古德[2]云：“眉与目不相识，只为太近。”

■ 注释

[1]心不在焉，听而不闻：指听了和没听一样，不重视或漠不关心。看上去在听，实际上没听见。形容心不在焉，神不专注。

[2]古德：佛教徒对年高有道的高僧的尊称。ft

■译文

一个人的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形象，鼻子嗅不到自己的气息，舌头舔不到自己，手不能把握自己，只有耳朵能够听到自身发出的声音。

第52则

凡声皆宜远听，惟听琴则远近皆宜。

王名友曰：松涛声、瀑布声、箫笛声、潮声、读书声、钟声、梵声，皆宜远听。惟琴声、度曲[1]声、雪声，非至近，不能得其离合抑扬之妙。

庞天池曰：凡色皆宜近看，惟山色远近皆宜。

■ 注释

[1]度曲：指唱曲。ft

■译文

所有的声音都是适合于远听的，只有琴声远近皆宜。

第53则

目不能识字，其闷尤过于盲；手不能执管[1]，其苦更甚于哑。

陈鹤山曰：君独未知今之不识字、不握管者，其乐尤过于不盲不哑者也。

■ 注释

[1]执管：握笔写字。管，笔杆，代指毛笔。ft

■译文

有眼睛却不认识字，这种苦闷比眼睛瞎了更让人难受；有手却不能拿笔写字，这种痛苦甚于哑巴。

第54则

并头联句[1]，交颈[2]论文，宫中应制[3]，历使属国[4]，皆极[5]人间乐事。

狄立人[6]曰：既已并头交颈，即欲联句论文，恐亦有所不暇。

汪舟次[7]曰：历使属国，殊不易易。

孙松坪曰：邯郸旧梦，对此惘然。

张竹坡曰：并头交颈，乐事也；联句论文，亦乐事也。是以两乐并为一乐者，则当以两夜并一夜方妙。然其乐一刻，胜于一日矣。

沈契掌曰：恐天亦见妒。

■ 注释

[1]并头：头并排靠在一起。联句：旧时作诗的一种方式。两人或多人各作一句或两句相连成篇。

[2]交颈：脖子紧紧靠在一起。这里指夫妻情投意合、志趣高雅，以谈论诗文为乐。

[3]应制：古代大臣、士子常常要应皇帝之命作诗、和诗，这就是应制。应制诗或歌功颂德，或暗藏讽谏。能奉命应制是一种荣耀。

[4]历使：奉命多次出使。属国：封建时代宗主国的藩属国，这里是指边远的地方。

[5]极：穷尽，达到极限。

[6]狄立人：即狄亿，字立人，号向涛，江苏溧阳人，康熙三十年（1691）进士，官翰林院庶吉士。王士禛门人。有《洮湖渔子集》《菊社约》等。

[7]汪舟次：即汪楫（1636—1699），字舟次，号悔斋。以贡生署赣榆儒学训导。康熙十八年（1679）召试博学鸿词，授检讨，与修《明史》。历官河南府知府、福建按察使、福建布政使，以疾告归。诗名早著，与族人汪懋麟齐名，称“二汪”。有《悔斋集》《山闻诗》《京华诗》《观海集》《使琉球杂录》等。ft

■译文

能与友人头靠着头联句作诗，与妻子脖颈相交讨论诗文得失，在皇宫殿内奉命作诗、和诗，多次出使藩属之国，这些都是人世间极快乐的事情。

第55则

《水浒传》武松诘蒋门神[1]云：“为何不姓李？”此语殊妙。盖姓实有佳有劣。如华，如柳，如云，如苏，如乔，皆极风韵。若夫毛也，赖也，焦也，牛也，则皆尘于目而棘于耳[2]者也。

先渭求[3]曰：然则君为何不姓李耶？

张竹坡曰：止闻今张昔李，不闻今李昔张也。

■ 注释

[1]武松诘蒋门神：武松去找蒋门神闹事，故意问酒保：“你那主人家姓什么？”酒保回答：“姓蒋。”武松就挑衅地问：“却如何不姓李？”

[2]尘于目而棘于耳：如同眼睛里进了沙尘，耳朵里刺进了荆棘一样难受，意即以上姓氏不好看也不好听。

[3]先渭求：即先著，字渭求，号蠲斋，清代书画家。学识渊博，善画花卉、人物。工诗词。有《劝影堂词》《息柯杂著》《益州书画录续编》等。ft

■译文

《水浒传》中武松诘问蒋门神：“你为什么不姓李？”这话问得实在是妙。因为人的姓氏的确有好坏之分：像姓华、姓柳、姓云、姓苏、姓乔，都是很风雅韵致的；至于姓毛、姓赖、姓焦、姓牛，这些姓氏看起来就要遮眼睛，听着就刺耳。

第56则

花之宜于目而复宜于鼻[1]者，梅也、菊也、兰也、水仙也、珠兰[2]也、莲也。止宜于鼻者，橼[3]也、桂也、瑞香[4]也、栀子也、茉莉也、木香[5]也、玫瑰也、蜡梅也。余则皆宜于目者也。花与叶俱可观者，秋海棠为最，荷次之。海棠、酴醾[6]、虞美人、水仙又次之。叶胜于花者，止雁来红[7]、美人蕉而已。花与叶俱不足观者，紫薇[8]也、辛夷[9]也。

周星远曰：山老可当花阵一面。

张竹坡曰：以一叶而能胜诸花者，此君[10]也。

■ 注释

[1]宜于目而复宜于鼻：既适合观赏又有芳香气味。

[2]珠兰：金粟兰的通称。花小，色黄，有香味。

[3]橼（yuán）：树名，即枸橼，又名香橼，果实入药。

[4]瑞香：春季开花，大的叫锦熏笼。

[5]木香：蔷薇科落叶灌木，蔓生，常攀附他木或墙壁，初夏开小花，色白或黄，香味浓郁甘甜。

[6]酴醾（tú mí）：又名佛见笑，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初夏开花，花白色，有香味。

[7]雁来红：又名后庭花，有黄、绿、紫、红等花色，一般种在院子里供观赏。

[8]紫薇：俗称百日红，落叶小乔木，夏季开花。

[9]辛夷：香木名，花香浓郁。春季开花，即木兰，但古代有时也指玉兰。

[10]此君：指竹，王徽之爱竹，常说“何可一日无此君”。ft

■译文

鲜花中既适合观赏又有芳香气味的有梅花、菊花、兰花、水仙、珠兰、莲花；只有芬芳香味的是香橼、桂花、瑞香、栀子花、茉莉花、木香、玫瑰、蜡梅。剩下的都是适合于眼睛观赏的花。花朵与枝叶都适合于观赏的，秋海棠位居第一，荷花第二，海棠、酴醾、虞美人和水仙花又要差点。枝叶比花朵好看的，只有雁来红和美人蕉而已。花朵与枝叶都不适合于观赏的则是紫薇和辛夷。

第57则

高语山林[1]者，辄不喜谈市朝[2]事。审[3]若此，则当并废《史》《汉》[4]诸书而不读矣。盖诸书所载者皆古之市朝也。

张竹坡曰：高语者，必是虚声处士；真入山者，方能经纶市朝。

■ 注释

[1]高语山林：高声谈论山林隐逸之事。

[2]市朝：市是进行买卖交易的地方，朝是朝廷官府，这些都是争夺名利的地方。

[3]审：果真，确实。

[4]《史》《汉》：《史记》和《汉书》，泛指史书。ft

■译文

一般而言，喜欢谈论山林隐逸之事的人，通常都不喜欢谈论市井朝堂之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可以舍弃《史记》《汉书》等，因为这些书籍上记载的大多都是古代市井朝堂之事。

第58则

云之为物，或崔巍[1]如山，或潋滟[2]如水，或如人，或如兽，或如鸟毳[3]，或如鱼鳞。故天下万物皆可画，惟云不能画。世所画云，亦强名[4]耳。

何蔚宗曰：天下百官皆可做，惟教官不可做，做教官者，皆谪戍耳。

张竹坡曰：云有反面正面，有阴阳向背，有层次内外，细观其与日相映，则知其明处乃一面，暗处又一面。尝谓古今无一画云手，不谓《幽梦影》中先得我心。

■ 注释

[1]崔巍：形容山势高险。

[2]潋滟（liàn yàn）：水波荡漾的样子。

[3]毳（cuì）：鸟兽的细毛。

[4]强名：勉强称为。ft

■译文

云所呈现的模样，有时像高峻的山峰，有时像荡漾的水波，有时像人的形态，有时又像野兽，有时像飞鸟的细毛，有时像鱼的鳞片。因此，天下万物都可以用画笔描画出来，唯有云不能画出。世间人们所画之云，不过是勉强称作云罢了。

山云石桥图

第59则

值[1]太平世，生湖山郡[2]；官长廉静[3]，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许篠林[4]曰：若以粗笨愚蠢之人当之，则负却造物[5]。

江含徵曰：此是黑面老子[6]要思量做鬼处。

吴岱观[7]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亦且快意。

李荔园曰：贤淑聪慧，尤贵永年，否则福不全。

■ 注释

[1]值：遇上。

[2]湖山郡：有山有水、自然条件优越的郡县。

[3]官长廉静：官员们廉洁奉公、清正廉明。

[4]许篠（xiǎo）林：即许楚（1605—1676），字芳城，号篠林，歙县（今属安徽）人，著有《青岩集》。

[5]造物：造物主，创造万物者。

[6]黑面老子：指修行时身体虚弱的佛祖释迦牟尼。

[7]吴岱观：即吴山涛（1624—1710），字岱观，号塞翁，清初书画家。博通经史，能文工诗。书法劲逸。画山水，挥洒自然。书画知名，求索者甚众。著有《塞翁集》。ft

■译文

生活在太平盛世，住在有湖光山色之美景的地方，这个地方的长官清正廉明，自己家底丰厚，娶进门的妻子贤惠端庄，生的孩子聪明智慧。人生能够这样，可以说是十全十美的了。

第60则

天下器玩之类，其制日工[1]，其价日贱，毋惑乎民之贫也[2]。

张竹坡曰：由于民贫，故益工而益贱。若不贫，如何肯贱？

■ 注释

[1]其制日工：其制作越来越精细。

[2]毋惑乎民之贫也：难怪老百姓日益贫穷了呢。ft

■译文

天底下用于观赏把玩之物，它们的制作越来越精巧，价格却越来越低廉，难怪老百姓日益贫穷了呢！

第61则

养花胆瓶[1]，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

程穆倩[2]曰：足补袁中郎《瓶史》所未逮[3]。

张竹坡曰：夫如此，有不甘去南枝而生香于几案之右者乎？名花心足矣。

王宓草[4]曰：须知相反者，正欲其相称也。

■ 注释

[1]胆瓶：花瓶的一种，因器型如悬胆而得名。胆瓶始烧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是陶瓷器型中的经典。由于造型典雅优美，给人超凡脱俗的无限情趣，为各界所追捧。

[2]程穆倩：即程邃（1607—1692），字穆倩，号青溪。曾拜华亭名士陈继儒门下，不唯学画，实亦学其品格和学问。程邃精于金石、篆刻、鉴别古书画及铜玉器。为人博雅好结纳，精于医。著有《会心吟》《萧然吟》等。

[3]袁中郎：即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明代公安（今属湖北）人。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三袁及其追随者文学史称“公安派”。《瓶史》：袁宏道所著，是记述插花艺术的专著。

[4]王宓草：即王蓍（1649—1737），王概之弟，王臬之兄，字宓草。工诗歌，善画花卉、翎毛，兼工书法、篆刻，擅名于时。ft

■译文

用来插花的花瓶，样式的高低大小要与所插之花相协调；花瓶颜色的深浅浓淡，则要与所插之花的颜色相反。

第62则

春雨如恩诏[1]，夏雨如赦书[2]，秋雨如挽歌[3]。

张谐石[4]曰：我辈居恒苦饥，但愿夏雨如馒头耳。

张竹坡曰：赦书太多，亦不甚妙。

■ 注释

[1]恩诏：帝王降恩时所下的诏书。

[2]赦书：免除罪行的文书。

[3]挽歌：古代送葬时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由乐曲和歌词两部分组成。

[4]张谐石：即张韵，字谐石，号浮丘。工于书画，著有《城东草堂集》。ft

■译文

春天的雨就像皇帝的诏书一样充满生机，夏天的雨就像皇帝的赦书，促使万物蓬勃生长，秋天的雨则像为死者哀悼的挽歌，满是萧索、凄清。

第63则

十岁为神童，二十三十为才子，四十五十为名臣，六十为神仙，可谓全人矣。

江含徵曰：此却不可知。盖神童原有仙骨故也，只恐中间做名臣时，堕落名利场中耳。

杨圣藻[1]曰：人孰不想，难得有此全福。

张竹坡曰：神童、才子，由于己，可能也；臣由于君，仙由于天，不可必[2]也。

顾天石曰：六十神仙，似乎太早。

■ 注释

[1]杨圣藻：即杨衡选，字圣藻，《虞初新志》卷七录其《记盗》。

[2]必：确定，一定。ft

■译文

一个人如果幼年时成为聪明过人的神童，青年时成为风流倜傥的才子，中年时成为德高望重的大臣，晚年时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那就可以算是一个十分完美的人了。

第64则

武人不苟战[1]，是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为文中之武。

梅定九[2]曰：近日文人不迂腐者颇多，心斋亦其一也。

顾定天曰：然则心斋直谓之武夫可乎？笑笑！

王司直曰：是真文人，必不迂腐。

■ 注释

[1]不苟战：不轻易出战、不蛮干。

[2]梅定九：即梅文鼎（1633—1721），字定九，号勿庵，宣城（今属安徽）人。清初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为清代“历算第一名家”和“开山之祖”。在数学上主要介绍当时流传的中国古代的和西方的算法，并有所补充和发展。ft

■译文

身为武将能够慎重对待战争，不草率行事，那便是武将中的文人；身为文人能够不拘泥于繁文缛节，那便可算是文人中的武将。

第65则

文人讲武事，大都纸上谈兵；武将论文章，半属道听途说[1]。

吴街南曰：今之武将讲武事，亦属纸上谈兵；今之文人论文章，大都道听途说。

■ 注释

[1]道听途说：没有根据的传言。这里指没有自己的见解，人云亦云。ft

■译文

文人谈论带兵打仗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武将谈论舞文弄墨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看法。

第66则

斗方[1]止三种可存：佳诗文一也，新题目[2]二也，精款式三也。

闵宾连[3]曰：近年斗方名士甚多，不知能入吾心斋彀中[4]否也？

■ 注释

[1]斗方：书画所用的方形纸张，也指一二尺见方的字画。民间年画中，把这种尺寸和形式的作品称作“斗方”。《儒林外史》等书中把一些写斗方、作诗词附庸风雅的人讽刺地称为“斗方名士”。

[2]新题目：新颖奇特的题目。

[3]闵宾连：即闵麟嗣（1628—1701），字宾连，号橄庵，歙县（今属安徽）人。明末清初著名学者、旅行家。著有《黄山志》《黄山松石谱》《植学草堂诗存》等。

[4]彀（ɡòu）中：箭能射及的范围，这里指选择范围。ft

■译文

一尺见方的单幅书画，只有三种具有收藏价值：其一是美妙的诗文，其二是新颖的题目，其三是精致的款识。

第67则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1]。

陆云士曰：真情种，真才子，能为此言。

顾天石曰：才兼乎趣，非心斋不足当之。

尤慧珠曰：余情而痴则有之，才而趣则未能也。

■ 注释

[1]趣：趣味，情趣。化：化境，造诣很高的精妙境界。ft

■译文

情感必须要接近于痴呆的状态才算得上真挚，才情必须兼备情趣才算得上有境界。

第68则

凡花色之娇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层者，多不结实。甚矣，全才之难也！兼之者，其惟莲乎？

殷日戒曰：花叶根实，无所不空，亦不适其用。莲则全有其德者也。

贯玉曰：莲花易谢，所谓有全才而无全福也。

王丹麓[1]曰：我欲荔枝有好花，牡丹有佳实，方妙。

尤谨庸曰：全才必为人所忌，莲花故名君子。

■ 注释

[1]王丹麓：即王晫（zhuó，1636—？），原名棐，号丹麓、木庵、松溪子、霞举堂等。顺治间诸生，后弃举业，游学著书以终。他热心于刻书出版，与张潮合编了《檀几丛书》及《昭代丛书》的甲、乙、丙集。著有《霞举堂集》《今世说》《丹麓杂录》及杂著多种。ft

■译文

大凡花朵娇艳动人的花，多数是不怎么香的；花瓣层层叠叠异常美丽的花朵，多半是不结果实的。由此可见，要想面面俱到，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实在很难。花色娇艳、气味芳香，花瓣层叠、果实繁多，两者兼而有之的，只有莲花。

第69则

著得一部新书，便是千秋大业；注得一部古书，允[1]为万世弘功。

黄交三曰：世间难事，注书第一。大要于极寻常处，要看出作者苦心。

张竹坡曰：注书无难，天使人得安居无累，有可以注书之时与地难为耳。

■ 注释

[1]允：确实。ft

■译文

写出一部新书，那便算得上是一项流芳百世的大事业；注解完一部古籍，那也算得上是不朽的大功劳了。

第70则

延名师训子弟[1]，入名山习举业[2]，丐名士代捉刀[3]，三者都无是处。

陈康畴曰：大抵名而已矣，好歹原未必着意。

殷日戒曰：况今之所谓名乎？

■ 注释

[1]延：延请，引进。训：教导。

[2]举业：举子业，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专门学业。

[3]丐：请求。捉刀：替别人写文章。ft

■译文

请有名望的大师教导自己的孩子，去名山静心准备科举考试，请求名士代替自己写文章，这三件事都是不可取的。

第71则

积画以成字[1]，积字以成句，积句以成篇，谓之文。文体日增，至八股而遂止。如古文，如诗，如赋，如词，如曲，如说部[2]，如传奇小说，皆自无而有。方其未有之时，固不料后来之有此一体也；逮[3]既有此一体之后，又若天造地设，为世所应有之物。然自明以来，未见有创一体裁新人耳目者。遥计[4]百年之后，必有其人，惜乎不及见耳。

陈康畴曰：天下事从意起，山来今日既作此想，安知其来生不即为此辈翻新之士乎？惜乎今人不及知耳。

陈鹤山曰：此是先生应以创体身得度者，即现创体身而为设法。

孙恺似曰：读《心斋别集》，拈四子书题，以五七言韵体行之，无不入妙，叹其独绝。此则直可当先生自序也。

张竹坡曰：见及于此，是必能创之者，吾拭目以待新裁。

■ 注释

[1]积画以成字：不同的笔画组合起来构成文字。

[2]说部：指小说以及关于逸闻、琐事之类的著作。

[3]逮（dài）：等到。

[4]遥计：遥想，估计。ft

■译文

积累笔画慢慢形成文字，积累单个单个的文字，逐渐形成完整的句子，积累一个一个的句子，逐渐形成篇章，这便是文章的形成过程。文章的体裁不断增加，到现在的八股文就停止了。像古文、诗歌、赋、词令、戏曲、小说、传奇这些文体，都是从没有到有的。当这些文体还没有的时候，原本也不料想以后会出现这种文体。等到这种文体出现之后，才发现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该有的东西一样，那么合适。但是，自明代以来，还没有人创造出过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文体。估计几百年之后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只是可惜我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啊。

第72则

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异，而名亦因[1]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

张竹坡曰：非日而云不映，非岩而泉不挂，此友道之所以当择也。

■ 注释

[1]因：跟着，随之而变化。因为所依托的对象不同，名称也随着变化。云变成霞，泉变成瀑。ft

■译文

云因为太阳的映照而变成彩霞，泉水因为从高岩之上流下而成为瀑布。依托的事物不同，其名称也就不同了。这就说明了交友之道的可贵之处。

第73则

大家[1]之文，吾爱之慕之，吾愿学之；名家[2]之文，吾爱之慕之，吾不敢学之。学大家而不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3]也；学名家而不得，则是画虎不成反类狗[4]矣。

黄旧樵[5]曰：我则异于是，最恶世之貌为大家者。

殷日戒曰：彼不曾闯其藩篱，乌能窥其阃奥[6]？只说得隔壁话耳。

张竹坡曰：今人读得一两句名家，便自称大家矣。

■ 注释

[1]大家：指集大成的作家。

[2]名家：有专长、自成一家的作家。

[3]刻鹄（hú）不成尚类鹜（wù）：天鹅刻得虽不成功，也还像只野鸭子，模样相差不太远。比喻大家之文有规律可寻。

[4]画虎不成反类狗：老虎画得不好，反而像条狗，那就相差得远了。比喻名家之文个性明显，难以模仿。

[5]黄旧樵：即黄云。

[6]乌能：哪能。阃（kǔn）奥：比喻学问或事理的精微深奥的境界。ft

■译文

大家的文章，我欣赏、羡慕，并且愿意去学习它的写法；名家的文章，我欣赏、羡慕，但是我不敢学习它的写法。学习大家的文章写法，就算没有学成，也能达到画天鹅不成也像只鸭子的水平；学习名家的文章写法，如果没有达到那个水平，那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狗了。

第74则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1]，勉强[2]渐近自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3]，清虚[4]有何渣滓？

袁中江曰：此二氏[5]之学也，吾儒何独不然？

陆云士曰：《楞严经》《参同契》[6]精义尽涵在内。

尤悔庵曰：极平常语，然道在是矣。

■ 注释

[1]由戒得定，由定得慧：戒、定、慧被佛教称为“三学”，分别属于佛教三藏中的律、经、论，是佛教修行的三个基本环节。戒，亦称增上戒学，指戒律，即防止行为、语言、思想三方面的过失。定，亦称增上心学，指禅定，即摒除杂念，专心致志，观悟四谛。慧，亦称增上慧学，即智慧，就是有厌、无欲、见真，摒除一切欲望和烦恼，专思四谛十二缘以见法，获得解脱。

[2]勉强：能力不够还是尽力坚持。

[3]炼精化气，炼气化神：道家以精、气、神为内三宝。按道家的说法，“精”为肾精，藏在下丹田，炼之可以化成精气；“气”为中气，在中丹田，炼之可以化神；“神”即元神，在上丹田，炼之可以达到清虚无染的境界。

[4]清虚：清净虚无。

[5]二氏：指佛教和道教。

[6]《楞严经》：佛教经典。《参同契》：道教经典。ft

■译文

由修习戒律而进入禅定的境界，由禅定进而获得智慧，循序渐进，自然能炼精而化为元气，炼元气进而化为神明。心境清新空灵，就再也不会有杂念和私欲了。

第75则

南北东西，一定之位[1]也；前后左右，无定之位[2]也。

张竹坡曰：闻天地昼夜旋转，则此东西南北，亦无定之位也。或者天地外贮此天地者，当有一定耳。

■ 注释

[1]一定之位：固定不变的方向。

[2]无定之位：不固定的方向。ft

■译文

南、北、东、西是固定的方向，前、后、左、右是不固定的方向。

第76则

予尝谓二氏不可废，非袭夫大养济院[1]之陈言也。盖名山胜境，我辈每思褰裳[2]就之。使非琳宫梵刹[3]，则倦时无可驻足，饥时谁与授餐？忽有疾风暴雨，五大夫果真足恃乎？又或丘壑深邃，非一日可了，岂能露宿以待明日乎？虎豹蛇虺，能保其不为人患乎[4]？又或为士大夫所有，果能不问主人，任我之登陟凭吊[5]而莫之禁乎？不特[6]此也，甲之所有，乙思起而夺之，是启争端也。祖父之所创建，子孙贫，力不能修葺，其倾颓之状，反足令山川减色矣。

然此特就名山胜境言之耳。即城市之内，与夫四达之衢，亦不可少此一种。客游可作居停[7]，一也；长途可以稍憩，二也；夏之茗，冬之姜汤，复可以济役夫负戴之困，三也。凡此皆就事理言之，非二氏福报之说也。

释中洲曰：此论一出，量无悭[8]檀越矣。

张竹坡曰：如此处置此辈甚妥。但不得令其于人家丧事诵经，吉事拜忏；装金为像，铸铜作身；房如宫殿，器御钟鼓，动说因果。虽饮酒食肉，娶妻生子，总无不可。

石天外曰：天地生气，大抵五十年一聚。生气一聚，必有刀兵、饥馑、瘟疫，以收其生气。此古今一治一乱必然之数也。自佛入中国，用剃度出家法绝其后嗣，天地盖欲以佛节古今之生气也。所以唐、宋、元、明以来，剃度者多，而刀兵劫数稍减于春秋、战国、秦汉诸时也，然则佛氏且未必无功于天地，宁特人类已哉？

■ 注释

[1]养济院：收养、救济孤独老人、儿童的场所。

[2]褰（qiān）裳：提起衣服。意即准备去游览。

[3]使：假使，假如。琳宫梵（fàn）刹：道士的宫观和僧人的寺庙。

[4]不为人患乎：不危害人吗？

[5]登陟（zhì）凭吊：登上山去怀古。陟，登高。凭吊，怀旧。

[6]不特：不仅，不只。

[7]居停：暂时歇脚或租寓的地方。

[8]悭：小气，吝啬。ft

■译文

我曾经说佛教和道教是不能废除的，但这并不是沿袭大养济院的论调。那些名山胜景，我们这些前去游览观赏的人，如果没有道观寺庙，当我们疲倦的时候就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歇息，当我们饥饿难耐的时候谁会给我们送吃的呢？当遇到暴风骤雨的时候，泰山顶上被秦始皇封官的大松树真的能够遮风避雨吗？又或者遇上巨大幽深的山谷，不是一天之内可以游览观赏完毕的，难道真能露宿山野等到第二天再继续游览吗？虎豹毒蛇，难道就能保证它们不会伤害人吗？又或者，如果这些名山胜景都属官人所有，难道真的可以不征得主人同意就任意游玩观赏古人遗迹而不被禁止吗？事实上，还远远不止这些。这些本来属于甲，乙想将之夺过来据为己有，就会引起事端。祖辈和父辈所创建的基业，子孙因为贫穷没有能力修葺，致使墙垣倾塌，这反倒使得名山胜景逊色不少。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针对名山胜景所说的，即便是城市里面和十字路口，也是不能没有寺庙的。远游的客人可以在寺庙里面留宿，这是其一；长途跋涉的人可以在寺庙里面稍作休息，这是其二；寺庙中夏天常备茶水，冬季常备姜汤之类，可以解除脚夫们的困乏，这是其三。所有这些都是从实际情况来说的，并不是佛、道两教福报的说辞。

第77则

虽不善书，而笔砚不可不精；虽不业医[1]，而验方[2]不可不存；虽不工弈[3]，而楸枰[4]不可不备。

江含徵曰：虽不善饮，而良酿不可不藏。此坡仙[5]之所以为坡仙也。

顾天石曰：虽不好色，而美女妖童不可不蓄。

毕右万曰：虽不习武，而弓矢不可不张。

■ 注释

[1]业医：以医为业，当医生。

[2]验方：屡次使用证明有效的医药方子。

[3]工弈：棋下得好。工，擅长。

[4]枰（pínɡ）：棋盘。

[5]坡仙：指苏轼，号东坡居士。ft

■译文

虽然不擅长书法，但是笔砚却不可以不精致；虽然不从医，但是有奇效的药方却不可以不存留下来；虽然不善于下棋，但棋子、棋盘却不可以不准备。

第78则

方外[1]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2]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朱其恭[3]曰：以不戒酒之方外，遇不通文之红裙，必有可观。

陈定九[4]曰：我不善饮，而方外不饮酒者誓不与之语；红裙若不识趣，亦不乐与近。

释浮村曰：得居士此论，我辈可放心豪饮矣。

弟东囿曰：方外并戒了化缘[5]方妙。

■ 注释

[1]方外：指不涉红尘世事的和尚、道士。这里特指和尚。

[2]红裙：代指女子、妇女。

[3]朱其恭：即朱慎。

[4]陈定九：即陈鼎（1650—？），原名太夏，字定九。工诗文，少年随父远至云南，长期生活在云贵高原，考察西南少数民族的风俗民情，对云南、贵州一带的地理、历史情况很有研究。著有《东林列传》二十四卷、《留溪外传》十八卷，书中尤重为忠烈、通民、方外立传。最知名的是《东林列传》，记载明天启、崇祯两朝东林始末，为东林人士树碑立传。传世的著作还有《黄山史概》《蛇谱》《竹谱》《荔枝谱》等。

[5]化缘：僧尼向人募化财物。常以与佛有缘、修积阴德为名。ft

■译文

出家之人不必戒酒，但是一定要戒除世俗之气；女子不必通晓文字，但是一定要懂得情趣。

第79则

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1]，竹傍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2]。

周星远曰：论石至此，直可作九品中正[3]。

释中洲曰：位置相当，足见胸次。

■ 注释

[1]拙：朴拙。

[2]巧：精致奇巧。

[3]九品中正：魏文帝所定九品官人的制度。其法为郡邑设小中正，州设大中正。品第人才时，由小中正以九等第分其高下，上诸大中正，大中正核实上报司徒，司徒核实后付尚书选用。ft

■译文

梅枝边的石头应该充满古朴之意趣，松树下的石头应该满是朴拙的情致，翠竹旁的石头应该具备清瘦的情状，盆景内的石头应该精致奇巧。

第80则

律己宜带秋气[1]，处世宜带春气[2]。

孙松楸曰：君子所以有矜群而无争党[3]也。

胡静夫曰：合夷惠[4]为一人，吾愿亲炙[5]之。

尤悔庵曰：皮里春秋[6]。

■ 注释

[1]律己：对自身的约束和要求。秋气：秋天一片肃杀，比喻严格。

[2]春气：春天温暖和煦，生养万物，比喻和蔼亲切。

[3]有矜群而无争党：《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矜，庄重自持。群，合群，团结别人。争，争执，有所争。党，结党营私。

[4]夷惠：是逃君位及后来不食周粟而死的伯夷与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并称，代指廉正之士。

[5]亲炙：亲受教益。

[6]皮里春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的评论。ft

■译文

如秋天的清冽一般严于律己，像春天的温暖一般宽以待人。

第81则

厌催租之败意，亟宜早早完粮[1]；喜老衲之谈禅，难免常常布施。

释中洲曰：居士辈之实情，吾僧家之私冀，直被一笔写出矣。

瞎尊者[2]曰：我不会谈禅，亦不敢妄求布施，惟闲写青山卖[3]耳。

■ 注释

[1]亟（jí）：赶快，急速。完粮：交纳租粮。完，交纳租税。

[2]瞎尊者：即石涛（1641—约l718），清代画家，中国画一代宗师。明靖江王朱赞仪十世孙。明亡，出家为僧，法名原济，又作元济。擅画山水，对扬州画派及近现代中国画影响很大。存世作品有《石涛画语录》。

[3]闲写青山卖：指卖画。ft

■译文

讨厌催租之人破坏自己的意趣，就最好早早将要缴纳的粮税交完；喜欢听方丈谈禅，那就免不了要经常施舍银钱。

第82则

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张竹坡曰：其不同处，有难于向不知者道。

倪永清曰：识得“不同”二字，方许享此清听。

■译文

松树下听琴声，月光下听箫声，山涧边听飞瀑声，大山中听僧人的念经声，总觉得耳边别有一番感受。

第83则

月下谈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1]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2]。

袁士旦曰：溽暑中赴华筵，冰雪中应考试，阴雨中对道学先生，与此况味何如？

■ 注释

[1]肝胆：比喻豪情壮志。

[2]笃：实在、淳厚。ft

■译文

皓月之下谈禅机，佛学的旨趣会更加精邃深远；皓月之下说剑术，披肝沥胆之情会更加真挚；皓月之下论诗词，风韵与情致会更加幽婉别致；皓月之下与美人相会，心心

相印的情意会更加深切。

第84则

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周星远曰：心斋《幽梦影》中文字，其妙亦在景象变幻。

殷日戒曰：若诗文中之山水，其幽深变幻，更不可名状。

江含徵曰：但不可有面上之山水。

余香祖曰：余境况不佳，水穷山尽矣。

■译文

世间的山水景致，有存在于大自然中的，有存在于山水画作之上的，有存在于绮丽梦境之中的，有存在于内心深处的。自然界的山水妙在山谷幽深，画作中的山水妙在用笔酣畅淋漓，梦中的山水妙在景色变幻莫测，心中的山水妙在布局得当，高低自如。

第85则

一日之计种蕉，一岁之计种竹，十年之计种柳，百年之计种松。

周星远曰：千秋之计，其著书乎？

张竹坡曰：百世之计种德。

■译文

若从一天的时间来考虑，则可以种植芭蕉；若从一年的时间来考虑，则可以种植翠竹；若从十年的时间来考虑，则应该种植柳树；若从一百年的时间来考虑，则可以种植松树。

竹枝图

第86则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1]，冬雨宜饮酒。

周星远曰：四时惟秋雨最难听。然予谓无分今雨旧雨，听之，要皆宜于饮也。

■ 注释

[1]检藏：翻检旧藏这类琐细之事。ft

■译文

春天下雨时最适合读书，夏季下雨时最适合下棋，秋季下雨时最适合翻检收藏，冬季下雨时最适合饮酒。

第87则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江含徵曰：调有惨淡悲伤者，亦须相称。

殷日戒曰：陶诗欧文[1]，亦似以春气胜。

■ 注释

[1]陶诗欧文：陶渊明的诗、欧阳修的散文。ft

■译文

诗歌、散文这两种体裁，以带有秋天的气息最好；词与散曲这两种体裁，以带有春天的气息最好。

第88则

抄写之笔墨，不必过求其佳；若施之缣素[1]，则不可不求其佳。诵读之书籍，不必过求其备[2]；若以供稽考[3]，则不可不求其备。游历之山水，不必过求其妙；若因之卜居[4]，则不可不求其妙。

冒辟疆曰：外遇之女色，不必过求其美；若以作姬妾，则不可不求其美。

倪永清曰：观其区处条理所在，经济[5]可知。

王司直曰：求其所当求，而不求其所不必求。

■ 注释

[1]施之缣（jiān）素：书写或画在白绢上。缣，由多根丝线并在一起织成的丝织品。

[2]备：完备。

[3]稽考：研究考证。

[4]因之卜居：靠近这山水住下来。卜居，用占卜的方法选择定居的地方，后来泛指选择地方定居下来。

[5]经济：指关于生活、生计方面的主张。ft

■译文

用来抄写的笔墨可以不必要求其质量非常优良，但如果是要在绢帛之上作画，那就必须要求笔墨质量非常精良。用来诵读的书籍，可以不用要求它非常完备齐全，但如果是用来考校查证的书籍，那就必须要求它十分完备齐全。游览的山水美景，可以不必要求它十分奇妙，但如果是要定居在那个地方，那就必须要求山水景致格外巧妙了。

第89则

人非圣贤，安能无所不知？只知其一，惟恐不止其一，复求知其二者，上也；止知其一，因人言始知有其二者，次也；止知其一，人言有其二而莫之信[1]者，又其次也；止知其一，恶[2]人言有其二者，斯下之下矣。

周星远曰：兼听则聪，心斋所以深于知也。

倪永清曰：圣贤大学问，不意于清语[3]得之。

■ 注释

[1]莫之信：即“莫信之”，不相信这说法。

[2]恶（wù）：厌恶，讨厌。

[3]清语：指《幽梦影》这类清言小品著述。ft

■译文

不是每个人都是圣贤，怎能做到什么都知道呢？只知道其中一点，担心远远不止这一点，而要求自己懂得更多的人，是最聪明的求知者；只知道其中一点，因为别人的指点而懂得更多的人，这是差一点的求知者；只知道其中一点，听见别人说还有其他的含义却不相信的人，这是更差一点的求知者；只知道其中一点，却讨厌别人说还有其他含义的人，这就是最差的求知者了。

第90则

史官所纪者，直世界也[1]；职方所载者[2]，横世界也。

袁中江曰：众宰官所治者，斜世界也。

尤悔庵曰：普天下所行者，混沌世界也。

顾天石曰：吾尝思天上之天堂，何处筑基？地下之地狱，何处出气？世界固有不可思议者。

■ 注释

[1]直世界：史官记载的按时间顺序延伸的纵向世界。

[2]职方：官名，主管地图和四方贡物的官员。职方官负责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等，这些是以空间为线索、横向分布的，所以称为横世界。ft

■译文

史官们笔下记载的历史是一个按时间顺序延伸的纵向世界，职方官记载的风土人情则是一个幅员广阔的横向世界。

第91则

先天八卦[1]，竖看者也；后天八卦[2]，横看者也。

吴街南曰：横看、竖看，皆看不着。

钱目天曰：何如袖手旁观？

■ 注释

[1]先天八卦：又称伏羲八卦，传说是由伏羲氏观物取象所作。

[2]后天八卦：文王演《周易》，把八卦演化为六十四卦，这就是后天八卦，也叫后天八卦图。后天八卦讲流行，形容周期循环，如水流行，用以表示阴阳的依存，五行的母子相生。ft

■译文

伏羲创制的八卦是竖着读看的，周文王姬昌创制的八卦则是横着读看的。

第92则

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能记为难。

洪去芜曰：心斋以能记次于能用之后，想亦苦记性不如耳。世固有能记而不能用者。

王端人曰：能记、能用，方是真藏书人。

张竹坡曰：能记固难，能行尤难。

■译文

收藏书籍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去翻看这些收藏的书籍；翻看书籍也不难，困难的是去认真研读这些书籍；认真研读书籍也不难，困难的是将书籍中的知识进行运用；运用书籍中的知识也不难，困难的是记住书籍中所讲述的知识。

第93则

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1]。

王名友曰：求知己于妾易，求知己于妻难，求知己于有妾之妻尤难。

张竹坡曰：求知己于兄弟亦难。

江含徵曰：求知己于鬼神则反易耳。

■ 注释

[1]尤难之难：更是难上加难。ft

■译文

在自己的众多朋友之中寻找一位知己是很容易的，但是要在自己的妻妾中求到一位知己却是很困难的，想在君臣之中寻找知己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第94则

何谓善人？无损于世者则谓之善人；何谓恶人？有害于世者则谓之恶人。

江含徵曰：尚有有害于世，而反邀善人之誉，此实为好利而显为名高者，则又恶人之尤。

■译文

什么是善人？对世界没有损害的人就叫作善人。什么是恶人？对世界有危害的人就是恶人。

第95则

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有多闻直谅之友[1]谓之福。

殷日戒曰：我本薄福人，宜行求福事，在随时儆醒而已。

杨圣藻曰：在我者可必，在人者不能必。

王丹麓曰：备此福者，惟我心斋。

李水樵[2]曰：五福骈臻[3]固佳，苟得其半者，亦不得谓之无福。

倪永清曰：直谅之友，富贵人久拒之矣，何心斋反求之也？

■ 注释

[1]多闻直谅之友：出自《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直，正直。谅，诚实，忠信。多闻，博学。

[2]李水樵：即李淦。

[3]骈臻：一并到来。ft

■译文

有时间读书可以说是一种幸福，有能力去接济别人可以说是一种幸福，有学问著述可以说是一种幸福，耳边没有扰乱心境的是非对错可以说是一种幸福，有见识广博、直言不讳、诚实忠信的朋友，可以说是一种幸福。

第96则

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1]，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陈鹤山曰：然则正是极忙处。

黄交三曰：闲字前有止敬功夫，方能到此。

尤悔庵曰：昔人云“忙里偷闲”，闲而可偷，盗亦有道矣。

李若金曰：闲固难得，有此五者，方不负闲字。

■ 注释

[1]益友：“益者三友”的简称，即上一条所说的多闻直谅之友。ft

■译文

没有人不喜爱清闲，但是清闲并不意味着整日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干。清闲下来了，就有时间读书，就有时间游历风景名胜，就有时间广交良朋益友，就有时间尽情品尝美酒，就有时间专心著书立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比清闲更快乐吗？

第97则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李圣许曰：文章必明秀，方可作案头山水；山水必曲折，乃可名地上之文章。

■译文

文章是摆放在书案上的山水，山水是写于大地上的文章。

第98则

平上去入[1]，乃一定之至理。然入声之为字也少，不得谓凡字皆有四声也。世之调平仄[2]者，于入声之无其字者，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隶[3]于其下。为所隶者，苟无平上去之三声，则是以寡妇配鳏夫，犹之可也。若所隶之字自有其平上去之三声，而欲强以从我，则是干[4]有夫之妇矣，其可乎？

姑就诗韵[5]言之。如东、冬韵，无入声者也，今人尽调之以东、董、冻、督。夫“督”之为音，当附于都、睹、妒之下；若属之于东、董、冻，又何以处夫都、睹、妒乎？若东、都二字，俱以“督”字为入声，则是一妇而两夫矣。三江无入声者也，今人尽调之以江、讲、绛、觉。殊不知“觉”之为音，当附于交、绞、教之下者也。诸如此类，不胜其举。

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鳏者听其鳏，寡者听其寡，夫妇全者安其全，各不相干而已矣。（东、冬、欢、桓、寒、山、真、文、元、渊、先、天、庚、青、侵、盐、咸诸部，皆无入声者也。屋、沃内如秃、独、鹄、束等字，乃鱼、虞韵内都、图等字之入声；卜、木、六、仆等字，乃五歌部之入声。玉、菊、狱、育等字，乃尤部之入声。三觉、十药，当属于萧、肴、豪。质、锡、职、缉，当属于支、微、齐。质内之橘、卒，物内之郁、屈，当属于虞、鱼。物内之勿、物等音，无平上去者也。讫、乞等四支之入声也。陌部乃佳、灰之半、开、来等字之入声也。月部之月、厥、阙、谒等，及屑、叶二部，古无平上去，而今则为中州韵内车、遮诸字之入声也。伐、发等字，及曷部之括、适，及八点全部，又十五合内诸字，又十七洽全部，皆六麻之入声也。曷内之撮、阔等字，合部之合、盒数字，皆无平上去者也。若以缉、合、叶、洽为闭口韵，则止当谓之无平上去之寡妇，而不当调之以侵、寝、缉、咸、喊、陷、洽也。）

石天外曰：中州韵[6]无入声，是有夫无妇，天下皆成旷夫世界矣！

■ 注释

[1]平上去入：古汉语字调的四声。

[2]平仄：平声和仄声。四声中的平声字为平，上、去、入三声的字为仄。

[3]隶：附属，归附。

[4]干：冒犯。

[5]诗韵：作诗所依据的韵书，南宋末年平水（今山西新绛）人刘渊将其简化为l07个韵部，并成为官方标准，称“平水韵”。元代阴时夫编《韵府群玉》，将平水韵再改为106个韵部，这就是元明清以来最通行的诗韵。本条谈论的诗韵，就是依据106个韵部的平水韵。

[6]中州韵：指元代周德清撰写的《中原音律》里的韵谱。ft

■译文

古代把声调分为平声、上声、去声、入声，这是不可变更的规则。然而，读入声的字很少，不能说所有字都有四声。研究声韵的人，如果遇到一个字没有入声的情况，通常会把入声标注在这个字的下面。这个标注上去的入声字如果没有平声、上声、去声，那就好比将寡妇配给鳏夫一样，还勉强说得过去；如果这个标注上去的入声字本来就有平声、上声、去声，却强迫它从属于入声，那便是私通有夫之妇了，这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就拿诗韵来说，就像“东”“冬”的韵是没有入声的，现在却全部把它们注成“东”“董”“冻”“督”。“督”字按音来分的话，应该归属于“都”“睹”“妒”之下；将它归之于“东”“董”“冻”，又该如何处理“都”“睹”“妒”呢？若“东”“都”两个字都以“督”字作为入声的话，那就好比是一女嫁二夫了。又如“三”“江”是没有入声的，现在却全部注音为“江”“讲”“绛”“觉”，殊不知“觉”这个字应该划分在“交”“绞”“教”的后面。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不胜枚举。

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算是合理的呢？我认为，没有字注入声的，就让它空着；没有平声、上声、去声的入声字，就让它单独存在；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四声完整的，就让它完整地存在。三种情况互不相干就有序了。（小字部分略）

第99则

《水浒传》是一部怒书[1]；《西游记》是一部悟书[2]；《金瓶梅》是一部哀书[3]。

江含徵曰：不会看《金瓶梅》，而只学其淫，是爱东坡者，但喜吃东坡肉耳。

殷日戒曰：《幽梦影》是一部快书。

朱其恭曰：余谓《幽梦影》是一部趣书。

■ 注释

[1]怒书：《水浒传》表现了好汉们被逼无奈上梁山的愤怒。

[2]悟书：《西游记》包含八卦、五行、金丹大道、心性之学等道教、佛教的内容，因此被很多人认为是一部表现悟道的书。

[3]哀书：《金瓶梅》表现了人性中许多阴暗面，因此被称为哀书。ft

■译文

《水浒传》是一部充满愤怒的书，《西游记》是一部悟道的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世之书。

第100则

读书最乐，若读史书则喜少怒多，究之[1]，怒处亦乐处也。

张竹坡曰：读到喜怒俱忘，是大乐境。

陆云士曰：余尝有句云：“读《三国志》，无人不为刘[2]；读《南宋书》[3]，无人不冤岳[4]。”第人不知怒处亦乐处耳。怒而能乐，惟善读史者知之。

■ 注释

[1]究之：推究。

[2]为刘：站在刘备这一边。

[3]《南宋书》：指记叙南宋历史的书。

[4]冤岳：觉得岳飞冤屈。ft

■译文

读书是最快乐的事，如果读的是史书，那么就会喜悦较少而愤怒较多，但仔细品味一番就会发现，愤怒的地方也是充满乐趣的地方。

第101则

发前人未发之论，方是奇书；言妻子难言之情[1]，乃为密友。

孙恺似曰：前二语是心斋著书本领。

毕右万曰：奇书我却有数种，如人不肯看何[2]？

陆云士曰：《幽梦影》一书所发者，皆未发之论；所言者，皆难言之情。“欲语羞雷同”[3]，可以题赠。

■ 注释

[1]言妻子难言之情：能与之谈论连与妻子儿女都难以言说的事情。妻子，妻子、儿女。

[2]如人不肯看何：要是人家不愿意看，那又怎么办呢？

[3]欲语羞雷同：出自杜甫《前出塞》九首之九：“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意思是说因羞于重复而不愿发言。ft

■译文

写作一本书，书中能抒发前人没有抒发过的言论，这样的书才算得上是一本奇书；交朋友，能与之谈论连与妻子儿女都难以言说的事情，这样的朋友才算得上是密友。

第102则

一介之士[1]，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颈之交[2]。大率[3]虽千百里之遥，皆可相信，而不为浮言[4]所动；闻有谤之者，即多方为之辩析而后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为筹划决断；或事当利害关头，有所需而后济[5]者，即不必与闻[6]，亦不虑其负我与否，竟为力承其事。此皆所谓密友也。

殷日戒曰：后段更见恳切周详，可以想见其为人矣。

石天外曰：如此密友，人生能得几个？仆愿心斋先生当之。

■ 注释

[1]一介之士：一个普通人。一介，一个。

[2]刎颈之交：有过命之交的好朋友。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3]大率：大概。

[4]浮言：流言蜚语，毫无根据的话。

[5]济：成功。

[6]即：即使，就算。不必与闻：不一定要亲自听当事的朋友说起。ft

■译文

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必然有自己的密友，但这个密友不一定要是过命的生死之交。大致说来，密友应该是即使远隔千里，依然互相信任，不会听信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如果听见有人诽谤自己的朋友，会马上从各个方面为朋友进行辩解、分析，直到澄清是非为止；遇到事情时能帮朋友进行判断，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如果某件事情处于利害关头，朋友需要支持的时候能够立刻就去做，既不会非得让朋友知道，也不会去考虑朋友是否会辜负自己，会拼尽全力为朋友承担这件事。能够这样做的朋友，就是我所说的密友。

第103则

风流自赏，只容花鸟趋陪[1]；真率谁知，合受烟霞供养[2]。

江含徵曰：东坡有云[3]：“当此之时，若有所思而无所思。”

■ 注释

[1]趋陪：亲近陪伴。

[2]合：应该。烟霞：变化的云气。供养：此处泛指供给营养。

[3]东坡有云：出自苏轼《书临皋亭》：“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所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ft

■译文

文采风流，自我欣赏，只让花鸟与我为伴；真率性情，有谁能知，当然每每纵情山水。

花鸟图

第104则

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1]一段；千般易淡[2]，未淡者美酒三杯。

张竹坡曰：是闻鸡起舞，酒后耳热气象。

王丹麓曰：予性不耐饮，美酒亦易淡。所最难忘者，名耳！

陆云士曰：惟恐不好名，丹麓此言具见真处。

■ 注释

[1]名心：求取名誉的心情。

[2]淡：淡泊，失去兴趣。ft

■译文

什么事情都可以忘记，但最难忘记的是追求名誉的那种心情；很多事情都容易淡漠，不能淡漠的是美酒三杯之后的迷蒙醉意。

第105则

芰[1]荷可食而亦可衣[2]，金石[3]可器[4]而亦可服[5]。

张竹坡曰：然后知濂溪不过为衣食计耳。

王司直曰：今之为衣食计者，果似濂溪否？

■ 注释

[1]芰（jì）：菱角。

[2]衣：这里用作动词。芰叶和莲叶可以做成衣服穿。

[3]金石：金属玉石之类。

[4]器：这里活用为动词，意为制成器具。

[5]服：服食。道教认为服食丹药可以祛病健体、得道成仙。ft

■译文

荷花的菱角可以食用，它的叶子可以做成衣服来穿；金石可以用来做器具，也可以做成丹药服用。

第106则

宜于耳复宜于目者，弹琴也，吹箫也；宜于耳不宜于目者，吹笙也，equa管[1]也。

李圣许曰：宜于目不宜于耳者，狮子吼[2]之美妇人也；不宜于目并不宜于耳者，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之纨绔子也。

庞天池曰：宜于耳复宜于目者，巧言令色也。

■ 注释

[1]equa：用手指按捺。管：竹制乐器。

[2]狮子吼：形容那种说话恶声恶气、经常无理谩骂的妇人的声音。悍妒、泼辣的妻子通常被人们称为河东狮子。ft

■译文

适宜于耳朵倾听、眼睛观赏的，是弹琴和吹箫；适宜于耳朵倾听却不适合于眼睛观赏的，是吹笙和equa管。

第107则

看晓妆，宜于傅粉[1]之后。

余淡心曰：看晚妆，不知心斋以为宜于何时？

周冰持[2]曰：不可说，不可说！

黄交三曰：“水晶帘下看梳头”[3]，不知尔时曾傅粉否？

庞天池曰：看残妆，宜于微醉后，然眼花缭乱矣。

■ 注释

[1]傅粉：搽粉。

[2]周冰持：即周稚廉（1666—1694），字冰持，号可笑人。少有文名，以《钱塘观潮赋》得名。

[3]水晶帘下看梳头：出自元稹《离思》五首之二：“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ft

■译文

看一个女子清晨的梳妆，应该在她略施薄粉之后。

第108则

我不知我之前生[1]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2]之时，曾一看卫玠[3]否？当义熙[4]之世，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5]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丰[6]之朝，曾一晤东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数人，而此数人则其尤甚者，故姑举之以概其余也。

杨圣藻曰：君前生曾与诸君周旋亦未可知。但今生忘之耳。

纪伯紫[7]曰：君之前生，或竟是渊明、东坡诸人，亦未可知。

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斋自云“愿来生为绝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不即为其前生耶？

郑破水曰：赞叹爱慕，千古一情。美人不必为妻妾，名士不必为朋友，又何必问之前生也耶？心斋真情痴也。

陆云士曰：余尝有诗曰：“自昔闻佛言，人有轮回事。前生为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览青史中，若与他人遇。”竟与心斋同情，然大逊其奇快。

■ 注释

[1]前生：转世为这个人之前，即上辈子，佛家有轮回转世的说法。

[2]典午：司马的隐语，是晋代的代称。典，掌管，和“司”同义。午，对应十二生肖中的马。

[3]卫玠（jiè）（286—312）：字叔宝，风姿秀美，被称为玉人。他是魏晋之际继何晏、王弼之后著名的清谈名士和玄理学家，初任太傅西阁祭酒，后任太子洗马。卫玠死时只有二十七岁，时人称为“看杀卫玠”。

[4]义熙：东晋安帝的年号，这也是东晋最后一个年号，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共计使用14年。陶渊明主要生活于这一时期。

[5]天宝：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公元742年至公元756年，共计15年。唐玄宗开元、天宝时期被称为太平盛世。

[6]元丰：宋神宗年号，公元l078年至公元l085年，共计8年。苏轼号东坡居士，元丰年间被贬到黄州。

[7]纪伯紫：即纪映钟（1609—1681），字伯紫，又作伯子、蘖子，号戆叟，自称钟山遗老。明崇祯年间有名的诸生，金陵复社领袖。著有《戆叟诗钞》《真冷堂诗稿》。ft

■译文

我不知道我的前生在春秋时代时，是否认识过美女西施？在西晋时，是否见过卫玠？在东晋义熙年间，是否曾与陶渊明醉饮过？在唐代天宝年间，是否曾见过杨贵妃一面？在宋代元丰年间，是否曾见过苏东坡一面？千百年来，时光悠悠，我思念的人远远不止这几个，这只是其中几个最思念的，因此姑且列举这几个人来概括我对其他人的思念罢了。

美人晓妆图

第109则

我又不知在隆、万[1]时，曾于旧院[2]中交几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诸君[3]，曾共我谈笑几回？茫茫宇宙，我今当向谁问之耶？

江含徵曰：死者有知，则良晤匪遥。如各化为异物，吾未如之何也已。

顾天石曰：具此襟情，百年后当有恨不与心斋周旋者，则吾幸矣。

■ 注释

[1]隆、万：隆，隆庆，明穆宗年号，公元l567年至公元l572年。万，万历，明神宗年号，公元l573年至公元1620年。隆庆、万历时期长达50多年，这段时期政治荒废、党争激烈、经济发达、世风奢靡颓废，士人们纵情声色。

[2]旧院：在南京，明代是妓院聚集的地方。

[3]眉公：即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明代文学家、书画家，晚明隐士山人的代表人物。他工诗善文、擅画墨梅、山水，画梅多册页小幅，自然随意，意态萧疏，短札小词也都极有风致，著述颇多，有《陈眉公先生全集》《闲情野史》《小窗幽记》等。伯虎：即唐寅。若士：即汤显祖。赤水：即屠隆（1542—1605），字长卿，一字纬真，号赤水、鸿苞居士等。做过礼部主事，罢官后回乡，家贫，以卖文为生。著有《鸿苞集》《由拳集》、传奇《彩毫记》《昙花记》等。他的《娑罗馆清言•续娑罗馆清言》是一部出色的清言小品集。ft

■译文

我又不知道在明代隆庆、万历年间，我是否曾在歌楼妓院之中结识过几个美妓？陈继儒、唐伯虎、汤显祖、屠隆列位是否曾与我谈笑过几回？宇宙茫茫，现在我该去向谁问这些事情呢？

第110则

文章是有字句之锦绣，锦绣是无字句之文章，两者同出于一原[1]。姑即粗迹论之，如金陵[2]，如武林[3]，如姑苏[4]，书林[5]之所在，即机杼之所在也。

■ 注释

[1]原：本原，源头。

[2]金陵：即现在的南京。

[3]武林：即现在的杭州。

[4]姑苏：即现在的苏州。

[5]书林：刻书的书坊或藏书之处，泛指文化学术兴盛的地方。ft

■译文

优美的文章是有字有句的锦绣织品，锦绣织品是没有字句的优美文章，文章和锦绣从一个来源产生。姑且从粗浅的事迹来证明这一点吧，如南京、杭州、苏州等地，是出好文章的地方，也是出产锦绣织品的地方。

第111则

予尝集诸法帖[1]字为诗，字之不复而多者，莫善于《千字文》[2]。然诗家目前常用之字，犹苦其未备。如天文之烟霞风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时令之春宵晓暮，人物之翁僧渔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鸟兽之蜂蝶莺燕，宫室之台槛轩窗，器用之舟船壶杖，人事之梦忆愁恨，衣服之裙袖锦绮，饮食之茶浆饮酌，身体之须眉韵态，声色之红绿香艳，文史之骚赋题吟，数目之一三双半，皆无其字。《千字文》且然，况其他乎？

黄仙裳曰：山来此种诗，竟似为我而设。

顾天石曰：使其皆备，则《千字文》不为奇矣。吾尝于千字之外，另集千字，而已不可复得，更奇。

■ 注释

[1]法帖：专供爱好者临摹或欣赏的名家书法真迹的拓本或印本。

[2]《千字文》：南朝时梁朝人周兴嗣所编，内容包括人事、修身、读书、饮食、历史、天地、园林、祭祀等，只有一千字，四字一句，每句押韵而且成文，但没有重复的字。这就是《千字文》。它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头，以“谓悟助者，焉哉乎也”结尾。《千字文》问世后，历代书法名家都竞相书写，如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怀素、欧阳询、赵孟equa等都有真迹传世。ft

■译文

我曾经收集各种法帖上面的字，准备用来作诗用，字不重复，数量又多的没有比《千字文》更好的了。但是，目前诗人作诗的时候经常使用的字，还是苦于它尚不完备。像天文方面的烟、霞、风、雪，地理方面的江、山、塘、岸，时节方面的春、宵、晓、暮，人物方面的翁、僧、渔、樵，花草树木方面的花、柳、苔、萍，飞鸟走兽方面的蜂、蝶、莺、燕，宫室方面的台、槛、轩、窗，器用方面的舟、船、壶、杖，人事方面的梦、忆、愁、恨，衣服方面的裙、袖、锦、绮，饮食方面的茶、浆、饮、酌，身体方面的须、眉、韵、态，声色方面的红、绿、香、艳，文史方面的骚、赋、题、吟，数目方面的一、三、双、半，这些字都没有。《千字文》都这样了，更何况其他的法帖呢？

第112则

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沉，美人不可见其夭[1]。

朱其恭曰：君言谬矣。洵如所云，则美人必见其发白齿豁而后快耶？

■ 注释

[1]夭：夭折，短命而死。ft

■译文

鲜花不要看到它枯萎凋谢，明月不要看到它西沉落下，美人不要看到她年纪轻轻就死去。

第113则

种花须见其开，待月须见其满，著书须见其成，美人须见其畅适，方有实际，否则皆为虚设。

王璞庵曰：此条与上条互相发明，盖曰：“花不可见其落耳，必须见其开也。”

■译文

种植鲜花必须看到花开，等待明月就必须看到月满，写书必须要看到成就，美人必须见到她畅快舒适，这才算是真正地感受到了美，否则一切都是虚设。

第114则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1]；虞卿[2]以穷愁著书。今皆不传，不知书中果作何语？我不见古人，安得不恨！

王仔园[3]曰：想亦与《幽梦影》相类耳。

顾天石曰：古人所读之书，所著之书，若不被秦人烧尽，则奇奇怪怪，可供今人刻画者，知复何限？然如《幽梦影》等书出，不必思古人矣。

倪永清曰：有著书之名，而不见书，省人多少指摘。

庞天池曰：我独恨古人不见心斋。

■ 注释

[1]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出自《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惠施是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辩客和哲学家，是名家（逻辑学）思想的开山鼻祖和主要代表人物。他是合纵抗秦的最主要的组织人和支持者。方，学术。五车，是说书很多，写书用的竹简要用五辆车来拉。后人常用“学富五车”或“五车书”来比喻学识丰富。

[2]虞卿：战国名士，长于战略谋划，著有《虞氏征传》《虞氏春秋》十五篇。

[3]王仔园：即王宾（1628—1682），字宾王，号仔园，江都（今江苏扬州）人。与孙枝蔚、汪耀麟、汪懋麟等人友善。著有《一草亭集》。ft

■译文

惠施博学多才，所著之书有五车之多；虞卿穷困潦倒之时还著书立说。遗憾的是，这些书都没有流传下来，我不知道他们的书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读不到古人的思想，怎能不深感遗憾呢？

第115则

以松花[1]为粮，以松实为香[2]，以松枝为麈尾[3]，以松阴为步障，以松涛[4]为鼓吹。山居得乔松百余章[5]，真乃受用不尽。

施愚山[6]曰：君独不记曾有松多大蚁之恨耶？

江含徵曰：松多大蚁，不妨便为蚁王。

石天外曰：坐乔松下，如在水晶宫中，见万顷波涛总在头上，真仙境也。

■ 注释

[1]松花：就是松黄。味甘，性温，无毒。主润心肺，益气，祛风止血，也可以酿酒。

[2]松实为香：松树的果实含有脂状物，称为松脂、松香等，可以入药，也可以用来燃烧照明，具有天然的香气。

[3]麈（zhǔ）尾：即拂尘，古代用鹿尾制拂尘。道士、喜清谈的魏晋名士常拿着麈尾。麈，动物名。

[4]松涛：风吹过松林发出像波涛般的响声。

[5]乔松：高大的松树。章：量词。

[6]施愚山：即施闰章（1618—1683），字尚白，号愚山，又号蠖斋，晚号矩斋。清初著名诗人，文章醇雅，尤工于诗，与同邑高咏等唱和，时号“宣城体”，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位居“清初六家”之列，处“海内八大家”之中，在清初文学史上享有盛名。有康熙间刻本《施愚先生全集》，今人有点校本《施愚山集》。ft

■译文

把松树的花当作粮食，把松树的果实当作熏香，把松树的树枝当作麈尾，把松树下的树荫当作步行时的屏障，把风吹松树产生的松涛当作音乐。居住在山林之中，能够拥有百余棵大松树，真是享不尽的福。

第116则

玩月之法，皎洁则宜仰观，朦胧则宜俯视[1]。

孔东塘曰：深得玩月三昧。

■ 注释

[1]俯视：指俯看月光照射下有朦胧之美的万物。ft

■译文

欣赏月亮方法是：皓月当空，月色皎洁的时候要抬头仰望，月色朦胧的时候要低头俯视月光中的万物。

第117则

孩提之童[1]，一无所知，目不能辨美恶，耳不能判清浊，鼻不能别香臭。至若味之甘苦，则不第[2]知之，且能取之弃之。告子[3]以甘食、悦色为性，殆[4]指此类耳。

■ 注释

[1]孩提之童：开始会笑的幼儿。

[2]不第：不但。

[3]告子：战国时思想家。名不详，一说名不害，主张性无善恶论。他与孟子辩论人性的问题，告子主张“食色，性也”，认为喜欢甘甜的饮食和美色，这是人类的本性。见《孟子•告子上》。

[4]殆：大概。ft

■译文

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眼睛不能辨别美丑，耳朵不能判断清浊，鼻子不能识别香臭。至于味道是甜还是苦，却不仅知道，还能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告子把“食”和“色”当作人的本性，大概指的就是这类事情吧！

第118则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1]；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2]；凡事不宜痴，若行善则不可不痴[3]。

余淡心曰：读书不可不刻，请去一“读”字，移以赠我，何如？

张竹坡曰：我为刻书累，请并去一“不”字。

杨圣藻曰：行善不痴，是邀名矣。

■ 注释

[1]刻：前一个是苛刻的意思，后一个是刻苦、深入的意思。

[2]贪：前一个是贪得无厌的意思，后一个是不知满足的意思。

[3]痴：前一个是愚笨的意思，后一个是沉迷、专注的意思。ft

■译文

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过于苛刻，但如果是读书的话，就不能不深入；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过于贪婪，但如果是买书的话，就应当不知满足；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过于痴迷，但如果是做善事的话，就不能不沉迷一些。

第119则

酒可好，不可骂座；色可好，不可伤生[1]；财可好，不可昧心[2]；气可好，不可越理[3]。

袁中江曰：如灌夫使酒，文园[4]病肺，昨夜南塘一出[5]，马上挟章台柳归[6]，亦自无妨。觉愈见英雄本色也。

■ 注释

[1]伤生：指纵欲过度，损害身体。

[2]昧心：违背良心。

[3]越理：超出常理，不合情理。

[4]文园：指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曾为孝文园（即汉文帝陵园）令，后人因此称之为“文园”。

[5]昨夜南塘一出：指东晋祖逖事，《世说新语》记载，祖逖镇守南塘关，时常出关抢掠，家中因此有很多服饰珍宝。王导、庾亮等人问他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他回答说“昨夜南塘一出”。是好财而不昧心。

[6]马上挟章台柳归：唐韩翃的妻子柳氏安史之乱时留居长安，被蕃将沙咤利抢去。许俊打抱不平，设计“马上挟章台柳归”，以归还韩翃。ft

■译文

可以爱酒，但是不能喝了酒之后骂人；可以爱美色，但是不能纵欲伤身；可以迷恋金钱，但是不能赚昧良心的钱财；可以争强好胜，但是不能刁蛮任性，不讲道理。

第120则

文名可以当科第[1]，俭德[2]可以当货财，清闲可以当寿考[3]。

聂晋人曰：若名人而登甲第，富翁而不骄奢，寿翁而又清闲，便是蓬壶三岛[4]中人也。

范汝受曰：此亦是贫贱文人无所事事，自为慰藉云耳，恐亦无实在受用处也。

曾青藜曰：“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此是“清闲当寿考”注脚。

石天外曰：得老子退一步法。

顾天石曰：予生平喜游，每逢佳山水辄留连不去，亦自谓可当园亭之乐。质之心斋，以为然否？

■ 注释

[1]科第：古代科举考试选取官吏后备人员时，分科录取，每科按成绩排列等第，称为科第。如果排在第一位，则称甲第。

[2]俭德：勤俭的美德。

[3]寿考：年高长寿。

[4]蓬壶三岛：古代方士认为海中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州。蓬莱仙山又称蓬岛、蓬壶。这里代指仙界。ft

■译文

一个人的成就和名声可以代替科举考试的成功，勤俭节约的美德可以当作是财产，拥有的清闲时光可以当作长寿。

第121则

不独诵其诗、读其书，是尚友[1]古人，即观其字画，亦是尚友古人处。

张竹坡曰：能友字画中之古人，则九原[2]皆为之感泣矣。

■ 注释

[1]尚友：上与古人为友。尚，同“上”。

[2]九原：本为山名，在今山西新绛北。相传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在此，后世因称墓地为九原。ft

■译文

不是只有诵读古人的诗书，才算得上是把古人当作自己的朋友，欣赏他们的字画，也是把他们当作朋友的方式。

第122则

无益之施舍，莫过于斋僧[1]；无益之诗文，莫过于祝寿。

张竹坡曰：无益之心思，莫过于忧贫；无益之学问，莫过于务名。

殷简堂曰：若诗文有笔资，亦未尝不可。

庞天池曰：有益之施舍，莫过于多送我《幽梦影》几册。

■ 注释

[1]斋僧：把饭食施舍给僧人。ft

■译文

最没有意义的施舍莫过于施舍僧人，最没有意义的诗文莫过于祝寿之作。

第123则

妾美不如妻贤，钱多不如境顺。

张竹坡曰：此所谓竿头欲进步者。然妻不贤，安用妾美？钱不多，哪得境顺？

张迂庵曰：此盖谓二者不可得兼，舍一而取一者也。又曰：世固有钱多而境不顺者。

■译文

侍妾貌美不如妻子贤德，钱财富足不如境遇顺畅。

第124则

创新庵[1]不若修古庙，读生书[2]不若温旧业。

张竹坡曰：是真会读书者，是真读过万卷书者，是真一书曾读过数遍者。

顾天石曰：惟《左传》《楚辞》、马、班、杜、韩之诗文，及《水浒》《西厢》《还魂》等书，虽读百遍不厌。此外皆不耐温者矣，奈何？

王安节[3]曰：今世建生祠[4]，又不若创茅庵。

■ 注释

[1]庵：特指僧尼奉佛的小庙。

[2]生书：没有读过的书或书中没有读过的内容。

[3]王安节：即王概（1645—约l710），初名丐，字东郭，后改今名，字安节，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工诗善画，以山水画闻名于世。喜结交达官贵人，时人称之“天下热客王安节”。

[4]生祠：为还活着的人所修建的祠堂。ft

■译文

建造新的庵寺，不如修葺古老的寺院；阅读不熟悉的书籍，不如温习已经读过的书籍。

第125则

字与画同出一原[1]。观六书[2]始于象形，则可知已。

江含徵曰：有不可画之字，不得不用六法也。

张竹坡曰：千古人未经道破，却一口拈出。

■ 注释

[1]字与画同出一原：这是中国传统书画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观点，既指汉字与绘画在起源上有相通之处，也指文字与绘画在用笔墨表现等形式方面有相通之处。原，本原，源头。

[2]六书：汉代学者把汉字的构成和使用方法归纳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类型，总称六书。ft

■译文

字和画是出自同一个根源的。这从汉字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六书”始于象形就可以知道了。

第126则

忙人园亭，宜与住宅相连；闲人园亭，不妨与住宅相远。

张竹坡曰：真闲人，必以团亭为住宅。

■译文

忙碌之人的亭园，应该与住宅靠得近些；闲适之人的亭园，不妨与住宅距离远一些。

第127则

酒可以当茶，茶不可以当酒；诗可以当文，文不可以当诗；曲可以当词，词不可以当曲；月可以当灯，灯不可以当月；笔可以当口，口不可以当笔；婢可以当奴，奴不可以当婢。

江含徵曰：婢当奴则太亲，吾恐“忽闻河东狮子吼”耳。

周星远曰：奴亦有可以当婢处，但未免稍逊耳。近时士大夫往往耽此癖[1]。吾辈驰骛之流，盗此虚名，亦欲效颦相尚。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心斋岂未识其故乎？

张竹坡曰：婢可以当奴者，有奴之所有者也。奴不可以当婢者，有婢之所同有，无婢之所独有者也。

弟木山曰：兄于饮食之顷，恐月不可以当灯。

余湘客曰：以奴当婢，小姐权时[2]落后也。

宗子发[3]曰：惟帝王家不妨以奴当婢，盖以有阉割法也。每见人家奴子出入主母卧房，亦殊可虑。

■ 注释

[1]此癖：指喜好男色之风气。

[2]权时：暂时，临时。

[3]宗子发：即宗元豫（1624—1696），字子发，宗元鼎从弟。明末清初文学家。潜心经史，亦工诗文。著史论数十篇，杂文数十卷，有《两汉文删》《古诗赋删》《卧游录》《焚余稿诗文》《志小录》等。ft

■译文

美酒可以当作清茶来品尝，清茶却不能代替美酒来畅饮；诗歌可以当作文章来阅读，文章却不能代替诗歌来吟诵；散曲可以当作词来唱和，词却不能代替散曲来演绎；皓月可以当作灯火来照明，灯火却不能当作皓月来普照大地；妙笔可以当作嘴巴来说话，嘴巴却不能代替妙笔来成章作画；婢女可以当作奴仆来使唤，奴仆却不能代替婢女来亲近。

第128则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1]；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周星远曰：“看剑引杯长”，一切不平皆破除矣。

张竹坡曰：此平世的剑术，非隐娘[2]辈所知。

张迂庵曰：苍苍者未必肯以太阿假人[3]，似不能代作空空儿[4]也。

尤悔庵曰：龙泉太阿，汝知我者，岂止苏子美[5]以一斗读《汉书》耶？

■ 注释

[1]酒消之：借酒浇愁。

[2]隐娘：即女侠聂隐娘。唐裴铏所撰《传奇》中的人物，剑术颇佳。

[3]苍苍者：指天。太阿：古宝剑名。《越绝外传•记宝剑》有云：“欲知太阿，观其纹，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

[4]空空儿：唐裴铏所撰《传奇》中其术如神的刺客，后多代指高明的窃贼。

[5]苏子美：即北宋诗人苏舜钦，字子美。他每天夜里都要一边读《汉书》，一边喝酒，每天夜里大概要喝上一斗酒。ft

■译文

胸中有一些愤愤不平，可以用酒来消除；世界上有大的不公平，不用利剑去消除就解决不了。

第129则

不得已而谀之者，宁以口毋以笔；不可耐而骂之者，亦宁以口毋以笔。

孙豹人[1]曰：但恐未必能自主耳。

张竹坡曰：上句立品，下句立德。

张迂庵曰：匪惟立德，亦以免祸。

顾天石曰：今人笔不谀人，更无用笔之处矣。心斋不知此苦，还是唐宋以上人耳。

陆云士曰：古笔铭曰：“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正此谓也。亦有谀以笔而实讥之者，亦有骂以笔而若誉之者，总以不笔为高。

■ 注释

[1]孙豹人：即孙枝蔚（1620—1687），字叔发，号豹人，一说字豹人，号溉堂。清初著名诗人，初为盐商，后弃商习文，以诗、词、文知名当世。明末，散家财募义兵与李自成军为敌，兵败后流寓扬州。枝蔚工诗词，多激壮之音。ft

■译文

不得不奉承别人的时候，宁愿用嘴巴去说，不要用笔将这些奉承之词写出来；对别人忍无可忍要骂人时，也宁愿用嘴巴去说，不要用笔将这些骂人的话写出来。

第130则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红颜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尽属红颜。能诗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尽属能诗。

张竹坡曰：情起于色者，则好色也，非情也；祸起于颜色者，则薄命在红颜否？则亦止曰：命而已矣。

洪秋士曰：世亦有能诗而不好酒者。

■译文

多情的人大多爱好女色，爱好女色的人却不一定都是多情的人。美丽的女子必然命运多舛，但命运多舛的女子未必都是美丽的。善于作诗的人必然喜欢喝酒，但是喜欢喝酒的人未必都善于作诗。

第131则

梅令人高[1]，兰令人幽[2]，菊令人野[3]，莲令人淡[4]，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5]，桐令人清[6]，柳令人感[7]。

张竹坡曰：美人令众卉皆香，名士令群芳俱舞。

尤谨庸曰：读之惊才绝艳，堪采入《群芳谱》[8]中。

■ 注释

[1]高：高尚脱俗。

[2]幽：幽静闲雅。

[3]野：不受约束。

[4]淡：与世无争。

[5]逸：飘逸脱俗。

[6]清：凄清孤高。

[7]感：使人感动、伤感，引发思绪。

[8]《群芳谱》：明代王象晋撰写，是介绍栽培植物的著作，全称《二如亭群芳谱》，全书共三十卷。ft

■译文

梅花让人感到高洁，兰花让人感到幽雅，菊花让人感到野趣，莲花让人感到淡泊，春海棠让人感到艳丽，牡丹让人感到豪情，芭蕉与翠竹让人感到情韵，秋海棠让人感到娇媚，松树让人感到飘逸，梧桐让人感到清高，柳树让人引发思绪。

第132则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乐莫如琴，在动物莫如鹃，在植物莫如柳。

■译文

世间万物中能感动人的，天空中的以月亮为最，乐器中以琴为最，动物中以杜鹃为最，植物中以柳为最。

第133则

妻子颇足累人，羡和靖梅妻鹤子；奴婢亦能供职，喜志和[1]樵婢渔奴。

尤悔庵曰：梅妻鹤子，樵婢渔童，可称绝对。人生眷属，得此足矣。

■ 注释

[1]志和：即张志和（约730—约810），唐代著名道士、词人和诗人。十六岁参加科举考试，以明经擢第，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唐肃宗赐名为“志和”。后因事获罪贬南浦尉，不久赦还。自此看破红尘，浪迹江湖，隐居祁门赤山镇。其兄张鹤龄担心他遁世不归，在越州（今绍兴）城东筑茅屋让他居住。史载唐肃宗曾赐他奴、婢各一人，张志和让他们结为夫妇，分别取名“渔童”“樵青”。ft

■译文

妻子儿女最能让人牵挂，真羡慕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奴仆婢女也能做一些事情，喜欢被张志和配成夫妻的婢女“樵青”和奴仆“渔童”。

第134则

涉猎虽曰无用，犹胜于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

黄交三曰：南阳抱膝[1]时，原非清高者可比。

江含徵曰：此是心斋经济语。

张竹坡曰：不合时宜则可，不达时务奚其可？

尤悔庵曰：名言，名言！

■ 注释

[1]南阳抱膝：指诸葛亮的故事。《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魏略》：诸葛亮隐居时，与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等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ft

■译文

广泛涉猎群书，虽说没有什么用处，但还是胜过完全不通古今之事；清高脱俗固然是值得肯定的，但不要弄得不识时务。

第135则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1]，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2]，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3]矣。

冒辟疆曰：合古今灵秀之气，庶几铸此一人。

江含徵曰：还要有松equa之操[4]才好。

黄交三曰：论美人而曰“以诗词为心”，真是闻所未闻。

■ 注释

[1]神：神韵，精神风貌。

[2]以秋水为姿：风姿神采像秋水那样明净清澈。

[3]无间然：无可挑剔。

[4]操：行为，品行。ft

■译文

所谓的美人就是：有鲜花一样的容貌，有小鸟一样的声音，有月亮一般的神韵，有柳枝一般的体态，有碧玉一般的骨架，有冰雪一般的肌肤，有秋水一般的身姿，把诗词作为心肠，我便对她无可挑剔了。

第136则

蝇集[1]人面，蚊嘬[2]人肤，不知以人为何物？

陈康畴曰：应是头陀转世，意中但求布施也。

释菌人曰：不堪道破。

张竹坡曰：此《南华》[3]精髓也。

尤悔庵曰：正以人之血肉，只堪供蝇蚊咀嘬耳。以我视之，人也；自蝇蚊视之，何异腥膻臭腐乎？

陆云士曰：集人面者，非蝇而蝇；嘬人肤者，非蚊而蚊。明知其为人也，而集之嘬之，更不知其以人为何物。

■ 注释

[1]集：指落脚、停留。

[2]嘬（chuài）：叮，咬。

[3]《南华》：《南华真经》的省称，《庄子》的别名。唐玄宗于天宝元年（742）二月，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庄子》改称《南华真经》。ft

■译文

苍蝇喜欢聚集在人的脸上，蚊子喜欢叮咬人的皮肤，不知道它们把人当成什么东西了？

第137则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1]也，缁黄[2]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弟木山曰：有山珍海错而不能享者，庖人也。有牙签玉轴[3]而不能读者，蠹鱼也，书贾也。

■ 注释

[1]农圃：指农夫。

[2]缁（zī）黄：指僧人和道士。僧人缁服，道士黄冠，故称。

[3]牙签玉轴：古书精美的标签和卷轴，代指书籍。牙，象牙。玉，美玉。ft

■译文

拥有山林隐逸的乐趣，却不知道享受的，是那些打渔人、砍柴人、农夫、僧人、道士。拥有园林姬妾的乐趣，却不知道享受的，是那些拥有众多财富的商人和身居高位的官僚。

第138则

黎举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1]（想是橙）臣樱桃，以芥[2]嫁笋，但时不同耳。”予谓物各有偶，拟必于伦[3]。今之嫁娶，殊觉未当。如梅之为物，品最清高；棠之为物，姿极妖艳。即使同时，亦不可为夫妇。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橼臣佛手[4]，荔枝臣樱桃，秋海棠嫁雁来红，庶几相称耳。至若以芥嫁笋，笋如有知，必受河东狮子之累矣。

弟木山曰：余尝以芍药为牡丹后，因作贺表一通。兄曾云：“但恐芍药未必肯耳。”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当以花果数升谢蹇修[5]矣。

姜学在[6]曰：雁来红做新郎，真个是老少年也。

■ 注释

[1]枨（chénɡ）子：水果名，即橙。枨子就是橙子。

[2]芥：芥菜。子如粟粒，研末即芥末，用为调料。

[3]拟必于伦：将其相提并论、成双配对，首先必须是同类的事物。拟，比拟，类比。伦，类。

[4]橼：香橼、枸橼。佛手：枸橼的变种，果实有裂纹，像人拳头。

[5]蹇修：媒人的别称，指媒人。

[6]姜学在：即姜实节（1647—l709），字学在，号鹤涧、莱阳主人、白衣道士、杏坛乡人等。著名遗民姜而农的次子，流寓吴中，不入城市，布衣终老。工诗，有《焚馀草》。亦善画。ft

■译文

黎举说：“想让梅花娶海裳为妻，橙子树臣服于樱桃，芥菜嫁给笋子，只是它们各自生长的季节不同，无法实现这个想法。”我说这些植物均有各自的配偶，撮合它们一定要合理。现在这样的嫁娶，觉得很不恰当。比如说，梅花在植物中的品格最清高，海裳在植物中最妖艳，即使它们开放的季节相同，也不能结为夫妇。不如让梅花娶梨花为妻，把海裳嫁给杏花，香橼臣服于佛手，荔枝臣服于樱桃，秋海裳配给雁来红，这样就大体上相配了。至于把芥菜配给笋子，竹笋若有知觉，必然会受到泼辣妻子的欺负。

第139则

五色有太过[1]，有不及，惟黑与白无太过。

杜茶村[2]曰：居独不闻唐有李太白乎？

江含徵曰：又不闻玄之又玄[3]乎？

尤悔庵曰：知此道者，其惟弈乎？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

■ 注释

[1]五色：古代以红、黄、蓝、白、黑五色为正色。这里泛指各种颜色。太过：过头了。

[2]杜茶村：即杜濬（jùn，1611—1687），原名诏先，字于皇，号茶村，黄冈（今属湖北）人。清初诗人，其诗文皆工，而尤以诗著称。著作大部分散佚，今存《变雅堂遗集》。

[3]玄之又玄：原为道家语，形容道的微妙无形。后多形容非常奥妙，不易理解。出自《老子》首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又指黑色，这里故意别解。ft

■译文

红色、黄色、蓝色、白色、黑色这五种颜色中，有的色彩太浓了，有的色彩太淡了，只有黑色与白色不过分，刚刚好。

第140则

许氏《说文》[1]分部，有止有其部而无所属之字者，下必注云：“凡某之属，皆从某。”赘句殊觉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谭公子曰：此独民县[2]到任告示耳。

王司直曰：此亦古史之遗。

■ 注释

[1]许氏《说文》：许慎著《说文解字》（简称《说文》），共十四篇，加《后序》共十五篇，收九千多字，以小篆为主体，是我国第一部说解文字原始形体结构及考究字源的文字学专著，是研究中国文字学的基本工具书。许慎（约58—约147），字叔重，东汉著名经学家、文字学家、语言学家，中国文字学的开拓者。性情淳笃，博学经籍，有“五经无双许叔重”之誉。

[2]独民县：只有一个治下之民的县。ft

■译文

许慎的《说文解字》在分立的部首中，有那种只有部首列在上面，却没有属于这个部首的字的情况，这个没有从属之字的部首下面必然会注释说：“凡属某部的字都从某。”这种多余的语句很可笑，何不省略这一句话呢？

第141则

阅《水浒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桩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著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如李太白有贵妃捧砚[1]事，司马相如有文君当垆[2]事，严子陵有足加帝腹[3]事，王之涣、王昌龄有旗亭画壁[4]事，王子安[5]有顺风过江作《滕王阁序》事之类）。

张竹坡曰：此等事，必须无意中方做得来。

陆云士曰：心斋所著得意之书颇多，不止一打快活林、一打景阳冈称快意矣。

弟木山曰：兄若打中山狼[6]，更极快意。

■ 注释

[1]贵妃捧砚：李白（701—762），字太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有“诗仙”之称。他以蔑视权贵、纵酒放诞著称，据说一次大醉之后奉命草诏，要求杨贵妃为他捧砚，宦官高力士为他脱靴，传为佳话。

[2]文君当垆：司马相如“雍容闲雅甚都”，因家贫投靠临邛令王吉。当地富人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新寡，喜好音乐，相如借抚琴挑之，文君与他私奔。两人一起回到卓家所在的成都，变卖车马，买下一家酒店，文君在店堂卖酒，相如和佣人、酒保一起洗涤酒器。后遂用“当垆文君”“当垆卓女”“文君送酒”等写美女卖酒，常用作饮酒或爱情的典故，也用来写蜀地风情。

[3]足加帝腹：严光，字子陵，汉代高士。他少时曾与光武帝刘秀共同游学，刘秀即位后，严光即隐姓埋名不再出现。刘秀四处寻访他，找到后便亲自去拜访他，严光假装自己在睡觉，不予理睬。后来光武帝总算把他请到宫中，两人叙旧到深夜，便同榻而卧，严光的脚压在刘秀的肚子上，结果第二天有官员上奏说“客星犯御坐甚急”。刘秀要让严光担任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自己跑到富春山去过躬耕垂钓的生活，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称为严陵濑。

[4]旗亭画壁：王之涣（688—742），字季equa，年少时便以豪侠著称，诗名很盛，但流传下来的只有六首。王昌龄（？—约756），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后人誉为“七绝圣手”。高equa（约700—765），字达夫，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我国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世称“高常侍”。此三人都是盛唐时期著名诗人，“旗亭画壁”说的就是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开元年间，他们三人齐名，一起到酒楼去小饮。恰好梨园优伶们也在那里聚会，来了四个漂亮的歌女，三人便躲在僻静处观看，并私下商量说歌女们唱谁的诗多，谁就第一。歌女先后唱了王昌龄和高适的诗，两人便在墙壁上画线记下来。王之涣就说，如果下一位歌女唱的诗不是自己的，他就终身不敢和王昌龄、高适争高低了。结果那个歌女唱的果然是王之涣的诗。

[5]王子安：即王勃（650或649—675），唐代诗人，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名，齐称“初唐四杰”，为“初唐四杰”之冠。

[6]中山狼：小说《中山狼》中的艺术形象。中山狼为赵简子所逐，为东郭先生所救，脱险后即恩将仇报，想吃掉东郭先生。最终被一老丈打死。ft

■译文

读《水浒传》的时候，看到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此想到人生一定要有一桩大快心意的事情，才不枉活在人世间一回。即使不能遇到这种大快人心的事情，那也必须写出一部自己非常满意的著作，这样人生才不会留下遗憾。（就像李白曾有杨贵妃为其捧砚，司马相如有才女卓文君为其当垆卖酒，严子陵有脚压皇帝肚腹，王之涣、王昌龄有旗亭画壁，王勃探父途中写出《滕王阁序》这样快意之事。）

第142则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如姜芥。

许筠庵[1]曰：所以秋风客[2]气味狠辣。

张竹坡曰：安得东风夜夜来。

■ 注释

[1]许筠庵：即许承宣（？—1685），字力臣，号筠庵，江都（今江苏扬州）人。许承家之兄。著有《金台集》《宿影亭稿》等。

[2]秋风客：干谒者求人资助，称为打秋风或秋风，秋风客即指此种以求取资助或饮宴为目的的干谒者。ft

■译文

春风如酒，浓醇醉人。夏风如茗，清香宜人。秋风如烟，浓烈呛人，如姜芥，令人感到刺激。

第143则

冰裂纹[1]极雅，然宜细，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栏，殊不耐观也。（冰裂纹须分大小，先作大冰裂，再于每大块之中作小冰裂，方佳。）

江含徵曰：此便是哥窑[2]纹也。

靳熊封曰：“一片冰心在玉壶”[3]，可以移赠。

■ 注释

[1]冰裂纹：表面开裂本是瓷器、陶器烧制中的一种缺陷，后来人们掌握这种规律后，便有意识地让器皿表面产生一些裂纹，从而形成一种独特的装饰图案，如同冰裂开后的花纹，因此称冰裂纹。

[2]哥窑：宋代著名瓷窑之一。相传南宋时期有姓章的兄弟两人在龙泉烧造瓷器，哥哥名叫生一，所烧的瓷器叫作哥窑；弟弟名叫生二，所烧的瓷器叫作弟窑。

[3]一片冰心在玉壶：出自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中第一首。ft

■译文

图案中的冰裂纹非常雅致，但纹缕宜小不宜大，如果用它做窗户的栏杆，那就很不经看了。（冰裂纹要分大小，先作大冰裂，然后在每块大冰裂中分小冰裂，这样才是最好的。）

第144则

鸟声之最佳者，画眉第一，黄鹂、百舌[1]次之。然黄鹂、百舌，世未有笼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俦[2]，可闻而不可屈者耶？

江含徵曰：又有“打起黄莺儿”者，然则亦有时用他不着。

陆云士曰：“黄鹂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3]来去有情，正不必笼而畜之也。

■ 注释

[1]百舌：又名反舌鸟，全身黑色，嘴黄色。鸣声嘹亮，因鸣叫时能反复其舌以随百鸟之音，故称“百舌”。立春后鸣啭不已，夏至后就不再叫了。百舌不能蓄养，如果关起来，入冬即死。

[2]高士之俦（chóu）：与高人隐士同类。俦，同类，伴侣。

[3]黄鹂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唐戎昱《移家别湖上亭》诗：“好是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浑，简直，如同。黄莺即黄鹂，啼叫的声音婉转动听。ft

■译文

鸟类中啼叫声音最动听的是画眉鸟，黄鹂鸟、百舌鸟位居其后。但是黄鹂鸟、百舌鸟世上没有用笼子关起来饲养的，它们大概属于高洁隐士的伴侣，只能让人听闻它们的啼叫，而不会屈服于人的吧？

第145则

不治生产[1]，其后必致累人；专务交游[2]，其后必致累己。

杨圣藻曰：晨钟夕磬[3]，发人深省。

冒巢民[4]曰：若在我，虽累人累己，亦所不悔。

宗子发曰：累己犹可，若累人则不可矣。

江含徵曰：今之人未必肯受你累，还是自家隐[5]些的好。

■ 注释

[1]生产：生计。

[2]交游：游山玩水，结交朋友。

[3]磬：佛教的打击乐器，形状像钵，用铜制成。

[4]冒巢民：即冒襄。

[5]隐：凭倚。引申为安定之意。ft

■译文

不进行劳动生产，以便为自己创造必要的生存条件，以后必然会拖累别人；只知道四处游历，滥交朋友，以后一定会连累自己。

第146则

昔人云：“妇人识字，多致诲淫。”予谓此非识字之过也。盖识字则非无闻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

张竹坡曰：此名士持身不可不加谨也。

李若金曰：贞者识字愈贞，淫者不识字亦淫。

■译文

以前曾有人说：“女子识字，多半会不守妇道，生活淫荡。”我说这不是识字的过错。大概是因为识字的人通常都是有些名气的人，她们淫荡的话，别人容易知道罢了。

第147则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1]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陈鹤山曰：此方是真善读书人，善游山水人。

黄交三曰：善于领会者，当作如是观。

江含徵曰：五更卧被时，有无数山水书籍在眼前胸中。

尤悔庵曰：山耶，水耶，书耶？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者也。

陆云士曰：妙舌如环，真慧业文人[2]之语。

■ 注释

[1]书史：经史之类的典籍，泛指书籍。

[2]慧业文人：指有文学天才、与文字结缘的人。出自《宋书•谢灵运传》：“太守孟equa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equa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equa深恨此言。”ft

■译文

对善于读书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不是好书：山水是好书，棋和酒也是好书，花和月也是好书。对善于游览山水的人来讲，没有什么不是山水的：书史中的名山大川，诗酒中的奇山异水，花月中的秀山丽水，这些都是好山水。

第148则

园亭之妙，在丘壑布置[1]，不在雕绘琐屑[2]。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葺。是何如朴素之为佳乎？

江含徵曰：世间最令人神怆者，莫如名园雅墅，一经颓废，风台月榭，埋没荆棘。故昔之贤达，有不欲置别业者。予尝过琴虞留题名园句有云：“而今绮砌雕栏在，剩与园丁作业钱。”盖伤之也。

弟木山曰：予尝悟作园亭与作光棍[3]二法：园亭之善在多回廊，光棍之恶在能结讼。

■ 注释

[1]丘壑布置：构思安排。

[2]雕绘琐屑：在那些细小的地方雕镂和彩绘图案。

[3]光棍：无赖。ft

■译文

园林的妙处，在于布置别具匠心，而不在于细小部分的精雕细琢。每每看见别人家修建的园子在屋脊墙头雕砖镂瓦，无不极尽工巧，只是这些精雕细琢之物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风雨侵蚀毁坏，毁坏之后就很难再恢复原来的精巧别致。因此，这些地方倒不如朴素一点为好。

第149则

清宵[1]独坐，邀月[2]言愁；良夜孤眠，呼蛩[3]语恨。

袁士旦曰：令我百端交集。

黄孔植曰：此逆旅无聊之况，心斋亦知之乎？

■ 注释

[1]清宵：清静的夜晚。

[2]邀月：从唐李白《月下独酌》中的诗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来。

[3]蛩（qiónɡ）：蟋蟀。ft

■译文

凄清幽静的夜晚，一个人独坐，只好邀请天上的明月倾听我内心的忧愁；美好的夜晚孤独难眠，一人僵卧，只好呼唤蟋蟀当我的听众，向它诉说我的孤恨。

第150则

官声[1]采于舆论，豪右[2]之口与寒乞[3]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4]定于成心，艳媚之评与寝陋[5]之评概恐失其实。

黄九烟曰：先师[6]有言：“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李若金曰：豪右而不讲分上，寒乞而不望推恩者，亦未尝无公论。

倪永清曰：我谓众人唾骂者，其人必有可观。

■ 注释

[1]官声：做官之人的声誉。

[2]豪右：豪门望族，大富之家。古代以右为尊，因此将豪门望族称为右姓。

[3]寒乞：极其贫困潦倒的人。

[4]花案：此处指当时的文人评定优伶、妓女名次的排行榜。

[5]寝陋：容貌丑恶。

[6]先师：即孔子。ft

■译文

做官之人的声誉来自于大众的评论，豪门贵族和贫贱小民嘴里说出来的，都不是实情；优伶、妓女排行的判定在有心为之，夸奖和浅陋的评价，恐怕都有失实情。

第151则

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1]有如蓬岛。

■ 注释

[1]阎浮：须弥山四方的四洲之一。泛指人间世界。ft

■译文

心胸超脱，胸怀山林丘壑，身居闹市也如同隐居山林中一样；意兴寄托在大自然之中，置身凡尘俗世也好像身处蓬莱仙岛一般。

第152则

梧桐为植物中清品，而形家[1]独忌之，甚且谓“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若竟视为不祥之物也者。夫剪桐封弟[2]，其为宫中之桐可知；而卜世[3]最久者，莫过于周。俗言之不足据，类如此夫！

江含徵曰：爱碧梧者，遂艰于白镪[4]，造物盖忌之，故靳[5]之也。有何吉凶休咎之可关？只是打秋风时光棍样可厌耳。

尤悔庵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言之矣。

倪永清曰：心斋为梧桐雪千古之奇冤，百卉俱当九顿。

■ 注释

[1]形家：即阴阳师、风水先生。

[2]剪桐封弟：《史记•晋世家》记载，春秋时期，成王与年幼的弟弟游戏，把桐叶削成圭的样子封给弟弟，后来真的封了疆土给弟弟。

[3]卜世：本指用占卜的方式预测国家传承政权的世数，这里指其实际传承的世数。西周、东周共700多年。

[4]白镪：亦作“白锵”，指白银。

[5]靳：吝惜，不肯给予。ft

■译文

梧桐是植物中清高的东西，但是以貌取物的人们往往因为它的形象而忌讳它，甚至有“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的说法，把它看作不祥之物。然而，历史上曾有周成王剪下桐叶封赏弟弟的故事，这说明梧桐也是宫廷之中的高贵之物。而王朝的存在也以周朝为最久。世俗的话不足以凭信，大都像这样。

第153则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读书者不以忙闲作辍。

朱其恭曰：此三言者，皆是心斋自为写照。

王司直曰：我愿饮酒、读《离骚》，至死方辍，何如？

■译文

多情的人不会因为所爱之人活着或死去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喜爱喝酒的人不会因为天气的冷暖而改变自己的酒量，喜欢读书的人不会因为忙碌或安闲而放弃读书。

第154则

蛛为蝶之敌国[1]，驴为马之附庸[2]。

周星远曰：妙论解颐[3]，不数晋人危语隐语[4]。

黄交三曰：自开辟以来，未闻有此奇论。

■ 注释

[1]敌国：实力、地位相当的国家，这里指势均力敌的事物。

[2]附庸：这里指附属之物。

[3]解颐：令人发笑。颐，下巴。

[4]不数：不亚于。危语：新奇、诡异的话语。隐语：谜语。ft

■译文

蜘蛛是蝴蝶的天敌，驴子是马的附庸。

第155则

立品须法乎宋人之道学[1]，涉世宜参以晋代之风流[2]。

方宝臣曰：真道学未有不风流者。

张竹坡曰：夫子自道也。

胡静夫曰：予赠金陵前辈赵容庵句云：“文章鼎立庄骚外，杖履风流晋宋间。”今当移赠山老。

倪永清曰：等闲地位，却是个双料圣人。

陆云士曰：有不风流之道学，有风流之道学；有不道学之风流，有道学之风流，毫厘千里。

■ 注释

[1]立品：树立品性德行。道学：即理学，是以讨论理气、心性等问题为中心的哲学思潮。宋代的道学，就是程朱理学，以程颢、程颐、朱熹为代表，以理为最高范畴，这一学派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理所派生的。

[2]涉世：经历世事，与人交往。风流：风度，标格。后来指具有真才实学而又不拘泥于世俗的礼法。晋代之风流：晋代的大夫们崇尚清谈，志尚脱俗，后世称为魏晋风流。ft

■译文

树立品行必须发扬宋代人的理学思想，立身处世应当参考晋代人的飘逸风流。

第156则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1]。予谓匪独禽兽也，即草木亦复有之。牡丹为王[2]，芍药为相[3]，其君臣也；南山之乔，北山之梓[4]，其父子也。荆之闻分而枯，闻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莲之并蒂[5]，其夫妇也；兰之同心[6]，其朋友也。

江含徵曰：纲常伦理，今日几于扫地，合向花木鸟兽中求之。又曰：心斋不喜迂腐，此却有腐气。

■ 注释

[1]人伦：指人与人之间尊卑长幼的关系，如下面所说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等关系。

[2]牡丹为王：牡丹又名花王、国色天香、富贵花等，被誉为百花之王，是富贵吉祥的象征。刘禹锡有诗咏牡丹：“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国色天香于是成为牡丹的美称。

[3]芍药为相：芍药与牡丹都是芍药属，花叶相似，牡丹又名木芍药。芍药又名可离、将离、婪尾春、殿春等，它的花朵又大又美，色彩鲜艳、香气浓郁，堪与牡丹相媲美，被称为“花相”。

[4]南山之乔，北山之梓：《尚书大传•梓材》载：伯禽与康叔被周公责打之后去拜访贤士商子，商子要他们去看南山阳面的乔，去看南山阴面的梓。他们看到“乔实高高然而上”“梓实晋晋然（俯伏、恭敬的样子）而俯”，便告诉商子，商子听后说道：“乔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伯禽与康叔两人以此礼去拜见其父周公，得到了周公的慈爱。因此儒家认为父权不可侵犯，儿子应该要卑躬屈节，像梓一样。后来便称父子为乔梓。

[5]并蒂：两朵花共长在一个花蒂上，称为并蒂，如并蒂莲、并蒂兰等，并蒂常用来比喻夫妻恩爱。

[6]兰之同心：出自《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来就把情投意合的朋友称为金兰之交或兰交。ft

■译文

古人认为禽兽也懂得人类的伦理道德，我认为不单是禽兽，草木同样懂得人伦。牡丹是百花之王，芍药是花中丞相，这是君臣关系。南山的乔木，北山的梓木，这是父子关系。荆棘分开就枯萎，不分开就存活，这是兄弟关系。莲花并蒂开放，这是夫妇关系。兰花意气相投，这是朋友关系。

第157则

豪杰[1]易于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张竹坡曰：豪杰不能为圣贤，圣贤未有不豪杰。文人才子亦然。

■ 注释

[1]豪杰：才智勇力出众的人。ft

■译文

做豪杰比做圣贤容易得多，普通文人比才子多得多。

第158则

牛与马，一仕而一隐也[1]；鹿与豕，一仙而一凡也。

杜茶村曰：田单之火牛[2]，亦曾效力疆场；至马之隐者，则绝无之矣。若武王归马于华山之阳[3]，所谓勒令致仕[4]者也。

张竹坡曰：“莫与儿孙作马牛”，盖为后人审出处语也。

■ 注释

[1]仕：做官。隐：隐居。

[2]田单之火牛：田单为战国时齐国人，据《史记•田单列传》记载，他曾用火牛阵大破燕军。

[3]武王归马于华山之阳：《尚书•武成》记载，武王克商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4]致仕：旧时指辞官退休。ft

■译文

牛和马，一个出仕做官，一个隐逸山林；鹿与猪，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凡人。

第159则

古今至文，皆血泪所致。

吴晴岩曰：山老《清泪痕》[1]一书，细看皆是血泪。

江含徵曰：古今恶文，亦纯是血。

■ 注释

[1]《清泪痕》：张潮所作组诗五十首。据陈鼎《心斋居士传》：“其少妇死，作《清泪痕》五十律以哀之，属而和者能国。”张潮《曼殊别志书传跋》亦称：“予亦复有长恨，间为诗五十首，名《清泪痕》，同人皆有赠挽诗歌。今读此，不觉触予旧恨也。”ft

■译文

从古至今，写得极好的文章，都是作者用血泪写成的。

第160则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吴雨若曰：世界原从情字生出。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兄弟；有兄弟，然后有朋友；有朋友，然后有君臣。

释中洲曰：情与才缺一不可。

■译文

“情”这个字，全凭它来维持整个世界；“才”这个字，全凭它来粉饰整个乾坤。

第161则

孔子生于东鲁[1]，东者生方，故礼乐文章[2]，其道皆自无而有；释迦[3]生于西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识，其教皆自有而无。

吴街南曰：佛游东土，佛入生方；人望西天，岂知是寻死地？呜呼！西方之人兮，之死靡他[4]。

段日戒曰：孔子只勉人生时用功，佛氏只教人死时做主，各自一意。

倪永清曰：盘古生于天心，故其人在不有不无之间。

■ 注释

[1]东鲁：孔子（前551—前479）是春秋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鲁国在中国的东部，故称东鲁。

[2]礼乐文章：指儒家关于礼乐等方面的制度。

[3]释迦：即释迦牟尼（约前563—前483），佛教创始者。原是古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儿子，后修道成佛陀。

[4]之死靡他：本作“之死靡它”，出自《诗经•鄘风•柏舟》，意思是至死不变心，形容爱情专一，也形容立场坚定。之，到。靡，没有。ft

■译文

孔子出生在东方鲁地，东方是生生的方向，所以儒学中的礼乐文章，它们的道德传统都从无到有。佛祖释迦牟尼出生在西方，西方是死灭之地，所以佛家的感觉、思想、行为、意识，它们的教义都从有到无。

第162则

有青山方有绿水，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1]于酒。

李圣许曰：有青山绿水，乃可酌美酒而咏佳诗，是诗酒又发端于山水也。

■ 注释

[1]乞灵：向神佛求助（迷信），比喻乞求不可靠的帮助。这里是指寻求灵感。ft

■译文

有青山的存在才有绿水，水必须靠着青山的色彩才能显得清秀迷人；有美酒助兴才能写出绝妙好诗，作诗必须靠着美酒的助兴才能大获灵感。

第163则

严君平[1]，以卜讲学者也；孙思邈[2]，以医讲学者也；诸葛武侯[3]，以出师讲学者也。

殷日戒曰：心斋殆又以《幽梦影》讲学者耶？

戴田友曰：如此讲学，才可称道学先生。

■ 注释

[1]严君平：西汉隐士，名遵。成帝时，在成都卜筮，日得百钱即闭门讲授《老子》，著书十余万言，一生不愿为官，至死都以卜筮为业。《汉书》称他是“近古之逸民”。

[2]孙思邈（581—682）：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著名的医师与道士，是中国乃至世界史上伟大的医学家和药物学家，他毕生从事医学实践和研究，医术高超，著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比较全面地总结了自上古至唐代的医疗经验和药学知识，并加入自己的心得。后世尊称他为“药王”。《旧唐书•方伎列传》《新唐书•隐逸传》等书中记载了他的事迹。

[3]诸葛武侯：诸葛亮（181—234），字孔明，三国时期蜀汉丞相，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发明家、文学家。封武乡侯，故世称武侯。其事迹见《三国志•诸葛亮传》。其代表作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诫子书》等。ft

■译文

严君平是靠占卜讲授知识的学者，孙思邈是靠行医救人讲授知识的学者，诸葛亮是靠用兵打仗讲授知识的学者。

第164则

人则女美于男，禽则雄华[1]于雌，兽则牝牡[2]无分者也。

杜于皇曰：人亦有男美于女者，此尚非确论。

徐松之[3]曰：此是茶村兴到之言，亦非定论。

■ 注释

[1]华：这里指羽毛鲜艳美丽。

[2]牝（pìn）牡：走兽雌者为牝，雄者为牡。

[3]徐松之：即徐崧，字松之，号臞庵，好游佳山水，有诗名。与张大纯所辑《百城烟水》，网罗甚广，熔方志、游记、诗集于一炉，体例新颖，颇具文采。ft

■译文

人类中女子的容貌美于男子，鸟类中雄鸟要比雌鸟美，兽类中则雌雄没有多少差别。

第165则

镜不幸而遇嫫母[1]，砚不幸而遇俗子，剑不幸而遇庸将，皆无可奈何之事。

杨圣藻曰：凡不幸者，皆可以此概之。

闵宾连曰：心斋案头无一佳砚，然诗文绝无一点尘俗气，此又砚之大幸也。

曹冲谷曰：最无可奈何者，佳人定随痴汉。

■ 注释

[1]嫫（mó）母：古代传说中的丑妇，她是黄帝的妃子，容貌丑陋却非常贤德。这里泛指丑陋的女性。ft

■译文

镜子如果不幸，就会遇上丑陋的嫫母；砚台如果不幸，就会遇上凡夫俗子；宝剑如果不幸，就会遇上平庸的将领，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第166则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

弟木山曰：谈何容易，即吾家黄山[1]，几能得一到耶？

■ 注释

[1]吾家黄山：张潮是歙县（今属安徽）人。歙县位于黄山南麓，可以说他的家就在黄山附近。ft

■译文

世界上如果没有书也就罢了，如果有就一定要阅读；没有酒也就罢了，有就一定要畅饮；没有名山大川也就罢了，有就一定要去尽情游览；没有花卉月色也就罢了，有就一定要欣赏品玩；没有才子佳人也就罢了，有就一定要爱慕怜惜。

第167则

秋虫春鸟，尚能调声弄舌，时吐好音。我辈搦管拈毫[1]，岂可甘作鸦鸣牛喘[2]？

吴薗次曰：牛若不喘，宰相安肯问之？

张竹坡曰：宰相不问科律而问牛喘[3]，真是文章司命[4]。

倪永清曰：世皆以鸦鸣牛喘为凤歌鸾唱，奈何？

■ 注释

[1]搦（nuò）管：握笔。拈毫：拿笔。

[2]鸦鸣牛喘：鸦声聒噪刺耳，牛因热而气喘的声音充满痛苦，都不是好听的声音，比喻文辞拙劣。

[3]问牛喘：汉宣帝时，宰相丙吉在一次出行途中，见人斗殴不予过问，见一头被赶着的牛喘着粗气，连忙派人询问原因。他认为斗殴之类的小事有专人负责，而牛喘粗气则可能是时气失节，阴阳失和，是宰相应该关心的大事。

[4]司命：星官名。掌管生命的神，这里指掌握别人命运的人。ft

■译文

秋天的虫、春天的鸟尚且能够调弄出美妙的声音，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难道愿意甘居其下，只能写出那些像老鸦声调或笨牛喘息的东西吗？

第168则

媸颜陋质[1]，不与镜为仇者，亦以镜为无知之死物耳。使镜而有知，必遭扑破矣。

江含徵曰：镜而有知，遇若辈早已回避矣。

张竹坡曰：镜而有知，必当化媸为妍。

■ 注释

[1]媸（chī）颜陋质：容貌丑陋的人。媸，相貌丑陋，与“妍”相对。ft

■译文

容貌丑陋的女子能够不与镜子结仇，也是因为镜子是没有知觉的死东西，如果镜子有知觉，那必然会遭到被打碎的命运。

第169则

吾家公艺[1]，恃百忍以同居，千古传为美谈。殊不知忍而至于百，则其家庭乖戾睽隔[2]之处，正未易更仆数[3]也。

江含徵曰：然除了一忍，更无别法。

顾天石曰：心斋此论，先得我心。忍以治家，可耳，奈何进之高宗，使忍以养成武氏之祸哉？

倪永清曰：若用忍字，则百犹嫌少，否则以剑字处之足矣。或曰：“出家”二字足以处之。

王安节曰：惟其乖戾睽隔，是以要忍。

■ 注释

[1]吾家公艺：指唐代张公艺。因为同姓，所以张潮称他为“吾家公艺”。张公艺家九代同居，没有分家。唐高宗去泰山，亲自到张公艺家里，问他们是如何做到九世同居的。张公艺取来纸笔，写了一百多个“忍”字作为回答。封建家族制度，聚族而居，容易起纷争，若没有百般忍耐，很难相安无事。后来张姓常以“百忍”为堂名。

[2]乖戾睽（kuí）隔：有矛盾，不和谐。

[3]更仆数：形容事物繁多，难以计数。出自《礼记•儒行》：“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说的是事情很多，短时间内说不完，如果要说完，非得久留不可，长时间的谈话就会疲倦，旁边的仆人都更换过了，事情还是没能说完。“更仆难数”“更难仆数”“更仆数”等都是形容事物繁多难尽的。ft

■译文

我的本家张公艺，靠了一百个“忍”字而维持九代同居，成为千古美谈。但人们往往不知道，一旦忍耐到了百余个“忍”字的程度，那么他家庭里相互不和、彼此隔阂的地方，还真是难以一下子说完。

第170则

九世同居，诚为盛事，然止当与割股、庐墓[1]者作一例看。可以为难[2]矣，不可以为法[3]也，以其非中庸之道也。

洪去芜曰：古人原有父子异宫[4]之说。

沈契掌曰：必居天下之广居而后可。

■ 注释

[1]割股、庐墓：割股、庐墓是封建社会的一种愚孝行为，割股就是割下自己的股肉来治疗父母的重病，庐墓指在父母坟前搭草庐守孝三年。

[2]为难：看作很难的事情。

[3]法：楷模。

[4]父子异宫：父子分开居住。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记载：“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意思是说，古代规定，做官的人家父子应该分开居住，好让父子之间不狎近、不随意；儿子要关心父母的病痛，要为他们收拾卧具，好让骨肉之间不至于简慢疏忽。ft

■译文

九代同居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然而也只能把它与割股疗亲、庐墓守丧的孝子行为看作同类事例。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很难的事情，但不值得去效法，因为它不符合中庸之道。

第171则

作文之法：意之曲折者，宜写之以显浅之词；理之显浅者，宜运之以曲折之笔；题之熟者，参之以新奇之想；题之庸者，深之以关系之论[1]。至于窘者舒之使长，缛者删之使简，俚者文之使雅，闹者摄之使静，皆所谓裁制也。

陈康畴曰：深得作文三昧语。

张竹坡曰：所谓节制之师。

王丹麓曰：文家秘旨，和盘托出，有功作者不浅。

■ 注释

[1]深：这里作动词用，深入挖掘的意思。关系之论：事物间的深层联系。ft

■译文

写文章的方法：意思隐晦曲折的，要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出来；道理浅显明白的，要用曲折多变的笔法写出来；大家都熟知的题目，就在文章中加上新颖的构思；题目不出彩的，就用与之相关联的观点去深化它。至于浅显的地方可以加以丰富，烦琐重复的地方可以让它简洁精练，粗俗的地方加以修饰，使它文雅，文气浮躁的地方加以抑制，使之沉静，这些都是写文章的方法。

第172则

笋为蔬中尤物[1]，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月为天文中尤物，西湖为山水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张南村[2]曰：《幽梦影》可为书中尤物。

陈鹤山曰：此一则又为《幽梦影》中尤物。

■ 注释

[1]尤物：突出的人物，珍贵的物品。尤，特异的，突出的。

[2]张南村：即张惣（1619—1694），字南村，号蘼芜庵，江宁（今江苏南京）人。张惣善诗画，交游贤俊，治古文辞，专力于诗。著有《蘼芜庵集》《南村集》。《虞初新志》卷八收录其笔记小说《万夫雄打虎传》。ft

■译文

竹笋是蔬菜中异常突出的，荔枝是水果中特别珍贵的，螃蟹是水族中不同凡响的，酒是饮食中的佼佼者，月亮是天文中的佳丽，西湖是山水中的美丽景色，词曲是文学作品中的绝妙文体。

第173则

买得一本[1]好花，犹且爱护而怜惜之，矧[2]其为解语花乎？

周星远曰：性至之语，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耶！

石天外曰：此一副心，令我念佛数声。

李若金曰：花能解语，而落于粗恶武夫，或遭狮吼戕贼[3]，虽欲爱护，何可得！

王司直曰：此言是恻隐之心，即是是非之心。

■ 注释

[1]本：原意是指植物的根、干，这里用作植物的计量单位，一本就是一棵、一株。

[2]矧（shěn）：况，何况。

[3]狮吼：比喻蛮横凶悍的妇人。苏轼有诗云：“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戕贼：残害，伤害。ft

■译文

买到一株好花，尚且要好好爱护它、怜惜它，更何况她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呢？

第174则

观手中便面[1]，足以知其人之雅俗，足以识其人之交游。

李圣许曰：今人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名人何尝与之交游？吾知其手中便面虽雅，而其人则俗甚也。心斋此条，犹非定论。

毕嵎谷曰：人苟肯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则其人犹有雅道存焉。世固有并不爱此道者。

钱目天曰：二语皆然。

■ 注释

[1]便面：用来遮脸的扇状物。《汉书•张敞传》：“（敞）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颜师古注：“便面，所以障面，盖扇之类也。不欲见人，以此自障面，则得其便，故曰便面，亦曰屏面。今之沙门所持竹扇，上袤平而下圆，即古之便面也。”后也称团扇、折扇为便面。ft

■译文

看一个人手中所拿的扇面，就能够看出这个人是风雅还是俗气，也可以了解这个人的交友情况。

第175则

水为至污之所会归，火为至污之所不到。若变不洁为至洁，则水火皆然。

江含徵曰：世间之物，宜投诸水火者不少，盖喜其变也。

■译文

水是最污秽的东西汇聚的地方，火是最肮脏的东西不能到达的地方。若说到将不干净的东西变为最干净的东西，那水与火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第176则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1]道也。

陈康畴曰：相马于牝牡骊黄[2]之外者，得之矣。

李若金曰：究竟可观者必有奇怪处，可爱者必无大不通。

梅雪坪[3]曰：虽通而可厌，便可谓之不通。

■ 注释

[1]浅人：肤浅、没有见识的人。

[2]牝牡骊黄：《列子•说符》中有记载：九方皋（ɡāo）相中了一匹好马，秦穆公问他是什么样的良马，他说“牝而黄”，去取马的人看到的却是“牡而骊”的马。秦穆公责怪伯乐推荐的人不行，伯乐说九方皋相马注重的是马的实质，而不是外表。结果事实证明，九方皋相中的那匹马果然是一匹罕见的良驹。骊，黑色；“牝牡骊黄”即雌雄黑黄的外表。

[3]梅雪坪：即梅庚（1640—约l722），字子长，号雪坪，晚号听山翁。康熙二十一年（1682）举人，官泰顺知县。诗、书、画皆精，画山水、花卉，脱略凡格。与梅清、石涛、戴本孝等史称黄山画派，传世画作有《敬亭棹歌图》。ft

■译文

有的容貌虽然丑陋，但可以观看，有的容貌虽然不丑陋，却不值得观看；有的文章虽然读起来不顺畅，但平实可爱，有的虽然读起来很顺畅，却让人非常讨厌，这道理不容易和浅薄的人说清楚。

第177则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虽近在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

张南邨曰：予晤心斋时，询其曾游黄山否，心斋对以未游，当是机缘未至耳。

陆云士曰：余慕心斋者十年，今戊寅[1]之冬，始得一面。身到黄山恨其晚，而正未晚也。

■ 注释

[1]戊寅：指康熙三十七年（1698）。ft

■译文

游玩山水也讲究缘分，如果缘分未到，即使山水近在几十里之内，也没有空闲去游玩。

第178则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1]，古人之所贤也。贫而无骄，富而无谄，今人之所少也。足以知世风之降矣。

许来庵曰：战国时已有贫贱骄人[2]之说矣。

张竹坡曰：有一人一时，而对此谄对彼骄者，更难。

■ 注释

[1]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出自《论语•学而》：“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2]贫贱骄人：身处贫贱，但以此蔑视权贵，出自《史记•魏世家》：“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ft

■译文

贫贱而不谄媚，富有却不骄横，这是古人称道的品德。贫贱而不骄横，富贵而不谄媚，这是现在的人所缺少的。这足以看出社会风气已经下降了。

第179则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予谓检藏尽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载足矣。若读书与游山，虽或相倍蓰[1]，恐亦不足以偿所愿也。必也如黄九烟前辈之所云，“人生必三百岁而后可”乎。

江含徵曰：昔贤原谓尽则安能，但身到处莫放过耳。

孙松坪曰：吾乡李长蘅[2]先生，爱湖上诸山，有“每个峰头住一年”之句，然则黄九烟先生所云犹恨其少。

张竹坡曰：今日想来，彭祖反不如马迁。

■ 注释

[1]蓰（xǐ）：五倍。原意是说事物有时相差好几倍，这里指多用几倍的时间。

[2]李长蘅：即李流芳（1575—1629），字长蘅，号香海、泡庵，本歙县（今属安徽）人，侨居嘉定（今属上海）。与唐时升、娄坚、程嘉燧称“嘉定四先生”。性孝友，能急友人之难，人品、文品俱高。精绘事，擅山水，为“画中九友”之一。有《檀园集》。ft

■译文

古时候的人打算用十年时间来读书，十年时间游历山水，十年时间检点自己所收藏的书籍。我认为检点自己的藏书完全不需要十年时间，有两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像读书和游历山水这些事情，即使花更多的时间去做，也难以实现所有的心愿。如果硬要满足自己的心愿，那就只能像黄九烟老前辈所说的那样：人一定要活三百岁，时间才够啊！

第180则

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宁为盲主司[1]之所摈弃，毋为诸名宿[2]之所不知。

陈康畴曰：世之人自今以后，慎毋骂心斋也。

江含徵曰：不独骂也，即打亦无妨，但恐鸡肋不足以安尊拳耳。

张竹坡曰：后二句足少平吾恨。

李若金曰：不为小人所骂，便是乡愿[3]；若为君子所鄙，断非佳士。

■ 注释

[1]盲主司：不能选拔真正人才的主考官。

[2]名宿：指素有名望的人，亦指出名的老前辈。

[3]乡愿：指貌似谨厚，而实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伪善者。ft

■译文

宁愿做个被小人谩骂的人，也不要做个被君子鄙视的人；宁愿做个不被不识才的主考官录用的人，也不要做个被许多有名望的学者所不知道的人。

第181则

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于鄙夫[1]，有傲心不得为君子。

吴街南曰：立君子之侧，骨亦不可傲；当鄙夫之前，心亦不可不傲。

石天外曰：道学之言，才人之笔。

庞笔奴曰：现身说法，真实妙谛。

■ 注释

[1]鄙夫：鄙陋浅薄之人。ft

■译文

不能没有高傲的骨气，但不能有傲慢的心思。没有高傲的骨气就和鄙陋的小人差不多，有傲慢的心思，就不能成为道德高尚的君子。

第182则

蝉是虫中之夷齐[1]，蜂为虫中之管晏[2]。

崔青峙[3]曰：心斋可谓虫中之董狐[4]。

吴镜秋曰：蚊是虫中酷吏，蝇是虫中游客。

■ 注释

[1]夷齐：伯夷和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商灭亡之后，伯夷和叔齐逃到首阳山中，不食周粟，最终饿死。代指高尚有节的隐士。

[2]管晏：管仲和晏婴。两人都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名相，后来常用以比喻杰出的政治家或智士。

[3]崔青峙：即崔岱齐，字青峙，平山（今属河北）人。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扬州刻下《坐啸亭诗》，一时之间，众多名士均为之作序。

[4]董狐：春秋时期晋国的太史，根据《左传•宣公二年》记载，赵穿杀晋灵公，身为正卿的赵盾没有阻止，董狐便记载说“赵盾弑其君”，为赵盾所杀。董狐秉笔直书的事迹，开创了我国史学直笔传统的先河。后用以指称尊重史实、敢于秉笔直书的优秀史家。ft

■译文

蝉是昆虫中伯夷和叔齐一样的高人，清高避世；蜜蜂是昆虫中管仲和晏婴般的良相，勤劳务实。

第183则

曰痴、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1]，而人每乐居之；曰奸、曰黠、曰强、曰佞，反是[2]，而人每不乐居之，何也？

江含徵曰：有其名者无其实，有其实者避其名。

■ 注释

[1]好字面：含义好的字。

[2]反是：与上面说的相反。ft

■译文

人们所说的痴、愚、拙、狂，都不是好字眼，但人们常常乐意用它们来作为自己的名号。人们所说的奸、黠、强、佞，这些都是好字眼，人们却都不愿意用它们来为名为号，这是为什么呢？

第184则

唐虞之际[1]，音乐可感鸟兽。此盖唐虞之鸟兽，故可感耳；若后世之鸟兽，恐未必然。

洪去芜曰：然则鸟兽亦随世道为升降耶？

陈康畴曰：后世之鸟兽，应是后世之人所化身，即不无升降，正未可知。

石天外曰：鸟兽自是可感，但无唐虞音乐耳。

毕右万曰：后世之鸟兽，与唐虞无异，但后世之人迥不同耳。

■ 注释

[1]唐虞：古史指陶唐氏（尧）与有虞氏（舜），皆以揖让有天下，故唐虞氏为太平盛世。际：前后交接的一段时间。ft

■译文

唐尧虞舜时期，音乐可以感动飞禽走兽，这大概因为是唐尧虞舜时期的飞禽走兽，所以能够被感动；如果是唐尧虞舜时期以后的飞禽走兽，恐怕未必会如此。

第185则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陈康畴曰：余见酸子[1]偏不耐苦。

张竹坡曰：是痛痒关心语。

余香祖曰：痒不可忍，须倩麻姑搔背[2]。

释牧堂曰：若知痛痒，辨苦酸，便是居士[3]悟处。

■ 注释

[1]酸子：旧时对贫寒而迂腐的读书人的贬称。

[2]倩：使，请。麻姑：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名。传说她的手像鸟爪，蔡经见后曾想：“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后被惩罚，见于葛洪《神仙传》。

[3]居士：佛教称在家修道的人。ft

■译文

疼痛可以忍受，但是瘙痒不可忍受。苦涩可以忍受，酸楚却不可忍受。

第186则

镜中之影，着色[1]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2]人物也。镜中之影，钩边画[3]也；月下之影，没骨画[4]也。月中山河之影[5]，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恽叔子[6]曰：绘空镂影[7]之笔。

石天外曰：此种着色写意，能令古今善画人一齐搁笔。

沈契掌曰：好影子俱被心斋先生画着。

■ 注释

[1]着色：添加彩色的绘画方式。国画有水墨画、着色画之分。工笔画多用着色，而写意画多用水墨。

[2]写意：中国画画法之一。通过简洁的笔墨，绘出物象的形神，以传达意境。

[3]钩边画：指用线条勾描物象轮廓的勾勒技法画成的画。

[4]没骨画：指不用墨线勾勒、直接以彩色描绘物象的没骨技法画成的画。

[5]月中山河之影：月亮上有阴影，古人认为是地上山河的影子。

[6]恽叔子：即恽格（1633—1690），字寿平，改字正叔，亦字叔子，号南田，别号白云外史。清代著名画家。在清初画坛上，与王时敏、王鉴、王equa、王原祁、吴历合称“清六家”。有《瓯香馆集》《南甲诗钞》《南田画跋》等。

[7]绘空镂影：比喻精彩神妙。镂，雕刻。ft

■译文

镜子中照出来的身影，是着了颜色的人物画；月光下映照出来的身影，是写意传神的人物画。镜子中照出来的身影，是钩边的人物画；月光下映照出来的身影，是没筋骨的画。月亮中的山川河流的影子，是天体中山川大地的形态；而水面倒映的星星月亮的影子，是山川大地上天体的形态。

第187则

能读无字之书，方可得惊人妙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

黄交三曰：山老之学，从悟而入，故常有彻天彻地之言。

■译文

能够品读无字的书，才可写出惊人的妙语；能够领悟难以理解的事物，才能够参破精妙的禅机。

第188则

若无诗酒，则山水为具文[1]；若无佳丽，则花月皆虚设。

■ 注释

[1]具文：空文，指徒有形式而无实际的意义。ft

■译文

如果没有诗和酒的助兴，那么自然界的山水就等于徒有形式的空文；如果没有佳人绝色的辉映，那么鲜花月亮都好比形同虚设的物件。

第189则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1]，断不能永年者，匪独为造物之所忌。盖此种原不独为一时之宝，乃古今万世之宝，故不欲久留人世以亵[2]耳。

郑破水曰：千古伤心，同声一哭。

王司直曰：千古伤心者，读此可以不哭矣。

■ 注释

[1]工著作：工于著述。这里指擅长写诗文。

[2]亵：轻侮亵渎。ft

■译文

身为才子而仪表堂堂，身为佳人而满腹诗书才华，这些人是很难长寿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被天地嫉妒的原因，还因为他们不但是一个时代的珍宝，也是千秋万代的珍宝，所以他们不愿久留人间，以免遭到亵渎。

第190则

陈平封曲逆侯[1]，《史》《汉》注皆云“音去遇”。予谓此是北人土音耳。若南人四音[2]俱全，似仍当读作本音为是（北人于唱曲之“曲”，亦读如“去”字）。

孙松坪曰：曲逆，今完县也。众水潆洄，势曲而流逆。予尝为土人订之。心斋重发吾覆[3]矣。

■ 注释

[1]陈平（？—前l78）：西汉的开国功臣之一。吕后时为丞相，与周勃合力诛诸吕，迎立汉文帝。曲逆侯：《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高帝南过曲逆，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曲逆即今河北完县。

[2]四音：即四声。北方多数地方语音中没有入声。曲、逆两个读如“去遇”。按南方语音来读，这两个字都是入声。

[3]发吾覆：揭除蔽障。ft

■译文

汉代陈平被封为曲逆侯，“曲逆侯”中的“曲”字，《史记》《汉书》都注音为“去遇”。我认为这是北方人的土音。像南方人这样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四声俱全的话，“曲逆”二字似乎应读成本音才是。

第191则

古人四声俱备，如“六”“国”二字皆入声也。今梨园[1]演苏秦[2]剧，必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从无读入声者。然考之《诗经》，如“良马六之”“无衣六兮”之类，皆不与去声叶，而叶祝、告、燠；“国”字皆不与上声叶，而叶入陌、质韵。则是古人似亦有入声，未必尽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也。

弟木山曰：梨园演苏秦，原不尽读“六国”为“溜鬼”。大抵以曲调为别。若曲是南调，则仍读入声也。

■ 注释

[1]梨园：唐玄宗时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地方。因唐玄宗曾经选坐部伎三百人和宫女数百人在梨园学歌舞演戏，后人因此就称戏班为梨园，戏曲演员为梨园弟子。

[2]苏秦（？—前284）：战国时著名纵横家，游说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合纵抗秦。ft

■译文

古代人的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四声是很完备的，如“六国”两个字，都是入声。现在梨园弟子唱战国时策士苏秦的戏，总是把“六”读成去声的“溜”，把“国”读成上声的“鬼”，从来没有读作入声的。然而，考证《诗经》中这两个字的读音，如“良马六之”“无衣六兮”中的“六”都不与去声押韵，而与“祝”“告”“燠”押韵；“国”字都不押上声韵，而与“陌”“质”押韵。由此看来，古人的读音似乎也有入声，不一定都把“六”读成去声的“溜”、把“国”读成上声的“鬼”。

第192则

闲人之砚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砚尤不可不佳；娱情[1]之妾固欲其美，而广嗣[2]之妾亦不可不美。

江含徵曰：砚美下墨可也，妾美招妒奈何？

张竹坡曰：妒在妾不在美。

■ 注释

[1]娱情：娱悦性情。

[2]广嗣：生育后代。嗣，后嗣，子孙。ft

■译文

时间充裕比较清闲的人自然希望砚池要精美，但忙碌之人的砚池更加不能不精美；娱悦性情的姬妾固然要求她容貌美丽，但生育后代的妾也不能不容貌姣好。

第193则

如何是独乐乐？曰鼓琴；如何是与人乐乐？曰弈棋；如何是与众乐乐？曰马吊[1]。

蔡铉升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少。

王丹麓曰：我与蔡君异。独畏人为鬼阵[2]，见则必乱其局而后已。

■ 注释

[1]马吊：明代中后期开始盛行的一种纸牌游戏，玩法类似今天的麻将。

[2]鬼阵：围棋的别称。ft

■译文

什么样的快乐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快乐？我说是击鼓弹琴。什么样的快乐是与别人分享的快乐？我说是下棋。什么样的快乐是与众人分享的快乐？我说是玩纸牌。

第194则

不待教而为善为恶者，胎生[1]也。必待教而后为善为恶者，卵生[2]也。偶因一事之感触而突然为善为恶者，湿生[3]也（如周处[4]、戴渊之改过，李怀光[5]反叛之类）。前后判若两截究非一日之故者，化生[6]也。（如唐玄宗、卫武公[7]之类）。

■ 注释

[1]胎生：在母体内发育、成熟时与母体脱离的出生方式。佛教将世界众生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和化生四大类。人与畜为胎生。

[2]卵生：飞鸟、鱼鳖等属于卵生。

[3]湿生：如虫、蝎与飞蛾等，借助湿润之气变形而出生，属于湿生。这里比喻人在一定条件下发生突变。

[4]周处（约236—297）：字子隐。周处年少时即膂力过人，人们把他和虎、蛟并称为“三害”，周处被认为是其中危害最大的。有人劝说他杀虎斩蛟为民除害，周处于是上山射虎，下水除蛟，终于杀蛟而出，听到乡人正在为他的死而庆幸，终有改过自新的想法。于是去找名士陆机和陆云两兄弟。周处对陆云说：“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陆云劝道：“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周处于是立志向学，志存义烈，后终成功。

[5]李怀光（729—785）：唐代将领。他少年从军，在郭子仪军中，勇猛善战，执法无私，后来屡建功勋，尤其是朱泚叛乱时救护德宗立了大功，官至副元帅、中书令。

[6]化生：这里指自我变化，前后表现完全不同。

[7]唐玄宗（685—762）：又称唐明皇。他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国势稳定，国家富强，史称开元之治或开元盛世。后来重用李林甫、杨国忠等人，宠爱杨贵妃，吏治腐败，藩镇渐渐失控，导致安史之乱，唐王朝由盛而衰，他本人也晚景凄凉。卫武公：春秋时卫国君主，名姬和。ft

■译文

无须等到接受后天的教育就知道善恶的，属于胎生。必须等到接受了后天的教育才知道善恶的，属于卵生。偶然因一件事的感动触发而突然知道善恶的，属于湿生（如周处、戴渊改过从善，李怀光反叛等）。前后判若两人，推究起来又不是短时间导致的，属于化生（如唐代唐玄宗、春秋时卫武公这一类）。

第195则

凡物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则镜也，符印[1]也，日晷[2]也，指南针也。

袁中江曰：凡人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圣贤也、仙也、佛也。

黄虞外士曰：凡物之用皆形，而其所以然者，神也。镜凸凹而易其肥瘦，符印以专一而主其神机，日晷以恰当而定准则，指南以灵动而活其针缝。是皆神而明之。存乎人矣。

■ 注释

[1]符印：符节、印信等作为凭证使用的物品的统称。

[2]日晷（ɡuǐ）：古代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ft

■译文

凡是器物，都凭它的形体式样而有各种用途。镜子、符节印章、记时刻的日晷、指示方向的指南针则是依据神奇的事理起作用的。

第196则

才子遇才子，每有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无惜美之意。我愿来世托生为绝代佳人，一反其局而后快。

陈鹤山曰：谚云：“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则为之奈何？

郑藩修曰：俟心斋来世为佳人时再议。

余湘客曰：古亦有“我见犹怜”[1]者。

倪永清曰：再来时不可忘却。

■ 注释

[1]我见犹怜：我见了她尚且觉得可爱。形容女子容貌美丽动人。后常以“我见犹怜”形容美丽女子。ft

■译文

才子遇见才子往往会有倾慕爱怜对方才华的心情，而美人遇见美人却一定没有爱惜对方美貌的意向。但愿下辈子投胎我能长成一个绝代佳人，一反这种态度而后快。

第197则

予尝欲建一无遮大会[1]，一祭历代才子，一祭历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当为之。

顾天石曰：君若果有此盛举，请迟至二三十年之后，则我亦可以拜领盛情也。

释中洲曰：我是真正高僧，请即为之，何如？不然，则此二种沉魂滞魄，何日而得解脱耶？

江含徵曰：折柬虽具，而未有定期，则才子佳人亦复怨声载道。又曰：我恐非才子而冒为才子，非佳人而冒为佳人，虽有十万八千母陀罗[2]臂，亦不能具香厨法膳也。心斋以为然否？

释远峰曰：中洲和尚，不得夺我施主。

■ 注释

[1]无遮大会：佛教布施僧俗的盛大斋会。无遮，宽容、无所遮拦之意，即无论贵贱、智愚、善恶、僧俗，一律参与，平等对待。

[2]母陀罗：佛教用语，意为印契。ft

■译文

我曾经想要举办一次盛大的斋会，一方面祭奠各朝各代的才子，一方面祭奠各朝各代的佳人。等遇到真正的得道高僧时就立即去做这件事情。

第198则

圣贤者，天地之替身。

石天外曰：此语大有功名教[1]，敢不伏地拜倒。

张竹坡曰：圣贤者，乾坤之帮手。

■ 注释

[1]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ft

■译文

圣人贤士，是天地的化身。

第199则

天极不难做，只须生仁人君子有才德者二三十人足矣。君一、相一、冢宰[1]一，及诸路总制、抚军是也[2]。

黄九烟曰：吴歌有云：“做天切莫做四月天。”可见天亦有难做之时。

江含徵曰：天若好做，又不须女娲氏补之。

尤谨庸曰：天不做天，只是做梦，奈何，奈何！

倪永清曰：天若都生善人，君相皆当袖手，便可无为而治。

陆云士曰：极诞极奇之话，极真极确之话。

■ 注释

[1]冢宰：周代官名，又称太宰，为百官之首。《尚书·伊训》：“百官总己，以听冢宰。”

[2]总制：官名，总督的别称。明弘治时，部议三边宜以重臣专任开府，总制军务；嘉靖时，去制字改为总督。清代因之，为地方最高长官。管辖一省或二三省的军政。抚军：明清时对巡抚的另一种称呼，巡抚是省级政府的最高长官。ft

■译文

天老爷并不难当，只需要降生二三十个有才德的仁人君子就够了。这些人一个君主，一个丞相，一个重要的大臣，剩下的做管理各方的总督和巡抚。

第200则

掷升官图[1]，所重在德，所忌在赃。何一登仕版[2]，辄与之相反耶？

江含徵曰：所重在德，不过是要赢几文钱耳。

沈契掌曰：仕版原与纸版不同。

■ 注释

[1]升官图：升官图又名彩选格、选官图，是中国古代的图版游戏，产生年代不详，据传由明代倪元璐所创，亦传创自唐代。在纸上画出大小官位，然后掷骰子，以其点数来决定升降，一点为“赃”，二、三、五为“功”，四为“德”，六为“才”，掷出四便升迁，掷出一便降罚。

[2]仕版：官员名册，登仕版意味着做官。ft

■译文

掷“升官图”所看重的是道德，所忌讳的是贪赃受贿。为什么一走上仕途，就会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呢？

第201则

动物中有三教焉：蛟龙麟凤[1]之属近于儒者也，猿狐鹤鹿之属近于仙[2]者也，狮子牯牛之属近于释[3]者也。植物中有三教焉：竹梧兰蕙之属近于儒者也，蟠桃老桂之属近于仙者也，莲花檐葡[4]之属近于释者也。

顾天石曰：请高唱《西厢》一句，“一个通彻三教九流”[5]。

石天外曰：众人碌碌，动物中蜉蝣[6]而已；世人峥嵘[7]，植物中荆棘而已。

■ 注释

[1]蛟龙麟凤：蛟、龙、麟、凤被儒家称为四灵。

[2]仙：指道教。

[3]释：指佛教。

[4]檐葡：梵语音译，意译为郁金花。

[5]一个通彻三教九流：出自《西厢记》：“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6]蜉蝣：虫名，比喻微小的、无足轻重的生命。

[7]峥嵘：卓尔不凡。ft

■译文

动物中有三种教派：蛟、龙、麒麟、凤凰之类是接近于儒教的，猿猴、狐狸、鹤、鹿之类是接近于道教的，狮子、牯牛之类是接近于佛教的。植物中也有三种教派：翠竹、梧桐、兰花、蕙草之类是接近于儒教的，蟠桃、老桂之类是接近于道教的，莲花、檐葡之类是接近于佛教的。

第202则

佛氏云：“日月在须弥山[1]腰。”果尔[2]，则日月必是绕山横行而后可。苟有升有降，必为山巅所碍矣。又云：“地上有阿耨达池[3]，其水四出，流入诸印度。”又云：“地轮之下为水轮，水轮之下为风轮，风轮之下为空轮。”余谓此皆喻指人身也。须弥山喻人首，日月喻两目，池水四出喻血脉流通，地轮喻此身，水为便溺，风为泄气。此下则无物矣。

释远峰曰：却被此公道破。

毕右万曰：乾坤交后，有三股大气，一呼吸、二盘旋、三升降。呼吸之气，在八卦为震巽，在天地为风雷、为海潮，在人身为鼻息。盘旋之气，在八卦为坎离，在天地为日月，在人身为两目，为指尖、发顶罗纹，在草木为树节、蕉心。升降之气，在八卦为艮兑，在天地为山泽，在人身为髓液便溺，为头颅肚腹，在草木为花叶之萌凋，为树梢之向天、树根之入地。知此，而寓言之出于二氏者，皆可类推而悟。

■ 注释

[1]须弥山：佛教传说中的高山，比喻至大至高。

[2]果尔：如果真是这样。

[3]阿耨（nòu）达池：湖名，梵语，清凉池、无热之池。ft

■译文

佛祖说：“日月在须弥山的山腰。”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日月必然要绕着山腰水平运行才可以，如果有升有降的话，一定会被山顶所阻碍。佛祖又说：“地上有清凉池，其中的水往四方溢出，流入印度各处。”又说：“地轮下面是水轮，水轮下面是风轮，风轮下面是空轮。”我说这些都是比喻人的身体的。用须弥山比喻人的脑袋，日月比喻人的两只眼睛，池水往四方溢出比喻人体的血液循环，地轮比喻人的整个身躯，水轮之水是小便，风轮之风是肠道排出的废气。由此以下就没有什么了。

第203则

苏东坡和陶诗[1]尚遗数十首。予尝欲集坡句以补之，苦于韵之弗备而止。如《责子》[2]诗中“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七字、栗字，皆无其韵也。

■ 注释

[1]和陶诗：苏轼曾先后追和陶渊明的诗一百多首。和，指用与原诗同样的韵写诗。

[2]《责子》：陶渊明的作品。ft

■译文

苏东坡唱和陶渊明的诗，还留下了几十首没有和完，我曾经打算收集苏东坡的诗句来将它们补充完整，但苦于韵脚不完备而停止了。如《责子》诗中的“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七”“栗”字都没有与之押韵的。

第204则

予尝偶得句，亦殊可喜，惜无佳对，遂未成诗。其一为“枯叶带虫飞”，其一为“乡月大于城”，姑存之以俟异日[1]。

■ 注释

[1]异日：他日，以后。ft

■译文

我曾经偶然想到一些诗句，也非常欣喜，可惜没有好的对句，因此没有写成诗。其中一句是“枯叶带虫飞”，另一句是“乡月大于城”。姑且先将它们保存了，说不定以后能找到好的对句。

第205则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二句，极琴心[1]之妙境；“胜固欣然，败亦可喜”[2]二句，极手谈[3]之妙境；“帆随湘转，望衡九面”[4]二句，极泛舟之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5]二句，极美人之妙境。

■ 注释

[1]琴心：修道之心，或者弹琴之人的悠闲之心。

[2]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出自苏轼《观棋》：“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3]手谈：下围棋。

[4]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出自《湘中记》：“衡山遥望如阵云，沿湘千里，九向九背。”

[5]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出自《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形容容貌服饰如同天神一般。后来多用于贬义，形容言行放肆。ft

■译文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两句，表现出了琴弦上飞出的音律的自然美与精神美两相融合的最佳境界。“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两句，充分表现了下棋不计胜负，沉醉于棋艺、棋趣的高雅境界。“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两句，则将泛舟于曲折的湘水的美妙境界表现得十分完美。“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两句，将美人的风韵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206则

镜与水之影，所受[1]者也；日与灯之影，所施[2]者也。月之有影，则在天者为受，而在地者为施也[3]。

郑破水曰：受、施二字，深得阴阳之理。

庞天池曰：幽梦之影，在心斋为施，在笔奴为受。

■ 注释

[1]受：指物体投影于镜或水中，镜与水只是被动地反射其影。

[2]施：指太阳光或灯光投射在物体上，使它们产生影子。就太阳或灯而言，是发出者。

[3]在天者为受，而在地者为施也：月中的影子是被动承受而来，月照大地产生的影子则是主动施加而成的。ft

■译文

镜子和水面中的影像是被动承受者表现出来的，太阳与灯光的影子是主动施与者造成的。月亮的影子则有两种情境：月中之影是被动承受出来的，月照大地产生的影子却是主动施与造成的。

第207则

水之为声有四：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浍[1]声。风之为声有三：有松涛声，有秋叶声，有波浪声。雨之为声有二：有梧叶、荷叶上声，有承檐[2]溜竹筒中声。

弟木山曰：数声之中，惟水声最为可厌，以其无已时，甚聒人耳也。

■ 注释

[1]沟浍（kuài）：沟渠。浍，田间水沟。

[2]承檐：又名承落，屋檐下用来接雨水的槽。ft

■译文

水产生的悦耳之声有四种：瀑布的撞击之声、流泉的演奏之声、浪打滩头之声、沟渠中水流的哗啦之声。风产生的动人之声有三种：松涛的起伏之声、疾风扫落叶之声、波浪的冲击踊跃之声。雨产生的清雅之声有两种：梧桐叶、荷叶上的滴答声，屋檐前竹筒上的点滴声。

第208则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于诗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玑、锦绣誉之，则又何也？

陈鹤山曰：犹之富贵家张山臞野老[1]落木荒村之画耳。

江含徵曰：富人嫌其悭且俗耳，非嫌其珠玉文绣也。

张竹坡曰：不文，虽富可鄙；能文，虽穷可敬。

陆云士曰：竹坡之言是真公道说话。

李若金曰：富人之可鄙者在吝，或不好史书，或畏交游，或趋炎热而轻忽寒士。若非然者，则富翁大有裨益人处，何可少之？

■ 注释

[1]张：指张挂。山臞（qú）野老：指村野之人，农夫。ft

■译文

文人往往喜欢鄙视有钱的人，但是对于那些绝妙的诗文，却又喜欢用金玉、珠玑、锦绣来赞誉，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第209则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译文

能够闲置世俗人所忙碌的事情，才能忙碌世俗人所闲置的事情。

第210则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1]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徒为章句[2]。

黄交三曰：宋儒语录中不可多得之句。

陆云士曰：先儒著书法累牍连章，不若心斋数言道尽。

王宓草曰：妄论经史者，还宜退而读经。

■ 注释

[1]谬：差错，偏离。

[2]章句：分析古书的章节句读。这种读书的方法很容易陷入没什么价值的烦琐分析之中。ft

■译文

先读经书，然后再去读史书，那么在议论史实的时候就不会背离圣贤的思想。读了史书之后再去读经书，那么就不会拘泥字句地死读书了。

第211则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囿[1]，以书籍当朋友。

周星远曰：究是心斋，偏重独乐乐。

王司直曰：心斋先生置身于画中矣。

■ 注释

[1]苑囿：蓄养禽兽的地方。大的叫苑，小的叫囿。这里泛指园林。ft

■译文

居住在城市中的人，应当把画作上的山水当作大自然的山水，把盆景当作真实的园林，把书籍当作朋友。

第212则

乡居须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仅能辨五谷而测晴雨，久且数未免生厌矣。而友之中又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之，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觞政[1]者又次之。

江含徵曰：说鬼话者又次之。

殷日戒曰：奔走于富贵之门者，自应以善说鬼话为第一，而诸客次之。

倪永清曰：能诗者必能说鬼话。

陆云士曰：三说递进，愈转愈妙，滑稽之雄。

■ 注释

[1]觞（shānɡ）政：酒令，也泛指喝酒。觞，酒杯。ft

■译文

居住在乡村，必须有文化素养极好的朋友相伴才好，如果相伴的朋友只是农人和樵夫，仅仅能够分辨五谷和预测天气，这样的相处，时间长了就难免产生厌烦。而有文化素养的朋友中，又应当以能写诗的为第一，能交谈的其次，能画画的其次，能唱歌的又其次，会行酒令的再其次。

第213则

玉兰，花中之伯夷也（高而且洁）；葵，花中之伊尹也（倾心向日）；莲，花中之柳下惠[1]也（污泥不染）；鹤，鸟中之伯夷也（仙品）；鸡，鸟中之伊尹也（司晨[2]）；莺，鸟中之柳下惠也（求友[3]）。

■ 注释

[1]柳下惠（前720—前621）：即展禽，名获，字禽，春秋时期鲁国（今山东曲阜）人，是鲁孝公的儿子公子展的后裔。因食邑柳下（地名），私谥惠，故名柳下惠。他是著名的高洁之士，并留下了坐怀不乱的佳话。

[2]司晨：打鸣报晓。

[3]求友：《诗经•小雅•伐木》有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ft

■译文

玉兰可谓花中伯夷，高贵而纯洁。葵花可谓花中伊尹，倾心向日，忠心耿耿。莲花可谓花中柳下惠，出淤泥而不染。白鹤可谓鸟类中伯夷，有仙风道骨。鸡可谓鸟类中伊尹，尽职司晨。黄莺可谓鸟类中柳下惠，诚挚求友。

第214则

无其罪而虚受恶名者，蠹鱼也（蛀书之虫另是一种，其形如蚕蛹而差小[1]）；有其罪而恒逃清议者[2]，蜘蛛也。

张竹坡曰：自是老吏断狱。

李若金曰：予尝有除蛛网说，则讨之未尝无人。

■ 注释

[1]差小：较小，略小。差，比较，略微。

[2]恒：经常。清议：公正的舆论。ft

■译文

没有毁书的罪过却无故地背上恶名的，是并不蛀书的蠹鱼，实际上有罪恶却总是逃过舆论谴责的，是蜘蛛。

第215则

臭腐化为神奇，酱也，腐乳也，金汁[1]也。至神奇化为臭腐，则是物皆然。

袁中江曰：神奇不化臭腐者，黄金也，真诗文也。

王司直曰：曹操、王安石文字，亦是神奇出于臭腐。

■ 注释

[1]金汁：一味中药的名称，又名金水或粪清。据说就是用棉纸过滤后贮藏一年以上的粪中清汁。ft

■译文

化腐臭为神奇的，是酱、腐乳、金汁。而将神奇化为腐臭的，则万事万物皆如此。

第216则

黑与白交[1]，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2]之大势也。

弟木山曰：人必喜白而恶黑，黜臭而取香，此又君子必胜小人之理也。理在，又乌论乎势。

石天外曰：余尝言于黑处着一些白，人必惊心骇目，皆知黑处有白；于白处着一些黑，人亦必惊心骇目，以为白处有黑。甚矣，君子之易于形短，小人之易于见长，此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由来也[3]。读此慨然。

倪永清曰：当今以臭攻臭者不少。

■ 注释

[1]交：相交，碰到一起。

[2]攻：攻击。

[3]不虞之誉：没有料想到的赞扬。虞，料想。求全之毁：一心想保全声誉，反而受到毁谤。毁，毁谤。ft

■译文

黑与白相交，黑色总能污染白色，而白色却不能掩盖黑色；香味与臭味混杂在一起，臭味总是能够盖过香味，香味总是敌不过臭味。这便是道德高尚的君子和行为卑劣的小人互相不容的总趋势。

第217则

“耻”[1]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2]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张竹坡曰：若使君子以耻治小人，则有耻且格；小人以痛报君子，则尽忠报国。

■ 注释

[1]耻：使其知耻。

[2]痛：使之痛苦。ft

■译文

耻字，是用来制约君子的；痛字，是用来惩治小人的。

第218则

镜不能自照，衡[1]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2]。

倪永清曰：诗不能自传，文不能自誉。

庞天池曰：美不能自见，恶不能自掩。

■ 注释

[1]衡：秤杆，秤。

[2]击：击刺。ft

■译文

镜子照不到自己的形象，秤称不了自己的重量，剑无法与自己打斗。

第219则

古人[1]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2]，或值旱涝灾祲[3]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则诗亦不必待穷而后工也。

张竹坡曰：所以郑监门[4]《流民图》独步千古。

倪永清曰：得意之游，不暇作诗；失意之游，不能作诗。苟能以无意游之，则眼光识力，定是不同。

尤悔庵曰：世之穷者多而工诗者少，诗亦不任受过也。

■ 注释

[1]古人：指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1007—1072），他在《梅圣俞诗集序》中说：“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2]疮痍：比喻战乱后民生凋敝。兵燹（xiǎn）：战争时被兵火破坏。燹，火，特指兵火。

[3]灾祲（jìn）：灾异，灾难。祲，妖气，古代所谓阴阳相侵所形成的不祥云气。

[4]郑监门：即郑侠（1041—1119），北宋诗人，字介夫，号一拂居士，福州福清（今福建）人。宋代熙宁七年（1074）大旱，他绘《流民图》上神宗，反映灾民疾苦。ft

■译文

古人说：“作诗必须要在经历困顿的生活之后，才能写得好。”这是因为经历困顿生活之后，诗人就能用手中的笔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和慨叹，就能将诗写好。生长在富贵家庭之中的人，既没有忧伤贫困的感叹，所谈论的也不过是风云月露罢了，他们写出来的诗怎么会是好诗？如果想要有所改变，只有出去游览这个办法。将游览之中所见到的山川景致、风土人情、物产事物、民众人情，或者正处于政治败坏、兵匪之患以后，或者遭遇旱涝灾害之后的悲惨景象，都可以在自己的诗作中体现出来，借着别人的困顿忧愁，来为自己提供真实素材，那么诗也就不一定非要等到自己经历穷困之后才能写得好。

《幽梦影》跋一

昔人云：“梅花之影，妙于梅花。”窃意影子何能妙于花？惟花妙，则影亦妙。枝干扶疏，自尔天然生动。凡一切文字语言，总是才子影子。人妙，则影自妙。此册一行一句，非名言即韵语，皆从胸次体验而出，故能发警省。片玉碎金，俱可宝贵。幽人梦境，读者勿作影响观[1]可矣。

南村张惣识

■ 注释

[1]作影响观：即当成无足轻重的影子、声响看待。ft

《幽梦影》跋二

抱异疾者多奇梦，梦所未到之境，梦所未见之事。以心为君主之官，邪[1]干[2]之，故如此；此则病也，非梦也。至若梦木撑天，梦河无水，则休咎[3]应之；梦牛尾，梦蕉鹿，则得失应之；此则梦也，非病也。

心斋之《幽梦影》，非病也，非梦也，影也。影者惟何？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瞥也，东坡所谓“一掉头时生老病，一弹指顷去来今”也。昔人云“芥子具须弥”[4]，心斋则于倏忽备古今也。此因其心闲手闲，故弄墨如此之闲适也。心斋岂长于勘梦者也！然而未可向痴人说也。

寓东淘江之兰跋

■ 注释

[1]邪：中医术语，指引起疾病的环境因素。

[2]干：触犯，冒犯。

[3]休咎：吉与凶，善与恶。

[4]芥子具须弥：形容佛法无边，神通广大；也形容诗文瑰奇变幻，才思出众。ft

《幽梦影》跋三

昔人著书，间附评语。若以评语参错书中，则《幽梦影》创格[1]也。清言隽旨，前於后喁[2]，令读者如入真长座中，与诸客周旋，聆其馨欬，不禁色舞眉飞，洵翰墨中奇观也。书名曰“梦”、曰“影”，盖取“六如”之义。饶广长舌，散天女花[3]，心灯[4]意蕊[5]，一印印空[6]，可以悟矣！

乙未夏日震泽杨复吉[7]识

■ 注释

[1]创格：新的风格。

[2]前於后喁（yú）：於、喁，相和之声。

[3]散天女花：佛教故事，出自《维摩经•观众生品》，天女散花以试菩萨和声闻弟子的道行，花至菩萨身上便落去，至弟子身上则不落。后多用来形容抛洒东西或大雪纷飞的样子，亦比喻言辞便给。这里指后一个意思。

[4]心灯：佛教语，比喻心灵，意谓神思明亮如灯。

[5]意蕊：喻指心情、心意，谓其纠结如花蕊。

[6]印：印证，彼此符合。

[7]杨复吉（1747—1820）：清代藏书家、学者、散文家，震泽（今属江苏）人，字列瓯，一字列侯，号慧楼。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著有《辽史拾遗》《慧楼诗文集》《虞初余志•补志》等。续编《昭代丛书》的丁、戊、己、庚、辛五集。ft

附录

幽梦续影

［清］朱锡绶

第1则

真嗜酒者气雄，真嗜茶者神清，真嗜笋者骨癯[1]，真嗜菜根[2]者志远。

粟隐师云：余拟赠啸筠楹帖曰：“神清半为编《茶录》[3]，志远真能嗜菜根。”

■ 注释

[1]骨癯：身材清瘦。

[2]菜根：宋代朱熹《小学》第六章：“汪信民尝云：‘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

[3]《茶录》：宋代蔡襄著，内容论茶和茶器，也有烹茶的方法。ft

第2则

鹤令人逸，马令人俊，兰令人幽，松令人古。

华山词客云：蛩令人愁，鱼令人闲，梅令人癯，竹令人峭。

第3则

善贾[4]无市井气，善文无迂腐气。

张石顽云：善兵无豪迈[5]气。

■ 注释

[4]贾（ɡǔ）：经商。

[5]豪迈：这里指锋芒外露。ft

第4则

学导引[6]是眼前地狱，得科第是当世轮回[7]。

陆眉生云：昵倡优是眼下恶道。

■ 注释

[6]导引：古代的一种养生术。指呼吸吐纳，屈伸俯仰，活动关节，促进身体健康。

[7]轮回：佛家认为世界众生都像车轮旋转那样，辗转生死于六道之中。ft

第5则

求忠臣必于孝子，余为下一转语云：求孝子必于情人[8]。

熊簔舲云：情人又安所求之？

王问莱云：必也其在动心忍性[9]中。

■ 注释

[8]情人：这里指偏重感情的人。

[9]动心忍性：出自《孟子•告子下》：“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忍性，坚韧其性。ft

第6则

造化[10]，善杀风景者也。其尤甚者，使高僧迎显宦，使循吏[11]困下僚，使绝世之姝习弦索[12]，使不羁之士累米盐[13]。

补桐生云：和尚四大皆空[14]，虽迎显宦，无有显宦。

■ 注释

[10]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也指自然。

[11]循吏：奉职守法的官吏。

[12]弦索：指丝弦乐器。“使绝世之姝习弦索”，犹言让绝世之姝当艺妓。

[13]累米盐：指为生计所累。

[14]四大皆空：佛教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空的。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认为四大能产生一切事物和道理。ft

第7则

日间多静坐，则夜梦不惊；一月多静坐，则文思便逸。

黄鹤笙云：甘苦自得。

第8则

观虹销雨霁时，是何等气象；观风回海立时，是何等声势。

陆又珊云：我师意殆谓改过宜勇，迁善宜速。

第9则

贪人之前莫炫宝，才人之前莫炫文，险人之前莫炫识。

悼秋云：妒妇之前莫炫色。

忏绮生云：妄人之前莫炫才。

第10则

文人富贵，起居便带市井；富贵能诗，吐属[15]便带寒酸。

华山词客云：不顾俗眼惊。

王寅叔云：黄白是市井家物，风月是寒酸家物。

■ 注释

[15]吐属：谈吐。ft

第11则

花是美人后身[16]。梅，贞女也；梨，才女也；菊，才女之善文章者也；水仙，善诗词者也；酴醾，善谈禅者也；牡丹，大家中妇也；芍药，名士之妇也；莲，名士之女也；海棠，妖姬也；秋海棠，制于悍妇之艳妾也；茉莉，解事雏鬟[17]也；木芙蓉，中年侍婢也；惟兰为绝代美人，生长名阀，耽于词画，寄心清旷，结想琴筑，然而，闺中待字，不无迟暮之感。优此则绌彼，理有固然，无足怪者。

眉影词人云：桂，富贵家才女也；剪秋罗，名士之婢妾也。

省缘师云：普愿天下勿栽秋海棠。

■ 注释

[16]后身：迷信称来世所生之身。这里是化身的意思。

[17]解事雏鬟：懂事的丫鬟。ft

第12则

能食淡饭者方许尝异味，能溷市嚣[18]者方许游名山，能受折磨者方许处功名。

郑庵云：然则夫子何以不豫色然[19]。

■ 注释

[18]溷（hùn）市嚣：混杂在喧闹的场所。溷，混乱，混杂。

[19]夫子何以不豫色然：出自《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孟子回答说：‘彼一时，此一时也。’”不豫色然，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ft

第13则

非真空不宜谈禅，非真旷不宜谈酒。

莲衣云：居士奈何自信真空。

香祖主人云：始知吾辈大半假托空旷。

第14则

雨窗作画，笔端便染烟云；雪夜哦诗，纸上如洒冰霰[20]。是谓善得天趣。

诗盋云：君师盛兰雪先生云：冰雪窖中人对语，更于何处着尘埃。冷况仿佛。

■ 注释

[20]冰霰（xiàn）：小冰粒。ft

第15则

凶年[21]闻爆竹，愁眼见灯花[22]，客途得家书，病后友人邀听弹琴，俱可破涕为笑。

沈石生云：客中、病后、凶年、愁眼，奈何？

■ 注释

[21]凶年：收成不好的年份，荒年。

[22]灯花：灯芯的余烬，爆成花形。古人认为出现灯花是一种吉兆。ft

第16则

观门径可以知品，观轩馆可以知学，观位置可以知经济[23]，观花卉可以知旨趣，观楹帖可以知吐属，观图画可以知胸次，观童仆可以知器宇，访友不待亲接言笑也。

香祖主人云：此君随地用心，吾甚畏之。

■ 注释

[23]位置：此处指房舍的设计和布置。经济：经世济民的才能。ft

第17则

余亦有三恨，一恨山僧多俗，二恨盛暑多蝇，三恨时文[24]多套。

■ 注释

[24]时文：指科举应制的八股文，其写作有一套固定的格式。ft

第18则

蝶使之俊，蜂使之雅，露使之艳，月使之温，庭中花斡旋[25]造化者也。使名士增情，使美人增态，使香炉茗碗增奇光，使图画书籍增活色，室中花附益[26]造化者也。

星农云：筱云之画庭中花，筱云之诗室中花。

■ 注释

[25]斡旋：调解。这里是协调的意思。

[26]附益：增加。ft

第19则

无风雨不知花之可惜，故风雨者，真惜花者也；无患难不知才之可爱，故患难者，真爱才者也。风雨不能因惜花而止，患难不能因爱才而止。

仙洲云：晴日则花之发泄太甚[27]，富贵则才之剥削太甚[28]，故花养于轻荫，才醇于微晦[29]。

■ 注释

[27]发泄太甚：指生长过于茂盛。

[28]剥削太甚：指损耗太多。

[29]晦：晦气、倒霉。ft

第20则

琴不可不学，能平才士之骄矜。剑不可不学，能化书生之懦怯。

香轮词客云：中散[30]善琴，去不得骄矜二字。

毕雄伯云：气静则骄矜自化，何必学琴；气充则懦怯自除，何必学剑。

■ 注释

[30]中散：即嵇康（224—263，一说223—262），字叔夜，三国时期魏国谯郡铚（今安徽濉溪）人。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嵇康曾官中散大夫，故称嵇中散。善鼓琴。ft

第21则

美味以大嚼尽之，奇境以粗游了之，深情以浅语传之，良辰以酒食度之，富贵以骄奢处之，俱失造化本怀。

张企崖云：黄白以悭吝守之，翻似曲体[31]造化。

■ 注释

[31]曲体：细心体察。ft

第22则

楼之收远景者，宜游观不宜居住；室之无重门者，便启闭不便储藏；庭广则爽，冬累于风；树密则幽，夏累于蝉；水近可以涤暑[32]，蚊集中宵[33]；屋小可以御寒，客窘炎午[34]。君子观居身无两全，知处境无两得。

少郭云：诚如君言，天下何者为安宅？

■ 注释

[32]涤暑：消暑。

[33]中宵：半夜。

[34]屋小可以御寒，客窘炎午：屋子小，冬天的时候可以抵御寒冷，但在炎热的夏日中午，就会觉得十分窘迫难受。ft

第23则

忧时勿纵酒，怒时勿作札。

杰隐师云：非杜康[35]何以解忧？

■ 注释

[35]杜康：中国粮食酿酒的鼻祖，后作为美酒代称。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ft

第24则

不静坐不知忙之耗神者速，不泛应不知闲之养神者真。

钱云在曰：不阅历不知《幽梦续影》之说理者精。

第25则

笔苍者学为古[36]，笔隽者学为词，笔丽者学为赋，笔肆者学为文。

熊簔舲云：笔高浑者学为诗。

■ 注释

[36]古：指古文。一种文体。唐代韩愈反对魏晋以来骈俪的文风，提倡先秦汉代所普遍使用的散文体，并称散文体为古文。ft

第26则

读古碑宜迟，迟则古藻徐呈；读古画宜速，速则古香顿溢；读古诗宜先迟后速，古韵以抑而后扬；读古文宜先速后迟，古气以挹而后永。

梅亭云：若得摩诘辋川真本[37]，肯使其古香顿溢乎？

■ 注释

[37]摩诘辋川真本：摩诘，即王维，字摩诘，绘有《辋川图》。ft

第27则

物随息生，故数息[38]可以致寿；物随气灭，故任气[39]可以致夭。欲长生，只在呼吸求之；欲长乐，只在和平[40]求之。

澹然翁云：信数息而不信导引，何耶？

■ 注释

[38]数息：佛教的一种修行方法。静心默数呼吸的出入，从一至十，循环计数意在改正心思的散乱。

[39]气：指人的气质、性情。任气：任性，意气用事。

[40]和平：心平气和。ft

第28则

雪之妙在能积，云之妙在不留，月之妙在有圆有缺。

二如云：月妙在缺，天下更无憾事[41]。

香轮云：山之妙在峰回路转，水之妙在风起波生。

■ 注释

[41]月妙在缺，天下更无憾事：月亮的妙处在于它的缺，它启示人们，事物总是有缺陷的，不必为之遗憾。ft

第29则

为雪朱阑，为花粉墙，为鸟疏枝，为鱼广池，为素心开三径[42]。

梅华翁云：一、二句画理，三、四句天机，第五句古人风。

■ 注释

[42]素心：心地纯朴，这里指心地纯朴的人。三径：《三辅决录》卷一：“蒋诩归乡里，荆棘塞门，舍中有三径，不出，惟求仲、羊中从之游。”旧因指归隐后所住的田园为三径。ft

第30则

筑园必因石，筑楼必因树，筑榭必因池，筑室必因花。

春山云：园亭之妙，一字尽之，曰借，即因之类耳。

第31则

梅绕平台，竹藏曲院，柳扩朱楼，海棠依阁，木犀匝庭[43]，牡丹对书斋，藤花蔽绣闼[44]，绣球傍亭，绯桃照池，香草漫山，梧桐覆井，酴醾隐竹屏，秋色[45]倚栏干，百合仰拳石，秋萝亚[46]曲阶，芭蕉障文窗，蔷薇窥疏帘，合欢俯锦帏，柽[47]花媚纱槅。

鄂生云：红杏出墙，黄菊缀篱，紫藤掩桥，素兰藏室，翠竹碍户。

■ 注释

[43]木犀：即木樨（xī），桂花树。匝：环绕。

[44]绣闼：绣房，旧时青年女子居住的房子。

[45]秋色：吴中称雁来红等花卉为秋色。

[46]亚：低垂。通“压”。

[47]柽（chēnɡ）：树名。即河柳。ft

第32则

花底填词，香边制曲，醉后作草，狂来放歌，是谓遣笔四称。

师白云：月下舞剑，亦一绝也。

怡云云：绝塞谈兵，空江泛月，亦觉雄旷。

第33则

谈禅不是好佛，只以空我天怀；谈元[48]不是羡老，只以贞我内养[49]。

稚兰云：谈诗不是慕李杜，只以写我性情。

■ 注释

[48]谈元：即谈玄。

[49]内养：涵养。ft

第34则

路之奇者入不宜深，深则来踪易失；山之奇者入不宜浅，浅则异境不呈。

警甫云：知此方可陟历。

第35则

木以动折，金以动缺，火以动焚，水以动溺，惟土宜动。然而思虑伤脾，燔炙[50]生冷皆伤胃，则动中仍须静耳。

粟隐云：藏府[51]精微，隔垣洞见。

■ 注释

[50]燔（fán）炙：烤肉。燔，通“膰”，祭肉。

[51]藏府：即脏腑。ft

第36则

习静[52]觉日长，逐忙觉日短，读书觉日可惜。

桐生云：客途日长，欢场日短，侍亲日可惜。

■ 注释

[52]习静：指习定，即排除杂念，静养修性。ft

第37则

少年处不得顺境，老年处不得逆境，中年处不得闲境。

涧雨云：中年闲境，最是无憀[53]。

■ 注释

[53]憀（liáo）：悲情，伤感。ft

第38则

素食则气不浊，独宿则神不浊，默坐则心不浊，读书则口不浊。

华潭云：焚香则魂不浊，说士则齿不浊。

第39则

空山瀑走，绝壑松鸣，是有琴意；危楼雁度，孤艇风来，是有笛意；幽涧花落，疏林鸟坠，是有筑意；书帘波漾，平台月横，是有箫意；清溪絮扑，丛竹雪洒，是有筝意；芭蕉雨粗，莲花漏续，是有鼓意；碧瓯茶沸，绿沼鱼行，是有阮[54]意；玉虫[55]妥烛，金莺坐枝，是有歌意。

卧梅子云：阮字疑琵琶之误。

雪蕉云：海棠倚风，粉篁[56]洒雨，是有舞意。

■ 注释

[54]阮：乐器名。形似月琴。相传为阮籍之侄阮咸造，故称“阮咸”，简称“阮”。

[55]玉虫：灯花。

[56]粉篁：竹林。篁，泛指竹。ft

第40则

琴医心，花医肝，香医脾，石医肾，泉医肺，剑医胆。

蝶隐云：琴味甘平，花辛温，香辛平而燥，石苦寒，泉甘平微寒，剑辛烈有小毒。

第41则

对酒不能歌[57]，盲于口；登高不能赋[58]，盲于笔；古碑不能模，盲于手；名山水不能游，盲于足；奇才不能交，盲于胸；庸众不能容，盲于腹；危词[59]不能受，盲于耳；心香[60]不能嗅，盲于鼻。

伯寅云：由此观之，不盲者鲜矣。

■ 注释

[57]对酒不能歌：取意于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58]登高不能赋：取意于《韩诗外传•七》：“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颜渊从，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赋，小子愿者何？’”

[59]危词：直言。

[60]心香：佛教语，比喻虔诚的心意，如供佛之焚香。这里指诚意。ft

第42则

静一分，慧一分；忙一分，愦一分。

憩云居士曰：静中参动是大般若，忙里偷闲是三菩提。

第43则

至人[61]无梦，下愚亦无梦，然而文王梦熊，郑人梦鹿。圣人无泪，强悍亦无泪，然而孔子泣麟，项王泣骓。

梅生云：漆园梦蝶，不过中材。

■ 注释

[61]至人：指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ft

第44则

感逝酸鼻，感恩酸心，感情酸手足。

无隐生云：有友患手足酸麻，医不能立方，惜未以《幽梦续影》示之也。

第45则

水仙以玛瑙为根，翡翠为叶，白玉为花，琥珀为心，而又以西子为色，以合德为香，以飞燕为态，以宓妃[62]为名，花中无第二品矣。

退省先生云：莫清于水，莫灵于仙，此花可谓名称其实。

梅花翁云：虽谓陈思[63]一赋，为此花写照犹恐唐突。

■ 注释

[62]宓妃：伏羲之女，传说溺死于洛水之中，后来成为洛水之神。

[63]陈思：即陈思王曹植，曾作《洛神赋》。ft

第46则

小园玩景，各有所宜。风宜环松杰阁，雨宜俯涧轩窗，月宜临水平台，雪宜半山楼槛，花宜曲廊洞房，烟宜绕竹孤亭，初日宜峰顶飞楼，晚霞宜池边小彴。雷者天之盛怒，宜危坐佛龛。雾者天之肃气，宜屏居邃闼。

云在曰：是十幅界画画。

二如曰：雷景鲜有能玩之者。

第47则

富贵作牢骚语，其人必有隐忧；贫贱作意气语，其人必有异能。

梅亭云：意气最害事，贫贱时有之，即他日骄奢之根。

第48则

高柳宜蝉，低花宜蝶，曲径宜竹，浅滩宜芦，此天与人之善顺物理[64]，而不忍颠倒之者也；胜境属僧，奇境属商，别院属美人，穷途属名士，此天与人之善逆物理，而必欲颠倒之者也。

忏绮生云：庭树宜月。

蝶缘云：非颠倒则造化不奇。

■ 注释

[64]物理：事物的道理。ft

第49则

名山镇俗，止水[65]涤妄，僧舍避烦，莲花[66]证趣。

莲衣云：坐莲舫中，遂使四美具[67]。

少郭云：余每过莲舫，见其舆盖[68]阗塞，未知能避烦否也。

稚兰云：为下一转语曰：老僧于此避烦。

■ 注释

[65]止水：静止不流的水。

[66]莲花：此处指佛座。

[67]四美具：古人以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为四美。具，同时兼有。这里以镇俗、涤妄、避烦、证趣为四美。

[68]舆盖：车盖。遮阳御雨之具，伞状。ft

第50则

星象要按星实测，拘不得成图；河道要按河实浚，拘不得成说；民情要按民实求，拘不得成法；药性要按药实咀，拘不得成方。

退省子云：隐然赅天地人物。

第51则

奇山大水，笑之境也；霜晨月夕，笑之时也；浊酒清琴，笑之资也；闲僧侠客，笑之侣也；抑郁磊落，笑之胸也；长歌中令[69]，笑之宣也；鹘叫猿啼，笑之和也；棕鞋桐帽，笑之人也。

玉洤生云：可作一则笑谱读。

■ 注释

[69]长歌中令：长歌，篇幅较长的诗歌，如排律等；中令，词、曲的一种体式。ft

第52则

医花十剂，壅[70]以补之，水以润之，露以和之，摘以宣之，火以泄之，日以涩之，雨以滑之，风以燥之，祛蠹[71]以养之，纱笼纸帐以护之。

梅花翁云：瓶供钗簪，非惜花者也。

小清阁主人云：石以镇之，香以表之。

■ 注释

[70]壅：用土壤或肥料培在植物根部。

[71]祛蠹：驱虫。ft

第53则

臞字不能尽梅，淡字不能尽梨，韵字不能尽水仙，艳字不能尽海棠。

退省子云：幽字不能尽兰，逸字不能尽菊。

兰丹云：于武原陈氏园池，见退红莲花数茎，实兼臞、淡、韵、艳、幽、逸六字之胜。

第54则

樱桃以红胜，金柑以黄胜，梅子以翠胜，葡萄以紫胜，此果之艳于花者也；银杏之黄，乌桕[72]之红，古柏之苍，筤竿[73]之绿，此叶之艳于花者也。

享帚生曰：果之妙至荔枝而极，枝之妙至杨柳而极，叶之妙至贝多而极，花之妙至兰蕙而极，枝叶并妙者莫如松柏，花叶并妙者莫如水仙，花果并妙者莫如梅花，叶茎果无一不妙者莫如莲。

■ 注释

[72]乌桕（jiù）：落叶乔木，叶子略呈菱形，秋天变红，花黄色，种子外面有白蜡层，用来制造蜡烛等。叶子可以做黑色染料。树皮、叶子都可入药。

[73]筤（lánɡ）竿：幼竹。ft

第55则

脂粉长丑，锦绣长俗，金珠长悍。

香祖云：与富而丑，宁贫而美；与美而俗，宁丑而才；与才而悍，宁俗而淑。

第56则

雨生绿荫，风生绿情，露生绿精。

省缘云：烟生绿魂，月生绿神。

竹侬云：香生绿心。

第57则

村树宜诗，山树宜画，园树宜词。

云在曰：密树宜风，古树宜雪，远树宜云。

第58则

抟土成金无不满之欲，画笔成人无不偿之愿，缩地成胜无不扩之胸，感香成梦无不证之因。

冶水云：炼香为心无不艳之笔。

第59则

鸟宣情声，花写情态，香传情韵，山水开情窟，天地辟情源。

月舟云：雨濯情苗，月生情蒂。

萝月主人云：灯证情禅。

忏绮生云：诗孕情因，画契情缘，琴圆情趣。

第60则

将营精舍[74]先种梅，将起画楼先种柳。

箬溪云：将架曲廊先种竹，将辟水窗先种莲。

■ 注释

[74]精舍：书斋、学舍。ft

第61则

词章满壁，所嗜不同；花卉满圃，所指不同；粉黛满座，所视不同。

莲生云：江湖满地，所寄不同。

第62则

爱则知可憎，憎则知可怜。

紫蕙云：怜则知可节取。

第63则

云何出尘？闭户是。云何享福？读书是。

澧荪云：闭户读书，尘中无此福也。

第64则

厚施与即是备急难，俭婚嫁自然无怨旷[75]，教节省胜于裕留贻。

印青居士云：施与也要观人，婚嫁也要称家[76]。

■ 注释

[75]怨：怨女，已到婚龄而无合适配偶的女子。旷：旷夫，成年而无妻的男子。

[76]称家：相称，即门当户对。ft

第65则

利字从禾，利莫甚于禾，劝勤耕也；从刀，害莫甚于刀，戒贪得也。

春山云：酒从水，言易溺也；从酉，酉属金，亦是兵象。

第66则

乍得勿与，乍失勿取，乍怒勿责，乍喜勿诺。

戒定生云：乍责勿任，乍诺勿疑。

第67则

素深沉，一事坦率便能贻误；素和平，一事愤激便足取祸。故接人不可以猝然改容，持己不可以偶尔改度。

无碍云：深沉人要光明，和平人要严肃。

第68则

有深谋者不轻言，有奇勇者不轻斗，有远志者不轻干进[77]。

心白云：有侠肠者不轻施报。

■ 注释

[77]干进：谋求仕进。ft

第69则

孤洁以骇俗，不如和平以谐俗；啸傲以玩世，不如恭敬以陶世；高峻以拒物，不如宽厚以容物。

心逸云：能和平方许孤洁，能恭敬方许啸傲，能宽厚方许高峻。

第70则

冬室密，宜焚香；夏室敞，宜垂帘。焚香宜供梅，垂帘宜供兰。

证泪生云：焚香供梅，宜读陶诗；垂帘供兰，宜读楚些[78]。

■ 注释

[78]楚些：《楚辞•招魂》句尾都有“些”字，“些”为楚人习用的语气词。后因以泛指《楚辞》或楚调。ft

第71则

楼无重檐则蓄婴武[79]，池无杂影则蓄鹭鸶。园有山始蓄鹿，水有藻始蓄鱼。蓄鹤则临沼围栏，蓄燕则沿梁承板，蓄狸奴[80]则墩必装褥，蓄玉equa[81]则户必垂花。微波菡萏[82]多蓄彩鸳，浅渚菰蒲多蓄文蛤[83]。蓄雉则镜悬不障[84]，蓄兔则草长不除。得美人始蓄画眉，得侠客始蓄骏马。

梅臞云：有曲廊洞房、药炉茶臼，始蓄丽姝。有名花美酒、象板凤笙[85]，始蓄歌伎。

■ 注释

[79]婴武：鹦鹉。

[80]狸奴：即猫。

[81]equa：一种供人玩的小狗。

[82]菡萏（hàn dàn）：荷花的别称。

[83]菰（ɡū）蒲：菰，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池沼中，其嫩茎可做蔬菜，俗称茭白，果实叫菰米，又称雕胡米。蒲，菖蒲。其叶形似剑，故名剑蒲。旧俗端午节悬蒲剑于门，据说可以避邪。

[84]蓄雉则镜悬不障：养雉应该要悬挂一面镜子，这样雉就可以看着镜子里面的影子鸣叫。

[85]象板：用象牙制成的板，在乐器演奏时用以打节拍。凤笙：乐器。ft

第72则

任气语少一句，任足路让一步，任笔文检一番。

问渔云：少一句气恬，让一步路宽，检一番文完。

第73则

以任怨为报德则真切，以罪己为劝人则沉痛。

华山词客云：任怨忌有德色，罪己不作劝词。

第74则

偏是市侩喜通文，偏是俗吏喜勒碑[86]，偏是恶妪喜诵佛，偏是书生喜谈兵。

信甫云：偏是枯僧喜见女色。

子镜云：偏是贫士喜挥霍。

■ 注释

[86]勒碑：刻文于石碑上。ft

第75则

真好色者必不淫，真爱色者必不滥。

仲鱼云：拈花以微笑而止，饮酒以微醺而止。

第76则

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恐其轻为我死也。

心白云：猛将勿轻谒，豪贵勿轻依，恐其轻任我以死也。

第77则

宁受嘑蹴之惠[87]，勿受敬礼之恩。

问渔云：嘑蹴不报而亦安，敬礼虽报而犹歉。

■ 注释

[87]嘑蹴之惠：不礼貌地给予的帮助。出自《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ft

第78则

贫贱时少一攀援，他日少一掣肘；患难时少一请乞，他日少一疚心。

仙洲云：富贵时少一威福，他日少一后悔。

第79则

舞弊之人能防弊，谋利之人能兴利。

沈箬溪云：利无小弊虽兴不广，弊有小利虽除不尽。

第80则

善诈者借我疑，善欺者借我察。

安航云：故疑召诈，察召欺。

第81则

过施弗谢，自反必太倨；过求弗怒，自反必太卑。

梁叔云：自反非倨，彼其人必系畸士[88]；自反非卑，彼其人必为重臣。

■ 注释

[88]畸士：奇特之人。ft

第82则

英雄割爱，奸雄割恩。

兰舟云：爱根不断，终为儿女累。

第83则

天地自然之利，私之则争；天地自然之害，治之无益。

箬溪钓师云：因所欲而与之，其利溥[89]矣。若其性而导之，其功伟矣。

■ 注释

[89]溥：广大。ft

第84则

汉魏诗象春，唐诗象夏，宋元诗象秋，有明诗象冬，包含四时，生化万物，其国初诸老[90]之诗乎？

薏侬云：六朝诗象残春，晚唐诗象残暑。

■ 注释

[90]国初诸老：指清代初期的诗人。ft

第85则

鬼谷子[91]方可游说，庄子方可诙谐，屈子方可牢骚，董子[92]方可议论。

玉洤生云：留侯[93]方可持筹，淮阴方可推毂[94]。

无碍云：老子是兵家之祖，鬼谷是法家之祖，庄子是词章家之祖。

■ 注释

[91]鬼谷子：相传为战国时楚人。姓名传说不一。因隐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他是历史上极富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被誉为千古奇人，长于持身养性，精于心理揣摩，深明刚柔之势，通晓纵横捭阖之术，独具通天之智。他的弟子有兵家：孙膑、庞涓，纵横家：苏秦、张仪。

[92]董子：董仲舒。

[93]留侯：即张良，汉代刘邦的重要谋士。

[94]淮阴：即韩信，受封为淮阴侯。推毂：助人推车前进，比喻助人成事。ft

第86则

唐人之诗多类名花，少陵[95]似春兰，幽芳独秀；摩诘[96]似秋菊，冷艳独高；青莲[97]似绿萼梅，仙风骀荡；玉谿[98]似红萼梅，绮思equa娟；韦柳[99]似海红，古媚在骨；沈宋[100]似紫薇，矜贵有情；昌黎[101]似丹桂，天葩洒落；香山[102]似芙蕖，慧相清奇；冬郎[103]似铁梗垂丝；阆仙[104]似檀心[105]磬口；长吉[106]似优钵昙，彩云拥护；飞卿[107]似曼陀罗，琼月玲珑。

啸琴云：微之[108]似水外绯桃，牧之[109]似雨中红杏。

■ 注释

[95]少陵：指杜甫。

[96]摩诘：指王维。

[97]青莲：指李白。

[98]玉谿：指李商隐，他别号玉谿生。

[99]韦柳：指韦应物、柳宗元。

[100]沈宋：指沈佺期、宋之问。

[101]昌黎：指韩愈。

[102]香山：指白居易。

[103]冬郎：指韩偓。

[104]阆仙：指贾岛，他字阆仙。

[105]檀心：浅红色的花心。

[106]长吉：指李贺。

[107]飞卿：指温庭筠。

[108]微之：指元稹。

[109]牧之：指杜牧。ft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闲情偶寄／（清）李渔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8-2

Ⅰ．①闲…　Ⅱ．①李…　Ⅲ．①杂文集－中国－清代　Ⅳ．①I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423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闲情偶寄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29.5

字　　数　574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8-2

定　　价　3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余怀序

凡例七则

四期三戒

一期点缀太平

一期崇尚俭朴

一期规正风俗

一期警惕人心

一戒剽窃陈言

一戒网罗旧集

一戒支离补凑

饮馔部

蔬食第一

笋

蕈

莼

菜

瓜、茄、瓠、芋、山药

葱、蒜、韭

萝卜

芥辣汁

谷食第二

饭、粥

汤

糕、饼

面

粉

肉食第三

猪

羊

牛、犬

鸡

鹅

鸭

野禽、野兽

鱼

虾

鳖

蟹

零星水族

附：不载果食茶酒说

颐养部

行乐第一

贵人行乐之法

富人行乐之法

贫贱行乐之法

家庭行乐之法

道途行乐之法

春季行乐之法

夏季行乐之法

秋季行乐之法

冬季行乐之法

随时即景就事行乐之法

睡

坐

行

立

饮

谈

沐浴

听琴观棋

看花听鸟

蓄养禽鱼

浇灌竹木

止忧第二

止眼前可备之忧

止身外不测之忧

调饮啜第三

爱食者多食

怕食者少食

太饥勿饱

太饱勿饥

怒时哀时勿食

倦时闷时勿食

节色欲第四

节快乐过情之欲

节忧患伤情之欲

节饥饱方殷之欲

节劳苦初停之欲

节新婚乍御之欲

节隆冬盛暑之欲

却病第五

病未至而防之

病将至而止之

病已至而退之

疗病第六

本性酷好之药

其人急需之药

一心钟爱之药

一生未见之药

平时契慕之药

素常乐为之药

生平痛恶之药

声容部

选姿第一

肌肤

眉眼

手足

态度

修容第二

盥栉

薰陶

点染

治服第三

首饰

衣衫

鞋袜

附：妇人鞋袜辨

习技第四

文艺

丝竹

歌舞

居室部

房舍第一

向背

途径

高下

出檐深浅

置顶格

甃地

洒扫

藏垢纳污

窗栏第二

制体宜坚

纵横格

欹斜格

屈曲体

取景在借

湖舫式

便面窗外推板装花式

便面窗花卉式、便面窗虫鸟式

山水图窗

尺幅窗图式

梅窗

墙壁第三

界墙

女墙

厅壁

书房壁

联匾第四

蕉叶联

此君联

碑文额

手卷额

册页匾

虚白匾

石光匾

秋叶匾

山石第五

大山

小山

石壁

石洞

零星小石

器玩部

制度第一

几案

椅杌

暖椅式

床帐

橱柜

箱笼箧笥

古董

炉瓶

屏轴

茶具

酒具

碗碟

灯烛

笺简

位置第二

忌排偶

贵活变

种植部

木本第一

牡丹

梅

桃

李

杏

梨

海棠

玉兰

辛夷

山茶

紫薇

绣球

紫荆

栀子

杜鹃、樱桃

石榴

木槿

桂

合欢

木芙蓉

夹竹桃

瑞香

茉莉

藤本第二

蔷薇

木香

酴醾

月月红

姊妹花

玫瑰

素馨

凌霄

真珠兰

草本第三

芍药

兰

蕙

水仙

芙蕖

罂粟

葵

萱

鸡冠

玉簪

凤仙

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

蝴蝶花

菊

菜

众卉第四

芭蕉

翠云

虞美人

书带草

老少年

天竹

虎刺

苔

萍

竹木第五

竹

松柏

梧桐

槐、榆

柳

黄杨

棕榈

枫、桕

冬青

词曲部

结构第一

戒讽刺

立主脑

脱窠臼

密针线

减头绪

戒荒唐

审虚实

词采第二

贵显浅

重机趣

戒浮泛

忌填塞

音律第三

恪守词韵

凛遵曲谱

鱼模当分

廉监宜避

拗句难好

合韵易重

慎用上声

少填入韵

别解务头

宾白第四

声务铿锵

语求肖似

词别繁减

字分南北

文贵洁净

意取尖新

少用方言

时防漏孔

科诨第五

戒淫亵

忌俗恶

重关系

贵自然

格局第六

家门

冲场

出脚色

小收煞

大收煞

填词余论

演习部

选剧第一

别古今

剂冷热

变调第二

缩长为短

变旧成新

附：《琵琶记·寻夫》改本

《明珠记·煎茶》改本

授曲第三

解明曲意

调熟字音

字忌模糊

曲严分合

锣鼓忌杂

吹合宜低

教白第四

高低抑扬

缓急顿挫

脱套第五

衣冠恶习

声音恶习

语言恶习

科诨恶习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闲情偶寄》，顾名思义，“闲情”指的是休闲生活的情趣，“偶寄”则是一种没有任何思想羁绊的散漫式记述方式。《闲情偶寄》是李渔的一部寓“庄论”于“闲情”的“闲书”。作者在该书卷首《凡例七则·四期三戒》中自述道：“风俗之靡，犹于人心之坏，正俗必先正心。然近日人情喜读闲书，畏听庄论。有心劝世者，正告则不足，旁引曲譬则有余。是集也，纯以劝惩为心，而又不标劝惩之目。名曰《闲情偶寄》者，虑人目为庄论而避之也。”

李渔（1611—1680），原名仙侣，字谪凡，号笠翁。他一生跨明清两代，幼时家境优裕，后遭逢明清易代，饱受时代动荡和战乱之苦。李渔中年家道败落，科举落第，穷愁坎坷半世，靠卖诗文和带领家庭剧团到处演戏维持生计，最终贫困而终。

李渔学识渊博，一生著述甚丰，作为文学家和戏曲作家，他给后人留下了数百万字的作品，包括戏曲、小说、诗文、随笔等，其主要著作有《笠翁一家言全集》，包括文集四卷、诗集三卷、词集一卷、史论两卷、《闲情偶寄》六卷。作为戏曲作家，李渔著有传奇十几种，常见的有《笠翁十种曲》传世；作为文学家，他写过评话小说《十二楼》《无声戏》等。而他自己则把《闲情偶寄》视为最满意的作品。他是清初文坛上雅俗共赏、家喻户晓的名士，是身兼诗人、色鬼、酒徒、剧团老板与园艺家的人，是在品琴、赏花、化妆、烹饪、听歌、演戏、养生等方面都有研究的人，是拥有高雅的艺术情趣和丰富的生活体验，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玩味得情趣盎然的生活艺术家。

《闲情偶寄》包括饮馔部、颐养部、声容部、居室部、器玩部、种植部、词曲部、演习部八个部分，内容丰富，涉及面广，论述了饮食烹调、颐养医疗、妆饰打扮、园林建筑、器玩古董、戏曲理论等诸方面的问题，触及中国古代生活的许多领域，挖掘了艺术和生活中的美学现象和美学规律，具有极强的娱乐性和实用价值。在《闲情偶寄》中，李渔力求把生活艺术化，把艺术生活化。在前人的基础上，他对生活环境的诗情画意与生活内容的情趣意境更为讲究。他不仅能从万物的细微处滋养美感，还能在生活的点滴中寻得乐趣。因此，李渔所选择的人生道路在中国古代的传统文人中是罕见的，他一生以戏剧、小说为创作领域，从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中揭示出美，力求提升人们的生活品质，因此，他的成就也有别于其他文人而独具特色。

《闲情偶寄》作为一部用生动活泼的小品形式、以轻松愉快的笔调写的艺术美学和生活美学著作，其精华和最有价值的部分是谈戏曲创作和舞台表演、导演，谈园林美的创造和欣赏，谈仪容美的创造和欣赏（服饰和修容等）。《闲情偶寄》的绝大部分文字，既可以作为理论文章来读，又可以作为情趣盎然的小品文来读。当然，本书的不足之处也是很明显的，从艺术的角度而言，他的文笔兴味有余而深邃不足，过分追求情趣而欠缺科学的分析。此外，李渔和他的《闲情偶寄》也不可避免地有着历史局限，其中个别地方散发着封建腐朽的气味和封建文人的恶俗趣味，例如推崇一夫多妻、养姬蓄婢等，还有些东西不科学、已经过时。以上种种，需要广大读者认真加以鉴别。

为了便于读者阅读和理解，编者在《闲情偶寄》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了白话翻译，希望能够带给读者轻松愉悦的阅读体验。同时，限于水平，错讹在所难免，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编　者

余怀序

《周礼》一书，本言王道，乃上自井田军国之大，下至酒浆屝屦之细，无不纤悉具备，位置得宜，故曰：“王道本乎人情。”然王莽一用之于汉而败，王安石再用之于宋而又败者，其故何哉？盖以莽与安石皆不近人情之人，用《周礼》固败，不用《周礼》亦败。《周礼》不幸为两人所用，用《周礼》之过，而非《周礼》之过也。苏明允曰：“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古今来大勋业、真文章，总不出人情之外，其在人情之外者，非鬼神荒忽虚诞之事，则诪张伪幻狯獝之辞，其切于男女饮食日用平常者，盖已希矣。余读李子笠翁《闲情偶寄》而深有感也。昔陶元亮作《闲情赋》，其间为领、为带、为席、为履、为黛、为泽、为影、为烛、为扇、为桐，缠绵婉娈，聊一寄其闲情，而万虑之存，八表之憩，即于此可类推焉。今李子《偶寄》一书，事在耳目之内，思出风云之表，前人所欲发而未竟发者，李子尽发之；今人所欲言而不能言者，李子尽言之。其言近，其旨远，其取情多而用物闳。漻漻乎，乎，汶者读之旷，僿者读之通，悲者读之愉，拙者读之巧，愁者读之忭且舞，病者读之霍然兴。此非李子《偶寄》之书，而天下雅人韵士家弦户诵之书也。吾知此书出，将不胫而走，百济之使维舟而求，鸡林之贾辇金而购矣。而世之腐儒，犹谓李子不为经国之大业，而为破道之小言者。余应之曰：唯唯否否。昔谢文靖高卧东山，系天下苍生之望，而游必携妓，墅则围棋。谢玄破贼，桓冲初忧之，郗超曰：“玄必能破贼。吾尝共事桓公府，履屐间皆得其用，是以知之。”白香山道风雅量，为世所钦，而谢好、陈结、紫绡、菱角，惊破《霓裳羽衣》之曲；罢刑部侍郎时，得臧获之习管磬弦歌者，指百以归。苏文忠秉心刚正，不立异，不诡随，而琴操、朝云、螭头、鹊尾，有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之致。韩昌黎开云驱鳄，师表朝廷，而每当宾客之会，辄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故古今来能建大勋业、作真文章者，必有超世绝俗之情，磊落嵚崎之韵，如文靖诸公是也。今李子以雅淡之才，巧妙之思，经营惨淡，缔造周详，即经国之大业，何遽不在？是而岂破道之小言也哉？往余年少驰骋，自命江左风流，选妓填词，吹箫跕屣，曾以一曲之狂歌，回两行之红粉，而今老矣，不复为矣！独是冥心高寄，千载相关，深恶王莽、王安石之不近人情，而独爱陶元亮之闲情作赋，读李子之书，又未免见猎心喜也。王右军云：“年在桑榆，正赖丝竹陶写。”余虽颓然自放，倘遇洞房绮疏，交鼓瑟，宫商迭奏，竹肉竞陈，犹当支颐障袖，倾耳而听之。

时康熙辛亥立秋日建邺弟余怀无怀氏撰

■译文

《周礼》这一本书，本来是讲王道的，它却上自井田军国的大事，下至酒浆草鞋的小事，无不讲得细致完备，处理得恰到好处，因此说：“王道本是来源于人情。”然而王莽最先把它用于汉朝却失败了，王安石再次把它用于宋朝又失败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王莽与王安石都是不近人情的人，他们采用《周礼》固然失败，不采用《周礼》也同样会失败。《周礼》不幸被两人所采用，这是使用《周礼》的过错，而不是《周礼》本身的过错。苏明允说：“凡是做事不近人情的，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人。”古往今来的大功业、真文章，总不会出于人情之外。那些在人情之外的，不是鬼神荒诞虚幻的事，就是欺骗虚伪的狡诈之辞，那些切近男女饮食、日用平常的事，就已经稀少了。我读了李笠翁的《闲情偶寄》，深有感触。过去陶渊明作《闲情赋》，其间写领、写带、写席、写履、写黛、写泽、写影、写烛、写扇、写桐，缠绵婉转，姑且一一寄托他的闲情；可是他的心存万千思虑，游于八荒之外的休憩之情，那就由此可以类推出来。而今李笠翁的《闲情偶寄》一书，说的事都在耳濡目染之内，表达的思想感情却是出于风云之外。前人想发而终究未发的感慨，李笠翁把它们全都发了出来；今人想说而不能说的话，李笠翁也把它们全都说了出来。这书言辞浅近，旨意深远，多取感情，广用事物，清清澈澈，洋洋洒洒。糊涂的人读了它，会变得旷达；狭隘的人读了它，会变得通窍；悲伤的人读了它，会变得愉悦；笨拙的人读了它，会变得灵巧；忧愁的人读了它，会欣然起舞；患病的人读了它，会突然痊愈。这不是李笠翁《闲情偶寄》的书，而是天下雅人韵士家咏户诵的书。我知道此书一出，将不胫而走。外国的使臣会驾船来寻求，海外的商人会载金来购买。可是世上迂腐的儒生，还说李笠翁不做治理国家的大业，却写一些离经叛道的琐言，我回答他们说：“也是，也不是。”昔时东晋谢玄高卧在东山之中，虽然心系天下百姓的期望，可是他出游时必定携带乐伎，在别墅时就与人下围棋。谢玄带军队去攻打贼寇，桓冲起初担忧这事，郗超说：“谢玄一定能打败贼寇。我曾和他在桓公府共事，连穿鞋的间隙他都能利用起来，因此我了解他。”白居易仙风道骨，气度宽宏，被世人所钦佩，却惊叹谢好、陈结、紫绡、菱角演唱的《霓裳羽衣曲》，他在被罢免刑部侍郎官职时，还带着上百个通晓演奏歌唱的奴婢还乡。苏轼秉性刚正，不标新立异，不违心盲从，可是每次听到琴操、朝云清唱，那歌声或高亢或细腻，流转自然，他就大声叫绝。韩愈拨开传统的乌云，驱走世俗的凶鳄，在朝廷上做出表率，可是每当宾客聚会时，他就会唤出两名侍女合弹琵琶、古筝。所以，古往今来能建立大功业、写真文章的人，一定有超世绝俗的情操、磊落卓异的韵致，如同所说的谢玄等诸公那样。现今李笠翁以雅淡的才华，巧妙的文思，惨淡经营，周详构造，即使是治理国家的大业，为什么就不在其中呢？难道这些都是离经叛道的琐言吗？过去我少年气盛，驰骋文坛，自命为江东风流才子，挑选歌伎，作曲填词，吹箫跳舞，曾经用一曲狂歌，赚回红粉佳人的两行清泪。而今我老了，不再做这样的事了！只是我还深心向往千古相承的高洁寄托，深深厌恶王莽、王安石的不近人情，却独独喜爱陶渊明的闲情作赋。读到李笠翁的这本书，又不免见猎心喜了。王羲之说：“人到了垂暮之年，正需靠丝竹雅事来陶冶性情。”我虽然已经年衰消沉，倘若遇上洞房花窗，鼓瑟齐鸣，宫商迭奏，管乐与歌喉竞放，还会袖手托腮，倾耳聆听它的。

建邺弟余怀无怀氏于康熙辛亥立秋日撰

凡例七则

四期三戒

一期点缀太平

圣主当阳，力崇文教，庙堂既陈诗赋，草野合奏风谣，所谓上行而下效也。武士之戈矛，文人之笔墨，乃治乱均需之物：乱则以之削平反侧，治则以之点缀太平。方今海甸澄清，太平有象，正文人点缀之秋也，故于暇日抽毫，以代康衢鼓腹。所言八事，无一事不新；所著万言，无一言稍故者，以鼎新之盛世，应有一二未睹之事、未闻之言以扩耳目。犹之美厦告成，非残朱剩碧所能涂饰榱楹者也。草莽微臣，敢辞粉藻之力！

■译文

圣明的君主在位，大力推崇文章教化。朝廷已经陈列诗赋，民间理当演奏民谣，这就是所谓的上行下效。武士的戈矛，文人的笔墨，是乱世和治世都需要的东西：乱世就用它来削平反叛，治世就用它来点缀太平。如今海内澄清，景象太平，正是文人施展点缀的大好时机。因此我在闲暇里提笔，借此歌颂德政。书中所说的八类事，无一类不新鲜；所写的十几万字，没有一句稍带陈词滥调。因为在这革新的盛世，应有一两件前所未见的事、前所未闻的言论来开阔人们的耳目。就像华美的大厦建成，不是残朱剩碧所能涂抹装饰成的一样。我作为一介草野小民，怎么敢推辞为粉饰太平尽一点绵薄之力呢？

一期崇尚俭朴

创立新制，最忌导人以奢。奢则贫者难行，而使富贵之家日流于侈，是败坏风俗之书，非扶持名教之书也。是集惟《演习》《声容》二种，为显者陶情之事，欲俭不能，然亦节去靡费之半；其余如《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诸部，皆寓节俭于制度之中，黜奢靡于绳墨之外。富有天下者可行，贫无卓锥者亦可行。盖缘身处极贫之地，知物力之最艰，谬谓天下之贫皆同于我，我所不欲，勿施于人，故不觉其言之似吝也。然靡荡世风，或反因之有裨。

■译文

创立新的制度，最忌讳的是诱导人们奢侈。奢侈是穷人难以实行的，却能使富贵之家一天天流于过分奢侈。那么这就是败坏风俗的书，而不是扶持礼教的书了。本书唯有《演习》《声荣》两部分涉及显贵者陶冶性情的事，想节俭却做不到，然而也节省了靡费的一半。其余如《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各部分，都把节俭寓含在各种制度之中，把奢侈革除在规则之外，富可敌国的人可以实行，贫无立锥之地的人也可以实行。这是因为我身处极为贫困的境地，知道物力的艰难，误以为天下的穷人都跟我相同，我不想做的事，也不能让别人去做，因此不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些悭吝。然而奢侈的世风，或许反而因此有所裨益。

一期规正风俗

风俗之靡，日甚一日。究其日甚之故，则以喜新而尚异也。新异不诡于法，但须新之有道，异之有方。有道有方，总期不失情理之正。以索隐行怪之俗，而责其全返中庸，必不得之数也。不若以有道之新，易无道之新，以有方之异，变无方之异，庶彼乐于从事，而吾点缀太平之念为不虚矣！是集所载，皆极新极异之谈，然无一不轨于正道，其可告无罪于世者此耳。

■译文

社会的奢侈风气，一天比一天厉害。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人们喜欢新鲜、崇尚奇异。新鲜奇异不违反法规，但是必须新鲜得合理，奇异得合法。要合理合法，总的是期求不失人情事理的正道。对现今社会上寻求怪癖的风气，如果要求它完全返回到中庸之道上来，是不可能的。不如用合理的新鲜来代替不合理的新鲜，用合法的奇异来代替不合法的奇异。可能那些人还乐于去做，而我点缀太平的理念就不是虚妄的了。这本书所记载的，都是极其新鲜极其奇异的观点，然而没有一种不遵循正道，我可以说自己对世人没有罪过也正在于这一点了。

一期警惕人心

风俗之靡，犹于人心之坏，正俗必先正心。然近日人情喜读闲书，畏听庄论。有心劝世者，正告则不足，旁引曲譬则有余。是集也，纯以劝惩为心，而又不标劝惩之目。名曰《闲情偶寄》者，虑人目为庄论而避之也。劝惩之语，下半居多，前数帙俱谈风雅。正论不载于始而丽于终者，冀人由雅及庄，渐入渐深，而不觉其可畏也。劝惩之意，绝不明言，或假草木昆虫之微，或借活命养生之大以寓之者，即所谓正告不足，旁引曲譬则有余也！实具婆心，非同客语，正人奇士当共谅之。

■译文

社会上的奢侈风气，是由于人心的败坏，要纠正这种风气，一定要先端正人心。然而近些时候人们喜爱阅读闲书，怕听严肃的言论。有心劝世的人，正面劝告就显得不够，旁征隐喻就显得有余。这本书，纯粹是以劝善惩恶为本意，但又不标以劝善惩恶的题目。取名叫《闲情偶寄》的原因，就是顾虑人们把它看作严肃的言论而避开它。劝善惩恶的话，书的下半部分居多，前几篇都是谈的风雅韵事。正论不放在前面而附在后面的原因，是希冀人们能够从风雅到严肃，渐渐深入，却感觉不到它的可怕。劝善惩恶的本意，绝不明说，只是或借草木昆虫的小事，或借活命养生的大事，来寄托在里面，这就是所说的正面劝告不够，旁征隐喻有余。这实在是出于我的一片好心，不同于那些客套话，正人君子、奇人异士应当体谅我的好心。

一戒剽窃陈言

不佞半世操觚，不攘他人一字。空疏自愧者有之，诞妄贻讥者有之，至于剿窠袭臼，嚼前人唾余，而谬谓舌花新发者，则不特自信其无，而海内名贤亦尽知其不屑有也。然从前杂刻，新则新矣，犹是一岁一生之草，非百年一伐之木！草之青也可爱，枯则可焚。木即不堪为栋为梁，然欲刈而薪之，则人有不忍于心者矣。故知是集也者，其初出则为乍生之草，即其既陈既腐，犹可比于不忍为薪之木，以其可斫可雕而适于用也。以较邺架名编则不足，以角奚囊旧著则有余！阅是编者，请由始迄终，验其是新是旧。如觅得一语为他书所现载，人口所既言者，则作者非他，即武库之穿窬，词场之大盗也。

■译文

本人不才，写了半辈子文章，从不掠取别人的一字一句。因为文章空洞而自愧的情况是有的，因为荒诞虚妄而贻笑大方的情况也是有的。至于因袭俗套，拾前人的牙慧，却谎说是自己的新发现的情况，就不仅是我自己确信没有那样做，连海内名士也全都知道我不屑那样去做。然而从前的一些杂著，清新倒是清新，只不过还是一年一生的草，而不是百年才砍伐一次的树木。草青翠时是可爱的，干枯了就可以烧掉；树木即使不能做栋做梁，然而想要砍掉它，把它当柴烧，那么人们还是不忍心的。由此可知，这本书在它刚出版时就如刚生长的草，即使它到了陈旧不堪的时候，还可比作不忍心被砍掉当柴烧的树木，因为它可琢可雕而适合利用。用它跟书架上收藏的名著相比就有不足，用它跟口袋中的旧书相比就有余。读这本书的人，请从头到尾，检验它是新颖还是陈腐。如果找到一句是别的书中现成的话，或是别人口里已说过的话，那么我这作者不是别的，就是武库的窃贼、文场的大盗了。

一戒网罗旧集

数十年来，述作名家皆有著书捷径，以只字片言之少，可酿为连篇累牍之繁。如有连篇累牍之繁，即可变为汗牛充栋之富。何也？以其制作新言缀于简首，随集古今名论附而益之。如说天文，即纂天文所有诸往事及前人所作诸词赋以实之。地理亦然，人物、鸟兽、草木诸类尽然。作而兼之以述，有事半功倍之能，真良法也。鄙见则谓著则成著，述则成述，不应首鼠二端。宁捉襟肘以露贫，不借裘马以彰富。有则还吾故有，无则安其本无。不载旧本之一言，以补新书之偶缺；不借前人之只字，以证后事之不经。观者于诸项之中，幸勿事事求全，言言责备！此新耳目之书，非备考核之书也。

■译文

几十年来，著作名家们都有著书的捷径，用只字片言的少许，可以酝酿成为连篇累牍的浩繁。如果有了这连篇累牍的浩繁，就可以变成汗牛充栋的著作。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制作出新奇的语句点缀在卷首，接着收集古今著名言论附在后面来增加它的容量。如果是讲天文，就纂集有关天文的各种往事以及前人所作的各种词赋来充实它的内容。讲地理也是这样，讲人物、鸟兽、草木等各类的事物也都是这样。创作而兼引述，有事半功倍的效果，真是好办法。我却认为，著作就是著作，引述就是引述，不应是首鼠两端。宁肯捉襟见肘来显露穷相，也不借裘衣宝马来彰显富有。有就还我本来有，没有就安心它本来没有。不用旧书的一句话来弥补新书中偶尔的欠缺；不借前人的一个字，来验证后事的不合常理。读者在读本书的各个部分时，望不要事事求全，句句责备。这是让人耳目一新的书，并不是备人考证核实的书。

一戒支离补凑

有怪此书立法未备者，谓既有心作古，当使物物尽有成规，胡一类之中止言数事？予应之曰：医贵专门，忌其杂也，杂则有验有不验矣。史贵能缺，“夏五”“郭公”之不增一字，不正其讹者，以示能缺；缺斯可信，备则开天下后世之疑矣。使如子言而求诸事皆备，一物不遗，则支离补凑之病见，人将疑其可疑，而并疑其可信。是故良法不行于世，皆求全一念误之也。予以一人而僭陈八事，由词曲演习以及种植颐养，虽曰多能鄙事，贱者之常，然犹自病其太杂，终不得比于专门之医，奈何欲举星相、医卜、堪舆、日者之事，而并责之一人乎？其人否否而退。八事之中，事事立法者止有六种，至《饮馔》《种植》二部之所言者，不尽是法，多以评论间之，宁以支离二字立论，不敢以之立法者，恐误天下之人也。然自谓立论之长，犹胜于立法。请质之海内名公，果能免于支离之诮否？

湖上笠翁李渔识

■译文

有人责怪我的这本书创立方法不够完备，说既然有心创作，就应当使各类事物都有成规，为什么在一类事物之中只讲几件事呢？我回答说：医术贵在专门，讳忌杂凑，一杂凑就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了。史书贵在能有缺漏，“夏五”“郭公”虽是《春秋》一书中缺漏的文字，却不增添一个字，之所以不改正它的错误，就是为了表示能容有缺漏；容有缺漏这才可信，完备了就会让天下后世的人生疑了。假如要像你说的那样要求各件事都很完备，一样东西也不遗漏，那么就会出现支离补凑的毛病，人们将对那可疑的事生疑，与此同时对那可信的事也生疑。因此好方法没有在世上流行，都是因为要求完备这一想法耽误的。我以一人之力来陈述八件事，由词曲、演习到种植、颐养，虽说能做很多杂事，这对卑贱的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然而我自己还是担心它太杂，终究比不得专门的医师，怎么还想要举出星相、医卜、堪舆、择日之类的事，都拿来要求一个人去做呢？那个责怪我的人说着应答含糊的话走了。此书八个部分之中，事事创立方法的只有六种，至于《饮馔》《种植》两部分所讲的，不都是方法，有许多评论夹杂在里面。我宁肯用“支离”二字来创立论点，不敢用它来创立方法的原因，是怕贻误天下的人。然而我自认为创立论点的长处，还是胜过创立方法。请海内名士来评判评判，看它能免于支离的讥嘲吗？

湖上笠翁李渔记

清·郎世宁等　《弘历雪景行乐图》

饮馔部

蔬食第一

吾观人之一身，眼耳鼻舌，手足躯骸，件件都不可少。其尽可不设而必欲赋之，遂为万古生人之累者，独是口腹二物。口腹具而生计繁矣，生计繁而诈伪奸险之事出矣，诈伪奸险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设。君不能施其爱育，亲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不逆行其志者，皆当日赋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

草木无口腹，未尝不生；山石土壤无饮食，未闻不长养。何事独异其形，而赋以口腹？即生口腹，亦当使如鱼虾之饮水，蜩螗之吸露，尽可滋生气力，而为潜跃飞鸣。若是，则可与世无求，而生人之患熄矣。乃既生以口腹，又复多其嗜欲，使如溪壑之不可厌；多其嗜欲，又复洞其底里，使如江海之不可填。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哉！

吾反复推详，不能不于造物是咎。亦知造物于此，未尝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难移，只得终遂其过。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制。吾辑是编而谬及饮馔，亦是可已不已之事。其止崇俭啬，不导奢靡者，因不得已而为造物饰非，亦当虑始计终，而为庶物弭患。如逞一己之聪明，导千万人之嗜欲，则匪特禽兽昆虫无噍类，吾虑风气所开，日甚一日，焉知不有易牙复出，烹子求荣，杀婴儿以媚权奸，如亡隋故事者哉！一误岂堪再误，吾不敢不以赋形造物，视作覆车。

声音之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风，人能疏远肥腻，食蔬蕨而甘之，腹中菜园，不使羊来踏破，是犹作羲皇之民，鼓唐虞之腹，与崇尚古玩同一致也。所怪于世者，弃美名不居，而故异端其说，谓佛法如是，是则谬矣。吾辑《饮馔》一卷，后肉食而首蔬菜，一以崇俭，一以复古；至重宰割而惜生命，又其念兹在兹，而不忍或忘者矣。

■译文

我看人的全身，眼耳鼻舌，手足躯体，每一样都不可缺少。如果说可以不要，但又不得不具备它，以至于成为千古以来人的生活大累赘的，只有嘴巴和肚子了。有了这两样之后，为了生计的操劳就多了。生计的操劳多了，奸险欺诈虚伪的事情就跟着出现了；奸险欺诈虚伪的事情一出现，那么刑罚就不得不设置了。君王不能实施他的仁爱，父母亲人不能满足恩宠家人，造物主喜欢生命而不得不违逆自己的心意，都是当初造人的时候不够完善，多给了人类这两样东西的缘故。

草木没有嘴巴和肚子，照样正常生长；山石土壤不用饮食，也没听说不生存的。为什么独把人类造成特别的形状，多给予了嘴巴和肚子呢？就算生有嘴巴和肚子，也该让人类可以像鱼虾饮水、蝉吸露一样轻松，可以滋生气力而跳跃鸣叫。如果能这样，那么人也可以与世无求，而活着的人的忧患就可以消除了。然而造物主让人类生了嘴巴和肚子，又使得人类有很多嗜好和欲望，像沟壑一样无法满足；又让这欲望没有止境，像江海一样不能填满。从而导致人的一生，需要竭尽全身的力气，供给口腹的消耗都还不够。

我反复推敲思考，不能不把这件事的错归咎到造物主身上。我也知道造物主在这件事情上也悔恨自己犯了错误，但是事实已经定型成了规则，难以改变，只能继续纵容这种错误。唉！规则刚开始制定的时候，千万不能草率。我写这本书谈到饮食，本来也是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出发点是为了崇尚节俭，反对奢靡，由此来替造物主掩盖过失，这也是考虑到大局，为百姓消除忧患。如果为了表现个人的聪明，而引起千万人的饮食嗜欲，那么不仅禽兽和昆虫会灭种，而且我担心嗜欲的风气一开，一天比一天严重，怎么知道不会出现易牙那样烹子求荣的人，或出现杀婴儿向权贵献媚，重蹈隋朝灭亡覆辙的情形呢？一错怎能再错？我不敢不把造物主造人的过错，当作前车之鉴。

音乐上，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声乐，这是贴近自然的原因。我觉得在饮食上，制作精细的肉不如普通肉，普通肉不如蔬菜，这也是因为逐渐贴近自然。穿着草衣吃素食是上古时代的民风，人们都远离肥腻的东西而喜欢吃蔬菜。肚里装的都是蔬菜，不去吃鲜美的肉食，还跟上古的人一样，保持这样的饮食习惯，这与崇尚古玩是同一个道理。奇怪的是世人抛弃尊古的美名，而把这种做法当作异端的教条，说是佛法这么说的，这就大错特错了。我编这一卷《饮馔》，提倡蔬菜而贬斥肉食，一是因为崇尚节俭，一是为了复古。对于屠宰这种事，极其慎重以及珍惜生命的信条，更是时刻念念在心，一刻也不会忘记。

笋

论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记》曰：“甘受和，白受采。”鲜即甘之所从出也。此种供奉，惟山僧野老躬治园圃者，得以有之，城市之人，向卖菜佣求活者，不得与焉。然他种蔬食，不论城市山林，凡宅旁有圃者，旋摘旋烹，亦能时有其乐。

至于笋之一物，则断断宜在山林，城市所产者，任尔芳鲜，终是笋之剩义。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但将笋肉齐烹，合盛一簋，人止食笋而遗肉，则肉为鱼而笋为熊掌可知矣。购于市者且然，况山中之旋掘者乎？

食笋之法多端，不能悉纪，请以两言概之，曰：“素宜白水，荤用肥猪。”茹斋者食笋，若以他物伴之，香油和之，则陈味夺鲜，而笋之真趣没矣。白煮俟熟，略加酱油。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此类是也。以之伴荤，则牛羊鸡鸭等物皆非所宜，独宜于豕，又独宜于肥。肥非欲其腻也，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烹之既熟，肥肉尽当去之，即汁亦不宜多存，存其半而益以清汤。调和之物，惟醋与酒。此制荤笋之大凡也。

笋之为物，不止孤行并用各见其美，凡食物中无论荤素，皆当用作调和。

菜中之笋与药中之甘草，同是必需之物，有此则诸味皆鲜，但不当用其渣滓，而用其精液。庖人之善治具者，凡有焯笋之汤，悉留不去，每作一馔，必以和之。食者但知他物之鲜，而不知有所以鲜之者在也。《本草》中所载诸食物，益人者不尽可口，可口者未必益人，求能两擅其长者，莫过于此。东坡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不知能医俗者，亦能医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

■译文

要讲到蔬菜的美味，就是清淡、干净、芳香、松脆这几样。人们不知蔬菜的美味是在肉食之上，可以用“鲜”这个字来形容。《礼记》上说：“甘美的东西容易调和，洁白的东西容易着色。”鲜是甘美的来源。这种享受，只有山里的和尚、乡野中人和那些亲自种植的人才能够得到。城市里向菜贩子购买蔬菜的人，是享受不到的。但是别的蔬菜，不管是城市还是山林，只要住所旁边有菜圃的人家都可以种，随时摘随时吃，也可以享受这种乐趣。

至于笋这种东西，好的就只能是生长在山林中，城市里出产的，再怎么芳香鲜美，都只是笋的次品。这是蔬菜中味道最好的，肥羊乳猪，怎能相比？只要把笋和肉同锅煮，合盛在一个盘里，人们都只吃笋而留下肉，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笋比肉更可贵。在市场上买的尚且如此，何况山里刚刚挖出来的呢？

吃笋的方法有很多种，不能记录周全，用两句话概括：“素吃宜用白水，荤吃宜加肥肉。”吃斋的人如果在煮笋的时候拌上别的东西，再调上香油，那些东西的味道会把笋的鲜味夺走，笋的真正美味就失去了。正确的做法是用白水煮熟，略加点酱油。从来最美好的东西适宜单独做，笋就是这样。用来和肉食一起煮时，牛羊鸡鸭等都不合适，唯独猪肉合适，还特别适宜和肥肉一起煮。不要肥肉的肥腻，而要肥肉的甘美，甘美之味被笋吸入，而后感觉不到这种甘美，只觉得鲜到了极点。快煮熟时，肥肉都要去掉，汤也不要多留，只留下一半，再加上清汤。调味的作料，只用醋和酒。这是烧制荤笋的大致方法。

笋这种东西，不管单吃还是合煮，都能表现出美味，而且食物中不论荤的素的，都可以用来做笋的调和物。

蔬菜中的笋就像中药中的甘草一样，都是必需的东西，含有这种东西的食物都会很鲜，只是不应用渣滓，而只用汁液。会做菜的厨师，只要有煮笋的汤，就留着，每做一个菜都拿来调和。吃的人只是觉得很鲜，而不知道鲜的原因在于笋。《本草》中记载的多种食物，对人有好处的不一定可口，可口的不一定对人有好处，想要两全其美，没有比笋更好的了。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却不晓得能医俗病的东西也能够医瘦病，区别只在于已成竹还是未成竹。

蕈

举至鲜至美之物，于笋之外，其惟蕈乎！蕈之为物也，无根无蒂，忽然而生，盖山川草木之气，结而成形者也，然有形而无体。凡物有体者必有渣滓，既无渣滓，是无体也。无体之物，犹未离乎气也。食此物者，犹吸山川草木之气，未有无益于人者也。其有毒而能杀人者，《本草》云以蛇虫行之故。

予曰：不然。蕈大几何，蛇虫能行其上？况又极弱极脆而不能载乎？盖地之下有蛇虫，蕈生其上，适为毒气所钟，故能害人。毒气所钟者能害人，则为清虚之气所钟者，其能益人可知矣。世人辨之原有法，苟非有毒，食之最宜。此物素食固佳，伴以少许荤食尤佳，盖蕈之清香有限，而汁之鲜味无穷。

■译文

如果要在笋以外找到至鲜至美的东西，大概只有蘑菇了。蘑菇这东西，无根无蒂，突然就长出来，这是聚集山川草木之气而成形的，但是有形而没有实体。凡是有实体的东西一定有渣滓，既然没有渣滓，那就是无体。无体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脱离气。吃蘑菇就像吸食山川草木之气，对身体是有益的。有些能致命的毒蘑菇，《本草》中说是因为被蛇虫爬行过。

我说：不是这样，蘑菇能有多大，蛇虫怎么能在它上面行走呢？何况蘑菇又很脆弱，哪能承载它们呢？可能是地下有蛇虫，蘑菇长在上面，就吸收了毒气，所以能够害人。聚集了毒气能够害人，那么聚集了清虚之气的蘑菇能够有益于人是可想而知的了。人们有辨别蘑菇是否有毒的方法，如果没有毒，就适宜吃了。蘑菇素吃很好，伴上少许荤食更好，这是因为蘑菇的清香有限，而汤汁的鲜味无穷。

莼

陆之蕈，水之莼，皆清虚妙物也。予尝以二物作羹，和以蟹之黄，鱼之肋，名曰“四美羹”。座客食而甘之，曰：“今而后，无下箸处矣！”

■译文

陆地上的各种蘑菇和水中的莼菜，都是清淡美味的食物。我曾拿这两种东西做羹，加上蟹黄、鱼肋，起名叫“四美羹”。在座的客人尝了以后觉得很好吃，说：“从今以后，看到别的东西都不想动筷子了。”

菜

世人制菜之法，可称百怪千奇，自新鲜以至于腌糟酱腊，无一不曲尽奇能，务求至美，独于起根发轫之事缺焉不讲，予甚惑之。其事维何？有八字诀云：“摘之务鲜，洗之务净。”务鲜之论，已悉前篇。

蔬食之最净者，曰笋，曰蕈，曰豆芽；其最秽者，则莫如家种之菜。灌肥之际，必连根带叶而浇之；随浇随摘，随摘随食，其间清浊，多有不可问者。洗菜之人，不过浸入水中，左右数漉，其事毕矣。孰知污秽之湿者可去，干者难去，日积月累之粪，岂顷刻数漉之所能尽哉？故洗菜务得其法，并须务得其人。以懒人、性急之人洗菜，犹之乎弗洗也。洗菜之法，入水宜久，久则干者浸透而易去；洗叶用刷，刷则高低曲折处皆可到，始能涤尽无遗。若是，则菜之本质净矣。本质净而后可加作料，可尽人工，不然，是先以污秽作调和，虽有百和之香，能敌一星之臭乎？噫，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欲保其不食污秽，难矣哉！

菜类甚多，其杰出者则数黄芽。此菜萃于京师，而产于安肃，谓之“安肃菜”，此第一品也。每株大者可数斤，食之可忘肉味。不得已而思其次，其惟白下之水芹乎！予自移居白门，每食菜、食葡萄，辄思都门；食笋、食鸡豆，辄思武陵。物之美者，犹令人每食不忘，况为适馆授餐之人乎？

菜有色相最奇，而为《本草》《食物志》诸书之所不载者，则西秦所产之头发菜是也。予为秦客，传食于塞上诸侯。一日脂车将发，见炕上有物，俨然乱发一卷，谬谓婢子栉发所遗，将欲委之而去。婢子曰：“不然，群公所饷之物也。”询之土人，知为头发菜。浸以滚水，拌以姜醋，其可口倍于藕丝、鹿角等菜。携归饷客，无不奇之，谓珍错中所未见。此物产于河西，为值甚贱，凡适秦者皆争购异物，因其贱也而忽之，故此物不至通都，见者绝少。由是观之，四方贱物之中，其可贵者不知凡几，焉得人人物色之？发菜之得至江南，亦千载一时之至幸也。

■译文

人们做菜的方法，真可称得上千奇百怪，从生吃到腌、糟、酱、腊，没有一样不挖空心思，尽其所能，以求尽善尽美，只是对做菜最开始阶段的事不讲究。我深感困惑。开始的事情是什么呢？有八字诀说：“摘之务鲜，洗之务净。”讲究新鲜的道理，前面已经谈过了。

蔬菜当中最干净的，是竹笋、蘑菇、豆芽，最脏的莫过于自家种的菜。施肥料的时候，一定是连根带叶地浇，随浇随摘，随摘随吃，里面干净与否，也就不用说了。洗菜的人也不过是把菜浸在水里，左右涮几下就完事了。他们不知脏东西是湿的容易去掉，干的就很难去掉，日积月累的粪点子，怎么会是一会儿工夫洗几下就能去除得尽的呢？所以洗菜一定要得法，也一定要用适当的人。用懒人和性急的人洗菜，跟没洗一样。洗菜的方法应该是：入水的时间要长些，这样菜上干的脏东西被水浸透了，就容易洗去；洗菜叶时要用刷子刷，这样叶子上高低曲折的地方都能洗到，这样，才能洗得彻底干净。里外干净以后才可以加作料施展烹饪技艺，不然就是先用污秽的东西做调和品，虽然有很多东西发出香气，能敌得过里面掺杂的一点臭气吗？唉！富家大户、人口众多的人家，想要保证吃的东西不脏，太难了！

菜的种类很多，最好的要数黄芽菜。这种菜主要在京城销售，却是产于安肃（今河北徐水），称为“安肃菜”，这是最上等的菜。大的每株能有数斤重，品尝这种菜能让你把肉味都忘掉。如果买不到这种菜，只好吃差一点儿的，那就要数南京的水芹了。我移居到南京后，每到吃菜和吃葡萄的时候，就怀念京城；每到吃笋和鸡豆时，就怀念武陵（今湖南常德）。好吃的东西尚且令人一吃过就忘不了，何况是那些殷勤招待过我的人呢？

菜有各种奇特的形状，而《本草》《食物志》里面都没记载的，该属陕西西边所产的头发菜了。我在那边时，曾到当地官员家中做客。一天将要乘车出发时，看见床上有东西，像是一卷乱发，误以为是丫鬟梳头掉的，正想要扔掉。丫鬟说：“那不是乱发，是各位大人们送的礼物。”向当地人询问，才知道是头发菜。把它浸过热水，拌上姜和醋，比藕丝、鹿角等菜还要可口几倍。我带了头发菜回去请客人品尝，无人不觉得惊奇，说是从未见过的好菜。这种菜产在黄河以西，很便宜，凡是去陕西的人，都争着去买奇特的东西，却因为头发菜价钱便宜而把它忽略了，所以这种东西没有流传到大都市，见过的人非常少。由此看来，各地的便宜货中，不知有多少可贵的东西，又哪能人人都找得到呢？头发菜可以来到江南，也算是千载难得的一大幸事了。

瓜、茄、瓠、芋、山药

瓜、茄、瓠、芋诸物，菜之结而为实者也。实则不止当菜，兼作饭矣。增一簋菜，可省数合粮者，诸物是也。一事两用，何俭如之？贫家购此，同于籴粟。但食之各有其法：煮冬瓜、丝瓜忌太生，煮王瓜、甜瓜忌太熟；煮茄、瓠利用酱醋，而不宜于盐；煮芋不可无物伴之，盖芋之本身无味，借他物以成其味者也；山药则孤行并用，无所不宜，并油盐酱醋不设，亦能自呈其美，乃蔬食中之通材也。

■译文

瓜、茄、瓠、芋这几样菜，是蔬菜中结有果实的一类。果实不仅能够做菜，还可以当作主食。增加一盘菜，可以省下几合粮食的，就是这些东西了。一物两用，还有什么比这更节省的呢？穷人家买这些菜，就像买粮食一样。只是吃的时候各有各的方法：煮冬瓜、丝瓜不能太生；煮黄瓜、甜瓜不能太熟；煮茄子、瓠子适合用酱、醋，而不应用盐；芋头不能单独煮，因为芋头本身没有味道，要借其他东西来产生味道；山药单吃或是与其他东西合煮都可以，即便没有油盐酱醋，本身味道也很美，它是蔬菜里的全材。

葱、蒜、韭

葱、蒜、韭三物，菜味之至重者也。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菜能秽人齿颊及肠胃者，葱、蒜、韭是也。椿头明知其香，而食者颇少；葱、蒜、韭尽识其臭，而嗜之者众，其故何欤？以椿头之味，虽香而淡，不若葱、蒜、韭之气甚而浓。浓则为时所争尚，甘受其秽而不辞；淡则为世所共遗，自荐其香而弗受。吾于饮食一道，悟善身处世之难。一生绝三物不食，亦未尝多食香椿，殆所谓“夷、惠之间”者乎？

予待三物有差。蒜则永禁弗食；葱虽弗食，然亦听作调和；韭则禁其终而不禁其始，芽之初发，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变也。

■译文

葱、蒜、韭菜这三样东西，是蔬菜里面气味最重的。能使人唇齿芳香的是香椿芽，能使人唇齿和肠胃都带着难闻气味的是葱、蒜、韭菜。明知香椿芽香，吃这菜的人却少；明知葱、蒜、韭菜的气味臭，喜欢吃的人却很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香椿芽的味道虽然香却比较淡，不像葱、蒜、韭菜的味道那么浓。味道浓就被人们喜爱，甘愿忍受难闻的气味；味道淡就被人们忽视，就算香气能引起注意，也不被接受。我从饮食中悟出了为人处世的难处。一个人一生中葱、蒜、韭菜绝对不吃，也没有经常吃香椿，大概算是介于伯夷和柳下惠之间的不偏不倚的人吧？

我对待葱、蒜、韭菜是有区别的：蒜是永远不吃；葱虽然不吃，但允许用来做调料；韭菜则是不吃老的而吃嫩的，鲜嫩的韭菜，不只不臭，还有清香，就像孩童的心纯洁未变一样。

萝卜

生萝卜切丝作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但恨其食后打嗳，嗳必秽气。予尝受此厄于人，知人之厌我，亦若是也，故亦欲绝而弗食。然见此物大异葱蒜，生则臭，熟则不臭，是与初见似小人，而卒为君子者等也。虽有微过，亦当恕之，仍食勿禁。

■译文

把生萝卜切丝做小菜，拌上醋和其他调料，喝粥时吃最合适。只是讨厌吃了它以后会打嗝，打嗝时一定会有臭气。我就曾经闻过别人喷出的这种臭气，知道我打嗝时别人同样会不喜欢，所以打算不再吃了。但是觉得萝卜跟葱、蒜不一样，生吃的时候会有臭气，煮熟吃就不会臭，就像一个人初看觉得是小人，后来才知道是君子一样。即使有些小缺点，也该原谅，所以还是照吃不禁忌它。

芥辣汁

菜有具姜、桂之性者乎？曰：有，辣芥是也。制辣汁之芥子，陈者绝佳，所谓愈老愈辣是也。以此拌物，无物不佳。食之者如遇正人，如闻谠论，困者为之起倦，闷者以之豁襟，食中之爽味也。予每食必备，窃比于夫子之不撤姜也。

■译文

蔬菜里有具有姜、桂性质的吗？回答：有，辣芥就是。用来做辣汁的芥子，老的最好，所谓越老越辣。用它来调拌食物，没有不好吃的。吃起来就像遇见正直的君子，听见正直的言论，困乏的人可以除去疲倦，郁闷的人可以开阔心胸，它是食物里面让人痛快的好东西。我每次吃饭都会准备芥辣汁，暗自把它比作孔子每餐离不开的姜。

谷食第二

食之养人，全赖五谷。使天止生五谷而不产他物，则人身之肥而寿也，较此必有过焉，保无疾病相煎、寿夭不齐之患矣。试观鸟之啄粟，鱼之饮水，皆止靠一物为生，未闻于一物之外，又有为之肴馔酒浆、诸饮杂食者也。乃禽鱼之死，皆死于人，未闻有疾病而死，及天年自尽而死者。是止食一物，乃长生久视之道也。

人则不幸而为精腆所误，多食一物，多受一物之损伤；少静一时，少安一时之淡泊。其疾病之生，死亡之速，皆饮食太繁、嗜欲过度之所致也。此非人之自误，天误之耳。天地生物之初，亦不料其如是。原欲利人口腹，孰意利之反以害之哉！然则人欲自爱其生者，即不能止食一物，亦当稍存其意，而以一物为君。使酒肉虽多，不胜食气，即使为害，当亦不甚烈耳。

■译文

食物养人，全靠五谷。如果大自然只生长五谷而不出产别的东西，那么人类一定会比现在更健康长寿，保证没有疾病的煎熬和夭折的忧患。不妨看看鸟吃谷、鱼饮水，都是靠一种东西过活，没听说在一种食物以外，还有做酒做菜、吃多种食物的。因此禽类和鱼类都是死在人手上，没听说有死于疾病，或者是寿命到了自己死的。由此可见，单吃一种食物，是长生的一种方法。

人却不幸被佳肴所害，多吃一种食物，是多受一种食物的损害，少得到一刻的安静，少享受一刻的淡泊。人生病和早死都是由饮食太繁杂、嗜欲过度导致的。这不是人自己的错，是上天的错。天地在造物之初，也没料到这样，原本是想使人口腹得益，没想到反而害了人。但是人如果自己爱惜生命，就算不能单吃一种东西，也该有这个意识，以一种食物为主。这样即使吃了很多酒肉，只要没有超过主食，就算有损害，应当说也不会太严重。

饭、粥

粥饭二物，为家常日用之需，其中机彀，无人不晓，焉用越俎者强为致词？然有吃紧二语，巧妇知之而不能言者，不妨代为喝破，使姑传之媳，母传之女，以两言代千百言，亦简便利人之事也。

先就粗者言之：饭之大病，在内生外熟，非烂即焦；粥之大病，在上清下淀，如糊如膏。此火候不均之故，惟最拙最笨者有之，稍能炊爨者，必无是事。然亦有刚柔合道，燥湿得宜，而令人咀之嚼之，有粥饭之美形，无饮食之至味者。其病何在？曰：挹水无度、增减不常之为害也。

其吃紧二语，则曰：“粥水忌增，饭水忌减。”米用几何，则水用几何，宜有一定之度数。如医人用药，水一钟或钟半，煎至七分或八分，皆有定数。若以意为增减，则非药味不出，即药性不存，而服之无效矣。不善执爨者，用水不均，煮粥常患其少，煮饭常苦其多。多则逼而去之，少则增而入之，不知米之精液全在于水，逼去饭汤者，非去饭汤，去饭之精液也。精液去则饭为渣滓，食之尚有味乎？粥之既熟，水米成交，犹米之酿而为酒矣。虑其太厚而入之以水，非入水于粥，犹入水于酒也。水入而酒成糟粕，其味尚可咀乎？故善主中馈者，挹水时必限以数，使其勺不能增，滴无可减，再加以火候调匀，则其为粥为饭，不求异而异乎人矣。

宴客者有时用饭，必较家常所食者稍精。精用何法？曰：使之有香而已矣。予尝授意小妇，预设花露一盏，俟饭之初熟而浇之，浇过稍闭，拌匀而后入碗。食者归功于谷米，诧为异种而讯之，不知其为寻常五谷也。此法秘之已久，今始告人。行此法者，不必满釜浇遍，遍则费露甚多，而此法不行于世矣。止以一盏浇一隅，足供佳客所需而止。露以蔷薇、香橼、桂花三种为上，勿用玫瑰，以玫瑰之香，食者易辨，知非谷性所有。蔷薇、香橼、桂花三种，与谷性之香者相若，使人难辨，故用之。

■译文

粥和饭这两样东西，是家庭平日生活的必需食物。做饭的原理谁都知道，还用我多费言辞吗？但是有要紧的两句话，巧媳妇虽然知道却说不出来，我不妨代她们讲出来，将来婆婆教给媳妇，母亲传给女儿，以两句话替代千言万语，也是一件简便利人的好事情。

先从粗略的方面来讲：煮饭的大毛病是内生外熟，不是煮得太烂就是烧焦了。煮粥的大问题，在于米沉在下面，上面只有清汤，像糨糊一样。这是火候不均匀引起的，只有最笨拙的人才会弄成这样，稍会做饭的人，一定不会这样。但也有煮的饭软硬合宜，粥干湿适中，看着好看，吃起来却没有味道的。问题出在哪里？在于没有节制地用水，增减水没有规律。

这要紧的两句话就是：“煮粥的水忌加，煮饭的水忌减。”米用多少，水就相应用多少，这是有一定比例的。就像医生煎药，一盅水还是一盅半，煎到七分还是八分，都有一定的比例，要是照自己的意愿增减，不是药的味道没煎出来，就是煎得太过，失去了药性，服用也没有效果。不善于做饭的人，用水没有标准，煮粥就担心水太少，煮饭担心水太多，多就舀掉，少就添水。不知道米的精华都在米汤里面，沥掉米汤，等于把米的精华也都沥掉了。精华去掉，饭就成了渣滓，吃起来怎么会有味道？粥煮熟后，水和米混合得很好，就像米酿成了酒一样，担心太稠又加上一些水，就像在酒里掺水一样。加了水，酒也就成了糟粕，那味道还能喝吗？所以善于做饭的人，加水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分寸，做到恰到好处，再加上火候均匀，那么做粥做饭，不求出众，也能与众不同。

宴请客人有时要用饭，一定比家常吃的饭要精美一些，怎么使它精美些呢？让它有香味就可以了。我曾经给媳妇出主意，预先准备一盏花露，在饭刚熟的时候浇上去。浇过后盖上盖子闷一会儿，拌匀以后盛到碗里，吃的人都以为是米好，以为是什么奇特的品种而询问来处，却不知道它只是寻常的米。这办法我珍藏了很久，今天才跟人说。用这种方法时，不一定要整锅浇遍，那样很费花露，这办法就不能普及了。只用一盏浇一角，够客人吃就好了。花露以蔷薇、香橼、桂花做的最好，不能用玫瑰，因为玫瑰的香气客人容易辨别出来，知道不是谷物本身所有的。蔷薇、香橼、桂花三种花的香气和谷物的香气比较像，令人难以分辨，所以适宜采用。

汤

汤即羹之别名也。羹之为名，雅而近古；不曰羹而曰汤者，虑人古雅其名，而即郑重其实，似专为宴客而设者。然不知羹之为物，与饭相俱者也。有饭即应有羹，无羹则饭不能下，设羹以下饭，乃图省俭之法，非尚奢靡之法也。

古人饮酒，即有下酒之物；食饭，即有下饭之物。世俗改下饭为“厦饭”，谬矣。前人以读史为下酒物，岂下酒之“下”，亦从“厦”乎？“下饭”二字，人谓指肴馔而言，予曰：不然。肴馔乃滞饭之具，非下饭之具也。食饭之人见美馔在前，匕箸迟疑而不下，非滞饭之具而何？饭犹舟出，羹犹水也；舟之在滩，非水不下，与饭之在喉，非汤不下，其势一也。且养生之法，食贵能消；饭得羹而即消，其理易见。故善养生者，吃饭不可不羹；善作家者，吃饭亦不可无羹。宴客而为省馔计者，不可无羹；即宴客而欲其果腹始去，一馔不留者，亦不可无羹。何也？羹能下饭，亦能下馔故也。

近来吴越张筵，每馔必注以汤，大得此法。吾谓家常自膳，亦莫妙于此。宁可食无馔，不可饭无汤。有汤下饭，即小菜不设，亦可使哺啜如流；无汤下饭，即美味盈前，亦有时食不下咽。予以一赤贫之士，而养半百口之家，有饥时而无馑日者，遵是道也。

■译文

汤是羹的别名。羹这名字，很雅致，有古风。这里不称羹而称汤的缘故，是怕人们因为这名字很古雅，而把它看得很关键，好像是专门为了宴客而准备的。但是不知道羹是与饭相搭配的。有饭就该有羹，没羹就不能下饭，做羹来下饭，是为了节俭，不是为了奢侈。

古人喝酒，就有下酒的东西；吃饭，就有下饭的东西。世俗改“下饭”为“厦饭”，这是不对的。古人把读史书当作下酒的东西，难道下酒的“下”字也该改成“厦”吗？“下饭”两字，一般人以为是指菜肴而言，我说不是。菜肴只能让人把饭剩下，不是用来下饭的。吃饭的人看到眼前的美味菜肴，筷子迟迟不肯放下，不就把饭剩下了吗？饭像船，汤像水，船在沙滩上；没有水不能下，跟饭在喉间没有汤就下不去是一样的道理。而且按照养生的道理，食物贵在能消化；饭配上了汤就容易消化，这个道理显而易见。所以善于养生的人，吃饭不能没有汤；善于持家的人，吃饭也不能没有汤。宴请客人想要省菜的话，也不能没有汤；宴请客人时希望客人吃饱，又不剩下菜，也不能没有汤。为什么呢？因为汤能下饭，也能下菜。

近来江南设宴，每顿饭都有汤，就是得到了这个方法的精髓。我认为平常自家做饭，最好也是这样。宁可吃饭没有菜，也不能吃饭没有汤。有汤下饭，就算没有小菜，吃起来也很痛快；没有汤下饭，就算有很多美味，有时也会食不下咽。我是个贫穷的人，要养活全家五十多口人，虽然有时难免吃不饱，却不会全天挨饿，就是遵循了这个方法。

糕、饼

谷食之有糕饼，犹肉食之有脯脍。《鲁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制糕饼者，于此二句，当兼而有之。食之精者，米麦是也；脍之细者，粉面是也。精细兼长，始可论及工拙。求工之法，坊刻所载甚详。予使拾而言之，以作制饼制糕之印板，则观者必大笑曰：“笠翁不拾唾余，今于饮食之中，现增一副依样葫芦矣！”冯妇下车，请戒其始。只用二语括之，曰：“糕贵乎松，饼利于薄。”

■译文

谷类食品中有糕和饼，就像肉食中有肉干和肉松一样。《鲁论》中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制糕饼的人对这两句都应该加以采用。食物中最精的是米麦，最细的是粉面。只有精细都具备，才能谈到做的好坏。要做得精细，书中记载的已经很详细了。我要是从书上挑选些话来教人制作糕饼，看了我书的人一定会大笑说：“还说李笠翁不拾人家吃剩下的，在饮食方面不也在依样画葫芦吗？”还是不学冯妇下车而拾人牙慧，从开始时就戒备吧！只用两句话来概括：“糕贵在松，饼贵在薄。”

面

南人饭米，北人饭面，常也。《本草》云：“米能养脾，麦能补心。”各有所裨于人者也。然使竟日穷年止食一物，亦何其胶柱口腹，而不肯兼爱心脾乎？予南人而北相，性之刚直似之，食之强横亦似之。一日三餐，二米一面，是酌南北之中，而善处心脾之道也。但其食面之法，小异于北，而且大异于南。北人食面多作饼，予喜条分而缕晰之，南人之所谓“切面”是也。南人食切面，其油盐酱醋等作料，皆下于面汤之中，汤有味而面无味，是人之所重者不在面而在汤，与未尝食面等也。予则不然，以调和诸物，尽归于面，面具五味而汤独清，如此方是食面，非饮汤也。

所制面有二种，一曰“五香面”，一曰“八珍面”。五香膳己，八珍饷客，略分丰俭于其间。五香者何？酱也，醋也，椒末也，芝麻屑也，焯笋或煮蕈煮虾之鲜汁也。先以椒末、芝麻屑二物拌入面中，后以酱醋及鲜汁三物和为一处，即充拌面之水，勿再用水。拌宜极匀，擀宜极薄，切宜极细，然后以滚水下之，则精粹之物尽在面中，尽勾咀嚼，不似寻常吃面者，面则直吞下肚，而止咀咂其汤也。八珍者何？鸡、鱼、虾三物之内，晒使极干，与鲜笋、香蕈、芝麻、花椒四物，共成极细之末，和入面中，与鲜汁共为八种。酱醋亦用，而不列数内者，以家常日用之物，不得名之以珍也。鸡鱼之肉，务取极精，稍带肥腻者弗用，以面性见油即散，擀不成片，切不成丝故也。但观制饼饵者，欲其松而不实，即拌以油，则面之为性可知已。鲜汁不用煮肉之汤，而用笋、蕈、虾汁者，亦以忌油故耳。所用之肉，鸡、鱼、虾三者之中，惟虾最便，屑米为面，势如反掌，多存其末，以备不时之需；即膳己之五香，亦未尝不可六也。拌面之汁，加鸡蛋青一二盏更宜，此物不列于前而附于后者，以世人知用者多，列之又同剿袭耳。

■译文

南方人吃米饭，北方人吃面食，这是一般的习惯。《本草》说：“米能养脾，麦能补心。”米和面对人各有好处。但如果常年只吃一种主食，这是多么亏待自己的嘴巴和肚子，又不爱惜自己的心和脾啊！我是南方人，但是长得像北方人，刚直的性格像北方人，饮食上的强横也像。一日三餐，两顿米饭一顿面，这是介于南北之间，善于调理心与脾的方法。但是我吃面的方法，跟北方的有点不同，与南方的差异更大。北方人吃面喜欢做成饼，我则做成一根根面条，就是南方所谓的“切面”。南方人吃切面，油盐酱醋等作料，都下在面汤里，汤有味而面无味。这些人只看重汤而不看重面，跟没有吃面差不多。我却不这样，而是把各种调味品都放在面里，面的味道丰富而汤很清。这才是吃面而不是喝汤。

我制作的面有两种，一个叫“五香面”，一个叫“八珍面”。五香面自己吃，八珍面用来待客，这当中略有丰盛和俭约的分别。五香是什么？酱、醋、椒末、芝麻屑，以及焯笋或煮蘑菇、煮虾的鲜汤。先把椒末、芝麻屑这两样东西拌到面里面，再把酱、醋和鲜汁这三种东西调和在一起，当作和面的水，别再用水。和要和得很匀，擀要擀得很薄，切要切得很细，然后用滚水来下面，那么精华就都在面里，值得咀嚼品味，不像寻常吃面，面直接就吞下肚去，只是慢慢品那个汤。八珍是什么？鸡、鱼、虾三种东西的肉，晒到很干，跟鲜笋、香菇、芝麻、花椒四种东西，一起研成很细的粉末，和到面里，再加上鲜汁共是八种东西，酱、醋也要用，但不算在内，是因为那是家常用的东西，不能称作珍。鸡和鱼的肉，要选得很精，稍带肥腻的都不用，因为面的特点是见油就散，散了就擀不成片，也切不成丝。只要看烙饼的人，想要让饼松就在面里放油就知道了。鲜汁不用煮肉的汤，而用笋、蘑菇或是虾的汤，这也是忌油的缘故。所用的三种肉里，虾肉最方便，很容易擀成粉末，应该多准备一些虾粉，以备不时之需。即使是自己吃的五香面，也可变成六样配料。拌面的汁里，加一两盏鸡蛋清更好，这种方法没列在前面而写在后面，是因为知道的人多，列在前面又像是抄袭了。

粉

粉之名目甚多，其常有而适于用者，则惟藕、葛、蕨、绿豆四种。藕、葛二物，不用下锅，调以滚水，即能变生成熟。昔人云：“有仓卒客，无仓卒主人。”欲为仓卒主人，则请多储二物。且卒急救饥，亦莫善于此。驾舟车行远路者，此是糇粮中首善之物。粉食之耐咀嚼者，蕨为上，绿豆次之。欲绿豆粉之耐嚼，当稍以蕨粉和之。凡物入口而不能即下，不即下而又使人咀之有味、嚼之无声者，斯为妙品。吾遍索饮食中，惟得此二物。绿豆粉为汤，蕨粉为下汤之饭，可称二难，齿牙遇此，殆亦所谓劳而不怨者哉！

■译文

粉的种类很多，常见而又适用的，只有藕粉、葛粉、蕨粉、绿豆粉四种。藕粉和葛粉这两种，不用下锅，用滚水一调就能熟。古人说：“有仓促而到的客人，没有仓促的主人。”如果不想做仓促的主人，就要多准备这两样东西。何况临时救饥，也没有比这两样更好的。对于驾船、乘车、走远路的人，这也是干粮中的首选。粉食中耐咀嚼的，蕨粉最好，绿豆粉次之。想要使绿豆粉耐咀嚼，就要在里面掺上点蕨粉。食物吃到嘴里，不能立刻吞下去，咀嚼有味而没有声音的，就是上品。我在饮食的材料里面只找到这两样具备这一特点。用绿豆粉做汤，蕨粉做下汤的饭，可以称得上是难得的搭配，牙齿遇见它们，大概也可以说是劳而无怨了。

肉食第三

“肉食者鄙”，非鄙其食肉，鄙其不善谋也。食肉之人之不善谋者，以肥腻之精液，结而为脂，蔽障胸臆，犹之茅塞其心，使之不复有窍也。此非予之臆说，夫有所验之矣。

诸兽食草木杂物，皆狡黠而有智。虎独食人，不得人则食诸兽之肉，是匪肉不食者，虎也；虎者，兽之至愚者也。何以知之？考诸群书则信矣。“虎不食小儿”，非不食也，以其痴不惧虎，谬谓勇士而避之也。“虎不食醉人”，非不食也，因其醉势猖獗，目为劲敌而防之也。“虎不行曲路，人遇之者，引至曲路即得脱。”其不行曲路者，非若澹台灭明之行不由径，以颈直不能回顾也。使知曲路必脱，先于周行食之矣。《虎苑》云：“虎之能搏狗者，牙爪也。使失其牙爪，则反伏于狗矣。”迹是观之，其能降人降物而藉之为粮者，则专恃威猛，威猛之外，一无他能。世所谓“有勇无谋”者，虎是也。予究其所以然之故，则以舍肉之外，不食他物，脂腻填胸，不能生智故也。

然则“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其说不既有征乎？吾今虽为肉食作俑，然望天下之人，多食不如少食。无虎之威猛而益其愚，与有虎之威猛而自昏其智，均非养生善后之道也。

■译文

“吃肉的人鄙陋”，并不是鄙视他们吃肉，而是鄙视他们不善计谋。吃肉的人之所以不善谋略，是因为肥腻的肉汁凝结为脂肪，遮住了心胸，就像茅草堵塞了心一样，使他的灵性无法通透。这不是我的猜测，而是经过证实的。

食草的野兽，都狡黠而聪明。只有虎会吃人，吃不到人就吃其他野兽，是非肉不食的。虎又是野兽中最蠢的，何以见得？看看这方面的书就会明白了。“虎不吃小孩子”，不是不吃，而是因为孩子还不懂得怕虎，虎错以为他是勇士而躲开他。“虎不吃喝醉的人”，因为喝醉的人有狂态，虎将他看成劲敌，所以防备他。“虎不走弯路，人要是遇见老虎，引到弯路上就能逃脱。”虎不走弯路，不是像澹台灭明不走小路那样，而是因为脖子是直的不能够回头。虎要是知道走到弯路上的人会逃脱，就应该在大路上把他吃掉了。《虎苑》上说：“虎之所以能制服狗是靠爪牙，如果没有了爪牙，反而会被狗所制服。”从这里看，它之所以能够降伏其他动物并把它们当作食物，全是靠着威猛，威猛以外，什么本领也没有。人们所说的有勇无谋，就是指老虎。我推究虎愚蠢的原因，就是因为除了吃肉，不再吃别的东西，脂肪油腻填塞心胸而不能产生智慧。

但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个说法，不是已经有了验证了吗？我现在虽然在宣传肉食，但还是希望天下人多吃不如少吃。没有虎的威猛却加重了愚昧，和有虎的威猛却让智慧昏沉，都不是养生的方法。

猪

食以人传者，“东坡肉”是也。卒急听之，似非豕之肉，而为东坡之肉矣。噫！东坡何罪，而割其肉，以实千古馋人之腹哉？甚矣，名士不可为，而名士游戏之小术，尤不可不慎也。

至数百载而下，糕、布等物，又以眉公得名。取“眉公糕”“眉公布”之名，以较“东坡肉”三字，似觉彼善于此矣。而其最不幸者，则有溷厕中之一物，俗人呼为“眉公马桶”。噫！马桶何物，而可冠以雅人高士之名乎？予非不知肉味，而于豕之一物，不敢浪措一词者，虑为东坡之续也。即溷厕中之一物，予未尝不新其制，但蓄之家而不敢取以示人，尤不敢笔之于书者，亦虑为眉公之续也。

■译文

食物中因为人名而得到广泛流传的，“东坡肉”就是。乍一听，似乎并不是猪肉，而是苏东坡的肉。唉！苏东坡有什么罪过，要割肉来填千古馋人的肚子呢？真是太过分了！不能作名士，而搞一些名士自娱自乐的小游戏，更不能不谨慎。

数百年后，糕饼和布这些东西，又因为陈眉公而得名，叫作“眉公糕”“眉公布”，比起“东坡肉”三个字，好像就觉得好听一些。而最不幸的是，厕所里面有一种东西，俗人叫作“眉公马桶”。唉！马桶是什么东西，而可冠以雅人高士的名字呢？我不是不懂得品尝猪肉，但是对于猪肉，一句话也不敢说，就是怕成为第二个苏东坡。就是厕所里的那件东西，我也不是没有改进设计，只是藏在家里不敢拿出来给人看，更不敢写进书里，也是担心步陈眉公的后尘。

羊

物之折耗最重者，羊肉是也。谚有之曰：“羊几贯，账难算，生折对半熟对半，百斤止剩廿余斤，缩到后来只一段。”大率羊肉百斤，宰而割之，止得五十斤，迨烹而熟之，又止得二十五斤，此一定不易之数也。但生羊易消，人则知之；熟羊易长，人则未之知也。羊肉之为物，最能饱人，初食不饱，食后渐觉其饱，此易长之验也。凡行远路及出门作事，卒急不能得食者，啖此最宜。秦之西鄙，产羊极繁，土人日食止一餐，其能不枵腹者，羊之力也。

《本草》载羊肉，比人参、黄芪。参芪补气，羊肉补形。予谓补人者羊，害人者亦羊。凡食羊肉者，当留腹中余地，以俟其长。倘初食不节而果其腹，饭后必有胀而欲裂之形，伤脾坏腹，皆由于此，葆生者不可不知。

■译文

食物当中折耗最多的就是羊肉了。有谚语说：“羊几贯，账难算，生折对半熟对半，百斤止剩廿余斤，缩到后来只一段。”一般说来，一百斤左右的羊，屠宰之后，只能得到五十斤的肉。煮熟以后，只能剩二十五斤。这是一个不变而且准确的数字。但是生羊肉容易折耗，这一点人们都知道；熟羊肉容易膨胀，人们就不知道了。羊肉这种东西，最容易吃饱，一开始吃的时候不觉得饱，吃完后才渐渐觉得饱了，这就是羊肉容易膨胀的验证。凡是走远路或出门办事，仓促间不能正常吃饭的，吃羊肉最好。陕西西部产羊极多，当地人一天只吃一餐而不会饿肚子，就是羊肉的功劳了。

《本草》记载羊肉的时候，拿来跟人参、黄芪对比。人参和黄芪能补气，羊肉能补体。我说羊肉能滋补人，也能够害人。凡是吃羊肉的，肚子应当留点空余，以备它膨胀。如果吃的时候不节制，吃得很饱，饭后一定会有胀得肚子要裂开的感觉，伤脾坏腹的事都是这样发生的，爱惜身体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牛、犬

猪、羊之后，当及牛、犬。以二物有功于世，方劝人戒之之不暇，尚忍为制酷刑乎？略此二物，遂及家禽，是亦以羊易牛之遗意也。

■译文

说过猪和羊之后，应该谈到牛和狗了。因为这两种动物对人来说是有功之臣，我劝人们不要杀还来不及，怎么忍心为它们制造酷刑呢？我略过这两种动物不谈，于是说到家禽，这就如同梁惠王祭祀时用羊来替代牛的心意。

鸡

鸡亦有功之物，而不讳其死者，以功较牛、犬为稍杀。天之晓也，报亦明，不报亦明，不似畎亩、盗贼，非牛不耕，非犬之吠则不觉也。然较鹅鸭二物，则淮阴羞伍绛、灌矣。烹饪之刑，似宜稍宽于鹅鸭。卵之有雄者弗食，重不至斤外者弗食，即不能寿之，亦不当过夭之耳。

■译文

鸡也是对人类有功劳的动物，之所以不避讳宰杀它，是因为鸡的功劳比起牛和狗来要小一些。天要亮，鸡报晓也亮，没报晓也亮，不像耕田和防盗贼，没有牛就不能耕田，没有狗的吠叫，来了盗贼就没办法察觉。但鸡比起鹅和鸭来，就如同韩信羞与周勃灌婴为伍一样。鸡所遭受的烹饪的酷刑，似乎应该比鹅和鸭稍轻点。处在产卵期的鸡不要吃，重量不到一斤的鸡不要吃，就算不能让它享尽天年，也不该让它过早夭折。

鹅

之肉无他长，取其肥且甘而已矣。肥始能甘，不肥则同于嚼蜡。鹅以固始为最，讯其土人，则曰：“豢之之物，亦同于人。食人之食，斯其肉之肥腻，亦同于人也。”犹之豕肉以金华为最，婺人豢豕，非饭即粥，故其为肉也甜而腻。然则固始之鹅，金华之豕，均非鹅豕之美，食美之也。食能美物，奚俟人言？归而求之，有余师矣。但授家人以法，彼虽饲以美食，终觉饥饱不时，不似固始、金华之有节，故其为肉也，犹有一间之殊。盖终以禽兽畜之，未尝稍同于人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其斯之谓欤？

有告予食鹅之法者，曰：昔有一人，善制鹅掌。每豢肥鹅将杀，先熬沸油一盂，投以鹅足，鹅痛欲绝，则纵之池中，任其跳跃。已而复擒复纵，炮瀹如初。若是者数四，则其为掌也，丰美甘甜，厚可径寸，是食中异品也。予曰：惨哉斯言！予不愿听之矣。物不幸而为人所畜，食人之食，死人之事。偿之以死亦足矣，奈何未死之先，又加若是之惨刑乎？二掌虽美，入口即消，其受痛楚之时，则有百倍于此者。以生物多时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忍人不为，况稍具婆心者乎？地狱之设，正为此人，其死后炮烙之刑，必有过于此者。

■译文

鹅的肉没有别的优点，只是既肥又甘美而已。因为肉肥才能甘，不肥就味同嚼蜡了。鹅以固始产的最好，询问当地人，说：“用来喂养鹅的东西，跟人吃的一样。给鹅吃人的食物，所以它肉的肥腻也就跟人一样了。”就好像猪肉以金华所产的最好。金华人喂猪，不是饭就是粥，所以金华猪肉既甜又腻。如此说来，固始的鹅、金华的猪，都不是猪和鹅本身品种好，而是喂的东西好。食物能使动物长得好，这还需要说吗？回头细细思量，发现其中有些做法值得学习。但是把这方法教给家人，他们虽然也用好的食物来喂养，可喂养的时候饿一顿饱一顿的，不像固始和金华两个地区喂养得那样有规律，所以这样喂养出来的鹅和猪的肉，比起这两个地方的，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因为终究人们是把它当畜生养，未曾稍有如同待人的感情。“继子得食，肥而不泽。”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有人向我介绍一种吃鹅的方法，说：过去有个善于做鹅掌的人，每次把肥鹅养到要杀的时候，先烧一锅油，把鹅的脚放进去，鹅痛得要死就跳进水塘里，任它跳跃。然后再捉再放，像那样烫了又放它跳到水里，如此四次之后，鹅掌就丰美甘甜，厚达一寸，这是食物里面的异品。我说：这样的话太悲惨了！我不想听这样的话。动物不幸被人蓄养，吃人喂的食物，为人的需要而死。它用死来偿还也就够了，为什么要在死之前，还让它受这样的酷刑？两块鹅掌虽然味美，入口就没了。而鹅当时要遭受比这强烈百倍的痛苦。以活物多时的痛苦来换人类片刻的甘甜，残忍的人都不愿意去做，何况稍微有些善心的人呢？地狱正是为这种人准备的，他死后受炮烙的酷刑，一定会比这还残酷。

鸭

禽属之善养生者，雄鸭是也。何以知之？知之于人之好尚。诸禽尚雌，而鸭独尚雄；诸禽贵幼，而鸭独贵长。故养生家有言：“烂蒸老雄鸭，功效比参芪。”使物不善养生，则精气必为雌者所夺，诸禽尚雌者，以为精气之所聚也。使物不善养生，则情窦一开，日长而日瘠矣，诸禽贵幼者，以其泄少而存多也。雄鸭能愈长愈肥，皮肉至老不变，且食之与参芪比功，则雄鸭之善于养生，不待考核而知之矣。然必俟考核，则前此未之闻也。

■译文

禽类里善于养生的，是雄鸭。怎么知道的呢？从人们的喜好就可以看出来。人们挑家禽的时候，都喜欢挑雌的，只有鸭子喜欢用雄的；其他家禽喜欢挑幼的，只有鸭子喜欢挑老的。所以养生家说：“烂蒸老雄鸭，功效比参芪。”如果动物不善于养生，精气就会被雌性夺走，家禽之所以要挑雌的，就是因为雌性身上聚集了精气。如果动物不善养生，发情以后，时间长了就会越长越瘦，各种家禽当中以年幼的为贵，是因为它们的精气还未泄漏多少。雄鸭能越长越肥，皮肉到老不变，而且吃起来能跟人参和黄芪的功效媲美，是不用去考察就能够知道的。但是如果一定要考察，那么在此之前没听人说起过。

野禽、野兽

野味之逊于家味者，以其不能尽肥；家味之逊于野味者，以其不能有香也。家味之肥，肥于不自觅食而安享其成；野味之香，香于草木为家而行止自若。是知丰衣美食，逸处安居，肥人之事也；流水高山，奇花异木，香人之物也。肥则必供刀俎，靡有孑遗；香亦为人朵颐，然或有时而免。二者不欲其兼，舍肥从香而已矣。

野禽可以时食，野兽则偶一尝之。野禽如雉、雁、鸠、鸽、黄雀、鹌鹑之属，虽生于野，若畜于家，为可取之如寄也。野兽之可得者，惟兔、獐、鹿、熊、虎诸兽，岁不数得。是野味之中，又分难易。难得者何？以其久住深山，不入人境，槛阱之入，是人往觅兽，非兽来挑人也。禽则不然，知人欲弋而往投之，以觅食也，食得而祸随之矣。是兽之死也，死于人；禽之毙也，毙于己。食野味者，当作如是观。惜禽而更当惜兽，以其取死之道为可原也。

■译文

野味不如家养动物的地方，在于肉不够肥；野味之所以比家养的动物味道好，是因为它香。家养动物之所以肥，是因为不用自己觅食，而安然等人喂养。野味之所以香，是因为它们以草木为家，行动自由。由此可见，丰衣美食，安居闲处，可以让人变肥；流水高山，奇花异木，可以使人香。被养肥的就一定会被屠宰，很少有遗漏的；香的东西也会被人吃掉，但是有的偶尔可以避免，二者不能兼有，就舍弃肥腻而选取香的吧。

野禽可以经常吃到，野兽则是偶然才能尝到。野禽像野鸡、大雁、斑鸠、鸽子、黄雀、鹌鹑等，虽然生在野外，就像养在家里一样，因为很容易得到，就像是寄养的一样。野兽中可以打到的只有兔、獐、鹿、熊、虎等野兽，一年猎不到几只。所以野味中，从捕猎的角度而言，又有难易的区别。为什么不容易得到呢？因为它们常年在深山里，很少到人住的地方去，之所以掉到人的陷阱中，是人去找野兽，不是野兽自己送上门来。野禽就不同，知道人想用网抓捕它们，还要去投网，是为了觅食，食物得到了，灾祸也就跟着到了。这样看来，野兽的死是因为人，而野禽的死是因为它们自己。吃野味的人应当这样看。就该比珍惜野禽更珍惜野兽，因为它们死去的原因是可以谅解的。

鱼

鱼藏水底，各自为天，自谓与世无求，可保戈矛之不及矣。乌知网罟之奏功，较弓矢罝罘为更捷。无事竭泽而渔，自有吞舟不漏之法。然鱼与禽兽之生死，同是一命，觉鱼之供人刀俎，似较他物为稍宜。何也？水族难竭而易繁。胎生卵生之物，少则一母数子，多亦数十子而止矣。鱼之为种也似粟，千斯仓而万斯箱，皆于一腹焉寄之。苟无沙汰之人，则此千斯仓而万斯箱者，生生不已，又变而为恒河沙数。至恒河沙数之一变再变，以至千百变，竟无一物可以喻之，不几充塞江河而为陆地，舟楫之往来能无恙乎？故渔人之取鱼虾，与樵人之伐草木，皆取所当取，伐所不得不伐者也。我辈食鱼虾之罪，较食他物为稍轻。兹为约法数章，虽难比乎祥刑，亦稍差于酷吏。

食鱼者首重在鲜，次则及肥，肥而且鲜，鱼之能事毕矣。然二美虽兼，又有所重在一者。如鲟、如、如鲫、如鲤，皆以鲜胜者也，鲜宜清煮作汤；如鳊、如白、如鲥、如鲢，皆以肥胜者也，肥宜厚烹作脍。烹煮之法，全在火候得宜。先期而食者肉生，生则不松；过期而食者肉死，死则无味。

迟客之家，他馔或可先设以待，鱼则必须活养，候客至旋烹。鱼之至味在鲜，而鲜之至味又只在初熟离釜之片刻，若先烹以待，是使鱼之至美，发泄于空虚无人之境；待客至而再经火气，犹冷饭之复炊，残酒之再热，有其形而无其质矣。煮鱼之水忌多，仅足伴鱼而止，水多一口，则鱼淡一分。司厨婢子，所利在汤，常有增而复增，以致鲜味减而又减者，志在厚客，不能不薄待庖人耳。更有制鱼良法，能使鲜肥迸出，不失天真，迟速咸宜，不虞火候者，则莫妙于蒸。置之镟内，入陈酒、酱油各数盏，覆以瓜姜及蕈笋诸鲜物，紧火蒸之极熟。此则随时早暮，供客咸宜，以鲜味尽在鱼中，并无一物能侵，亦无一气可泄，真上着也。

■译文

鱼藏在水里，各自为天，自认为与世无争，可以保证不受到刀枪伤害。谁知道捕鱼的细网比捕猎的工具更厉害。不需要把水抽干来捕鱼，自然有不让鱼漏网的方法。虽然鱼和禽兽同样是一条性命，却觉得鱼被人宰杀，比其他动物被人宰杀容易接受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水中的生物容易繁殖，不容易灭绝。胎生、卵生的动物，少的一次产下几个后代，多的也只有几十个而已。而鱼的繁殖，一次产的卵就像几仓小米一样难以计数，如果没有人赶尽杀绝，又将繁衍得无穷尽，多得如同恒河中的沙粒。接着一变再变，多得都没有语言可以形容了，岂不要充塞江河为陆地，那船只往来还能平安无事吗？所以渔民捕鱼虾，就像樵夫砍伐草木，都是取应该取的，伐不得不伐的。我们吃鱼虾的罪过，比吃其他的东西要稍微轻一点，所以我在这里定几个规矩，虽然难以跟轻微的刑罚相比，也比酷吏要好些。

吃鱼最重要讲究新鲜，其次是肥，又肥又鲜，鱼的优点就全了。两个优点都具备当然很好，但是每条鱼往往在其中的一个方面突出，比如鲟鱼、鱼、鲫鱼、鲤鱼等，都是突出在鲜，鲜的鱼适合清煮做汤；像鳊鱼、白鱼、鲥鱼、鲢鱼等，都突出在肥，肥的适宜炖着吃。烹煮的方法全在火候适当，火候不到，鱼肉吃起来是生的，不好嚼；火候太过，鱼肉吃起来就会太老，没有味道。

请客的时候，其他东西可以预先做好，鱼必须是活的，等客人来了再做。鱼的美味在于鲜，而鲜又在于刚刚煮熟离锅的那一刻，要是先煮好了等着，鱼的美味就会发散掉了。等客人到了再热，就像炒冷饭、烫冷酒一样，有鱼的样子而味已经失去了。煮鱼的水不要太多，与鱼齐平就可以了。水多一点，鱼的味道就会淡一点。负责做饭的丫鬟，想要得到鱼汤，就把水加了又加，以至于鲜味一再减淡。为了厚待客人，就不能不薄待女佣。还有一种烧鱼的好方法，可以使鱼又鲜又肥，保持天然的味道，而且快慢皆宜，不用担心火候，那就是蒸了。把鱼放在盘子里，放几小杯陈酒和酱油，上面盖上瓜片、姜片、蘑菇、笋等鲜美的食物，猛火蒸到熟透。这个是随时都可以做的，用来款待客人也很好，因为鲜味都保留在鱼里面，别的味道进不去，鱼的味道也不会流失，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虾

笋为蔬食之必需，虾为荤食之必需，皆犹甘草之于药也。善治荤食者，以焯虾之汤，和入诸品，则物物皆鲜，亦犹笋汤之利于群蔬。笋可孤行，亦可并用；虾则不能自主，必借他物为君。若以煮熟之虾单盛一簋，非特华筵必无是事，亦且令食者索然。惟醉者糟者，可供匕箸。是虾也者，因人成事之物，然又必不可无之物也。“治国若烹小鲜”，此小鲜之有裨于国者。

■译文

笋是蔬菜里必须有的，而虾是荤莱里必须有的，就像甘草在药物里的地位一样。善于做荤菜的人，把煮虾的汤掺进各种食物里，所有的菜都很鲜，就像笋汤对于蔬菜的作用一样。笋可以单独做，也可以混合着用；虾却不能单做，一定要给其他食物做陪衬。把虾单独做一个菜，高级的宴会不会这样，吃的人也会觉得没味道。只有醉虾、糟虾，可以单独吃。所以虾是要靠别的东西才能做成菜，又是其他菜里必不可少的东西。老子说“治理大国如烹小鱼小虾”，这就是小鱼小虾对国家有裨益的地方。

鳖

“新粟米炊鱼子饭，嫩芦笋煮鳖裙羹。”林居之人述此以鸣得意，其味之鲜美可知矣。予性于水族无一不嗜，独与鳖不相能，食多则觉口燥，殊不可解。一日，邻人网得巨鳖，召众食之，死者接踵，染指其汁者，亦病数月始痊。予以不喜食此，得免于召，遂得免于死。岂性之所在，即命之所在耶？

予一生侥幸之事难更仆数。乙未居武林，邻家失火，三面皆焚，而予居无恙。己卯之夏，遇大盗于虎爪山，贿以重资者得免，不则立毙。予囊无一钱，自分必死，延颈受诛，而盗不杀。至于甲申、乙酉之变，予虽避兵山中，然亦有时入郭。其至幸者，才徙家而家焚，甫出城而城陷，其出生于死，皆在斯须倏忽之间。噫！予何修而得此于天哉！报施无地，有强为善而已矣。

■译文

“新粟米炊鱼子饭，嫩芦笋煮鳖裙羹。”在山林中隐居的人写这两句话炫耀其得意，可见其中的鲜美。我对于水产没有一种不喜欢吃，只不喜欢鳖，吃多就会口干舌燥，这真是难以理解。一天，邻居用网抓到一只大鳖，请大家去吃，结果吃鳖的人接连死了，只是喝口汤的人，也病了几个月才好。我因为不喜欢吃这个，所以幸运地没被请去，于是就幸免于死。难道性情之所在，也就是命之所在吗？

我一生中以为侥幸的事，更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乙未年我住在杭州，邻居家失火，三面的房子都跟着烧着了，只有我的房子没事。己卯年夏天在虎爪山遇见强盗，只有交出重金才能免一死，否则的话立刻会被打死。我一文钱也没有，自以为一定会死，就伸着脖子等死，但强盗没有杀我。至于甲申、乙酉的变乱，我虽然到山里躲避战乱，但有时候也会到城里。最幸运的是，才刚搬家，家就被烧；刚出城，城就被攻陷，死里逃生，都在片刻之间。唉！我有什么修为能得到上天这样的保佑！不知道怎么报答上天的恩宠，只有努力行善了。

蟹

予于饮食之美，无一物不能言之，且无一物不穷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独于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无论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则为饮食中之痴情，在彼则为天地间之怪物矣。予嗜此一生。每岁于蟹之未出时，即储钱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为命，即自呼其钱为“买命钱”。自初出之日始，至告竣之日止，未尝虚负一夕，缺陷一时。同人知予癖蟹，召者饷者，皆于此日，予因呼九月、十月为“蟹秋”。虑其易尽而难继，又命家人涤瓮酿酒，以备糟之醉之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酿”，瓮名“蟹瓮”。向有一婢，勤于事蟹，即易其名为“蟹奴”，今亡之矣。

蟹乎！蟹乎！汝于吾之一生，殆相终始者乎！所不能为汝生色者，未尝于有螃蟹无监州处作郡，出俸钱以供大嚼，仅以悭囊易汝。即使日购百筐，除供客外，与五十口家人分食，然则入予腹者有几何哉？蟹乎！蟹乎！吾终有愧于汝矣。

蟹之为物至美，而其味坏于食之之人。以之为羹者，鲜则鲜矣，而蟹之美质何在？以之为脍者，腻则腻矣，而蟹之真味不存。更可厌者，断为两截，和以油、盐、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与蟹之真味全失。此皆似嫉蟹之多味，忌蟹之美观，而多方蹂躏，使之泄气而变形者也。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和以他味者，犹之以爝火助日，掬水益河，冀其有裨也，不亦难乎？

凡食蟹者，只合全其故体，蒸而熟之，贮以冰盘，列之几上，听客自取自食。剖一筐，食一筐，断一螯，食一螯，则气与味纤毫不漏。出于蟹之躯壳者，即入于人之口腹，饮食之三昧，再有深入于此者哉？凡治他具，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独蟹与瓜子、菱角三种，必须自任其劳。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蜡，且似不成其为蟹与瓜子、菱角，而别是一物者。此与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僮仆虽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讲饮食清供之道者，皆不可不知也。

宴上客者，势难全体，不得已而羹之，亦不当和以他物，惟以煮鸡鹅之汁为汤，去其油腻可也。

瓮中取醉蟹，最忌用灯，灯光一照，则满瓮俱沙，此人人知忌者也。有法处之，则可任照不忌。初醉之时，不论昼夜，俱点油灯一盏，照之入瓮，则与灯光相习，不相忌而相能，任凭照取，永无变沙之患矣。此法都门有用之者。

■译文

我对于饮食的美味，没有一样不能描述的，没有一样谈起来不是穷尽想象、淋漓尽致的，只有螃蟹，心里很喜欢，吃起来也很好吃，甚至终身也忘不了，但对它好吃和不能忘却的原因，却一点也形容不出来了。对我来说，我最钟情于吃螃蟹，而我嗜蟹如命的行为，对它来说则是天地之间的怪物了。我一生都喜欢吃螃蟹，每年螃蟹还没上市时就把钱准备好了，因此家人笑我是拿螃蟹当命，于是我就把买螃蟹的钱叫作“买命钱”。从螃蟹刚上市到不再上市为止，我没有一天不吃的。朋友知道我爱吃螃蟹，所以都在这个时候请我去吃。我就把九月、十月称为“蟹秋”。我担心螃蟹吃完了接不上，就让家人洗了坛子酿酒，以便腌制起来。所用的糟叫作“蟹糟”，酒叫作“蟹酿”，而坛子就叫作“蟹瓮”。以前有个丫鬟，勤于做螃蟹，我就给她改名叫作“蟹奴”，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螃蟹啊！螃蟹啊！你跟我能相伴一生吗？不能为你增光的是，我没能在出产螃蟹的地方做官，拿出俸禄来供我大吃，只能用口袋里那点钱来买，就算一天买上一百筐，除了请客之外，跟五十口家人分着吃，我吃到肚子里的又能有多少啊？螃蟹啊！螃蟹啊！我终究是有愧于你！

螃蟹的味道极好，而这样的好味道往往被人破坏。用螃蟹来做汤的，鲜是很鲜，但螃蟹的外形、口感怎么体现？拿来炖的话，肥是很肥，螃蟹真正的味道却没有了。更讨厌的是把螃蟹剁成两块，加上油、盐、豆粉来煎，使得螃蟹的颜色、香气和味道都失去了。这些做法似乎是嫉妒螃蟹的美味和美观，而想出各种办法来糟蹋它，使它泄气变形。世界上的好东西，都适宜单吃。螃蟹又鲜又肥，又香又腻，蟹肉像玉，蟹黄像金，已经是色香味都到顶点了，再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和别的东西掺在一起，给螃蟹增加味道，就像用篝火来为阳光增色，捧一掬水想让河流上涨一样，那不是太难了吗？

凡是吃螃蟹，只应保持它的完整，蒸熟以后放在白色盘子里，摆在桌上，让客人自己取自己吃，剖一只吃一只，掰一条腿吃一条腿，那么香气和味道才不会泄漏掉。从螃蟹的壳里出来，就到人的肚子里去，饮食的真谛，还有比这更深刻的吗？做别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人代劳，只有吃螃蟹、瓜子、菱角这三种东西，必须自己动手，即剥即吃才有味道，等别人剥了才吃，不止是味同嚼蜡，而且也会觉得它们不是螃蟹、瓜子和菱角，而是另外一种东西。这跟好香必须自己点，好茶必须自己斟，仆人虽然很多，却不能全靠他们去做，是一个道理。讲究饮食之道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宴请贵宾时，不好用整只的螃蟹，不得已做成汤，也不应该掺上别的东西，只用煮鸡煮鹅的汤做汤，去掉油腻就可以了。

从坛子里拿醉蟹，最忌讳用灯，灯光一照，螃蟹钻到沙子里，就只看到满坛的沙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有个办法可以任意照而不需忌讳就将螃蟹取出来。刚开始腌的时候，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点上一盏油灯，照到瓮里面，让螃蟹对灯光习惯，以后随便拿灯来照，它再不会钻进沙子里了。这种办法京城有人用过。

零星水族

予担簦二十年，履迹几遍天下。四海历其三，三江五湖则俱未尝遗一，惟九河未能环绕，以其迂僻者多，不尽在舟车可抵之境也。历水既多，则水族之经食者，自必不少，因知天下万物之繁，未有繁于水族者。载籍所列诸鱼名，不过十之六七耳。常有奇形异状，味亦不群，渔人竟日取之，土人终年食之，咨询其名，皆不知为何物者。无论其他，即吴门、京口诸地所产水族之中，有一种似鱼非鱼，状类河豚而极小者，俗名“斑子鱼”，味之甘美，几同乳酪，又柔滑无骨，真至味也，而《本草》《食物志》诸书，皆所不载。近地且然，况寥廓而迂僻者乎？

海错之至美，人所艳羡而不得食者，为闽之“西施舌”“江瑶柱”二种。“西施舌”予既食之，独“江瑶柱”未获一尝，为入闽恨事。所谓“西施舌”者，状其形也。白而洁，光而滑，入口咂之，俨然美妇之舌，但少朱唇皓齿牵制其根，使之不留而即下耳。此所谓状其形也。若论鲜味，则海错中尽有过之者，未甚奇特，朵颐此味之人，但索美舌而咂之，即当屠门大嚼矣。其不甚著名而有异味者，则北海之鲜鳓，味并鲥鱼，其腹中有肋，甘美绝伦。世人以在鲟鳇腹中者为“西施乳”，若与此肋较短长，恐又有东家西家之别耳。

河豚为江南最尚之物，予亦食而甘之。但询其烹饪之法，则所需之作料甚繁，合而计之，不下十余种，且又不可缺一，缺一则腥而寡味。然则河豚无奇，乃假众美成奇者也。有如许调和之料施之他物，何一不可擅长，奚必假杀人之物以示异乎？食之可，不食亦可。若江南之鲚，则为春馔中妙物。食鲥鱼及鲟鳇有厌时，鲚则愈嚼愈甘，至果腹而犹不能释手者也。

■译文

我奔波了二十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四个海游历了三个，三江五湖，则未曾遗漏一个，只有九河没能走全，因为它们大多迂回盘绕，其中有些不是车和船可以到达的。走过的水路多，吃过的水产自然也多，所以我知道天下的生物，没有能比水产更繁杂的。书上有记载的鱼名，不过是其中的六七成而已。经常有些鱼奇形怪状，味道也不寻常，渔民天天打捞，当地人终年在吃，问他们那些鱼叫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不讲别的，就在苏州、镇江这些地方所产的水产里面，有一种像鱼又不是鱼，样子像河豚却又很小的水产，俗称“斑子鱼”，味道甘美就像奶酪一样，而且柔滑无骨，真是食物中的极品。而《本草》《食物志》等都没有记载。近的地方尚且这样，何况是遥远偏僻的地方呢？

海味中味道最美而人们只能羡慕却不容易吃到的，是产自福建的“西施舌”和“江瑶柱”两种。“西施舌”我已经吃过，只有“江瑶柱”没尝过，这是福建之行的遗憾。所谓“西施舌”，是形容它的形状与舌相似，它洁白光滑，入口品味，就像美女的舌头一样，只是少了红唇皓齿牵住根部，使它不能留在嘴里，一下子就咽下去了。要讲鲜味，海味中比这好的有很多，它并不算奇特。想尝这种味道的人，找个美女咂她的舌头，就跟大吃这种食物一样了。有一种不很出名，但是味道很特殊的，是北海的鲜鳓，味道比得上鲥鱼，此鱼腹中有肋，味道甘美绝伦。人们把鲟鱼和鳇鱼腹中的肋称作“西施乳”，如果跟这种鱼的肋比较，那真是东施与西施的区别。

河豚是江南人最喜欢的食物，我吃过后也觉得很好吃，但问起烹饪的方法，才知道所需要的作料很多，算起来不下十几种，而且一样也不能缺，缺一样就腥且没什么味道。这么说来河豚就没什么奇特，只是依靠很多好的作料才变得奇特的。有这么多作料，放到别的食物里，哪一样不美味，又何必一定要选择这种能毒死人的东西来吃呢？这样的东西吃也可以，不吃也可以。像江南的鲚鱼，是春天时令菜中的好东西。吃鲥鱼、鲟鱼和鳇鱼会吃厌，鲚鱼却越吃越甘美，直到吃饱还舍不得放手。

附：不载果食茶酒说

果者酒之仇，茶者酒之敌，嗜酒之人必不嗜茶与果，此定数也。凡有新客入座，平时未经共饮，不知其酒量浅深者，但以果饼及糖食验之。取到即食，食而似有踊跃之情者，此即茗客，非酒客也；取而不食，及食不数四而即有倦色者，此必巨量之客，以酒为生者也。以此法验嘉宾，百不失一。予系茗客而非酒人，性似猿猴，以果代食，天下皆知之矣。讯以酒味则茫然，与谈食果饮茶之事则觉井井有条，滋滋多味。兹既备述饮馔之事，则当于二者加详，胡以缺而不备？曰：惧其略也，性既嗜此。则必大书特书，而且为罄竹之书，若以寥寥数纸终其崖略，则恐笔欲停而心未许，不觉其言之汗漫而难收也。且果可略而茶不可略，茗战之兵法，富于《三略》《六韬》，岂《孙子》十三篇所能尽其灵秘者哉？是用专辑一编，名为《茶果志》，孤行可，尾于是集之后亦可。至于曲糵一事，予既自谓茫然，如复强为置吻，则假口他人乎？抑强不知为知，以欺天下乎？假口则仍犯剿袭之戒；将欲欺人，则茗客可欺，酒人不可欺也。倘执其所短而兴问罪之师，吾能以茗战战之乎？不若绝口不谈之为愈耳。

■译文

水果是酒的对头，茶也是酒的对头，好喝酒的人一定不好吃水果和喝茶，这是肯定的。凡是有新的客人来到，平时没有一起喝过酒，不知道其酒量深浅，只要用糕饼糖果来试验就可以知道了。拿到就吃，吃的时候好像是喜欢的，那就是好喝茶的人，不是酒徒；拿到却不吃，吃了一点就好像厌烦了一样的，一定是海量，而且是个以酒为命的人。用这种方法来验客人，百无一失。我好喝茶而不好喝酒，性情有如猿猴，拿水果代饭，天下都知道。别人问及酒就很茫然，谈起吃水果和喝茶来就井井有条、津津有味。现在既然讲起饮食的事情，就该把这两样谈得更详细，为什么却省略了呢？我说：是因为怕太简略了。我本性既然嗜好这个，肯定会大书特书，唯恐纸不够用，要是几页纸就写完了，那时想停笔却觉得心里不愿意，不知不觉写起来就不想停了。而且水果可以写得简略，而茶不可以，茶道的内容，比《黄石公三略》《六韬》还丰富，就是写出一部《孙子兵法》来也讲不完。这样就要专门写本书叫作《茶果志》单行，附在这本书后面。至于酒这方面，我自己都说是茫然不知，如果勉强要谈，那么借他人的现成呢，还是不懂装懂呢？借人的现成，那就是犯了抄袭的毛病；不懂装懂，喝茶的人可以骗，酒徒却不能骗。如果有人拿了我的错处来兴师问罪，我能拿茶来跟他应战吗？不如绝口不谈为妙。

颐养部

行乐第一

伤哉！造物生人一场，为时不满百岁。彼夭折之辈无论矣，姑就永年者道之，即使三万六千日尽是追欢取乐时，亦非无限光阴，终有报罢之日。况此百年以内，有无数忧愁困苦、疾病颠连、名缰利锁、惊风骇浪，阻人燕游，使徒有百岁之虚名，并无一岁二岁享生人应有之福之实际乎！又况此百年以内，日日死亡相告，谓先我而生者死矣，后我而生者亦死矣，与我同庚比算、互称弟兄者又死矣。

噫！死是何物，而可知凶不讳，日令不能无死者惊见于目，而怛闻于耳乎？是千古不仁，未有甚于造物者矣。虽然，殆有说焉。不仁者，仁之至也。知我不能无死，而日以死亡相告，是恐我也。恐我者，欲使及时为乐，当视此辈为前车也。康对山构一园亭，其地在北邙山麓，所见无非丘陇。客讯之曰：“日对此景，令人何以为乐？”对山曰：“日对此景，乃令人不敢不乐。”达哉斯言！予尝以铭座右。兹论养生之法，而以行乐先之；劝人行乐，而以死亡怵之，即祖是意。欲体天地至仁之心，不能不蹈造物不仁之迹。

养生家授受之方，外借药石，内凭导引，其借口颐生而流为放辟邪侈者，则曰“比家”。三者无论邪正，皆术士之言也。予系儒生，并非术士。术士所言者术，儒家所凭者理。《鲁论·乡党》一篇，半属养生之法。予虽不敏，窃附于圣人之徒，不敢为诞妄不经之言以误世。有怪此卷以颐养命名，而觅一丹方不得者，予以空疏谢之。又有怪予著《饮馔》一篇，而未及烹饪之法，不知酱用几何，醋用几何，醝椒香辣用几何者。予曰：果若是，是一庖人而已矣，乌足重哉！人曰：若是，则《食物志》《尊生笺》《卫生录》等书，何以备载此等？予曰：是诚庖人之书也。士各明志，人有弗为。

■译文

伤心啊！造物主造出人，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还不足一百年。那些年幼时就夭折了的暂且不说，就说那些能够延年益寿活到一百岁的人，即使一百年中天天寻欢作乐，时光也是有尽头的，终究会有结束的时候。何况在这一百年里，有无数的忧愁困苦、疾病变故、名利缰锁、惊风骇浪，阻止人快乐地生活，使人徒有活到一百岁的虚名，实际上并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可以享受人生应该享有的福气！又加上在活着的一百年里，几乎每天都有死亡的讯息传来，比我早出生的人死了，比我晚出生的人也死了，和我同年出生相互间称兄道弟的人也死了。

唉！死到底是什么东西，而能够让人知道它凶横却无法避讳，每天都令终有一死的人见了惊恐，听了害怕呢？因此千百年来最不仁慈的要算是造物主了。即使可以这样说，还有另一种说法：不仁慈的人，其实是达到了仁慈的极致。造物主知道我不能不死，所以每天都通过告知别人的死亡来恐吓我。恐吓我，是想让我能够及时行乐，应当将死去的那些人作为前车之鉴。康海建了一座园亭，坐落在北邙山山脚下，只能看见一些丘陵山陇。客人询问他说：“每天对着这样的风景，让人拿什么取乐呢？”康海说：“每天对着这样的风景，让人不敢不快乐。”他的话是多么豁达！我常常把这话当作我的座右铭。谈到养生的方法，首先就要讲到行乐；用死亡来劝人及时行乐不免让人感到恐惧，可是最根本的意思就是这样。要想体察天地最仁慈的用心，就不能不像造物主那样，做一些不仁的事情。

养生家教给人养生的办法，外在要凭借药石的力量，内在要靠自身的正确导引，那些以颐养修生为借口而去过放荡奢侈生活的，则被称为“比家”。以上三种无论是邪是正，都是术士的话。我是一介儒生，不是术士。术士说的是术法，儒家凭借的是道理。《鲁论·乡党》这篇文章，一半的内容都是关于养生的方法。我虽然不聪敏，私下里却把自己当成圣人的学生，不敢说些荒诞狂妄的言语误导世人。有人觉得很奇怪，这一卷命名为“颐养”，却找不到一个丹方，我为自己的见识贫乏道歉。又有人责怪我写《饮馔》一篇，却没有谈到任何的烹饪方法，让人看过以后不知道酱应用多少，醋应用多少，香料和辣椒应用多少。我说：如果做到这样的话，我就仅仅是一个厨师了，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食物志》《尊生笺》《卫生录》这一类的书，为什么将这些烹饪方法记载得很详细？我说：那些是真正的烹调书。读书人都有自己的志向，每个人也有他不想做的事。

贵人行乐之法

人间至乐之境，惟帝王得以有之；下此则公卿将相，以及群辅百僚，皆可以行乐之人也。然有万几在念，百务萦心，一日之内，除视朝听政、放衙理事、治人事神、反躬修己之外，其为行乐之时有几？曰：不然。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心以为苦，则无境不苦。身为帝王，则当以帝王之境为乐境；身为公卿，则当以公卿之境为乐境。凡我分所当行，推诿不去者，即当摈弃一切悉视为苦，而专以此事为乐。谓我为帝王，日有万几之冗，其心则诚劳矣，然世之艳慕帝王者，求为片刻而不能。我之至劳，人之所谓至逸也。为公卿将相、群辅百僚者，居心亦复如是，则不必于视朝听政、放衙理事、治人事神、反躬修己之外，别寻乐境，即此得为之地，便是行乐之场。一举笔而安天下，一矢口而遂群生，以天下群生之乐为乐，何快如之？若于此外稍得清闲，再享一切应有之福，则人皇可比玉皇，俗吏竟成仙吏，何蓬莱三岛之足羡哉！

此术非他，盖用吾家老子“退一步”法。以不如己者视己，则日见可乐；以胜于己者视己，则时觉可忧。从来人君之善行乐者，莫过于汉之文、景；其不善行乐者，莫过于武帝。以文、景于帝王应行之外，不多一事，故觉其逸；武帝则好大喜功，且薄帝王而慕神仙，是以徒见其劳。人臣之善行乐者，莫过于唐之郭子仪；而不善行乐者，则莫如李广。子仪既拜汾阳王，志愿已足，不复他求，故能极欲穷奢，备享人臣之福；李广则耻不如人，必欲封侯而后已，是以独当单于，卒致失道后期而自刭。故善行乐者，必先知足。二疏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不殆，至乐在其中矣。

■译文

人间最快乐的境界，只有帝王才能达到；在他以下的公卿将相，以及众多辅臣官僚们，都是可以行乐的人。但是他们百务缠身，每一天，除了上朝听政、放衙理事、治人奉神、反思修身之外，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去行乐呢？我说：不是这样。快乐不在人的外表而在内心。内心觉得很快乐，那么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都会觉得快乐；内心觉得悲苦，那么任何境地都会让人觉得悲苦。身为帝王，就应当把帝王这个位置作为快乐的环境；身为公卿，就应当把公卿的身份作为快乐的环境。凡是我分内应当承担的任务就不能推诿出去，应当把其他的事情都摒弃掉，将无关的事看作苦事，而专门把分内的事情作为乐趣。假如说我是帝王，每天都想着要处理一堆冗繁的事务，我的心就真的很劳累，然而世上那些羡慕帝王生活的人，连一时片刻的帝王都做不了。我认为最劳苦的事情，恰恰是众人眼中最安逸的。同样，作为公卿将相、文武百官，也应这样想，就不必在上朝听政、放衙理事、治人奉神、反思修身以外，另外寻找快乐的环境，自己在的地方，就是行乐的场所。手中的笔一举起来就能使天下得到太平，一开口就能使天下众生都实现心愿，把天下众生的快乐作为自己的快乐，还有什么样的快乐可以赶上这个呢？如果在这之外还能有一些清闲的时间，再来享受一切应该享受到的福气，那么人间的皇帝就可以和天上的玉皇大帝相比，俗世的官吏也就成了天上的仙官，难道还会羡慕蓬莱三岛的神仙吗？

这种方法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方法，而是运用道家老子所说的“退一步”的方法。同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来对照，那么天天都会觉得快乐；同那些胜过自己的人来对照，那么时时都会觉得有忧虑的地方。自古以来，作为君主帝王而善于行乐的，要算是汉代的文帝和景帝；其中不善于行乐的，要算是汉武帝。因为汉文帝和汉景帝在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以外，不再多做一件事情，所以觉得安逸；汉武帝则是好大喜功，而且鄙薄帝王的身份，羡慕神仙，所以他的行为只能显示他的劳苦。人臣之中善于行乐的人，要算是汉代的郭子仪；不善于行乐的人，要算是唐代的李广。郭子仪被封为汾阳王，他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不再有其他的要求，所以能够极尽欲望和奢侈，享受作为人臣的福气；李广则总为自己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一定要封侯才满足，所以独自抵挡单于的进攻，最终因为行军迷路误期而自杀。所以善于行乐的人，必须先要知足。西汉的疏广、疏受说：“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疲劳。”不受辱，不疲劳，快乐就在其中。

富人行乐之法

劝贵人行乐易，劝富人行乐难。何也？则为行乐之资，然势不宜多，多则反为累人之具。华封人祝帝尧富寿多男，尧曰：“富则多事。”华封人曰：“富而使人分之，何事之有？”由是观之，财多不分，即以唐尧之圣、帝王之尊，犹不能免多事之累，况德非圣人而位非帝王者乎？

陶朱公屡致千金，屡散千金，其致而必散，散而复致者，亦学帝尧之防多事也。兹欲劝富人行乐，必先劝之分财；劝富人分财，其势同于拔山超海，此必不得之数也。财多则思运，不运则生息不繁。然不运则已，一运则经营惨淡，坐起不宁，其累有不可胜言者。财多必善防，不防则为盗贼所有，而且以身殉之。然不防则已，一防则惊魂四绕，风鹤皆兵，其恐惧觳觫之状，有不堪目睹者。且财多必招忌。语云：“温饱之家，众怨所归。”以一身而为众射之的，方且忧伤虑死之不暇，尚可与言行乐乎哉？甚矣，财不可多，多之为累，亦至此也。

然则富人行乐，其终不可冀乎？曰：不然。多分则难，少敛则易。处比户可封之世，难于售恩；当民穷财尽之秋，易于见德。少课锱铢之利，穷民即起颂扬；略蠲升斗之租，贫佃即生歌舞。本偿而子息未偿，因其贫也而贳之，一券才焚，即噪冯之令誉；赋足而国用不足，因其匮也而助之，急公偶试，即来卜式之美名。果如是，则大异于今日之富民，而又无损于本来之故我。觊觎者息而仇怨者稀，是则可言行乐矣。其为乐也，亦同贵人，可不必于持筹握算之外，别寻乐境，即此宽租减息、仗义急公之日，听贫民之欢欣赞颂，即当两部鼓吹；受官司之奖励称扬，便是百年华衮。荣莫荣于此，乐亦莫乐于此矣。

至于悦色娱声、眠花藉柳、构堂建厦、啸月嘲风诸乐事，他人欲得，所患无资，业有其资，何求弗遂？是同一富也，昔为最难行乐之人，今为最易行乐之人。即使帝尧不死，陶朱现在，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去其一念之刻而已矣。

■译文

劝说地位高贵的人行乐容易，劝说有钱的富人行乐就难了。为什么呢？因为钱财是行乐的资本，但又不应当过多，多了就成为人的累赘了。华封人祝福尧富裕长寿，而且多生男孩，尧说：“太富裕了会生出事端。”华封人说：“富了就把钱财分给大家，怎么会生出事端呢？”这样看来，钱财很多却不分给别人，就算像尧这样有圣人的品德、帝王的尊荣的人，都不能避免受多生事端的拖累，何况才德不如圣人又没有居于帝王之位的普通人呢？

陶朱公多次赚得千金的财富，又多次把这些钱财分给别人，他赚了钱一定会分出去，分发完了再去赚，这也是学习尧帝防止多生事端。所以想要劝说富人行乐，首先就要劝他们分散手中的财物，而劝富人分散财物，就像夹着山跨越大海，是肯定做不到的。钱财多了就想着怎么运营它们，不运营的话，产生的利益就不多。然而不运营还好，一运营就要费尽心力，让人坐立不安，那种劳累真是很难说清。钱财多了就会防备别人，如果不防备就有可能被盗贼盗走，甚至有可能连性命都搭进去。然而不防备还好，一旦防备，就会把人弄得胆战心惊、草木皆兵，那种害怕恐惧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去看。况且钱财多了一定会招来妒忌。俗话说：“温饱之家，众怨所归。”把自己的身体作为众矢之的，忧伤虑死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去行乐呢？钱财不能太多，多了就是累赘了，原因就是在这里。

难道富人行乐就没有希望了吗？我说：不是。分散给别人大量钱财很难做到，少聚敛一些就容易了。在任何一家都能受到封赏的时代，就会很难向别人显示自己的恩惠；在人民都很穷困、钱财很少的时代，就很容易被感激。少征收一些利息，穷困的人民就会颂扬你；稍微减少一些租金，贫穷的佃户就会高兴得载歌载舞。对于那些偿还了本金却没有还上利息的人，如果你因为看到那些人很贫穷而把契约烧掉，就会赢得像冯一样的美名了；自己的收入充足而国家的财力不足，就在国家财力匮乏的时候进行捐助，以急公好义的心态偶然做一次，就可以获得卜式那样的美名。真能这样的话，就和今天的富人完全不同了，而又不会损害本来的状况。觊觎我钱财的人都没有了，怨恨我的人也变少了，这时候就可以谈行乐了。行乐的方法和贵人一样，没必要在拿着算盘算账以外，另去寻找快乐的境界。在放宽租金、减少利息、仗义奉公的时候，听听贫困的人对自己的称颂，就当是乐班奏乐的声音；受到官府的奖励赞扬，也就像得到了华丽的衣裳。再大的荣耀也不过如此，再大的快乐也不过如此了。

至于悦色娱声、眠花宿柳、构堂建厦、啸月嘲风这一类的乐事，别人想得到却担心没有资金，我已经有了钱财，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同样是富人，以前是最难行乐的人，现在是最容易行乐的人了。即使尧帝没有死，陶朱公活到了现在，他们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有什么畏惧他们的呢？去掉自己苛刻的念头就可以了。

贫贱行乐之法

穷人行乐之方，无他秘巧，亦止有“退一步”法。我以为贫，更有贫于我者；我以为贱，更有贱于我者；我以妻子为累，尚有鳏寡孤独之民，求为妻子之累而不能者；我以胼胝为劳，尚有身系狱廷，荒芜田地，求安耕凿之生而不可得者。以此居心，则苦海尽成乐地。如或向前一算，以胜己者相衡，则片刻难安，种种桎梏幽囚之境出矣。

一显者旅宿邮亭，时方溽暑，帐内多蚊，驱之不出，因忆家居时堂宽似宇，簟冷如冰，又有群姬握扇而挥，不复知其为夏，何遽困厄至此！因怀至乐，愈觉心烦，遂致终夕不寐。一亭长露宿阶下，为众蚊所啮，几至露筋，不得已而奔走庭中，俾四体动而弗停，则啮人者无由厕足；乃形则往来仆仆，口则赞叹嚣嚣，一似苦中有乐者。显者不解，呼而讯之，谓：“汝之受困，什佰于我，我以为苦，而汝以为乐，其故维何？”亭长曰：“偶忆某年，为仇家所陷，身系狱中。维时亦当暑月，狱卒防予私逸，每夜拘挛手足，使不得动摇。时蚊蚋之繁，倍于今夕，听其自啮，欲稍稍规避而不能，以视今夕之奔走不息，四体得以自如者，奚啻仙凡人鬼之别乎！以昔较今，是以但见其乐，不知其苦。”显者听之，不觉爽然自失。此即穷人行乐之秘诀也。

不独居心为然，即铸体炼形，亦当如是。譬如夏月苦炎，明知为室庐卑小所致，偏向骄阳之下来往片时，然后步入室中，则觉暑气渐消，不似从前酷烈；若畏其湫隘而投宽处纳凉，及至归来，炎蒸又加十倍矣。冬月苦冷，明知为墙垣单薄所致，故向风雪之中行走一次，然后归庐返舍，则觉寒威顿减，不复凛冽如初；若避此荒凉而向深居就燠，及其再入，战栗又作何状矣。由此类推，则所谓退步者，无地不有，无人不有，想至退步，乐境自生。予为两间第一困人，其能免死于忧，不枯槁于迍邅蹭蹬者，皆用此法。又得管城一物，相伴终身，以扫千军则不足，以除万虑则有余。然非善作退步，即楮墨亦能困人。想虞卿著书，亦用此法，我能公世，彼特秘而未传耳。

由亭长之说推之，则凡行乐者，不必远引他人为退步，即此一身，谁无过来之逆境？大则灾凶祸患，小则疾病忧伤。“执柯伐柯，其则不远。”取而较之，更为亲切。凡人一生，奇祸大难非特不可遗忘，还宜大书特书，高悬座右。其裨益于身者有三：孽由己作，则可知非痛改，视作前车；祸自天来，则可止怨释尤，以弭后患；至于忆苦追烦，引出无穷乐境，则又警心惕目之余事矣。如曰省躬罪己，原属隐情，难使他人共睹，若是则有包含韫藉之法：或止书罹患之年月，而不及其事；或别书隐射之数语，而不露其详；或撰作一联一诗，悬挂起居亲密之处，微寓己意，不使人知，亦淑慎其身之妙法也。此皆湖上笠翁瞒人独做之事，笔机所到，欲讳不能，俗语所谓“不打自招”者，非乎？

■译文

穷人行乐的方法，没别的秘诀，同样只有“退一步”这种方法。我觉得自己穷，还有比我更穷的；我觉得自己低贱，还有比我更低贱的；我把妻子儿女当作累赘，还有失去妻子儿女无依无靠，想要妻子儿女这种累赘却得不到的人；我为自己因为劳动使得手脚都是老茧而感到劳苦，还有人被关在监狱，荒芜了田地，想要安心耕作却没有办法的人。这样去想，那么苦海都会变成乐地。如果向前推，同胜过自己的人比较，那就一刻也得不到安稳，会陷入那些束缚和使人忧郁的心境。

有一个富贵的人，旅途中住在驿站，当时正是盛夏，帐子里有很多蚊子，赶不出去，就想起在家里时，厅堂宽敞，枕席冰凉，又有许多姬妾拿着扇子为他扇风，都感觉不出是夏天，怎么现在困苦到这地步呢？因为想着非常快乐的情景，就更加心烦了，于是整个晚上睡不着。有一个亭长在台阶下露宿，被许多蚊子咬，筋都快被咬出来了，只能在院子里跑动，让四肢不停地动，使蚊子没办法落脚。他的身子虽然奔跑得很辛苦，口中却很大声地赞叹，好像苦中有乐。富贵的人不理解，就把他叫来询问：“你受的苦，比我多十倍百倍，我觉得痛苦，你却觉得快乐，是为什么？”亭长说：“我想起有一年被仇家陷害，被关押在监狱里。当时也是夏天，狱卒防备我逃跑，每天晚上都捆住我的手脚，让我不能动弹。那时的蚊虫，比今晚多上一倍，想要稍微躲一下也不行，只能任凭蚊子叮咬。比起今晚可以跑个不停，而且四肢能够自由驱赶蚊虫，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人，一个是鬼啊！用过去来比今天，所以只觉得快乐，不觉得痛苦。”富贵的人听后，恍然大悟。这就是穷人行乐的秘诀。

不仅心里要这样想，就连锻炼身体也应该这样。比如夏天很闷热，明知道是因为房子矮小造成的，偏偏在骄阳下走上几步，再回到屋里，就会觉得暑气渐渐消散，不像先前那样炎热了；如果畏惧房子狭小，就跑到宽敞的地方乘凉，回来以后，炎热的感觉就会加重十倍了。冬天很寒冷，明知是因为墙壁单薄造成的，就特意跑到风雪中走一趟，再回到房子里，就会觉得寒气顿时减弱，不像刚才那么凛冽了；要是想避开原来房子的寒冷，去深宅大院里取暖，回来以后，不知道要战栗成什么样子了。以此类推，所说的退步法，到处都有，每个人都有，凡事退一步想，快乐的心情就会产生。我是天地间受到困苦最多的人，没有死于忧愁，没在穷困流离中变得憔悴，都是用了这个方法。我还有毛笔这样东西，相伴终身，用它横扫千军是不能，用它扫除诸多忧虑却绰绰有余。但是如果不善于退步，就是纸墨也能困住人。想来虞卿写书，也是用的这个方法，我能够公之于世，他却保密不传。

由亭长这个例子推出，行乐的人，不必用别人作为自己“退一步”的参照，就是自己，谁没有经过逆境？大到灾祸凶患，小到疾病忧伤，“执柯伐柯，其则不远。”拿来进行比较，更加亲切。人一生中的奇祸大难，不但不可以遗忘，还应该大书特书，高挂起来作为座右铭。这样做对于人的好处有三点：如果罪孽是自己造成的，就可以知错痛改，看作前车之鉴；若是祸从天降，就不必怨恨，也不用忧愁，可以消除后患了；至于追忆过去的困苦烦恼，引出无穷的快乐，又是警惕自心以外的事情了。如果说反省自身，归罪自身，这些是隐情，不想让别人看到。这里有掩饰的方法：可以只写遭遇灾祸的时间而不提具体事件；或是另外写几条隐语，不写出详细情况；或写一副对联或一首诗，悬挂在起居常见的地方，暗中寄寓自己的心意，不让人知道，也是淑慎其身的好方法。这是我湖上笠翁瞒着别人独自进行的事，顺笔写到就不能遮掩，这就是俗话说的“不打自招”吧！

家庭行乐之法

世间第一乐地，无过家庭。“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是圣贤行乐之方，不过如此。而后世人情之好尚，往往与圣贤相左。圣贤所乐者，彼则苦之；圣贤所苦者，彼反视为至乐而沉溺其中。如弃现在之天亲而拜他人为父，撇同胞之手足而与陌路结盟，避女色而就娈童，舍家鸡而寻野鹜，是皆情理之至悖，而举世习而安之。其故无他，总由一念之恶旧喜新，厌常趋异所致。若是，则生而所有之形骸，亦觉陈腐可厌，胡不并易而新之，使今日魂附一体，明日又附一体，觉愈变愈新之可爱乎？其不能变而新之者，以生定故也。然欲变而新之，亦自有法。时易冠裳，迭更帏座，而照之以镜，则似换一规模矣。即以此法而施之父母兄弟、骨肉妻孥，以结交滥费之资，而鲜其衣饰，美其供奉，则“居移气，养移体”，一岁而数变其形，岂不之谓他人父，谓他人母，而与同学少年互称兄弟，各家美丽共缔姻盟者哉？

有好游狭斜者，荡尽家资而不顾，其妻迫于饥寒而求去。临去之日，别换新衣而佐以美饰，居然绝世佳人。其夫抱而泣曰：“吾走尽章台，未尝遇此娇丽。由是观之，匪人之美，衣饰美之也。倘能复留，当为勤俭克家，而置汝金屋。”妻善其言而止。后改荡从善，卒如所云。

又有人子不孝而为亲所逐者，鞠于他人，越数年而复返，定省承欢，大异畴昔。其父讯之，则曰：“非予不爱其亲，习久而生厌也。兹复厌所习见，而以久不睹者为可爱矣。”众人笑之，而有识者怜之。何也？习久而厌其亲者，天下皆然，而不能自明其故。此人知之，又能直言无讳，盖可以为善人也。此等罕譬曲喻，皆为劝导愚蒙。谁无至性，谁乏良知，而俟予为木铎？但观孺子离家，即生哭泣，岂无至乐之境十倍其家者哉？性在此而不在彼也。人能以孩提之乐境为乐境，则去圣人不远矣。

■译文

世间最快乐的地方，要算是家里了。“父母都健在，兄弟也没有亡故，就是一件乐事。”圣贤行乐的方法，也不过是这样。只是后世人们的爱好和崇尚的事物，往往跟圣贤不同。圣贤喜欢做的事，他却觉得痛苦；圣贤感到痛苦的事，他反而看成最高兴的事，沉溺在其中。就像放弃健在的亲生父母而拜别人为父，撇下同胞的兄弟而跟陌路的人结盟，避开女色而去亲近娈童，舍弃家中妻妾而去外面狎妓寻欢，这都是违背情理的事，但是全世界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喜新厌旧、厌俗求异的念头导致的。如果这样，生来就有的身体，也该觉得陈腐可厌，为什么不一起扔掉，换个新的？这样魂魄可以今天附在一个身体上，明天又附在另一个身体上，不会觉得越变越新，而且更加可爱吗？不能改变和更新，是因为生来就已经确定不变了。但是想要改变更新，也是有办法的。经常更换衣服，变换家居环境的布置，再用镜子一照，就像换了一副模样。用这个方法对待父母兄弟、骨肉妻妾，把结交朋友胡乱花掉的钱财，用来给亲人们买新衣服和漂亮的首饰，使供给他们的食物和用品更加精美，那么就像孟子说的“居移气，养移体”，一年就变换多次形体，这不等于拜别人的父母为父母，跟年少的同学称兄道弟，跟各家的美丽女子都缔结了婚姻一样吗？

曾有人喜欢游荡花街柳巷，花光了家财也不顾惜。他妻子迫于饥寒想要离去，临走那天，换上新衣，佩戴了漂亮的首饰，变成了一位绝世佳人。她丈夫抱着她痛哭着说：“我走遍了青楼，都没见过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子。可见不是妓院里的女人长得美，而是衣服的装扮使人美丽。如果你能够留下，我会为你勤俭持家，把你养在金屋里。”妻子听他说得这么好就留下来。那人后来改变浪荡的习惯走上了正路，结果真的像他曾说的一样。

还有个不孝的儿子被父母赶出家门，别人收养了他，过了几年，他又回到自己家里，早晚慰问父母，讨父母的欢心，跟以往大不一样。他父亲问他，他说：“不是我不爱父母，相处久了就会厌烦。现在又厌烦了常见面的养父母，就和长时间不见面的你们亲近了。”众人笑话他，但是有见识的人同情他。为什么？相处久了就会对父母产生厌烦，天下人都是这样，却不能明白原因。这个人知道，又能够直言不讳，所以可以把他看作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样少见和婉转的比喻，都是为了劝导愚蒙的人。谁没有天性，谁没有良知，还要等我去唤醒人们吗？小孩子只要离开家就会哭泣，难道没有比他家快乐十倍的地方吗？兴趣在家里而不在别处。如果人们能把孩子的快乐看作快乐，离圣人就不远了。

道途行乐之法

“逆旅”二字，足概远行，旅境皆逆境也。然不受行路之苦，不知居家之乐，此等况味，正须一一尝之。予游绝塞而归，乡人讯曰：“边陲之游乐乎？”曰：“乐。”有经其地而惮焉者曰：“地则不毛，人皆异类，睹沙场而气索，闻钲鼓而魂摇，何乐之有？”予曰：“向未离家，谬谓四方一致，其饮馔服饰皆同于我，及历四方，知有大谬不然者。然止游通邑大都，未至穷边极塞，又谓远近一理，不过稍变其制而已矣。及抵边陲，始知地狱即在人间，罗刹原非异物，而今而后，方知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而近地之民，其去绝塞之民者，反有霄壤幽明之大异也。不入其地，不睹其情，乌知生于东南，游于都会，衣轻席暖，饭稻羹鱼之足乐哉！”

此言出路之人，视居家之乐为乐也；然未至还家，则终觉其苦。又有视家为苦，借道途行乐之法，可以暂娱目前，不为风霜车马所困者，又一方便法门也。向平欲俟婚嫁既毕，遨游五岳；李固与弟书，谓周观天下，独未见益州，似有遗憾；太史公因游名山大川，得以史笔妙千古。是游也者，男子生而欲得，不得即以为恨者也。有道之士，尚欲挟资裹粮，专行其志。而我以糊口资生之便，为益闻广见之资，过一地，即览一地之人情；经一方，则睹一方之胜概，而且食所未食，尝所欲尝，蓄所余者而归遗细君，似得五侯之鲭，以果一家之腹，是人生最乐之事也。奚事哭泣阮途，而为乘槎驭骏者所窃笑哉？

■译文

“逆旅”两个字，完全可以概括远行，旅途的环境都是逆境。但不经受行路的苦，就不知道居家的快乐，这种境况和情味，实在应该一一尝过。我游历塞北回来，同乡问我：“边疆之行快乐吗？”我说：“快乐！”有人曾到过塞北，听到这很畏惧，说：“土地是草都不长的土地，人都跟我们的民族不同，看见沙漠就让人丧气，听到战鼓就觉得心惊，有什么快乐？”我说：“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人，错误地以为四方都是一样的，他们的饮食衣饰都跟我们相同，等到游历四方，才知道大错特错了。但我只是游历过繁华的大城市，没有到过边疆塞外，又以为远近是一个样，不过是稍微变换了些形式而已。到达边陲，才知道地狱就在人间，罗刹原来不是什么奇特见不到的东西，从今以后，才知道人跟禽兽的差别并不大。然而内地的人们，同边塞的人们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不到他们的土地上，不看见他们的情形，又怎么能知道生在东南，生活在大都市，穿着轻便的衣服，睡着温暖的被褥，可以随手拿米做饭、随手拿鱼做汤的乐趣呢？”

这是说远行的人，把家里的快乐当作快乐；但在没回到家之前，终究觉得辛苦。还有在家嫌苦，借旅游行乐的方法，可以暂时取乐，没有被风霜车马困住，又是一个方便的办法。向平想等待儿女婚嫁的事完毕后，就遨游五岳；李固写信给弟弟说，遍游天下，却单单没到过益州，似乎有些遗憾；太史公因为游历名山大川，让史笔可以妙绝千古。这样看来，游历是男子生来便想做的事，不能做就会觉得遗憾。有道义的人，还希望带上钱财干粮，专心实现这个志向，而我因为糊口谋生的便利，可以增长见闻。路过一个地方，就考察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经过一个地方，就亲眼看到一个地方的名胜，而且吃到没吃过的东西，尝到想品尝的食物，将剩下的带回家给老婆和孩子，就像得到西汉时五侯所赠的佳肴一样，让一家人吃饱，是人生最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像阮籍那样在道路上痛哭，而且被那些行万里的人耻笑呢？

春季行乐之法

人有喜怒哀乐，天有春夏秋冬。春之为令，即天地交欢之候，阴阳肆乐之时也。人心至此，不求畅而自畅，犹父母相亲相爱，则儿女嬉笑自如，睹满堂之欢欣，即欲向隅而泣，泣不出也。然当春行乐，每易过情，必留一线之余春，以度将来之酷夏。盖一岁难过之关，惟有三伏，精神之耗，疾病之生，死亡之至，皆由于此。故俗话云：“过得七月半，便是铁罗汉。”非虚语也。思患预防，当在三春行乐之时，不得纵欲过度，而先埋伏病根。花可熟观，鸟可倾听，山川云物之胜可以纵游，而独于房欲之事略存余地。盖人当此际，满体皆春。春者，泄尽无遗之谓也。草木之春，泄尽无遗而不坏者，以三时皆蓄，而止候泄于一春，过此一春，又皆蓄精养神之候矣。人之一身，能保一时尽泄而三时皆不泄乎？尽泄于春，而又不能不泄于夏，虽草木不能不枯，况人身之浮脆者乎？欲留枕席之余欢，当使游观之尽致。何也？分心花鸟，便觉体有余闲；并力闺帏，易致身无宁刻。然予所言，皆防已甚之词也。若使杜情而绝欲，是天地皆春而我独秋，焉用此不情之物，而作人中灾异乎？

■译文

人有喜怒哀乐，天有春夏秋冬。春天正是天地交欢、阴阳行乐的时节。人的心情到了这时候，不求舒畅而自然舒畅，就像父母相亲相爱，儿女自然就高高兴兴一样；看见满堂欢喜的景象，就是想到角落里去哭，也哭不出来呀。然而春天行乐，每每容易忘乎所以，必须保留一点儿精力，以度过即将来临的酷暑。因为一年当中最难过的关口，唯有三伏天，精气的消耗，疾病的产生，死亡的到来，都由此而起。所以俗话说：“过得七月半，便是铁罗汉。”此言不虚啊。要预防忧患，应当在三春行乐的时候，不要纵欲过度，以致埋下病根儿。可以赏花，可以听鸟，可以纵情游览山川名胜，唯独在房事方面要有所节制。因为人在这个季节，浑身都充满了情欲。春，是泄尽无遗的意思。草木之春，能够泄尽无遗而不坏，是因为它在其他三个季节都在积蓄，只等春天来宣泄，过了春天，又都是养精蓄锐的时候了。人的精气，能保证一时尽泄而其他三季都不泄吗？在春天已经泄尽了，而在夏天又不能不宣泄，（如此地一泄再泄，）即使是草木也不能不枯萎，更何况人脆弱的身体呢？要想留得枕席之欢，就应当尽情地去游览。为什么呢？把心思分散到花鸟上面，就会觉得精力饱满，游刃有余；把精力都用到房事上，容易导致身体没有片刻的安宁。不过我所说的，都是防止纵欲过度的话。如果把情欲完全摒弃，那就成了天地万物都生机盎然，而唯独我自身老气横秋，哪能让这种无情的东西成为人间的灾祸呢？

夏季行乐之法

酷夏之可畏，前幅虽露其端，然未尽暑毒之什一也。使天只有三时而无夏，则人之死也必稀，巫医僧道之流皆苦饥寒而莫救矣。止因多此一时，遂觉人身叵测，常有朝人而夕鬼者。《戴记》云：“是月也，阴阳争，死生分。”危哉斯言！令人不寒而栗矣。凡人身处此候，皆当时时防病，日日忧死。防病忧死，则当刻刻偷闲以行乐。

从来行乐之事，人皆选暇于三春，予独息机于九夏。以三春神旺，即使不乐，无损于身；九夏则神耗气索，力难支体，如其不乐，则劳神役形，如火益热，是与性命为仇矣。《月令》以仲冬为闭藏；予谓天地之气闭藏于冬，人身之气当令闭藏于夏。试观隆冬之月，人之精神愈寒愈健，较之暑气铄人，有不可同年而语。凡人苟非民社系身，饥寒迫体，稍堪自逸者，则当以三时行事，一夏养生。过此危关，然后出而应酬世故，未为晚也。

追忆明朝失政以后，大清革命之先，予绝意浮名，不干寸禄，山居避乱，反以无事为荣。夏不谒客，亦无客至，匪止头巾不设，并衫履而废之。或裸处荷之中，妻孥觅之不得；或偃卧长松之下，猿鹤过而不知。洗砚石于飞泉，试茗奴以积雪；欲食瓜而瓜生户外，思啖果而果落树头，可谓极人世之奇闻，擅有生之至乐者矣。后此则徙居城市，酬应日纷，虽无利欲熏人，亦觉浮名致累。计我一生，得享列仙之福者，仅有三年。今欲续之，求为闰余而不可得矣。伤哉！人非铁石，奚堪磨杵作针？寿岂泥沙，不禁委尘入土？予以劝人行乐，而深悔自役其形。噫，天何惜于一闲，以补富贵荣无之不足哉！

■译文

酷暑的可怕，前文虽略有所述，但还没有说到暑毒的十分之一。如果自然界只有春、秋、冬三季，而没有夏天，那么死人的事情会少得多，巫师、医生、和尚、道士这些人都会无事可做，没饭吃没衣穿，因而饿死冻死而没人救他们了。只因为多了这一个季节，就觉得人生叵测，常有人早晨还是人而傍晚就成了鬼。戴氏《礼记》中说：“是月也，阴阳争，死生分。”这话听起来太可怕了！令人不寒而栗。人在这个季节，都要时时刻刻预防疾病，每天担心死亡。预防疾病，担心死亡，就应当时时刻刻偷闲行乐。

从来人们行乐，大都选择在春天进行，我偏偏在夏天忙里偷闲。因为春季人的精力旺盛，即使不行乐，对身体也没有什么损害；而三伏天则会精气耗尽，体力不足，如果不行乐，就会使精神和身体都劳累不堪，如同火上浇油，这是跟自己的生命作对呀。《月令》认为冬天是养精蓄锐的时候；我认为天地之气闭藏于冬，人的精气当蓄于夏。试看隆冬之时，人的精神愈寒愈健，较之盛夏人的精神萎靡，不可同日而语啊。凡是没有公事在身，饥寒所逼，能够稍享安逸的人，就应当在春、秋、冬三季做事，在夏季养生。过了这个险关，然后出来应酬人情世故，也为时不晚。

回想明朝丢失政权以后，大清革命开始之时，我摒弃任何浮名，不求任何官位，隐居山林避乱，反以无事为乐。夏天不出去访客，也没有客人来，不但不戴头巾，连衣服和鞋子也不穿，有时赤身裸体藏在乱荷之中，爱人、孩子找不到我；有时躺在松树之下，猿、鹤从我身边经过我都不知道。在飞泉瀑布之下涮笔洗砚，用积雪煮水沏茶；想吃瓜，瓜就长在门外；想吃果，果就生在枝头。这可以称得上是享尽了人间的清闲，占尽了人生至高无上的快乐了。在这以后，我迁居城市，每天都有太多的应酬，虽然没有利欲熏心，也觉得浮名致累。想我一生，得以享受神仙之福的时光，总共只有三年。现在想继续这样的生活，哪怕是一个月也得不到了。伤心哪！人又不是铁石，哪里经得起磨杵成针那样的损耗？寿命难道是泥沙，可以随意丢进尘土？我通过劝人行乐，而对自身的劳役感到深深的懊悔。唉，老天为什么要那么吝啬，不给我一点点清闲，以弥补我荣华富贵的不足呢？

秋季行乐之法

过夏徂秋，此身无恙，是当与妻孥庆贺重生，交相为寿者矣。又值炎蒸初退，秋爽媚人，四体得以自如，衣衫不为桎梏，此时不乐，将待何时？况有阻人行乐之二物，非久即至。二物维何？霜也，雪也。霜雪一至，则诸物变形，非特无花，亦且少叶；亦时有月，难保无风。若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则秋价之昂，宜增十倍。有山水之胜者，乘此时蜡屐而游，不则当面错过。何也？前此欲登而不可，后此欲眺而不能，则是又有一年之别矣。有金石之交者，及此时朝夕过从，不则交臂而失。何也？褦襶阻人于前，咫尺有同千里；风雪欺人于后，访戴何异登天？则是又负一年之约矣。至于姬妾之在家，一到此时，有如久别乍逢，为欢特异。何也？暑月汗流，求为盛妆而不得，十分娇艳，惟四五之仅存；此则全副精神，皆可用于青鬟翠黛之上。久不睹而今忽睹，有不与远归新娶同其燕好者哉？为欢即欲，视其精力短长，总留一线之余地。能行百里者，至九十而思休；善登浮屠者，至六级而即下。此房中秘术，请为少年场授之。

■译文

夏去秋来，身体没出什么毛病，是应当与妻子及儿女庆贺重生、互相祝福健康长寿了。而且又值炎热初退，秋爽宜人，四肢得以伸展自如，衣衫不再是累赘，这时不行乐，更待何时？况且有两样妨碍人们行乐的东西不久就要来了。这两样东西是什么呢？就是霜和雪。霜雪一来，万物就改变了形态，不但没有了花，而且叶子也凋零败落所剩无几了；虽然有时也有明月，但难保不刮风。如果说“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么秋天的价格应当比春宵还贵上十倍。有山水形胜的地方，就要趁此大好时机，收拾好行装出游，不然，就会当面错过良机。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之前不能登山，在这之后又不能远眺，又得等上一年了。有好朋友的，应当在这时候经常走动，早晚拜访，不然就失之交臂了。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之前暑气逼人，妨碍人们交往，朋友虽然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千里；在此之后风雪袭人，访友不是如同登天吗？这样就又要负一年之约了。至于家中的姬妾，一到这个时候，就如同久别重逢，那交欢的快乐又大不同于寻常了。为什么呢？夏天里汗流浃背，想盛妆打扮又不行，十分的姿色，只能剩下四五分；此时却是全部的心思都可以用在梳妆打扮上。好久都没有心思欣赏了，而今忽然看上去，能不像远道归来或如同新娶了新娘一样兴奋异常吗？交欢作乐，应根据自己精力的多少，留有一点儿余地。比方说，能走一百里的，走到九十里就应当考虑休息；善于攀登宝塔的，爬到第六层就应当下来。这是房中秘诀，请让我传授给青春年少的朋友。

冬季行乐之法

冬天行乐，必须设身处地，幻为路上行人，备受风雪之苦，然后回想在家，则无论寒燠晦明，皆有胜人百倍之乐矣。尝有画雪景山水，人持破伞，或策蹇驴，独行古道之中，经过悬崖之下，石作狰狞之状，人有颠蹶之形者。此等险画，隆冬之月，正宜县挂中堂。主人对之，即是御风障雪之屏，暖胃和衷之药。若杨国忠之肉阵，党太尉之羊羔美酒，初试和温，稍停则奇寒至矣。善行乐者，必先作如是观，而后继之以乐，则一分乐境，可抵二三分；五七分乐境，便可抵十分十二分矣。然一到乐极忘忧之际，其乐自能渐减，十分乐境，只作得五七分；二三分乐境，又只作得一分矣。须将一切苦境，又复从头想起，其乐之渐增不减，又复如初。此善讨便宜之第一法也。譬之行路之人，计程共有百里，行过七八十里，所剩无多，然无奈望到心坚，急切难待，种种畏难怨苦之心出矣。但一回头，计其行过之路数，则七八十里之远者可到，况其少而近者乎？譬如此际止行二三十里，尚余七八十里，则苦多乐少，其境又当何如？此种相念，非但可为行乐之方，凡居官者之理繁治剧，学道者之读书穷理，农工商贾之任劳即勤，无一不可倚之为法。噫，人之行乐，何与于我？而我为之嗓敝舌焦，手腕几脱。是殆有媚人之癖，而以楮墨代脂韦者乎？

■译文

冬天行乐，必须设身处地，把自己幻想成路上的行人，受尽了风雪严寒之苦，然后想想还在家里，那么不管是冷暖阴晴，其快乐都会胜过别人百倍。曾有幅雪景山水画，画上的人撑着破伞，赶着瘸驴，独自走在古道上，经过一段悬崖下面，石头的形状狰狞可怖，人看上去也是高一脚低一脚的。这种令人惊吓的画，隆冬时节，正适合悬挂在中堂。主人面对这样的画，就是躲避风雪的屏障，温暖肠胃调和体内的良药。像杨国忠的“肉屏”，党太尉的羊羔美酒，一开始尝试或许会觉得温暖，稍一停下来就会觉得更加寒冷。善于行乐的，必须首先把自己想象得很苦，然后想想眼前的快乐，那么一分快乐可抵得上两三分；五七分快乐可抵得上十二分了。然而一旦快乐达到了极点，忘掉了所有的烦恼，则快乐感就会降低，十分的快乐，只相当于五七分；两三分快乐，又只相当于一分了。必须将所有的苦境又从头想起，快乐才会渐增不减，又变得像最初一样。这是讨便宜的最佳方法。譬如赶路的人，行程共有一百里，走了七八十里，剩下的路不多了，但是一心盼望到达目的地，心中急不可耐，就会产生种种畏难怨苦的情绪。但一回头，算算已经走过的路程，那么，七八十里的路都走了，何况剩下的很少一段路呢？试想想：假如此时只走了二三十里，还剩下七八十里，则苦多乐少，境况又会怎样呢？这种想法，不但可作为行乐的方法，连当官的人处理公务，做学问的人读书穷理，农夫、工匠、商人辛勤劳作，都没有一样不可以采取这种方法的。唉，人们行乐，与我何干？我却为此说得口干舌燥，写得手腕子几乎脱臼。大概是我这个人有向人献媚的癖好，而用笔墨来代替我向世人献媚吧？

随时即景就事行乐之法

行乐之事多端，未可执一而论。如睡有睡之乐，坐有坐之乐，行有行之乐，立有立之乐，饮食有饮食之乐，盥栉有盥栉之乐，即袒裼裸裎、如厕便溺，种种秽亵之事，处之得宜，亦各有其乐。苟能见景生情，逢场作戏，即可悲可涕之事，亦变欢娱。如其应事寡才，养生无术，即征歌选舞之场，亦生悲戚。兹此家常受用，起居安乐之事，因便制宜，各存其说于左。

■译文

行乐之事是多种多样的，不可固执一端不知变通来谈论。比如，睡觉有睡觉的快乐，坐着有坐着的快乐，走路有走路的快乐，站立有站立的快乐，吃喝有吃喝的快乐，梳洗也有梳洗的快乐，即使赤身露体、去厕所大便或小便，种种不雅观不庄重的事情，如果处理得恰到好处，也会各有各的快乐。假如能随机应变，在适当的时机或场合凑凑热闹，即使可悲伤可哭泣的事情，也可以变为欢乐。如果一人处理事情缺少才能，保养身体没有办法，即使在挑选美女征召歌伎的场合，也会产生悲痛哀伤之感。这些家常享受、起居等一切日常生活状况的安适忧乐的事情，应当根据具体的便利条件采取与之相适应的方法，下面就将各种主张分别介绍如下。

睡

有专言法术之人，遍授养生之诀，欲予北面事之。予讯益寿之功，何物称最？颐生之地，谁处居多？如其不谋而合，则奉为师，不则友之可耳。其人曰：“益寿之方，全凭导引；安生之计，惟赖坐功。”予曰：“若是，则汝法最苦，惟修苦行者能之。予懒而好动，且事事求乐，未可以语此也。”其人曰：“然则汝意云何？试言之，不妨互为印政。”予曰：“天地生人以时，动之者半，息之者半。动则旦，而息则暮也。苟劳之以日，而不息之以夜，则旦旦而伐之，其死也，可立而待矣。吾人养生亦以时，扰之以半，静之以半，扰则行起坐立，而静则睡也。如其劳我以经营，而不逸我以寝处，则岌岌乎殆哉！其年也，不堪指屈矣。若是，则养生之诀，当以善睡居先。睡能还精，睡能养气，睡能健脾益胃，睡能坚骨壮筋。如其不信，试以无疾之人与有疾之人，合而验之。人本无疾，而劳之以夜，使累夕不得安眠，则眼眶渐落而精气日颓，虽未即病，而病之情形出矣。患疾之人，久而不寐，则病势日增；偶一沉酣，则其醒也，必有油然勃然之势。是睡，非睡也，药也；非疗一疾之药，乃治百病，救万民，无试不验之神药也。兹欲从事导引，并力坐功，势必先遣睡魔，使无倦态而后可。予忍弃生平最效之药，而试未必果难之方哉？”其人艴然而去，以予不足教也。予诚不足教哉！但自陈所得，实为有见而然，与强辩饰非者稍别。

前人睡诗云：“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近人睡诀云：“先睡心，后睡眼。”此皆书本唾余，请置弗道，道其未经发明者而已。睡有睡之时，睡有睡之地，睡又有可睡可不睡之人，请条晰言之。

由戌至卯，睡之时也。未戌而睡，谓之先时，先时者不详，谓与疾作思卧者无异也；过卯而睡，谓之后时，后时者犯忌，谓与长夜不醒者无异也。且人生百年，夜居其半，穷日行乐，犹苦不多，况以睡梦之有余，而损宴游之不足乎？有一名士善睡，起必过午，先时而访，未有能晤之者。予每过其居，必俟良久而后见。一日闷坐无聊，笔墨具在，乃取旧诗一首，更易数字而嘲之曰：“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年，止当三十五。”同人见之，无不绝倒。此虽谑浪，颇关至理。

是当睡之时，止有黑夜，舍此皆非其候矣。然而午睡之乐，倍于黄昏，三时皆所不宜，而独宜于长夏。非私之也，长夏之一日，可抵残冬之二日；长夏之一夜，不敌残冬之半夜，使止息于夜，而不息于昼，是以一分之逸，敌四分之劳，精力几何，其能堪此？况暑气铄金，当之未有不倦者。倦极而眠，犹饥之得食，渴之得饮，养生之计，未有善于此者。午餐之后，略逾寸晷，俟所食既消，而后徘徊近榻。又勿有心觅睡，觅睡得睡，其为睡也不甜。必先处于有事，事未毕而忽倦，睡乡之民自来招我。桃源、天台诸妙境，原非有意造之，皆莫知其然而然者。予最爱旧诗中有“手倦抛书午梦长”一句。手书而眠，意不在睡；抛书而寝，则又意不在书，所谓莫知其然而然也。睡中三昧，惟此得之。此论睡之时也。

睡又必先择地。地之善者有二：曰静，曰凉。不静之地，止能睡目，不能睡耳，耳目两岐，岂安身之善策乎？不凉之地，止能睡魂，不能睡身，身魂不附，乃养生之至忌也。

至于可睡可不睡之人，则分别于“忙闲”二字。就常理而论之，则忙人宜睡，闲人可以不必睡。然使忙人假寐，止能睡眼，不能睡心，心不睡而眼睡，犹之未尝睡也。其最不受用者，在将觉未觉之一时，忽然想起某事未行，某人未见，皆万万不可已者，睡此一觉，未免失事妨时，想到此处，便觉魂趋梦绕，胆怯心惊，较之未睡之前，更加烦躁。此忙人之不宜睡也。闲则眼未阖而心先阖，心已开而眼未开；已睡较未睡为乐，已醒较未醒更乐。此闲人之宜睡也。然天地之间，能有几个闲人？必欲闲而始睡，是无可睡之时矣。有暂逸其心以妥梦魂之法：凡一日之中，急切当行之事，俱当于上半日告竣，有未竣者，则分遣家人代之，使事事皆有着落，然后寻床觅枕以赴黑甜，则与闲人无别矣。此言可睡之人也。而尤有吃紧一关未经道破者，则在莫行歹事。“半夜敲门不吃惊”，始可于日间睡觉，不则一闻剥啄，即是逻倅到门矣。

■译文

有个专门研究法术的人到处传授养生的秘诀，想让我拜他为师。我问他延年益寿最有效的方法，最适合养生的地方。这些问题，如果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我就拜他为师，不然就把他当作朋友。他说：“延年益寿的方法，全靠导引；安养生命，全靠打坐的功夫。”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方法最苦，只有修苦行的人才能做到。我既懒又好动，而且事事都讲求快乐，我们谈不到一块儿。”他说：“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说说看，我们可以互相印证。”我说：“天地根据时间来安排人的生活，一半时间活动，一半时间休息。在白天活动，在晚上休息。如果白天劳作，晚上不让休息，天天这样折磨他，他就离死不远了。我们养生也是按照时间，纷扰占一半时间，静养占一半时间。纷扰是行立坐卧，静就是睡眠。如果只让我劳累，不让我休息，那就太危险了。寿命也就屈指可数了。这样说来，养生的要诀，首先就是要睡好。睡能恢复精力，睡能蓄养气力，睡能健脾益胃，睡能强筋健骨。如果不信，就把没病的人和有病的人进行对比。人本来没有生病，但是让他在夜里劳累，夜夜不能安心睡觉，眼眶就逐渐陷落，精神气色也一天天颓丧，即使没有立刻生病，但是病态已经表现出来了。生病的人长时间不睡，病情就会一天天加重，偶尔沉睡一次，醒来以后，一定会有精神旺盛的感觉。这样睡就不单纯是睡，还是药。不是治一种病的药，而是治百病、救万民、百试百灵的神药。你主张导引的方法，还有用功打坐，就一定要赶走睡魔让人没有疲倦才可以。要我放弃生平最灵验的药物，去尝试未必有效的药方，我能接受吗？”那个人生气地离去，认为我不值得调教。我的确是不值得调教啊！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心得，实在是因为有所发现才这样讲，跟强词夺理掩饰错误不同。

古人关于睡的诗说：“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近来关于睡的秘诀说：“先睡心，后睡眼。”这都是别人书本上说过的话，先放着不提，来讲那些没人说过的吧。睡觉有睡觉的时间，睡觉有睡觉的地方，睡觉还有可睡和可不睡的人，让我来分析讲明。

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是睡觉的时间。晚上没到七点就睡，叫作提前，提前不好，因为这跟有病而想要上床躺着的人一样。过了早上七点还睡，叫作延后，延后犯忌，因为这跟睡得过多不醒的人一样。而且人的一生，一半是夜晚。用整天的时间来作乐，还嫌不够，何况还要让过多的睡眠占用本来就不够的游乐的时间呢？有一个名士喜欢睡觉，一定要过了中午才起床，中午以前去拜访，没有人能见到他。我每次去拜访，都要等很久才能见到他。一天我闷坐无聊，桌上笔墨都有，就用一首旧诗改动几个字来嘲弄他：“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年，止当三十五。”朋友们见了，无不大笑。这虽然是玩笑，却颇有道理。

这样看来，只有夜晚适合睡觉，此外都不是睡觉的时间。但是午睡要比黄昏时睡觉快乐得多。春、秋、冬三个季节都不适合午睡，只有夏季合适。不是偏爱夏季，只是因为盛夏的一个白天，可以抵深冬的两天了；夏季的一夜，不到深冬的半个夜晚。如果只是晚上休息，白天不休息，那就是用一分的休息抵挡四分的劳累，人能有多少精力忍受呢？而且暑气热得可以熔化金属，暑热中人们没有不觉得困倦的。困倦极了就睡，像饿时吃到食物，渴了喝到水一样，养生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午餐后，过一小段时间，等食物消化了，再慢慢上床休息。也不要有心去睡，这样即使睡着了，也睡不甜。一定先让自己做事，事情没做完就感到疲倦，自然会被招进梦乡。桃花源和天台山这些美妙的境界，都不是有意进入的，都是不知怎么就进去了。我最喜欢旧诗中“手倦抛书午梦长”一句。拿着书睡着，心思不在睡觉上面；把书抛下就睡着了，心思又不在书上，这就是所谓的不知怎么就达到了。睡觉的真谛，只有这样才能做到。这讲的是睡觉的时间。

睡觉还一定要选择地点。好的地点要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安静，一个是凉快。不安静的地方，只能让眼睛休息，不能让耳朵休息，眼睛和耳朵不能合一，又怎么是安身休息的好方法呢？不凉快的地方，只能让精神休息，不能让身体得到休息，身心不能合一，是养生的大忌。

至于可睡可不睡的人，就从忙和闲两个字区别。按常理说，忙的人应该睡，而闲的人可以不睡。但是让忙的人小睡一会儿，只能睡眼睛，不能睡心，心不睡，只有眼睛睡，就跟没睡一样。最不好的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件事没有做，某个人还没见到，这都是万万不可的，睡这一觉，可能就会错过时间，妨碍办事，想到这里，就觉得心神不安，胆战心惊，比没睡之前更加烦躁。这是忙人不适宜睡觉的原因。闲的人入睡时眼睛没闭上，心先静了，醒来时心已经活动了，眼睛还没有睁开；睡着了比没睡时更快乐，醒来比没醒时更快乐。这是闲人应该睡觉的原因。但天地间能有几个闲人？如果一定要到闲下来才能睡，那就没有能睡觉的时间了。有个让人暂时放松精神可以睡个好觉的方法：一天里，把着急做的事情，都在上午完成，有没完成的，就让家人代替，让每件事都有着落，再上床入睡，就跟闲人一样了。这是讲可以睡觉的人。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没有说，就是不要做坏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才可以在白天睡觉，否则一听到敲门声，就以为是官差上门了。

坐

从来善养生者，莫过于孔子。何以知之？知之于“寝不尸，居不容”二语。使其好饰观瞻，务修边幅，时时求肖君子，处处欲为圣人，则其寝也，居也，不求尸而自尸，不求容而自容；则五官四体，不复有舒展之刻。岂有泥塑木雕其形，而能久长于世者哉？“不尸不容”四字，绘出一幅时哉圣人，宜乎崇祀千秋，而为风雅斯文之鼻祖也。

吾人燕居坐法，当以孔子为师，勿务端庄而必正襟危坐，勿同束缚而为胶柱难移。抱膝长吟，虽坐也，而不妨同于箕踞；支颐丧我，行乐也，而何必名为坐忘？但见面与身齐，久而不动者，其人必死。此图画真容之先兆也。

■译文

自古以来，善于养生的要算是孔子了。怎么知道的？从“寝不尸，居不容”这两句话知道的。如果孔子喜欢修饰外表，讲究穿着上的细节，时时处处模仿君子圣人，那么在睡觉时，不想躺得像尸体，身体也会像尸体那样僵直，在家坐着的时候不想刻意修饰也会注重修饰，那么五官四肢，就不会有舒展的时候了。哪里有身体像泥雕木塑的人还能在世间活得久的？“不尸不容”四字，画出一幅圣人善于因时应变的图景来，孔子几千年来被人崇拜祭祀，当成风雅斯文的鼻祖真是应该的。

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坐法，应当把孔子当作老师，不要为了端庄就正襟危坐，不要把这当成了束缚而不敢改变。抱着膝盖吟诗，虽然也是一种坐，就不如像簸箕一样岔开腿盘坐；手托下巴忘神地坐，是在行乐，为什么一定要像庄子说的那样“坐忘”？如果见到脸跟身体在一个平面上，很久都不动的人，一定是要死了，这正是他遗像的先兆。

行

贵人之出，必乘车马。逸则逸矣，然于造物赋形之义，略欠周全。有足而不用，与无足等耳，反不若安步当车之人，五官四体皆能适用。此贫士骄人语。乘车策马，曳履搴裳，一般同是行人，止有动静之别。使乘车策马之人，能以步趋为乐，或经山水之胜，或逢花柳之妍，或遇戴笠之贫交，或见负薪之高士，欣然止驭，徒步为欢，有时安车而待步，有时安步以当车，其能用足也，又胜贫士一筹矣。

至于贫士骄人。不在有足能行，而在缓急出门之可恃。事属可缓，则以安步当车；如其急也，则以疾行当马。有人亦出，无人亦出；结伴可行，无伴亦可行。不似富贵者假足于人，人或不来，则我不能即出，此则有足若无，大悖谬于造物赋形之义耳。兴言及此，行殊可乐！

■译文

贵人出行，一定乘车骑马，虽然轻松，但是从造物主创造人类的本意来说，就不周全了。有脚不用，这跟没有脚一样，反而不如安步当车的人，五官四肢都能起到作用。这是穷人自满的话。乘车骑马和穿鞋提起衣服走路的人，都是出行的人，只有动静的差别。如果乘车骑马的人，能把走路当成快乐，经过山水出众的地方，或是遇见漂亮的女子，或是遇见戴着斗笠的穷朋友，或是见到背着柴禾的隐士，可以欣然下马，寻求徒步的快乐，有时以车代步，有时以步当车，这样用脚，又比穷人高出一筹了。

至于穷人感到自满，不是因为有脚能走，而是缓急出门都可以应付。事情如果不着急，就以漫步当车；如果事情紧急，就可以快跑，就像骑马一样。有仆人能出行，没有仆人也能出行；结伴可以走，不结伴也可以走。不像富贵的人要借着别人的脚赶路，仆人要是没来，就不能马上出行，这样有脚和没有脚一样，对于造物主创造人类的本意，就大相违背了。我是一时兴起讲到这里，徒步行走真是件快乐的事。

立

立分久暂，暂可无依，久当思傍。亭亭独立之事，但可偶一为之，旦旦如是，则筋骨皆悬，而脚跟如砥，有血脉胶凝之患矣。或倚长松，或凭怪石，或靠危栏作轼，或扶瘦竹为筇；既作羲皇上人，又作画图中物，何乐如之！但不可以美人作柱，虑其础石太纤，而致栋梁皆仆也。

■译文

站立要分时间长短。短时间站立可以什么也不依靠，长时间站立就要找个靠的地方了。笔直站立这种事，只能偶尔做一次，天天这样，筋骨都悬立起来，而且脚跟会硬得像磨刀石，有血脉凝固的危险。或是靠在高大的松树上，或是靠在怪石上，或是靠着栏杆像扶着车上的扶手一样，或是扶着瘦竹作为拐杖，既做了上古时代的人，又做了图画中的人物，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只是不能拿美人做柱子来倚靠，因为她太单薄了，会让倚靠的人和被倚靠的人像栋和梁一样都倒塌了。

饮

宴集之事，其可贵者有五：饮量无论宽窄，贵在能好；饮伴无论多寡，贵在善谈；饮具无论丰啬，贵在可继；饮政无论宽猛，贵在可行；饮候无论短长，贵在能止。备此五贵，始可与言饮酒之乐；不则曲糵宾朋，皆凿性斧身之具也。

予生平有五好，又有五不好，事则相反，乃其势又可并行而不悖。五好、五不好维何？不好酒而好客；不好食而好谈；不好长夜之欢，而好与明月相随而不忍别；不好为苛刻之令，而好受罚者欲辩无辞；不好使酒骂坐之人，而好其于酒后尽露肝膈。坐此五好、五不好，是以饮量不胜蕉叶，而日与酒人为徒。近日又增一种癖好、癖恶：癖好音乐，每听必至忘归；而又癖恶座客多言，与竹肉之音相乱。

饮酒之乐，备于五贵、五好之中，此皆为宴集宾朋而设。若夫家庭小饮与燕闲独酌，其为乐也，全在天机逗露之中，形迹消忘之内。有饮宴之实事，无酬酢之虚文。睹儿女笑啼，认作斑斓之舞；听妻孥劝诫，若闻《金缕》之歌。苟能作如是观，则虽谓朝朝岁旦，夜夜元宵可也。又何必座客常满，樽酒不空，日借豪举以为乐哉？

■译文

宴会上有五种可贵的地方：酒量不论大小，贵在能喝好；一同饮酒的人不论多少，贵在善于交谈；酒具不论丰俭，贵在够用；酒令不论宽严，贵在可行；喝酒的时间不在长短，贵在能停下来。有了这五种可贵的地方，才能谈饮酒的快乐，不然酒和朋友都成了伤害身体和心性的东西了。

我生平有五种爱好，又有五种不好。两者虽然是相反的，但又并行不悖。这五种爱好和五种不好是什么？不好酒却好客；不好吃却好谈；不好长夜喝酒，却好赏月不忍离去；不好设置苛刻的酒令，却好让受罚的人没得反驳；不好借酒使性的人，却好在酒后吐露真情的人。因为有这五种爱好和五种不好，所以酒量不高却整天跟酒徒在一起。最近又增加了一种癖好、一种癖恶：癖好就是爱听音乐，经常听到忘记回家；而癖恶是讨厌听曲席上客人多话，扰乱乐曲美好的声音。

饮酒的快乐，在五贵、五好里已经记录全面，这都是针对宴请朋友而讲的。若是家庭小酌或是闲居独饮的快乐，都在天机显露和纵情忘形之中。有饮宴的实际，而没有应酬的虚假客套。看到儿女们笑和哭，就当作斑斓绚丽的舞蹈；听妻子劝诫，像听到《金缕曲》一样。如果能这样看待，就说天天都是新年，夜夜都是元宵节也可以。为什么还要客人满座，酒杯不空，每天靠豪放的行为来取乐呢？

谈

读书，最乐之事，而懒人常以为苦；清闲，最乐之事，而有人病其寂寞。就乐去苦，避寂寞而享安闲，莫若与高士盘桓，文人讲论。何也？“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既受一夕之乐，又省十年之苦，便宜不亦多乎？“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既得半日之闲，又免多时之寂，快乐可胜道乎？善养生者，不可不交有道之士；而有道之士，多有不善谈者。有道而善谈者，人生希觏，是当时就日招，以备开聋启聩之用者也。即云我能挥麈，无假于人，亦须借朋侪起发，岂能若西域之钟簴，不叩自鸣者哉？

■译文

读书是最快乐的事，懒人却常觉得辛苦；清闲也是最快乐的事，有人却嫌寂寞。选择快乐而逃避辛苦，逃避寂寞而享受安闲，都不如与隐士文人交往谈论。为什么呢？“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既享受一晚的快乐，又省去十年的辛苦，这不是太便宜了吗？“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既得到半日清闲，又免去长时间的寂寞，这种快乐说得完吗？善于养生的人，不能不结交有道德修养的人，这些有道德修养的人，大都不善言谈。生活中很难遇到有道德修养又善于交谈的人，对于这种人应该经常接近，通过他们启发自己的聪明才智。即使我自己也能讲玄妙的道理，不需要依靠别人，也必须通过朋友互相应对启发，难道能像西域的自鸣钟一样，不敲就自己响起来吗？

沐浴

盛暑之月，求乐事于黑甜之外，其惟沐浴乎？潮垢非此不除，浊污非此不净，炎蒸暑毒之气亦非此不解。此事非独宜于盛夏，自严冬避冷，不宜频浴外，凡遇春温秋爽，皆可借此为乐。而养生之家则往往忌之，谓其损耗元神也。吾谓沐浴既能损身，则雨露亦当损物，岂人与草木有二性乎？然沐浴损身之说，亦非无据而云然。予尝试之。试于初下浴盆时，以未经浇灌之身，忽遇澎湃奔腾之势，以热投冷，以湿犯燥，几类水攻。此一激也，实足以冲散元神，耗除精气。而我有法以处之：虑其太激，则势在尚缓；避其太热，则利于用温。解衣磅礴之秋，先调水性，使之略带温和，由腹及胸，由胸及背，惟其温而缓也，则有水似乎无水，已浴同于未浴。俟与水性相习之后，始以热者投之，频浴频投，频投频搅，使水乳交融而不觉，渐入佳境而莫知，然后纵横其势，反侧其身，逆灌顺浇，必至痛快其身而后已。此盆中取乐之法也。至于富室大家，扩盆为屋，注水于池者，冷则加薪，热则去火，自有以逸待劳之法，想无俟贫人置喙也。

■译文

盛夏里，酣睡以外的快乐的事情，只有沐浴了。只有沐浴，才能除去汗垢，才能清洗干净污垢，才能消除炎热酷毒的暑气。沐浴不仅适宜在盛夏，除了严冬季节为了防寒而不适宜经常沐浴以外，在春暖秋爽的时节，都可以通过沐浴得到快乐。养生家往往忌讳沐浴，说沐浴损耗元气。我认为如果沐浴能损害人的身体，那么雨露也应该会损害万物，难道人和草木有本质上的不同吗？但是沐浴损害身体的说法，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我曾试过不正确的方法。在刚下浴盆的时候，身体还没淋湿，突然进入一大盆滚热的水中，向热水中投放冷身体，让水侵犯干燥的身体，身体就像面对水攻一样，这样一个刺激，的确可以冲散元神，耗损精气。我有个解决的办法：如果担心水温冲击过大，就慢慢进入；避免水太热，就用温水。在脱衣服以前，要先调试水温，让水比较温和，从腹到胸，从胸到背，用温和的水慢慢地洗，有水的感觉也像没有水，已在沐浴就像还没洗。等到身体适应之后，再加热水，多次加入，边加边搅，让温水和热水交融，人却感觉不到，渐入佳境还不知道，然后随意变换身体的姿势，或横或竖，顺浇或逆浇，直到身体很痛快为止。这是浴盆中取乐的方法。至于富有的大户人家，可以把浴盆弄成浴室，往池子里注水，冷了就加柴火，热了就熄掉火，自然有以逸待劳的方法，想来不需要穷人来指导。

听琴观棋

弈棋尽可消闲，似难借以行乐；弹琴实堪养性，未易执此求欢。以琴必正襟危坐而弹，棋必整槊横戈以待。百骸尽放之时，何必再期整肃？万念俱忘之际，岂宜复较输赢？常有贵禄荣名付之一掷，而与人围棋赌胜，不肯以一着相饶者，是与让千乘之国，而争箪食豆羹者何异哉？故喜弹不若喜听，善弈不如善观。人胜而我为之喜，人败而我不必为之忧，则是常居胜地也；人弹和缓之音而我为之吉，人弹噍杀之音而我不必为之凶，则是长为吉人也。或观听之余，不无技痒，何妨偶一为之，但不寝食其中而莫之或出，则为善弹善弈者耳。

■译文

下棋完全可以用来消闲，但很难用来行乐；弹琴确实可以养性，却很难靠此寻欢。因为弹琴时一定要正襟危坐，下棋一定要严阵以待。身体完全放松的时候，何必再求端正严肃，万念俱忘的时候，怎么能再计较输赢？常有人功名利禄都可以轻易抛弃，而跟人下棋争胜时，却不肯让一着棋，这跟出让人多的富国，却争夺一箪饭食、一豆羹汤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喜欢弹琴不如喜欢听琴，善于下棋不如善于观棋。别人赢了我为他高兴，别人输了我也不必为他忧愁，这样就会永远处于胜利之中了。别人弹缓和的音乐我认为吉利，别人弹急促的音乐我也不必认为是凶兆，这就总能做处在吉祥中的人。有时在观棋听琴之余，不免技痒，也可以偶尔下下棋弹弹琴，只要别沉浸其中废寝忘食、流连忘返，就是善于对待弹琴和下棋的人了。

看花听鸟

花鸟二物，造物生之以媚人者也。既产娇花嫩蕊以代美人，又病其不能解语，复生群鸟以佐之。此段心机，竟与购觅红妆，习成歌舞，饮之食之，教之诲之以媚人者，同一周旋之至也。而世人不知，目为蠢然一物，常有奇花过目而莫之睹，鸣禽悦耳而莫之闻者。至其捐资所购之姬妾，色不及花之万一，声仅窃鸟之绪余，然而睹貌即惊，闻歌辄喜，为其貌似花而声似鸟也。

噫！贵似贱真，与叶公之好龙何异？予则不然。每值花柳争妍之日，飞鸣斗巧之时，必致谢洪钧，归功造物，无饮不奠，有食必陈，若善士信妪之佞佛者。夜则后花而眠，朝则先鸟而起，惟恐一声一色之偶遗也。及至莺老花残，辄怏怏如有所失。是我之一生，可谓不负花鸟；而花鸟得予，亦所称“一人知己，死可无恨”者乎！

■译文

花鸟这两种东西，是造物主用来讨好人的东西。用娇嫩的花朵代替美人，又嫌它不能说话，就又有了各种鸟类辅助它。这一番用心，跟寻找购买美女，教她们歌舞，抚养调教让她们取媚别人，是一样的。然而世人不能了解，把花鸟看成愚蠢的东西，经常有人遇到奇花却看不到，鸟鸣悦耳也听不到。至于花钱购买的姬妾，美色还不及花的万分之一，声音只能算鸟鸣声中最难听的，人们却看到她的容貌就惊叹，听到她唱歌就喜欢，因为她容貌像花而歌声像鸟。

唉！轻视真的事物却重视同它相似的东西，这跟叶公好龙有什么区别？我就不是这样。每到花柳和飞禽争奇斗巧的时候，一定会感谢造物主，将功劳归于造物主，一喝酒就祭奠，有了食物一定要摆列出来祭祀，就像善男信女拜佛一样。我晚上比花睡得还晚，早上比鸟起得还早，就怕遗漏了一种鸟的叫声或一种花的美丽。到了黄莺老去、百花凋谢的时候，就会若有所失。我这一生，可以算是对得起花鸟了。而花鸟得到我这个朋友，也可以算是“一人知己，死可无恨”了吧！

蓄养禽鱼

鸟之悦人以声者，画眉、鹦鹉二种。而鹦鹉之声价，高出画眉上，人多癖之，以其能作人言耳。予则大违是论，谓鹦鹉所长止在羽毛，其声则一无可取。鸟声之可听者，以其异于人声也。鸟声异于人声之可听者，以出于人者为人籁，出于鸟者为天籁也。使我欲听人言，则盈耳皆是，何必假口笼中？况最善说话之鹦鹉，其舌本之强，犹甚于不善说话之人，而所言者，又不过口头数语。是鹦鹉之见重于人，与人之所以重鹦鹉者，皆不可诠解之事。至于画眉之巧，以一口而代众舌，每效一种，无不酷似，而复纤婉过之，诚鸟中慧物也。予好与此物作缘，而独怪其易死。既善病而复招尤，非殁于己，即伤于物，总无三年不坏者。殆亦多技多能所致欤？

鹤、鹿二种之当蓄，以其有仙风道骨也。然所耗不赀，而所居必广，无其资与地者，皆不能蓄。且种鱼养鹤，二事不可兼行，利此则害彼也。然鹤之善唳善舞，与鹿之难扰易驯，皆品之极高贵者，麟凤龟龙而外，不得不推二物居先矣。乃世人好此二物，以分轻重于其间，二者不可得兼，必将舍鹿而求鹤矣。显贵之家，匪特深藏苑囿，近置衙斋，即倩人写真绘像，必以此物相随。予尝推原其故，皆自一人始之，赵清献公是也。琴之与鹤，声价倍增，讵非贤相提携之力欤？

家常所蓄之物，鸡犬而外，又复有猫。鸡司晨，犬守夜，猫捕鼠，皆有功于人而自食其力者也。乃猫为主人所亲昵，每食与俱，尚有听其搴帷入室，伴寝随眠者。鸡栖于埘，犬宿于外，居处饮食皆不及焉。而从来叙禽兽之功，谈治平之象者，则止言鸡犬而并不及猫。亲之者是，则略之者非；亲之者非，则略之者是；不能不惑于二者之间矣。曰：有说焉。昵猫而贱鸡犬者，犹癖谐臣媚子，以其不呼能来，闻叱不去；因其亲而亲之，非有可亲之道也。鸡犬二物，则以职业为心，一到司晨守夜之时，则各司其事，虽豢以美食，处以曲房，使不即彼而就此，二物亦守死弗至；人之处此，亦因其远而远之，非有可远之道也。即其司晨守夜之功，与捕鼠之功亦有间焉。鸡之司晨，犬之守夜，忍饥寒而尽瘁，无所利而为之，纯公无私者也；猫之捕鼠，因去害而得食，有所利而为之，公私相半者也。

清勤自处，不屑媚人者，远身之道；假公自为，密迩其君者，固宠之方。是三物之亲疏，皆自取之也。然以我司职业于人间，亦必效鸡犬之行，而以猫之举动为戒。噫！亲疏可言也，祸福不可言也。猫得自终其天年，而鸡犬之死，皆不免于刀锯鼎镬之罚。观于三者之得失，而悟居官守职之难。其不冠进贤，而脱然于宦海浮沉之累者，幸也。

■译文

靠声音取悦人的鸟，有鹦鹉、画眉两种。而鹦鹉的价格高过画眉，人们大多喜欢它，因为它能学人说话。我就不大认同这种观点，我觉得鹦鹉的长处只有羽毛，它的声音一点可取的地方也没有。鸟的声音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它跟人的声音不一样。鸟的声音跟人的声音不一样才更好听，因为人发出的声音就是人的声音，鸟发出的声音就是天籁。我要是想听人说话，满耳都是，为什么还要通过笼中的鸟呢？何况即使是最善于说话的鹦鹉，它的舌头也要比不善于说话的人僵硬，它所说的又不过是人们口头的几句话。像这样，鹦鹅受人重视和人如此重视鹦鹅，都是不能理解的事情了。至于画眉的灵巧，用一张嘴可以代替很多种鸟的鸣叫，每学一种鸟叫，都非常像，又更加婉转，真是最聪慧的一种鸟。我喜欢和画眉做伴，却怪它容易死，画眉既容易生病又容易招惹伤害，不是自己病死，就是被别的东西伤害而死，总是没有活过三年的。可能是因为它技能太多导致的吧？

鹤和鹿这两种动物应该畜养，因为它们有仙风道骨。但是花费不小，而且它们居住的地方一定要宽敞，没有这样的财力和物力，都不能够畜养。而且鱼和鹤不能一起养，因为两者有利害冲突。但鹤的善鸣善舞和鹿的难扰易驯，都是非常高贵的品性，除了麒麟、凤凰、灵龟和龙之外，就要算这两种动物了。但是世人对这两者的喜好，又有轻重之分，如果两种不能同时养，就会舍弃鹿而选择鹤。显贵的人家不仅把鹤深藏在园囿中，畜养在官府住宅里，而且请人为自己描画图像时，也一定要让鹤相随。我曾经推究其中的原因，这都是从一个人开始的，此人就是赵清献先生。琴和鹤身价倍增，难道不是这位宰相提携的功劳吗？

家里日常畜养的动物，除了鸡和狗之外，还有猫。鸡鸣晨，狗守夜，猫捕老鼠，都是对人有功且能自食其力的。猫却受到主人的特别宠爱，总和人在一起吃饭，还有人允许猫掀开帐子到床上与人一起睡觉。鸡栖息在土墙上，狗睡在屋外，住所和饮食都比不上猫。然而人们讲到禽兽的功劳，谈到家居安宁的景象时，就只说鸡狗而不谈猫。如果说跟猫亲近是对的，那谈功劳时不谈到它就不对了；如果说跟猫亲近是错的，那么谈功劳时忽略了它就是对的。现实却处在这两种说法之间，不能不让人感到疑惑。我认为这其中是有一定道理的。亲近猫而轻贱鸡狗的人，就像君王癖好谄媚的臣子、父亲癖好卖乖讨好的儿子，因为猫不用呼唤自己也会来，即使叱骂也不会离去。因为猫跟人亲近，人才会亲近它，并不是它真的有什么值得亲近的地方。鸡和狗，则一心想着自己的职责，一到打鸣和守夜的时候，就各司其职，即使给它们美食和好的棚厩，让它们放弃职责来享用，这两种动物是宁死也不会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因为它们跟人的疏远而疏远它们，不是它们有什么该被疏远的理由。比较它们司晨和守夜的功劳，跟猫捕鼠的功劳是有差距的。鸡司晨，狗守夜，忍受饥寒尽职尽责，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是大公无私的。而猫捕老鼠，在去除祸害的时候又得到食物，这是在有利益的情况下才这么做的，是公私参半。

以清廉勤劳自处、不屑取媚别人，是一种让人疏远的方法。而假公济私、亲近主人，是巩固自己受到宠幸的方法，所以这三种动物跟人的亲近疏远，都是自己促成的。但是我要在社会上从事什么职业，一定会效仿鸡和狗，而以猫的行为为戒。唉！亲近和疏远可以讲论，祸福却说不清。猫能够终其天年，而鸡和狗的死，都免不了被人用刀宰和锅煮。看到这三种动物的得失，可以领悟做官守职的难处。那些弃官不做，远离官场沉浮所累的人，真是幸运。

浇灌竹木

“筑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长。抱瓮太痴机太巧，从中酌取灌园方。”此予山居行乐之诗也。能以草木之生死为生死，始可与言灌园之乐，不则一灌再灌之后，无不畏途视之矣。殊不知草木欣欣向荣，非止耳目堪娱，亦可为艺草植木之家，助祥光而生瑞气。不见生财之地，万物皆荣，退运之家，群生不遂？气之旺与不旺，皆于动植验之。若是，则汲水浇花，与听信堪舆、修门改向者无异也。不视为苦，则乐在其中。督率家人灌溉，而以身任微勤，节其劳逸，亦颐养性情之一助也。

■译文

“筑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长。抱瓮太痴机太巧，从中酌取灌园方。”这是我住在山中行乐的诗。只有能把草木的生死当成自己的生死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浇灌园地的快乐，不然浇灌一两次之后，只会把浇灌看成可怕的事。却不知草木欣欣向荣，不仅能使耳目得到愉悦，也可以为种草种树的人家增添祥光瑞气。难道没有看见生财的地方万物都显出一片繁荣的景象，而运气衰退的人家各种生物都不健康吗？气运的旺盛与否，都可以从那地方的动植物身上得到验证。这样，汲水浇花，跟听信风水师的话，修理门窗改变方向就没有差别了。不把它看成辛苦的事，就会乐在其中。督促率领家人灌溉园圃，自己也付出些劳动，这样可以调节劳逸，对颐养性情也是一个帮助。

止忧第二

忧可忘乎？不可忘乎？曰：可忘者非忧，忧实不可忘也。然则忧之未忘，其何能乐？曰：忧不可忘而可止，止即所以忘之也。如人忧贫而劝之使忘，彼非不欲忘也，啼饥号寒者迫于内，课赋索逋者攻于外，忧能忘乎？欲使贫者忘忧，必先使饥者忘啼，寒者忘号，征且索者忘其逋赋而后可，此必不得之数也。若是，则“忘忧”二字徒虚语耳。犹慰下第者以来科必发，慰老而无嗣者以日后必生，迨其不发不生，亦止听之而已，能归咎慰我者而责之使偿乎？

语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慰人忧贫者，必当授以生财之法；慰人下第者，必先予以必售之方；慰人老而无嗣者，当令蓄姬买妾，止妒息争，以为多男从出之地。若是，则为有裨之言，不负一番劝谕。止忧之法，亦若是也。忧之途径虽繁，总不出可备、难防之二种，姑为汗竹，以代树萱。

■译文

忧愁能忘记吗？不能忘记吗？我说：可以忘记的就不叫忧愁了，忧愁实在是不能忘记的。但是没有忘记忧愁，又怎么能快乐呢？我说：忧愁不能忘记却可以停止，停止就是忘记的方法。像有人为贫穷忧愁，劝他忘记忧愁，他不是不想忘记，但饥寒交迫的家人在屋里，催税讨债的人在屋外，怎么能忘记忧愁呢？想让穷人忘记忧愁，一定要先让饥饿和寒冷的人忘记哭喊，征税讨债的人忘记索取才行，这又是不可能的。这样，“忘忧”这两个字就只是空话。就像安慰落榜的人下次科考一定会中，安慰到老还没有子嗣的人将来一定会生孩子一样，到了他没有中榜，没生孩子时，也只能听之任之，又怎能归罪于这个安慰的人，还让他补偿呢？

古人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安慰忧虑贫穷的人，一定要教他生财的方法；安慰落榜的人，一定要先教他中举的方法；安慰老了还没有子嗣的人，应该让他养姬买妾，禁止争风吃醋，为生养子女做准备。这样，就是有益的话，不白费一番安慰。停止忧愁的方法，也就是这样了。忧愁的形式有很多，但总超不出可以防备和难以防备两种，我姑且做些记录，来为人们解忧愁。

止眼前可备之忧

拂意之境，无人不有，但问其易处不易处，可防不可防。如易处而可防，则于未至之先，筹一计以待之。此计一得，即委其事于度外，不必再筹，再筹则惑我者至矣。贼攻于外而民扰于中，其可防乎？俟其既至，则以前画之策，取而予之，切勿自动声色。声色动于外，则气馁于中。此以静待动之法，易知亦易行也。

■译文

不顺心的事，谁都会有，要看它是否容易处理，是否可以预防。如果容易处理而且可以预防，那就在发生前先准备一个应对的对策。这个对策想好，就把忧愁的事放在一边，不必再考虑，再考虑就会产生疑惑了。就像一个国家，匪徒在城外攻打，人民在城中扰乱，这能够抵御匪徒的进攻吗？等事情发生，就用先前筹划的对策对付，千万不可以自己露出声色，声色流露出来，心里就会气馁。这是以静待动的方法，容易明白也容易运用。

止身外不测之忧

不测之忧，其未发也，必先有兆。现乎蓍龟，动乎四体者，犹未必果验。其必验之兆，不在凶信之频来，而反在吉祥之事之太过。乐极悲生，否伏于泰，此一定不移之数也。命薄之人，有奇福，便有奇祸；即厚德载福之人，极祥之内，亦必酿出小灾。盖天道好还，不敢尽私其人，微示公道于一线耳。达者处此，无不思患预防，谓此非善境，乃造化必忌之数，而鬼神必瞷之秋也。萧墙之变，其在是乎？

止忧之法有五：一曰谦以省过，二曰勤以砺身，三曰俭以储费，四曰恕以息争，五曰宽以弥谤。率此而行，则忧之大者可小，小者可无；非循环之数，可以窃逃而幸免也。只因造物予夺之权，不肯为人所测识，料其如此，彼反未必如此，亦造物者颠倒英雄之惯技耳。

■译文

不可预料的忧患，在发生之前，一定会有征兆。在占卜中表现出来的，或是表现在身体上的征兆，不一定应验。一定应验的征兆，不是频繁出现不好的消息，而是吉祥的事情太多。乐极生悲，不幸蕴藏在幸运之中，这是不会变的事情。命薄的人出现奇福，就会有奇祸；就是德厚有福的人，在极大的吉祥之下，也会出现小灾。因为上天公正，不会完全偏爱一个人，也会在他身上出现小小的灾祸以显示公道。睿智的人对这种事，都会考虑到忧患，而且进行预防，认为这不是好事，是上天一定会忌妒、鬼神一定会窥视的事情。身边的灾祸，大概是从这里引起的吧！

防止忧患的方法有五种：一是用虚心来反省自己的过失，二是用勤奋来磨炼自己，三是用节俭来积蓄钱财，四是用宽恕来平息纷争，五是用宽厚待人来消除诽谤。照这样做，那么，大的忧患可以化小，小的忧患可以避免，这些不是天道循环的定数，是可以规避幸免的。只是造物主生杀予夺的大权，不肯让人识破。人们预料他会这样，他不一定这样，这是造物主颠倒戏弄英雄惯用的伎俩。

调饮啜第三

《食物本草》一书，养生家必需之物。然翻阅一过，即当置之。若留匕箸之旁，日备考核，宜食之物则食之，否则相戒勿用，吾恐所好非所食，所食非所好，曾皙睹羊枣而不得咽，曹刿鄙肉食而偏与谋，则饮食之事亦太苦矣。尝有性不宜食而口偏嗜之，因惑《本草》之言，遂以疑虑致疾者。弓蛇之为祟，岂仅在形似之间哉？食色，性也，欲借饮食养生，则以不离乎性者近是。

■译文

《食物本草》一书，是养生家必备的东西，但是人们翻阅一遍，就该放到一边，要是放在饭桌上，每天进行查对，适宜吃的东西才吃，不适宜吃就互相告诫不要吃，我就怕人们所喜欢的吃不上，所吃的不是喜欢的，就像曾皙看到羊枣而不能吃，曹刿鄙弃肉食却偏偏让他吃，那么饮食这件事就太苦了。有人身体不适宜吃某种东西，心里却偏偏喜欢，又担心《本草》上的话，结果却因为疑虑而生病了。杯弓蛇影会给人带来灾祸，难道就是因为两者外形相似吗？食和色，是人的本性。想要借饮食养生，就不应该违背人的本性。

爱食者多食

生平爱食之物，即可养身，不必再查《本草》。春秋之时，并无《本草》，孔子性嗜姜，即不撤姜食；性嗜酱，即不得其酱不食，皆随性之所好，非有考据而然。孔子于姜、酱二物，每食不离，未闻以多致疾。可见性好之物，多食不为祟也。但亦有调剂君臣之法，不可不知。“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此即调剂君臣之法。肉与食较，则食为君而肉为臣；姜、酱与肉较，则又肉为君而姜、酱为臣矣。虽有好不好之分，然君臣之位不可乱也。他物类是。

■译文

天生爱吃的东西，就可以养身，不必再查《本草》。春秋的时候，并没有《本草》，孔子生性喜欢吃姜，离不开有姜的食物；生性喜欢酱，没有酱就不吃饭，都是根据性情的喜好，不是经过考据才这么做的。孔子对于姜、酱两种东西，每次吃饭都离不开，没听说因为吃得多而得病。可见生性喜欢的东西，多吃不会有影响。但是也要有调配主次的方法，不能不知道。“肉虽然吃得多，但不能让它超过主食。”这就是调配主次的方法。肉跟主食相比，那么主食就是主要的，肉是次要的；姜、酱和肉相比，那么肉又是主要的，姜、酱则是次要的了。虽然有喜爱和不喜爱的分别，但是主次的位置，不能扰乱。其他食物大概也是这样。

怕食者少食

凡食一物而凝滞胸膛，不能克化者，即是病根，急宜消导。世间只有瞑眩之药，岂有瞑眩之食乎？喜食之物，必无是患，强半皆所恶也。故性恶之物即当少食，不食更宜。

■译文

只要吃完一种东西堵在胸中不能消化的，就是病根，应该赶快疏导消化。世间只有让人糊涂眩晕的药，哪有让人糊涂眩晕的食物呢？喜欢吃的东西，一定没有这种麻烦，有这种麻烦的多半是吃到了自己厌恶的食物。所以生性厌恶的东西，一定要少吃，不吃更好。

太饥勿饱

欲调饮食，先匀饥饱。大约饥至七分而得食，斯为酌中之度，先时则早，过时则迟。然七分之饥，亦当予以七分之饱，如田畴之水，务与禾苗相称，所需几何，则灌注几何，太多反能伤稼，此平时养生之火候也。有时迫于繁冗，饥过七分而不得食，遂至九分十分者，是谓太饥。其为食也，宁失之少，勿犯于多。多则饥饱相搏而脾气受伤，数月之调和，不敌一朝之紊乱矣。

■译文

要调节饮食，先调节肠胃的饥饱。大概饿到七分就应该吃东西，这是合适的标准，在这以前太早，在这以后又太迟。但是七分饿，也应该吃到七分饱。像田里的水，一定要跟禾苗相称，需要多少，就灌注多少，太多反而会伤害到庄稼。这是平时养生的食量。有时因为繁忙的工作，饿过了七分还不能吃饭，以致饿到了九分、十分时，这就是饿过头了。这时吃东西，宁可吃少点，也不能吃得太多，吃太多就会饥饱相交，使脾胃受伤，几个月的调节也抵不过这一天造成的饮食紊乱。

太饱勿饥

饥饱之度，不得过于七分，是已。然又岂无饕餮太甚，其腹果然之时？是则失之太饱。其调饥之法，亦复如前，宁丰勿啬。若谓逾时不久，积食难消，以养鹰之法处之，故使饥肠欲绝，则似大熟之后，忽遇奇荒。贫民之饥可耐也，富民之饥不可耐也，疾病之生，多由于此。从来善养生者，必不以身为戏。

■译文

饥饱的程度，不能超过七分，是对的。但是难道没有过分贪吃，将肚子撑得很饱的时候吗？这样就是吃得太饱了。调节的方法也跟前面说的一样，宁可吃得多一点，不能吃得太少。要是觉得过的时间不长，积累的食物不能消化，就用养老鹰的方法治疗，故意让自己饿到饥肠辘辘，就像一次大丰收后突然遇到严重的荒年。穷人可以忍受饥饿，富人就不能忍受饥饿了，疾病的产生，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擅长养生的人，一定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怒时哀时勿食

喜怒哀乐之始发，均非进食之时。然在喜乐犹可，在哀怒则必不可。怒时食物易下而难消，哀时食物难消亦难下，俱宜暂过一时，候其势之稍杀。饮食无论迟早，总以入肠消化之时为度。早食而不消，不若迟食而即消。不消即为患，消则可免一餐之忧矣。

■译文

喜怒哀乐刚刚发生，都不是进食的时候，但是喜乐的时候还好，在悲伤和愤怒的时候就一定不要进食。发怒时吃的东西容易咽下却很难消化，悲伤时吃的食物难消化也难下咽。这两种情绪存在时都应该先等一段时间，等到悲伤或愤怒的情绪稍微平静些。饮食不论早晚，总是以肠道消化的时间为尺度。早吃了而不消化，不如迟些吃很快消化。不消化就成了病，消化了就可以避免一顿饭引起的忧烦了。

倦时闷时勿食

倦时勿食，防瞌睡也。瞌睡则食停于中，而不得下。烦闷时勿食，避恶心也。恶心则非特不下，而呕逆随之。食一物，务得一物之用。得其用则受益，不得其用，岂止不受益而已哉！

■译文

疲倦时不要进食，是为了防止打瞌睡。打瞌睡食物就会停在胃里下不去。烦闷时不要进食，是为了避免恶心。恶心时不但不能咽下，而且会呕吐出来。吃一种东西，一定要发挥它的作用，发挥作用，人才会受益，发挥不了作用，难道只是不受益而已吗？

节色欲第四

行乐之地，首数房中。而世人不善处之，往往启妒酿争，翻为祸人之具。即有善御者，又未免溺之过度，因以伤身，精耗血枯，命随之绝。是善处不善处，其为无益于人者也。至于养生之家，又有近姹远色之二种，各持一见，水火其词。噫！天既生男，何复生女，使人远之不得，近之不得，功罪难予，竟作千古不决之疑案哉？

予请为息争止谤，立一公评，则谓阴阳之不可相无，犹天地之不可使半也。天苟去地，非止无地，亦并无天。江河湖海之不存，则日月奚自而藏？雨露凭何而泄？人但知藏日月者地也，不知生日月者亦地也。人但知泄雨露者地也，不知生雨露者亦地也。地能藏天之精，泄天之液，而不为天之害，反为天之助者，其故何居？则以天能用地，而不为地所用耳。天使地晦，则地不敢不晦；迨欲其明，则又不敢不明。水藏于地，而不假天之风，则波涛无据而起；土附于地，而不逢天之候，则草木何自而生？是天也者，用地之物也，犹男为一家之主，司出纳吐茹之权者也；地也者，听天之物也，犹女备一人之用，执饮食寝处之劳者也。果若是，则房中之乐，何可一日无之？但顾其人之能用与否，我能用彼，则利莫大焉。

参苓芪术皆死药也，以死药疗生人，犹以枯木接活树，求其气脉之贯，未易得也。黄婆姹女皆活药也，以活药治活人，犹以雌鸡抱雄卵，冀其血脉之通，不更易乎？凡借女色养身而反受其害者，皆是男为女用，反地为天者耳。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是被戮之人之过，与杀人者何尤？

人问：执子之见，则老氏“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之说，不几谬乎？予曰：正从此说参来，但为下一转语：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常见可欲，亦能使心不乱。何也？人能摒绝嗜欲，使声色货利不至于前，则诱我者不至，我自不为人诱，苟非入山逃俗，能若是乎？使终日不见可欲而遇之一旦，其心之乱也，十倍于常见可欲之人。不如日在可欲之中，与若辈习处，则是“司空见惯浑闲事”矣。心之不乱，不大异于不见可欲而忽见可欲之人哉？老子之学，避世无为之学也；笠翁之学，家居有事之学也。二说并存，则游于方之内外，无适不可。

■译文

行乐的地方，首先应当是在闺房之中。可是世人不善于处置闺房之乐，往往引起嫉妒，酿出争斗之事，反而成为危害人的东西。就是有善于过性生活的人，又免不了纵欲过度，因而伤害身体，导致精力消耗、气血枯竭，性命随之被断送掉。善于行闺房之乐和不善于行闺房之乐这两种情况，对人都同样没有什么益处的。至于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又有好亲近美女和疏远女色两种情况，双方各执一词，竟至水火不能相容。唉！老天既然造出男人，为什么又要造出女人，让人既不能疏远她们，又不能亲近她们，究竟怎么做有功，怎么做有过，叫人难以评判，这竟然成了千古不能裁断的疑案呢！

请让我出来平息双方的争论，止住彼此相互指责对方的过失，做出一个公平的评判。那就是世上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彼此都不可缺少，就好像有天不能没有地，有地也不能没有天一样，谁也离不开谁。天如果离开地，不但地没有了，就连天也不存在了。这样一来，江河湖海也都不存在了，那么太阳和月亮将往哪里隐藏？雨露将凭借什么而倾泄？人只是知道隐藏太阳和月亮的是大地，不知道生出太阳和月亮的也是大地。人们只知道倾泄雨露的是大地，不知道生出雨露的也是大地。地能储存天的精气，倾泄天上的雨水，而不会成为天的祸害，反而成为天的助手，其原因何在呢？就是因为天能运用地，而不会被地所运用的缘故。天叫地昏暗下来，地就不敢不昏暗下来；等到天想要地亮起来，地也不敢不亮起来。水储存在地里，但是如果不借助天的风力，那么波涛就没有凭借而不能兴起来；土壤附着在大地上，但是如果不遇上天的时令，那么草木从何而生呢？这样看来，天是地的运用者，就好像男人是一家之主，是掌管财务的支出和收入大权的人；而地是天所命令的，就好像女人只供一人使用，掌握饮食和睡觉等劳动的人。果真是这样，那么闺房之乐，怎么可一天没有呢？只是看你能否利用得当，如果能够利用好它，那么就会有很大的好处。

人参、茯苓、黄芪、白术等都是没有生命的中药，用没有生命的药治疗有生命的活人，这就好比用枯死的树嫁接活着的树，想要求得血气脉息的贯通，很不容易办到。而不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还是美丽的少女，都是有生命的活药，用活药来治疗活人，就好比用母鸡孵化受精的鸡蛋，希望他的血气脉息贯通不是很容易吗？凡是借助女色保养身体却反而受到女色之害的，都是因为男人被女人利用，使地变成天了。倒拿盾和戈，给人家以把柄，这是被杀的那个人的过错，杀人的人有什么罪过呢？

有人问道：按照你的看法，那么老子的“不显露出以引起人们欲望的东西，使人们的思想不被惑乱”的说法，不是错了吗？我的回答是：我的看法也正是从老子的这一说法中体会、领悟出来的，只是从中生发出一种说法，“不显露出以引起人们欲望的东西，使人们的思想不被惑乱”，也就是经常看到能够引起人们欲望的东西，也能使自己的思想不被惑乱。这是什么原因呢？人要能完全摒弃嗜好和欲望，使优美的歌舞、女色、金钱和利禄不能来到面前，那么那些诱惑自己的东西不来，我就自然地不会被它们诱惑，这种境界，如果不是进入深山逃避尘俗，能够做到吗？如果整天不去看可以引诱人的欲望的东西，而一旦遇到它，那么心情的不安定，一定要比平常严重十倍。不如让他们天天处在足以引起欲念的环境之中，和这些人朝夕相处，那么就会成为经常看到、不足为奇的事情了，如果人的心情不再不安定，这同平时不去看足以引起欲念而忽然看到足以引起欲念的人不就大不相同吗？老子的学说，是一种逃避人世、无所作为的学说；而李笠翁的学说，是一种安居乐业有所作为的学说。这两种学说同时存在，那么不论是置身于尘世之内，还是置身于尘世之外的人，都可以应付自如，没有不合适的。

节快乐过情之欲

乐中行乐，乐莫大焉。使男子至乐，而妇人者尚有他事萦心，则其为乐也，可无过情之虑。使男妇并处极乐之境，其为地也，又无一人一物搅挫其欢，此危道也。决尽提防之患，当刻刻虑之。然而但能行乐之人，即非能虑患之人；但能虑患之人，即是可以不必行乐之人。此论徒虚设耳。必须此等忧虑历过一遭，亲尝其苦，然后能行此乐。噫！求为三折肱之良医，则囊中妙药，存者鲜矣，不若早留余地之为善。

■译文

在愉快的时候，行男女之乐，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假使男人的心情特别快乐，但因为女人心里还牵挂其他的事情，那么他俩寻欢作乐就可以没有过度纵情的担心。但是，假使男女双方的心情都处于非常快乐的境界，而这时的女方又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干扰阻碍她的欢快心情，这种情况下的行乐就危险了。这种纵情无度的行乐的毛病，应当时时刻刻警惕它。可是只要是喜欢行男女之乐的人，就不能警惕纵欲的毛病；而只要是能警惕纵欲毛病的人，也就可以不一定非要行男女之乐。因此，这种说法只是没有必要的空谈。必须等到这种叫人忧虑的事经历过一番之后，让他亲自尝一尝它的苦头，然后才能正确地行这种男女之乐。唉！想做古书上说的多次折断胳膊而后变成的好医生，可是等到成了良医，而囊中的灵丹妙药还存在的却很少了，不如早日留些余地为好。

节忧患伤情之欲

忧愁困苦之际，无事娱情，即念房中之乐。此非自好，时势迫之使然也。然忧中行乐，较之平时，其耗精损神也加倍。何也？体虽交而心不交，精未泄而气已泄。试强愁人以欢笑，其欢笑之苦更甚于愁，则知忧中行乐之可已。虽然，我能言之，不能行之，但较平时稍节则可耳。

■译文

忧愁困苦的时候，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自己快乐，就会想到房中男女的行乐。这并不是出于自身的爱好，而是那忧愁困苦时的形势迫使他去这样做的。可是在忧愁中行男女之乐，和平时相比较，那种耗费和损害精气也会加倍。这是什么原因呢？因这时行乐双方身体虽然相交了，但是心神并没有相交，会造成精还没有泄漏而气已经泄漏的后果。这好比强迫忧愁的人去强颜欢笑，那么他欢笑的痛苦比发愁时更厉害，由此可以知道，在忧愁之时应当停止行男女之乐。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说说，不能实行，只要比平时稍微控制一些就可以了。

节饥饱方殷之欲

饥、寒、醉、饱四时，皆非取乐之候。然使情不能禁，必欲遂之，则寒可为也，饥不可为也；醉可为也，饱不可为也。以寒之为苦在外，饥之为苦在中；醉有酒力之可凭，饱无轻身之足据。总之，交媾者，战也，枵腹者不可使战；并处者，眠也，果腹者不可与眠。饥不在肠而饱不在腹，是为行乐之时矣。

■译文

饥饿、寒冷、酒醉、腹饱这四种时候，都不是男女寻欢取乐的时机。可是假使情欲不能控制，定要行男女之乐，那么，寒冷时可以进行，而饥饿时不可进行；酒醉时可以进行，而太饱时不可进行。因为寒冷所造成的痛苦在身体的表面，而饥饿造成的痛苦在身体内部；酒醉时还有酒力可以凭借，太饱却没有办法使身体放松。总之，性交就如同战斗一样，饿着肚子的人不可以让他战斗；男女在一起如同睡眠一样，吃得太饱的人不可以同他睡眠。而处于不饥不饱的状态，才是男女行房中之乐的最好时机。

节劳苦初停之欲

劳极思逸，人之情也，而非所论于耽酒嗜色之人。世有喘息未定，即赴温柔乡者，是欲使五官百骸、精神气血，以及骨中之髓、肾内之精，无一不劳而后已。此杀身之道也。疾发之迟缓虽不可知，总无不胎病于内者。节之之法有缓急二种：能缓者，必过一夕二夕；不能缓者，则酣眠一觉以代一夕，酣眠二觉以代二夕。惟睡可以息劳，饮食居处皆不若也。

■译文

辛苦劳累到了极点的时候，就想到安逸，是人之常情，这里不包括所说的沉溺于饮酒和嗜好女色的人。世界上有辛苦劳累之后，急促呼吸还没平定，就投入美色迷人之境中行男女之乐的人，简直是想使自己的五官和全身、精神和血气，以及骨中之髓和肾中的精液，完全疲劳之后才罢休。这是一种严重伤害身体的做法。疾病发生的快慢虽然不可预知，但是没有不孕育病根在体内的。调节的方法有缓慢和急速两种：能够延缓的，必须要过一两天再行房中之乐；不能延缓的，就痛痛快快熟睡一觉而代替一天的休息，熟睡两觉而代替两天的休息。只有睡眠才可以消除疲劳，其他如喝茶、吃饭、坐下休息都比不上睡眠。

节新婚乍御之欲

新婚燕尔，不必定在初娶，凡妇人未经御而乍御者，即是新婚。无论是妻是妾，是婢是妓，其燕尔之情则一也。乐莫乐于新相知，但观此一夕之为欢，可抵寻常之数夕，即知此一夕之所耗，亦可抵寻常之数夕。能保此夕不受燕尔之伤，始可以道新婚之乐。不则开荒辟昧，既以身任奇劳，献媚要功，又复躬承异瘁。终身不二色者，何难作背城一战？后宫多嬖侍者，岂能为不败孤军？危哉！危哉！当筹所以善此矣。善此常用何法？曰：静之以心。虽曰燕尔新婚，只当行其故事。“说大人，则藐之。”御新人，则旧之。仍以寻常女子相视，而不致大动其心。过此一夕二夕之后，反以新人视之。则可谓驾驭有方，而张弛合道者矣。

■译文

新婚时的快乐，不一定指第一次娶妻的时候，凡是女人未曾有过性生活而初次过性生活的，就是新婚。不论是妻还是妾，是婢还是妓，那种初次欢爱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什么快乐也没有比和新相好的欢爱快乐。新婚之夜一夜的欢爱，就可以顶得上平常的几夜，而这一夜精力的损耗，也可以顶得上平常的几夜。如果能够保护这一夜不受到伤害，才可以说得上新婚的快乐。否则，拼命尽情地与新妇交合，既要用自己的身体承担特别过度的劳累，向新妇献媚讨好邀功请赏，又要亲身承受特别过度的疲劳。整个一生只有一个妻子的男子，每次做爱就是奋力一搏又有什么难的呢？而后宫有着众多的受宠幸的妃子和侍女的帝王，孤军奋战，哪能有不败下阵来的呢？危险啊！危险啊！因此，新婚之际应当筹划最好的做爱方法。那么什么是最好的做爱方法呢？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应当让心情平静下来。尽管是最为快乐的新婚，做爱时只当成过去已经做过的事。孟子说：“向那些诸侯大人进言，就要藐视他们。”同理，同新人做爱，在心里就要把她当成旧人，仍把她当成平常的女子来看待，这样就不至于对她大动春情了。等到过了一夜或两夜之后，反过来再用对新人的眼光来看待她。做到了这些，就可以称得上是控制得当，张弛有度了。

节隆冬盛暑之欲

最宜节欲者隆冬，而最难节欲者亦是隆冬；最忌行乐者盛暑，而最便行乐者又是盛暑。何也？冬夜非人不暖，贴身惟恐不密，倚翠偎红之际，欲念所由生也。三时苦于褦襶，九夏独喜轻便，袒裼裸裎之时，春心所由荡也。当此二时，劝人节欲，似乎不情，然反此即非保身之道。节之为言，明有度也；有度则寒暑不为灾，无度则温和亦致戾。节之为言，示能守也；能守则日与周旋而神旺，无守则略经点缀而魂摇。由有度而驯至能守，由能守而驯至自然，则无时不堪昵玉，有暇即可怜香。将鄙是集为可焚，而怪湖上笠翁之事矣。

■译文

最应当节制情欲的季节是严寒的冬季，可是最难以节制情欲的季节也是严寒的冬季；最禁忌行乐的季节是最热的夏季，可是最便利于行乐的季节也是最热的夏季。这是什么原因呢？严寒冬季的夜晚，没有人同床共衾就不温暖，因此男女双方在被窝里唯恐身子贴得不紧，男人在同娇妻美妾紧紧依偎的时候，求欢做爱的欲念由此而产生了。春、秋、冬三季都苦于衣服粗厚臃肿和束缚，只有夏季时衣服轻便，赤身裸体的时候，求欢做爱的春情也由此而萌动了。在冬、夏这两个季节里，劝说人们节制情欲，似乎有些不合情理，可是放纵情欲就是不符合保养身体的规律。这节制情欲的说法，旨在说明求欢做爱时要有个限度；只要有限度，那么就不论严寒酷暑，都不能产生危害，而如果没有限度，那么即使温暖的春、秋季节，也能产生凶暴之害。而且，这种节制情欲的说法，旨在说明求欢做爱时要能卫护自己；只要能卫护自己，那么即使天天和妻妾打交道，都会精力旺盛，如果不能卫护自己，那么就是偶尔接触，也会使精神或情绪不安静。如果能从有度循序渐进到能卫护自己，再从能卫护自己循序渐进到自由发展，那么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与美人求欢做爱，有闲暇时间就可与意中人温存爱怜。可能有人鄙视我的这本书，认为可以把它烧掉，没有必要来读它，并且责怪李笠翁好多管闲事吧。

却病第五

病之起也有因，病之伏也有在，绝其因而破其在，只在一字之和。俗云：“家不和，被邻欺。”病有病魔，魔非善物，犹之穿窬之盗，起讼构难之人也。我之家室有备，怨谤不生，则彼无所施其狡猾，一有可乘之隙，则环肆奸欺而崇我矣。然物必先朽而后虫生之，苟能固其根本，荣其枝叶，虫虽多，其奈树何？人身所当和者，有气血、脏腑、脾胃、筋骨之种种，使必逐节调和，则头绪纷然，顾此失彼，穷终日之力，不能防一隙之疏。防病而病生，反为病魔窃笑耳。

有务本之法，止在善和其心。心和则百体皆和。即有不和，心能居重驭轻，运筹帷幄，而治之以法矣。否则内之不宁，外将奚视？然而和心之法，则难言之。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怒不至于欲触，忧不至于欲绝。“略带三分拙，兼存一线痴；微聋与暂哑，均是寿身资。”此和心诀也。三复斯言，病其可却。

■译文

疾病的发生是有原因的，它的潜伏也是有特定位置的。断绝疾病的发生就要在它潜伏的地方将它除去，这都在一个“和”字上。俗话说：“家不和，被邻欺。”病有病魔，魔不是善类，就像钻洞入户的贼，挑起官司事端的小人。我家里有了防备，不产生矛盾和怨恨，那么坏人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狡猾，可是一旦有了可乘之机，就要环绕在我们的周围寻找机会欺负我们了。树木一定是先朽坏了才生虫子，如果根部巩固，而且枝叶得到滋润，那么即使虫子多，又能把树怎么样？人身体中可以调节的，有气血、脏腑、脾胃、筋骨这些，如果一样一样调和，就会头绪纷繁，顾此失彼，忙一整天，却不能防备一个小小的疏忽。为了防病反倒生了病，那就要被病魔偷偷笑话了。

有一个根本解决的方法，就是善于调和心理，心理和谐就会全身都和谐，即使身体有些不调和，也一定能够处重驾轻，考虑仔细，想出办法来应对。不然内心都不安宁，又怎么能照顾到内心以外呢？但是调和心理的方法，又不容易说清楚。悲哀但不到伤身的程度，快乐但不至于过度，愤怒但不至于想撞墙，忧愁却不到想死的处境。“略带三分拙，兼存一线痴，微聋与暂哑，均是寿身资。”这是调和心理的口诀，反复体会几遍，就可以抵挡疾病了。

病未至而防之

病未至而防之者，病虽未作，而有可病之机与必病之势，先以药物投之，使其欲发不得，犹敌欲攻我，而我兵先之，预发制人者也。如偶以衣薄而致寒，略为食多而伤饱，寒起畏风之渐，饱生悔食之心，此即病之机与势也。急饮散风之物而使之汗，随投化积之剂而速之消。在病之自视如人事，机才动而势未成，原在可行可止之界，人或止之，则竟止矣。较之戈矛已发，而兵行在途者，其势不大相径庭哉？

■译文

还没病就进行防备，是说疾病虽然还没发作，但是有生病的可能和产生疾病的趋势，就先服用药物，不让它发作，就像敌人想要攻打我，我的队伍却先发制人，比他先动手一样。比如偶尔因为衣服穿少了而着凉，因为稍微吃多了点而不舒服，有点着凉慢慢就会变成怕风的疾病，吃得太饱以后就会不想吃东西，这是产生疾病的可能性和趋势。赶紧喝散风的药让身体发汗，吃化除积食的药物让食物快点消化。对待疾病就像对待人和对待事情一样，征兆才刚开始有萌动还没有形成较大的趋势，在还可以制止的时候，人们加以制止，疾病才会最终消除。这和敌人的攻击已经发动，而我方的军队刚行进在路上相比，情况不是差很多吗？

病将至而止之

病将至而止之者，病形将见而未见，病态欲支而难支，与久疾乍愈之人同一意况。此时所患者切忌猜疑。猜疑者，问其是病与否也。一作两歧之念，则治之不力，转盼而疾成矣。即使非疾，我以是疾处之，寝食戒严，务作深沟高垒之计；刀圭毕备，时为出奇制胜之谋。以全副精神，料理奸谋未遂之贼，使不得揭竿而起者，岂难行不得之数哉？

■译文

在疾病将要发生的时候阻止它，是说疾病的症状将要出现还没出现，生病的态势让人难以支撑，跟久病初愈的人是同一种情况。这时要注意的是不要猜疑。所谓猜疑，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一旦有这种拿捏不定的想法，治疗起来就不会积极，疾病很快就会真的发生了。即使不是病，我也把它当成病来对待。吃饭睡觉都加以防范，一定要做充分的准备，将药物准备齐全，及时筹划出奇制胜的谋略，用全副的精神，对付还没有得逞的奸贼，让它不能举兵作乱，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病已至而退之

病已至而退之，其法维何？曰：止在一字之静。敌已至矣，恐怖何益？“剪灭此而后朝食”，谁不欲为？无如不可猝得。宽则或可渐除，急则疾上又生疾矣。此际主持之力，不在卢医扁鹊，而全在病人。何也？召疾使来者，我也，非医也。我由寒得，则当使之并力去寒；我自欲来，则当使之一心治欲。最不解者，病人延医，不肯自述病源，而只使医人按脉。药性易识，脉理难精，善用药者时有，能悉脉理而所言必中者，今世能有几人哉？徒使按脉定方，是以性命试医，而观其中用否也。所谓主持之力不在卢医扁鹊，而全在病人者，病人之心专一，则医人之心亦专一，病者二三其词，则医人什佰其径，径愈宽则药愈杂，药愈杂则病愈繁矣。

昔许胤宗谓人曰：“古之上医，病与脉值，惟用一物攻之。今人不谙脉理，以情度病，多其药物以幸有功，譬之猎人，不知兔之所在，广络原野以冀其获，术亦昧矣。”此言多药无功，而未及其害。以予论之，药味多者不能愈疾，而反能害之。如一方十药，治风者有之，治食者有之，治痨伤虚损者亦有之。此合则彼离，彼顺则此逆，合者顺者即使相投，而离者逆者又复于中为祟矣。利害相攻，利卒不能胜害，况其多离少合，有逆无顺者哉？故延医服药，危道也。不自为政，而听命于人，又危道中之危道也。慎而又慎，其庶几乎！

■译文

疾病已经发生了要除去它，用什么方法呢？只在一个“静”字。敌人已经到了，恐惧有什么用？将敌人消灭后再吃早饭，谁不想这样？只是不能立刻做到，放缓也许可以慢慢消除，一着急就可能病上加病。这时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名医高手，而是病人自己。为什么呢？招来疾病的，是病人自己，不是医生。自己因为受寒生病，就应该全力把寒气去掉；自己因为纵欲得病，就应该一心控制欲望。最不能理解的是，病人请医生来，不肯自己讲生病的原因，只让医生把脉，药的性能容易识别，想要精通脉理就不容易。善于用药的医生常有，能精通脉理、一说就中的，当今世上能有几个人？只让医生靠把脉开药，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检验医生，看他中不中用。所谓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名医，而是病人自己，是因为病人用心专一，医生也会用心专一；病人含糊其辞，说不清楚，医生考虑的治疗方法就会很繁杂，开的药也会很杂，药越杂，病也就越重。

过去许胤宗医生对人说：“古代高明的医生，可以从脉理看出病情，只用一种药物治疗。现在的人不精通脉理，仅凭常情来猜测病情，多用药物而希望侥幸成功，就像猎人不知道兔子在哪里，在原野上到处搜寻，希望能够找到，这样的方法太笨拙了。”这只是说多用药物不一定有用，却没有讲出多用药的害处。依我来看，药的种类多，不但不能治病，反而对身体有害。比如一个药方有十种药，治风寒的也有，治积食的也有，治劳伤虚损的也有。这味药跟病症相符，那味药就跟病症不符了；这味药顺应了病症，那味药就跟病症抵触，即使符合、顺应病症的药起了作用，可是跟病症不相合的药又在制造新的问题了。利害相冲突，而有利终究胜不过有弊，何况一服药中背离病症的多，符合病症的少，甚至只有抵触的却没有顺应的呢？所以请医看病服药，是件危险的事。有事不自己主持，听信他人，是危险中的危险。谨慎再加谨慎，也许才可以吧！

疗病第六

“病不服药，如得中医。”此八字金丹，救出世间几许危命！进此说于初得病时，未有不怪其迂者，必俟刀圭药石无所不投，人力既穷，而沉疴如故，不得已而从事斯语，是可谓天人交迫，而使就“中医”者也。乃不攻不疗，反致霍然，始信八字金丹，信乎非谬。

以予论之，天地之间只有贪生怕死之人，并无起死回生之药。“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旨哉斯言！不得以谚语目之矣。然病之不能废医，犹旱之不能废祷。明知雨泽在天，匪求能致，然岂有晏然坐视，听禾苗稼穑之焦枯者乎？自尽其心而已矣。予善病一生，老而勿药。百草尽经尝试，几作神农后身，然于大黄解结之外，未见有呼应极灵，若此物之随试随验者也。

生平著书立言，无一不由杜撰，其于疗病之法亦然。每患一症，辄自考其致此之由，得其所由，然后治之以方，疗之以药。所谓方者，非方书所载之方，乃触景生情，就事论事之方也；所谓药者，非《本草》必载之药，乃随心所喜，信手拈来之药也。明知无本之言不可训世，然不妨姑妄言之，以备世人之妄听。凡阅是编者，理有可信则存之，事有可疑则阙之，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是所望于读笠翁之书者。

药笼应有之物，备载方书；凡天地间一切所有，如草木金石，昆虫鱼鸟，以及人身之便溺，牛马之溲渤，无一或遗，是可谓两者至备之书，百代不刊之典。今试以《本草》一书高悬国门，谓有能增一疗病之物，及正一药性之讹者，予以千金。吾知轩、岐复出，卢、扁再生，亦惟有屏息而退，莫能觊觎者矣。然使不幸而遇笠翁，则千金必为所攫。何也？药不执方，医无定格。同一病也，同一药也，尽有治彼不效，治此忽效者；彼是则此非，彼非则此是，必居一于此矣。又有病是此病，药非此药，万无可用之理，或被庸医误投，或为臧获谬取，食之不死，反以回生者。迹是而观，则《本草》所载诸药性，不几大谬不然乎？

更有奇于此者，常见有人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药饵攻之不效，刀圭试之不灵，忽于无心中瞥遇一事，猛见一物，其物并非药饵，其事绝异刀圭，或为喜乐而病消，或为惊慌而疾退。“救得命活，即是良医；医得病痊，便称良药。”由是观之，则此一物与此一事者，即为《本草》所遗，岂得谓之全备乎？虽然，彼所载者，物性之常；我所言者，事理之变。彼之所师者人，人言如是，彼言亦如是，求其不谬则幸矣；我之所师者心，心觉其然，口亦信其然，依傍于世何为乎？究竟予言似创，实非创也，原本于方书之一言：“医者，意也。”以意为医，十验八九，但非其人不行。吾愿以拆字射覆者改卜为医，庶几此法可行，而不为一定不移之方书所误耳。

■译文

“病不服药，如得中医。”这八个字就像金丹一样，挽救了世间多少濒危的生命。在病人刚得病的时候提出这种说法，人们都会嫌它迂腐，一定要等到用过所有的药物和针灸方法，办法已经用尽，而病情还是那样重，不得已才照这句话去做。可以说这是天和人一起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使用的方法。到了不治疗，病反而突然痊愈了的时候，才相信这八字金丹确实没错。

在我看来，世界上只有贪生怕死之人，没有起死回生之药。“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这句话太对了，不能只把它当成谚语。但生病了不能不治疗，就像干旱时不能不祈祷一样，明知下雨是上天的意思，不会靠祈求得到，但谁又会坐视不理，听任禾苗和庄稼变焦枯呢？就是尽自己的心力而已。我一辈子多病，老了就不吃药了，尝遍了各种草药，都能做神农第二了，但除了大黄能够解除大便秘结之外，再没见到别的药有它这么灵验，一试就有效果。

我一生著书立说，都是靠自己的创造，在治病的方法上也是这样。我每得一种病，都会自己推究根源，找到病因，再开方用药进行治疗。我所说的药方，不是医书上记载的药方，而是触景生情，就事论事的药方；所说的药，不是《本草》上一定有记载的药，而是随心意喜欢的，信手拈来的药。我明知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能给世人做标准，但不妨说说，让人们随便听听。凡是读这部书的人，觉得道理可信的就记下来，觉得怀疑的就放到一边。希望读我的书的人，不要因为内容而忽视文采，不要因为文采而忽略主题。

药箱里应该有的东西，都记载在医书上了，天地间所有的东西，比如草木金石、昆虫鱼鸟，甚至人和牛马的小便，没有一样遗漏的。可以说是最完备的药书，也是千年不能改动的经典。现在把《本草》这本书挂在京城的大门上，说谁能增加一样可以治病的药，或改正一种药物的错误就给他一千两银子，我想就是黄帝和岐伯重生，扁鹊复出，也只有悄悄退在一旁，不敢奢望得到这笔赏金了。但如果不幸遇见了我，那这一千两银子一定会被我得到。为什么？用药不必拘泥药方，治病没有固定的方法，即使是同一种病，同一种药，也会治那个人无效，治这个人有效。用这种方法治疗那个人是对的，治疗这个人却是错的，或是治疗那个人是错的，治疗这个人却是对的，一定是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还有这样的情况，得的是这种病，用的药不是治这种病的，本来完全没有用的道理，但或是庸医用错，或是让仆人误取，病人吃了以后没有死，反而治好了病。从这里来看，《本草》里记载的各种药性，不是也有很多大错特错吗？

还有比这更离奇的，经常见到病入膏肓的人，危在旦夕，用药治疗已没有效果了，针灸也不灵了，忽然无意中看见一样东西，或遇到一件事情，这些不是做药用的东西，那些不是用来治病的事情，却因为病人的欢喜或是惊慌，病就马上好了。能救性命的，就是良医。能把病治好的，就是好药。从这里来看，这些能救人性命的事情和东西，就是《本草》遗漏的，那么《本草》能称得上是齐备的书吗？虽然是这样，书上记载的，是药物的一般性能，我所说的，是事理的变化。书上的依据是人，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记载，只要没有差错，就是万幸。我所依靠的是心，心里觉得是这样，嘴上也这么说，为什么要听从世人的说法呢？说到底，我的话像是一种创见，实际上不是首创，原是根据医书上的一句话：“医者，意也。”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医，十次有八九次能灵验，但不是每个人都行。我希望那些拆字算卦的人，改行当医生，也许这种方法就能行得通，病人也不会被固定不变的医书耽误了。

本性酷好之药

一曰本性酷好之物，可以当药。凡人一生，必有偏嗜偏好之一物，如文王之嗜菖蒲菹，曾皙之嗜羊枣，刘伶之嗜酒，卢仝之嗜茶，权长孺之嗜爪，皆癖嗜也。癖之所在，性命与通，剧病得此，皆称良药。医士不明此理，必按《本草》而稽查药性，稍与症左，即鸩毒视之。此异疾之不能遽瘳也。

予尝以身试之。庚午之岁，疫疠盛行，一门之内，无不呻吟，而惟予独甚。时当夏五，应荐杨梅，而予之嗜此，较前人之癖菖蒲、羊枣诸物，殆有甚焉，每食必过一斗。因讯妻孥曰：“此果曾入市否？”妻孥知其既有而未敢遽进，使人密讯于医。医者曰：“其性极热，适与症反。无论多食，即一二枚亦可丧命。”家人识其不可，而恐予固索，遂诡词以应，谓此时未得，越数日或可致之。讵料予宅邻街，卖花售果之声时时达于户内，忽有大声疾呼而过予门者，知其为杨家果也。予始穷诘家人，彼以医士之言对。予曰：“碌碌巫咸，彼乌知此？急为购之！”及其既得，才一沁齿而满胸之郁结俱开，咽入腹中，则五脏皆和，四体尽适，不知前病为何物矣。家人睹此，知医言不验，亦听其食而不禁，病遂以此得痊。

由是观之，无病不可自医，无物不可当药。但须以渐尝试，由少而多，视其可进而进之，始不以身为孤注。又有因嗜此物，食之过多因而成疾者，又当别论。不得尽执以酒解酲之说，遂其势而益之。然食之既厌而成疾者，一见此物，即避之如仇。不相忌而相能，即为对症之药可知已。

■译文

第一种是本性特别喜好的东西，可以当药。人的一生，总有一种偏嗜偏爱的东西，像文王偏爱菖蒲腌成的酸菜，曾皙偏爱羊枣，刘伶好酒，卢仝好茶，权长孺好爪，都是一种嗜好。癖嗜的东西，跟他性命相连，如果重病时能得到，都可以称为良药。医生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要按《本草》检查药性，跟病情稍有些抵触，就把它当成毒药对待，这就是一些怪病不能很快治好的原因。

我曾经亲身试过。庚午那年，瘟疫盛行，全家人都得了病，我病得最重。当时正是五月份，是吃杨梅的时间，我对杨梅的喜爱比前人对菖蒲酱和羊枣都厉害，每次吃都要超过一斗。我于是问妻子和儿女们：“杨梅上市了没有？”他们知道已经上市却不敢马上给我，偷偷地问医生。医生说：“杨梅性很热，跟病症冲突，不要说吃多，就是吃一两颗也会丧命。”家人知道不能吃，但怕我坚持想要，就骗我说现在还没有，也许过几天能买到。谁知我家临街，卖花卖果的叫卖声都会传到屋子里。突然有人大声叫卖着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知道是卖杨梅的。我责问家人，他们才把医生的话告诉我。我说：“平庸的医生哪能知道这个道理？快为我买来！”买到之后，牙齿刚咬下去，满胸的郁结都舒展了，咽到肚子里，五脏都调和了，身体非常舒畅，已经不知道刚才的病是怎么回事了。家人看到这样，知道医生的话不灵，也就任凭我吃而不再禁止了，我的病也好了。

从这里看，没有一种病不可以自己医治，没有一样东西不能当成药。只是需要逐渐尝试，由少到多，确定可以使用再使用，这才不至于拿身体做唯一的赌注。也有人因为嗜好某种东西，吃得太多导致生病的，这就又另当别论了，不能抓住以酒解酒的论调，就趁机会多喝。因为吃多了而生病的人，一见到那种东西，就像避仇人一样避开它。由此可知，如果不互相排斥而互相适应，那种东西就是对症的药了。

其人急需之药

二曰其人急需之物，可以当药。人无贵贱穷通，皆有激切所需之物。如穷人所需者财，富人所需者官，贵人所需者升擢，老人所需者寿，皆卒急欲致之物也。惟其需之甚急，故一投辄喜，喜即病痊。

如人病入膏肓，匪医可救，则当疗之以此。力能致者致之，力不能致，不妨绐之以术。家贫不能致财者，或向富人称贷，伪称亲友馈遗，安置床头，予以可喜，此救贫病之第一着也。未得官者，或急为纳粟，或谬称荐举；已得官者，或真谋铨补，或假报量移。至于老人欲得之遐年，则出在星相巫医之口，予千予百，何足吝哉！是皆“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者也。虽然，疗诸病易，疗贫病难。世人忧贫而致疾，疾而不可救药者，几与恒河沙比数。焉能假太仓之粟，贷郭况之金，是人皆予以可喜，而使之霍然尽愈哉？

■译文

第二种是一个人急需的东西，可以当成药。人不论穷困还是腾达，都有急切需要的东西，比如穷人需要的是钱，富人需要的是官，贵人需要的是升宫，老人需要的是长寿，都是紧急想要得到的东西。因为需要得很迫切，所以一给他，他就会很高兴，病就会痊愈。

如果有人已经病入膏肓，医生也救不了，就应该用这种方法治疗。有能力办到就去办，如果办不到，可以想办法骗他。家里贫穷没有钱，可以向富人借，假称是亲戚朋友送的，把钱放在床头，让他有可以欢喜的事情，这是救治贫穷病人最好的方法。还没得到官位的人，就赶紧捐粮为他买个官，假称有人荐举。已经得到官位的人，或者真的找个补缺升官的机会，或者骗他已经升职。至于老人想要获得长寿，可以从看相占卜的人口中说出，给他上百上千的寿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这都是“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的做法。话虽这么说，治别的病都容易，治穷病难。因为担忧贫穷而得病，得了病又不能医治的人，就跟恒河的沙一样多，怎么能借国库的粮，借郭况家的钱，让每个人都得到可喜的馈赠，使他们的病一下子全好了呢？

一心钟爱之药

三曰一心钟爱之人，可以当药。人心私爱，必有所钟。常有君不得之于臣，父不得之于子，而极疏极远极不足爱之人，反为精神所注，性命以之者，即是钟情之物也。或是娇妻美妾，或为狎客娈童，或系至亲密友，思之弗得，与得而弗亲，皆可以致疾。即使致疾之由，非关于此，一到疾痛无聊之际，势必念及私爱之人。忽使相亲，如鱼得水，未有不耳清目明，精神陡健，若病魔之辞去者。

此数类之中，惟色为甚，少年之疾，强半犯此。父母不知，谬听医士之言，以色为戒，不知色能害人，言其常也，情堪愈疾，处其变也。人为情死，而不以情药之，岂人为饥死，而仍戒令勿食，以成首阳之志乎？凡有少年子女，情窦已开，未经婚嫁而至疾，疾而不能遽瘳者，惟此一物可以药之。即使病躯羸弱，难使相亲，但令往来其前，使知业为我有，亦可慰情思之大半。犹之得药弗食，但嗅其味，亦可内通腠理，外壮筋骨，同一例也。至若闺门以外之人，致之不难，处之更易。使近卧榻，相昵相亲，非招人与共，乃赎药使尝也。仁人孝子之养亲，严父慈母之爱子，俱不可不预蓄是方，以防其疾。

■译文

第三种是一心钟爱的人，可以当成药。人一定有自己暗暗钟爱的人。常有君主不能得到臣下的钟爱，父母不能得到子女的钟爱的情形，但人们对那些极其疏远不值得爱的人，反而倾注全副精神，甚至能为这样的人献出生命，这就是钟情的人物。可能是娇妻美妾，可能是狎客娈童，可能是至亲密友，思念却不能见到，或是见到却不能与之亲近，都会导致生病。即使致病的原因不一定和这些有关，到了病痛没有依靠的时候，一定会想到心爱的人，忽然让他们亲近，就像鱼到了水里，一定会耳清目明，精神陡然振奋，就像病魔撤去了一样。

这几种情况中，美色最厉害，年轻人的病，多数是因为它。父母不知道，错误地遵照医生的话，要他戒掉美色。不知道美色能害人，说的是通常的情况，爱情能治病，是从变化的角度来看的。人为情死，却不用爱情来治疗，难道对于快饿死的人，还告诫不能吃东西，想让他像伯夷一样饿死吗？凡是年轻的子女，情窦已开，还没有婚嫁而生病了，病情又不能一下子治好，只有这种东西，能够治好她们。即使病体虚弱，不能让他们亲近，但是让他在病人面前活动往来，让病人知道这个人已经属于自己，也可以慰藉病人大半的情思。就好像得到药物还没吃的时候，闻到味道，也可以内通脾胃、外壮筋骨，同是一个道理。至于女子闺房以外的人，想要让他来并不难，想要让他们相处更容易，让人靠近病床，相亲相近，这不是叫人来陪病人，而是买药来让病人吃！仁人孝子奉养双亲，严父慈母疼爱子女，都不能不事先准备这个药方，预防这种病。

一生未见之药

四曰一生未见之物，可以当药。欲得未得之物，是人皆有，如文士之于异书，武人之于宝剑，醉翁之于名酒，佳人之于美饰，是皆一往情深，不辞困顿，而欲与相俱者也。多方觅得而使之一见，又复艰难其势而后出之，此驾驭病人之术也。然必既得而后留难之，许而不能卒与，是益其疾矣。

所谓异书者，不必微言秘籍，搜藏破壁而后得之。凡属新编，未经目睹者，即是异书，如陈琳之檄，枚乘之文，皆前人已试之药也。须知奇文通神，鬼魅遇之，无有不辟者。而予所谓文人，亦不必定指才士，凡系识字之人，即可以书当药。传奇野史，最祛病魔，倩人读之，与诵咒辟邪无异也。他可类推，勿拘一辙。富人以珍宝为异物，贫家以罗绮为异物，猎山之民见海错而称奇，穴处之家入巢居而赞异。物无美恶，希觏为珍；妇少妍媸，乍亲必美。昔未睹而今始睹，一钱所购，足抵千金。如必俟希世之珍，是索此辈于枯鱼之肆矣。

■译文

第四种是一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可以当成药。人人都有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像文人对奇书，武士对宝剑，酒徒对名酒，美人对漂亮首饰，都会一往情深，不辞辛苦地想要得到。用尽方法才找到这些东西，让病人先看一眼，但要做出很艰难才得到它的样子再拿出来，这是驾驭病人的方法。但一定要在得到以后表示很难留住它，如果答应了又不能最终属于他，会加重病人的病。

所谓的奇书，不一定是从破墙壁中翻出来的秘籍，只要是病人没见过的新出的书，就是奇书，像陈琳的檄文，枚乘的文章，这些都是前人试过的良药。要知道奇文可以通神，鬼怪见了，没有不躲避的。我所说的文人，不一定是才子，凡是识字的人，都可以拿书当药。传奇野史，最能祛除病魔，请人来朗读，跟诵咒辟邪没有区别。其他的可以类推，不必拘泥一种形式。富人把珍宝当作奇物，穷人把绸缎当作奇物，打猎的人把海鲜当作奇物，住窑洞的人认为进入房子奇妙。事物无论好坏，少见的就是珍奇。女人不论美丑，初见的一定觉得美。以前没见过今天才见到的，即使是花一文钱买来的，也可以抵得过花一千两银子买的。如果一定要等到稀世珍宝，恐怕等找到时病人已经没救了。

平时契慕之药

五曰平时契慕之人，可以当药。凡人有生平向往，未经谋面者，如其惠然肯来，以此当药，其为效也更捷。

昔人传韩非书至秦，秦王见之曰：“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汉武帝读相如《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晋时宋纤有远操，沉静不与世交，隐居酒泉，不应辟命。太守杨宣慕之，画其像于阁上，出入视之。是秦王之于韩非，武帝之于相如，杨宣之于宋纤，可谓心神毕射，寤寐相求者矣。使当秦王、汉帝、杨宣卧疾之日，忽致三人于榻前，则其霍然起舞，执手为欢，不知疾之所从去者，有不待事毕而知之矣。凡此皆言秉彝至好出自中心，故能愉快若此。其因人赞美而随声附和者不与焉。

■译文

第五种是平时最仰慕的人，可以当成药。只要病人有平时向往却没有见过面的人，如果这个人愿意去见病人，就可以作为治病的良药，治病的效果会更快捷。

古人传说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王见了以后说：“我能见到这个人，而且与他交往，就死而无憾了！”汉武帝对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十分欣赏，说：“我怎么不能跟这个人生活在同一时代！”晋代的宋纤有远大的抱负，但性格沉静不跟世人交往，隐居在酒泉，不愿应朝廷的征召出来做官。太守杨宣仰慕他，就在楼上放了他的画像，出入都看一下。这样看来，秦王对韩非，武帝对相如，杨宣对宋纤，可以说是心神专注，梦寐以求了。要是在秦始皇、汉武帝、杨宣三人卧病在床的时候，突然让韩非等三个人来到病床前，那么他们就会马上起来，握手相迎，与他们欢笑畅谈，不知道疾病跑到哪里去了，这种事情不需要看到结果就能想到了。这些仰慕都是指发自内心的喜欢，所以才能这么愉快，要是因为别人的赞美而随声附和的就不算了。

素常乐为之药

六曰素常乐为之事，可以当药。病人忌劳，理之常也。然有“乐此不疲”一说作转语，则劳之适以逸之，亦非拘士所能知耳。予一生疗病，全用是方，无疾不试，无试不验，徙痈浣肠之奇，不是过也。

予生无他癖，惟好著书，忧藉以消，怒藉以释，牢骚不平之气藉以铲除。因思诸疾之萌蘖，无不始于七情，我有治情理性之药，彼乌能祟我哉！故于伏枕呻吟之初，即作开卷第一义；能起能坐，则落毫端，不则但存腹稿。迨沉疴将起之日，即新编告竣之时。一生剞劂，孰使为之？强半出造化小儿之手。此我辈文人之药，“止堪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者。而天下之人，莫不有乐为之一事，或耽诗癖酒，或慕乐嗜棋，听其欲为，莫加禁止，亦是调理病人之一法。

总之，御疾之道，贵在能忘；切切在心，则我为疾用，而死生听之矣。知其力乏，而故授以事，非扰之使困，乃迫之使忘也。

■译文

第六种是平时喜欢做的事情，可以当成药。病人忌讳劳累，这是常理。但也有“乐此不疲”这句话做反衬，那么劳累可以让他用来休息，这不是呆板迂腐的人能明白的。我一生治病都是用这种方法，没有一种病不这样做，没有一次不灵验。移疮洗肠这样奇特的医术，也不如它。

我一生没有别的癖好，只喜欢著书，借它消除忧愁，平息愤怒，铲除牢骚不平的怨气。于是我想到各种疾病的发生，无不是从七情六欲开始的。我有调理性情的方法，疾病又怎么能害我呢？所以刚得病卧在床上呻吟的时候，就开始构思写书，如果能起身坐下，就开始下笔。不然就打好腹稿，病快好的时候，就是新书完成的时候。一生都在著书，是谁让我写的？多半是造物主的主意。这是治我们文人的药，是“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的。但是天下的人，都有喜欢做的事，或是诗歌，或是喝酒，或是音乐，或是下棋，听任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去禁止，也是调理病人的一种方法。

总之，治病的方法，贵在能够忘记自己得了病，将疾病挂在心上，人就会被疾病控制，生死也只能听从它了。知道病人没有力气，却特意让他做一件事，不是要烦扰他、让他疲倦，而是强迫他，使他忘记自己的病。

生平痛恶之药

七曰生平痛恶之物与切齿之人，忽而去之，亦可当药。人有偏好，即有偏恶。偏好者致之，既可已疾，岂偏恶者辟之使去，逐之使远，独不可当沉疴之《七发》乎？无病之人，目中不能容屑，去一可憎之物，如拔眼内之钉。病中睹此，其为累也更甚。故凡遇病人在床，必先计其所仇者何人，憎而欲去者何物，人之来也屏之，物之存也去之。或诈言所仇之人灾伤病故，暂快一时之心，以缓须臾之死，须臾不死，或竟不死也，亦未可知。割股救亲，未必能活；割仇家之肉以食亲，痼疾未有不起者。仇家之肉，岂有异味可尝，而怪色奇形之可辨乎？暂欺以方，亦未尝不可。此则充类至义之尽也。愈疾之法，岂必尽然，得其意而已矣。

以上诸药，创自笠翁，当呼为《笠翁本草》。其余疗病之药及攻疾之方，效而可用者尽多。但医士能言，方书可考，载之将不胜载。悉留本等之事，以归分内之人，俎不越庖，非言其可废也。总之，此一书者，事所应有，不得不有；言所当无，不敢不无。“绝无仅有”之号，则不敢居；“虽有若无”之名，亦不任受。殆亦可存而不必尽废者也。

■译文

第七种是生平痛恶的东西和切齿痛恨的人，忽然除掉，也可以当成药。人有偏好就有偏恶，将偏好的东西获取来，就可以治病，难道将偏恶的东西除去，赶得远远的，就不能把它作为病重时的良药吗？没有病的人，眼中不能容物，除去一样可憎的东西，就像拔去眼里的钉子。生病时看到可憎的东西，病情就会加重。所以看见卧床的病人，一定要先考虑他仇恨的是什么人，厌恶且想要去除去的是什么东西。这种人要来就挡住他们，这种东西在旁边就拿走，或是骗病人说他仇恨的人遇到灾病死了，暂时让病人痛快，也许可以延缓一下他的生命。延缓一会儿没有死，也许就不会死了。割自己大腿的肉给父母治病不一定能活，割仇家的肉给父母吃，再重的疾病也没有不好的。仇家的肉，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以尝出来，有什么奇形怪色可以分辨吗？暂时拿这个方法骗他，也不是不可以。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治病的方法，难道一定要这样？照这个意思做就是了。

以上的各种药，是我创造的，应该称作《笠翁本草》。其他治病的药方，有效可用的很多，但是医生可以讲，药书也可以查，记载起来没完没了。把这些事都留给分内的人去做，我就不去越俎代庖了，并不是说这些东西没有价值。总之，在这本书里，凡是应讲的事，都有了，不应该讲的话我不敢不去掉。“绝无仅有”的称号，则不敢当，“虽有若无”的名头，我也不能接受，这本书也算是可以保留而不必废止的东西了。

声容部

选姿第一

“食色，性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古之大贤择言而发，其所以不拂人情，而数为是论者，以性所原有，不能强之使无耳。人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谓拂人之性；好之不惟损德，且以杀身。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还吾性中所有，圣人复起，亦得我心之同然，非失德也。孔子云：“素富贵，行乎富贵。”人处得为之地，不买一二姬妾自娱，是素富贵而行乎贫贱矣。王道本乎人情，焉用此矫清矫俭者为哉？但有狮吼在堂，则应借此藏拙，不则好之实所以恶之，怜之适足以杀之，不得以红颜薄命借口，而为代天行罚之忍人也。

予一介寒生，终身落魄，非止国色难亲，天香未遇，即强颜陋质之妇，能见几人，而敢谬次音容，侈谈歌舞，贻笑于眠花藉柳之人哉！然而缘虽不偶，兴则颇佳，事虽未经，理实易谙，想当然之妙境，较身醉温柔乡者倍觉有情。如其不信，但以往事验之。楚襄王，人主也。六宫窈窕，充塞内庭，握雨携云，何事不有？而千古以下，不闻传其实事，止有阳台一梦，脍炙人口。阳台今落何处？神女家在何方？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毕竟是何情状？岂有踪迹可考，实事可缕陈乎？皆幻境也。幻境之妙，十倍于真，故千古传之。能以十倍于真之事，谱而为法，未有不入闲情三昧者。凡读是书之人，欲考所学之从来，则请以楚国阳台之事对。

■译文

“喜爱美食美色是人的天性。”“不知道子都的漂亮的人，是瞎子。”古代的圣贤说话是有分寸的。他们之所以不违背人情，屡次提出这样的论断，是因为这是人性本来就有的，不能强迫使它不存在。别人有漂亮的妻子、小妾，我去喜欢她们，这是违背人性的，这种喜爱不仅有损自己的德行，并且还会招来杀身之祸。我自己有漂亮的妻子、小妾，我去喜爱她们，这是恢复我的本性中本来有的东西，即使是圣人们再活过来，也会和我想的一样，这样做不损害德行。孔子说：“处在富贵之中，做富贵的事。”人处在富贵的环境下，不买一两个姬妾自我娱乐，这是处在富贵之中却做贫贱的事情。王道所依据的是人情，哪有这种伪装清苦、伪装简朴的人呢？但是如果有泼妇般的老婆，那么就应该把这种喜爱收敛起来，否则喜爱她实际上是纵容她作恶，怜悯她却足以把她害了，不能让她以红颜薄命为借口，成为一个爱惩罚自己丈夫的残忍的人。

我是一个贫寒的书生，终身落魄潦倒，不只是国色天香的美人难以遇到、亲近，即使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女人，能见到几个？哪敢错误地谈论姿色，奢侈地谈论歌舞，被整日眠花枕柳的人笑话呢？然而我的缘分虽然不好，对这些事却很有兴致；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其中的道理却容易明白。自己想象的美妙境界，比身醉温柔乡更觉得有乐趣。如果不相信，只管拿以前的事情来验证。楚襄王是君王，美女充塞宫廷，握着这个，牵着那个，什么样的事情没发生过？但千百年来，没有听说人们传述他的真事，只有“阳台一梦”的传说脍炙人口。阳台如今在什么地方？神女家在哪里？朝为行云，暮为行雨，究竟是怎样的情景？难道有踪迹可以考查，有真实的事可以一一详细地陈说吗？都是幻境啊！幻境的妙处，是真实的事情的十倍，所以能够流传千古。能把比真事美妙十倍的事情作为选择美女的标准，没有不得到闲情的三昧的。凡是读这本书的人，要考查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就请让我用楚国阳台的事情来回答：是想象得来的。

肌肤

妇人妩媚多端，毕竟以色为主。《诗》不云乎“素以为绚兮”？素者，白也。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常有眉目口齿般般入画，而缺陷独在肌肤者。岂造物生人之巧，反不同于染匠，未施漂练之力，而遽加文采之工乎？曰：非然。白难而色易也。

曷言乎难？是物之生，皆视根本，根本何色，枝叶亦作何色。人之根本维何？精也，血也。精色带白，血则红而紫矣。多受父精而成胎者，其人之生也必白。父精母血交聚成胎，或血多而精少者，其人之生也必在黑白之间。若其血色浅红，结而为胎，虽在黑白之间，及其生也，豢以美食，处以曲房，犹可日趋于淡，以脚地未尽缁也。有幼时不白，长而始白者，此类是也。至其血色深紫，结而成胎，则其根本已缁，全无脚地可漂，及其生也，即服以水晶云母，居以玉殿琼楼，亦难望其变深为浅，但能守旧不迁，不致愈老愈黑，亦云幸矣。有富贵之家，生而不白，至长至老亦若是者，此类是也。知此，则知选材之法，当如染匠之受衣。有以白衣使漂者受之，易为力也；有白衣稍垢而使漂者，亦受之，虽难为力，其力犹可施也；若以既染深色之衣，使之剥去他色，漂而为白，则虽什佰其工价，必辞之不受。以人力虽巧，难拗天工，不能强既有者而使之无也。

妇人之白者易相，黑者亦易相，惟在黑白之间者，相之不易。有三法焉：面黑于身者易白，身黑于面者难白；肌肤之黑而嫩者易白，黑而粗者难白；皮肉之黑而宽者易白，黑而紧且实者难白。面黑于身者，以面在外而身在内，在外则有风吹日晒，其渐白也为难；身在衣中，较面稍白，则其由深而浅，业有明征，使面亦同身，蔽之有物，其验亦若是矣，故易白。身黑于面者反此，故不易白。

肌肤之细而嫩者，如绫罗纱绢，其体光滑，故受色易，退色亦易，稍受风吹，略经日照，则深者浅而浓者淡矣。粗则如布如毯，其受色之难，十倍于绫罗纱绢，至欲退之，其工又不止十倍，肌肤之理亦若是也，故知嫩者易白，而粗者难白。皮肉之黑而宽者，犹缎之未经熨，靴与履之未经楦者，因其皱而未直，故浅者似深，淡者似浓，一经熨楦之后，则纹理陡变，非复曩时色相矣。肌肤之宽者，以其血肉未足，犹待长养，亦犹待楦之靴履，未经烫熨之绫罗纱绢，此际若此，则其血肉充满之后必不若此，故知宽者易白，紧而实者难白。

相肌之法，备乎此矣。若是，则白者、嫩者、宽者为人争取，其黑而粗、紧而实者遂成弃物乎？曰：不然。薄命尽出红颜，厚福偏归陋质，此等非也，皆素封伉俪之材，诰命夫人之料也。

■译文

女人妩媚多端，毕竟主要是因为肤色。《诗经》里不是说“素以为绚兮”吗？素就是白。女人天生就白是最难的。经常有些女人眉毛、眼睛、嘴、牙齿样样都长得很美，像画里的一样，但唯一的缺陷是肌肤。难道造物主造人反倒不如染匠的高明，没有经过漂白就匆匆忙忙染上颜色吗？不是这样的。要想让皮肤白很难，要让皮肤有颜色则很容易。

为什么说难呢？这是因为万事万物生长的颜色要视它的根和主干的颜色而定，根和主干是什么颜色，枝叶也是什么颜色。人的根本是什么呢？是精和血。精的颜色带着白色，血的颜色则是红中带紫。受父亲的精多而成胎的，这个人生下来一定很白。胚胎由父精和母血交聚而成，或母血多而父精少的，这个人的肤色必定在黑白之间。如果母血颜色浅红，结成胚胎，虽然颜色在黑白之间，等到她生下来，给她好的食物吃，让她待在幽暗的房子里，还可以使她一天天变白，因为她的本质不完全是黑的。有的人小时候长得不白，长大才变白，就是这种情况。至于母血颜色深紫，和父精结成胚胎，那么她的根本已经是黑的，完全没有变白的基础，等到她生下来，即使给她吃水晶云母，让她住在玉殿琼楼里，也很难指望她能由黑变白，只要能保持原来的肤色不变，不至于愈老愈黑，就可以说是万幸了。有的人生在富贵之家，生下来皮肤就不白，等到长大变老也还是不白，就是这种情况。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了挑选美女的方法。就像染匠接活儿，有让他把白色的衣服漂白的就接受，因为这很容易做；有白色的衣服稍微有污垢了让他漂白的，虽然有点难办，也可以做到；如果已经染成深色的衣服让他除去衣服的颜色漂白，那么就是给十倍百倍的工钱，也一定要辞掉。因为人工的技能虽然巧妙，但难以和天然的工巧抗衡，不能强行把已经有的东西变成没有。

女人皮肤白的容易识别，皮肤黑的也容易识别，只有在黑白之间的，识别她不容易。在这方面有三种方法：脸上皮肤比身上皮肤黑的容易变白，身上皮肤比脸上皮肤黑的难以变白；肌肤黑而嫩的容易变白，黑而粗糙的难以变白；皮肉黑而松弛的容易变白，黑而紧绷结实的难以变白。脸上比身上黑的，因为脸暴露在外边而身体在衣服里边，暴露在外边就容易受风吹日晒，要保持白净是很难的；身体在衣服里面，比脸稍微白一点，这证明她的肤色能从深变到浅。如果脸也同身体一样，遮上东西，就会像身体一样变白，所以这样的人容易变白。身体比脸黑的与此相反，所以不容易变白。

肌肤细而嫩的，就像绫罗纱绢，质地光滑，所以染上颜色容易，褪掉颜色也容易，少受点风吹日晒，那么皮肤就会由黑变白；皮肤粗糙则像布像毯子一样，给它染上颜色要比绫罗纱绢困难十倍，等到想褪去颜色时，比绫罗纱绢又不止困难十倍。肌肤的原理也是一样，所以可知皮肤嫩的容易变白，而粗糙的不容易变白。皮肉黑而松弛的，就像绸缎没有熨过，靴子和鞋没有楦过，因为它既皱又不平展，所以浅的颜色看起来也像深色的，淡的颜色也像是浓的，一经熨烫之后，就纹理突变，不再是以前的颜色了。肌肤松弛的，是因为血肉不够丰满，还有待长胖、滋养，也像没有楦过的靴子和鞋、没有熨烫过的绫罗纱绢一样，现在有点黑，等到长得丰满一点以后，一定会变白。所以由此可知，皮肤松弛的容易变白，紧绷结实的难以变白。

识别肌肤的方法，都在这儿写上了。像这样，那么皮肤白的、嫩的、松弛的就被人抢着要，而皮肤黑而粗糙、紧绷结实的女人就被遗弃吗？不是这样的。薄命的大多是漂亮的女子，长得丑陋的女人偏偏会很有福气。这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女人生来就是当贵夫人的材料。

眉眼

面为一身之主，目又为一面之主。相人必先相面，人尽知之，相面必先相目，人亦尽知，而未必尽穷其秘。吾谓相人之法，必先相心，心得而后观其形体。形体维何？眉发口齿，耳鼻手足之类是也。心在腹中，何由得见？曰：有目在，无忧也。察心之邪正，莫妙于观眸子，子舆氏笔之于书，业开风鉴之祖。予无事赘陈其说，但言情性之刚柔，心思之愚慧。四者非他，即异日司花执爨之分途，而狮吼堂与温柔乡接壤之地也。

目细而长者，秉性必柔；目粗而大者，居心必悍；目善动而黑白分明者，必多聪慧；目常定而白多黑少，或白少黑多者，必近愚蒙。然初相之时，善转者亦未能遽转，不定者亦有时而定。何以试之？曰：有法在，无忧也。其法维何？一曰以静待动，一曰以卑瞩高。目随身转，未有动荡其身，而能胶柱其目者；使之乍往乍来，多行数武，而我回环其目以视之，则秋波不转而自转，此一法也。妇人避羞，目必下视，我若居高临卑，彼下而又下，永无见目之时矣。必当处之高位，或立台坡之上，或居楼阁之前，而我故降其躯以瞩之，则彼下无可下，势必环转其眼以避我。虽云善动者动，不善动者亦动，而勉强自然之中，即有贵贱妍媸之别，此又一法也。至于耳之大小，鼻之高卑，眉发之淡浓，唇齿之红白，无目者犹能按之以手，岂有识者不能鉴之以形？无俟哓哓，徒滋繁渎。

眉之秀与不秀，亦复关系情性，当与眼目同视。然眉眼二物，其势往往相因。眼细者眉必长，眉粗者眼必巨，此大较好，然亦有不尽相合者。如长短粗细之间，未能一一尽善，则当取长恕短，要当视其可施人力与否。

张京兆工于画眉，则其夫人之双黛，必非浓淡得宜，无可润泽者。短者可长，则妙在用增；粗者可细，则妙在用减。但有必不可少之一字，而人多忽视之者，其名曰“曲”。必有天然之曲，而后人力可施其巧。“眉若远山”“眉如新月”，皆言曲之至也。即不能酷肖远山，尽如新月，亦须稍带月形，略存山意，或弯其上而不弯其下，或细其外而不细其中，皆可自施人力。最忌平空一抹，有如太白经天；又忌两笔斜冲，俨然倒书八字。变远山为近瀑，反新月为长虹，虽有善画之张郎，亦将畏难而却走。

非选姿者居心太刻，以其为温柔乡择人，非为娘子军择将也。

■译文

脸是全身的主体，眼睛又是整个脸的主体，相人一定要先相眼睛，这也是谁都知道的，但不一定都深究过其中的奥秘。我认为相人的方法一定要先相心，了解了人的心以后再看形体。形体是什么？就是眉毛、头发、嘴巴、牙齿、耳朵、鼻子，还有手、脚这一类。心在人的腹中，哪里看得见呢？我认为，有眼睛在，就用不着担心了。观察人心是邪还是正，没有比观察眼睛更妙的了。子舆氏把他相面的经验写进书里，已经开创了相术的先河。我不想赘述他的观点，只想谈谈女子性情的刚柔，心眼的愚慧，这四者最大的区别不是别的，而是决定了一个女子日后是赏花品卉还是烧火做饭，是做河东狮吼的悍妇还是做温柔乡的娇娘。

眼睛又细又长的女子，性情一定温柔；眼睛又粗又大的女子，性情一定凶悍；眼睛灵活而又黑白分明的女子，一定很聪慧；目光呆滞而又白多黑少，或者白少黑多的女子，一定有些愚笨。然而，在初次相面的时候，眼睛灵活的也不能马上显露灵活，目光不定的有时也会发呆。用什么办法来试探呢？我认为有办法，不用担心。这办法是什么？一是以静待动，二是从低看高。人的眼睛是随着身体转动的，没有身体动起来而眼睛却一动不动的女子；让她来来往往，多走几次，而我的眼睛追着她的眼睛看，这是一种办法。女子天性怕羞，眼睛一定往下看，我如果居高临下地看她，那么她处的位置低，眼睛又往下看，我就永远也没有见到她的目光的时候了。一定要让她处在高的位置，或者站在台上、坡上，或者站在楼阁的前面，而我故意降低身躯来望她，那么她的眼睛想往下看也无法往下看了，势必会转动她的眼睛来躲避我的目光。虽然说眼睛灵活的时候也会转动，眼睛不灵活的时候也会转动，可是从勉强的转动与自然的转动这两者之中，可看出贵贱妍媸的差别，这又是一种办法。至于耳朵的大小，鼻子的高低，眉毛头发的浓淡，嘴唇牙齿的红白，连盲人用手都能触摸出来，难道懂得相术的人还不能从它们的形状鉴别出优劣来吗？不用我在这里絮絮叨叨，使人生厌。

眉毛秀气与不秀气，也跟性情有关，应当把它们和眼睛同样看待。然而，眉毛和眼睛，彼此往往是相互关联的。眼睛细的，眉毛一定长；眉毛粗的，眼睛一定大，大致来说都是这样，然而也有不完全相同的情况。如果眉毛的长短粗细，不能样样尽善尽美，那么就应当取她的长处而宽容她的短处，还要看她的短处能否用人工修饰来补救。

汉代人张京兆擅长描画眉毛，那么他夫人的双眉一定是浓淡适宜，用不着人工修饰的。眉毛短的可以描画变长，妙在如何增长；眉毛粗的可以描画变细，妙在如何减少。只有必不可少的一个字，却往往被人们忽视，这就是“曲”字。眉毛一定要有天然的弯曲，然后人工修饰才能施展它们的巧妙。所谓“眉若远山”“眉如新月”，都是形容眉毛弯曲得恰到好处。即使不能极像远山，全像新月，也必须稍带一些新月的形状，略有一些山的意味，或者上面弯下面不弯，或者两边眉尾细中间不细，都可以自己修饰巧妙。最忌讳的是把眉形平空抹上一笔，就像太白金星划过天空一样；还应忌讳把两道尾毛斜画，俨然倒写的“八”字。这样，反而把远山变成了近瀑，把新月变成了长虹，即便有擅长描画眉毛的张郎，也将畏难而退却溜掉。

这并不是选择女子的人用心太苛刻，只是因为这是为温柔乡选择佳人，而不是为娘子军选择将领。

手足

相女子者，有简便诀云：“上看头，下看脚。”似二语可概通身矣。予怪其最要一着，全未提起。两手十指，为一生巧拙之关，百岁荣枯所系，相女者首重在此，何以略而去之？且无论手嫩者必聪，指尖者多慧，臂丰而腕厚者，必享珠围翠绕之荣；即以现在所需而论之，手以挥弦，使其指节累累，几类弯弓之决拾；手以品箫，如其臂形攘攘，几同伐竹之斧斤；抱枕携衾，观之兴索，捧卮进酒，受者眉攒，亦大失开门见山之初着矣。故相手一节，为观人要着，寻花问柳者不可不知，然此道亦难言之矣。选人选足，每多窄窄金莲；观手观人，绝少纤纤玉指。是最易者足，而最难者手，十百之中，不能一二觏也。须知立法不可不严，至于行法，则不容不恕。但于或嫩或柔或尖或细之中，取其一得，即可宽恕其他矣。

至于选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则可一目了然。倘欲由粗以及精，尽美而思善，使脚小而不受脚小之累，兼收脚小之用，则又比手更难，皆不可求而可遇者也。其累维何？因脚小而难行，动必扶墙靠壁，此累之在己者也；因脚小而致秽，令人掩鼻攒眉，此累之在人者也。其用维何？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摩，此用之在夜者也。

昔有人谓予曰：“宜兴周相国，以千金购一丽人，名为‘抱小姐’，因其脚小之至，寸步难移，每行必须人抱，是以得名。”予曰：“果若是，则一泥塑美人而已矣，数钱可买，奚事千金？”

造物生人以足，欲其行也。昔形容女子娉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莲”，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谓其脚小能行，又复行而入画，是以可珍可宝，如其小而不行，则与刖足者何异？此小脚之累之不可有也。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而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犹不及焉，又能步履如飞，男子有时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袜而抚摩之，犹觉刚柔相半；即有柔若无骨者，然偶见则易，频遇为难。至大同名妓，则强半皆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及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

向在都门，以此语人，人多不信。一席间拥二妓，一晋一燕，皆无丽色，而足则甚小。予请不信者即而验之，果觉晋胜于燕，大有刚柔之别。座客无不翻然，而罚不信者以金谷酒数。此言小脚之用之不可无也。噫，岂其娶妻必齐之姜？就地取材，但不失立言之大意而已矣。

验足之法无他，只在多行几步，观其难行易动，察其勉强自然，则思过半矣。直则易动，曲即难行；正则自然，歪即勉强。直而正者，非止美观便走，亦少秽气。大约秽气之生，皆强勉造作之所致也。

■译文

给女子相面的，有个简便的口诀：“上看头，下看脚。”这两句话似乎可以概括全身了。我觉得奇怪的是，这其中最紧要的一方面，完全没有提起。两只手十个手指，是女子一生灵巧还是笨拙的关键，关系着她一辈子的富贵贫贱。给女子相面，首先重视的就在这里，为什么忽视掉了呢？且不说手细嫩的一定聪明，手指纤细的大多慧敏，手臂和手腕丰满圆润的，一定享受珠围玉绕的荣华富贵。就拿现在所需要的来说：手是用来操琴拨弦的，假使她的手指关节个个凸起，就会像弯弓搭箭的扳指那样生硬；手是吹箫时用来按孔的，如果她的手臂形状粗粗壮壮，就会像砍竹子的斧头那样死板；手是用来抱枕头铺被褥的，看见她粗笨的手，同床共枕的兴致就会失去；手是用来捧酒杯敬酒的，被敬酒的人看见她粗笨的手，就会嫌弃得皱紧了眉头，这也大失开门见山的最初印象了。所以相手这一环节，是观察女子韵味最要紧的方面，那些寻花问柳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然而，这个道理也是很难说得清楚的。选人选脚，见到的往往是窄窄的三寸金莲；看手看人，见到的极少是纤纤玉指。由此可见，最容易挑选的是脚，最难挑选的是手，十个百个女子中，也不能遇到一两个是纤纤玉指的。要知道设立标准不可不严，至于执行标准时，就不能不放宽条件。只要在细嫩、柔软、尖细和细腻之中，有一样可取，其他条件就可以放宽了。

至于选脚一事，如果只要求脚又窄又小，就可以一目了然。倘若想由粗选再到精选，达到完美了还想更好，让脚窄小却不受脚窄小的拖累，而且还要发挥脚窄小的作用，那么又比选手更难，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脚小的拖累是什么？因为脚小就难行走，一走动就一定要扶着墙靠着壁，这拖累还是自己的；因脚小而造成秽气，让人掩住鼻孔攒紧眉头，这拖累就是给别人的了。那脚小的作用又在哪里呢？脚越是瘦小，让人越看就越产生怜惜之情，这作用是在白天；柔弱得像没有骨感，越亲近越想久久地抚摩，这作用是在晚上。

过去有人对我说：“宜兴有个周相国，用千金买回一个美人，取名叫‘抱小姐’，因为她的脚太小，寸步难移，每次走动都必须有人抱着，因此得名。”我说：“果真是这样，她也就是一个泥美人罢了，几个钱就可买到，哪里用得着花上千金呢？”造物主让人长脚，是想让人行走的。过去形容女子娉娉婷婷的姿态，不是说“步步生金莲”，就是说“行行如玉立”，都是说的女子脚小能走路，而且走路的姿态那样婀娜多姿，仿佛可以上画，因此非常值得珍爱。如果脚小却不能行走，那么跟被砍掉脚的人有什么差别？这种小脚的拖累是不能有的。我曾经游遍四方，见到脚虽然小却没有拖累，还能够发挥脚小作用的女子，莫过于秦地的兰州和晋地的大同的女子。兰州女子的脚，大的有三寸，小的还不到三寸，却能步履如飞，有时连男子也追赶不上。然而脱掉她们柔软的小袜，去抚摩她们的小脚，还会觉得刚柔各占一半。即使有柔若无骨的小脚，也只是偶尔一见就容易，想频繁见到就困难。至于大同的名妓，大半都是这样的小脚。和她们同床共枕的男子，抚摩着这双三寸金莲，让他不忍放手，只觉得和红粉美人相倚相偎很快乐，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

以前我在京城，把这事告诉别人，别人大多不相信。有一天，酒席间有两个作陪的妓女，一个是晋地人，一个是燕地人，都没有什么姿色，但是脚很小。我就请那些不相信我的话的人当场来验证，果然，他们觉得晋地的胜过燕地的，大有刚柔之别。在座的客人没有不幡然醒悟的，就罚了那些不相信的人几杯金谷酒。这里说的是小脚的作用不可缺少。唉！难道娶妻，一定要娶齐姜那样的美女吗？还是应就地取材，只要不违背上面说的选择女子的大概意思就行了。

验证脚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让待选的女子多走几步，观察她行走起来是困难还是容易，是勉强还是自然，就能得出大致的看法了。脚长得直的就容易行走，脚长得弯曲的就不容易行走；脚长得正的行走就自然，脚长得歪的行走就勉强。脚长得又直又正的，不仅美观，方便行走，也少秽气。大概脚上产生的秽气，都是因为勉强做作而造成的。

态度

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媚态是已。世人不知，以为美色，乌知颜色虽美，是一物也，乌足移人？加之以态，则物而尤矣。如云美色即是尤物，即可移人，则今时绢做之美女，画上之娇娥，其颜色较之生人，岂止十倍，何以不见移人，而使之害相思成郁病耶？是知“媚态”二字，必不可少。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惟其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是以名为“尤物”。尤物者，怪物也，不可解说之事也。凡女子，一见即令人思，思而不能自已，遂至舍命以图，与生为难者，皆怪物也，皆不可解说之事也。

吾于“态”之一字，服天地生人之巧，鬼神体物之工。使以我作天地鬼神，形体吾能赋之，知识我能予之，至于是物而非物，无形似有形之态度，我实不能变之化之，使其自无而有，复自有而无也。态之为物，不特能使美者愈美，艳者愈艳，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无情之事变为有情，使人暗受笼络而不觉者。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便可抵过六七分。试以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则人止爱三四分而不爱六七分，是态度之于颜色，犹不止一倍当两倍也。试以二三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与全无姿色而止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或与人各交数言，则人止为媚态所惑，而不为美色所惑，是态度之于颜色，犹不止于以少敌多，且能以无而敌有也。今之女子，每有状貌姿容一无可取，而能令人思之不倦，甚至舍命相从者，皆“态”之一字之为崇也。

是知选貌选姿，总不如选态一着之为要。态自天生，非可强造。强造之态，不能饰美，止能愈增其陋。同一颦也，出于西施则可爱，出于东施则可憎者，天生、强造之别也。

相面、相肌、相眉、相眼之法，皆可言传，独相态一事，则予心能知之，口实不能言之。口之所能言者，物也，非尤物也。噫，能使人知，而能使人欲言不得，其为物也何知！其为事也何知！岂非天地之间一大怪物，而从古及今，一件解说不来之事乎？

诘予者曰：既为态度立言，又不指人以法，终觉首鼠，盍亦舍精言粗，略示相女者以意乎？予曰：不得已而为言，止有直书所见，聊为榜样而已。

向在维扬，代一贵人相妾。靓妆而至者不一其人，始皆俯首而立，及命之抬头，一人不作羞容而竟抬；一人娇羞腼腆，强之数四而后抬；一人初不即抬，及强而后可，先以眼光一瞬，似于看人而实非看人，瞬毕复定而后抬，俟人看毕，复以眼光一瞬而后俯，此即“态”也。

记曩时春游遇雨，避一亭中，见无数女子，妍媸不一，皆踉跄而至。中一缟衣贫妇，年三十许，人皆趋入亭中，彼独徘徊檐下，以中无隙地故也；人皆抖擞衣衫，虑其太湿，彼独听其自然，以檐下雨侵，抖之无益，徒现丑态故也。及雨将止而告行，彼独迟疑稍后，去不数武而雨复作，乃趋入亭。彼则先立亭中，以逆料必转，先踞胜地故也。然臆虽偶中，绝无骄人之色。见后入者反立檐下，衣衫之湿，数倍于前，而此妇代为振衣，姿态百出，竟若天集众丑，以形一人之媚者。自观者视之，其初之不动，似以郑重而养态；其后之故动，似以徜徉而生态。然彼岂能必天复雨，先储其才以俟用乎？其养也，出之无心，其生也，亦非有意，皆天机之自起自伏耳。当其养态之时，先有一种娇羞无那之致现于身外，令人生爱生怜，不俟娉婷大露而后觉也。

斯二者，皆妇人媚态之一斑，举之以见大较。噫，以年三十许之贫妇，止为姿态稍异，遂使二八佳人与曳珠顶翠者皆出其下，然则态之为用，岂浅鲜哉！

人问：圣贤神化之事，皆可造诣而成，岂妇人媚态独不可学而至乎？予曰：学则可学，教则不能。人又问：既不能教，胡云可学？予曰：使无态之人与有态者同居，朝夕薰陶，或能为其所化；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鹰变成鸠，形为气感，是则可矣。若欲耳提而面命之，则一部《廿一史》，当从何处说起？还怕愈说愈增其木强，奈何！

■译文

古话说：“尤物足以动摇人的心神。”尤物是什么？就是媚态。世人大多不知什么是尤物，以为尤物就是美色。他们哪里知道，容貌虽然很美，也不过是一种东西罢了，怎么能动摇人的心神呢？加上媚人的姿态，就能成为尤物了。如果说美色就是尤物，就可以动摇人的心神，那么时下用绢做成的美女、画图上的娇美人，她们的容貌比真人的容貌岂止漂亮十倍？为什么不见她们动摇人的心神，而使人害相思，积郁成病呢？由此可知，“媚态”两字是一定不可少的。对于女子来说，媚态就像火有焰，灯有光，珠宝金银有光泽，是无形之物，而不是有形之物。只因为它是物又不是物，无形却又像有形，因此名叫“尤物”。尤物，就是怪物，这是不能解说清楚的事。凡是这样的女子，一见到就让人思慕，一思慕就不能控制住自己，甚至舍去生命也想得到她，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的女子，都是怪物，都是不能解说清楚的事。

我对“态”这一个字，不得不折服天地造人的巧妙和鬼神体悟事物的微妙。假如让我做天地鬼神，我能把形体赋予她，我能把知识给予她，至于这是物又不是物，无形却又像有形的媚态，我确实不能把它变化出来，让它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媚态这东西，不仅能让美丽的女子变得更美丽，让艳丽的女子变得更艳丽，而且能让年老的变得年轻，让丑陋的变得漂亮，让无情的事变成有情的事，让人暗中受到笼络却不知不觉。女子一旦有了媚态，尽管只有三四分的姿色，就可抵得过六七分的姿色。试让有六七分姿色却没有媚态的女子跟只有三四分姿色却有媚态的女子同站在一处，那么人们只会爱只有三四分姿色却有媚态的女子，不会爱有六七分姿色却没有媚态的女子。这是因为媚态比起姿色来，还不止强那么一倍、两倍吧。又试让有两分姿色却没有媚态的女子，跟完全没有姿色却只有媚态的女子同站在一处，或者让她们各自与人们交谈几句话，那么人们只会被媚态迷惑，却不会被美色迷惑。这是因为媚态比起姿色来，还不只是以少胜多，而且能够以无胜有。现在的女子中，常有容貌姿色毫无可取之处的，却能让人思念不已，甚至宁愿舍弃生命也要追求，这都是媚态在作怪。

由此可知，挑选容貌还是挑选姿色，都不如挑选媚态这一样最为重要。媚态出自天生，不可以勉强造作。勉强造作的媚态，不能装饰容貌的美，只能更增添容貌的丑。同样一个皱眉头的动作，西施做起来就显得可爱，东施做起来就使人厌恶，这是天生与勉强造作的区别。

相面、相肌肤、相眉毛和相眼睛的办法，都可以用语言表述出来，唯独相神态一事，我心里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口里则实在表述不出来。口所能表述出来的，是物，不是尤物。唉，能使人知道，却使人想说又说不出，它作为物是怎么样，作为事又是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天地之间的一大怪物，而且是一件从古到今都解说不清的事吗？

有人责问我：你既然已为女子的媚态发表了议论，又不把方法指点给人们，终归让人觉得糊里糊涂，为什么不把精深的道理舍去，只说说粗浅的道理，略微给相女子的人一些要领呢？我说：我是不得已而说的，也只有把我所见到的直接写出来，聊作参考罢了。

以前我在扬州，替一个贵人相妾，靓妆而到的女子远远不止一个。开始时，她们都低着头站着，到了让她们抬起头来时，其中一个女子没有一点羞涩就马上抬起了头；另一个女子娇羞腼腆，多次要她抬头以后才抬起了头；还有一个女子起初不肯抬头，等到强行要她抬头后也抬起了头，先用眼光一扫，似乎在看人，其实并没有看人，扫完就定住眼神，然后再抬起头来，等人看完，又用眼光一扫，这才低下头去，这就是媚态。

记得以往有一次春游时遇雨，我在一个亭子里避雨，看见好几个美丑不一的女子，都踉踉跄跄地跑来避雨。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贫穷女子，年纪约有三十来岁，别人都躲进亭子里，只有她在亭檐下徘徊，因为亭子里面已没有空隙了。别人都在抖动衣衫，担虑衣衫太湿。只有她听其自然，因为亭檐下仍然有雨飘落进来，抖动衣衫也没什么用处，只能显现出窘态罢了。待雨将要停了，大家都闹着上路，唯独她迟疑地落在后面，离开亭子没走几步，雨又下了起来，大家又都躲进亭子里。她早就先站在亭子的中间了，因为她预料到她们一定会转回来，先占据了好地方。然而她的预料虽然准了，却绝对没有骄人的神色。她看见后进来的人反而站在亭檐下，衣衫比先前湿了好几倍，就帮她们抖动衣衫，那动作姿态的魅力顿时全凸现出来，竟然像天下把众多的丑女集中起来，用来衬托这一个女子的妩媚。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她起初没有动，好像是用郑重的举止来培养自己的媚态；后来她动起来，又好像是用自在的动作来显现自己的媚态。然而她难道能预料天一定会再下雨，先收起她的媚态来等待显现的时机吗？她培养媚态，是出于无心；她显现媚态，也不是有意，都是天意让她收放得自自然然的。当她培养媚态时，就先有了一种娇羞欲滴的情致在身上显现出来，让人产生怜爱，不用等到她媚态全部显露后才会感觉到。

这两个例子，都只是略见女子媚态的一斑，举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大致的情形。唉，年纪三十来岁的贫穷女子，只因为她的姿态稍微有些与众不同，就使那些妙龄佳人与浑身珠光宝气的贵人都被比了下去，那么媚态的作用，难道还小吗？

有人问：圣贤做出的事，都可以通过学习来做到，难道唯独女子的媚态就不能通过学习来做到吗？我说：学是可以学的，教却是不能教的。有人又问：既然不能教，又为什么说可以学呢？我说：让没有媚态的人跟有媚态的人同住，朝朝暮暮接受熏陶，或许能被对方同化。如同蓬草生长在麻地中，不用扶持，它自己也能长得很直；又如同鹰变成鸠，是因为它的形体被鸠的气息感化，像这样做也就可以了。假若想要耳提面命地教人学媚态，那么就像一部《廿一史》，该从什么地方说起？要是越说越让她变得木讷，又怎么办呢？

修容第二

妇人惟仙姿国色，无俟修容；稍去天工者，即不能免于人力矣。然予所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均不可少。俗云：“三分人材，七分妆饰。”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然则有七分人材者，可少三分妆饰乎？即有十分人材者，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曰：不能也。若是，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

今世之讲修容者，非止穷工极巧，几能变鬼为神，我即欲勉竭心神，创为新说，其如人心至巧，我法难工，非但小巫见大巫，且如小巫之徒，往教大巫之师，其不遭喷饭而唾面者鲜矣。

然一时风气所趋，往往失之过当。非始初立法之不佳，一人求胜于一人，一日务新于一日，趋而过之，致失其真之弊也。“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好高髻，宫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宫中皆全帛。”细腰非不可爱，高髻大袖非不美观，然至饿死，则人而鬼矣。髻至一尺，袖至全帛，非但不美观，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此非好细腰、好高髻大袖者之过，乃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也。亦非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无一人痛惩其失，著为章程，谓止当如此，不可太过，不可不及，使有遵守者之过也。

吾观今日之修容，大类楚宫之末俗，著为章程，非草野得为之事。但不经人提破，使知不可爱而可憎，听其日趋日甚，则在生而为魑魅魍魉者，已去死人不远，矧腰成一缕，有饿而必死之势哉！

予为修容立说，实具此段婆心，凡为西子者，自当曲体人情，万毋遽发娇嗔，罪其唐突。

■译文

只有仙姿国色的女子，不用修饰面容；稍长得差的，就不能免去人工修饰了。然而所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都是不可以少的。俗话说：“三分人材，七分妆饰。”这是对中等相貌以下的女子说的。既然这样，那么有七分人才的女子，就可以少那三分妆饰吗？即便有了十分人才的女子，难道连一分妆饰都可以不用了吗？我说不能。如此看来，这修饰面容的道理不能不赶紧讲讲了。

现今世上那些讲修容的人，不只吹嘘技巧极其讲究、极其精巧，甚至吹嘘几乎能够把鬼怪变成神仙。我即便想要尽心竭力，创立一种新的学说，无奈人心太巧，我的方法很难达到人们的要求，不只是小巫见大巫，而且就像小巫的学徒去教大巫的师傅，如果不遭到人的耻笑和唾骂，那才是很少见的怪事了！

然而，一时社会风气所追求的，往往追求得过了头。这不是起初创立的方法有什么不好，而是一个人总想超过另一个人，一天务必比一天新奇，追求一旦过了头，就造成失去真实的弊病。“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好高髻，宫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宫中皆全帛。”细腰并不是不可爱，高高的发髻和宽大的衣袖也不是不美观，然而为了投合楚王的喜好以至于饿死，那么就不是人而是鬼了；发髻高到一尺，衣袖宽到用整匹布做，这不但不美观，简直就跟妖魔鬼怪没什么差别了。这不是喜好细腰、喜好高髻、喜好大袖的楚王的过错，而是自己去饿死、自己梳一尺高的发髻、自己用整匹布做大袖的宫女们的过错。其实也不是自己去饿死、自己梳一尺高的发髻、自己用整匹布做大袖的宫女们的过错，真正的过错在于，没有一个人去彻底地责罚过这些过失，订立法则式的章程，告诉她们只应该如此去做，不可以太过分，也不可以达不到要求，使她们有章可循。

我看现今的修容风气，极像楚王宫中的那些陋俗。订立法规式的章程，不是我这个草野百姓能够做的事。只是她们不经人提醒，让她们知道这样做不仅不可爱，而且让人厌恶，听任这种风气一天比一天厉害，那么她们在活着时就打扮成妖魔鬼怪的样子，已经离死亡不远了。况且一旦使腰细得像一缕杨柳，就有一定饿死的趋势了！

我为修容而著书立说，实在是出于这一片好心，凡是像西施一样貌美的女子，自己应当善于体谅人情，万万不要乱发娇嗔，怪罪我的唐突。

盥栉

盥面之法，无他奇巧，止是濯垢务尽。面上亦无他垢，所谓垢者，油而已矣。油有二种，有自生之油，有沾上之油。自生之油，从毛孔沁出，肥人多而瘦人少，似汗非汗者是也。沾上之油，从下而上者少，从上而下者多，以发与膏沐势不相离，发面交接之地，势难保其不侵。况以手按发，按毕之后，自上而下亦难保其不相挨擦，挨擦所至之处，即生油发亮之处也。生油发亮，于面似无大损，殊不知一日之美恶系焉，面之不白不匀，即从此始。从来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有即不能上色。倘于浴面初毕，未经搽粉之时，但有指大一痕为油手所污，迨加粉搽面之后，则满面皆白而此处独黑，又且黑而有光，此受病之在先者也。既经搽粉之后，而为油手所污，其黑而光也亦然，以粉上加油，但见油而不见粉也，此受病之在后者也。此二者之为患，虽似大而实小，以受病之处止在一隅，不及满面，闺人尽有知之者。尚有全体受伤之患，从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予请攻而出之。

从来拭面之巾帕，多不止于拭面，擦臂抹胸，随其所至；有腻即有油，则巾帕之不洁也久矣。即有好洁之人，止以拭面，不及其他，然能保其上不及发，将至额角而遂止乎？一沾膏沐，即非无油少腻之物矣。以此拭面，非拭面也，犹打磨细物之人，故以油布擦光，使其不沾他物也。他物不沾，粉独沾乎？凡有面不受妆，越匀越黑；同一粉也，一人搽之而白，一个搽之而不白者，职是故也。以拭面之巾有异同，非搽面之粉有善恶也。故善匀面者，必须先洁其巾。拭面之巾，止供拭面之用，又须用过即浣，勿使稍带油痕，此务本穷源之法也。

善栉不如善篦。篦者，栉之兄也。发内无法，始得丝丝现相，不则一片如毡，求其界限而不得，是帽也，非髻也，是退光黑漆之器，非乌云蟠绕之头也。故善蓄姬妾者，当以百钱买梳，千钱购篦。篦精则发精，稍俭其值，则发损头痛，篦不数下而止矣。篦之极净，使便用梳。而梳之为物，则越旧越精。“人惟求旧，物惟求新。”古语虽然，非为论梳而设。求其旧而不得，则富者用牙，贫者用角。新木之梳，即搜根剔齿者，非油浸十日，不可用也。

古人呼髻为“蟠龙”。蟠龙者，髻之本体，非由妆饰而成。蟠龙者，髻之本体，非由妆饰而成。随手绾成，皆作蟠龙之势，可见古人之妆，全用自然，毫无造作。然龙乃善变之物，发无一定之形，使其相传至今，物而不化，则龙非蟠龙，乃死龙矣；发非佳人之发，乃死人之发矣。无怪今人善变，变之城是也。但其变之之形，只顾趋新，不求合理；只求变相，不顾失真。凡以彼物肖此物，必取其当然者肖之，必取其应有者肖之，又必取其形色相类者肖之，未有凭空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古人呼发为“乌云”，呼髻为“蟠龙”者，以二物生于天上，宜乎在顶。发之缭绕似云，发之蟠曲似龙，而云之色有乌云，龙之色有乌龙。是色也，相也，情也，理也，事事相合，是以得名，非凭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也。

窃怪今之所谓“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种种新式，非不穷新极异，令人改观，然于当然应有、形色相类之义，则一无取焉。人之一身，手可生花，江淹之彩笔是也；舌可生花，如来之广长是也；头则未见其生花，生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当然而然也。发上虽有簪花之义，未有以头为花，而身为蒂者；钵盂乃盛饭之器，未有倒贮活人之首，而作覆盆之象者，此皆事所未闻，闻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应有而有也。群花之色，万紫千红，独不见其有黑。设立一妇人于此，有人呼之为“黑牡丹”“黑莲花”“黑钵盂”者，此妇必艴然而怒，怒而继之以骂矣。以不喜呼名之怪物，居然自肖其形，岂非绝不可解之事乎？

吾谓美人所梳之髻，不妨日异月新，但须筹为理之所有。理之所有者，其象多端，然总莫妙于云龙二物。仍用其名而变更其实，则古制新裁，并行而不悖矣。勿谓止此二物，变为有限，须知普天下之物，取其千态万状，越变而越不穷者，无有过此二物者矣。龙虽善变，犹不过飞龙、游龙、伏龙、潜龙、戏珠龙、出海龙之数种。至于云之为物，顷刻数迁其位，须臾屡易其形，“千变万化”四字，犹为有定之称，其实云之变相，“千万”二字，犹不足以限量之也。若得聪明女子，日日仰观天象，既肖云而为髻，复肖髻而为云，即一日一更其式，犹不能尽其巧幻，毕其离奇，矧未必朝朝变相乎？若谓天高云远，视不分明，难于取法，则令画工绘出巧云数朵，以纸剪式，衬于发下，俟栉沐既成，而后去之，此简便易行之法也。云上尽可着色，或簪以时花，或饰以珠翠，幻作云端五彩，视之光怪陆离。但须位置得宜，使与云体相合，若其中应有此物者，勿露时花珠翠之本形，则尽善矣。

肖龙之法：如欲作飞龙、游龙，则先以己发梳一光头于下，后以假髲制作龙形，盘旋缭绕，覆于其上。务使离发少许，勿使相粘相贴，始不失飞龙、游龙之义，相粘相贴，则是潜龙、伏龙矣。悬空之法，不过用铁线一二条，衬于不见之处，其龙爪之向下者，以发作线，缝于光发之上，则不动矣。

戏珠龙法，以髲作小龙二条，缀于两旁，尾向后而首向前，前缀大珠一颗，近于龙嘴，名为“二龙戏珠”。出海龙亦照前式，但以假髲作波浪纹，缀于龙身空隙之处，皆易为之。

是数法者，皆以云龙二物分体为之，是云自云而龙自龙也。予又谓云龙二物，势不宜分，“云从龙，风从虎”，《周易》业有成言，是当合而用之。同用一髲，同作一假，何不幻作云龙二物，使龙勿露全身，云亦勿作全朵，忽而见龙，忽而见云，令人无可测识，是美人之头，尽有盘旋飞舞之势，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不几两擅其绝，而为阳台神女之现身哉？

噫，笠翁于此搜尽枯肠，为此髻者，不可不加尸祝。天年以后，倘得为神，则将往来绣阁之中，验其所制，果有裨于花容月貌否也。

■译文

洗脸的方法，没有别的奇巧，只是务必把脸上的污垢洗干净。脸上也没有别的污垢，所说的污垢，只是油脂罢了。脸上的油脂有两种，一种是脸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油脂，一种是沾染上去的油脂。脸上自然生长的油脂，是从汗毛细孔里分泌出来的，胖人多，瘦人少，像是汗又不是汗。沾染上去的油脂，从下往上沾染得少，从上往下沾染得多。因为头发总是离不开抹油膏，脸与头发接触的地方，势必难保不沾染上油膏，况且有时用手按按头，按完之后，把手从头上放下来，也难保脸不被手挨擦，脸被挨擦到的地方，就是产生油垢、发出亮光的地方。脸上出油发光，对于脸似乎没有大的影响，殊不知这却关系到女子脸上一天的美丑，脸不白，粉不均匀，就是从这里引起的。从来搽粉着色的地方，最怕有油脂，有油脂就不能上色。倘若在刚刚洗完脸后，还没有搽粉的时候，脸上只有一块指甲大的被油手沾染的痕迹，等到用粉搽过之后，就会满脸都是白的，只有这个地方是黑的，而且黑的上面还有油光，这毛病是出在搽粉之前。脸上已经搽粉之后，却被油手沾染的，那个地方也会又黑又亮，因为搽粉沾了油，就只看见油而看不见粉了，这毛病是出在搽粉之后。这两种病，虽然看起来似乎很大，其实只是一小块，不是整张脸，闺中爱打扮的女子都知道这个道理。还有整张脸受到损害的毛病，自古以来，众多美女都暗受其害却不知道，请让我把它剖析出来。

从来擦脸的毛巾和手帕，大多不只用来擦脸，顺便就把手臂、胸部也擦抹了。这些地方有油腻的东西，也就有油脂，那么毛巾和手帕不干净也就很久了。即便有爱好干净的人，只用毛巾和手帕擦脸，不擦别的部位，然而她能保证毛巾和手帕向上不挨到头发，要擦到额头时就停止吗？一旦沾上头发上的油脂，毛巾和手帕就不是没有油腻的东西了。用这样的毛巾和手帕擦脸，也就不是擦脸了，就像是打磨细东西的人，故意用油布把细东西擦光，使它不沾上其他东西。其他东西都沾不上去，独有粉就能沾上去吗？凡是有脸上不上妆的，越抹越黑；同样的脂粉，一个人擦在脸上就很白，另一个人擦在脸上就不白，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擦脸的毛巾在干净程度上有不同，而不是搽的粉有好坏。因此善于搽脂粉的人，必须先把洗脸的毛巾洗干净。擦脸的毛巾，只用来擦脸，还必须用过就洗，不要使它稍稍带点油痕，这才是从本源上解决问题的方法。

善于梳头发不如善于篦头发。篦子，是梳子的兄长。头发里没有灰尘，才能丝丝如缕，否则就会像一片毛毡，连发丝的界限也分不出来。这就像是帽子，而不是发髻；就像是褪去光泽的黑漆器具，而不是黑发盘绕的头了。因此善于养姬妾的人家，应当花一百个钱买梳子，花一千个钱买篦子。篦子精细，篦出的头发也就精美；稍微廉价的，就会损害头发，弄痛头皮，篦不了几下就停止了。用篦子把头发篦得干干净净，才便于用梳子去梳理。梳子这东西，是越旧越好。“人是旧的好，物是新的好。”古话虽然这样说，但并不是针对梳子来说的。如果寻找不到旧梳子，那么富人就用象牙梳子，穷人就用牛角梳子。新做的木梳子，容易损伤发根或者剔断梳齿，不用油浸泡十天，是不能使用的。

古人把发髻叫作“蟠龙”。蟠龙，就是发髻本身，不是靠妆饰形成的，而是随手把头发绾起来，成为蟠龙的样子。可见古代女子梳妆，都是顺其自然，毫无矫揉造作。然而龙是善变的东西，头发却没有固定的形状，假如它们流传到现今，样子没有一点变化，那么这龙就不是蟠龙，而是死龙了；头发也不是美女的头发，而是死人的头发了。难怪现今的人善于变化，这变化本来是对的。但是那些变化的形状，只顾追求时髦，不讲合乎情理；只求变化样子，不顾失去真实。凡是用那样东西模仿这样东西，一定可依照它理当如此的形状来模仿，要依照它应有的样子来模仿，还一定要依照跟它形状和颜色相类似的来模仿，不能没有顾忌地凭空捏造、随心所欲。古人把头发叫作“乌云”，把发髻叫作“蟠龙”，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都生在天上，适宜在人的头顶上。头发缭绕似云，发髻盘曲似龙，而云在颜色上有乌云，龙在颜色上有乌龙，这彼此之间的颜色、形状、情理，样样相符，因此得名，并不是没有顾忌地凭空捏造、随心所欲。

我私下觉得奇怪的是，现今的所谓“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种种头发的新样式，没有不标新立异、使人改变原来的样子的。然而从情理应有、形状和颜色相类似的角度来看，那就没有一样是可取的。人的全身中，手可以生花，江淹手中的五彩画笔就是这样；舌头也可以生花，如来佛的广长舌就是这样；头就没有见过生花的，头上生花是现今才开始有的，这就是说不应当这样做的事现今却这样做了。虽然有人髻上簪花的，却没有人把头当作花，并把身体当作花蒂的。钵盂是盛饭的器具，没有人把它倒扣在活人的头上，来做出倒顶着盆子的样子。这事是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到现今才听说的。这就是说不应该有的事现今却有了。群花的颜色，万紫千红，唯独看不见其中有黑色的。假设有一个女子站在这里，有人喊她“黑牡丹”“黑莲花”“黑钵盂”，这个女子肯定会艴然大怒，大怒之后还会骂起来。既然不喜欢被喊作怪物，居然自己要去模仿它的形状，这难道不是非常不可理解的事吗？

我认为美人梳的发髻，不妨日新月异，只是必须考虑到符合情理。符合情理的发式也有多种多样，然而都妙不过云和龙这两种形象。仍然用这两个名称而变换它们的形状，那么就可以古为今用，古的样式和新的样式也就可以并行不悖了。不要认为只有云和龙这两种东西变来变去是有限的，须知普天下的事物，任它们的姿态千变万化，越变越无穷的，没有超过云和龙这两种东西的了。龙虽然善变，也不过是飞龙、游龙、伏龙、潜龙、戏珠龙、出海龙这几种。至于云这种东西，顷刻之间就会多次迁移它的位置，须臾工夫就会数次变换它的形状，“千变万化”这四个字，还是有定量的说法。其实云变换的形状，“千万”这两个字，还不足够用来限制数量。假如有聪明的女子，天天仰头观看天象，既模仿云的形状来梳成发髻，又根据发髻的需要去观察云的变化，即便她一天变换一种发型，也不能穷尽云的变幻离奇，况且她未必是天天变换发型呢？假如说天高云远，看不分明，难于模仿，就让画工绘出几朵形状巧妙的云，把它们剪成纸样，衬在头发下面，等到梳洗完毕，然后去掉纸样，这是简便易行的方法。云髻上面都可以染上些色彩，或者簪上时令鲜花，或者装饰上珍珠翡翠，变幻成云髻的五彩，看起来光怪陆离。只是必须位置适宜，使它们与云髻的形状相吻合，好像云髻中应该有这些东西，不要露出时令鲜花或珍珠翡翠本来的形状，这样就更好了。

模仿龙做发型的方法是：如果想要做“飞龙”“游龙”的样式，就先把自己的头发向下梳理光滑，然后用假发制作成龙的形状，盘旋缭绕，覆盖在自己的头发上。务必使它与头发有少许距离，不要让它们粘贴在一起，才不会失去“飞龙”“游龙”的意义。如果彼此粘贴在一起，就成了“潜龙”“伏龙”了。用假发做成的龙髻悬空的方法，只不过是用一两根铁丝，衬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龙爪向下处，用头发做线，缝在光滑的头发上，它就不会动了。

制作“戏珠龙”发型的方法是：用假发做两条小龙的形状，缀在发髻的两边，龙尾朝后，龙头朝前，前面缀上一颗大珠子，靠近龙嘴，这就叫“二龙戏珠”。制作“出海龙”发型的方法也依照前面的做法，只是用假发做成波浪纹，缀在龙身空隙的地方，这都是容易做的。

这几种方法，都是把云和龙这两样东西分开来模仿的，这样云是云，龙是龙。我愚以为，云和龙这两样东西是很不适宜分开的。“云从龙，风从虎”，《周易》中已有这样的说法，这就应当把它们合起来。用同一个人的头发，同样做成发式，为何不可以变幻做成云和龙这两样东西，让龙不要露出全身，云也不要露出全朵，忽而见龙，忽而见云，使人不能捉摸呢？这样，美人的头上大有盘旋飞舞的态势，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这不就穷尽了云和龙变幻无常的绝妙，让人仿佛觉得是阳台神女现身了吗？

唉，我李笠翁在这里搜索枯肠，凡是梳我创意设计的这些发髻的女子，不可以不为我祈祷。我死了以后，倘若能够变成神仙，就将往来于绣房闺阁之中，检验美人们梳的发髻，看我的苦心是不是果真对她们的花容月貌有所裨益。

薰陶

名花美女，气味相同，有国色者，必有天香。天香结自胞胎，非由薰染，佳人身上实实有此一种，非饰美之词也。此种香气，亦有姿貌不甚姣艳，而能偶擅其奇者。总之，一有此种，即是夭折摧残之兆，红颜薄命未有捷于此者。有国色而有天香，与无国色而有天香，皆是千中遇一，其余则薰染之力不可少也。其力维何？富贵之家，则需花露。花露者，摘取花瓣入甑，酝酿而成者也。蔷薇最上，群花次之。然用不须多，每于盥浴之后，挹取数匙入掌，拭体拍面而匀之。此香此味，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是以为佳，不似他种香气，或速或沉，是兰是桂，一嗅即知者也。

其次则用香皂浴身，香茶沁口，皆是闺中应有之事。皂之为物，亦有一种神奇，人身偶染秽物，或偶沾秽气，用此一擦，则去尽无遗。由此推之，即以百和奇香拌入此中，未有不与垢秽并除，混入水中而不见者矣，乃独去秽而存香，似有攻邪不攻正之别。皂之佳者，一浴之后，香气经日不散，岂非天造地设，以供修容饰体之用者乎？香皂以江南六合县出者为第一，但价值稍昂，又恐远不能致，多则浴体，少则止以浴面，亦权宜丰俭之策也。至于香茶沁口，费亦不多，世人但知其贵，不知每日所需，不过指大一片，重止毫厘，裂成数块，每于饭后及临睡时以少许润舌，则满吻皆香，多则味苦，而反成药气矣。

凡此所言，皆人所共知，予特申明其说，以见美人之香不可使之或无耳。别有一种，为值更廉，世人食而但甘其味，嗅而不辨其香者，请揭出言之：果中荔子，虽出人间，实与交梨、火枣无别，其色国色，其香天香，乃果中尤物也。予游闽粤，幸得饱啖而归，庶不虚生此口，但恨造物有私，不令四方皆出。陈不如鲜，夫人而知之矣。殊不知荔之陈者，香气未尝尽没，乃与橄榄同功，其好处却在回味时耳。佳人就寝，止啖一枚，则口脂之香，可以竟夕，多则甜而腻矣。须择道地者用之，枫亭是其选也。人问：沁口之香，为美人设乎？为伴美人者设乎？予曰：伴者居多。若论美人，则五官四体皆为人设，奚止口内之香。

■译文

名花与美女，气味都相同，有倾国倾城容貌的女子，一定有天然的香气。天然的香气是来自母胎，并不是熏染来的。美女的身上确确实实有这么一种香气，这并不是溢美之词。这种香气，也有姿色不很娇艳的女子偶尔能散发出来。总之，女子一旦有了这种香气，就是遇夭折、被摧残的征兆，红颜薄命，没有什么比这应验更快的。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天然香气的女子，与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有天然香气的女子，都是一千个人中才能遇到一个，其余的女子就不能少了熏染的作用。这作用是什么？富贵人家，就需要花露。所谓的花露，就是摘取花瓣，放进甑子里，酝酿而成的汁液。蔷薇是最上等的花，其他的花就稍差一些。然而用花露时不需太多，每次洗脸洗澡之后，舀取几匙放在掌心，擦拭全身，拍打脸部，使它均匀。这种香味，妙在它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花的芬芳，却没有花的气息，因此最好。它不像其他的香气，或者迅速挥发，或者沉淀不散，是兰花还是桂花，一嗅就会知道。

其次就是用香皂洗浴全身，用香茶沁润口腔，这都是闺阁中的女子应做的事。香皂这种东西，也有一种神奇的功效。人的身上偶尔沾染了脏东西，或者偶尔沾染了秽气，用香皂一擦，就去除得干干净净。由此可以推想，即使用百种混合的奇香，拌进香皂中，没有一种香气不会与污垢秽物一并被洗掉，混进水中而消失的，可是香皂只能去除污秽而存留香气，似乎有攻邪不攻正的功效。最好的香皂，用来洗浴之后，香气整天不散，这难道不是天造地设、专供美容美身用的吗？香皂以江南六合县生产的最好，只是价钱稍微有点昂贵，而且恐怕距离太远，不容易买到。因此，如果这种香皂多，就可以用来洗浴身体，如果少，就只用来洗脸，这也算一种丰俭由人的权宜之计。至于用香茶沁润口腔，花费也不多，世人只知它贵，却不知每天所需要的，只不过指甲那么大一片，重量也只有毫厘。把一片香茶撕裂成几小块，每天在饭后以及临睡前，用少许来沁润舌头，就会满口都是香味，用多了就会味苦，反而变成药气了。

凡是这里所说的，都是人所共知的，我特此申明这些说法，是想证明美女的香气是不能让它稍微缺少的。另有一种东西，价钱更便宜，世人吃它，只知道它的味道是甜的，却闻不出它的香气，请让我把它揭示出来说一说。水果中的荔枝，虽然出产在人间，其实与神仙们吃的交梨和火枣没有什么差别。荔枝的颜色是国色，香气是天香，实在是水果中的尤物。我游历闽粤的时候，有幸能够饱吃荔枝而归，这才没有白长了我的这张嘴。只是遗憾造物主有私心，没有让各地都出产这种水果。陈水果不如鲜水果，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殊不知陈荔枝的香气并没有完全失去，实在是与橄榄有同样的功用，它们的好处都是体现在回味的时候。美女在就寝之前，吃一枚荔枝，那么满口的香气，可以保持一夜。吃多了就会甜得发腻了。荔枝必须选择地道的来吃，枫亭的荔枝就是最好的选择。有人问：沁润在口里的香气，是为美女准备的，还是为陪伴美女的人准备的？我说：多半是为陪伴美女的人准备的。如果要说到美女，那么她的五官四肢都是为别人准备的，何止口里的香气？

点染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此唐人妙句也。今世讳言脂粉，动称污人之物，有满面是粉而云粉不上面，遍唇皆脂而曰脂不沾唇者，皆信唐诗太过，而欲以虢国夫人自居者也。噫，脂粉焉能污人，人自污耳。

人谓脂粉二物，原为中材而设，美色可以不需。予曰：不然。惟美色可施脂粉，其余似可不设。何也？二物颇带世情，大有趋炎附热之态，美者用之愈增其美，陋者加之更益其陋。使以绝代佳人而微施粉泽，略染腥红，有不增娇益媚者乎？使以媸颜陋妇而丹铅其面，粉藻其姿，有不惊人骇众者乎？询其所以然之故，则以白者可使再白，黑者难使遽白；黑上加之以白，是欲故显其黑，而以白物相形之也。

试以一墨一粉，先分二处，后合一处而观之，其分处之时，黑自黑而白自白，虽云各别其性，未甚相仇也；迨其合外，遂觉黑不自安，而白欲求去。相形相碍，难以一朝居者，以天下之物，相类者可使同居，即不相类而相似者，亦可使之同居，至于非但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之物，则断断勿使同居，同居必为难矣。此言粉之不可混施也。

脂则不然，面白者可用，面黑者亦可用。但脂粉二物，其势相依，面上有粉而唇上涂脂，则其色灿然可爱，倘面无粉泽而止丹唇，非但红色不显，且能使面上之黑色变而为紫，以紫之为色，非系天生，乃红黑二色合而成之者也。黑一见红，若逢故物，不求合而自合，精光相射，不觉紫气东来，使乘老子青牛，竟有五色灿然之瑞矣。

若是，则脂粉二物，竟与若辈无缘，终身可不用矣，何以世间女子人人不舍，刻刻相需，而人亦未尝以脂粉多施，摈而不纳者？曰：不然。予所论者，乃面色最黑之人，所谓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者也。若介在黑白之间，则相类而相似矣，既相类而相似，有何不可同居？但须施之有法，使浓淡得宜，则二物争效其灵矣。

从来傅粉之面，止耐远观，难于近视，以其不能匀也。画士着色，用胶始匀，无胶则研杀不合。人面非同纸绢，万无用胶之理，此其所以不匀也。有法焉：请以一次分为二次，自淡而浓，由薄而厚，则可保无是患矣。请以他事喻之。砖匠以石灰粉壁，必先上粗灰一次，后上细灰一次；先上不到之处，后上者补之；后上偶遗之处，又有先上者衬之，是以厚薄相均，泯然无迹。使以二次所上之灰，并为一次，则非但拙匠难匀，巧者亦不能遍及矣。粉壁且然，况粉面乎？今以一次所傅之粉，分为二次傅之，先傅一次，俟其稍干，然后再傅第二次，则浓者淡而淡者浓，虽出无心，自能巧合，远观近视，无不宜矣。

此法不但能匀，且能变换肌肤，使黑者渐白。何也？染匠之于布帛，无不由浅而深，其在深浅之间者，则非浅非深，另有一色，即如文字之有过文也。如欲染紫，必先使白变红，再使红变为紫，红即白紫之过文，未有由白竟紫者也。如欲染青，必使白变为蓝，再使蓝变为青，蓝即白青之过文，未有由白竟青者也。

如妇人面容稍黑，欲使竟变为白，其势实难。今以薄粉先匀一次，是其面上之色已在黑白之间，非若曩时之纯黑矣；再上一次，是使淡白变为深白，非使纯黑变为全白也，难易之势，不大相径庭哉？由此推之，则二次可广为三，深黑可同于浅，人间世上，无不可用粉匀面之妇人矣。此理不待验而始明。

凡读是编者，批阅至此，即知湖上笠翁原非蠢物，不止为风雅功臣，亦可谓红裙知己。初论面容黑白，未免立说过严。非过严也，使知受病实深，而后知德医人，果有起死回生之力也。

舍此更有二说，皆浅乎此者，然亦不可不知；匀面必须匀项，否则前白后黑，有如戏场之鬼脸。匀面必记掠眉，否则霜花覆眼，几类春生之社婆。至于点唇之法，又与匀面相反，一点即成，始类樱桃之体；若陆续增添，二三其手，即有长短宽窄之痕，是为成串樱桃，非一粒也。

■译文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娥眉朝至尊。”这是唐代诗人绝妙的诗句。如今忌讳谈论脂粉，动辄就说它是玷污人的东西。有的人满脸都是脂粉，却说脸上从来不搽脂粉，满嘴唇都是胭脂，却说嘴唇从来不沾胭脂，这都是太过于相信唐诗，想以虢国夫人自居的人。唉，脂粉怎么能玷污人呢？只是人们自己玷污自己罢了。

有人说脂粉这两样东西，原本是为中等姿色的女子准备的，美女可以不需要。我认为不是这样。唯有美女才可以涂脂抹粉，其余的女子似乎可以不用。为什么呢？因为这两样东西颇带世味人情，大有趋炎附势的意味，貌美的女子用了它，越是增加她的美丽，貌丑的女子用了它，就会更加显出她的丑。假使让一个绝代佳人略微搽点粉，略微染点胭脂，能不增加她的娇媚吗？假使让一个丑的女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能不把人惊吓一跳吗？若问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白的可以让它变得更白，黑的却难让它马上变白。黑上加白，这是想要故意显露黑，用白色的东西来做反衬。

试把一块墨和一盒粉先分成两处，然后再合在一处来观察它们，就会发现它们各分一处的时候，黑是黑，白是白，虽说各自有各自的特性，却没有相互排斥。等到把它们合在一处看时，就觉得黑的很不自在，而白的也想要离开。两样东西相互比较，相互妨碍，很难合在一起，这是因为天下的事物，同类的可以让它们同在一起，就是不同类却相似的，也可以让它们同在一起。至于不但不同类、不相似，而且是相反的东西，就绝对不要让它们同在一起，同在一起一定会很为难。这里说的是，粉不可以乱搽乱抹。

胭脂就不同，脸白的人可以用，脸黑的人也可以用。只是胭脂和粉这两种东西，它们是相互依附的，脸上搽了粉，唇上涂了胭脂，那么人的脸色就会灿然可爱；倘若脸上没有搽粉，只是唇上涂了红，不但红色显现不出来，而且能使脸上的黑色变成紫色。因为紫这种颜色，不是天生的，而是红和黑这两种颜色混合形成的。黑色一遇见红色，就像遇见老朋友，不想让它们合在一起，它们自己也会合在一起，两种颜色相互辉映，竟不觉紫气东来。假如让这个女子乘上老子的青牛，说不定会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瑞气哩。

如果是这样，那么脂粉这两样东西终究与脸黑的女子没有缘分，她们可以终身不用了。但是，为什么世间的女子，人人都舍不得放弃，时时刻刻都需要它们呢？而世上的男子也没有因为哪个女子多搽了脂粉，就摈弃了她呢？我认为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是脸色最黑的人，就是所谓不相同、不相似，甚至是相反的人。假如脸色介于黑白之间，就是相同或者相似了。既然相同或者相似，有什么不可以同在一起呢？只要涂抹得法，使浓淡适宜，那么这两样东西就会争着显现它们的灵光了。

敷了粉的脸，向来只耐远观，不宜近看，这是因为粉很难抹均匀。画匠在给画着色的时候，只有用胶才能把颜料调均匀，没有胶就调不均匀。人的脸和画画用的纸、绢不同，万万没有用胶的道理，这是粉很难抹均匀的原因。这里有一个方法：就是把一次用的粉分成两次敷，从淡到浓，由薄到厚，就可保证没有这种毛病了。让我用其他的事来打比喻：砖匠用石灰粉刷墙壁，一定要先刷一次粗灰，之后再刷一次细灰；先前粗灰没有刷到的地方，后来刷细灰时可以补上；后来刷细灰时偶尔有遗漏的地方，还有先前刷的粗灰衬底，因此厚薄均匀，泯然没有遗漏的痕迹。假使把两次刷的灰合成一次来刷，那么不只是拙劣的砖匠很难刷均匀，就是灵巧的砖匠也不能全都刷均匀。粉刷墙壁况且是这样，更何况是给人的脸上敷粉呢？现在把一次所敷的粉，分成两次来敷，先敷一次，等粉稍微干些，然后再敷第二次。那么，浓的地方淡，淡的地方浓，即便出于无心，也自然能够巧合，不论远观还是近看，没有不适宜的地方了。

这种方法不但能把脸上的粉抹均匀，而且能改变肌肤的颜色，使黑的皮肤渐渐变白。为什么呢？染匠在染布的时候，无不从浅色到深色，那在深色和浅色之间的，就是不深不浅的，这是另有的一种颜色，就如同文章中有过渡的文字一样。如果想要染成紫色，一定要先把白色染成红色，再把红色染成紫色，这红色就是白色和紫色的过渡文字，没有从白色直接染成紫色的。如果想要染成青色，一定要先把白色染成蓝色，再把蓝色染成青色，这蓝色就是白色和青色的过渡文字，没有从白色直接染成青色的。

如果一个女子的脸色稍微有些黑，想要让她的脸直接变白，这确实很难。现在先用薄粉在她的脸上涂上一层，这时她脸上的颜色已在黑和白之间，不再像先前的纯黑了。然后再涂一次粉，这就让淡白变成了深白，而不是让纯黑变成了全白。这难与易的方法，不是大相径庭了吗？由此类推，就是涂两次粉的还可以扩展为涂三次粉，深黑的皮肤便可以渐渐变浅，人世间，就没有不可以用粉来修饰面容的女子了。这个道理不待验证就已经够明白了。

凡是读这篇文章的人，读到这里，就会知道我李笠翁原本不是蠢物，不只是风雅功臣，也可以说是红粉知己。刚刚谈论脸色的黑与白时，未免说得过于严谨了，其实我并不想过于严谨，只是想让喜爱美貌的女子们知道自己害病确实很深了，然后知道来感激我这个医生，相信我果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除此之处还有两点看法，都比前面说的要浅显一些，然而也不可以不知道：用粉搽脸的时候必须搽后脖子，否则前面白后面黑，就像戏场的鬼脸；用粉搽脸的时候，还一定要记住掠过眉毛，否则粉屑就会遮盖眼睛，几乎像春社日祭祀仪式上的社婆。至于点唇的方法，又跟搽脸正好相反，点一下就成了，这样才像樱桃小口：假如陆陆续续地增添，点上两三次，就会显出长短宽窄的痕迹，这就成了成串的樱桃，而不是一粒了。

治服第三

古云：“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俗云：“三代为宦，着衣吃饭。”古语今词，不谋而合，可见衣食二事之难也。饮食载于他卷，兹不具论，请言被服一事。

寒贱之家，自羞褴褛，动以无钱置服为词，谓一朝发迹，男可翩翩裘马，妇则楚楚衣裳。孰知衣衫之附于人身，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人与地习，久始相安，以极奢极美之服，而骤加俭朴之躯，则衣衫亦类生人，常有不服水土之患。宽者似窄，短者疑长，手欲出而袖使之藏，项宜伸而领为之曲，物不随人指使，遂如桎梏其身。“沐猴而冠”为人指笑者，非沐猴不可着冠，以其着之不惯，头与冠不相称也。此犹粗浅之论，未及精微。

“衣以章身”，请晰其解。章者，著也，非文采彰明之谓也。身非形体之身，乃智愚贤不肖之实备于躬，犹“富润屋，德润身”之身也。同一衣也，富者服之章其富，贫者服之益章其贫；贵者服之章其贵，贱者服之益章其贱。有德有行之贤者，与无品无才之不肖者，其为章身也亦然。

设有一大富长者于此，衣百结之衣，履踵决之履，一种丰腴气象，自能跃出衣履之外，不问而知为长者。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况罗绮而文绣者乎？丐夫菜佣窃得美服而被焉，往往因之得祸，以服能章贫，不必定为短褐，有时亦在长裾耳。“富润屋，德润身”之解，亦复如是。

富人所处之屋，不必尽为画栋雕梁，即居茅舍数椽，而过其门、入其室者，常见荜门圭窦之间，自有一种旺气，所谓“润”也。公卿将相之后，子孙式微，所居门第未尝稍改，而经其地者，觉有冷气侵入，此家门枯槁之过，润之无其人也。

从来读《大学》者，未得其解，释以雕镂粉藻之义。果如其言，则富人舍其旧居，另觅新居而加以雕镂粉藻；则有德之人亦将弃其旧身，另易新身而后谓之心广体胖乎？甚矣，读书之难，而章句训诂之学非易事也。予尝以此论见之说部，今复叙入《闲情》。噫，此等诠解，岂好闲情、作小说者所能道哉？偶寄云尔。

■译文

古话说：“三辈的长者知道穿着，五辈的长者知道饮食。”俗话说：“三代做官，穿衣吃饭。”古话和俗话所说的不谋而合，可见衣食这两件事的难处。关于饮食，我写在另一卷里，这里不说，只说说穿着这一件事。

寒贱的人家，把自己的衣衫褴褛引为羞愧，动辄以没有钱买衣服为托词，说什么哪一天发迹了，男人就可以穿毛皮衣服，骑高大骏马，风度翩翩，女人就可以穿华丽的衣服，楚楚动人。他们哪里知道衣衫依附于人身，也像人身依附于土地一样。人与土地接触，时间久了才能习惯。拿极其奢侈华美的衣服突然穿在俭朴的人身上，那么这样的衣服就像生人，常有水土不服的毛病。宽大的衣服似乎变窄了，短小的衣服又怀疑变长了，手想伸出来，衣服偏偏把它给遮住了，后脖子要伸直，衣领又被它弄弯曲了。衣服不能合身，就像身体套上了枷锁。“沐猴而冠”被人耻笑的原因，不是说猕猴不可以戴帽子，而是因为它戴帽子不习惯，头与帽子不相称。这些还是粗浅的议论，没有涉及精微的道理。

“衣以章身”，请让我明晰地解释一下。“章”，意思是显露，不是文采彰明的说法。“身”不是指人的形体的身，而是智慧、愚蠢、贤德、不贤等内容的载体，就像“富润屋，德润身”中的“身”。同样一件衣服，富有的人穿它能显露他的富有，贫穷的人穿它能显露他的贫穷；高贵的人穿它能显露他的高贵，卑贱的人穿它更显露他的卑贱。有德行的贤人，与无德无才的不贤的人，穿衣服也能一样显露他们的高下。

假设有一个富有的长者在这里，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穿上露出脚跟的鞋子，可是，他那一种雍容富贵的气质，自然能从破衣破鞋中透露出来，用不着问就知道他是富有的长者。可见连这破衣烂衫也能显露人的富有，何况穿上锦衣绣服呢？乞丐、菜农偷来华美的衣服穿在身上，往往会因此惹祸，因为衣服也能显露他的贫穷，不一定非要穿上粗布短衣，有时穿上长袍也会显露他的贫穷。“富润屋，德润身”的解释，也就是这个意思。

富人所住的房屋，不一定都是雕梁画栋，即便住在几间茅屋里，凡是经过他的家门或进入他的茅屋的人，常会觉得在蓬门荜户之间，自然有一种兴旺之气，这就是所说的“润”。公卿将相去世之后，子孙后代衰落了，祖上的房屋尽管未曾有一点改变，但是经过这地方的人，总会觉得有一股冷气袭人，这是家道衰落的原因，没有人可以使它润起来。

从来那些读《大学》的人，没有弄懂“富润屋，德润身”的含义，把“润”字解释为雕刻粉饰的意思。果真是这样说的话，那么富人就应该舍弃他的旧居，另找新居，再加上雕刻粉饰；有德行的人也将舍弃他的旧身躯，另换新身躯，然后就说这是心宽体胖吗？读书确实太难了！而且解释古人的文章字句，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曾经把这种见解写进小说，如今又把它写进这本《闲情偶寄》中。唉，这样的诠释，难道我这喜好闲情逸致、写作小说的人能说清楚吗？这里只是偶尔说说而已。

首饰

珠翠宝玉，妇人饰发之具也，然增娇益媚者以此，损娇掩媚者亦以此。所谓增娇益媚者，或是面容欠白，或是发色带黄，有此等奇珍异宝覆于其上，则光芒四射，能令肌发改观，与玉蕴于山而山灵，珠藏于泽而泽媚同一理也。若使肌白发黑之佳人满头翡翠，环鬓金珠，但见金而不见人，犹之花藏叶底，月在云中，是尽可出头露面之人，而故作藏头盖面之事。巨眼者见之，犹能略迹求真，谓其美丽当不止此，使去粉饰而全露天真，还不知如何妩媚；使遇皮相之流，止谈妆饰之离奇，不及姿容窈窕，是以人饰珠翠宝玉，非以珠翠宝玉饰人也。

故女人一生，戴珠顶翠之事，止可一月，万勿多时。所谓一月者，自作新妇于归之日始，至满月卸妆之日止。只此一月，亦是无可奈何。父母置办一场，翁姑婚娶一次，非此艳妆盛饰，不足以慰其心。过此以往，则当去桎梏而谢羁囚，终身不修苦行矣。一簪一珥，便可相伴一生。此二物者，则不可不求精善。富贵之家，无妨多设金玉犀贝之属，各存其制，屡变其形，或数日一更，或一日一更，皆未尝不可。贫贱之家，力不能办金玉者，宁用骨角，勿用铜锡。骨角耐观，制之佳者，与犀贝无异，铜锡非止不雅，且能损发。

簪珥之外，所当饰鬓者，莫妙于时花数朵，较之珠翠宝玉，非止雅俗判然，且亦生死迥别。《清平调》之首句云：“名花倾国两相欢。”欢者，喜也，相欢者，彼既喜我，我亦喜彼之谓也。国色乃人中之花，名花乃花中之人，二物可称同调，正当晨夕与共者也。汉武云：“若得阿娇，贮之金屋。”吾谓金屋可以不设，药栏花榭则断断应有，不可或无。富贵之家如得丽人，则当遍访名花，植于阃内，使之旦夕相亲，珠围翠绕之荣不足道也。晨起簪花，听其自择。喜红则红，爱紫则紫，随心插戴，自然合宜，所谓两相欢也。寒素之家，如得美妇，屋旁稍有隙地，亦当种树栽花，以备点缀云鬟之用。他事可俭，此事独不可俭。妇人青春有几，男子遇色为难。尽有公侯将相、富室大家，或苦缘分之悭，或病中宫之妒，欲亲美色而毕世不能。我何人斯，而擅有此乐？不得一二事娱悦其心，不得一二物妆点其貌，是为暴殄天物，犹倾精米洁饭于粪壤之中也。即使赤贫之家，卓锥无地，欲艺时花而不能者，亦当乞诸名园，购之担上。即使日费几文钱，不过少饮一杯酒，既悦妇人之心，复娱男子之目，便宜不亦多乎？更有俭于此者，近日吴门所制象生花，穷精极巧，与树头摘下者无异，纯用通草，每朵不过数文，可备月余之用。绒绢所制者，价常倍之，反不若此物之精雅，又能肖真。而时人所好，偏在彼而不在此，岂物不论美恶，止论贵贱乎？噫，相士用人者，亦复如此，奚止于物。

吴门所制之花，花象生而叶不象生，户户皆然，殊不可解。若去其假叶而以真者缀之，则因叶真而花益真矣。亦是一法。

时花之色，白为上，黄次之，淡红次之，最忌大红，尤忌木红。玫瑰，花之最香者也，而色太艳，止宜压在髻下，暗受其香，勿使花形全露，全露则类村妆，以村妇非红不爱好。

花中之茉莉，舍插鬓之外，一无所用。可见天之生此，原为助妆而设，妆可少乎？珠兰亦然。珠兰之妙，十倍茉莉，但不能处处皆有，是一恨事。

予前论髻，欲人革去“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等怪形，而以假髲作云龙等式。客有过之者，谓：吾侪立法，当使天下去赝存真，奈何教人为伪？予曰：生今之世，行古之道，立言则善，谁其从之？不若因势利导，使之渐近自然。妇人之首，不能无饰，自昔为然矣，与其饰以珠翠宝玉，不若饰之以髲。髲虽云假，原是妇人头上之物，以此为饰，可谓还其固有，又无穷奢极靡之滥费，与崇尚时花，鄙黜珠玉，同一理也。予岂不能为高世之论哉？虑其无裨人情耳。

簪之为色，宜浅不宜深，欲形其发之黑也。玉为上，犀之近黄者、蜜蜡之近白者次之，金银又次之，玛瑙琥珀皆所不取。簪头取象于物，如龙头、凤头、如意头、兰花头之类是也。但宜结实自然，不宜玲珑雕斫；宜于发相依附，不得昂首而作跳跃之形。盖簪头所以压发，服贴为佳，悬空则谬矣。

饰耳之环，愈小愈佳，或珠一粒，或金银一点，此家常佩戴之物，俗名“丁香”，肖其形也。若配盛妆艳服，不得不略大其形，但勿过丁香之一倍二倍。既当约小其形，复宜精雅其制，切忌为古时络索之样，时非元夕，何须耳上悬灯？若再饰以珠翠，则为福建之珠灯，丹阳之料丝灯矣。其为灯也犹可厌，况为耳上之环乎？

■译文

珍珠和翡翠是女子装饰头发的用品，然而增加娇媚的是它们，减损娇媚的也是它们。所谓增添娇媚，或是因为面容不够白皙，或是因为头发颜色有点偏黄，有这种奇珍异宝点缀在头上，就会光芒四射，能够使肌肤、头发改变面貌，这和美玉藏到深山里，山就会有灵气；珍珠藏到水里，水就会变美丽是同一个道理。如果让皮肤白皙、头发乌黑的美人头上缀满美玉和珍珠，那么就会只看见这些珠宝而看不见人了，这就像把鲜花藏在叶子底下，让月亮隐身在云里一样，是完全能够出头露面的美人，却故做蒙头盖脸的事。明眼人看了，还能忽略她的外表而看出她的真实容貌，认为她的美丽应当不止如此，让她去掉粉饰而露出本来面目，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妩媚动人；假使遇到一个见识浅薄的人，只会谈论她离奇的妆饰，而不谈到她窈窕的姿态容貌，这就成了用人来装饰珠玉宝石，而不是用珠玉宝石来装饰人了。

所以，女子一生佩戴珍珠和美玉的事情，只能是一个月，千万不要戴很长时间。所谓一个月，就是从做新娘出嫁那天开始，到满一个月卸妆时为止。只是这一个月，也是无可奈何才戴的。父母置办一场婚事，公婆娶一次儿媳妇，不是这种艳丽隆重的妆饰，就不足够来抚慰他们的一番用心。从此以后，就应该去掉这些束缚，终身不再受这种苦了。一个簪子，一对耳环，就可以陪伴自己一生。这两样东西，就不能不要求精致完美。富贵人家，不妨多准备一些金、玉、犀角、珍珠之类做的簪子和耳环，品种齐备，形状多变，或者几天换一次，或者一天换一次，都未尝不可。贫寒人家，没能力置办金银和珠玉做的簪子和耳环，宁可用骨头、牛角做的，也不要用铜和锡做的。骨头、牛角做的首饰耐看，制作好的，跟犀角和珍珠做的首饰没有什么差剐，而铜和锡做的首饰不仅不雅观，而且会损伤头发。

除了簪子和耳环之外，可以用来装饰鬓发的，没有比几朵时令鲜花更好的了。鲜花与珠宝和翡翠相比，不仅有雅俗的显然不同，而且有生气与死气的迥然区别。李白《清平调》的首句就说：“名花倾国两相欢。”“欢”，就是喜欢；“相欢”，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意思。“国色”是女子中的鲜花，“名花”是鲜花中的美女，这两者可说是同样的风雅，正好应当朝夕相伴。汉武帝曾说：“如果能得到美人阿娇，我就把她藏在金屋里。”我认为黄金屋可以不要，药园花圃就绝对应有，不可缺少。富贵人家，如果得到美人，就应当寻遍天下名花，种植在庭院里，让美人和名花朝夕相伴，那种珠光宝气的荣耀是不值一提的。美人清晨起来簪花，可以任由她自己选择，喜欢红的就簪红花，喜欢紫的就簪紫花，随心所欲地插戴，自然也就适宜，这就是李白《清平调》中所说的“两相欢”的意思。贫寒人家，如果得到美貌女子，只要屋旁稍有空地，也应当种树栽花，准备让她点缀云髻时用。其他事可以节俭，唯独这事不可以节俭。女子的青春能有多长？男子能遇到美貌的女子实在很难。纵有公侯将相、富贵人家的男子，有的苦于缘分的悭吝，有的害怕妻子嫉妒，想亲近美人，却一辈子也没能做到。我算什么人呢，竟然能享有这种快乐？如果我不能做一两件事来让美人心里愉悦，不能用一两样饰物来打扮美人的容貌，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如同把精制的米、洁白的饭倾倒在粪土之中了。即便是很贫穷的人家，没有立锥之地，想培植鲜花都不可能的，也应当到别人的花园里去求讨，或者去担花卖的人那里去买。即便每天花几文钱，也不过少饮了一杯酒。这样，既愉悦了美人的心，又愉悦了男子的眼，这好处不是很多吗？更有比这省钱的办法：近来苏州人制作的假花，精巧至极，与从树上摘下来的鲜花没有什么差别，纯粹是用草制作的，每朵花只不过几文钱，可以插戴一个多月。用绒绢制作的假花，价钱常常要贵上一倍，反而不如用草做的假花精致典雅，又很逼真。可是时下人们所喜好的偏偏是绢花，而不是草花，难道东西不论美丑，只论价钱的贵贱吗？唉，时下鉴别人、任用人尚且如此，何止对待东西呢？

苏州人制作的花，花像真的，叶子却不像真的，每家每户都是这样制作，非常不可理解。假若去掉那些假叶子，把真叶子缀在花下，那么因为叶子是真的而花就显得更加逼真了。这也是一种办法。

鲜花的颜色，白色的最好，黄色的次之，淡红色的再次之，最忌讳的是大红色的，还要忌讳木红色的。玫瑰花，是花中最香的，可是颜色太鲜艳，只适宜压在发髻的下面，让发髻暗暗接受它的香气。不要让花的形状完全露出来，完全露出来就会像乡村女子的打扮，因为乡村女子除了红色之外，其他什么颜色都不喜爱。

鲜花中的茉莉花，除了插在鬓发上之外，没有别的用处。可见上天让生长这种花，原本就是供给女子装扮用的，装扮能缺少它吗？珠兰花也是这样。珠兰花之妙，比茉莉花强十倍，只是不是到处都有，这是一件遗憾的事。

我前面谈论发髻时，想让人们革除“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等怪发式，而用假发制作“云”“龙”等发式。有个客人来拜访我，责问我们设立的法则，应当让天下去伪存真，怎么教人做假呢？我说，生在当今之世，却要实行古代的法则，这观点是好的，但有谁会听从你呢？不如因势利导，让她们渐渐地接近自然。女子的头上不能没有装饰，长久以来都是这样了。与其用珠宝和翡翠来装饰，不如用假发来装饰。假发虽然说是假的，原本是女子头上的东西，用它来做装饰，可以说是还它原本所应有的作用，又没有穷奢极欲地浪费，这与崇尚鲜花，摈弃珠玉，是同一个道理。我难道就不能抒发一番自己的高见吗？只是担虑这样做对人情世故没有什么裨益罢了。

簪子的颜色，适宜浅不适宜深，这是要凸现头发的黑。玉簪是上等品。接近黄色的犀角簪、接近白色的蜜蜡簪次之，金簪、银簪又次之，玛瑙簪、琥珀簪都是不可取的。簪头要模仿一些动植物的形象，比如龙头、凤头、如意头、兰花头之类，不过只宜结实自然，不宜精雕细刻；适宜与头发相依相附，不能够高昂着头，做一种跳跃的样子。簪头因是用来压头发的，应以伏贴的为好，悬空的就不妥了。

装饰耳朵的耳环，越小就越好，或者是一粒珍珠，或者是一点金银。这是在家里经常佩戴的饰物，俗名叫“丁香”，因为很像丁香的形状。假如要与盛妆艳服相配，耳环就不得不略微大一些，只是不要超过丁香的一倍或两倍。耳环既要形状小巧，又要制作精致典雅，切忌做成古时候的络索的样子。又不是元宵节的晚上，何须要在耳朵上挂灯笼呢？假如再用珠宝和翡翠来装饰，就成了福建的珠灯、丹阳的料丝灯了。那样的灯已经够让人讨厌的了，何况是耳朵上的耳环呢？

衣衫

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绮罗文绣之服，被垢蒙尘，反不若布服之鲜美，所谓贵洁不贵精也。红紫深艳之色，违时失尚，反不若浅淡之合宜，所谓贵雅不贵丽也。贵人之妇，宜披文采，寒俭之家，当衣缟素，所谓与人相称也。然人有生成之面，面有相配之衣，衣有相配之色，皆一定而不可移者。今试取鲜衣一袭，令少妇数人先后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与衣色有相称、不相称之别，非衣有公私向背于其间也。使贵人之妇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缟素，必欲去缟素而就文采，不几与面为仇乎？故曰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面相宜。

大约面色之最白最嫩，与体态之最轻盈者，斯无往而不宜。色之浅者显其淡，色之深者愈显其淡；衣之精者形其娇，衣之粗者愈形其娇。此等即非国色，亦去夷光、王嫱不远矣，然当世有几人哉？稍近中材者，即当相体裁衣，不得混施色相矣。

相体裁衣之法，变化多端，不应胶柱而论，然不得已而强言其略，则在务从其近而已。面颜近白者，衣色可深可浅；其近黑者，则不宜浅而独宜深，浅则愈彰其黑矣。肌肤近腻者，衣服可精可粗；其近糙者，则不宜精而独宜粗，精则愈形其糙矣。然而贫贱之家，求为精与深而不能，富贵之家欲为粗与浅而不可，则奈何？曰：不难。布苎有精粗深浅之别，绮罗文采亦有精粗深浅之别，非谓布苎必粗而罗绮必精，锦绣必深而缟素必浅也。与缎之体质不光、花纹突起者，即是精中之粗，深中之浅；布与苎之纱线紧密、漂染精工者，即是粗中之精，浅中之深。

凡予所言，皆贵贱咸宜之事，既不详绣户而略衡门，亦不私贫家而遗富室。盖美女未尝择地而生，佳人不能选夫而嫁，务使得是编者，人人有裨，则怜香惜玉之念，有同雨露之均施矣。

迩来衣服之好尚，其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又有大背情理，可为人心世道之忧者，请并言之。

其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大家富室，衣色皆尚青是已。（青非青也，玄也。因避讳，故易之。）记予儿时所见，女子之少者，尚银红桃红，稍长者尚月白，未几而银红桃红皆变大红，月白变蓝，再变则大红变紫，蓝变石青。迨鼎革以后，则石青与紫皆罕见，无论少长男妇，皆衣青矣，可谓“齐变至鲁，鲁变至道”，变之至善而无可复加者矣。其递变至此也，并非有意而然，不过人情好胜，一家浓似一家，一日深于一日，不知不觉，遂趋到尽头处耳。

然青之为色，其妙多端，不能悉数。但就妇人所宜者而论，面白者衣之，其面愈白，面黑者衣之，其面亦不觉其黑，此其宜于貌者也。年少者衣之，其年愈少，年老者衣之，其年亦不觉甚老，此其宜于岁者也。贫贱者衣之，是为贫贱之本等，富贵者衣之，又觉脱去繁华之习，但存雅素之风，亦未尝失其富贵之本来，此其宜于分者也。他色之衣，极不耐污，略沾茶酒之色，稍侵油腻之痕，非染不能复着，染之即成旧衣。此色不然，惟其极浓也，凡淡乎此者，皆受其侵而不觉；惟其极深也，凡浅乎此者，皆纳其污而不辞，此又其宜于体而适于用者也。贫家止此一衣，无他美服相衬，亦未尝尽现底里，以覆其外者色原不艳，即使中衣敝垢，未甚相形也；如用他角于外，则一缕欠精，即彰其丑矣。富贵之家，凡有锦衣绣裳，皆可服之于内，风飘袂起，五色灿然，使一衣胜似一衣，非止不掩中藏，且莫能穷其底蕴。诗云“衣锦尚”，恶其文之著也。此独不然，止因外色最深，使里衣之文越著，有复古之美名，无泥古之实害。二八佳人，如欲华美其制，则青上洒线，青上堆花，较之他色更显。

反复求之，衣色之妙，未有过于此者。后来即有所变，亦皆举一废百，不能事事咸宜，此予所谓大胜古昔，可为一定不移之法者也。

至于大背情理，可为人心世道之忧者，则零拼碎补之服，俗名呼为“水田衣”者是已。衣之有缝，古人非好为之，不得已也。人有肥瘠长短之不同，不能象体而织，是必制为全帛，剪碎而后成之，即此一条两条之缝，亦是人身赘瘤，万万不能去之，故强存其迹。赞神仙之美者，必曰“天衣无缝”，明言人间世上，多此一物故也。而今且以一条两条，广为数十百条，非止不似天衣，且不使类人间世上，然而愈趋愈下，将肖何物而后已乎？

推原其始，亦非有意为之，盖由缝衣之奸匠，明为裁剪，暗作穿窬，逐段窃取而藏之，无由出脱，创为此制，以售其奸。不料人情厌常喜怪，不惟不攻其弊，且群然则而效之。毁成片者为零星小块，全帛何罪，使受寸磔之刑？缝碎裂者为百衲僧衣，女子何辜，忽现出家之相？

风俗好尚之迁移，常有关于气数，此制不昉于今，而昉于崇祯末年。予见而诧之，尝谓人曰：“衣衫无故易形，殆有若或使之者，六合以内，得无有土崩瓦解之事乎？”未几而闯氛四起，割裂中原，人谓予言不幸而中。方今圣人御世，万国来归，车书一统之朝，此等制度，自应潜革。倘遇同心，谓刍荛之言，不甚訾谬，交相劝谕，勿效前颦，则予为是言也，亦犹鸡鸣犬吠之声，不为无补于盛治耳。

云肩以护衣领，不使沾油，制之最善者也。但须与衣同色，近观则有，远视若无，斯为得体。即使难于一色，亦须不甚相悬。若衣色极深，而云肩极浅，或衣色极浅，而云肩极深，则是身首判然，虽曰相连，实同异处，此最不相宜之事也。

予又谓云肩之色，不惟与衣相同，更须里外合一，如外色是青，则夹里之色亦当用青，外色是蓝，则夹里之色亦当用蓝。何也？此物在肩，不能时时服贴，稍遇风飘，则夹里向外，有如飓吹残叶，风卷败荷，美人之身不能不现历乱萧条之象矣。若使里外一色，则任其整齐颠倒，总无是患。然家常则已，出外见人，必须暗定以线，勿使与服相离，盖动而色纯，总不如不动之为愈也。

妇从之妆，随家丰俭，独有价廉功倍之二物，必不可无。一曰半臂，俗呼“背褡”者是也；一曰束腰之带，欲呼“鸾绦”者是也。妇人之体，宜窄不宜宽，一着背褡，则宽者窄，而窄者愈显其窄矣。妇人之腰，宜细不宜粗，一束以带，则粗者细，而细者倍觉其细矣。背褡宜着于外，人皆知之；鸾绦宜束于内，人多未谙。带藏衣内，则虽有若无，似腰肢本细，非有物缩之使细也。

裙制之精粗，惟视折纹之多寡。折多则行走自如，无缠身碍足之患，折少则往来局促，有拘挛桎梏之形；折多则湘纹易动，无风亦似飘飖，折少则胶柱难移，有态亦同木强。故衣服之料，他或可省，裙幅必不可省。古云：“裙拖八幅湘江水。”幅既有八，则折纹之不少可知。予谓八幅之裙，宜于家常；人前美观，尚须十幅。盖裙幅之增，所费无几，况增其幅，必减其丝。惟细縠轻绡可以八幅十幅，厚重则为滞物，与幅减而折少者同矣。即使稍增其值，亦与他费不同。妇人之异于男子，全在下体。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其所以为室者，只在几希之间耳。掩藏秘器，爱护家珍，全在罗裙几幅，可不丰其料而美其制，以贻采葑采菲者诮乎？

近日吴门所尚“百裥裙”，可谓尽美。予谓此裙宜配盛服，又不宜于家常，惜物力也。较旧制稍增，较新制略减，人前十幅，家居八幅，则得丰俭之宜矣。吴门新式，又有所谓“月华裙”者，一裥之中，五色俱备，犹皎月之观光华也，予独怪而不取。人工物料，十倍常裙，暴殄天物，不待言矣，而又不甚美观。盖下体之服，宜淡不宜浓，宜纯不宜杂。予尝读旧诗，见“飘扬血色裙拖地”“红裙妒杀石榴花”等句，颇笑前人之笨。若果如是，则亦艳妆村妇而已矣，乌足动雅人韵士之心哉？惟近制“弹墨裙”，颇饶别致，然犹未获我心，嗣当别出新裁，以正同调。思而未制，不敢轻以误人也。

■译文

女子的衣服，不贵在精致而贵在干净，不贵在华丽而贵在素雅，不贵在与自己的家境相称，而贵在与自己的容貌相宜。绮罗锦绣的衣服，一旦沾染污垢或蒙上灰尘，反而不如粗布衣服鲜亮，这就是所说的贵在干净而不贵在精致。大红大紫的鲜艳颜色，违背了时尚的需要，反而不如浅淡的合适，这就是所说的贵在素雅而不贵在华丽。富贵人家的妻子，适宜穿绣花的艳丽衣服，贫寒人家的女子，应该穿素色的衣服，这就是所说的与家境相称。然而人各有天生的脸，各种脸都有相配的衣服，各种衣服都有相配的颜色，这都是固定而不可改变的。现在试拿一件新衣服，让几个少妇先后穿上它，其中一定有一两人穿上挺好看，一两人穿上不好看，因为她们的脸色和衣服的颜色，有相称与不相称的区别，并不是衣服偏爱哪个不偏爱哪个。假使有个富贵之人的妻子，她的脸色不适宜穿绣花的艳丽衣服，却适宜穿素色的衣服，如果一定要让她脱去素色的衣服而穿上绣花的艳丽衣服，这不是跟她的脸作对吗？所以说衣服不贵在与家境相称，而贵在与脸相宜。

大约那些脸色最白最嫩和体态最轻盈的女子，就没有什么衣服不适宜穿：浅色的衣服能显出她的淡雅，深色的衣服更能显出她的淡雅；精致的衣服能凸现她的娇媚，粗布衣服更能凸现她的娇媚。这些女子即使算不上倾国之色，也离西施、王昭君不远了。然而当今世上又有几个这样的美女呢？稍微接近中等姿色的女子，就应当依据自己身体的条件做衣服，不能哪种颜色的衣服都穿。

依据自己的身体条件做衣服的办法，变化多端，不应死板地看待。如果不得已要勉强说说简要的，那就是衣服务必跟她的脸色相称。脸色较白皙的，衣服的颜色可深可浅；脸色较黑的，就不适宜穿浅色的衣服，只适宜穿深色的衣服，因为浅色的衣服就会更加显出脸黑了。肌肤较细腻的，衣服就可以精致些，也可以粗糙些；肌肤较粗糙的，衣服就不适宜精致，只适宜粗糙。然而贫贱人家的女子想要穿精致浓艳的衣服不可能，富贵人家的女子想要穿粗糙浅淡的衣服也不可能，那么该怎么办？我认为这不难。棉布和苎麻布都有精粗深浅的区别，绮罗锦绣的衣服也有精粗深浅的区别，不能说棉布和苎麻布就一定粗糙，绮罗就一定精细；锦绣就一定色深，白布就一定色浅。绸和缎之中那些质地不光滑、花纹凸起的，就是精细之中的粗糙，深色之中的浅色；棉布和苎麻布之中那些纱线紧密、漂染精妙的，就是粗糙之中的精细，浅色之中的深色。

凡是我所说的这些，对富贵人家和贫贱人家都适用，既没因对富家女子说得详细而对贫家女子说得简略，又没有偏向贫家女子而遗忘了富家女子。因为美女不能选择家境来出生，也不能选择丈夫去出嫁。我务必让读到这本书的人，人人都有裨益，那么我的这番怜香惜玉的心思，就如同雨露一样均匀地洒向普天下的女子了。

近来衣服上的追求时尚，有的地方远远胜过了以前，完全可以成为衣着固定不变的样式，也有的地方完全违背了情理，让人对世道人心产生忧虑。就让我把它们一并来说说。

那些远远胜过以前，可以成为衣着固定不变的样式的，就是富裕人家在衣服的颜色上都崇尚青色。（这里的“青”，不是指青色，而是玄色，因为避讳，所以变通了一下。）记得我儿时看见的少女，都喜爱穿银红色和桃红色的衣服，稍微年长的女子都喜爱穿月白色的衣服。没有多长时间，银红色、桃红色一下子都变成了大红色，月白色变成了蓝色。再后来大红色就变成了紫色，蓝色就变成了石青色。等到改朝换代以后，就是石青色和紫色都很少见到了，无论男女老少，都穿起了青色的衣服。这种变化可以说是“从齐国的霸道变到鲁国的王道，从鲁国的王道变到了孔子的圣人之道”，变得尽善尽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衣服的颜色递变到现在的青色，并不是人们有意要这样做，只不过大家都争强好胜，衣服的颜色也就一家浓过一家，一天深过一天，不知不觉，就变到了尽头之处罢了。

然而青色这种颜色，它的妙处很多，不能一一细数。只就适宜女子的来说，脸白的穿上青色衣服，她的脸也不会觉得黑，这是因为青色适宜不同肤色的容貌。年少的穿上青色衣服，她的年龄会显得更小，年老的穿上青色衣服，她的年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老，这是因为青色适宜各种年龄的人。贫贱的穿上青色衣服，这恰是显出贫贱人的本色，富贵的穿上青色衣服，又觉得脱去了奢华的习气，只留存了素雅的风度，也没有失去富贵的本质，这是因为青色适宜于各种身份的人。别的颜色的衣服，非常不耐脏，略微沾上茶酒的颜色，稍微染上油渍的痕迹，不染就不能再穿，染了就成了旧衣服。青色就不是这样，只因为它的颜色非常浓，凡是比它淡的颜色污染了它，都让人觉察不出来；只因为它的颜色非常深，凡是比它浅的颜色，什么污染都能接纳，这又是因为青色适宜于身体而适用的好处。贫寒人家的女子只有这么一件青色衣服，没有别的漂亮衣服来陪衬，也不会把里面的衣服完全显露出来，因为穿在外面的青色衣服颜色原本就不鲜艳，即使里面的衣服又破又脏，也没有什么相形见绌的。如果用别的颜色的衣服穿在外面，那么有一丝一缕不够精致，就会现丑了。富贵人家的女子，凡有锦衣绣裳，都可以穿在里面，风撩起衣襟时，就会露出灿然五色，衣服一件比一件漂亮。青色衣服不仅会掩藏里面的漂亮衣服，而且还让人不能穷尽女子的底蕴。《诗经》上说“穿锦衣绣服还应外罩麻布衣服”，这是讨厌把华美的衣服显露在外。这里唯独不是这样，只因外面青色衣服的颜色特别深，让里面穿的华美衣服越显靓丽。这样，既有复古的美名，又没有拘泥古法的实际害处。妙龄女子，如果想把青色衣服制作得华美一些，就要在青色的衣服上绣上花纹，绣上花朵，就会比其他颜色的衣服更加显眼。

我反复探求过，衣服颜色的奇妙，没有胜过青色的。后来即便有所改变，也都是有一利必有百弊，不可能样样都适宜。这就是我所说的近来衣服的时尚远胜以前，可以成为衣着固定不变的样式。

至于那些完全违背情理，让人对世道人心产生忧虑的，就是指零拼碎补的衣服，俗名叫作“水田衣”的。衣服有缝，不是古人喜好这样，而是出于不得已。人有胖瘦高矮的不同，不可能量了人的身体再去织布，这就一定要制成整匹的布，剪碎以后才能缝成衣服。即便这成衣上有一条两条的缝，也就像人身上的赘瘤，万万不能去掉，因此只好留下它的痕迹。称赞神仙衣着的漂亮，一定说“天衣无缝”，这就明白地道出了人世间，衣服的缝是多余的。可是现今还要把这一条两条的缝，扩展成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不仅不像天衣，而且连人世间的衣服也不像了。照此下去，只能越变越糟，要将衣服变得像什么东西才会罢休呢？

推究其中的原因，人们也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大概是因为那些奸猾的裁缝，明里是裁剪，暗里是偷布，把一段一段的布偷来藏起，又没有理由出手，就创制了这种拼补的衣服来实现自己的奸计。不曾料想，这正迎合了人们厌恶普通的东西而喜好怪异的东西的心理，结果人们不仅不指责这种弊端，而且大家都叫好，争先恐后地去效仿。整匹布被毁成了零星小块，整匹布有什么罪过，让它遭受千刀万剐的刑罚？把碎布拼缝起来的是百衲僧衣，女子有什么罪，忽然让她们穿上这种衣服，显现出家人的样子？

风俗的迁移和时尚的更替，常常和一个朝代的气数有关。这种碎布衣服的样式，不是始于现在，而是始于崇祯末年。我当时见到就很惊诧，曾对人说：“衣服无缘无故地改变样式，恐怕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天地之间该不会发生土崩瓦解的灾难吧？”没过多久，闯王起义的烽烟四起，割裂了中原，人们说我的话不幸说准了。如今圣明君王治理天下，万国都来归顺，江山稳固，这种怪诞的衣服样式，自然也应该革除。倘若遇上有同样想法的人，认为我这个草野鄙陋的人的话没有什么错处，乐意相互劝告人们，不要效仿前人的这种做法，那么我说的这些话，也就像鸡鸣狗吠的声音，不能说对太平盛世没有什么裨益了。

披肩是用来保护衣领的，不让它沾上油渍，这是最好的设计。只是披肩与衣服的颜色必须相同，近观就有，远看就像没有，这样才能得体。即使很难让它们的颜色相同，也不要相差太悬殊。假如衣服的颜色极深，然而披肩的颜色又极浅；或者衣服的颜色极浅，然而披肩的颜色又极深，那么就似乎成了身子和头部分开的样子，虽说彼此相连，实际上如同身首异处，这是最不相称的。

我还认为披肩的颜色，不只是要和衣服的颜色相同，更要里外一致。如果外面的颜色是青的，那么衬里的颜色也应当用青的；外面的颜色是蓝的，那么衬里的颜色也应当用蓝的。为什么呢？披肩是披在肩上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伏贴，稍遇风吹，披肩就飘飞起来，那么衬里就会向外翻卷，就如同被大风席卷的残叶败荷，美人的身上也就不能不显现出零乱萧条的样子了。假若让里外是同一种颜色，那么任凭披肩翻来卷去，总没有这样的尴尬。然而平常在家披一披还可以这样，如果出外见人，就必须在暗处用线缝上，不要让披肩与衣服脱离，因为翻动起来即使里外颜色是一样的，总不如不翻动为好。

女子的装扮，离不开家境的条件，可是独有两样价廉物美的东西，一定不可以缺少。一样是半臂，俗称“背褡”；一样是束腰的带子，俗称“鸾绦”。女子的体形，宜窄不宜宽，一穿背褡，体宽的就显窄了，体窄的就更加显窄了。女子的腰肢，宜细不宜粗，一束腰带，腰粗的就觉得细了，腰细的就觉得更加细了。背褡适宜穿在外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鸾绦适宜束在里面，多数人就不知道了。腰带藏在衣服里面，那么即便有也像没有一样，似乎腰肢本来就细，不是用什么东西把它缩细的。

裙子制作是精致还是粗糙，只需看折纹的多少就可知道。折纹多的就行走自如，没有缠身碍脚的毛病；折纹少的就行走拘谨，就像戴着镣铐的样子。折纹多的裙摆容易摆动，无风也似乎在飘摇；折纹少的裙摆凝滞不动，有风也如同木头。所以做衣服的布料，其他的或许可以节省，做裙子的布料一定不可以节省。古诗说：“裙拖八幅湘江水。”裙子既然有八幅，那么它的折纹之多是可想而知的。我认为八幅的裙子，适宜平常在家里穿，如果想在别人面前显得美观，还必须要十幅。裙幅的增加，花不了多少钱，何况增加裙幅，一定会减少制作的丝线。只有细纱轻绸，才可以做成八幅十幅的裙子；又厚又重的料子做成八幅十幅的裙子，就会成为死板的东西，就跟减幅少折的裙子相同了。即使稍微多添一些钱，也和其他费用不同。女子与男子的不同，全在下体。男子生下来就希望女子成为自己的妻室，女子之所以成为妻室，只在于那个隐秘的地方罢了。掩藏隐秘的地方，爱护那个珍宝，全靠几幅罗裙，难道可以不多准备一些纱绸，制作得美观一些，以免让那些寻花问柳的男子取笑吗？

近来苏州人所崇尚的“百褶裙”，可以说是非常漂亮。我认为这样的裙子只适宜配穿盛装，而不适宜平常在家里穿，这是为了爱惜这样的裙子。裙幅应该比旧样式稍微增加一些，比新样式略微减少一些，人前穿十幅的，在家穿八幅的，那么就能奢俭得当了。苏州人制作的新样式，还有叫作“月华裙”的，一个皱褶之中有五种颜色，就像皎洁的月亮显现的光华一样。可是我只觉得这样式很奇怪，认为不可取。因为它花费的人工和布料，比平常的裙子要多十倍，如此暴殄天物不用说了，而且又不甚美观。因为下身服装的颜色，宜淡不宜浓，宜纯不宜杂。我曾经读过的旧诗中，看见有“飘扬血色裙拖地”“红裙妒杀石榴花”等诗句，就很想笑前人的愚笨。假若果真这样，那么这女子充其量也就是艳装的村姑罢了，哪能打动文人雅士的心呢？只有新近制作的“弹墨裙”颇具别致，然而还是没有俘获我的心。以后我将另外设计一种与众不同的新样式，用来匡正同行的做法。眼下只是有这样的想法，还没有去制作，这是因为不敢轻举妄动来误人。

鞋袜

男子所着之履，俗名为鞋，女子亦名为鞋。男子饰足之衣，俗名为袜，女子独易其名曰“褶”，其实褶即袜也。古云“凌波小袜”，其名最雅，不识后人何故易之？

袜色尚白，尚浅红；鞋色尚深红，今复尚青，可谓制之尽美者矣。鞋用高底，使小者愈小，瘦者越瘦，可谓制之尽美又尽善者矣。然足之大者，往往以此藏拙。埋没作者一段初心，是止供丑妇效颦，非为佳人助力。

近有矫其弊者，窄小金莲，皆用平底，使与伪造者有别。殊不知此制一设，则人人向高底乞灵，高底之为物也，遂成百世不祧之祀，有之则大者亦小，无之则小者亦大。尝有三寸无底之足，与四五寸有底之鞋同立一处，反觉四五寸之小，而三寸之大者，以有底则指尖向下，而秃者疑尖，无底则玉笋朝天，而尖者似秃故也。吾谓高底不宜尽去，只在减损其料而已。足之大者，利于厚而不利于薄，薄则本体现矣；利于大而不利于小，小则痛而不能行矣。我以极薄极小者形之，则似鹤立鸡群，不求异而自异。世岂有高底如钱，不扭捏而能行之大脚乎？

古人取义命名，纤毫不爽，如前所云，以“蟠龙”名髻，“乌云”为发之类是也。独于妇人之足，取义命名，皆与实事相反。何也？足者，形之最小者也；莲者，花之最大者也；而名妇人之足者，必曰“金莲”，名最小之足者，则曰“三寸金莲”。使妇人之足，果如莲瓣之为形，则其阔而大也，尚可言乎？极小极窄之莲瓣，岂止三寸而已乎？此“金莲”之义之不可解也。

从来名妇人之鞋者，必曰“凤头”。世人顾名思义，遂以金银制凤，缀于鞋尖以实之。试思凤之为物，止能小于大鹏；方之众鸟，不几洋洋乎大观也哉？以之名鞋，虽曰赞美之词，实类讥讽之迹。如曰“凤头”二字，但肖其形，凤之头锐而身大，是以得名；然则众鸟之头，尽有锐于凤者，何故不以命名，而独有取于凤？且凤较他鸟，其首独昂，妇人趾尖，妙在低而能伏，使如凤凰之昂首，其形尚可观乎？此“凤头”之义之不可解者也。

若是，则古人之命名取义，果何所见而云然？岂终不可解乎？曰：有说焉。

妇人裹足之制，非由前古，盖后来添设之事也。其命名之初，妇人之足亦犹男子之足，使其果如莲瓣之稍尖，凤头之稍锐，亦可谓古之小脚。无其制而能约小其形，较之今人，殆有过焉者矣。

吾谓“凤头”“金莲”等字相传已久，其名未可遽易，然止可呼其名，万勿肖其实；如肖其实，则极不美观，而为前人所误矣。不宁惟是，凤为羽虫之长，与龙比肩，乃帝王饰衣饰器之物也，以之饰足，无乃大亵名器乎？尝见妇人绣袜，每作龙凤之形，皆昧理僭分之大者，不可不为拈破。

近日女子鞋头，不缀凤而缀珠，可称善变。珠出水底，宜在凌波袜下，且似粟之珠，价不甚昂，缀一粒于鞋尖，满足俱呈宝色。使登歌舞之氍毹，则为走盘之珠；使作阳台之云雨，则为掌上之珠。然作始者见不及此，亦犹衣色之变青，不知其然而然，所谓暗合道妙者也。

予友余子澹心，向著《鞋袜辨》一篇，考缠足之从来，核妇履之原制，精而且确，足与此说相发明，附载于后。

■译文

男子穿的履，俗名叫作“鞋”，女子穿的也叫作“鞋”。男子装饰脚的布套，俗名叫作“袜”，女子装饰脚的布套，偏偏改名叫作“褶”，其实褶就是袜。古人说“凌波小袜”，这个名字最文雅，不知道后人为什么把它改掉了？

女子穿的袜子，颜色崇尚白色或淡红色，鞋子的颜色崇尚深红色，如今又崇尚青色，这可说是最美的了。鞋是要穿高底的，能使脚小的显得更小，脚瘦的显得更瘦，这可说是最美而又最好的了。然而脚大的女子，往往借高底鞋来掩饰自己的缺陷，也就埋没了设计高底鞋的人的初衷，这只能供脚大的女子去东施效颦，不能有助于美女的漂亮。

近来有人想矫正这个弊病，让脚窄小的女子都穿平底鞋，使脚小的女子跟那些伪装脚小的女子有所区别。殊不知这办法一推行，反而促使人人都穿起了高底鞋，高底鞋也就成了永世都不能废除的东西了。有了它，大脚也就成了小脚；没有它，小脚也就成了大脚。曾经有三寸的小脚穿上平底鞋和四五寸的大脚穿上高底鞋同站在一处，人们反而觉得四五寸的脚小，而三寸的脚大。这是因为高底鞋会使脚趾尖朝下，凸起的部分看起来尖瘦；平底鞋会使脚趾朝天，尖瘦的脚看起来似乎就变大了。我认为高底鞋不宜完全去掉，只是应减少一些用料而已。脚大的，鞋底宜厚而不宜薄，鞋底薄了就会让大脚暴露无遗；鞋子宜大而不宜小，鞋小了就会箍痛脚而不能行走了。我用极薄极小的高底鞋来试穿，就像鹤立鸡群一样，不想怪异也会自然显得怪异。世上怎么能有穿着薄如铜钱的高底鞋，不扭扭捏捏就能行走的大脚呢？

古人用意思来命名，丝毫也没有错，比如前面所说的，用“蟠龙”来给发髻命名，用“乌云”来给头发命名，这一类的都是如此。唯独对于女子的脚，用意思命名，都跟事实相反。为什么呢？女子的脚，是形体中最小的；莲花，是花中最大的。可是人们总把女子的脚叫作“金莲”，称呼最小的脚，就叫“三寸金莲”。假使女子的脚果真如同莲花花瓣，那么脚又宽又大用得着说吗？极小极窄的莲花瓣，又怎么只有三寸呢？因此，这“金莲”的意思实在让人不可理解。

从来给女子的鞋命名，一定叫“凤头”。世人顾名思义就用金银制作成凤凰，缀在鞋尖上来让它名副其实。试想凤凰这种动物，只是比大鹏小，跟其他的鸟相比，不也算庞然大物吗？用它来命名女子的鞋子，虽说是赞美之词，实际上却有些讥讽的意味。如果说“凤头”二字只是用来形容鞋子的形状，凤凰的头尖小而身子很大，因此得名。虽然这样，但是众鸟的头比凤凰的头尖小的有很多，那么为什么不用它们来命名，却偏偏要选择凤凰呢？况且凤凰比起其他的鸟，独有它的头是高昂的，可是女子的脚趾尖，妙处就在能够低垂弯伏，假如像凤凰那样高昂着头，那个样子还能观赏吗？这“凤头”的意思也让人不可理解。

假如是这样，那么古人用意思命名，又是依据什么来这样命名的呢？难道真的就不可解释了吗？对此我认为是有一定的说法的。

女子裹脚的制度，不是从古代就有的。而是后来添设的。起初给脚命名时，女子的脚也跟男子的脚一样，假如她们的脚果真如同莲花花瓣和凤头那样尖小，也可说是古代的小脚了。没有裹脚的制度却能把脚的形状约束得那么小，比起现在的人，恐怕强了好多。

我认为“凤头”“金莲”等称呼，相传已久，这不能随便改变。然而只能口头上叫它们的名字，万万不要去模仿它们真实的样子，如果模仿它们真实的样子，那就不美观了，这就是被前人的话所误导了。不仅如此，凤凰是鸟中之王，与龙并列，是帝王用来装饰衣服、器物的东西，用它来装饰脚，不是极大地亵渎了国家的尊严吗？我曾经见到女子绣袜子，常常绣的是龙凤的形象，这都是违背情理、僭越本分的大事，我不能不给她们点破。

近来女子的鞋头，不点缀凤凰而点缀珍珠，这可以说是好的变化。珍珠产自水底，适宜用在凌波小袜上，况且像米粒般的珍珠，价钱也不怎么贵，点缀一粒在鞋尖，满脚都呈现珠光宝气。假如穿上这种鞋登上舞台轻歌曼舞，就成了在玉盘上滚动的珍珠；假如穿上这种鞋赴阳台云雨之欢，就会被男子视为掌上明珠。然而最初制作这种鞋的人预见不到这种结果，也就像衣服的颜色渐渐变成青色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却变成了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暗中符合自然规律的奥妙吧。

我的朋友余澹心，以前写过一篇《妇人鞋袜辨》，考证了女子缠脚的由来，核实了女鞋原来的样式，写得精辟而可信，能够与我的这种说法互相补充，这里附载在后面。

附：妇人鞋袜辨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黄、青、素履、葛履，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

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嫔窅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殊丽，颜色之天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褶裙裾之华靡，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胫，足趺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见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

即东昏潘妃，作金莲花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莲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只，过客一玩百钱。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男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古有底之袜，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今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

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奁”、咏“玉台”者。

袜色与鞋色相反，袜宜极浅，鞋宜极深，欲其相形而始露也。今之女子，袜皆尚白，鞋用深红深青，可谓尽制。然家家若是，亦忌雷同。予欲更翻置色，深其袜而浅其鞋，则脚之小者更露。盖鞋之为色，不当与地色相同。地色者，泥土砖石之色是也。泥土砖石其为色也多深，浅者立于其上，则界限分明，不为地色所掩。如地青而鞋亦青，地绿而鞋亦绿，则无所见其短长矣。脚之大者则应反此，宜视地色以为色，则藏拙之法，不独使高底居功矣。鄙见若此，请以质之金屋主人，转询阿娇，定其是否。

■译文

古代女子的脚，与男子的脚没有什么不同。《周礼》中设有屦人一职，专门掌管君王和皇后穿的各种鞋，如赤舄、黑舄、赤、黄、青、素履、葛履，辨识朝廷内外公卿大臣以及命夫命妇在不同场合该穿什么样式的鞋。可见那时男女的鞋子，都是同样的样式，不像后代女子的鞋子弯弓纤细，以小为贵。

考证女子缠脚，起始于南唐的李后主。李后主有个嫔妃叫窅娘，长得小巧靓丽，擅长舞蹈，他就让人造了一座黄金莲花台，台高六尺，用珠宝、彩带和流苏装饰起来，台中做了一朵多色的莲花，让窅娘用布缠脚，弯弓成新月的形状，穿上白色的袜子，在莲花中跳舞，舞姿回旋恍若腾云。从此，很多人都去效仿，缠脚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唐代以前没有开这种风气，所以当时的词客诗人，歌咏美人靓女，从她们容貌的美丽、姿色的娇娆，以致脸上的妆容、头上的装饰、衣裙的华丽，乃至头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的婀娜清秀，无不津津乐道，却没有一句提到脚的纤小的。就像古乐府诗中的《双行缠》说：“新罗绣白胫，足趺如春妍。”曹植诗中说：“践远游之文履。”李白诗中说：“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中说：“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诗中说：“钿尺裁量减四分。”汉代《杂事秘辛》中说：“足长八寸，胫跗丰妍。”这些诗句说到的脚都是长六寸八寸，洁白丰满，可见唐代以前的女子的脚，没有弯弓成新月形状的。

即便是南齐东昏侯，让人造了一朵贴地的金莲花，让潘妃在上面行走，说“这是步步生金莲花”，也没有把脚说成是金莲。崔豹的《古今注》中说“东晋有称作‘凤头’‘重台’的鞋”，这不是专门对女子说的。宋代元丰年以前，缠脚的人还很少，从元代到现在，将近四百年，矫揉造作的风气也过于严重了。

古代的女子都穿袜子。杨贵妃死的那天，马嵬坡的一个老妇得到了一只杨贵妃穿过的锦袎袜，过往的客人把玩一次要花一百个铜钱。李白诗中说：“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子又叫作“膝裤”。宋高宗听说秦桧死了，高兴地说：“今后免去在膝裤中插匕首了。”由此可见，袜子就是膝裤，是男女的通用称呼，原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古代的袜子有底，现在的袜子没有底罢了。古代有底的袜子，不穿鞋也可以走路；现在没有底的袜子，不穿鞋，就寸步难行了。张衡说：“罗袜凌波，从容漫步。”曹植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的词中说：“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今鞋袜制作的不同就在这里。

至于高底鞋的制作，以前是闻所未闻，到如今却是独领风骚。眼下，苏州有的女子把奇异的香料绣在鞋底，周围再用精美的绫子装饰起来；有的在鞋上刺绣小巧玲珑的花，花里包上麝香，走起路来香气飘散，香留地上。这些都是妖艳的鞋饰，宋元以来的诗人没有提起过，所以描述出来，可供世上那些喜欢赋“香奁”、咏“玉台”的风流文人参考。

袜子的颜色与鞋子的颜色相反，袜子适宜极浅的颜色，鞋子适宜极深的颜色，要让它们互相对比才能显露出脚的美观。如今的女子，穿的袜子都喜欢白色的，穿的鞋子都喜欢深红色的或者深青色的，可以说是完美的搭配了。然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也应该忌讳雷同。我想把颜色颠倒过来，袜子换成深色的，鞋子换成浅色的，那么小脚就会更加显眼。因为鞋子的颜色不应当与地面的颜色相同。地面的颜色，是泥土砖石的颜色。泥土砖石的颜色大多是深色的，穿浅色的鞋子站在上面，就会界限分明，不会被地面的颜色所掩盖。如果地面是青色的，鞋子也是青色的；地面是绿色的，鞋子也是绿色的，就看不出它们的长短了。脚大的就应该与此相反，适宜把地面的颜色作为鞋子的颜色。这是掩藏脚的短处的办法，不只让高底鞋独占功劳了。我的鄙陋见解就是这些，请把这些见解拿去问问金屋藏娇的主人，再让他们转问金屋里的阿娇们，由她们确定是对还是错。

习技第四

“女子无才便是德。”言虽近理，却非无故而云然。因聪明女子失节者多，不若无才之为贵。盖前人愤激之词，与男子因官得祸，遂以读书作宦为畏途，遗言戒子孙，使之勿读书、勿作宦者等也。此皆见噎废食之说，究竟书可竟弃，仕可尽废乎？吾谓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败行；贪淫之妇，何尝历历知书？但须为之夫者，既有怜才之心，兼有双才之术耳。

至于姬妾婢媵，又与正室不同。娶妻如买田庄，非五谷不殖，非桑麻不树，稍涉游观之物，即拔而去之，以其为衣食所出，地力有限，不能旁及其他也。买姬妾如治园圃，结子之花亦种，不结子之花亦种；成荫之树亦栽，不成荫之树亦栽，以其原为娱情而设，所重在耳目，则口腹有时而轻，不能顾名兼顾实也。

使姬妾满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静而彼喧，所答非所问，所应非所求，是何异于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无事事者乎？故习技之道，不可不与修容、治服并讲也。

技艺以翰墨为上，丝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则其分内事，不必道也。然尽有专攻男技，不屑女红，鄙织纴为贱役，视针线如仇雠，甚至三寸弓鞋不屑自制，亦倩老妪贫女为捉刀人者，亦何借巧藏拙，而失造物生人之初意哉！

予谓妇人职业，毕竟以缝纫为主，缝纫既熟，徐及其他。予谈习技而不及女工者，以描鸾刺凤之事，闺阁中人人皆晓，无俟予为越俎之谈。其不及女工，而仍郑重其事，不敢竟遗者，虑开后世逐末之门，置纺绩蚕缲于不讲也。虽说闲情，无伤大道，是为立言之初意尔。

■译文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虽然有一定道理，却不是无缘无故这样说的。因为聪明女子失节的多，还不如没有才气的女子可贵。其实这是前人的愤激之词，它与男子因做官而惹祸，就把读书做官当成畏途，留话告诫子孙，让他们不要读书不要做官是同样的道理。这都是因噎废食的说法，难道书可以都抛弃，官可以全废掉吗？我认为“才德”二字，原本不是互相妨碍的。有才气的女子，未必人人都德行败坏；贪淫的女子，又何曾个个知书达礼？只需那些做丈夫的，既有怜爱才女的心，又有驾驭才女的办法罢了。

至于姬妾婢女，又与正室不同。娶妻如同买田庄，这田庄上不是五谷就不种，不是桑麻就不栽，稍长出一点供人观赏的花草，就赶紧拔掉，因为吃穿都靠这片地，地力有限，也就不能兼种其他东西。买姬妾如同治理花园，结子的花要种，不结子的花也要种；成荫的树要栽，不成荫的树也要栽，因为花园原本就是为了愉悦性情而建的，看重的是赏心悦目，吃穿反而被看轻了一些，不可能既顾观赏又顾实惠。

假使满堂姬妾，都是一群蠢物，我想和她们聊天，她们却缄默不语；我想清静，她们却喧闹不已；她们回答的并不是我问的，她们要做的并不是我要求的，这跟进了狐狸的洞穴，除了宣泄淫欲外，一无所用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学习技艺的道理不能不与修饰面容、穿着衣服的事一并来讲。

女子学习技艺以作诗绘画为最好，演奏乐器次之，唱歌跳舞再次之，针线刺绣本是女子分内的事，就不必说了。然而有很多女子专门学习男子的技艺，不屑于做针线刺绣的事，把纺织看作卑贱的劳役，把针线视如仇敌，甚至连三寸弓鞋也不屑于自己制作，还要请老妇和贫寒女子替自己制作。她们为什么要借别人的技巧来掩藏自己的笨拙，失去造物主造人的初衷呢？

我认为女子的职业，毕竟应以针线活为主，针线活已经熟悉后，慢慢地再学习其他的技艺。我这里谈学习技艺却没有谈到怎样做针线刺绣，这是因为描鸾刺凤的事，闺阁中的女子人人都知道怎样做，不用等我来越俎代庖地谈论这事。我没有谈到针线刺绣，却仍然郑重其事，不敢把它遗漏了，这是担虑给后来的女子打开了舍本逐末的门，把纺纱织布的事抛在一边，不去管它。这虽说的是闲情，但不敢有伤大道，这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

文艺

学技必先学文。非曰先难后易，正欲先易而后难也。天下万事万物，尽有开门之锁钥。锁钥维何？“文理”二字是也。寻常锁钥，一钥止开一锁，一锁止管一门；而文理二字之为锁钥，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盖合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其大至于无外，其小至于无内，一切当行当学之事，无不握其枢纽，而司其出入者也。

此论之发，不独为妇人女子，通天下之士农工贾，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当作如是观。以许大世界，摄入文理二字之中，可谓约矣，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凡学文者，非为学文，但欲明此理也。此理既明，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可以废而不用矣。天下技艺无穷，其源头止出一理。明理之人学技，与不明理之人学技，其难易判若天渊。然不读书不识字，何由明理？故学技必先学文。然女子所学之文，无事求全责备，识得一字，有一字之用，多多益善，少亦未尝不善；事事能精，一事自可愈精。予尝谓土木匠工，但有能识字记账者，其所造之房屋器皿，定与拙匠不同，且有事半功倍之益。人初不信，后择数人验之，果如予言。粗技若此，精者可知。甚矣，字之不可不识，理之不可不明也。

妇人读书习字，所难只在入门。入门之后，其聪明必过于男子，以男子念纷，而妇人心一故也。导之入门，贵在情窦未开之际，开则志念稍分，不似从前之专一。然买姬置妾，多在三五、二八之年，娶而不御，使作蒙童求我者，宁有几人？如必俟情窦未开，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惟在循循善诱，勿阻其机，“扑作教刑”一语，非为女徒而设也。

先令识字，字识而后教之以书。识字不贵多，每日仅可数字，取其笔画最少，眼前易见者训之。由易而难，由少而多，日积月累，则一年半载以后，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乘其爱看之时，急觅传奇之有情节、小说之无破绽者，听其翻阅，则书非书也，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其故维何？以传奇、小说所载之言，尽是常谈俗语，妇人阅之，若逢故物。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字，此女已识者七，未识者三，顺口念去，自然不差。是因已识之七字，可悟未识之三字，则此三字也者，非我教之，传奇、小说教之也。由此而机锋相触，自能曲喻旁通。再得男子善为开导，使之由浅而深，则共枕论文，较之登坛讲艺，其为时雨之化，难易奚止十倍哉？

十人之中，拔其一二最聪慧者，日与谈诗，使之渐通声律，但有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者，即作诗能文之料也。苏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此非作诗，随口所说之话也。东坡因其出口合律，许以能诗，传为佳话。此即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可以作诗之明验也。其余女子，未必人人若是，但能书义稍通，则任学诸般技艺，皆是锁钥到手，不忧阻隔之人矣。

妇人读书习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其初学之时，先有裨于观者：只须案摊书本，手捏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是，何必睹其题咏，较其工拙，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噫，此等画图，人间不少，无奈身处其地，皆作寻常事物观，殊可惜耳。

欲令女子学诗，必先使之多读，多读而能口不离诗，以之作话，则其诗意诗情，自能随机触露，而为天籁自鸣矣。至其聪明之所发，思路之由开，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选诗与读者，务在善迎其机。然则选者维何？曰：在“平易尖颖”四字。平易者，使之易明且易学；尖颖者，妇人之聪明，大约在纤巧一路，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则喜而愿学，所谓迎其机也。所选之诗，莫妙于晚唐及宋人，初中盛三唐，皆所不取；至汉魏晋之诗，皆秘勿与见，见即阻塞机锋，终身不敢学矣。此予边见，高明者阅之，势必哑然一笑。然予才浅识隘，仅足为女子之师，至高峻词坛，则生平未到，无怪乎立论之卑也。

女子之善歌者，若通文义，皆可教作诗余。盖长短句法，日日见于词曲之中，入者既多，出者自易，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曲体最长，每一套必须数曲，非力赡者不能。诗余短而易竟，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不过一二十字，作之可逗灵机。但观诗余选本，多闺秀女郎之作，为其词理易明，口吻易肖故也。然诗余既熟，即可由短而长，扩为词曲，其势亦易。果能如是，听其自制自歌，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千古来韵事韵人，未有出于此者。吾恐上界神仙，自鄙其乐，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此论前人未道，实实创自笠翁，有由此而得妙境者，切忽忘其所本。

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均不可少。然学之须分缓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余资性能兼，不妨次第并举，不则一技擅长，才女之名著矣。

琴列丝竹，别有分门，书则前说已备。善教由人，善习由己，其工拙浅深，不可强也。画乃闺中末技，学不学听之。至手谈一节，则断不容已，教之使学，其利于人己者，非止一端。妇人无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则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群居，争端易酿，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对坐，静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余，不设一番功课，则静极思动，其两不相下之势，不在几案之前，即居床笫之上矣。一涉手谈，则诸想皆落度外，缓兵降火之法，莫善于此。但与妇人对垒，无事角胜争雄，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则有喜无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败，非止当下难堪，且阻后来弈兴矣。纤指拈棋，踌躇不下，静观此态，尽勾消魂。必欲胜之，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

双陆投壶诸技，皆在可缓。骨牌赌胜，亦可消闲，且易知易学，似不可已。

■译文

学习技艺一定要先学习文字。这里并不是说先学习难的而后学习易的，恰好是要先学习容易的，然后学习难的。天下的万事万物，都有开门的钥匙。钥匙是什么？就是“文理”二字。寻常的钥匙，是一把钥匙只开一把锁，一把锁只管一扇门；可是“文理”二字这把钥匙，它所管的不只是千门万户。凡是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大到无限大，小到无限小，一切该做该学的事，这把钥匙都掌握着它们的关键，掌管着它们的出入。

我说的这些看法，不仅仅是针对女子，普天下的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应该这样看。把偌大的世界，聚摄进“文理”二字之中，可说是简要了。不知这二字之中，又分宾主。凡是学文字的人，不只是为了学文字，还想要明白事理。这事理既然明白了，那么文字又成了敲门的砖，可以废去而不用了。天下的技艺没有穷尽，它们的源头却出自同样的事理。明白事理的人学习技艺，与不明白事理的人学习技艺相比，那难易的程度简直有天渊之别。然而不读书不识字，从哪里去明白事理？所以学习技艺一定要先学习文字。然而女子学的文字，不必求全责备，识得一个字，有一个字的用处，多多益善，即使少也未尝不好。事事都能精通，一件事自然可以更加精通。我曾经说过，那些泥匠和木匠之中，只要能识字记账的，他们造的房屋和器皿，定会与笨拙的工匠造的不同，而且还有事半功倍的好处。人们开始不信，后来选择几个人来验证这事，果真如我所说。粗糙的技艺都是这样，精细的技艺就可想而知了。字不可以不识，事理不可以不明白，这确实太重要了！

女子读书识字，难的只在入门。入门以后，她们的聪明一定胜过男子，因为男子的杂念太多，而女子用心比较专一。引导女子入门，最好在女子情窦未开的时候，情窦一开，就会稍微分散心思，不像从前那样专一了。然而人们买姬置妾，多数都在她们十五六岁的年龄，娶来却不去亲昵她们，让她们像发蒙的儿童一样去求学的，又有几人呢？如果一定要等待情窦未开的女子，恐怕这一辈子也没有可以教授的人了。唯有循循善诱，不要阻碍她们的心智就行了。“不打不成材”这句话，不是对女学生来说的。

先让她识字，识字以后再教她读书。识字不在多，每天只识几个字就行。选择那些笔画最少的、最常见的字来训练她，从少到多，日积月累，那么一年半载以后，不让她读书，她自己也懂得寻找书本来读了。趁她爱看书的时候，赶紧找一些有情节的传奇、没有破绽的小说，任她自己去翻阅，那么这时的书就不再是书，而是不发怒不发威，温文尔雅，能够引人进入知识殿堂的高明老师。这原因在哪里呢？因为传奇、小说所使用的语言，都是常谈俗语，女子阅读这些，就像遇见旧相识。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个字，这个女子已经认识的有七个字，不认识的有三个字，顺口念起来，自然也不会念错。这是因为从已经认识的七个字，可以悟出不认识的三个字。那么这三个字，不是人教的，而是传奇、小说教的。由此而触发灵感，自然能够触类旁通。再得到男子很好的开导，让她由浅入深，那么在共枕时谈论文字，比起登台讲课，这就像春风化雨，容易何止十倍呢？

在十个姬妾之中，选拔出一两个最聪慧的，每天与她们谈诗，让她们渐渐地通晓声律。只要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重复拗口的吐字，这女子就是作诗写文章的材料。苏东坡的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这不是作诗，而是随口说出来的话。苏东坡因为她出口的话合乎声律，称赞她能作诗，这事传为佳话。这就是说话铿锵有力，没有重复拗口，就可以作诗的明证。其余的女子，未必人人都是这样，只要能稍微通晓书的含义，那么不管学习哪样技艺，都是钥匙掌握在手，不必担心有什么阻碍的人。

女子读书习字，暂且不说学成之后会受益无穷，即便是初学的时候，先就让观赏她的人获得裨益了：只需书案上摊开书本，手捏毛笔，坐在绿窗翠帘之下，便是一幅活生生的图画。班昭续写《汉书》时的姿容，谢道韫作诗吟雪的神态，也不过是这样，何必去看那题咏的内容，计较它的优劣，然后才有和美人同房的快乐呢？唉，这般图画，人间并不少，无奈身处其境的人，都把它当作寻常的事来看待，特别可惜罢了。

想让女子学诗，一定先要让她们多读。多读就能口不离诗，把诗融入说话之中，那么她们说出话来，自然能随着灵感的触发而流露出诗意诗情，成为自鸣得意的自然天成的好诗了。至于她们聪明的发掘、思路的开拓，就全在所读的诗的优劣了。选诗给女子读，一定要善于迎合她们的趣味。那么选诗凭的是什么呢？回答是“平易尖颖”四个字。平易，就是让她们容易明白而且容易学会；尖颖，就是因为女子聪明，大都在细腻灵巧方面，读尖颖的诗，如同遇见了故知，就会喜欢并且愿意去学，这就是所说的迎合了她们的趣味。所选的诗，精妙的莫过于晚唐和宋代的，初唐、中唐和盛唐的都不可取。至于两汉和魏晋的诗，都要隐藏起来不给她们看，看了就会阻碍她们的灵感，一辈子也不敢学诗了。这是我的偏见，高明的人读了它，势必会哑然失笑。然而我才学浅陋、见识狭隘，仅仅能够做女子的老师，至于高高在上的词坛，我平生都没有到过，也难怪我说的这些话显得卑微了。

擅长歌唱的女子，假如通晓文理，都可以教她们作词。因为长短句的句法，天天都能在词曲之中见到，既然见得多，写起来自然就容易了，比诗的功效更为快捷。曲子的格式最长，每一套必须有几支曲子，功力不足的人写不出来。词的格式简短而又容易写完，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也不过一二十个字，写起来可以触发灵感。只要观赏词的选本，很多都是闺秀女郎的作品，这是因为词的文理容易明白，口气也容易模仿的缘故。然而词已经写熟了，就可以由短到长，扩展成词曲，这样做也是容易的。果真能这样，就听任她们自己作曲自己歌唱，便是才子佳人合而为一，千古以来的雅人韵事没有超过她的。恐怕天上的神仙也会轻视自己的乐曲，都想被贬到人间来聆听她的歌唱了。前人没有说过这样的观点，确确实实是我李笠翁自己创立的，如果有人因此进入了这样的绝妙境界，切莫忘了我的功劳。

自以为是大家闺秀的女子，书、画、琴、棋四样技艺都不可缺少。然而学习这些技艺必须分先后缓急，必不可少的先学，其余的如果天资和悟性能够兼顾，不妨一样一样地学。不然的话，只要擅长其中的一样技艺，也能以才女之名著称了。

琴属于弦乐，另有分类。文章一事，前文已说得很详尽了。善于教在于别人，善于学在于自己。学得好坏深浅，都是不能强求的。绘画是闺中女子末等的技艺，学不学可听任她自己做主。至于围棋这一技艺，就一定不容随意了，教她们学围棋，对别人对自己都有益处，不止在某一方有益处。女子一旦无事可做，一定会产生其他的想法，用学围棋来消遣时日，就不会产生邪念，这是一；女子群居，容易酿成争端，让她们用下围棋来代替口舌之争，那喧闹的人也会变成沉寂的人，这是二。男女对坐，静下来一定会想到淫邪上去，在鼓瑟弹琴、焚香品茗的闲暇里，不安排一些事来做，就会静极思动，那男女相持难耐的情势，不宣泄在桌案之前，就会宣泄在床笫之上了。可是一旦涉猎下围棋，那么各种想法都会置之度外。缓解邪念和降灭欲火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与女子下棋，不要去斗胜争雄，宁愿让她几个棋子，输给她一盘，她就会有喜无嗔，笑容可掬。假如有心让她输棋，不仅当时让她难堪，而且会阻扰她以后弈棋的兴趣。纤纤尖指拈着棋子，踌躇着久久不落下，静静地观赏这样的神态，足够让人销魂。如果一定要在下棋上胜她，恐怕天地之间没有这等残忍的家伙。

双陆、投壶等技艺，都在可以缓学之列。用骨牌赌输赢，也可以用来消闲，而且容易懂容易学，似乎也不可以放弃。

丝竹

丝竹之音，推琴为首。古乐相传至今，其已变而未尽变者，独此一种，余皆末世之音也。

妇人学此，可以变化性情，欲置温柔乡，不可无此陶熔之具。然此种声音，学之最难，听之亦最不易。凡令姬妾学此者，当先自问其能弹与否。主人知音，始可令琴瑟在御，不则弹者铿然，听者茫然，强束官骸以俟其阕，是非悦耳之音，乃苦人之具也，习之何为？

凡人买姬置妾，总为自娱。己所悦者，导之使习；己所不悦，戒令勿为，是真能自娱者也。尝见富贵之人，听惯弋阳、四平等腔，极嫌昆调之冷，然因世人雅重昆调，强令歌童习之，每听一曲，攒眉许久，座客亦代为苦难，此皆不善自娱者也。

予谓人之性情，各有所嗜，亦各有所厌，即使嗜之不当，厌之不宜，亦不妨自攻其谬。自攻其谬，则不谬矣。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独不好者：一为果中之橄榄，一为馔中之海参，一为衣中之茧。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尝自沽而食，自购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谚云：“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予真海内之村人也。因论习琴，而谬谈至此，诚为饶舌。

人问：主人善琴，始可令姬妾学琴，然则教歌舞者，亦必主人善歌善舞而后教乎？须眉丈夫之工此者，有几人乎？曰：不然。歌舞难精而易晓，闻其声音之婉转，睹见体态之轻盈，不必知音，始能领略，座中席上，主客皆然，所谓雅俗共赏者是也。

琴音易响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能听者少；延名师、教美妾者尽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

务实不务名，此予立言之意也。若使主人善操，则当舍诸技而专务丝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窃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非他，胶漆男女，而使之合一；联络情意，而使之不分者也。

花前月下，美景良辰，值水阁之生凉，遇绣窗之无事，或夫唱而妻和，或女操而男听，或两声齐发，韵不参差，无论身当其境者俨若神仙，即画成一幅合操图，亦足令观者消魂，而知音男妇之生妒也。

丝音自蕉桐而外，女子宜学者，又有琵琶、弦索、提琴之三种。琵琶极妙，惜今时不尚，善弹者少，然弦索之音，实足以代之。弦索之形较琵琶为瘦小，与女郎之纤体最宜。近日教习家，其于声音之道，能不大谬于宫商者，首推弦索，时曲次之，戏曲又次之。予向有场内无文，场上无曲之说，非过论也。止为初学之时，便以取舍得失为心，虑其调高和寡，止求为“下里巴人”，不愿作“阳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耳。

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提琴之音，即绝少美人之音也。春容柔媚，婉转断续，无一不肖。即使清曲不度，止令善歌二人，一吹洞箫，一拽提琴，暗谱悠扬之曲，使隔花间柳者听之，俨然一绝代佳人，不觉动怜香惜玉之思也。

丝音之最易学者，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娱神。吾不能不德创始之人，令若辈尸而祝之也。

竹音之宜于闺阁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至笙、管二物，则与诸乐并陈，不得已而偶然一弄，非绣窗所应有也。盖妇人奏技，与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笙搦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以其气塞而腮胀也，花容月貌为之改观，是以不应使习。妇人吹箫，非止容颜不改，且能愈增娇媚。何也？按风作调，玉笋为之愈尖；簇口为声，朱唇因而越小。画美人者，常作吹箫图，以其易于见好也。或箫或笛，如使二女并吹，其为声也倍清，其为态也更显，焚香啜茗而领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间世也。

吹箫品笛之人，臂上不可无钏。钏又勿使太宽，宽则藏于袖中，不得见矣。

■译文

管弦乐的声音，琴声为第一。古代的音乐流传到现在，那已经发生变化却没有完全变化的，独有这一种，其余的都变成了末世之音。

女子学琴，可以陶冶性情，想要置身温柔乡，不可以没有这种陶冶性情的乐器。然而这种乐音，学起来最难，听起来也最不容易领会。凡是让姬妾学琴的，应当首先问问自己能否弹琴。只有主人懂得音乐，才能让姬妾弹琴鼓瑟侍候，否则弹琴的人弹得铿然悦耳，听琴的人却全然不懂，还要勉强装出凝神倾听的样子来等待曲终，这就不是让人悦耳的琴声，而是让人受罪的东西，还学它来做什么呢？

凡是买姬置妾的人，全是为了自娱。自己喜欢的，就劝导她们去学；自己不喜欢的，就告诫她们不要去做，这才是真正能够自娱的人。我曾见过有的富贵人，明明听惯了弋阳、四平等热闹的唱腔，极其嫌弃昆曲腔调的冷清，然而因为世人都高雅，重视昆曲，便强迫戏童学唱昆曲，每听戏童唱一支曲子，就会皱很久的眉头，连宾客也替他遭罪，这就是不善于自娱的人。

我认为人的性情，各有自己嗜好的，也各有自己厌恶的，即使嗜好的并不妥当，厌恶的并不应该，也不妨自己坚持自己的错误。自己坚持自己的错误，也就没有什么错误了。我平生有三样癖好，都是世人共同喜好而我独自不喜好的：一是果实中的橄榄，一是菜肴中的海参，一是衣服中的丝绸。这三样东西，别人给我吃，我也吃；别人给我穿，我也穿。然而我未曾自己买来吃、自己买来穿，因为我真不知道它们的精美在哪里。谚语说：“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我真是天底下的乡巴佬了。因为谈学琴，却乱扯到这些，确实是有些饶舌了。

有人问：主人擅长弹琴，才可以让姬妾学琴，这样要教姬妾歌舞，那么也一定要主人擅长歌舞，然后才去教她们吗？须眉大丈夫擅长歌舞的，又有几人呢？我说：不是这样。歌舞难于精通却容易通晓，听到那婉转的歌声，看到那轻盈的舞姿，不一定要懂得歌舞才能领略，座席上的主人和客人都是这样，这就是所说的雅俗共赏。

琴声弹奏出来容易，却很难听懂，自身没有学过弹琴的人听不懂，只有擅长弹琴的人才能听懂。伯牙如果不是遇到钟子期，司马相如如果不是得到卓文君，即便他们整天在那里拨弄琴弦，也全等于空弹。我看见当今世上，擅长弹琴的人多，能够听琴的人少。请有名的琴师来教美妾的人很多，而果真能以弹琴听琴来行乐，不愧于卓文君、司马相如的美名的人就极少了。

讲求实际，不讲求虚名，这是我著书立说的本意。假如要让主人擅长弹琴，就应当让他舍去别的技艺，专心专意练好琴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不是别的，就是让男女如胶如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联络他们的柔情蜜意，并且让他们永不分离的东西。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值此水上亭阁初生凉意，恰遇绣窗无事的闲暇，或者夫唱妻和，或者女子操琴而男子倾听，或者一人弹琴一人歌唱，音韵丝丝入扣。且不说身临其境的人俨若神仙一般愉悦，即便画成一幅凤鸾和鸣图，也足够让观赏的人销魂，让知晓音乐的男男女女产生嫉妒了。

弦乐除了琴以外，女子适宜学的，还有琵琶、三弦、提琴这三种。琵琶的声音非常美妙，可惜如今已不时兴，擅长弹的人很少。然而三弦的声音，实际上足以代替琵琶。三弦的形状，比琵琶要瘦小，跟女子纤弱的体形最相称。近来教学乐器的人家，他们在音调的把握上能不出大错的，首推三弦，流行曲子次之，戏曲再次之。我向来有“戏场内没有好戏文，戏台上没有好曲子”的说法，这并不是过激的言论。只因为人们初学之时，便把取舍看得过重，担心自己曲调高雅会失去听众，也就只想成为“下里巴人”，不愿做“阳春白雪”，所以学到五七分的功夫就不再学下去了。

提琴比起三弦来，形状更小巧而声音更清亮，给清唱的人伴奏是必不可少的乐器。提琴的声音，宛如非常年轻的美人的声音，美人的春容柔媚，歌喉的婉转断续，无一不被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便不伴清唱，只让两个擅长歌唱的女子，一人吹洞箫，一人拉提琴，轻柔地飘起悠扬的曲子，让那些与两个演奏的女子间隔在外的人听了，也会觉得里面俨然有一位绝代佳人，不禁动起怜香惜玉的情思。

弦乐中最容易学的，莫过于提琴。学提琴可以事半功倍，而且悦耳娱神。我不能不感激这提琴的创始人，让我们为他焚香祈祷吧。

管乐中适宜于闺阁女子的，只有洞箫一种。笛子可以偶尔吹吹，却不可以经常吹。至于笙、管这两种乐器，就要与别的乐器一起合奏，不得已才偶然吹一吹，不是绣窗女子应该学的。因为女子演奏乐器，跟男子不同，男子注重的是声音，女子注重的是容貌。吹笙弄管的时候，声音是好听，可是容貌不耐看，因为她要闭气鼓腮，花容月貌也就变了形，因此不应让女子学习。女子吹箫，不仅容貌不会改变，而且能够更添娇媚。为什么呢？因为吹箫是用手指头按放箫孔的风来形成音调的，女子的玉指会显得更加尖细；撮嘴吹箫出声，红唇因而显得更加小巧。画美人的人，经常画美人吹箫图，因为这样容易见到好的效果。不论是箫还是笛，如果让两个女子一起吹，那声音会倍加清亮，那姿态也会更加动人，焚着香品着茶来欣赏，都能让人飘飘然恍若自身已不在人世间了。

吹箫弄笛的女子，手腕上不可以没有镯子。镯子也不要让它太宽松，宽松了就会藏在袖子中，不能够看见了。

歌舞

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舞，习声容也。欲其声音婉转，则必使之学歌；学歌既成，则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欲其体态轻盈，则必使之学舞；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

古人立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良冶之子先学为裘。妇人之学歌舞，即弓冶之学箕裘也。后人不知，尽以声容二字属之歌舞，是歌外不复有声，而征容必须试舞，凡为女子者，即有飞燕之轻盈，夷光之妩媚，舍作乐无所见长。然则一日之中，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若使声容二字，单为歌舞而设，则其教习声容，犹在可疏可密之间。若知歌舞二事，原为声容而设，则其讲究歌舞，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但观歌舞不精，则其贴近主人之身，而为雨尤云之事者，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此声乐中三昧语，谓其渐近自然也。予又谓男音之为肉，造到极精处，止可与丝竹比肩，犹是肉中之丝，肉中之竹也。何以知之？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非曰“其细如丝”，则曰“其清如竹”，是可概见。至若妇人之音，则纯乎其为肉矣。语云：“词出佳人口。”予曰：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无论妍媸美恶，其声音皆迥别男人。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但须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

歌舞二字，不止谓登场演剧，然登场演剧一事，为今世所极尚，请先言其同好者。

一曰取材。取材维何？优人所谓“配脚色”是已。喉音清越而气长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娇婉而气足者，正旦、贴旦之料也，稍次则充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大净之料也。至于丑与副净，则不论喉音，只取性情之活泼，口齿之便捷而已。然此等脚色，似易实难。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不善配脚色者，每以下选充之，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而难于魁奇洒脱，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清腕，可居生旦之位者，亦当屈抑而为之。盖女优之净丑，不比男优仅有花面之名，而无抹粉涂胭之实，虽涉诙谐谑浪，犹之名士风流。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而遂卑其才与貌也。

二曰正音。正音维何？察其所生之地，禁为乡土之言，使归《中原音韵》之正者是已。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惟姑苏一郡。一郡之中，又止取长、吴二邑，余皆稍逊，以其与他郡接壤，即带他郡之音故也。即如梁溪境内之民，去吴门不过数十里，使之学歌，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如呼“酒钟”为“酒宗”之类是也。近地且然，况愈远而愈别者乎？然不知远者易改，近者难改；词语判然、声音迥别者易改，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譬如楚人往粤，越人来吴，两地声音判如霄壤，或此呼而彼不应，或彼说而此不言，势必大费精神，改唇易舌，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止因自任为难，故转觉其易也。至入附近之地，彼所言者，我亦能言，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改与不改，无甚关系，往往因仍苟且，以度一生。止因自视为易，故转觉其难也。正音之道，无论异同远近，总当视易为难。

选女乐者，必自吴门是已。然尤物之生，未尝择地，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见于载籍者，不一而足。“惟楚有材，惟晋用之。”此言晋人善用，非曰惟楚能生材也。予游遍域中，觉四方声音，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无不可改，惟八闽、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较他处为稍难耳。

正音有法，当择其一韵之中，字字皆别，而所别之韵，又字字相同者，取其吃紧一二字，出全副精神以正之。正得一二字转，则破竹之势已成，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皆不正而自转矣。请言一二以概之。九州以内，择其乡音最劲、舌本最强者而言，则莫过于秦晋二地。不知秦晋之音，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秦音无“东钟”，晋音无“真文”；秦音呼“东钟”为“真文”，晋音呼“真文”为“东钟”。此予身入其地，习处其人，细细体认而得之者。

秦人呼中庸之中为“肫”，通达之通为“吞”，东南西北之东为“敦”，青红紫绿之红为“魂”，凡属东钟一韵者，字字皆然，无一合于本韵，无一不涉真文。岂非秦音无东钟，秦音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朝训夕诂，导之改易，一字能变，则字字皆变矣。

晋音较秦音稍杂，不能处处相同，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其音皆仿佛东钟，如呼子孙之孙为“松”，昆腔之昆为“空”之类是也。即有不尽然者，亦在依稀仿佛之间。正之亦如前法，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无真文而有真文，两韵之音，各归其本位矣。秦晋且然，况其他乎？

大约北音多平而少入，多阴而少阳。吴音之便于学歌者，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然学歌之家，尽有度曲一生，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是与蠹鱼日在书中，未尝识字等也。予谓教人学歌，当从此始。平仄阴阳既谙，使之学曲，可省大半工夫。

正音改字之论，不止为学歌而设，凡有生于一方，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至于身在青云，有率吏临民之责者，更宜洗涤方音，讲求韵学，务使开口出言，人人可晓。常有官说话而吏不知，民辩冤而官不解，以致误施鞭扑，倒用劝惩者。声音之能误人，岂浅鲜哉！

正音改字，切忌务多。聪明者每日不过十余字，资质钝者渐减。每正一字，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不定在读曲念白时。若止在曲中正字，他处听其自然，则但于眼于依从，非久复成故物，盖借词曲以变声音，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

三曰习态。态自天生，非闰学力，前论声容，已备悉其事矣。而此复言习态，抑何自相矛盾乎？曰：不然。彼说闺中，此言场上。闺中之态，全出自然。场上之态，不得不由勉强，虽由勉强，却又类乎自然，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

生有生态，旦有旦态，外末有外末之态，净丑有净丑之态，此理人人皆晓；又与男优相同，可置弗论，但论女优之态而已。男优妆旦，势必加以扭捏，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女优妆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经造作，又类男优矣。人谓妇人扮妇人，焉有造作之理？此语属赘。不知妇人登场，定有一种矜持之态；自视为矜持，人视则为造作矣。须令于演剧之际，只作家内想，勿作场上观，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此言旦脚之态也。

然女态之难，不难于旦，而难于生；不难于生，而难于外末净丑；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欢娱，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然妆龙像龙，妆虎像虎，妆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荣得辱，反不若设身处地，酷肖神情，使人赞美之为愈矣。至于美妇扮生，较女妆更为绰约。潘安、卫玠，不能复见其生时，借此辈权为小像，无论场上生姿，曲中耀目，即于花前月下偶作此形，与之坐谈对弈，啜茗焚香，虽歌舞之余文，实温柔乡之异趣也。

■译文

古人教女子学习歌舞，不只是教歌舞，而是让她们学习声容。想要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就一定要让她们学习唱歌。学会了唱歌，那么随口发出的声音，都有燕语莺啼的韵致，不必唱歌而歌味已在其中了。想要女子体态轻盈，就一定要让她们学习跳舞。学会了，那么转身举步，都带柳翻花笑的容貌，不必跳舞而舞味已在其中了。

古人设立方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的情况。比如善于制作弓箭的巧匠的儿子要先学编簸箕，善于冶炼的巧匠的儿子要先学做裘皮衣，女子学歌舞，就与制作弓箭要先学编簸箕，从事冶炼要先做裘皮衣是一样的道理。后人不知道这个道理，都以为“声容”二字属于歌舞之类，这样除了唱歌以外就再没有别的声音，观赏仪容就必须先验看跳舞。凡是女子，即便有赵飞燕那样轻盈的体态，有西施那样妩媚的容貌，除了歌舞以外就没有别的长处了。然而在一天之中，那轻歌曼舞的时间又有多少呢？假如让“声容”二字，仅仅是为了歌舞而设置，那么那些教女子学习声容的人，还可以用说不上稀松也说不上严谨的态度来对待这歌舞的事。假如知道这歌舞的事，原本是为了学习声容而设置的，那么那些教女子学习声容的人，就会格外注重歌舞，负起不能苟且敷衍的责任来。只要一看某个女子连歌舞都不精通，那么可想而知，她贴近主人的身子，而做肌肤相亲的事时，也必定没有娇柔的声音和妩媚的姿态。

“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声乐。”这是深得音乐三昧的话，意思是说它们一个比一个更接近自然。我还认为，男子的声乐即使达到了极其精妙的程度，也只能与弦乐、管乐的水平相当，还只是歌喉里发出的弦乐、管乐的声音。凭什么知道的呢？只需看人们赞美男声时，不是说“其细如丝”，就是说“其清如竹”，就可以知道个大概了。至于说女声，就纯粹是出自本人的口中。古语说：“词出佳人口。”我说：优美的词句不一定只出自佳人的口，凡是擅长唱歌的女子，不论妍媸美丑，她们的声音都与男子的声音迥然不同。其貌不扬而声音好听的女子是有的，却没有容貌漂亮而声音难听的女子。只要教导她们有方，引导她们有法，因材施教，没有违背她们的天性就可以了。

“歌舞”二字，不只是说的登台演戏，然而登台演戏一事，被当今世人所极力推崇，就让我先从大家共同喜好的事说起吧。

一是取材。取材指的是什么呢？就是演员所说的“配角色”。嗓音清越而又悠长的，是演正生和小生的材料；嗓音娇婉而又气足的，是演正旦和贴旦的材料，稍次的就可以演老旦；嗓音清亮而又稍带质朴的，是演外、末的材料；嗓音悲壮而又略近急促的，是演大净的材料。至于丑角和副净，就不管什么嗓音，只选取性情活泼、口齿伶俐的就可以了。然而这类角色，挑选起来似乎很容易，其实却很难。男演员中不容易挑到的是正旦和贴旦，女演员中不容易挑到的是净角和丑角。不懂得分配角色的人，往往用水平较差的人来充数，却不知道女子的体态，不是难在表现庄重与妖娆，而是难在表现魁伟与洒脱。如果物色到这样的女子，即使相貌娇美，嗓音清婉，可以胜任生角或旦角，也应当让她受点委屈去扮演净角或丑角。因为女演员扮演的净角或丑角，不像男演员那样，仅有花脸的名称，却没有抹粉涂脂的打扮，虽说也诙谐调笑，还是摆脱不掉名士的风流。假如让演丫鬟的相貌胜过演小姐的，让演奴仆的唱的唱词超过演主人的，那么观众听众就会倍加怜惜她们，一定不会因为她们演的人物所处的地位卑微就瞧不起她们的才华和相貌。

二是正音。正音指的是什么呢？就是了解清楚她们出生的地方，禁止她们说乡土方言，让她们依照《中原音韵》来正确发音。把乡土方言稍稍转变一下就能合乎昆曲音调的，只有姑苏一个郡。一郡之中，又只有长洲、吴县这两地，其余地方都要稍微逊色一些，因为这些地方跟别的郡接壤，就带有别的郡的口音。比如梁溪县境内的人，距离吴县不过几十里，让他们学习唱歌，就有终生也不能改变的字音，如叫“酒钟”为“酒宗”这一类的。邻近的地方尚且如此，何况越远就越有差别的呢？然而人们不知道，离得远的容易改变，离得近的反而很难改变；词语、语音迥然不同的容易改变，词语、语音大同小异的很难改变。譬如湖北人去广东，浙江人来江苏，两地的方言简直有天壤之别。有时你呼叫他而他不答应，有时他说话而你又不懂，这样交往势必太费精神，只有改变自己的口音，去适应当地的口音才行。只是因为自认为这样很难学，所以学起来反而觉得容易。至于到了离得近的地方，他所说的，我也能说，只不过发音收音稍有差别，改不改口音都没有关系，往往照旧不改口音，凑合地度过一生。只是因为自认为容易，所以改变起来反而觉得很难。矫正发音的方法，不论方言异同还是地方远近，都应当把容易学的看成是难学的。

挑选女歌舞演员，一定要是苏州人。然而美女的出生，并没有选择特定的地方，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被记载上史书的，也不止一两个。“惟楚有材，惟晋用之。”这句话是说晋人善于用人才，并不是说只有楚地才能出人才。我游遍全国，感觉到各地的方言，凡是年龄在十六岁上下的女子，没有不能改变的。只有福建、江西两省，徽州、杭州两郡，这些地方的方言比其他地方的方言稍难改变罢了。

矫正发音有一定的方法，应该从各个韵部中选择出不同的字，而这些字的韵母又是相同的，选取其中最紧要的一两个字，拿出全副精力来矫正它们。矫正了一两个字的发音，那么其他的字就迎刃而解了。凡属这一个韵部之中相同的字，都不用去矫正就自然地改变过来了。让我用一两个例子来大概地说明一下：全国以内，要找出那乡音最浓、舌根最硬的方言区，就莫过于陕西、山西两地。人们不知道这两地的口音都有固定不变的规律。陕西方言没有“东钟”韵，山西方言没有“真文”韵，陕西方言读“东钟”韵成了“真文”韵，山西方言读“真文”韵成了“东钟”韵。这是我亲身到过这些地方，和当地人相处熟了，细细体会才明白了的。

陕西人读“中庸”的“中”为“肫”，读“通达”的“通”为“吞”，东南西北的“东”读成“敦”，青红紫绿的“红”读成“魂”。凡属“东钟”韵的，字字都这样读，没有一个字的发音合乎本韵，没有一个字不读成“真文”韵，这难道不是陕西方言中没有“东钟”韵，陕西方言读“东钟”韵成了“真文”韵的真实证据吗？倘若我能选取这个韵部中的一两个字，早晚讲解，引导她们改变读音，一旦一个字的读音能改变过来，那么这个韵部中的每个字的读音就都能改变过来了。

山西方言比起陕西方言稍微复杂一些，不是处处都相同。然而凡属“真文”一韵的字，它们的读音都仿佛是“东钟”韵，比如读子孙的“孙”字为“松”字，读昆腔的“昆”字为“空”字这一类的。即使不是完全这样，也是大致相似。矫正这些字的读音也跟前面的方法一样，这样就会用力少而成功多。如此一来，就让没有“东钟”韵的陕西方言有了“东钟”韵，没有“真文”韵的山西方言有了“真文”韵，这两个韵部的读音，也就各归自己本来的韵部了。陕西和山西的方言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的方言呢？

大致说来，北方话中平声字多而入声字少，阴平字多而阳平字少。苏州话之所以适合于学唱歌，只是因为它的阴阳平仄与北方话没有什么大的不同而已。然而学唱歌的人，有不少人唱了一辈子，也不知道阴阳平仄是什么东西，这与蠹虫整天钻在书中，却未曾识字是一样的道理。我认为教人学唱歌，就应当从阴阳平仄开始学起。阴阳平仄熟悉了以后，再让她们学唱曲，可省去一大半的工夫。

矫正字音的方法，不只是针对学唱歌来说的，凡是生在某个地方，却又不屑被当地所羁绊的有志之士，都应该采用这个方法来改掉自己的乡音。至于身居高位，有率领官吏治理百姓的责任的人，更应当改掉自己的乡音，讲究音韵，务必让自己开口说出的话，人人都可以听懂。经常有这样的情形，当官的说话，下属的官员却听不懂，百姓申辩冤情，官员也听不明白，以致误施刑具，颠倒了赏罚。言语不通能够害人，难道还浅和少吗？

矫正字音，切忌贪多。聪明的人每天不超过十来个字，资质迟钝的人应适当减少。每矫正一个字音，就让它在平常说话之中完全改变过来，不一定要在读曲子念宾白时才这样做。假如只在读曲子中矫正字音，其他地方听其自然，就只是在眼下暂时矫正过来，不久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因为这是借词曲来矫正字音，而不是借矫正字音来学好词曲。

三是练习仪态。仪态来自天生，与学习的努力无关，这在前面讨论声容时已经详尽地谈过了。可是这里又谈起练习仪态，是不是自相矛盾了呢？我认为这并不矛盾。前面说的是在闺阁中的仪态，这里说的是戏台上的仪态。闺阁中的仪态，全是出于自然。戏台上的仪态，却不得不去勉强地演出来，虽说是勉强地演出来，却又得像是出于自然，这演练的功夫也就不可缺少了。

生角有生角的仪态，旦角有旦角的仪态，外末有外末的仪态，净丑有净丑的仪态，这个道理人人都知晓，又与男演员是相同的，可以放在一边不谈，这里只谈谈女演员的仪态。男演员扮演旦角，势必装作扭扭捏捏，不扭扭捏捏就不足以像女子；女演员扮演旦角，妙在自然，切忌矫揉造作，一经矫揉造作，反而像男演员了。有人认为女子扮演女子，哪里有矫揉造作的道理？这话属于废话。他们不知道女子登台演戏，定会有一种矜持的仪态，她自己看作是矜持，别人看上去就是矫揉造作了。所以必须让她在演戏的时候，只想着是在家里一样，不要看成是登台演戏，这样才能避免矜持做作的毛病。这是说旦角的仪态。

然而女子仪态的难处，不难在演旦角，而难在演生角；也不难在演生角，而难在演外、末、净、丑；还不难在演外、末、净、丑的坐卧与欢娱，而难在演外、末、净、丑的行走与哭泣。这都是因为女子脚小而不能跨大步，容貌娇美而不肯扮成悲伤的样子。然而演员扮演龙就要像龙，扮演虎就要像虎，如果扮演某个角色，却让人笑她扮演得不像，这就是想要得到赞誉反而得到羞辱，倒不如设身处地、竭力去模仿角色的神情，使人们看了赞美不绝为好。至于美女扮演生角，比她扮演女子更加显得风姿绰约。在不能再见潘安、卫玠活着的美貌时，我们可以借助她们暂且装扮成这两人的模样，不仅在戏台上可以耀眼生色，就是在花前月下偶尔扮成这种形象，和她们座谈下棋，品茶焚香，这虽然是歌舞之后的余兴，也确实是温柔乡中的另一番情趣了。

清·吕彤　《蕉荫读书图》

居室部

房舍第一

人之不能无屋，犹体之不能无衣。衣贵夏凉冬燠，房舍亦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壮则壮矣，然宜于夏而不宜于冬。登贵人之堂，令人不寒而栗，虽势使之然，亦廖廓有以致之；我有重裘，而彼难挟纩故也。及肩之墙，容膝之屋，俭则俭矣，然适于主而不适于宾。造寒士之庐，使人无忧而叹，虽气感之乎，亦境地有以迫之；此耐萧疏，而彼憎岑寂故也。

吾愿显者之居，勿太高广。夫房舍与人，欲其相称。画山水者有诀云：“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使一丈之山，缀以二尺三尺之树；一寸之马，跨以似米似粟之人，称乎？不称乎？使显者之躯，能如汤文之九尺十尺，则高数仞为宜，不则堂愈高而人愈觉其矮，地愈宽而体愈形其瘠，何如略小其堂，而宽大其身之为得乎？处士之庐，难免卑隘，然卑者不能耸之使高，隘者不能扩之使广，而污秽者、充塞者则能去之使净，净则卑者高而隘者广矣。

吾贫贱一生，播迁流离，不一其处，虽债而食，赁而居，总未觉稍污其座。性嗜花竹，而购之无资，则必令妻孥忍饥数日，或耐寒一冬，省口体之奉，以娱耳目。人则笑之，而我怡然自得也。性又不喜雷同，好为矫异，常谓人之葺居治宅，与读书作文同一致也。譬如治举业者，高则自出手眼，创为新异之篇；其极卑者，亦将读熟之文移头换尾，损益字句而后出之，从未有抄写全篇，而自名善用者也。乃至兴造一事，则必肖人之堂以堂，窥人之户以立户，稍有不合，不以为得，而反以为耻。常见通侯贵戚，掷盈千累万之资以治园圃，必先谕大匠曰：亭则法某人之制，榭则遵谁氏之规，勿使稍异。而操运斤之权者，至大厦告成，必骄语居功，谓其立户开窗，安廊置阁，事事皆仿名园，纤毫不谬。噫，陋矣！以构造园亭之胜事，上之不能自出手眼，如标新创异之文人；下之至不能换尾移头，学套腐为新之庸笔，尚嚣嚣以鸣得意，何其自处之卑哉！

予尝谓人曰：生平有两绝技，自不能用，而人亦不能用之，殊可惜也。人问：绝技维何？予曰：一则辨审音乐，一则置造园亭。性嗜填词，每多撰著，海内共见之矣。设处得为之地，自选优伶，使歌自撰之词曲，口授而躬试之，无论新裁之曲，可使迥异时腔，即旧日传奇，一概删其腐习而益以新格，为往时作者别开生面，此一技也。一则创造园亭，因地制宜，不拘成见，一榱一桷，必令出自己裁，使经其地、入其室者，如读湖上笠翁之书，虽乏高才，颇饶别致，岂非圣明之世，文物之邦，一点缀太平之具哉？噫，吾老矣，不足用也。请以崖略付之简篇，供嗜痂者要择。收其一得，如对笠翁，则斯编实为神交之助尔。

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当崇俭朴，即王公大人亦当以此为尚。盖居室之制，贵精不贵丽，贵新奇大雅，不贵纤巧烂漫。凡人止好富丽者，非好富丽，因其不能创异标新，舍富丽无所见长，只得以此塞责。譬如人有新衣二件，试令两人服之，一则雅素而新奇，一则辉煌而平易，观者之目，注在平易乎？在新奇乎？锦绣绮罗，谁不知贵，亦谁不见之？缟衣素裳，其制略新，则为众目所射，以其未尝睹也。凡予所言，皆属价廉工省之事，即有所费，亦不及雕镂粉藻之百一。且古语云：“耕当问奴，织当访婢。”予贫士也，仅识寒酸之事。

欲示富贵，而以绮丽胜人，则有从前之旧制在。新制人所未见，即缕缕言之，亦难尽晓，势必绘图作样。然有图所能绘，有不能绘者。不能绘者十之九，能绘者不过十之一。因其有而会其无，是在解人善悟耳。

■译文

人不能没有房屋，就像身上不能不穿衣服。衣服贵在夏凉冬暖，房屋也是这样。厅堂高达数丈，屋檐伸出很远，壮观是很壮观，然而它只适合于夏天住，而不适合于冬天住。走进豪门贵族的家，令人不寒而栗，虽然与主人的权势有关，可是房屋的高大空洞，也会给人带来这种感觉；主人穿厚皮袄，也会令衣衫单薄的客人感到寒冷。齐肩的矮墙，只能容膝的小屋，是很俭朴，然而它只适合于主人居住，不适合接待宾客。造访穷人的家，让人无忧而叹，虽然有受到屋里的气氛感染的原因，可是房屋的低矮窄小，也会让人感到窘迫。即使主人能够忍耐冷清，客人却憎恨这种孤寂冷清。

我希望显贵之家的房屋不要建造得太高太大。房屋和人应该相称。画山水的人有一句口诀：“丈山尺树，寸马豆人。”就是说如果画的是一丈高的山，就用二尺、三尺高的树来点缀，配上一寸大小的马，马背上驮的是米、粟一样大小的人。相称还是不相称呢？假如一个显贵的躯体能像商汤、周文王那样高达九尺、十尺，那么房屋要高达数丈才合适，否则房子越高就越显得人矮小，地面越宽就越显得人消瘦。把房子建得小一点，而使自己的身材显得高大魁梧些不是更好吗？贫寒人家的房子，难免低矮狭窄，虽然低矮的不能再加高，狭窄的不能再扩大，但屋子里面污秽的东西可以除去，使房屋变得干净整洁，干净整洁了，低矮的房屋也会显得高大，狭窄的房屋也会显得宽敞。

我一生都很贫苦，到处奔波流离，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虽然是靠借钱吃饭，靠租房子居住，却从来没有让我的房子稍稍沾上一点污秽。我生性喜爱花竹，又无钱购买，宁可让妻子和儿女饿几天肚子，或者忍受一个冬季的寒冷，也要节衣缩食省出点生活费用，购买花竹来满足耳目的欢娱。别人笑话我，我却怡然自得。我又生性不喜欢雷同，喜欢标新立异，我常说人们修建房屋就与读书作文一样。比如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水平高的能够自己用心思写出新颖奇异的文章；水平低的也会将读熟的文章，改头换尾，增减字句，形成一篇新文章，从来没有人会照抄全篇而自命不凡的。但是在建造房屋时，有些人就一定要模仿别人的厅堂来建厅堂，依照别人的窗户来建窗户，稍有不同，不仅不认为有所改变更好，反而觉得羞耻。常常看见那些公侯贵戚，耗资成千上万来修建园圃，事先必定要吩咐工匠：亭子要仿照某某人的样式，台榭一定要遵照谁家的设计，不要有一点点不同。而那些房屋的主人，等到建成的时候，也必定会居功自傲，说他建造的房屋的门窗、走廊、亭阁，全都是模仿名园，丝毫也不差。唉！真是太浅陋了！建造园亭这样美好的事情，好的方面不能像标新立异的文人那样独自创新，坏的方面甚至不能像那些庸俗的文人一样套用别人的陈腐样式创造出新的文章，还在那里满不在乎，扬扬自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份降得那么低呢？

我曾经对别人说：我生平有两大绝技，自己用不上，别人也不能用，真是太可惜了！别人问我：是什么绝技呢？我回答说：一是辨审音乐，一是建造园亭。我生性喜好填词，有多种著作，这是世人都看到的事情。假使让我处在能够做主的地位，能够自己挑选演员，让他们演唱我创作的戏曲，并由我口传身教，那么，不仅我新编的戏曲，能让它与眼前流行的腔调完全不同，即使是演出旧戏，也能一洗陈腐之气而形成新的风格，为过去的作品创造出一种新的局面，这是我的一种绝技。另一种绝技是建造园亭。我能够因地制宜，不拘泥于旧的模式，每一个部位都自己亲手设计，别出心裁，使路过的人和到屋里来的人，都像读我李笠翁的书一样，虽然不能说很有才华，但也别有一番情致。这难道不是对我们现在这个圣明之世、文明之邦的一点点缀吗？唉！我老了，不中用了，请让我把自己的一些粗浅的体会写在书里，以供爱好者来参考。如果有人能从书中得到一些收获，好像面对我一样，那么这本书就是我们神交的纽带了。

兴建土木，最忌讳奢侈浪费。不只是一般百姓的人家应当崇尚俭朴，就是王公大人也应该把节俭作为风尚。因为房子贵在精致而不贵在华丽，贵在高雅有新意而不贵在纤巧浪漫。凡是只喜好富丽堂皇风格的人，并不是真的只喜欢富丽堂皇，而是因为他不能标新立异，除了富丽堂皇再没有什么别的新意，只好以此来应付。比如有个人有两件新衣服，试想让两个人穿上，一个穿素雅而新颖的衣服，一个穿华丽但普通的衣服，哪件衣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呢？是普通的呢，还是新颖的呢？绫罗绸缎，谁不知道它华贵呢？又有谁没有见过呢？一件朴素的衣服，只因为它的样式稍微新颖一些，就会引起众人的注意，因为这种款式人们没见过。凡是我所说的，都是既省钱又省力的事，即使有点花费，也比不上雕镂粉饰的百分之一。并且古语说：“想学耕田种庄稼问奴仆，想学纺花织布问婢女。”我是一个贫穷的读书人，只懂得这些寒酸的事情。

想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富贵，靠华丽来胜过别人的，那么有以前的旧样式在。新的样式人们没有见过，即使我在这里说得再详尽，也难全弄明白，势必要绘制图样。但是有的东西可以画出来，有的东西是画不出来的。十分之九的东西不能画，只有十分之一的东西可以画。凭借能画的去领会不能画的，这就要全靠读者自己去领悟了。

向背

屋以面南为正向。然不可必得，则面北者宜虚其后，以受南薰；面东者虚右，面西者虚左，亦犹是也。如东、西、北皆无余地，则开窗借天以补之。牖之大者，可抵小门二扇；穴之高者，可敌低窗二扇，不可不知也。

■译文

房屋以面向南为正向。然而不一定都能做到，所以正面朝北的房屋就要在后面留出空地，以接受南风；正面朝东的要在右边留空；正面朝西的要在左边留空，也是为了接受南风。如果东、西、北面都没有空地，就要开天窗来补救。一个大窗户，可以抵得上两扇小门；一个开得高的窗户，可以抵得上两扇开得低的窗户，这一点不能不知道。

途径

径莫便于捷，而又莫妙于迂。凡有故作迂途，以取别致者，必另开耳门一扇，以便家人之奔走，急则开之，缓则闭之，斯雅俗俱利，而理致兼收矣。

■译文

最方便的路莫过于近道，而最妙的路莫过于迂回曲折的小道。凡是故意把道路修得迂回曲折以实现别具一格的，一定要另开一扇边门，以方便家人出入。有急事的时候就打开，没急事的时候就关上。这样的房子雅致和实用两者兼备。

高下

房舍忌似平原，须有高下之势，不独园圃为然，居宅亦应如是。前卑后高，理之常也。然地不如是，而强欲如是，亦病其拘。总有因地制宜之法：高者造屋，卑者建楼，一法也；卑处叠石为山，高处浚水为池，二法也。又有因其高而愈高之，竖阁磊峰于峻坡之上；因其卑而愈卑之，穿塘凿井于下湿之区。总无一定之法，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此非可以遥授方略者矣。

■译文

建造房屋忌讳建造得像平原一样，必须有高低起伏的气势。不仅花园是这样，住宅也应该这样。前面低后面高，这是一般的道理。然而如果地形并不是这样，而勉强这样做，也犯了拘泥刻板的毛病。倒是有因地制宜的办法：在地势高的地方造屋，在地势低的地方建楼，这是一种办法。在地势低的地方叠石头做假山，在地势高的地方疏水修建水池，这又是一种办法。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把高的地方变得更高，如在陡坡上建亭阁、垒山峰；或把低的地方变得更低，如在低洼潮湿处挖塘凿井。总之，没有固定的法则，全靠个人心领神会，这不是可以靠别人来传授的。

出檐深浅

居宅无论精粗，总以能避风雨为贵。常有画栋雕梁，琼楼玉栏，而止可娱晴，不堪坐雨者，非失之太敞，则病于过峻。故柱不宜长，长为招雨之媒；窗不宜多，多为匿风之薮；务使虚实相半，长短得宜。

又有贫士之家，房舍宽而余地少，欲作深檐以障风雨，则苦于暗；欲置长牖以受光明，则虑在阴。剂其两难，则有添置活檐一法。何为活檐？法于瓦檐之下，另设板棚一扇，置转轴于两头，可撑可下。晴则反撑，使正面向下，以当檐外顶格；雨则正撑，使正面向上，以承檐溜。是我能用天，而天不能窘我矣。

■译文

房屋无论是精美的还是简陋的，最重要的是能遮风避雨。常有一些雕梁画栋的精美楼阁，只能在晴天时让人感到愉快，却不能遮雨，毛病就在于不是太宽敞，就是太高大。所以柱子不宜太高，柱子太高了就会招来雨水；窗户不宜太多，窗户太多了就会招风。一定要虚实各半，长短适宜。

有一些贫寒的家庭，房舍宽，空地少，想造深一点的房檐来阻挡风雨，却又担心房屋光线变暗；想造大窗子来多接受点光线，又担心阴天下雨。两方面调节一下，有一个添置活檐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什么是“活檐”呢？就是在瓦檐下面再安一扇板棚，在两头安上转轴，使房檐可以撑开也可以放下。晴天就反过来撑，让正面向下，当作房檐外的顶格；下雨天就撑开正面，让正面朝上，用来承接屋檐上滴下的水。这样一来，就是我能利用天，而天不能给我造成危害了。

置顶格

精室不见椽瓦，或以板覆，或用纸糊，以掩屋上之丑态，名为“顶格”，天下皆然。予独怪其法制未善。何也？常因屋高檐矮，意欲取平，遂抑高者就下，顶格一概齐檐，使高敞有用之区，委之不见不闻，以为鼠窟，良可慨也。亦有不忍弃此，竟以顶板贴椽，仍作屋形，高其中而卑其前后者，又不美观，而病其呆笨。

予为新制，以顶格为斗笠之形，可方可圆，四面皆下，而独高其中。且无多费，仍是平格之板料，但令工匠画定尺寸，旋而去之。如作圆形，则中间旋下一段是弃物矣，即用弃物作顶，升之于上，止增周围一段竖板，长仅尺许，少者一层，多则二层，随人所好，方者亦然。造成之后，若糊以纸，又可于竖板之上，裱贴字画，圆者类手卷，方者类册叶，简而文，新而妥，以质高明，必当取其有裨。方者可用竖板作门，时开时闭，则当壁橱四张，纳无限器物于中，而不之觉也。

■译文

精致的房间里为了隐藏椽子和瓦，有的用木板覆盖起来，有的用纸糊起来，把屋顶上的丑陋之处掩盖起来，这就叫“顶格”。所有的房屋都是这样的。我却单单认为这种做法不够完善。为什么呢？人们常常因为屋顶高房檐矮，想让顶格和房檐齐了，于是就使高的迁就低的，把顶格建得和房檐一样高。这样就使上面高大宽敞的有用空间被废弃而毫无用处，只成为老鼠的洞窟，真是太可惜了。也有不忍心舍弃这个空间的，竟然把顶格贴着屋椽，仍然做出屋顶的形状，中间高而前后低，这样既不美观，又显得呆板笨拙。

我设计出一种新样式，把顶格做成斗笠的形状，可做成方的，也可做成圆的，四面都低，只有中间高。而且花费不多，和平格所用的材料一样。只要让工匠把尺寸画好，把多余的部分旋掉。如果做成圆形，那么中间旋下的部分就成了废物。可以用这部分来做顶，把它放在高处，只增加周围的一段竖板，竖板仅一尺来长，少的用一层，多的用两层，这可以根据人的喜好而定，做方顶也是这样。做成之后，如果糊上纸，还可以在竖板上裱贴字画，圆的像手卷，方的像册叶，简单又雅致，新颖又妥贴，请高明的人来评判，一定会认为这样做很好。方的还可以用竖板做门，时开时关，当成四张壁橱使用，里面可以放很多东西，却不会被人发现。

甃地

古人茅茨土阶，虽崇俭朴，亦以法制未尽备也。惟幕天者可以席地，梁栋既设，即有阶除，与戴冠者不可跣足，同一理也。且土不覆砖，尝苦其湿，又易生尘。有用板作地者，又病其步履有声，喧而不寂。以三和土甃地，筑之极坚，使完好如石，最为丰俭得宜。而又有不便于人者：若和灰和土不用盐卤，则燥而易裂；用之发潮，又不利于天阴。且砖可挪移，而甃成之土不可挪移，日后改迁，遂成弃物，是又不宜用也。不若仍用砖铺，止在磨与不磨之间，别其丰俭，有力者磨之使光，无力者听其自糙。予谓极糙之砖，犹愈于极光之土。但能自运机杼，使小者间大，方者合圆，别成文理，或作冰裂，或肖龟纹，收牛溲马渤入药笼，用之得宜，其价值反在参苓之上。此种调度，言之易而行之甚难，仅存其说而已。

■译文

古人用茅草盖房子，用土建造台阶，虽说是崇尚俭朴，也是因为当时建筑技术不完备。只有以天为帐的人才能以地为席，房屋砌好了，就应当有台阶，这与戴帽子的人不能打赤脚是同样的道理。而且如果地面上不铺上砖，既潮湿又容易生出灰尘。有用木板铺地的，可走起路来有声音，喧闹、不安静。也有用三和土铺地的，筑得非常坚固，像石头一样完好，最为丰俭适宜。但是又有对人不利的地方，如果和灰和土时不用盐卤，晴天就会很干燥，容易开裂；用了盐卤，阴天又容易发潮。而且砖可以挪动，而筑好的土不能移动，以后要改动或者搬家时，就成了废物，这种方法又不宜采用。不如仍然用砖铺，是简朴还是丰富，全在于是磨还是不磨。有能力的就把砖磨光，没有能力的就任凭它粗糙。我认为极其粗糙的砖也比极其光滑的土好。只要能开动脑筋，小砖和大砖相间，方砖和圆砖配合，设计一种图案，或者做成冰裂的形状，或者模仿龟甲的纹路。就像把牛、马的尿做成药，只要使用得当，价值反而比人参、茯苓还高。这种搭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这里仅仅是保留我的说法供人们参考。

洒扫

精美之房，宜勤洒扫。然洒扫中亦具大段学问，非僮仆所能知也。欲去浮尘，先用水洒，此古人传示之法，今世行之者，十中不得一二。盖因童子性懒，虑有汲水之烦，止扫不洒，是以两事并为一事，惜其力也。久之习为固然，非特童子忘之，并主人亦不知扫地之先，更有一事矣。彼但知两者并一是省事法，却不知因其懒也，遂以一事化为数十事。服役者既以为苦，而指使者亦觉其繁，然总不知此数十事者，皆从一事苟简而生之者也。精舍之内，自明窗净几而外，尚有图书翰墨、古董器玩之种种，无一不忌浮尘。不洒而扫，是以红尘掺物，物物皆受其蒙，并栋梁之上、榱桷之间亦生障翳，势必逐件擦磨，始现本来面目，手不停挥者，半日才能竣事，不亦劳乎？若能先洒后扫，则扫过之后，只须麈尾一拂，一日清晨之事毕矣，何指使服役之纷纷哉？此洒水之不容已也。

然勤扫不如勤洒，人则知之；多洒不如轻扫，人则未知之也。饶其善洒，不能处处皆遍，究竟干地居多，服役者不知，以其既经洒湿，则任意挥扫无妨。扬尘舞蹈之际，障翳之生也更多，故运帚切记勿重；匪特勿重，每于歇手之际，必使帚尾着地，勿令悬空，如扫一帚起一帚，则与挥扇无异，是扬灰使起，非抑尘使伏也。此是一法。

又有闭门扫地之诀，不可不知。如人先扫房舍，后及阶除，则将房舍之门紧闭，俟扫完阶除后，略停片刻，然后开门，始无灰尘入户之患。臧获不知，以为房舍扫完，其事毕矣，此后渐及门外，与内绝不相蒙，岂知有顾此失彼之患哉！顺风扬灰，一帚可当十帚，较之未扫更甚。此皆世人所忽，故拈出告之，然未免饶舌。

洒扫二事，势必相因，缺一不可，然亦有时以孤行为妙，是又不可不知。先洒后扫，言其常也，若旦旦如是，则土胶于水，积而不去，日厚一日，砖板受其虚名，而有土阶之实矣。故洒过数日，必留一日勿洒，止令童子轻轻用帚，不致扬尘，是数日所积者一朝去之，则水土交相为用，而不交相为害矣。

■译文

精美的房屋，应该经常打扫。然而打扫当中也有很多的学问，童仆是不懂的。要除去灰尘，必须先洒水，这是古人传下来的方法，现在能这样做的人，十个人当中剩下不到一两个了。这是因为童仆生性懒惰，嫌提水太麻烦，图省力气，只扫地不洒水，把两件事并成一件事来做，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了。不只是童仆把洒水的事忘了，连主人也不知道扫地之前还有洒水这件事。他们只知道把两事合一是省事的办法，却不知正是因为他们的偷懒行为，才把一件事变成了几十件事。不仅做事的人受苦了，也为指使做事的人添了很多麻烦，却不知这几十件事，都是从一件事的偷懒中滋生出来的。精致的房屋内，除了要窗明几净以外，还有图书、字画、古董、器玩等东西，没有一件不忌讳灰尘的。不洒水就扫地，势必尘土飞扬，每一件东西都会落上灰尘，连栋梁上、椽子上也布满灰尘，必须要一件一件地擦，才能现出物品的真面目，要手不停歇地干半天才能完事儿，不是太辛苦了吗？如果扫地之前先洒水，那么扫过之后，只需用拂尘一拂，清晨的打扫工作就干完了，哪里用得着主人指使、仆人忙乱不堪呢？所以洒水不能省掉。

然而，人们只知道勤扫不如勤洒的道理，却不知道多洒不如轻扫的道理。一个人就算很善于洒水，也不可能每一角落都洒到，毕竟还是干的地方居多。扫地的人不懂，以为既然已经将地洒湿了，随意挥扫没有什么关系。结果随意挥舞扫帚的时候，灰尘也更多，所以扫地时扫帚一定不要扫得太重，不但不能太重，每次歇手时，一定要让扫帚的尾部着地，不要让它悬空。如果扫帚扫一下提一下，就与挥舞扇子没有什么差别，这是把灰尘扬起来，而不是把尘土压下去。这是一种方法。

还有关上门扫地的秘诀，不可不知道。比如先打扫完房屋，再打扫台阶，应先把房屋的门关紧，等扫完台阶后，稍微停一会儿再开门，这样灰尘才不会跑进屋里。仆人不知道这一点，认为房屋扫完就没事儿了，之后再扫门外，与里面完全没有关系，哪知道会顾此失彼呢？顺着风扫地，一扫帚扬起的灰尘可以抵得上十扫帚，比没扫的时候更厉害了。这都是人们常忽略的地方，所以把它指出来告诉大家，但未免有点多嘴。

洒水和扫地这两件事情，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然而有时只做一件事反而更妙，这又是不能不知的。先洒水后扫地，说的是一般的情况，如果每天早晨都这样，就会使土和水胶合起来，积淀在地上扫不掉，一天比一天厚，使得砖地、木地空有其名，实际上却成了土阶。所以洒过几天水之后，—定要有一天不洒水，只让童仆用扫帚轻轻地扫，不致扬起灰尘。这样，几天积在地上的尘土，一天就全都扫掉了，这样水和土交相为我所用，而不会交相作乱了。

藏垢纳污

欲营精洁之房，先设藏垢纳污之地。何也？爱精喜洁之士，一物不整齐，即如目中生刺，势必去之而后已。然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能保物物皆精乎？且如文人之手，刻不停批；绣女之躬，时难罢刺。唾绒满地，金屋为之不光；残稿盈庭，精舍因而欠好。是极韵之物，尚能使人不韵，况其他乎？故必于精舍左右，另设小屋一间，有如复道，俗名“套房”是也。凡有败笺弃纸、垢砚秃毫之类，卒急不能料理者，姑置其间，以俟暇时检点。妇人之闺阁亦然，残脂剩粉无日无之，净之将不胜其净也。此房无论大小，但期必备。如贫家不能办此，则以箱笼代之，案旁榻后皆可置。先有容拙之地，而后能施其巧，此藏垢之不容已也。

至于纳污之区，更不可少。凡人有饮即有溺，有食即有便。如厕之时尚少，可于溷厕之外，不必另筹去路。至于溺之为数，一日不知凡几，若不择地而遗，则净土皆成粪壤，如或避洁就污，则往来仆仆，是率天下而路也。此为寻常好洁者言之。若夫文人运腕，每至得意疾书之际，机锋一转，则断不可续。然而寝食可废，便溺不可废也。“官急不如私急”，俗不云乎？常有得句将书而阻于溺，及溺后觅之杳不可得者，予往往验之，故营此最急。当于书室之旁，穴墙为孔，嵌以小竹，使遗在内而流于外，秽气罔闻，有若未尝溺者，无论阴晴寒暑，可以不出户庭。此予自为计者，而亦举以示人，其无隐讳可知也。

■译文

想要把房屋收拾得干净整洁，先要准备一个放垃圾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喜欢干净整洁的人，只要有一件东西放得不整齐，就像眼中长了刺，一定要把它除去才肯罢休。然而一个人要做的事很多，能保证样样东西都干净整洁吗？就像文人不停地写文章，弄得满屋子废稿纸，精致的书房也会因此失去雅趣；刺绣的女子不停地刺绣，弄得满地都是丢弃的绒线头，漂亮的闺房也会因此失去光彩。这些非常有情趣的事，尚且会使人感觉失去情趣，何况其他的东西呢？所以一定要在房屋的左右，另盖一间小屋，就像复道，俗称“套房”。凡是有残弃的纸笺稿纸、用脏的砚台、秃掉的笔，以及一时着急来不及处理的物品，就暂且放在套房里，等有了空闲再检点。女人的房间也是这样，残留剩余的脂粉，每天都有，要每天收拾干净也来不及。这样的套房不论大小，只是一定要有。如果家里穷，盖不了套房，就用箱子代替，放在桌子前边或是床后面都可以。先有藏脏东西的地方，然后才能将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这就是说藏脏东西的地方一定要有。

至于纳污的地方，更是不可缺少。只要是人，喝了水就要撒尿，吃了饭就要大便。一天中大便还比较少，也可在猪圈、厕所以外，不必再去寻找其他地方。但是撒尿的次数太多了，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次，如果不择地方随地小便，就会使干净的土地逐渐都变成粪土。如果要避开干净的地方，选择脏地方去撒尿，就要跑来跑去，这样会使人疲惫不堪。这是针对那些平常爱干净的人而言的。如果是文人写作，写到得意的时候，思路一断，就难以接上了。然而觉可以不睡，饭可以不吃，尿却不能不撒。“官急不如私急”，俗话不是这样说的吗？常有这种情况，刚想出一个妙句要把它写下来，却因为要撒尿而被打断，等撒完尿再去想这句话，却再也想不起来了，我常常是这样，所以准备一个方便的地方是最要紧的事。可以在书房旁边的墙上挖一个小孔，中间嵌上一根小竹管，尿撒在房内却流在外面，秽气一点也闻不到，就像没有撒过尿一样。不论阴晴寒暑，都可以不出房屋。这是我为自己想出来的妙计，也把它拿来告诉别人，可见我是没有什么隐讳的了。

窗栏第二

吾观今世之人，能变古法为今制者，其惟窗栏二事乎！窗栏之制，日新月异，皆从成法中变出。“腐草为萤”，实具至理，如此则造物生人，不枉付心胸一片。但造房建宅与置立窗轩，同是一理，明于此而暗于彼，何其有聪明而不善扩乎？予往往自制窗栏之格，口授工匠使为之，以为极新极异矣。而偶至一处，见其已设者，先得我心之同然，因自笑为“辽东白豕”。独房舍之制不然，求为同心甚少。门窗二物，新制既多，予不复赘，恐其又蹈白豕辙也。惟约略言之，以补时人之偶缺。

■译文

我看当今的人，能够做到将古法今用的，只在窗和栏这两样东西上了！窗和栏的格式日新月异，都是从古法中演变出来的。“腐草可以生出萤火虫”，这话很有道理。这样，才不至于枉费造物主创造人的一片苦心。建造房屋与开窗造栏是一样的道理，可是人们往往明白这一道理，却不明白那一道理，为什么不将自己的聪明用于更多的地方呢？我常常自己设计窗栏的格式，口授给工匠让他们做，自以为非常新颖非常独特。但是我偶然到一个地方，看到了这种样式，才知道早已经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了，于是嘲笑自己是“辽东白豕”。在房屋的设计方面，很少能找到与我有相同构想的人。门窗这两样东西，新的设计已经很多，我就不再多说了，不然恐怕又重蹈“辽东白豕”的覆辙。只简略地说一下，以弥补当今世人偶尔的缺漏。

制体宜坚

窗棂以明透为先，栏杆以玲珑为主，然此皆属第二义，具首重者，止在一字之坚，坚而后论工拙。尝有穷工极巧以求尽善，乃不逾时而失头堕趾，反类画虎未成者，计其数而不计其旧也。总其大纲，则有二语：宜简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

凡事物之理，简斯可继，繁则难久，顺其性者必坚，戕其体者易坏。木之为器，凡合笋使就者，皆顺其性以为之者也。雕刻使成者，皆戕其体而为之者也；一涉雕镂，则腐朽可立待矣。故窗棂栏杆之制，务使头头有笋，眼眼着撒。然头眼过密，笋撒太多，又与雕镂无异，仍是戕其体也，故又宜简不宜繁。根数愈少愈佳，少则可怪；眼数愈密最贵，密则纸不易碎。然既少矣，又安能密？曰：此在制度之善，非可以笔舌争也。窗栏之体，不出纵横、欹斜、屈曲三项，请以萧斋制就者，各图一则以例之。

■译文

窗棂以明亮通风为主，栏杆以玲珑精巧为主，然而这都是属于第二位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坚固，坚固了以后才可以谈做工的好坏。经常有人费尽心机去追求精巧美观，但是过不了多长时间不是掉了头就是断了腿，画虎不成反类犬，原因就在于设计者只想到了新的时候好看，没有考虑旧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总括要点来讲，就是两条：宜简洁不宜繁杂，宜自然不宜雕琢。

所以事物都有一个规律，简单的就可以保持很长时间，而繁复的就很难长久，顺应事物属性的必然坚牢，破坏事物本体的就容易毁坏。木头制成的器具，凡是合榫接头的，都顺应了木材的本性，而雕刻成的东西都破坏了它的本性。物品一旦经过雕刻，就快要腐朽了。所以制作窗棂、栏杆，一定要做到每个头都有榫，每个眼都嵌到辙中。但是榫头太密，榫眼太多，又跟雕刻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在破坏它的本体，所以要简单不要繁杂。根数越少越好，少就可以保持坚固；眼数越密越好，密了窗纸就不容易破碎。但是根数少了，眼又怎么能密呢？我说：这就要看设计是否完善了，不需要用语言来争辩。窗户和栏杆的样式，不外乎“纵横格”“欹斜格”“屈曲格”这三种，请让我把书斋现成的样式，各绘一图为例。

纵横格

是格也，根数不多，而眼亦未尝不密，是所谓头头有笋，眼眼着撒者，雅莫雅于此，坚亦莫坚于此矣。是从陈腐中变出。由此推之，则旧式可化为新者，不知凡几。但取其简者、坚者、自然者变之，事事以雕镂为戒，则人工渐去，而天巧自呈矣。

■译文

这种样式，木料根数不多，榫眼也很密，这就是所谓的“头头有榫，眼眼合辙”。没有比这种样式更雅致更坚固的了。这是从旧样式中变化出来的。由此可以推出，旧样式要变化成新样式不知有多少种方法。只选取其中简洁的、坚固的、自然的加以变化，每一个地方都避免雕镂，人工的痕迹就会渐渐消失而呈现出天然的精巧来。

纵横格

欹斜格

此格甚佳，为人意想所不到，因其平而有笋者，可以着实，尖而无笋者，没处生根故也。然赖有躲闪法，能令外似悬空，内偏着实，止须善藏其拙耳。当于尖木之后，另设坚固薄板一条，托于其后，上下投笋，而以尖木钉于其上，前看则无，后观则有。其能幻有为无者，全在油漆时善于着色。如栏杆之本体用朱，则所托之板另用他色。他色亦不得泛用，当以屋内墙壁之色为色。如墙系白粉，此板亦作粉色；壁系青砖，此板亦肖砖色。自外观之，止见朱色之纹，而与墙壁相同者，混然一色，无所辨矣。至栏杆之内向者，又必另为一色，勿与外同，或青或蓝，无所不可，而薄板向内之色，则当与之相合。自内观之，又别成一种文理，较外尤可观也。

■译文

这种样式很好，是人们意想不到的。因为平而有榫的，木条可以落在实处，尖而无榫的，木条无处生根。然而凭借一种躲闪法，能让它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悬空，里面却偏偏落在实处，只是要善于藏拙罢了。应当在每一根尖木条的后面，另外再安一条坚固的薄板，托在后面，上下斗榫，再把尖木条钉在上面。薄板从前面看不到，后面才能看到。这种样式能够把有变成无，在于油漆的时候要善于着色。如果栏杆的颜色是红色，那托板就要用其他的颜色。其他颜色也不能乱用，应当和室内墙壁颜色一致。比如墙壁用白色粉刷，托板就也要用白色，墙壁用青砖，托板就也要用青砖的颜色。从外面看只能看到红色的纹路，而与墙壁同色的部分，已经跟它浑然一体，无从分辨了。至于向内的栏杆，又必须另外用一种颜色，不能与外面的相同，或者是青色或者是蓝色，都可以，而薄板向里一面的颜色则应该跟它相配。从里面看，又是另一种图案，比外面更加好看。

欹斜格

屈曲体

此格最坚，而又省费，名“桃花浪”，又名“浪里梅”。曲木另造，花另造，俟曲木入柱投笋后，始以花塞空处，上下着钉，借此联络，虽有大力者挠之，不能动矣。花之内外，宜作两种，一作桃，一作梅，所云“桃花浪”“浪里梅”是也。浪色亦忌雷同，或蓝或绿，否则同是一色，而以深浅别之，使人一转足之间，景色判然。是以一物幻为二物，又未尝于本等材料之外，另费一钱。凡予所以，强半皆若是也。

■译文

这种窗格最为坚固，而且又很节省费用，名叫“桃花浪”，又叫“浪里梅”。弯曲的木条要另外制作，花也要另外制作。把弯曲的木条安上去合好榫以后，再把花塞在空处，上下钉上钉子，这样联结起来，即使有力气大的人去摇它，也摇不动的。里外的花应做两种，一种做成桃花，一种做成梅花，这就是所谓的“桃花浪”和“浪里梅”。浪的颜色要避免相同，或用蓝色或用绿色，如果用了同一种颜色，就用深浅区分开来，让人一转身，就能看出景色完全不同。这是把一件东西幻化成两件东西，又没有在原有的材料之外另外花钱。我做的窗栏，多半是这种样式。

屈曲体

取景在借

开窗莫妙于借景，而借景之法，予能得其三昧。向犹私之，乃今嗜痂者众，将来必多依样葫芦，不若公之海内，使物物尽效其灵，人人均有其乐。但期于得意酣歌之顷，高叫笠翁数声，使梦魂得以相傍，是人乐而我亦与焉，为愿足矣。

向居西子湖滨，欲购湖舫一只，事事犹人，不求稍异，止以窗格异之。人询其法，予曰：四面皆实，独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实者用板，蒙以灰布，勿露一隙之光；虚者用木作框，上下皆曲而直其两旁，所谓便面是也。纯露空明，勿使有纤毫障翳。是船之左右，止有二便面，便面之外，无他物矣。坐于其中，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总以便面收之。而便面之制，又绝无多费，不过曲木两条、直木两条而已。世有掷尽金钱，求为新异者，其能新异若此乎？

此窗不但娱己，兼可娱人。不特以舟外无穷无景色摄入舟中，兼可以舟中所有之人物，并一切几席杯盘射出窗外，以备来往游人之玩赏。何也？以内视外，固是一幅理面山水；而以外视内，亦是一幅扇头人物。譬如拉妓邀僧，呼朋聚友，与之弹棋观画，分韵拈毫，或饮或歌，任眠任起，自外观之，无一不同绘事。同一物也，同一事也，此窗未设以前，仅作事物观；一有此窗，则不烦指点，人人俱作画图观矣。夫扇面非异物也，肖扇面为窗，又非难事也。

世人取像乎物，而为门为窗者，不知凡几，独留此眼前共见之物，弃而弗取，以待笠翁，讵非咄咄怪事乎？所恨有心无力，不能办此一舟，竟成欠事。兹且移居白门，为西子湖之薄幸人矣。此愿茫茫，其何能遂？不得已而小用其机，置机窗于楼头，以窥钟山气色。然非创始之心，仅存其制而已。

予又尝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姑妄言之。浮白轩中，后有小山一座，高不逾丈，宽止及寻，而其中则有丹崖碧水，茂林修竹，鸣禽响瀑，茅屋板桥，凡山居所有之物，无一不备。盖因善塑者肖予一像，神气宛然，又因予号笠翁，顾名思义，而为把钓之形。予思既执纶竿，必当坐之矶上，有石不可无水，有水不可无山，有山有水，不可无笠翁息钓归休之地，遂营此窟以居之。是此山原为像设，初无意于为窗也。后见其物小而蕴大，有“须弥芥子”之义，尽日坐观，不忍阖牖，乃瞿然曰：“是山也，而可以作画；是画也，而可以为窗；不过损予一日杖头钱，为装潢之具耳。”遂命童子裁纸数幅，以为画之头尾，乃左右镶边。头尾贴于窗之上下，镶边贴于两旁，俨然堂画一幅，而但虚其中。非虚其中，欲以屋后之山代之也。坐而观之，则窗非窗也，画也；山非屋后之山，即画上之山也。不觉狂笑失声，妻孥群至，又复笑予所笑，而“无心画”“尺幅窗”之制，从此始矣。

予又尝取枯木数茎，置作天然之牖，名曰“梅窗”。生平制作之佳，当以此为第一。己酉之夏，骤涨滔天，久而不涸，斋头淹死榴、橙各一株，伐而为薪，因其坚也，刀斧难入，卧于阶除者累日。予见其枝柯盘曲，有似古梅，而老干又具盘错之势，似可取而为器者，因筹所以用之。是时栖云谷中，幽而不明，正思辟牖，乃幡然曰：“道在是矣！”遂语工师，取老干之近直者，顺其本来，不加斧凿，为窗之上下两旁，是窗之外廓具矣。再取枝柯之一面盘曲、一面稍站者，分作梅树两株，一从上生而倒垂，一从下生而仰接，其稍平之一面则略施斧斤，去其皮节而向外，以便糊纸；其盘曲之一面，则匪特尽全其天，不稍戕斫，并疏枝细梗而留之。既成之后，剪彩作花，分红梅、绿萼二种，缀于疏枝细梗之上，俨然活梅之初着花者。同人见之，无不叫绝。予之心思，讫于此矣。后有所作，当亦不过是矣。

便面不得于舟，而用于房舍，是屈事矣。然有移天换日之法在，亦可变昨为今，化板成活，俾耳目之前，刻刻似有生机飞舞，是亦未尝不妙，止费我一番筹度耳。予性最癖，不喜贫内之花，笼中之鸟，缸内之鱼，及案上有座之石，以其局促不舒，令人作囚鸾絷凤之想。故盆花自幽兰、水仙而外，未尝寓目。鸟中之画眉，性酷嗜之，然必另出己意而为笼，不同旧制，务使不见拘囚之迹而后已。自设便面以后，则生平所弃之物，尽在所取。

从来作便面者，凡山水人物、竹石花鸟以及昆虫，无一不在所绘之内，故设此窗于屋内，必先于墙外置板，以备承物之用。一切盆花笼鸟、蟠松怪石，皆可更换置之。如盆兰吐花，移之窗外，即是一幅便面幽兰；盎菊舒英，纳之牖中，即是一幅扇头佳菊。或数日一更，或一日一更；即一日数更，亦未尝不可。但须遮蔽下段，勿露盆盎之形。而遮蔽之物，则莫妙于零星碎石，是此窗家家可用，人人可办，讵非耳目之前第一乐事？得意酣歌之顷，可忘作始之李笠翁乎？

■译文

开得最妙的窗户在于能够借景，而借景的方法，我深得其中的奥妙。过去我一直保密，但如今喜欢模仿的人很多，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依葫芦画瓢的人，还不如把它公之于众，使物尽其用，人人都能享受其中的乐趣。只是希望人们在得意酣歌之余，高声叫唤我李笠翁几声，在梦魂中能够想到我，这样别人快乐时我也跟着快乐，我的心愿也算得到满足了。

过去我住在西子湖畔的时候，想购买一条小船，这船处处和别人的一样，不要求有任何不同，只是窗格要特殊些。别人问我窗格的样子，我说：窗格四面都是实的，只有中间是虚的，做成扇面的形状。实的地方用木板，蒙上灰布，不要露一丝光亮；虚的地方用木做框架，上下两根木用弯的，左右两旁的用直的，这就是所谓的“扇面”。窗户要全是空的，不能有任何遮挡。这样，船的左右只有两个扇面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坐在船中，两岸的湖光山色、寺园宝塔、云烟竹树以及往来的樵夫牧童、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全进入扇面窗中，成为我的天然图画，而且不是固定的画面，时时变化。不但船行时摇一下橹变化一个景色，撑一下篙变换一个景色，就是在系缆时，只看风摇水动，也时刻在变幻景象。这样，一天之内，成千上万幅的山水佳画，都收进我的扇面窗了。而制作扇面窗，花费也不需要很多，不过是弯木两条、直木两条罢了。世上有的人一掷千金，寻求新异，求得的新异能够像这样吗？

这种窗户不但可以娱悦自己，还可以娱悦别人。它不仅能够把船外千变万化的景色摄入船中，还可以把船中所有的人以及桌席杯盘映出窗外，供来往游人观赏。为什么呢？因为从里往外看，固然能看到一幅扇面山水画，而从外往里看，也会看到一幅扇面人物画。比如拉妓邀僧，呼朋聚友，弹琴观画，吟诗挥毫，时饮时歌，任眠任起，从外面看进去，没有一样不像图画。同一样东西，同一样事物，在没有开这扇窗以前，只能作为一般的事物来看待，一旦有了这扇窗，不用别人指点，人人都会把它当成图画来观赏。扇面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把窗户做得像扇面，也不是难事。

世人模仿事物形状做成的门窗不知有多少，唯独留下眼前人人都能见到的扇面，弃而不用，而要等我李笠翁来发现，这不是怪事吗？遗憾的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置办不起这样的一条船，终成憾事。现在我已经移居白门，与西子湖无缘了。这个愿望也渺茫了，怎样才能如愿以偿呢？不得已，只好把这种设想大材小用，在楼头做了一扇这样的窗子，用来欣赏钟山的景色。然而这不是我设计扇面窗的本意，只是保存了扇面这种形式而已。

我还制作过一种观赏山景的虚窗，名叫“尺幅窗”，又叫“无心画”，姑且随便说说。浮白轩的后面有一座小山，高不过一丈，宽只有八尺，其中却有好山好水，茂林修竹，鸣禽响瀑，茅屋板桥，只要是山居所需要的东西，没有一样不齐备的。一位善于雕塑的人为我塑了一座雕像，神气活现，又因为我自号“笠翁”，顾名思义，所以把我雕塑成垂钓的样子。我考虑到既然手执钓竿，就应该坐在石头上，有石头就不能没有水，有水就不能没有山，有山有水，又不能没有我李笠翁钓鱼回来休息的地方，于是营造了这个地方来安置它。此山原本是为安置雕像而建的，起初无意开窗。后来看见东西虽小，却小中蕴大，有“须弥山藏于芥子之中”的意义，于是，我整天坐在那里观看景色，不愿关窗，有一天突然明白过来：“这座山，可以当画；这幅画，也可以当窗。不过花费我一天的酒钱，就可以装潢了。”于是叫童子裁了几幅纸，作为画的头尾及左右的镶边。头尾贴在窗户的上下，镶边贴在窗户的两旁，俨然一幅堂画，只是把中间空起来。并不是真的让中间空起来，而是想用屋后的山来代替堂画。再坐下来观赏，窗户就不只是窗户，而是画了；山也不只是屋后的山，而是画中的山了。我得意，不觉狂笑起来，妻子和儿女们闻声纷纷跑来，又笑我所笑，而“无心画”“尺幅窗”的样式从此就出现了。

我又曾经用几根枯木，制成天然的窗户，起名“梅窗”。“梅窗”是我生平制作的最好的窗户。己酉年的夏天，大雨倾盆，地面很长时间不干，淹死了我书房前的一棵石榴树和一棵橙树。于是想砍掉它们当柴，然而它们很坚硬，柴刀和斧头都劈不动它们，所以就在台阶上放了好些天。我见树枝弯弯曲曲，好像古梅，而老树枝干又盘桓交错，也许可以拿来做什么东西，所以我就考虑在什么地方可以用得着它。这时乌云密布，昏暗不明，正想开一扇窗户，我突然醒悟道：“办法有了！”于是吩咐工匠，将最直的老树干，按它们本来的形状，不用斧凿，截成窗户的上下两边，窗户的外框就做成了。再拿一面盘曲一面比较平直的树枝，分别做成两棵梅树，一棵从上面倒垂下来，一棵从下面向上仰接。比较平直的一面用斧头稍微加工，去掉皮和节疤，朝外安放，以便糊纸；盘曲的一面，则不仅完全保留天然的形状，不需任何加工，连稀疏的枝丫和细小的树梗都留下来。窗户做成之后，剪彩纸做花，把红梅和绿萼都做出来，点缀在枝丫和树梗上，俨然是活梅初开。朋友见了，无不叫绝。我的灵感用到这里就没有了。后来再有其他的制作，也很难超过它了。

扇面窗不能用在船上，而用在房舍里，真是委屈。然而有移天换日的方法，可以把旧变新，把呆板化为灵活，使耳目之前，时时充满生机，这样也未尝不妙，只是得多花费一番心思罢了。我的性情很怪癖，不喜欢盆内的花、笼中的鸟、缸里的鱼，以及桌上有底座的石头，因为它们受拘束而不能自然舒展，让人有一种鸾凤被囚的感觉。所以盆花除了幽兰、水仙之外，别的我一概不看。鸟中的画眉，我生性酷爱它，然而也必须按我自己的设计做成鸟笼，与旧式鸟笼不同，非得让它看不出有拘囚的痕迹才可以。自从设计出扇面窗以后，平常丢弃的东西，全都利用起来了。

历来画扇面的人，凡是山水人物、竹石花鸟以及昆虫，没有一样不在描绘的范围之内，所以在屋内设置扇面窗，必须先在墙外放一块木板，准备用来摆放要观赏的东西。所有的盆花笼鸟、盘松怪石，都可以交替着摆放。比如把开了花的盆兰，移到窗外，就是一幅扇面幽兰图；菊花开了，把它放在窗中，就是一幅扇面佳菊图。或几天换一次，或一天换一次，就是一天换几次，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遮蔽住盆景的下端，不要露出花盆的形状。而遮蔽的东西，最妙的莫过于零星的碎石。这样的窗户家家都可以用，人人都可以做，这难道不是一件使人赏心悦目的最大乐事吗？人们在得意纵情歌唱之余，难道能够忘记发明者李笠翁吗？

湖舫式

此湖舫式也。不独西湖，凡居名胜之地，皆可用之。但便面止可观山临水，不能障雨蔽风，是又宜筹退兵，以补前说之不逮。退步云何？外设推板，可开可阖，此易为之事也。但纯用推板，则幽而不明；纯用明窗，又与扇面之制不合，须以板内嵌窗之法处之。其法维何？曰：即仿梅窗之制，以制窗棂。亦备其式于右。

■译文

此图就是湖船扇面窗的样式。不止在西湖，只要住在名胜之地，都可以采用。只是扇面窗只能观赏山水景色，不能遮蔽风雨，这就应该筹划一个弥补的方法，来补充前面说法的不足。如何弥补呢？在窗外设置推板，可开可关，这是容易做到的事。可是如果完全用推板，就会幽暗不明，如果完全用明窗，又与扇面的样式不合，应该用板内嵌窗的方法来处理。这种办法是什么呢？我说：就是模仿梅窗的样式做窗棂，这里也将样式介绍如下。

湖舫式（一）
湖舫式（二）

便面窗外推板装花式

四围用板者，既取其坚，又省制棂装花人工之半也。中作花树者，不失扇头图画之本色也。用直棂间于其中者，无此则花树无所倚靠，即勉强为之，亦浮脆而难久也。棂不取直，而作欹斜之势，又使上宽下窄者，欲肖扇面之折纹，且小者可以独扇，大则必分双扇。其中间合缝处，糊纱糊纸，无直木以界之，则纱与纸无所依附故也。

若是，则棂与花树纵横相杂，不几泾渭难分，而求工反拙乎？曰：不然。有两法盖藏，勿虑也。花树粗细不一，其势莫妙于参差，棂则极匀，而又贵乎极细，须以极坚之木为之，一法也。油漆并着色之时，棂用白粉，与糊窗之纱纸同色，而花树则绘五彩，俨然活树生花，又一法也。若是泾渭自分，而便面与花，判然有别矣。梅花止备一种，此外或花或鸟，但取简便者为之，勿拘一格。惟山水人物，必不可用。板与花棂俱另制，制就花棂，而后以板镶之。即花与棂，亦难合适，须使花自花而棂自棂，先分后合。其连接处，各损少许以就之，或以钉钉，或以胶粘，务期可久。

■译文

推板周围用木板，既坚固又节省了制作窗棂、安装假花一半的人工。中间之所以装饰成花和树，是为了不失去扇面画的本色。用直棂间隔在中间，则是因为没有直棂花树就没有倚靠，即使勉强安上去了，也会松动而难以长久。窗棂不做成直立的，而做成欹斜的，形成上宽下窄的形式，是为了模仿扇面的折纹。同时小的推板可以用一扇，大的窗子则一定要分成两扇。中间合缝处要糊上纱或者纸，如果没有立木来做分界，纱和纸就没有地方依附了。

如果是这样，窗棂和花树纵横错杂，不是就会区分不清、弄巧成拙了吗？不是的。我说不用担心，有两种可以弥补的方法。花树可以粗细不一，妙就妙在参差不均，窗棂却要极其匀称，而且越细越好，且必须用非常坚固的木料做，这是一种方法。油漆和上色的时候，窗棂用白色粉刷，与糊窗的纱纸用同一种颜色，而花树则绘成五彩色，就像活树开花，这又是一种方法。像这样，自然泾渭分明，扇面与花树就能明显地区别了。梅花只需要准备一种，除此之外，无论是花还是鸟，都只选最简单的制作，不拘一格。只有山水人物，绝对不能用。板与花棂都要另外制作，先制花棂，然后再用板镶上。即使是花与棂，也难合在一起制造，必须使花是花，棂是棂，先分后合。花与棂连接的地方，各自削去少许以便吻合，或者用钉子钉，或者用胶粘，一定要使它持久耐用。

便面窗外推板装花式

便面窗花卉式、便面窗虫鸟式

诸式止备其概，余可类推。然此皆为窗外无景，求天然者不得，故以人力补之；若远近风物尽有可观，则焉用此碌碌为哉？昔人云：“会心处正不在远。”若能实具一段闲情、一双慧眼，则过目之物尽是画图，入耳之声无非诗料。譬如我坐窗内，人行窗外，无论见少年女子是一幅美人图，即见老妪白叟杖而来，亦是名人画幅中必不可无之物；见婴儿群戏是一幅百子图；即见牛羊并牧、鸡犬交哗，亦是词客文情内未尝偶缺之资。“牛溲马渤，尽入药笼。”予所制便面窗，即雅人韵士之药笼也。

此窗若另制纱窗一扇，绘以灯色花鸟，至夜篝灯于内，自外视之，又是一盏扇面灯。即日间自内视之，光彩相照，亦与观灯无异也。

■译文

各种样式的窗户只要明白了大概的情形，其余的都可以类推。但这都是因为窗外没有景致，不能得到天然的景致，所以才用人工来弥补。如果远近都有可以观赏的风景，又哪里用得着这样忙忙碌碌的呢？前人曾说：“会心处正不在远。”如果真有一段闲情、一双慧眼，那么凡是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可以作为图画，耳朵听到的声音，都可以作为作诗的材料。比如我坐在窗子里面，别人在窗子外面行走，且不说看见年轻的女子是一幅美人图，即使看见老太太或是白发老翁，拄着拐杖过来，也是名士图画中必不可缺的部分；看见幼童成群嬉戏便是一幅百子图；看见牛羊合牧、鸡犬同群，也是文人墨客文情里从不缺少的材料。就像“牛马的小便，都能拿来入药”一样。我所设计的扇面窗，就是文人雅士的药笼了。

这种窗子如果另外做一面纱窗，画上灯色花鸟，到了晚上在里面点上一盏灯，从外面看来，又是一盏扇面灯。即使白天无事时从里面看去，光彩相映，也像看花灯一样。

便面窗花卉式

便面窗虫鸟式

山水图窗

凡置此窗之屋，进步宜深，使座客观山之地去窗稍远，则窗之外廓为画，画之内廓为山，山与画连，无分彼此，见者不问而知为天然之画矣。浅促之屋，坐在窗边，势必倚窗为栏，身之大半出于窗外，但见山而不见画，则作者深心有时埋没，非尽善之制也。

■译文

凡是安装了这种窗户的房子，格局应当比较深，让客人观山的地方离窗稍稍远一点，那么窗的外廓就成了画，画的内廓就成了山，山与画相连，分不出彼此，看见的人不用问就知道这是一幅天然的图画了。较浅而局促的房子，坐在窗边，一定会靠着窗子当作栏杆，身体大半部分都会探出窗外，这就是只见山而不见画，那么作者的良苦用心，就这样被埋没了，就不是完美的设计了。

山水图窗

尺幅窗图式

尺幅窗图式，最难摹写。写来非似真画，即似真山，非画上之山与山中之画也。前式虽工，虑观者终难了悟，兹再绘一纸，以作副墨。且此窗虽多开少闭，然亦间有闭时；闭时用他槅他棂，则与画意不合，丑态出矣。必须照式大小，作木槅一扇，以名画一幅裱之，嵌入窗中，又是一幅真画，并非“无心画”与“尺幅窗”矣。但观此式，自能了然。裱槅如裱回屏，托以麻布及厚纸，薄则明而有光，不成画矣。

■译文

尺幅窗的图样，最难描摹，画出来不是像真画就是像真山，而不是画上的山与山中的画了。前面的图样虽然很工致，考虑到看的人可能还是难以完全明白，现在再画一张作为副本。而且这种窗子开时多关时少，但毕竟也有关的时候，如果关的时候用另外的木隔窗棂，就与画的意境不符，就现出丑态了。必须按照窗子的大小做一扇木隔，再在上面裱一幅名画嵌在窗子里，就又是一幅真画，而不是“无心画”与“尺幅窗”了。看过图样，自然就明白。裱木隔如同裱回屏，要用麻布和厚纸托在下面，太薄就会明亮透光，也就不是画了。

尺幅窗图式

梅窗

制此之法，总论已备之矣，其略而不详者，止有取老干作外廓一事。外廓者，窗之四面，即上下两旁是也。若以整木为之，则向内者古朴可爱，而向外一面屈曲不平，以之着墙，势难贴伏。必取整木一段，分中锯开，以有锯路者着墙，天然未斫者向内，则天巧人工，俱有所用之矣。

■译文

制作这种窗子的方法，总论中说得已经很详细了，其中说得简略的，只有用老树干做外廓一事。外廓指的是窗户的四面，即上下和两边。如果用整块木头来做，向里的一面固然古朴可爱，而向外的一面却弯曲不平，用它靠墙，必定很难伏贴。必须把一段整木从中间锯开，把被锯过的一面贴墙，天然没有砍凿的一面则朝内，这样，天巧与人工，都各尽所用了。

梅窗

墙壁第三

“峻宇雕墙”“家徒壁立”，昔人贫富，皆于墙壁间辨之。故富人润屋，贫士结庐，皆自墙壁始。墙壁者，内外攸分而人我相半者也。俗云：“一家筑墙，两家好看”。居室器物之有公道者，惟墙壁一种，其余一切皆为我之学也。然国之宜固者城池，城池固而国始固；家之宜坚者墙壁，墙壁坚而家始坚。其实为人即是为己，人能以治墙壁之一念治其身心，则无往而不利矣。人笑予止务闲情，不喜谈禅讲学，故偶为是说以解嘲，未审有当于理学名贤及善知识否也。

■译文

通过“峻宇雕墙”“家徒壁立”这两个词，就可以从墙壁上分出古人的贫富之别。所以富人修饰房屋，穷人建造居所，首先考虑的就是墙壁。墙壁是分内外的，内墙是给自己看的，外墙则是给别人看的。俗话说的“一家筑墙，两家好看”就是这个意思。居家的器物中为公众考虑的只有墙壁，其余都是只为自己设想的。国家应该坚固的是城墙，城墙坚固了国家才能稳固。家应该坚固的也是墙壁，墙壁坚实了家才坚固。其实为人就是为己，人们能够用修治墙壁的观念来修治身心，就没有什么做起来会不顺利了。有人笑我只喜欢追求闲情，不喜欢谈禅讲学，所以偶尔发表这样的论说来解嘲，不知在理学名贤或是善知者看来，是对还是不对呢？

界墙

界墙者，人我公私之畛域，家之外廓是也。莫妙于乱石垒成，不限大小方圆之定格，垒之者人工，而石则造物生成之本质也。其次则为石子。石子亦系生成，而次于乱石者，以其有圆无方，似执一见，虽属天工，而近于人力故耳。然论二物之坚固，亦复有差；若云美观入画，则彼此兼擅其长矣。此惟傍山邻水之处得以有之，陆地平原，知其美而不能致也。

予见一老僧建寺，就石工斧凿之余，收取零星碎石几及千担，垒成一壁，高广皆过十仞，嶙峋崭绝，光怪陆离，大有峭壁悬崖之致。此僧诚韵人也。迄今三十余年，此壁犹时时入梦，其系人思念可知。砖砌之墙，乃八方公器，其理其法，是人皆知，可以置而弗道。至于泥墙土壁，贫富皆宜，极有萧疏雅淡之致，惟怪其跟脚过肥，收顶太窄，有似尖山，又且或进或出，不能如砖墙一截而齐，此皆主人监督之不善也。若以砌砖墙挂线之法，先定高低出入之痕，以他物建标于外，然后以筑板因之，则有旃墙粉堵之风，而无败壁颓垣之象矣。

■译文

界墙，是划分外人与自家、公与私的界限，是家宅的外廓。界墙最好用乱石头堆砌，不受大小方圆的约束。虽然是人工堆砌成的，却保持着天然的本色。其次是用石子。石子也是自然生成的，但比乱石差，因为石子只有圆的，没有方的，形状相似，虽然是天然生成的，却像人工雕琢而成。从乱石与石子的坚固程度来看，也有差异，如果说到美观，两者就各有所长了。这两种东西只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才有，在陆地平原上，尽管知道它们很美，却也没有办法得到。

我见过一位老僧人建寺庙，把石匠凿下的碎石块收集起来，差不多有上千担，砌成了一道石壁，高和宽都超过十丈，嶙峋凹凸，光怪陆离，大有悬崖峭壁的感觉。这位僧人真是个雅人。如今都三十多年了，这道石壁还常常闯入我的梦中，由此可知那是多么令人思念的一道石壁。砖砌的界墙，天下通用，它的原理和方法人人皆知，可以置之不谈。至于泥墙土壁，贫富都适合，也能显示清高淡雅的情致，只是墙脚太厚，收顶太窄，就像一座尖山，而且凹进凸出，不能像砖墙一样砌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因为主人没有好好监督。如果用砌砖墙吊线的方法，先画下建筑的界限，用东西标记出来，再用筑板根据标记来筑墙，筑出来的墙就美观大方多了，不会有残败的景象。

女墙

《古今注》云：“女墙者，城上小墙。一名睥睨，言于城上窥人也。”予以私意释之，此名甚美，似不必定指城垣，凡户以内之及肩小墙，皆可以此名之。盖女者，妇人未嫁之称，不过言其纤小，若定指城上小墙，则登城御敌，岂妇人女子之事哉？

至于墙上嵌花或露孔，使内外得以相视，如近时园圃所筑者，益可名为女墙，盖仿睥睨之制而成者也。其法穷奇极巧，如《园冶》所载诸式，殆无遗义矣。但须择其至稳极固者为之，不则一砖偶动，则全壁皆倾，往来负荷者，保无一时误触之患乎？坏墙不足惜，伤人实可虑也。予谓自顶及脚皆砌花纹，不惟极险，亦且大费人工。其所以洞彻内外者，不过使代琉璃屏，欲人窥见室家之好耳。止于人眼所瞩之处，空二三尺，使作奇巧花纹，其高乎此及卑乎此者，仍照常实砌，则为费不多，而又永无误触致崩之患。此丰俭得宜、有利无害之法也。

■译文

《古今注》上说：“女墙，是指城上的矮墙。又叫作‘睥睨’，就是从城上窥视人的意思。”根据我个人的理解，这个名字很美，似乎不一定要专指城墙，凡是大门以内的及肩高的矮墙，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因为“女”是对没有出嫁的女子的称呼，即使不过分说她们身体纤细，如果专门指城上的矮墙，那么登城作战，岂不成了妇人女子的事吗？

至于是在墙上嵌花还是打孔，使内外可以互相看到，就像近来建造园圃的样式，就更可以称为“女墙”了，这其实是模仿“睥睨”而建的。它的方法极尽巧妙，《园冶》记载的样式，已经没有遗漏了。但是必须选其中最稳最坚固的来做，不然松动一块砖，整堵墙都会塌掉了。墙外行走挑担的人，能保证没有偶然碰触的危险吗？墙坏了不怕，怕的是伤到人。我认为从墙顶到墙根，都砌上花纹，不只极危险，而且太费人力。之所以留孔以通内外，不过是用来替代琉璃屏风，使人得以看到他家园的美好而已。只在人眼睛最容易停留的地方，空出两三尺，雕一些奇巧的花纹，比这高或比这低的，照常砌实就可以了。这样既花费不多，又可以永无误碰塌倒的隐患。这是丰俭得宜、有利无害的方法。

厅壁

厅壁不宜太素，亦忌太华。名人尺幅自不可少，但须浓淡得宜，错综有致。予谓裱轴不如实贴。轴虑风起动摇，损伤名迹，实贴则无是患，且觉大小咸宜也。实贴又不如实画，“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自是高人韵事。予斋头偶仿此制，而又变幻其形，良朋至止，无不耳目一新，低回留之不能去者。

因予性嗜禽鸟，而又最恶樊笼，二事难全，终年搜索枯肠，一悟遂成良法。乃于厅旁四壁，倩四名手，尽写着色花树，而绕以云烟，即以所爱禽鸟，蓄于虬枝老干之上。画止空迹，鸟有实形，如何可蓄？曰：不难，蓄之须自鹦鹉始。

从来蓄鹦鹉者必用铜架，即以铜架去其三面，止存立脚之一条，并饮水啄粟之二管。先于所画松枝之上，穴一小小壁孔，后以架鹦鹉者插入其中，务使极固，庶往来跳跃，不致动摇。松为着色之松，鸟亦有色之鸟，互相映发，有如一笔写成。良朋至止，仰观壁画，忽见枝头鸟动，叶底翎张，无不色变神飞，诧为仙笔。乃惊疑未定，又复载飞载鸣，似欲翱翔而下矣。谛观熟视，方知个里情形，有不抵掌叫绝，而称巧夺天工者乎？

若四壁尽蓄鹦鹉，又忌雷同，势必间以他鸟。鸟之善鸣者，推画眉第一。然鹦鹉之笼可去，画眉之笼不可去也，将奈之何？予又有一法：取树枝之拳曲似龙者，截取一段，密者听其自如，疏者网以铁线，不使太疏，亦不使太密，总以不致飞脱为主。蓄画眉于中，插之亦如前法。此声方歇，彼喙复开；翠羽初收，丹晴复转。因禽鸟之善鸣善啄，觉花树之亦动亦摇；流水不鸣而似鸣，高山是寂而非寂。座客别去者，皆作殷浩书空，谓咄咄怪事，无有过此者矣。

■译文

厅堂的墙壁不适宜太朴素，也不适宜太奢华。名人的字画，自然是不能少的，但也应当浓淡得宜，错落有致。我觉得裱成图轴不如直接贴在墙上。考虑到画轴被风吹动会损坏了名人的手迹，直接贴在墙上就不必担心这个了，而且大大小小的字画都适合这样做。直接贴在墙上又不如直接画在墙上，“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这自然是顾恺之这样的高人的风雅韵事。我书房里面曾经仿照过这个方法，朋友见了，无不感觉耳目一新，流连忘返。

我生性喜欢养鸟，却又讨厌用鸟笼，这事很难两全齐美。于是终年思索，终于悟出了一个好办法。我请来四位名家高手，在厅屋的四面墙上画满各种颜色的花树，又加上缭绕的云烟，再把我喜爱的鸟养在盘曲的老树干上。画是假的，鸟却是真的，怎么能喂养呢？我说这不难，要养就先养鹦鹉。

从来养鹦鹉的，一定用铜架，我把铜架去掉三面，只留下立脚的一条，还有喝水啄食的两条管子。先在所画的松枝上，钻一个小孔，再把铜架插进去，一定要插牢固了，使鹦鹉在跳动时，铜管不至于摇动。松树是着色的松树，鸟是有色的鸟，互相映衬，有如同一时间画成的。好朋友来我家里做客，抬头看壁画，突然看到枝头有小鸟在跳跃，叶子底下有翅膀在扇动，无不神飞色变，赞叹为神笔。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鸟又开始飞翔鸣叫，仿佛就要从墙上飞下来。再仔细观察，才看明白其中的奥妙，无不拍掌叫绝，赞称巧夺天工。

如果四面墙上养的都是鹦鹉，为了避免雷同，又应该兼养一些其他的鸟。画眉鸟叫得最为动听。可是养鹦鹉的笼子可以除去，养画眉的笼子不能除去，这可怎么办呢？我又想了一个办法：找一根蜷曲像龙爪的树枝，截取一段，枝叶密集的地方不去管它，听其自然，稀疏的地方用铁丝编成网，不要太稀也不要太密，总之鸟飞不出去就可以了。像前面所说的把它插在墙上，把画眉鸟养在里面。这只鸟的叫声刚停下来，那只鸟又叫了；这里的小鸟刚刚收起翅膀，那儿的小鸟又探出头来。由于小鸟喜欢鸣叫和啄食，让人觉得花树似乎也在摇摆不定，流水好像也在流动，高山好像也不那么安静。离去的客人，都惊叹不已，说这真是怪事，没有什么比这更奇妙的了。

书房壁

书房之壁，最宜潇洒。欲其潇洒，切忌油漆。油漆二物，俗物也，前人不得已而用之，非好为是沾沾者。门户窗棂之必须油漆，蔽风雨也；厅柱榱楹之必须油漆，防点污也。若夫书房之内，人迹罕至，阴雨弗浸，无此二患而亦蹈此辙，是无刻不在桐腥漆气之中，何不并漆其身而为厉乎？石灰垩壁，磨使极光，上着也；其次则用纸糊。纸糊可使屋柱窗楹共为一色，即壁用灰垩，柱上亦须纸糊，纸色与灰，相去不远耳。壁间书画自不可少，然粘贴太繁，不留余地，亦是文人俗志。

天下万物，以少为贵。步幛非不佳，所贵在偶尔一见，若王恺之四十里，石崇之五十里，则是一日中哄市，锦绣罗列之肆廛而已矣。看到繁缛处，有不生厌倦者哉？昔僧玄览往荆州陟屺寺，张璪画古松于斋壁，符载赞之，卫象诗之，亦一时三绝，览悉加垩焉。人问其故，览曰：“无事疥吾壁也。”诚高僧之言，然未免太甚。若近时斋壁，长笺短幅尽贴无遗，似冲繁道上之旅肆，往来过客无不留题，所少者只有一笔。一笔维何？“某年月日某人同某在此一乐”是也。此真疥壁，吾请以玄览之药药之。

糊壁用纸，到处皆然，不过满房一色白而已矣。予怪其物而不化，窃欲新之。新之不已，又双薄蹄变为陶冶，幽斋化为窑器，虽居室内，如在壶中，又一新人观听之事也。先以酱色纸一层，糊壁作底，后用豆绿云母笺，随手裂作零星小块，或方或扁，或短或长，或三角或四五角，但勿使圆，随手贴于酱色纸上，每缝一条，必露出酱色纸一线，务令大小错杂，斜正参差，则贴成之后，满房皆冰裂碎纹，有如歌窑美器。其块之大者，亦可题诗作画，置于零星小块之间，有如铭钟勒卣，盘上作铭，无一不成韵事。问予所费几何，不过于寻常纸价之外，多一二剪合之工而已。同一费钱，而有庸腐新奇之别，止在稍用其心。“心之官则思。”如其不思，则焉用此心为哉？

糊纸之壁，切忌用板。板干则裂，板裂而纸碎矣。用木条纵横作槅，如围屏之骨子然。前人制物备用，皆经屡试而后得之，屏不用板而用木槅，即是故也。即如糊刷用棕，不用他物，其法亦经屡试，舍此而另换一物，则纸与糊两不相能，非厚薄之不均，即刚柔之太过，是天生此物以备此用，非人不能取而予之。人知巧莫巧于古人，孰知古人于此亦大费辛勤，皆学而知之，非生而知之者也。

壁间留隙地，可以代橱。此仿伏生藏书于壁之义，大有古风，但所用有不合于古者。此地可置他物，独不可藏书，以砖土性湿，容易发潮，潮则生蠹，且防朽烂故也。然则古人藏书于壁，殆虚语乎？曰：不然。东南西北，地气不同，此法止宜于西北，不宜于东南。西北地高而风烈，有穴地数丈而始得泉者，湿从水出，水既不得，湿从何来？即使有极潮之地，而加以极烈之风，未有不返湿为燥者。故壁间藏书，惟燕赵秦晋则可，此外皆应避之。即藏他物，亦宜时开时阖，使受风吹；久闭不开，亦有霾湿生虫之患。莫妙于空洞其中，止设托板，不立门扇，仿佛书架之形，有其用而不侵吾地，且有磐石之固，莫能摇动。此妙制善算，居家必不可无者。

予又有壁内藏灯之法，可以养目，可以省膏，可以一物而备两室之用，取以公世，亦贫士利人之一端也。我辈长夜读书，灯光射目，最耗元神。有用瓦灯贮火，留一隙之光，仅照书本，余皆闭藏于内而不用者。予怪以有用之光置无用之地，犹之暴殄天物，因效匡衡凿壁之义，于墙上穴一小孔，置灯彼屋而光射此房，彼行彼事，我读我书，是一灯也，而备全家之用，又使目力不竭于焚膏，较之瓦灯，其利奚止十倍？以赠贫士，可当分财。使予得拥厚资，其不吝亦如是也。

■译文

书房的墙壁最应该自然大方，想要它自然大方，一定不要用油和漆。油与漆这两种东西都是俗物，前人不得已才使用，并不是喜欢这样做。门和窗棂之所以要用油漆，是为了遮蔽风雨；厅柱屋檐之所以要用油漆，是为了防止沾上污物。如果书房之中很少有人来往，也不会遭受风雨侵蚀，没有上面说的两种麻烦，却也刷上油漆，使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刺鼻的油漆的气味之中，那何不直接把油漆刷在身上呢？用石灰粉刷墙壁，并磨到很光，是上等的做法；其次用纸糊。纸糊可以使柱子和窗棂都是同一颜色，即使墙壁用灰粉刷，柱子上也必须用纸糊，这是因为纸的颜色和灰相差不远。墙壁上自然不能少了字画，但是贴得太多，不留一点空地，那是文人俗气的做法。

天下万物，以少为贵。满墙的壁画并不是不好，但是贵在偶尔看到，像王恺陈列四十里，石崇陈列五十里，那就像是白天的闹市、锦绣罗列的交易市场了。看到繁杂的地方，能不让人厌倦吗？古时僧人玄览，在荆州陟屺寺做住持，张璪在斋壁上画了古松，符载为它写了赞词，卫象为它题了一首诗，他们三人也称得上当时的三绝了。玄览却用粉把他们画的写的东西都给刷掉了。有人问玄览为什么要这样做，玄览说：“没用的东西让我的墙壁像长了疥疮一样。”虽然是高僧的话，但未免有点太过火了。像近来的寺墙，长篇短幅，写得满满的，就像大道上繁忙的旅店，来来往往的过客，都在上面题字，其中少的只有一句话。一句什么话？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同某人在此一乐。这才真的是让墙壁长满疥疮，我希望能用玄览的方法来处理它。

用纸糊墙壁，到处都是这样，不过满房白色罢了。我嫌它呆滞没有变化，私下里想改进一下，经过再三的革新，变来变去就把书房变成陶冶性情的地方了。虽然身处书房，却神飞仙境，这又是一件令人耳目一新的事。先把一层酱色纸糊在壁上作为底色，然后把豆绿色的云母笺随手撕裂成零星小块，或方或扁，或短或长，或三角或四五角，唯独不要圆形，随手把这些碎片贴在酱色纸上，在每一块相接的地方，一定要露出一线酱色纸，要让它们大小错杂，斜正参差。这样贴成之后，满房都是冰裂碎纹，就像哥窑的精美瓷器。其中大块的，也可以题诗作画，置于零星小块之间，就像在钟鼎、酒器、盘碟上镌刻的铭文，处处都显得有韵味。要问我花费了多少，不过在平常的纸价之外，多花一点剪贴的工夫而已。同样的造价，却有庸腐和新奇的差别，就在于稍用心思而已。“人长心就是用来思考的。”如果不思考，要这个心干什么？

糊纸的墙壁，不要使用木板，木板干了就会开裂，木板开裂了纸也就碎了。要用木条横竖交错制成木格，就像围屏的骨架一样很疏。前人制作和使用某种东西，都是经过反复试验后才成功的。屏风不用木板而用木格，就是这个原因。就像糊墙的刷子用棕丝而不用其他一样，这也是经过多次试验的。若是不用棕丝而用其他的东西，纸和糨糊就不好粘合，不是厚薄不均匀，就是太硬或太软。这真是天生的一物配一物，不是人们可以用什么东西随便取而代之的。人们只知道自己的巧思比不过古人，却不知古人对这些事情也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人们都是通过学习才懂的，不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

墙壁之间留下空隙，可以做橱柜。这是模仿伏生在墙壁里藏书的方法，很有古人的味道，不过用途就跟古人不同了。橱柜可以放些别的东西，却独不可以藏书。因为砖土容易潮湿，会生蠹虫，而且还要防止腐朽烂掉。那么古人在墙壁里藏书是假话吗？不是的。东南西北各地的气候不同，这种方法只适合于西北，在东南就不合适了。西北地势高，风也猛烈，往往要挖地好几丈深才能挖出水来。湿气是因为有水，地下既然没有水，怎么会有湿气呢？即使有很潮的地方，遇到那么猛烈的风，也就变得干燥了。所以能在墙壁里藏书，燕赵秦晋都可以，除此以外的地方都不能那么做。就是藏别的东西，也应该不时地打开关上以通风，长期关着，也有可能潮湿发霉生虫子。若把其中放空，只设托板，不置门扇，就像书架一样，既能发挥功用又不占地方，而且坚固不可摇动，那真是太妙了。这样巧妙的设计居家过日子是不能少的。

我还有一个壁内藏灯的好办法，可以保养眼睛，也可以节省灯油，还可以一盏灯的光供两间房使用。把这种方法告诉世人，也是贫寒人士为人谋利的一种办法吧。我们这些读书人彻夜读书，灯光刺激着眼睛，最损耗人的精神。有人用瓦灯，只留一线光亮照着书本，其余的光线全都被遮在瓦灯之内而不利用。我奇怪人们为什么要把有用的光亮放在没有用的地方，这简直就是浪费。所以我仿效匡衡凿壁借光的方法，在墙上挖一个小孔，把灯放在那间屋子，灯光也可射到这间屋子来，别人做别人的事，我读我的书。这样，一盏灯可以供全家使用，又使视力不受灯光的损害。比起瓦灯来，这种办法何止好上十倍？把这个方法告诉贫寒的读书人，抵得上把财产分给他们。即使将来我发了财，不用吝惜金钱，还是会这样做。

联匾第四

堂联斋匾，非有成规。不过前人赠人以言，多则书于卷轴，少则挥诸扇头；若止一二字、三四字，以及偶语一联，因其太少也，便面难书，方策不满，不得已而大书于木。彼受之者，因其坚巨难藏，不便纳之笥中，欲举以示人，又不便出诸怀袖，亦不得已而悬之中堂，使人共见。此当日作始者偶然为之，非有成格定制，画一而不可移也。讵料一人为之，千人万人效之，自昔徂今，莫知稍变。夫礼乐制自圣人，后世莫敢窜易，而殷因夏礼，周因殷礼，尚有损益于其间，矧器玩竹木之微乎？予亦不必大肆更张，但效前人之损益可耳。锢习繁多，不能尽革，姑取斋头已设者，略陈数则，以例其余。非欲举世则而效之，但望同调者各出新裁；其聪明什佰于我，投砖引玉，正不知导出几许神奇耳。

有诘予者曰：观子联匾之制，佳则佳矣，其如挂一漏万何？由子所为者而类推之，则《博古图》中，如樽罍、琴瑟、几杖、盘盂之属，无一不可肖像而为之，胡仅以寥寥数则为也？予曰：不然。凡予所为者，不徒取异标新，要皆有所取义。凡人操觚握管，必先择地而后书之，如古人种蕉代纸，刻竹留题，册上挥毫，卷头染翰，剪桐作诏，选石题诗，是之数者，皆书家固有之物，不过取而予之，非有蛇足于其间也。若不计可否而混用之，则将来牛鬼蛇神无一不备，予其作俑之人乎？

图中所载诸名笔，系绘图者勉强肖之，非出其人之手。缩巨为细，自失原神，观者但会其意可也。

■译文

厅堂、书房的对联或匾额，开始没有固定的规矩。前人为别人题写赠言时，字数多的就写在卷轴上，字数少的就直接写在扇面上。如果只有一两个字、三四个字，或是偶尔写成一副对联，因为字数太少，要写在扇面上或是书页上都不合适，不得已才用大字写到木匾上。接受赠言的人，因为木匾又大又硬，不方便放在箱子里，要拿给人看，又不能从衣袖里拿出来，于是就把它挂在厅堂里，使大家都能看见。这是创始人当时的方法，并不是有什么固定的规矩，一定要如此做不可。没想到一个人这么做了，千万个人都来效仿，而且从古到今都没有变动。礼乐是圣人定的，后代没有人敢窜改，而殷朝仿照夏朝的礼制，周朝又仿照殷朝的礼制，尚且要做些变动，何况这些器具玩物呢？我看也不用做大的改革，只像前人那样做些增减就好了。旧的陋习太多了，很难一下子都改变过来，就拿我书房里已经有的，略举几个例子，来作为推行的范本。我不是想要天下人都来学我，只是希望和我有同样爱好的人能够别出心裁；比我聪明的人，能因我的抛砖引玉，想出更多更好的办法来。

有人反问我：看你制作的联匾，好是很好，但万一挂漏怎么办？从你所谈的这些推演开去，《博古图》里像酒具、琴瑟、几杖、盘盂等，没有一样不可以拿来模仿，你怎么就举了这么几个例子呢？我说：不是的。我所设计的，不仅是为了标新立异，重要的是要取它的意义。人们写作文章，一定要想好思路才下手。像古人拿蕉叶做纸，在竹板上刻字挥毫，在纸上染墨，剪桐叶作为诏书，选石头题诗，这些都是书法家本来已经选用过了的，我选取来用，并不是画蛇添足。要是不管合不合适都随便拿来用，那么以后牛鬼蛇神，岂不都会被人拿出来用，我不就成了首开恶劣风气的人了吗？

图中所记载的名人手迹，是绘图的人勉强模仿的，并不是出自名人自己的手。把大的东西缩小，自然会失去原有的神韵，看的人只要领会其中的意思就可以了。

蕉叶联

蕉叶题诗，韵事也；状蕉叶为联，其事更韵。但可置于平坦贴服之处，壁间门上皆可用之，以之悬柱则不宜，阔大难掩故也。其法先画蕉叶一张于纸上，授木工以板为之，一样二扇，一正一反，即不雷同。后付漆工，令其满灰密布，以防碎裂。漆成后，始书联句，并画筋纹。蕉色宜绿，筋色宜黑，字则宜填石黄，始觉陆离可爱，他色皆不称也。用石黄乳金更妙，全用金字则太俗矣。此匾悬之粉壁，其色更显，可称“雪里芭蕉”。

■译文

在蕉叶上题诗，是很风雅的事情；模仿蕉叶的形状做成联匾，就更风雅了。这种联只可以挂在平坦的地方，像墙壁上或是门上，挂在柱子上就不适合，因为它又宽又大，把柱子都遮住了。制作这种联的方法是先在纸上画一张蕉叶，叫木工用木板做出来，一样两扇，一正一反，这样就不会雷同。然后交给漆工，让他在上面刮满底灰，以防碎裂。漆完以后，再开始写对联，并且画上蕉叶的纹路、筋络。蕉的颜色适宜用绿色，筋的颜色适宜用黑色，字就最好填上石黄，才觉得可爱，其他颜色都不合适。用石黄乳金更好，但全用金色又太俗。把这种匾挂在白墙上，颜色会更明显，可称为“雪里芭蕉”。

蕉叶联

此君联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可须臾离乎？竹之可为器也，自楼阁几榻之大，以至笥奁杯箸之微，无一不经采取，独至为联为匾诸韵事弃而弗录，岂此君之幸乎？用之请自予始。

截竹一筒，剖而为二，外去其青，内铲其节，磨之极光，务使如镜，然后书以联句，令名手镌之，糁以石青或石绿，即墨字亦可。以云乎雅，则未有雅于此者；以云乎俭，亦未有俭于此者。不宁惟是，从来柱上加联，非板不可，柱圆板方，柱窄板阔，彼此抵牾，势难贴服，何如以圆合圆，纤毫不谬，有天机凑泊之妙乎？此联不用铜钩挂柱，用则多此一物，是为赘瘤。止用铜钉上下二枚，穿眼实钉，勿使动移。其穿眼处，反择有字处穿之，钉钉后，仍用糁字之色补于钉上，混然一色，不见钉形尤妙。钉蕉叶联亦然。

■译文

“宁可吃饭的时候没有肉，也不可以让居住的地方没有竹子。”这就是说人们一刻都不可以远离竹子。用竹子做的器物很多，大到楼阁桌床，小到箱盒杯筷，都有用竹子做的，唯独到了做联做匾这些雅事的时候，反而放弃不用了，这难道能说是竹子的幸运吗？那么就从我这里来开始用吧！

截一段竹子，剖成两半，削掉外面的青皮，铲掉中间的节疤，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然后在上面书写联句，再请名匠按墨迹篆刻，填上石青或是石绿，直接用墨字也可以。要说到雅致，没有比这更雅致的了。要说到简朴，又没有比这更简朴的了。不只如此，在柱子上挂对联，非得用木板，柱子是圆的而木板是方的，柱子是窄的而木板是宽的，彼此互相抵触，肯定难以伏贴。哪里比得上用竹子，圆的对圆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就像天然合成的。这种联不用铜钩来挂，如果用了就是多此一举，又是一个累赘。只要用两枚铜钉，在联上穿眼钉牢使它不能移动就可以了。穿眼的地方，要特意选有字的地方。钉上钉子之后，仍然用字的颜色，涂在钉子上，使它们浑然一色，看不出有钉子。蕉叶联也是这样。

此君联

碑文额

三字额，平书者多，间有直书者，匀作两行。匾用方式，亦偶见之，然皆白地黑字，或青绿字。兹效石刻为之，嵌于粉壁之上，谓之匾额可，谓之碑文亦可。名虽石，不果用石，用石费多而色不显，不若以木为之。其色亦不仿墨刻之色，墨刻色暗，而远视不甚分明。地用黑漆，字填白粉，若是则值既廉，又使观者耀目。此额惟墙上开门者宜用之，又须风雨不到之处。客之至者，未启双扉，先立漆书壁经之下，不待搴帷入室，已知为文士之庐矣。

■译文

三个字的匾，大多是横着写的，偶尔有竖着写的，要分作两行。也有把匾做成方形的，但都是用白色做底刻上黑色的字，或是青色、绿色的字。这都是仿照石刻做的，嵌在墙壁上，称作匾额也可以，称作碑文也可以。名字虽然叫碑石，并不是真的用石头做的，用石头做不但花费大，而且颜色也不明显，还没有用木头做的好。颜色也不要仿照墨刻的颜色，墨刻的颜色暗，远看看不清楚。木头的底色用黑漆，字则填上白色的粉，这样既省费用，又醒目。然而这种匾只适合在墙上开门用，一定要放在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地方。客人来了，还没开门，先站在漆书壁字的匾额下面，不需等到掀开帘子进房，就已经知道是文人雅士的住处了。

碑文额

手卷额

额身用板，地用白粉，字用石青石绿，或用炭灰代墨，无一不可。与寻常匾式无异，止增圆木二条，缀于额之两旁，若轴心然。左画锦纹，以像装潢之色，右则不宜太工，但像托画之纸色而已。天然图卷，绝无穿凿之痕，制度之善，庸有过于此者乎？眼前景，手头物，千古无人计及，殊可怪也。

■译文

这种匾额的额身用木板制作，底子用白粉，字用石青或是石绿，或用炭灰来代替墨汁，都是可以的。样式跟一般的匾没什么不同，只是增加了两根圆木，缀在匾的两旁，就像轴心一样。左边画上锦纹，和装潢的颜色一样，右边不需要太精巧，只要表现出托画的底色就可以了。天然的画卷，没有半点穿凿的痕迹，还有比这制作得更好的吗？这些眼前的景色，手边的材料，自古以来，却没有人考虑到，真让人感到奇怪。

手卷额

册页匾

用方板四块，尺寸相同，其后以木绾之。断而使续，势取乎曲，然勿太曲。边画锦纹，亦像装潢之色。止用笔画，勿用刀镌，镌者粗略，反不似笔墨精工；且和油入漆，着色为难，不若画色之可深可浅，随取随得也。字则必用剞劂。各有所宜，混施不可。

■译文

尺寸相同的四块方板，后面用木条连接在一起，似断实连，连接时使它们弯曲，但不要太弯。边上画上跟装潢同一颜色的锦纹。只用笔画，别用刀刻填色的办法，刀刻的线条太粗了，反而不如用笔画的精细。而且漆里掺了油，要着色也很困难，不如用笔画的颜色，可深可浅，随时可以取得。字就一定要用刀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胡乱做。

册页匾

虚白匾

“虚室生白”，古语也。且无事不妙于虚，实则板矣。用薄板之坚者，贴字于上，镂而空之，若制糖食果馅之木印。务使二面相通，纤毫无障。其无字处，坚以灰布，漆以退光。俟既成后，贴洁白绵纸一层于字后。木则黑而无泽，字则白而有光，既取玲珑，又类墨刻，有匾之名，去其迹矣。但此匾不宜混用，择房舍之内暗外明者置之。若屋后有光，则先穴通其屋，以之向外，不则置于入门之处，使正面向内。从来屋高门矮，必增横板一块于门之上。以此代板，谁曰不佳？

■译文

“虚室生白”是一句老话了。凡事都是因为有虚才更好，若是实的就太呆板了。在坚硬的薄木板上贴上字，镂空，就像做糖果或者水果馅的木印一样。一定要使两面相通，不能有一点障碍。在没有字的地方，抹上灰使它坚固，漆上黑漆使它退去光泽。做好后，在字后面贴上一层洁白的棉纸，木板就黑而没有光泽，字就白而有光。既显得玲珑可爱，又像是墨刻一样，虽然名称叫作匾，却已经把它的形式去掉了。但这种匾不能随便选个地方挂，要选择内暗外亮的房间安放。如若屋后面有光，就先凿通墙壁，把匾向外，或者就放在进门的地方，使正面向内。从来都是屋高门矮，总要在门上挂一块横板，拿这个匾代替这种横板，谁会说不好呢？

虚白匾

石光匾

即“虚白”一种，同实而异名。用于磊石成山之地，择山石偶断外，以此续之。亦用薄板一块，镂字既成，用漆涂染，与山同色，勿使稍异。其字旁凡有隙地，即以小石补之，粘以生漆，勿使见板。至板之四围，亦用石补，与山石合成一片，无使有襞之痕，竟似石上留题，为后人凿穿以存其迹者。字后若无障碍，则使通天，不则亦贴绵纸，取光明而塞障碍。

■译文

石光匾是“虚白匾”的一种，实质相同，只是名称不同而已。在用石头垒成的假山上，选择山石出现断口的地方，用它来连接。也是用一块薄板，镂刻好以后，用漆把板染成跟山相同的颜色，不要有一点点的不一样。字旁边有小空隙的地方，都要用小石子补上，再用生漆粘住，不要看出来有木板。木板的四周，也用石头补上，跟山石合成一片，不要显出修饰的痕迹，看上去竟然就像是在石头上题字，让后人凿下来而保存下来的。字的后面如果没有什么障碍，就让它空着以透出天光，不然就贴上棉纸，既能透见天光，又能遮挡后面的障碍。

石光匾

秋叶匾

御沟题红，千古佳事；取以制匾，亦觉有情。但制红叶与制绿蕉有异：蕉叶可大，红叶宜小；匾取其横，联妙在直。是亦不可不知也。

■译文

红叶题诗，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制作成红叶形状的匾额，也让人觉得别有一番情趣。但是制作红叶匾和制作蕉叶联也有不同的地方：蕉叶联应该做得大一些，红叶匾却应该做得小一些；匾要做成横的才好看，对联则做成竖的才好看。这也是不能不知道的。

秋叶匾

山石第五

幽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岩下，与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谓无聊之极思也。然能变城市为山林，招飞来峰使居平地，自是神仙妙术，假手于人以示奇者也，不得以小技目之。且磊石成山，另是一种学问，别是一番智巧。尽有丘壑填胸、烟云绕笔之韵士，命之画水题山，顷刻千岩万壑，及倩磊斋头片石，其技立穷，似向盲人问道者。故从来叠山名手，俱非能诗善绘之人。见其随举一石，颠倒置之，无不苍古成文，纡回入画，此正造物之巧于示奇也。譬之扶乩召仙，所题之诗与所判之字，随手便成法帖，落笔尽是佳词，询之召仙术士，尚有不明其义者。若出自工书善咏之手，焉知不自人心捏造？妙在不善咏者使咏，不工书者命书，然后知运动机关，全由神力。

其叠山磊石，不用文人韵士，而偏令此辈擅长者，其理亦若是也。然造物鬼神之技，亦有工拙雅俗之分，以主人之去取为去取。主人雅而喜工，则工且雅者至矣；主人俗而容拙，则拙而俗者来矣。有费累万金钱，而使山不成山、石不成石者，亦是造物鬼神作崇，为之摹神写像，以肖其为人也。一花一石，位置得宜，主人神情已见乎此矣，奚俟察言观貌，而后识别其人哉？

■译文

在幽静的居所用石头垒一座假山，原本就是不得已的做法。因为不能置身于自然山水之中，所以只好用假山假水来代替。然而能把城市变成山林，把飞来峰移到平地，自然只有神仙的妙术，巧借人的手来显示它的奇异，不能把它看成雕虫小技。而且垒石成山，也是一种学问，别有一番智慧与技巧。不少雅士满胸丘壑，烟云绕笔，让他们画山水，顷刻之间千岩万壑就画成了。可是要他们在房屋旁边垒一座假山，他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好像向盲人问路。所以历来那些做假山的名家，都不是能诗善画的人。他们顺手拿起一块石头，颠来倒去那么一放，无不显得苍凉古朴、迂回入画，这正是造物主显示自己奇特的地方。就像术士占卜召仙时所题的诗、所画的字，顺手写来便成了法帖，落笔都是佳词。询问他们那些字句的含义，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果这些字句出自一个擅长书法、善于作诗的人之手，怎么知道不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呢？妙就妙在让不善于作诗的人去作诗，不擅长书法的人去写字，然后才会知道运作的机巧全由神力控制。

叠山垒石，文人雅士不擅长，而偏偏是这些人擅长，就是这个道理。造物的鬼斧神工也有工巧和笨拙、高雅和低俗的分别。这种分别是以主人的取舍为标准的。主人的趣味高雅并追求精巧，那么造出来的山石就是高雅精巧的；主人的趣味低俗，而且能够接受笨拙，那么造出来的山石就也是低俗笨拙的。有的人花费上万的金钱造山造石，而造出来的山却不像山，石也不像石，这也是造物的鬼神在作祟，在为主人摹神写像，以显示主人的为人。一盆花一块石头，只要放置的位置适当，就能显现出主人的神情，哪里还需要见到人以后察言观色，才能够识别他的为人呢？

大山

山之小者易工，大者难好。予遨游一生，遍览名园，从未见有盈亩累丈之山，能无补缀穿凿之痕，遥望与真山无异者。犹之文章一道，结构全体难，敷陈零段易。唐宋八大家之文，全以气魄胜人，不必句栉字篦，一望而知为名作。以其先有成局，而后修饰词华，故粗览细观同一致也。若夫间架未立，才自笔生，由前幅而生中幅，由中幅而生后幅，是谓以文作文，亦是水到渠成之妙境；然但可近视，不耐远观，远观则襞缝纫之痕出矣。

书画之理亦然。名流墨迹，悬在中堂，隔寻丈而观之，不知何者为山，何者为水，何处是亭台树木，即字之笔画杳不能辨，而只览全幅规模，便足令人称许。何也？气魄胜人，而全体章法之不谬也。

至于垒石成山之法，大半皆无成局，犹之以文作文，逐段滋生者耳。名手亦然，矧庸匠乎？然则欲累巨石者，将如何而可？必俟唐宋诸大家复出，以八斗才人，变为五丁力士，而后可使运斤乎？抑分一座大山为数十座小山，穷年俯视，以藏其拙乎？曰：不难。用以土代石之法，既减人工，又省物力，且有天然委曲之妙。混假山于真山之中，使人不能辨者，其法莫妙于此。

垒高广之山，全用碎石，则如百衲僧衣，求一无缝处而不得，此其所以不耐观也。以土间之，则可泯然无迹，且便于种树。树根盘固，与石比坚，且树大叶繁，混然一色，不辨其为谁石谁土。立于真山左右，有能辨为积累而成者乎？此法不论石多石少，亦不必定求土石相半，土多则是土山带石，石多则是石山带土。土石二物原不相离，石山离土，则草木不生，是童山矣。

■译文

小山容易造得精巧，大山难以造得很好。我一生遨游，看了许多有名的园林，还没有见过一亩以上、几丈之高的假山能够没有缝缝补补、拼拼凑凑的痕迹，远远看去与真山没有差别的。这就和文人写文章一样，构思全篇困难，零碎写来容易。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全是以气魄胜人，不用逐字逐句地考察，一看就知道是名作。因为它先从整体布局，然后才去修饰词藻，所以无论是粗看还是细看，都一样。如果文章的骨架还没有打好，就顺着文思信笔写下去，从开头写到中间，再从中间写到结尾，这叫以文作文，也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奇妙境界。然而这种文章，只可细观，不耐观大略。总观大略就会看出拼拼凑凑的痕迹。

书画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名人的字画，挂在大厅里，隔了一丈多远来看，不能看清楚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亭台、树木，可能连字的笔画也看不清楚，而如果只看全幅的规模气势，就会令人十分赞许。为什么呢？因为气魄过人，整体的章法好。

至于垒石成山，大半都没有固定的规则，就像以文作文，是一段一段写出来的。名家也是这样，何况平庸的工匠呢？那么，要垒一座巨石大山，要如何做呢？难道一定要等唐宋八大家再生，把才高八斗的文士变成大力士，然后让他们操斧造山吗？或者把一座大山，分成几十座小山，终年低头琢磨，这样来掩饰它的拙劣吗？其实这并不难。用一种以土代石的方法，既减少人工，又节省物力，而且还有天然起伏的巧妙。就是把假山混在真山的中间，使人分辨不出，这是最妙的方法了。

要垒高大的山，如果全部用碎石，就如同百衲的僧衣，想找个没缝的地方都难，这是它不耐看的原因。把土混杂在中间，就可以丝毫看不出拼凑的痕迹了，这样还便于种树。等到树根盘曲稳固，可以跟石头一样坚固，而且树大叶繁，浑然一色，分辨不出哪是土哪是石。站在真山的旁边，有谁能分辨出它是人工堆积而成的呢？用这种方法不要求石头的多少，也不要求土和石各占一半，土多就是土山带石，石多就是石山带土。土和石这两种东西，原本就是不可分离的，石山上没有土，就会不长草木，成为没有草木的山了。

小山

小山亦不可无土，但以石作主，而土附之。土之不可胜石者，以石可壁立，而土则易崩，必仗石为藩篱故也。外石内土，此从来不易之法。

言山石之美者，俱在透、漏、瘦三字。此通于彼，彼通于此，若有道路可行，所谓透也；石上有眼，四面玲珑，所谓漏也；壁立当空，孤峙无倚，所谓瘦也。然透、瘦二字在在宜然，漏则不应太甚。若处处有眼，则似窑内烧成之瓦器，有尺寸限在其中，一隙不容偶闭者矣。塞极而通，偶然一见，始与石性相符。

瘦小之山，全要顶宽麓窄，根脚一大，虽有美状，不足观矣。

石眼忌圆，即有生成之圆者，亦粘碎石于旁，使有棱角，以避混全之体。

石纹石色取其相同，如粗纹与粗纹当并一处，细纹与细纹宜在一方，紫碧青红，各以类聚是也。然分别太甚，至其相悬接壤处，反觉异同，不若随取随得，变化从心之为便。至于石性，则不可不依；拂其性而用之，非止不耐观，且难持久。石性维何？斜正纵横之理路是也。

■译文

小山主要以石头为主，以土为辅，但也不能没有土。土之所以没有石头好，是因为石头可以竖立起来，而土很容易崩塌，必须依靠石头作为保护。外面用石，里面填土，这是自古以来不可改变的法则。

说到山的美，全在“透、漏、瘦”三个字上。彼此相通，好像有道路可走一样，叫作“透”；石头上有眼，四面玲珑，叫作“漏”；当空直立，独立无依，叫作“瘦”。但是“透”和“瘦”这两个字，山的每个地方都应该如此，“漏”就不能太过分。如果处处有眼，就像窑里烧成的瓦器，有尺寸的限制，一个小洞都不能堵塞。堵塞应该有一定的限度，偶然见到一处通孔，这才跟石头的本性相符。

瘦小的山，全都应该山顶宽山脚窄。山脚一大，即使形状很美，也不值得看了。

石眼要避免太圆，就算天生是圆的，也要在旁边粘上碎石，使它显得有棱有角，以避免过于圆滑的形状。

石头的纹理和颜色要选取相同的。例如粗纹的和粗纹的归在一起，细纹的和细纹的归在一起，各种颜色的石头也各自归在一起。然而如果分得过于细致，在不同颜色相接的地方，也会觉得颜色过渡而太生硬，反不如随取随放，随心所欲的好。至于石性，就不能不顺从；如果违背石性来用石，不但不耐看，而且难以持久。石性是什么？就是它的正斜纵横的纹理。

石壁

假山之好，人有同心；独不知为峭壁，是可谓叶公之好龙矣。山之为地，非宽不可；壁则挺然直上，有如劲竹孤桐，斋头但有隙地，皆可为之。且山形曲折，取势为难，手笔稍庸，便贻大方之诮。壁则无他奇巧，其势有若累墙，但稍稍纡回出入之，其体嶙峋，仰观如削，便与穷崖绝壑无异。且山之与壁，其势相因，又可并行而不悖者。

凡垒石之家，正面为山，背面皆可作壁。匪特前斜后直，物理皆然，如椅榻舟车之类；即山之本性亦复如是，逶迤其前者，未有不崭绝其后，故峭壁之设，诚不可已。但壁后忌作平原，令人一览而尽。须有一物焉蔽之，使座客仰观不能穷其颠末，斯有万丈悬岩之势，而绝壁之名为不虚矣。蔽之者维何？曰：非亭即屋。或面壁而居，或负墙而立，但使目与檐齐，不见石丈人之脱巾露顶，则尽致矣。

石壁不定在山后，或左或右，无一不可，但取其他势相宜。或原有亭屋，而以此壁代照墙，亦甚便也。

■译文

人人都喜好假山，但在造假山的时候，唯独不知道垒峭壁，这可以说是“叶公好龙”了。造假山的地方，一定要宽才可以；峭壁却挺拔直立，就像劲竹孤桐，房屋旁只要有一点空地，就可以造。而且假山的形状曲折，很难造出气势，手艺稍稍平庸一点，便会贻笑大方。石壁却没有那么多的奇巧，它的垒法就像垒墙，只要造得稍稍迂回曲折一些，山体嶙峋，仰看像刀削斧劈一般，就与悬崖绝壁没有什么不同了。而且山与石壁的势态是相辅相成的，可以并行不悖。

凡是垒了石山的人家，正面垒石山，石山的背面就可以做成峭壁。事物本来的规律都是前部倾斜后部直立，比如椅子、床、车、船之类，就是山的本性也是这样，前面蜿蜒曲折，后面挺然直立。所以峭壁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峭壁后面要避免留下空地，使人一览无余。必须用一个东西遮蔽起来，使座上客仰视时不能把顶部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有万丈悬崖的气势，绝壁也就不是徒有虚名了。用什么来遮蔽呢？亭子或者屋子。无论面朝石壁而坐，还是背靠石壁而立，只要让视线与屋檐平齐，看不见石壁的顶端，这样的峭壁就十分完善了。

石壁不一定要造在山后，造在山的左边或右边都可以，只要与地势相宜就行。或者原来就有亭有屋，而用石壁来代替照墙，也很方便。

石洞

假山无论大小，其中皆可作洞。洞亦不必求宽，宽则藉以坐人。如其太小，不能容膝，则以他屋联之，屋中亦置小石数块，与此洞若断若连，是使屋与洞混而为一，虽居屋中，与坐洞中无异矣。洞中宜空少许，贮水其中而故作漏隙，使涓滴之声从上而下，旦夕皆然。置身其中者，有不六月寒生，而谓真居幽谷者，吾不信也。

■译文

假山不管大小，中间都可以做洞。洞不要求太宽，宽到可以坐人就行。也不要太小了，如果太小了，连人都站不下，就把别的房子和它连接起来。房子里面也放些小石块，看起来跟这石洞似断似连，这样房子就和洞浑然一体，虽然坐在房子里，也跟坐在洞里差不多了。洞中空出一小块地方，贮存少许水在里面，并且故意做出漏隙，让涓涓的滴水之声从上而下，日夜连绵不绝。置身于山洞之中却不感到六月生寒，还说自己身处幽谷的人，我才不相信有这样的人呢。

零星小石

贫士之家，有好石之心而无其力者，不必定作假山。一卷特立，安置有情，时时坐卧其旁，即可慰泉石膏肓之癖。若谓如拳之石亦须钱买，则此物亦能效用于人，岂徒为观瞻而设？使其平而可坐，则与椅榻同功；使其斜而可倚，则与栏杆并力；使其肩背稍平，可置香炉茗具，则又可代几案。花前月下，有此待人，又不妨于露处，则省他物运动之劳，使得久而不坏，名虽石也，而实则器矣。且捣衣之砧，同一石也，需之不惜其费。石虽无用，独不可作捣衣之砧乎？

王子猷劝人种竹，予复劝人立石，有此君不可无此丈。同一不急之务，而好为是谆谆者，以人之一生，他病可有，俗不可有；得此二物，便可当医，与施药饵济人。同一婆心之自发也。

■译文

贫寒的人家，喜欢假山而没条件建造的，不一定要造假山。拳头大的石头，单独摆在那里，只要安置得有情趣，经常在旁边坐卧，也可以满足对泉水山石的嗜好。如果拳头大的石头，也得花钱去买，那么这个东西一定对人也有用处，而不只是作为观赏用。把它平放就可以坐，就跟椅子和床有一样的作用；把它斜放就可以倚靠，就跟栏杆有同样的作用；如果石头的表面比较平整，也可以放香炉和茶具，又可以代替茶几。花前月下，用石头来作为器具使用，也不怕放在露天里，又省去了搬运其他东西时的劳累。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坏，那么它虽然叫石头，实际上已经是一件器具了。而且捣衣服的砧石一样是石头，因为需要就不在乎价钱。石头即使没有别的用处，难道还不能做捣衣服的砧石吗？

王子猷劝人种竹，我又劝人立石，有竹不能没有石。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人们急需的东西，而我在这里谆谆劝导，是因为人的一生，其他的病可以有，而俗气病不可以有。得到石和竹这两种东西，就可以医治俗气病，这与送药给人治病一样，都是出于一片慈悲的心。

清·唐岱　《晴峦春霭图》

器玩部

制度第一

人无贵贱，家无贫富，饮食器皿，皆所必需。“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子舆氏尝言之矣。至于玩好之物，惟富贵者需之，贫贱之家，其制可以不问。然而粗用之物，制度果精，入于王侯之家，亦可同乎玩好；宝玉之器，磨砻不善，传于子孙之手，货之不值一钱。如精粗一理，即知富贵贫贱同一致也。

予生也贱，又罹奇穷，珍物宝玩虽云未尝入手，然经寓目者颇多。每登荣富之堂，见其辉煌错落者星布棋列，此心未尝不动，亦未尝随见随动，因其材美，而取材以制用者未尽善也。至入寒俭之家，睹彼以柴为扉，以瓮作牖，大有黄虞三代之风，而又怪其纯用自然，不加区画。如瓮可为牖也，取瓮之碎裂者联之，使大小相错，则同一瓮也，而有歌窑冰裂之纹矣。柴可为扉也，取柴之入画者为之，使疏密中窾，则同一扉也，而有农户儒门之别矣。

人谓变俗为雅，犹之点铁成金，惟具山林经济者能此，乌可责之一切？予曰：垒雪成狮，伐竹为马，三尽童子皆优为之，岂童子亦抱经济乎？有耳目即有聪明，有心思即有智巧，但苦自画为愚，未尝竭思穷虑以试之耳。

■译文

人不论贵贱，家无论贫富，饮食器具都是必需有的。孟子曾经说过：“一个人身上的东西，是上百个工匠为他准备的。”至于玩物之类的东西，只有富贵人家需要，贫贱的人家，可以不去管它的样式。然而那些日常用具，如果样式和制作的确都很精美，到了王侯的家里，也就像玩物一样；即使是宝石玉器，制作粗糙，传到子孙手中，卖掉它也值不了几个钱。了解了精致、粗糙的道理，就会知道富贵、贫贱和它一样。

我生在贫贱之家，又穷困潦倒，珍贵的玩物，虽说不曾拥有，但亲眼见过的也很多。我每次到了富贵人家的家中，看到那珍奇玩物高低错落、琳琅满目，不是不动心，但也不是每次看见都动心，因为有些即使材料本身很好，取材和制作却不够精致。而到了贫寒人家，看他用木柴做门，拿瓮做窗，大有上古的风范，却又怪他只懂得用自然的东西，而不懂得加以修饰。例如瓮可以做窗户，就把碎裂的瓮片接起来，让大的小的互相错落，那么同样是瓮，却有哥窑烧制出来的冰裂纹路了。木柴可以做门，就用造型美观的柴来做，并使柴疏密间杂，那么同样是门，却能区别出农户和儒门了。

有人认为要变俗为雅，就好像点铁成金，只有具备雄才大略的人才能做到，怎么能要求人人都做到呢？我说：垒雪堆狮子，砍竹当马骑，就算是小孩子都能做得很好，难道他们也具有雄才大略吗？人只要有耳目就聪明，用心做事，就会有智慧，怕只怕自己认为自己愚笨，便不去绞尽脑汁想办法来尝试了。

几案

予初观《燕几图》，服其人之聪明什佰于我。因自置无力，遍求置此者，讯其果能适用与否，卒之未得其人。无我竭此大段心思，不可不谓经营惨淡，而人莫之则效者，其故何居？以其太涉繁琐，而且无此极大之屋，尽列其间，以观全势故也。凡人制物，务使人人可备，家家可用，始为布帛菽粟之才，不则售冕旒而沽玉食，难乎其为购者矣。故予所言，务舍高远而求卑近。几案之设，予以庀材无资，尚未经营及此。但思欲置几案，其中有三小物必不可少。

一曰抽替。此世所原有者也，然多忽略其事，而有设有不设。不知此一物也，有之斯逸，无此则劳，且可藉为容懒藏拙之地。文人所需，如简牍刀锥、丹铅胶糊之属，无一可少，虽曰司之有人，藏之别有其处，究意不能随取随得，役之如左右手也。予性卡急，往往呼童不至，即自任其劳。书室之地，无论远迂捷，总以举足为烦，若抽替一设，则凡卒急所需之物尽纳其中，非特取之如寄，且若有神物俟乎其中，以听主人之命者。至于废稿残牍，有如落叶飞尘，随扫随有，除之不尽，颇为明窗净几之累，亦可暂时藏纳，以俟祝融，所谓容懒藏拙之地是也。知此则不独书案为然，即抚琴观画、供佛延宾之座，俱应有此。一事有一事之需，一物备一物之用。《诗》云：“童子佩觿。”《鲁论》云：“去丧无所不佩。”人身且然，况为器乎？

一曰隔板。此予所独置也。冬月围炉，不能不设几席。火气上炎，每致桌面台心为之碎裂，不可不预为计也。当于未寒之先，另设活板一块，可用可去，衬于桌面之下，或以绳悬，或以钩挂，或于造桌之时，先作机彀以待之，使之待受火气，焦则另换，为费不多。此珍惜器具之婆心，虑其暴殄天物，以惜福也。

一曰桌撒。此物不用钱买，但于匠作挥斤之际，主人费启口之劳，僮仆用举手之力，即可取之无穷，用之不竭。从来几案与地不能两平，挪移之时必相高低长短，而为桌撒，非特寻砖觅瓦时费辛勤，而且相称为难，非损高以就低，即截长而补短，此虽极微极琐之事，然亦同于临渴凿井，天下古今之通病也，请为世人药之。凡人兴造之际，竹头木屑，何地无之？但取其长不逾寸，宽不过指，而一头极薄，一头稍厚者，拾而存之，多多益善，以备挪台撒脚之用。如台脚所虚者少，则止入薄者，而留其有余者于脚处，不则尽数入之。是止一寸之木，而备高低长短数则之用，又未尝费我一钱，岂非极便于人之事乎？但须加以油漆，勿露竹头木屑之本形。何也？一则使之与桌同色，虽有若无；一则恐童子扫地之时，不能记忆，仍谬认为竹头木屑而去之，势必朝朝更换，将亦不胜其烦；加以油漆，则知为有用之器而存之矣。只此极细一着，而有两意存焉，况大者乎？劳一人以逸天下，予非无功于世者也。

■译文

我刚开始看《燕几图》，佩服作者的聪明才智比我要强十倍百倍。因为我自己没有能力去置办，所以我到处去寻找置办了这种几案的人家，想了解它们是否真的很适用，却始终没有找到。我这样竭尽心思，不能不说是惨淡经营，却没有人仿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种几案太烦琐，没有那么大的房屋可以把它们全部放进去以观全貌。人们卖东西，总是选择人人都需要，家家都用得上，像布匹、粮食之类的平常东西，要是卖皇家的衣食，买的人就很少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一定要舍弃高远而追求通俗。我因为没有钱购买材料，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做几案。但我考虑过如果要做几案，有三样东西必不可少。

一是抽屉。这是世上原来就有的，然而人们大多忽略了它，有些设置了抽屉，有些没有。却不知道抽屉这个东西，有了它就很方便，没有它就很麻烦，而且它还可以成为偷懒藏拙的地方。文人所需要的东西，例如信笺、剪刀、锥子、笔墨、糨糊之类，没有一样可以少，虽说专门有人管理，但是藏在别的地方，不能随需随取像使用左右手一样。我性子急，往往喊书童，他还没有到，我就自己去拿了。在书房里不管是绕远路还是走近道，总是不喜欢走。要是有了抽屉，把紧急时需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不仅取用方便，而且就像有神物等在那里，以听候主人的使唤。至于那些废纸和残稿，就像是落叶和飞尘一样，随扫随时有，清除不尽，是书房里面很碍眼的东西，也可以暂时收在里面，等多了就一起烧掉，这就是所说的可以偷懒藏拙的意思。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不只是书桌应该这样，就是弹琴赏画、烧香供佛像或是给客人用的座位，都应该有抽屉。一件事有一件事的需要，一种东西有一种东西的用处。《诗经》说：“童子佩觿。”《鲁论》说：“服满丧期之后什么都可以佩带。”人身上佩带的饰物尚且如此，何况是器具呢？

一是隔板。这是我独创的。冬天围着火炉，不能不准备几案。火气上升，时间长了，总会把桌面台心烤得碎裂，不可不提前想一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应当在天冷之前，另外做一块活动的板子，可装可拆，把它衬在桌面下。用绳子或是用钩子把它悬挂起来，或者在做桌子的时候，先做一个机关来放置木板，它受了热气变焦之后，另外再换一块，这样比起损坏桌子来，花费不多。这是我珍惜器具的一片苦心，担心人们浪费财物，劝告人们珍惜自己的福祉。

一是桌撒。这东西不需要用钱买，只要在工匠制作的时候，主人动一下口，仆人动一下手，就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几案和地面总是不能两平，搬动的时候，必定和地面高低不平，而要找一件东西来垫桌脚，寻找砖头、瓦块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找来后也很难合适，不是要去掉高的来将就低的，就是要截掉长的来弥补短的。这虽然是极为细微琐碎的事情，但跟临渴挖井一样，是古今天下人的通病，我希望能帮世人把这个病治好。人们在制作家具的时候，竹片、木屑到处都是。只要拣那些长不过寸，宽不超过一个指头，一头薄一头厚的保存起来，多多益善，以备挪桌子时垫桌脚用。如果桌脚留空少，就只把薄的一边塞进去，而把厚的一边留在外面，不然就全部塞进去。这样一寸大的木头，就可以备高低长短多种情况之用，又不需要花一文钱，这难道不是很方便人的事吗？但是要把它刷上几案的油漆，不要露出竹片、木屑的本来面目。为什么呢？一来可以使它和桌子同色，放在那里就像没有一样；二来担心童子扫地的时候忘记了，仍然把它当竹片、木屑而扫掉，那样就势必要天天更换，也会让人烦不胜烦。如果把它涂上油漆，童子就会知道这是有用的东西而应该保留它。就是这样极细的事情，也有两层含义，更何况大的方面呢？我一个人费点脑筋而方便天下人，我难道不是对世界有贡献的人吗？

椅杌

器之坐者有三：曰椅、曰杌、曰凳。三者之制，以时论之，今胜于古，以地论之，北不如南；维扬之木器，姑苏之竹器，可谓甲于古今，冠乎天下矣，予何能赘一词哉！但有二法未备，予特创而补之，一曰暖椅，一曰凉杌。

予冬月著书，身则畏寒，砚则苦冻，欲多设盆炭，使满室俱温，非止所费不赀，且几案易生生尘，不终日而成灰烬世界。若止设大小二炉以温手足，则厚于四肢而薄于诸体，是一身而自分冬夏，并耳目心思，亦可自号孤臣孽子矣。计万全而筹尽适，此暖椅之制所由来也。制法列图于后。一物而充数物之用，所利于人者，不止御寒而已也。

盛暑之月，流胶铄金，以手按之，无物不同汤火，况木能生此者乎？凉杌亦同他杌，但杌面必空其中，有如方匣，四围及底，俱以油灰嵌之，上覆方瓦一片。此瓦须向窑内定烧，江西福建为最，宜兴次之，各就地之远近，约同志数人，敛出其资，倩人携带，为费亦无多也。先汲凉水贮杌内，以瓦盖之，务使下面着水，其冷如冰，热复换水，水止数瓢，为力亦无多也。其不为椅而杌者，夏月少近一物，少受一物之暑气，四面无障，取其透风；为椅则上段之料势必用木，两胁及背又有物以障之，是止顾一臀而周身皆不问矣。此制易晓，图说皆可不备。

■译文

用来坐的家具有三种：分别是椅子、小凳子和凳。这三种家具的样式，从时代来说，今胜于古；从地域来说，南胜于北。扬州的木器，苏州的竹器，可以说是古往今来天下第—，哪用得着我再说什么呢！但是有两样东西没有，我特地做出来加上去：一是暖椅，一是凉凳。

冬天写书的时候，我身体怕冷，砚池怕冰冻，想多烧几盆炭使满屋子都暖和起来，不仅费用太高，而且桌上容易沾灰，不到一天就会变成灰烬世界。但是如果只用大小两个炉子，温暖手足，又厚待了四肢而亏待了身体，这样一个身体自分冬夏，连耳目心思，也可自称为“孤臣孽子”了。想尽一切办法考虑周全，这就是我造暖椅的原因。制作方法见后面的图。一件东西能当几件东西用，暖椅对人的好处不仅仅是御寒而已。

盛夏的时候，每样东西摸上去都像热水和火焰一样烫，何况木头本身就是用来烧火的呢？凉凳也就像普通的凳一样，只是凳面以下一定要放空，像个方匣子一样。四围和底部全部嵌上油灰，上面盖一片方瓦，这种瓦必须要向瓦窑专门定制，江西和福建的最好，宜兴的次之。各看地方远近，有同样打算的几个人一起出钱，请人携带，花钱也不多。先在凳内倒入凉水，上面盖上瓦。务必使底面碰着水，冷得跟冰一样，热了就再换水。只需要几瓢水，不会太费力。之所以不做成椅子而做成凳，是因为夏天少靠近一样东西，就少受一点暑气。四面没有遮挡，是为了透风。做成椅子，那么中段的材料一定是用木头，两肋和背部又有东西挡住，这是只顾屁股而全身都忽略了。这东西的制作比较容易明白，不需要画图和解说了。

暖椅

暖椅式

如太师椅而稍宽，彼止取容臀，而此则周身全纳故也。如睡翁椅而稍直，彼止利于睡，而此则坐卧咸宜，坐多而卧少也。前后置门，两旁实镶以板，臀下足下俱用栅。用栅者，透火气也，用板者，使暖气纤毫不泄也。前后置门者，前进人而后进火也。然欲省事，则后门可以不设，进人之处亦可以进火。此椅之妙，全在安抽替于脚栅之下。只此一物，御尽奇寒，使五官四肢均受其利而弗觉。另置扶手匣一具，其前后尺寸，倍于轿内所用者。入门坐定，置此匣于前，以代几案。倍于轿内所用者，欲置笔砚及书本故也。抽替以板为之，底嵌薄砖，四围镶铜。所贮之灰，务求极细，如炉内烧香所用者。置炭其中，上以灰覆，则火气不烈而满座皆温，是隆冬时别一世界。况又为费极廉，自朝抵暮，止用小炭四块，晓用二块至午，午换二块至晚。此四炭者，秤之不满四两，而一日之内，可享室暖无冬之福，此其利于身者也。

若至利于身而无益于事，仍是宴安之具，此则不然。扶手用板，镂去掌大一片，以极薄端砚补之，胶以生漆，不问而知火气上蒸，砚石常暖，永无呵冻之劳，此又利于事者也。不宁惟是，炭上加灰，灰上置香，坐斯椅也，扑鼻而来者，只觉芬芳竟日，是椅也，而又可以代炉。炉之为香也散，此之为香也聚，由是观之，不止代炉，而且差胜于炉矣。有人斯有体，有体斯有衣，焚此香也，自下而升者，能使氤氲透骨，是椅也，而又可代薰笼。薰笼之受衣也，止能数件。此物之受衣也，遂及通身。迹是论之，非止代一薰笼，且代数薰笼矣。倦而思眠，倚枕可以暂息，是一有座之床。饥而就食，凭几可以加餐，是一无足之案。游山访友，何烦另觅肩舆，只须回以柱杠，覆以衣顶，则冲寒冒雪，体有余温，子猷之舟可弃也，浩然之驴可废也，又是一可坐可眠之轿。日将暮矣，尽纳枕簟于其中，不须臾而被窝尽热；晓欲起也，先置衣履于其内，未转睫而襦履皆温。是身也，事也，床也，案也，轿也，炉也，薰笼也，定省晨昏之孝子也，送暖偎寒之贤妇也，总以一物焉代之。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以造化灵秘之气泄尽而无遗也。此制一出，得无重犯斯忌，而重杞人之忧乎？

■译文

暖椅像太师椅但稍微宽一些，太师椅只能容纳臀部，而暖椅能够容纳全身。像睡翁椅又比它稍微直一些，睡翁椅只方便睡觉，而暖椅坐卧都方便，坐得多睡得少。暖椅前后都装上门，两旁镶上实板，臀下和脚下都用栅栏。之所以用栅栏，是为了让火气透上来；用板是为了使暖气一点都漏不出去。前后装上门，是为了前面进人，后面进火。但如果想省事，那么就可以不用装后门，进人的地方也进火。这种椅子的妙处，全在于在脚下的栅栏下面安放了抽屉，只这么一件东西，就可以抵御奇寒，使五官四肢都在不知不觉中享受到温暖。另外设置一个扶手匣，尺寸比轿子里用的大一倍。进门坐好后，把这种匣子放在前面，代替书桌。之所以要比轿子里用的大一倍，是为了放笔砚和书本。抽屉用板来做，底部嵌薄砖，四围镶铜。抽屉里储存的灰，一定要很细，像香炉里烧香用的灰一样，在里面放上炭，上面盖上灰，那么火气不会太冲而整个椅子里都很温暖，成为隆冬时节的另一个世界。何况花费又很低，从早到晚，只要用四块小炭，早上用两块可以到下午，下午用两块可以到晚上，这四块炭，还不满四两，而一天之内，可以享受室暖无冬之福，这是它对身体有利的地方。

如果只对身体有利而对做事没帮助，那只是享乐的工具，但暖椅不是这样。扶手用板做好，镂空巴掌大的一块，补上很薄的端砚，用生漆胶住，不用说也知道火气上来时，砚台可以一直保暖，不必用口去呵。这是利于它做事的地方。不仅如此，在炭上加灰，在灰上放香，坐在这种椅子里，整天都觉得芳香扑鼻。暖椅又可以代替炉子。用炉子来点香，香气会散发掉，用暖椅点香，香气则会集中。从这点来看，暖椅不仅可以代替炉子，还比炉子更好。有人才有身体，有身体才有衣服。点香的时候，香气从下面上升，能熏遍全身，因此暖椅又可以代替熏笼。熏笼一次只能熏几件衣服，而暖椅可以熏全身的衣服。从这来看，暖椅不止抵得上一个熏笼，可以说抵得上好几个熏笼了。困了想睡觉的时候，靠着枕头就可以休息一会，暖椅又成了一个有座位的床。饿了想吃饭的时候，靠着书桌就可以用饭，暖椅又成了一个没有腿的桌子。要去游山或者探访朋友，不必再另找轿子，只需要在上面加上杠子，盖上布蓬，那么顶着寒风冒着小雪，身上都还是温暖的。王献之的船、孟浩然的驴都不想要了，暖椅又成了一个可以坐可以睡的轿子。天快黑的时候，把枕头和褥子放进去，不一会，被窝就热了。白天要起床时，把衣服和鞋子放进去，一转眼衣服和鞋子就都暖了。对身体有利，又方便做事，还可以代替床、桌子、轿子、炉子和熏笼，就像早晨和傍晚来问候的孝子，相偎送暖的贤妻一样，全部可以用一件东西代替。仓颉造字而天上下粟米，鬼夜里哭，是因为造化的清灵秘密之气都被泄露了。我设计了暖椅，会不会重犯这个忌讳，而加重杞人的忧虑呢？

床帐

人生百年，所历之时，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日间所处之地，或堂或庑，或舟或车，总无一定之地，而夜间所处，则止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生相共之物，较之结发糟糠，犹分先后者也。人之待物，其最厚者，当莫过此。然怪当世之人，其于求田问舍，则性命以之，而寝处晏息之地，莫不务从苟简，以其只有己见，而无人见故也。若是，则妻妾婢媵是人中之榻也，亦因己见而人不见，悉听其为无盐嫫姆，蓬头垢面而莫之讯乎？予则不然。每迁一地，必先营卧榻而后及其他，以妻妾为人中之榻，而床笫乃榻中之人也。

欲新其制，苦乏匠资；但于修饰床帐之具，经营寝处之方，则未尝不竭尽绵力，犹之贫士得妻，不能变村妆为国色，但令勤加盥栉，多施膏沐而已。其法维何？一曰床令生花，二曰帐使有骨，三曰帐宜加锁，四曰床要着裙。

曷云“床令生花”？夫瓶花盆卉，文人案头所时有也，日则相亲，夜则相背，虽有天香扑鼻，国色昵人，一至昏黄就寝之时，即欲不为纨扇之捐，不可得矣。殊不知白昼闻香，不若黄昏嗅味。白昼闻香，其香仅在口鼻；黄昏嗅味，其味真入梦魂。法于床帐之内先设托板，以为坐花之具；而托板又勿露板形，妙在鼻受花香，俨若身眠树下，不知其为妆造也者。先为小柱二根，暗钉床后，而以帐悬其外。托板不可太大，长止尺许，宽可数寸，其下又用小木数段，制为三角架子，用极细之钉，隔帐钉于柱上，而后以板架之，务使极固。架定之后，用彩色纱罗制成一物，或像怪石一卷，或作彩云数朵，护于板外以掩其形。中间高出数寸，三面使与帐平，而以线缝其上，竟似帐上绣出之物，似吴门堆花之式是也。若欲全体相称，则或画或绣，满帐俱作梅花，而以托板为虬枝老干，或作悬崖突出之石，无一不可。帐中有此，凡得名花异卉可作清供者，日则与之同堂，夜则携之共寝。即使群芳偶缺，万卉将穷，又有炉内龙涎、盘中佛手与木瓜、香楠等物可以相继。若是，则身非身也，蝶也，飞眠宿食尽在花间；人非人也，仙也，行起坐卧无非乐境。予尝于梦酣睡足、将觉未觉之时，忽嗅蜡梅之香，咽喉齿颊尽带幽芬，似从脏腑中出，不觉身轻欲举，谓此身必不复在人间世矣。既醒，语妻孥曰：“我辈何人，遽有此乐，得无折尽平生之福乎？”妻孥曰：“久贱常贫，未必不由于此。”此实事，非欺人语也。

曷云“帐使有骨”？床居外，帐居内，常也。亦有反此旧制，而使帐出床外者，善则善矣，其如夏月驱蚊，匿于床栏曲折之外，有若负嵎，欲求美观，而以膏血殉之，非长策也，不若仍从旧制。其不从旧制，而使帐出床外者，以床有端正之体，帐无方直之形，百计撑持，终难服贴，总以四角之近柱者软而无骨，不能肖柱以为形，有犄角抵牾之势也，故须别为赋形，而使之有骨。用不粗不细之竹，制为一顶及四柱，俟帐已挂定而后撑之，是床内有床，旧制之便与新制之精，二者兼而有之矣。床顶及柱，令置轿者为之，其价颇廉，仅费中人一饭之资耳。

曷云“帐宜加锁”？设帐之故有二：蔽风、隔蚊是也。蔽风之利十之三，隔蚊之功十之七，然隔蚊以此，闭蚊于中而使之不得出者亦以此。蚊之为物也，体极柔而性极勇，形极微而机极诈。薄暮而驱，彼宁受奔驰之苦，挞伐之危，守死而弗去者十之八九。及其去也，又必择地而攻，乘虚以入。昆虫庶类之善用兵法者，莫过于蚊。其择地也，每弃后而攻前，其乘虚也，必舍垣而窥户。帐前两幅之交接处，皆其据险扼要，伏兵伺我之区也。或于风动帐开之际，或于取器之溺之时，一隙可乘，遂鼓噪而入。法于门户交关之地，上、中、下共设三纽，若妇人之衣扣然。至取溺器时，先以一手绾帐，勿使大开，以一手提之使入，其出亦然。若是，则坚壁固垒，彼虽有奇勇异诈，亦无所施其能矣。至于驱除之法，当使人在帐中，空洞其外，始能出而无阻。世人逐蚊，皆立帐檐之下，使所开之处蔽其大半，是欲其出而闭之门也。犯此弊者十人而九，何其习而不察，亦至此乎？

曷云“床要着裙”？爱精美者，一物不使稍污。常有绮罗作帐，精其始而不能善其终，美其上而不得不污其下者，以贴枕着头之处，在妇人则有膏沐之痕，在男妇亦多脑汗之迹，日积月累，无瑕者玷而可爱者憎矣，故着裙之法不可少。此法与增添顶柱之法相为表里。欲令着裙，先必使之生骨，无力不能胜衣也。即于四竹柱之下，各穴一孔，以三横竹内之，去簟尺许，与枕相平，而后以布作裙，穿于其上，则裙污而帐不污，裙可勤涤，而帐难频洗故也。

至于枕簟被褥之设，不过取其夏凉冬暖，请以二语概之，曰：求凉之法，浇水不如透风；致暖之方，增不如加布。是予贫士所知者。至于羊羔美酒，亦足御寒，广厦重冰，尽堪避暑，理则固然，未尝亲试。“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此圣贤无欺之学，不敢以细事而忽之也。

■译文

人生百年里所经历的时间，白天占一半，夜晚占一半。白天或是在厅房或是在走廊，或是在船上或是在车里，没有规定的地方，而晚上待的地方，就只有床。这样说来，床是我们相伴半生的东西，比起结发妻子，其亲密还有先后之分。人与东西最亲密的，莫过于此。但奇怪的是，当世的人，在寻觅田地和房子时，不惜把命也搭上，而对休息睡觉的地方，则都很随便。那是因为这只有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这么说来，妻妾丫鬟，对人来说也像床一样，难道也因为只有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就听凭她们是丑陋不堪、蓬头垢面也不过问吗？我就不同，每迁居一个地方，都先整治床铺，然后再做别的事。妻妾对人来说是床，而床也就是人的妻妾。

我想要做一张新的床，只是没有请工匠的钱，但是对于修饰床和帐的东西、经营床铺的方法，总是竭尽微薄的财力。就好像贫穷的人娶了妻子，不能把她的普通容貌变为国色，就只有让她勤于梳洗，多上些脂粉而已。方法是怎样的呢？一是让床生花，二是让帐有骨，三是帐应该上锁，四是床要着裙。

什么叫“床令生花”呢？花瓶和花盆里的花，是文人案头常有的东西，白天亲近，晚上就不想亲近，即使天香扑鼻、国色可人，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却不能不被抛弃一边。其实人们不知道白天闻花香不如晚上的效果好。白天闻花香，香味只在口鼻，晚上闻香，香味能进入梦魂之中。方法是在床帐之内，先设一块托板，用来放花。而托板又不要露出板的形状来，这就如同睡在树下，鼻子闻到花香，不知道是人工制造的妙处。先做两根小柱，钉在床后隐蔽的地方，帐子悬在外面。托板不能太大，长只到一尺左右，宽数寸。下面又用数段小木，做成三脚架，用极细的钉子隔着帐子钉在柱子上，然后用板架上去，务必做到极为牢固。架好后，用彩色的纱罗做成一件东西，或是像一块怪石，或是做成数朵彩云，围在板外面来掩盖它的形状。中间高出数寸，三面都跟帐子相平，用线缝上去，就像帐子上绣出来的东西一样，如同苏州的堆花式样。如果想要使整体都很相称，那么或是画或是绣，整个帐子都弄上梅花的图案，而把托板做成虬曲的树枝或是老树干，或是做成悬崖上突出的石头，都可以。帐子里有这种设备，凡是得到什么名花异草，值得做摆设的，白天一起在厅堂里，晚上就带着它共寝。即使一时之间没有花卉，也有香炉中的香料或是放在盘子里的佛手、木瓜、香楠之类来做替补。这样身体就不是身体，而成了蝴蝶，在飞翔、休息或是进食的时候，都在花丛中；人不再是人，而成了神仙，行立坐卧，都是欢乐之境。我曾有一次在酣梦睡足、将醒未醒的时候，忽然闻到蜡梅的香气，咽喉和牙齿间，都带着悠悠的清香，如同从肺腑间出来一般，不觉身体轻飘飘地想要飞起来，觉得身体已经不在人间了。醒来后，我告诉妻子儿女说：“我们是什么人，却又这样快乐，岂不是要把平生的福分都折尽了吗？”妻子和儿女说：“常年贫贱，未必不是这个原因。”这是真事，不是骗人的。

什么叫“帐使有骨”呢？床在外，帐子在内，这是常规。也有人跟这相反，使帐子超出床外。这样好是很好，但是夏天时蚊子藏在床栏拐角的地方，躲在角落里很难驱赶，想要床帐美观，却拿血做牺牲，不是长久办法，不如还照旧的方法。之所以不照旧的方法而使帐子超出床外，是因为床是方的，而帐子不是，不管怎么去撑都难以伏贴，这都是因为帐子四角靠近柱子的地方，软而无骨，不能像柱子一样直立，所以总是不能合拢。所以需要另外给它想个办法，让它有骨。用不粗不细的竹子，做成一个顶和四根柱子，等帐子挂定后撑起来，这样有如床内有床，旧办法的方便和新办法的美观，就两全其美了。床顶和柱子，让做轿子的人来做，费用很低，只需要中等人家一顿饭的花费就有了。

什么叫“帐宜加锁”呢？设置帐子的原因有二：挡风、隔蚊子。挡风的目的占三成，挡蚊子的目的占七成。但是隔开蚊子用的是它，把蚊子关在里面的也是它。蚊子这种东西，身体很柔弱，性情却很凶悍，形体很小，却很狡诈。它们傍晚的时候开始出现，大部分宁可受奔波飞动的劳苦和被人一掌打死的危险，宁死也不肯去。等赶开了，还是要挑地方来进攻，乘虚而入。昆虫中善用兵法的，没有能比过蚊子的了。它们挑选地点，不能攻前就攻后，放弃了门就从窗子进来。帐子前面两侧帐页交接的地方，就是它们据险埋伏、伏兵伺机攻击的地方。或者在风吹动帐子的时候，或者是在取便壶的时候，它们一看到有机可乘，就鼓噪而入。我这个办法是在帐子上交缝的地方，设上中下三个纽扣，像妇女衣服上的扣子一样。在取便壶的时候，先一只手抓住帐子使得不会开洞太大，另只一手去提进来，拿出去的时候也是一样。这样就达到了巩固壁垒的目的，蚊子即使再勇猛和机诈，也没有办法了。如果帐子里有蚊子，驱除的方法是：人应该在帐子里，开一个洞，才能把蚊子顺利赶出去。世人赶蚊子，都是站在帐檐底下，把帐子开的洞挡住了大半，这是想让它们出来反而把门给关上了。一般人十有八九犯这种错误，怎么会因为习惯而察觉不到呢？

什么叫“床要着裙”呢？爱精美的人，一样东西也不让它稍微弄脏。用绸缎做帐子的，常有一开始很精美而后来不能保持，上端很美观而下部却不能不弄脏的。这是因为放枕头的地方，女子有化妆品的残留，男子会有汗渍，日积月累，原来干净可爱的就被玷污而变得难看了。所以着裙这个办法是不可少的。这个办法和增添顶柱的办法是相配套的。想要给床着裙，一定要先让它生骨，因为帐子无力的话，就不能支撑衣服。在四根竹柱之下，各钻一个洞，横着插三根竹子，跟席子距离一尺左右，跟枕头持平。然后用布做裙，穿在上面，这样布裙被弄脏，帐子却不会弄脏，这是由于裙可以经常洗而帐子不能经常洗。

至于枕头、席子和被褥的配置，就是要冬暖夏凉。我有两句话可以概括：求凉的方法，浇水不如透风；取暖的办法，加绸缎不如加布。这是我没钱之人的想法。至于嫩羊肉加美酒能够御寒，大房子里面搁冰块也可以避暑。道理是这样，我没亲自试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是圣贤教我们不能撒谎的教训，这件事虽小，我却不敢忽视它。

橱柜

造橱立柜，无他智巧，总以多容善纳为贵。尝有制体极大而所容甚少，反不若渺小其形而宽大其腹，有事半功倍之势者。制有善不善也。善制无他，止在多设搁板。橱之大者，不过两层、三层，至四层而止矣。若一层止备一层之用，则物之高者大者容此数件，而低者小者亦止容此数件矣。实其下而虚其上，岂非以上段有用之隙，置之无用之地哉？当于每层之两旁，别钉细木二条，以备架板之用。板勿太宽，或及进身之半，或三分之一，用则活置其上，不则撤而去之。如此层所贮之物，其形低小，则上半截皆为余地，即以此板架之，是一层变为二层。总而计之，则一橱变为两橱，两柜合成一柜矣，所裨不亦多乎？或所贮之物，其形高大，则去而容之，未尝为板所困也。此是一法。

至于抽替之设，非但必不可少，且自多多益善。而一替之内，又必分为大小数格，以便分门别类，随所有而藏之，譬如生药铺中，有所谓“百眼橱”者。此非取法于物，乃朝廷设官之遗制，所谓五府六部群僚百执事，各有所居之地与所掌之簿书钱谷是也。医者若无此橱，药石之名盈千累百，用一物寻一物，则卢医、扁鹊无暇疗病，止能为刻舟求剑之人矣。此橱不但宜于医者，凡大家富室，皆当则而效之，至学士文人，更宜取法。能以一层分作数层，一格画为数格，是省取物之劳，以备作文著书之用。则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心无他役，而鬼神得效其灵矣。

■译文

制作橱柜，没别的巧妙，就是以能多容纳东西为贵。如果躯体很庞大，装的东西却不多，反不如形体造小些，让它的里面宽大一些，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柜子的式样有好坏之分，好的设计也没别的，就是多设搁板。橱柜做得大的话，也就是四层到头了。如果一层就当一层来用，那么高大的橱柜是放这么几件东西，低的小的橱柜也是放那么几件了。下半部分装东西，而上半部分却空着，那不是太浪费了吗？应该在每层的两旁钉上两根细木，以备架板之用。板不要太宽，或是柜子深度的三分之一，或是二分之一，用的时候架上去，不用的时候撤掉。如果这层放的东西都比较低小，上半截就空着了，就把板架上去，一层就变成两层。总的来说，一个橱柜就变成两个了，好处不是很多吗？如果要存放的东西很大，就把板抽调，不会受这个板的阻碍。这是一个办法。

至于设置抽屉，不只是必要的，而且多多益善。而抽屉一定要分成几格，以便分门别类，有什么放什么，就像生药铺里的“百眼橱”一样。这不是从什么东西上受的启发，而是仿效朝廷设官的办法，所谓五府六部，百官各有各的位置和所该管的文书钱粮。医生如果没有“百眼橱”，那么成千上百的药物，要一样找一样，再怎么样的名医也办不到。这种橱柜不仅适合医生，凡是大户富裕的人家，都应该效仿。至于文人，更应该学了。能够把一层分成几层，一格划分成几格，这样省了取东西的麻烦，可以把时间留下来写文章。“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心中没有杂念牵挂，心就会非常灵活了。

箱笼箧笥

随身贮物之器，大者名曰箱笼，小者称为箧笥。制之之料，不出革、木、竹三种；为之关键者，又不出铜、铁二项，前人所制亦云备矣。后之作者，未尝不竭尽心思，务为奇巧，总不出前人之范围；稍出范围即不适用，仅供把玩而已。予于诸物之体，未尝稍更，独怪其枢钮太庸，物而不化，尝为小变其制，亦足改观。法无他长，惟使有之若无，不见枢钮之迹而已。止备二式者，腹稿虽多，未经尝试，不敢以待验之方误人也。

予游东粤，见市廛所列之器，半属花梨、紫檀，制法之佳，可谓穷工极巧，止怪其镶铜裹锡，清浊不伦。无论四面包镶，锋棱埋没，即于加锁置键之地，务设铜枢，虽云制法不同，究竟多此一物。譬如一箱也，磨砻极光，照之如镜，镜中可使着屑乎？一笥也，攻治极精，抚之如玉，玉上可使生瑕乎？

有人赠我一器，名“七星箱”，以中分七格，每格一替，有如星列故也。外系插盖，从上而下者。喜其不钉铜枢，尚未生瑕着屑，因筹所以关闭之。遂付工人，命于心中置一暗闩，以铜为之，藏于骨中而不觉，自后而前，低于箱盖。盖上凿一小孔，勿透于外，止受暗闩少许，使抽之不动而已。乃以寸金小锁，锁于箱后。置之案上，有如浑金粹玉，全体昭然，不为一物所掩。觅关键而不得，似于无锁；窥中藏而不能，始求用钥。此其一也。

后游三山，见所制器皿无非雕漆，工则细巧绝伦，色则陆离可爱，亦病其设关置键之地难免赘瘤，以语工师，令其稍加变易。工师曰：“吾地般、倕颇多，如其可变，不自今日始矣。欲泯其迹，必使无关键而后可。”予曰：“其然，岂其然乎？”因置暖椅告成，欲增一匣置于其上，以代几案，遂使为之。上下四旁，皆听工人自为雕漆，俟其成后，就所雕景物而区画之。前面有替可抽者，所雕系“博古图”，樽罍钟磬之属昌也；后面无替而平者，系折枝花卉，兰菊竹石是也。皆备五彩，视之光怪陆离。但抽替太阔，开闭时多不合缝，非左进右出，即右进左出。

予顾而筹之，谓必一法可当二用，既泯关键之迹，又免出入之疵，使适用美观均收其利而后可。乃命工人亦制铜闩一条，贯于抽替之正中，而以薄板掩之，此板即作分中之界限。夫一替分为二格，乃物理之常，而乌知有一物焉贯于其中，为前后通身之把握哉？得此一物贯于其中，则抽替之出入皆直如矢，永无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之患矣。

前面所雕“博古图”，中系三足之鼎，列于两旁者一瓶一炉。予鼓掌大笑曰：“‘执柯伐柯，其则不远。’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足矣！”遂付铜工，令依三物之成式，各制其一，钉于本等物色之上，鼎与炉瓶皆铜器也，尚欲肖其形与色而为之，况真者哉？不则而知其酷似矣。鼎之中心穴一小孔，置二小钮于旁，使抽替闭足之时，铜闩自内而出，与钮相平。闩与钮上俱有眼，加以寸金小锁，似鼎上原有之物，虽增而实未尝增也。锁则锁矣，抽开之时，手执何物？不几便于入而穷于出乎？曰：不然。瓶炉之上原当有耳，加以铜圈二枚，执此为柄，抽之不烦余力矣。此区画正面之法也。

铜闩既从内出，必在后面生根，未有不透出本匣之背者，是铜皮一块与联络补缀之痕，俱不能泯矣。乌知又有一法，为天授而非人力者哉！所雕诸卉，菊在其中，菊色多曹黄，与铜相若，即以铜皮数层，剪千叶菊花一朵，以暗闩之透出者穿入其中，胶入甚固，若是则根深蒂固，谁得而动摇之？

予于此一物也，纯用天工，未施人巧，若有鬼物伺乎其中，乞灵于我，为开生面者。制之既成，工师告予曰：“八闽之为雕漆，数百年于兹矣，四方之来购此者，亦百千万亿其人矣，从未见创法立规有如今日之奇巧者，请衍此法，以广其传。”予曰：“姑迟之，俟新书告成，流布未晚。”窃恐世人先睹其物而后见其书，不知创自何人，反谓剿袭成功以为己有，讵非不白之冤哉？

工师为谁？魏姓，字兰如；王姓，字孟明。闽省雕漆之佳，当推二人第一。自不操斤，但善于指使，轻财尚友，雅人也。

■译文

随身贮藏东西的器具，大的名叫“箱”“笼”，小的称为“箧”“笥”。制作它们的材料，不外是革、木、竹这三种；用来做锁的，又不外是铜、铁这两样。前人所制作的这些东西也可以说很完备了，后来制作这些东西的人，未尝不竭尽心思，务求奇巧，都不能超出前人的范围，稍有超出范围的就会不适用，仅是供人把玩而已。我对这类东西的形体未曾稍有改变，只是觉得上锁的地方太平庸，也太古板了，就尝试着对它作了小小的改进，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改进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使它有也像没有一样，看不见它的痕迹罢了。这里只准备介绍两种样式，虽然心里想的样式很多，但是未经尝试，不敢用有待检验的东西来误人。

我游广东时，看见市场上摆列的器具，一半是花梨木和紫檀木的，制作之好，可说是非常精巧，只嫌它们被镶铜裹锡，弄得不伦不类。不说在四面镶铜裹锡，埋没了棱角，就是在装锁的地方，一定要设置铜钮，虽说做法不同，毕竟多出这么一样东西。譬如一个箱子，打磨得极为光亮，照起来就像镜子，能让镜子上沾染碎屑吗？一个匣子，制作极为精细，摸起来就像玉，能让玉上产生瑕疵吗？

有人赠送我一样器具，名叫“七星箱”，因为中间分成七格，每格有一个抽屉，就像星星排列一样。外面是插盖，我喜欢它从上到下都不钉铜钮，还没有什么瑕疵和碎屑，就打算给它加上锁。于是把它交给工匠，让他在箱子中心的位置安装一个暗闩，用铜来做，藏在箱壁中，不让人察觉，从后向前，抵达箱盖。箱盖上凿一个小孔，不要凿得穿透在外，只能放进暗闩的很少部分，让它抽不动而已。再用寸金小锁，锁在箱后。把它放置在桌上，就像浑金粹玉，整体一清二楚，不被一样东西所遮掩。想找上锁的地方也找不到，好像没有锁一样；想偷看箱里藏了什么东西却打不开，这才寻找开箱用的钥匙。这是一种。

后来游三山，看见当地制作的器具都是雕漆的，工艺细巧绝伦，色泽光怪陆离，可是它的弊病也是在装锁的地方太累赘了。我把意见告诉工匠，要他稍微有所改变。工匠说：“我们这地方，能工巧匠相当多，如果这可以改变的话，不会从今天才开始。如果想遮掩上锁的痕迹，除非不上锁。”我说：“当真这样，难道当真这样吗？”由于暖椅做成了，想增加一个匣子放在上面来代替几案，于是让工匠去做。上下四边，都任由工匠自己做雕漆，等做成之后，根据所雕的图案来斟酌。前面有抽屉的，雕的就是“博古图”，也就是樽罍钟磬这一类的；后面没有抽屉的平板，雕的就是折枝花卉，也就是兰菊竹石这一类的。它们的表面都染五彩颜色，看起来光怪陆离。只是抽屉太宽，开关时往往不合缝，不是左边进右边出，就是右边进左边出。

我边看边琢磨，认为一定有办法可以一举两得，既遮掩了上锁的痕迹，又避免了抽屉进出不合缝的毛病，使它在适用与美观上做到两全其美。于是我让工匠也制作一条铜闩，贯穿在抽屉的正中，再用薄板遮掩起来，这薄板就作为中间分开的界限。一个抽屉分成两格，这是常见的，哪知道有一样东西贯穿在其中，把握着抽屉的前后乃至整个抽屉呢？有这一样东西贯穿在其中，那么抽屉的进出都像箭一样直，再也没有左边出右边进、右边出左边进的毛病了。

前面所雕的“博古图”，中间是一个三足鼎，列在两旁的分别是一个瓶一个炉。我鼓掌大笑说：“‘拿着斧柄砍斧柄，例子就在眼前。’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足够了！”于是吩咐铜匠，让他依照三样东西现成的样式，各制作一个，钉在它们本来的东西之上。鼎与炉、瓶都是铜器，本不用问也会知道它们酷似原来的东西了。鼎的中心凿一个小孔，在旁边设置两个小钮，使抽屉关紧之时，铜闩从里面伸出来，跟小钮相平。闩与钮上都有眼，加上寸金小锁，好似鼎上原有的东西，虽然增加了东西，而实际上却跟没有增加一样。这样，锁是锁上了，但是拉开抽屉的时候，手上该抓什么东西开呢？这不是便于进却难于出吗？我认为不是这样。瓶和炉的上面原来就应当有耳，加上两枚铜环，抓着作为把手，开抽屉就不用费力了。这是处理正面的方法。

铜闩既然从里面伸出来，一定要在后面生根，没有不透出木匣的背面的，这样一块铜皮和补缀连接的痕迹，都不能遮掩了。哪知又有一个办法，真是天赐而不是人力所为的。背面所雕的各种花卉，菊花恰在中间，菊花的颜色多是黄的，与铜的颜色相似，就用几层铜皮，剪成一朵千叶菊花，把透出来的铜闩穿进菊花里面，用胶粘得很牢固，像这样就会根深蒂固，谁能动摇它呢？

我在这样东西上，用的全是天然的技巧，没有用人工的技巧，就像有鬼神在其中伺机，向我乞灵，要我为他别开生面。制作完成后，工匠告诉我说：“福建做的雕漆工艺，到现在已有几百年了，四面八方来购买雕漆的人，也有百千万亿之多了，从未见过设计有像今天这样奇妙精巧的，请允许我推行这种办法，以便广泛地流传。”我说：“暂且缓一下，等我的新书写成之后，再去推广也为时不晚。”我私下只怕世人先看见这样东西，然后才看见我的书，不知是什么人创造的，反而说我抄袭别人的成果来据为己有，这难道不是成了不白之冤吗？

制作这样东西的工匠是谁呢？一个姓魏，字兰如；一个姓王，字孟明。福建省雕漆技艺最好的，当推这两人。自己不亲手操作，只是善于指使，轻视钱财，喜交朋友，算是雅人吧！

古董

是编于古董一项，缺而不备，盖有说焉。崇高古器之风，自汉魏晋唐以来，至今日而极矣。百金贸一卮，数百金购一鼎，犹有病其价廉工俭而不足用者。常有为一渺小之物，而费盈千累万之金钱，或弃整陌连阡之美产，皆不惜也。夫今人之重古物，非重其物，重其年久不坏；见古人所制与古人所用者，如对古人之足乐也。若是，则人与物之相去，又有间矣。设使制用此物之古人至今犹在，肯以盈千累万之金钱与整陌连阡之美产，易之而归，与之坐谈往事乎？吾知其必不为也。

予尝谓人曰：物之最古者莫过于书，以其合古人之心思面貌而传者也。其书出自三代，读之如见三代之人；其书本乎黄虞，对之如生黄虞之世；舍此则皆物矣。物不能代古人言，况能揭出心思而现其面貌乎？

古物原有可嗜，但宜崇尚于富贵之家，以其金银太多，藏之无具，不得不为长房缩地之法，敛丈为尺，敛尺为寸，如“藏银不如藏金，藏金不如藏珠”之说，愈轻愈小，而愈便收藏故也。矧金银太多，则慢藏诲盗，贸为古董，非特穿窬不取，即误攫入手，犹将掷而去之。迹是而观，则古董、金银为价之低昂，宜其倍蓰而无算也。

乃近世贫贱之家，往往效颦于富贵，见富贵者偶尚绮罗，则耻布帛为贱，必觅绮罗以肖之；见富贵者单崇珠翠，则鄙金玉为常，而假珠翠以代之。事事皆然，习以成性，故因其崇旧而黜新，亦不觉生今而反古。有八口晨炊不继，犹舍旦夕而问商周；一身活计茫然，宁遣妻孥而不卖古董者。人心矫异，讵非世道之忧乎？

予辑是编，事事皆崇俭朴，不敢侈谈珍玩，以为未俗扬波。且予窭人也，所置物价，自百文以及千文而止，购新犹患无力，况买旧乎？《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生平不识古董，亦借口维风，以藏其拙。

■译文

这书缺少对古董这一项的介绍，是有原因的。崇尚古代器物的风气，从汉魏晋唐以来，到今天已蔓延到极点了。一百两银子买一个酒杯，几百两银子买一只鼎，还有人嫌它们价廉质差而不满足。常有人为了一个微小的古董，花费成千上万的金钱，或者赔上阡陌纵横的大片良田地产，都不吝惜。今人看重古物，并不是看重这样东西本身，而是看重它年代久远却没有损坏。看见古人制作和使用的东西，如同面对古人一样感到满足和快乐。如果像这样，那么古人与古物之间，又是有间距的了。假设让制作和使用这样东西的古人至今还活着，谁肯用成千上万的金钱和大片良田地产换它回来，跟它坐谈往事呢？我知道谁也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我曾经对人说：最古的东西莫过于书，因为它合乎古人的心思面貌而流传。这些书出自夏、商、周三代，读它就如同见到那三代的人；这些书出自黄帝、虞舜时代，面对它就如同生活在那个时代。除书之外，别的就都是物品了。物品不能代替古人说话，又怎么能揭示出他们的心思并再现他们的面貌呢？

古物原本就有引人嗜好的地方，只是适合被富贵人家崇尚，因为他们金银太多，难以贮藏，不得不采用东汉术士费长房的缩地法，缩丈为尺，缩尺为寸。正如“藏银不如藏金，藏金不如藏珠”的说法，东西越轻越小，就越方便收藏。况且金银太多，就会招惹盗贼，用它买古董，打洞穿墙的盗贼不仅不会拿，即使误抓到手里，也会扔掉。照此来看，古董与金银价值的贵贱，就该加倍计算。

就连近来一些贫贱人家，也效仿富贵人家，见到富贵的人偶尔崇尚绫罗绸缎，就认为穿布衣低贱，感到羞耻，也一定要找绫罗绸缎来模仿；见到富贵的人只是崇尚珍珠翡翠，就鄙视金玉是寻常东西，而用假的珍珠翡翠来代替。事事都是这样，习以为常。所以，因为他们崇尚旧的东西而废黜新的东西，也就不知不觉地生在当今却向往古代。有的一家八口连早饭都吃不上，还在不分昼夜地打听商周古董；这辈子的生计都不知道怎样维持下去，宁肯抛妻弃子却不肯卖掉古董。人心扭曲得这样怪异，难道不是世道的忧患吗？

我编这本书，事事都崇尚俭朴，不敢侈谈珍玩，怕的是为不良习俗推波助澜。况且我是穷人，购置东西的价钱，从一百文到一千文就打住了，购买新东西还担忧没有能力，何况买旧东西呢？《诗经》中说：“因为他有，所以才继承。”我生平不识古董，也就借口维护风尚，以掩藏自己的朴拙。

炉瓶

炉瓶之制，其法备于古人，后世无容蛇足。但护持衬贴之具，不妨意为增减。如香炉既设，则锹箸随之，锹以拨灰，箸以举火，二物均不可少。

箸之长短，视炉之高卑，欲其相称，此理易明，人尽知之；若锹之方圆，须视炉之曲直，使勿相左，此理亦易明，而为世人所忽。入炭之后，炉灰高下不齐，故用锹作准以平之，锹方则灰方，锹圆则灰圆，若使近边之地炉直而锹曲，或炉曲而锹直，则两不相能，止平其中而不能平其外矣，须用相体裁衣之法，配而用之。然以铜锹压灰，究难齐截，且非一锹二锹可了。此非僮仆之事，皆必主人自为之者。予性最懒，故每事必筹躲懒之法，尝制一木印印灰，一印可代数十锹之用。初不过为省繁惜劳计耳，讵料制成之后，非止省力，且极美观，同志相传，遂以为一定不移之法。譬如炉体属圆，则仿其尺寸，镟一圆板为印，与炉相若，不爽纤毫，上置一柄，以便手持。但宜稍虚其中，以作内昂外低之势，若食物之馒首然。方者亦如是法。加炭之后，先以箸平其灰，后用此板一压，则居中与四面皆平，非止同于刀削，且能与镜比光，共油争滑，是自有香灰以来，未尝现此娇面者也。既光且滑，可谓极精，予顾而思之，犹曰尽美矣，未尽善也，乃命梓人镂之。凡于着灰一面，或作老梅数茎，或为菊花一朵，或刻五言一绝，或雕八卦全形，只须举手一按，现出无数离奇，使人巧天工，两擅其绝，是自有香炉以来，未尝开此生面者也。湖上笠翁实有裨于风雅，非僭词也。请名此物为“笠翁香印”。方之眉公诸制，物以人名者，孰高孰下，谁实谁虚，海内自有定评，非予所敢饶舌。用此物者，最宜神速，随按随起，勿迟瞬息，稍一逗留，则气闭火息矣。雕成之后，必加油漆，始不沾灰。

焚香必需之物，香锹香箸之外，复有贮香之盒，与插锹箸之瓶之数物者，皆香与炉之股肱手足，不可或无者也。然此外更有一物，势在必需，人或知之而多不设，当为补入清供。夫以箸拨灰，不能免于狼藉，炉肩鼎耳之上，往往蒙尘，必得一物扫除之。此物不须特制，竟用蓬头小笔一枝，但精其管，使与濡墨者有别，与锹箸二物同插一瓶，以便次第取用，名曰“香帚”。

至于炉有底盖，旧制皆然，其所以用此者，亦非无故。盖以覆灰，使风起不致飞扬；底即座也，用以隔手，使移动之时，执此为柄，以防手汗沾炉，使之有迹，皆有为而设者也。然用底时多，用盖时少。何也？香炉闭之一室，刻刻焚香，无时可闭；无风则灰不自扬，即使有风，亦有窗帘所隔，未有闭熄有用之火，而防未心果至之风者也。是炉盖实为赘瘤，尽可不设。而予则又有说焉：炉盖有时而需，但前人制法未善，遂觉有用为无用耳。盖以御风，固也。独不思炉不贮火，则非特盖可不用，并炉亦可不设；如其必欲置火，则盖之火熄，用盖何为？

予尝于花晨月夕及暑夜纳凉，或登最高之台，或居极敞之地，往往携炉自随，风起灰扬，御之无策，始觉前人呆笨，制物而不善区画之，遂使贻患及今也。同是一盖，何不于顶上穴一大孔，使之通气，无风置之高阁，一见风起，则取而覆之，风不得入，灰不致扬，而香气自下而升，未尝少阻，其制不亦善乎？止将原有之物，加以举手之劳，即可变无益为有裨。昔人点铁成金，所点者不必是铁，所成者亦未必皆金，但能使不值钱者变而值钱，即是神仙妙术矣。此炉制也。

瓶以磁者为佳，养花之水清而难浊，且无铜腥气也。然铜者有时而贵，以冬月生冰，磁者易裂，偶尔失防，遂成弃物，故当以铜者代之。然磁瓶置胆，即可保无是患。胆用锡，切忌用铜，铜一沾水即发铜青，有铜青而再贮以水，较之未有铜青时，其腥十倍，故宜用锡。且锡柔易制，铜劲难为，价亦稍有低昂，其便不一而足也。

磁瓶用胆，人皆知之，胆中着撒，人则未之行也。插花于瓶，必令中窾，其枝梗之有画意者随手插入，自然合宜，不则挪移布置之力不可少矣。有一种倔强花枝，不肯听人指使，我欲置左，彼偏向右，我欲使仰，彼偏好垂，须用一物制之。所谓撒也，以坚木为之，大小其形，勿拘一格，其中则或扁或方，或为三角，但须圆形其外，以便合瓶。此物多备数十，以俟相机取用。总之不费一钱，与桌撒一同拾取，弃于彼者，复收于此。斯编一出，世间宁复有弃物乎？

■译文

香炉和花瓶的样式，古人设计得很完备了，后世的人不容画蛇添足。只是保护和衬托它们的东西，不妨想想怎样增减。比如既然设置了香炉，就该有铲子和筷子，铲子用来拨灰，筷子用来夹炭，这两样东西都不可缺少。

筷子的长短，要以香炉的高低来定，要让它们相称，这个道理容易明白，人人都知道。至于铲子用方的还是用圆的，必须由香炉是方的还是圆的来定，不要使它们相差太大，这个道理也容易明白，却为世人所忽视。加进炭之后，香炉里的灰高低不平，所以用铲子来压平。铲子是方的，灰就是方形的；铲子是圆的，灰就是圆形的。如果是靠近香炉边缘的地方，香炉是方的而铲子是圆的，或者香炉是圆的而铲子是方的，就会互不相合，只能压平中间的灰，却不能压平边上的灰了。必须用量体裁衣的办法，配合起来使用。然而用铜铲压灰，终究很难压得平整，况且不是一铲两铲就可了事的。这不是童仆的事，都应该由主人亲自去做。我生性最懒，所以每件事一定要想个躲懒的办法。我曾经制作了一个木印来印灰，一印可以代替几十铲的作用。最初不过是为了省些麻烦和少些劳力，哪里料到制成之后，不仅省力，而且非常美观。朋友相传，于是成了固定不变的办法。譬如炉体是圆的，就仿照它的尺寸，镟一块圆板做印，与香炉相合，不差丝毫。上面设一个柄，以便手拿。只是圆板的中间应该稍微凹进去，形成中间高四周低的态势，就像食物中的馒头那样。炉体是方的也是这样做。加炭之后，先用筷子把灰尘弄平，后用这种板一压，那么中间和四周都平整了，不只如同刀削一样，而且能与镜子比光亮，和油一起争光滑。有香灰以来，还未曾出现过这样漂亮的。既光亮又光滑，可说是非常精妙。我看了又想，说它尽美还可以，但不够尽善，就让木匠加上镂刻。凡是在着灰的一面，或刻几茎老梅，或刻一朵菊花，或刻一首五言绝句，或刻完整的八卦图。只需用手举起这块板往灰上一按，就会现出无数离奇的图案，使人巧天工融为一体，绝妙绝伦。这也是有香炉以来，未曾见过如此别开生面的。我湖上笠翁确实有益于风雅，这并非过头语。请让我把这灰印命名为“笠翁香印”。跟眉公制作的那些用人名命名的东西相比，谁高谁低，谁实谁虚，天下自有定评，不是我敢多说的。使用这灰印，最宜神速，随按随起，不要有瞬息的迟疑，稍一逗留，就会气闭火熄了。灰印雕成之后，一定要加漆，才不会沾灰。

焚香必需的东西，除了香铲和香筷之外，还有贮存香的盒子，以及插香铲和香筷的瓶子这几样东西，都是香与炉的股肱手足，不可或缺。然而，此外更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人们或许知道，但大多没有设置，应当补进摆设之中。用筷子拨灰尘，不能避免一片狼藉，炉肩鼎耳之上，往往蒙上灰尘，一定要拿一样东西去扫除。这样东西不需要特制，就用一支蓬头小毛笔，只要笔管精致一些，让它跟书写的毛笔有所区别，把它和铲子、筷子这两样东西同插在一个瓶里，以便依次取用，它的名字叫“香帚”。

至于香炉有底有盖，旧的样式都是这样。之所以用底和盖，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炉盖是用来覆盖香灰的，风起时使香灰不会到处飞扬；炉底就是底座，用来隔手，当移动香炉时，拿着它当手柄，来防止手上的汗渍沾到香炉上，使香炉上有痕迹。这些都是有用才设置的。然而使用底座的时候多，使用盖的时候少。为什么呢？因为香炉是放在室内，时时刻刻在焚香，没有什么时候可以用盖，无风时，灰也不会自己飞扬起来，即使有风，也有窗帘隔挡，没有盖灭有用的香火来防止未必真会刮进来的风的道理。这样炉盖其实是累赘，完全可以不用设置。但是我就又有说法：炉盖有时也是需要的，只是前人做法不够完善，就让人觉得有用的东西成为没有用的了。炉盖本来是用来防风的，唯独没有想到如果香炉不用火，就不仅是炉盖可以不用，就连香炉也可以不设置了。如果香炉一定要有火，那么盖上火就熄灭了，还用盖干什么？

我曾经在花晨月夕或暑夜乘凉的时候，有时登到最高的台子上，有时坐在非常开阔的地方，往往随身携带香炉。风起灰扬，无法防风，这才觉得前人呆笨，制作器物却不善于动脑筋，使贻患直到今天还存在。同样是一个炉盖，为什么不在顶上凿一个大孔，使它通气，没有风时把它搁在一边，一见风起，就拿它来盖在炉上，风不能吹进去，灰也不会飞扬起来，可是香气自下往上升腾，不受任何阻碍，这种做法不也就完善了吗？只是将原有的东西加上举手之劳，就可以变无益成为有益。古人点铁成金，所点的不一定是铁，所成的也不一定都是金，只要能让不值钱的东西变得值钱，这就是神仙的妙术了。这是说的香炉。

花瓶以瓷的为佳，养花的水很清，又不容易变浊，而且没有铜腥气。然而铜的花瓶有时也有它的可贵之处，因为冬天结冰，瓷的容易破裂，偶尔失手，就成弃物，所以应当用铜的来代替。但是，如果瓷瓶里设有胆，就可以保证没有这种麻烦。瓶胆要用锡的，切忌用铜的，铜的一旦沾水就会长铜锈，长了铜锈再灌入水，比起没有铜锈时，它的铜腥气要强十倍，所以应当用锡的。而且锡柔软容易制作，铜坚硬很难制作。锡的价格也稍低，锡的好处不一而足。

瓷瓶用胆，人们都知道，可是在瓶胆中安撒，人们就没有这样去做。把花插在花瓶里，一定让它插在空处，花的枝梗富有诗情画意的，随手插在空处，自然得宜，不然挪动布置就会非常费力。有一种花枝挺倔强，不肯听人指使，我想把它放左边，它偏向右；我想使它上仰，它偏偏喜好下垂，必须用一样东西来制服它。这东西就是所说的“撒”，它用坚硬的木头做成，形状大小不拘一格，中间或是扁形或是方形，也可以是三角形，但是外面必须是圆形，以便和花瓶相合。这东西可多准备几十个，以备不同情况取用。总之不花费一分钱，与桌撒一起拾取，别的地方丢弃的东西，在这里收拾起来。这书一出，世间难道还会有弃物吗？

屏轴

十年之前，凡作围屏及书画卷轴者，止有巾条、斗方及横批三式。近年幻为合锦，使大小长短以至零星小幅，皆可配合用之，亦可谓善变者矣。然此制一出，天下争趋，所见皆然，转盼又觉陈腐，反不若巾条、斗方诸式，以多时不见为新矣，故体制更宜稍变。变用何法？曰：莫妙于冰裂碎纹，如前云所载糊房之式，最与屏轴相宜，施之墙壁犹觉精材粗用，未免亵视牛刀耳。法于未书未画之先，画冰裂碎纹于全幅纸上，照纹裂开，各自成幅，征诗索画既华，然后合而成之。须于画成未裂之先，暗书小号于纸背，使知某属第一，某居第二，某横某直，某角与某角相连，其后照号配成，始无攒凑不来之患。其相间之零星细块必不可少，若憎其琐屑而不画，则有宽无窄，不成其为冰裂纹矣。但最小者，勿用书画，止以素描间之，若尽有书画，则纹理模糊不清，反为全幅之累。此为先画纸绢，后征诗画者而言，盖立法之初，不得不为其简且易者。迨裱之既熟，随取现成书画，皆可裂作冰纹，亦犹裱合锦之法，不过变四方平正之角，为曲直纵横之角耳。此裱匠之事，我授意而使彼为之者耳。

更有书画合一之法，则其权在我，授意于作书作画之人，裱匠则行其无事者也。“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古来成语。作画者取诗意命题，题诗者就画意作诗，此亦从来成格。然究意诗自诗而画自画，未见有混而一之者也。混而一之，请自今始。法于画大幅山水时，每于笔墨可停之际，即留余地以待诗，如峭壁悬崖之下，长松古木之旁，亭阁之中，墙垣之隙，皆可留题作字者也。凡遇名流，即索新句，视其地之宽窄，以为字之大小，或为鹅帖行书，或作蝇头小楷。即以题画之诗，饰其所题之画，谓当日之原迹可，谓后来之题咏亦可，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二语，昔作虚文，今成实事，亦游戏笔墨之小神通也。请质高明，定其可否。

■译文

十年之前，凡是制作围屏和书画卷轴的，只有巾条、斗方和横批这三种形式。近年来变化为合锦，使大小长短以至零星小幅，都可以配合使用，也可说是善于变化了。然而这种样式一出现，天下人争相效仿，见到的都是一个样式，转眼又觉得陈腐了，反而不如巾条、斗方等样式，因为多时不见反而觉得新鲜了，所以样式还应该稍有变化。用什么办法来变化呢？我认为最好的是冰裂碎纹，像前面说到的糊房屋的样式，和屏轴最相宜，把它糊在墙壁上只觉得精材粗用，未免亵渎了好材料。制作方法是在题字绘画之前，在全幅纸上画上冰裂碎纹，依照纹路裁开，各自成为一幅，待题诗作画完成了，然后把它们合起来。必须在纹路画完之后、裁开之前，在纸的背面暗做小记号，让人知道某块是第一，某块是第二，某块横，某块直，某个角跟某个角相连，然后依照记号配合而成，这样才没有拼凑不全的麻烦。它们之间的零星小块必不可少，如果嫌这些小块琐屑而不画，就会只有宽的没有窄的，也就不成为冰裂碎纹了。只是最小的，不要题字作画，只用素描间隔。如果每一块上都有字画，那么纹理就模糊不清了，反而成为全幅的累赘。这是针对先画底纹，然后题诗作画来说的。因为最初制作时，不能不从简单而又容易的做起。等将来装裱的技术成熟了，随意用现成的字画，都可以裁成冰裂碎纹，也就像装裱合锦的办法，只不过是把四方平正的角变成曲直纵横的角罢了。这是装裱匠的事，只是我授意让他们这样做的而已。

还有一种书画合一的办法，就是我有做主的权利，由我授意给题字作画的人，装裱匠就无事可做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是自古以来的说法。作画的人根据诗的意境作画，题诗的人根据画的意境作诗，这也是从来的规矩。然而毕竟诗还是诗，画还是画，没有见到有两者混合在一起的。如果有两者混合在一起的，请从现在开始。办法是在画大幅山水时，每当画笔可以停下不画的时候，就留下余地来等待作诗。如在峭壁悬崖之下，长松古木之旁，亭阁之中，墙垣之隙，都可以留下来题字。凡是遇到名人，就向他们索要新诗，根据所留余地的宽窄，来决定字的大小，或者题写鹅帖行书，或者题写蝇头小楷。就是用题画的诗，装饰所题的画，说是当时的原迹可以，说是后来的题咏也可以。这样，“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句话，以前是空洞的言论，现在变成真实的了，也算是游戏笔墨的小神通了。请让高明的人赐教，确定它是否可行。

茶具

茗注莫妙于砂壶，砂壶之精者，又莫过于阳羡，是人而知之矣。然宝之过情，使与金银比值，无乃仲尼不为之已甚乎？置物但取其适用，何必幽渺其说，必至理穷义尽而后止哉！

凡制茗壶，其嘴务直，购者亦然，一曲便可忧，再曲则称弃物矣。盖贮茶之物与贮酒不同，酒无渣滓，一斟即出，其嘴之曲直可以不论；茶则有体之物也，星星之叶，入水即成大片，斟泻之时，纤毫入嘴，则塞而不流。啜茗快事，斟之不出，大觉闷人。直则保无是患矣，即有时闭塞，亦可疏通，不似武夷九曲之难力导也。

贮茗之瓶，止宜用锡。无论磁铜等器，性不相能，即以金银作供，宝之适以崇之耳。但以锡作瓶者，取其气味不泄；而制之不善，其无用更甚于磁瓶。询其所以然之故，则有二焉。一则以制成未试，漏孔繁多。凡锡工制酒壶等注等物，于其既成，必以水试，稍有渗漏，即加补苴，以其为贮茶贮酒而设，漏即无所用之矣；一到收藏干物之器，即忽视之，犹木工造盆造桶则防漏，置斗置斛则不防漏，其情一也。乌知锡瓶有眼，其发潮泄气反倍于磁瓶，故制成之后，必加亲试，大者贮之以水，小者吹之以气，有纤毫漏隙，立督补成。试之又必须二次，一在将成未镟之时，一在已成既镟之后。何也？常有初时不漏，迨镟去锡时，打磨光滑之后，忽然露出细孔，此非屡验谛视者不知。此为浅人道也。一则以封盖不固，气味难藏。凡收藏香美之物，其加严处全在封口，封口不密，与露处同。

吾笑世上茶瓶之盖必用双层，此制始于何人？可谓七窍俱蒙者矣。单层之盖，可于盖内塞纸，使刚柔互效其力，一用夹层，则止靠刚者为力，无所用其柔矣。塞满细缝，使之一线无遗，岂刚而不善屈曲者所能为乎？即靠外面糊纸，而受纸之处又在崎岖凹凸之场，势必剪碎纸条，作蓑衣样式，始能贴服。试问以蓑衣覆物，能使内外不通风乎？故锡瓶之盖，止宜厚不宜双。藏茗之家，凡收藏不即开者，开瓶口向上处，先用绵纸二三层，实褙封固，俟其既干，然后覆之以盖，则刚柔并用，永无泄气之时矣。其时开时闭者，则于盖内塞纸一二层，使香气闭而不泄。此贮茗之善策也。若盖用夹层，则向外者宜作两截，用纸束腰，其法稍便。然封外不如封内，究竟以前说为长。

■译文

沏茶的器具没有比砂壶更好的了，最好的砂壶又莫过于宜兴制作的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对它珍爱得太过分，使它和金银的价值等同，岂不是孔子也认为这太过分吗？置办器物只需考虑它适用，何必说得玄之又玄，一定要到把理由说个穷尽才肯罢休呢！

凡是制作茶壶，壶嘴一定要直，买的茶壶也应是这样。壶嘴一弯曲就不好，再弯曲就是废物了。因为盛茶的器具与盛酒的器具不同，酒没有渣滓，一倒就出来了，可以不管壶嘴是弯是直；茶是有形之物，小小的茶叶泡进水里，就成了一大片，倒茶之时，有一丁点流进壶嘴，就会堵塞壶嘴，茶水也就流不出来了。品茶是愉快的事，茶水倒不出来，就会大煞风景。壶嘴直就可以保证没有这种尴尬了。即使有时堵塞，也可以疏通，不会像武夷山九曲溪那样难以疏导了。

盛茶叶的瓶子，只宜用锡的。不仅瓷、铜制品和茶叶特性不合，即使用金、银制品把它供起来，如此珍爱它反而会损害它。但是用锡做茶叶瓶，只因它不泄漏气味，如果制作不好，就会比瓷瓶更没有用。若问为什么会这样，那么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制成之后没有试验，漏孔繁多。凡是锡工制作的酒壶、茶壶等器具，在它们制成之后，一定要用水去试，稍有渗漏，立即补好。因为它们是用来盛茶、盛酒的，渗漏就没有什么用处了。一到制作收藏干东西的器具时，就忽视了这点，就像木工造盆、造桶就防漏，做斗、做斛就不防漏，它们的情况是一样的。哪里知道锡瓶有孔眼，反而比瓷瓶更加容易发潮泄气。所以锡瓶制成之后，一定要亲自试验，大的盛上水，小的用气吹，一旦有一丝漏隙，立即督促工匠补好。还必须试验两次，一次是在将要制成还没旋镟的时候，一次是在制成了也镟过了之后。为什么呢？常有这种情形，开始时不漏，等镟去锡皮，打磨光滑之后，忽然露出细孔。这是没有多次试验和仔细观察的人不知道的，这话是说给粗心的人听的。一是因为封盖不严，茶叶的气味难以保藏。凡是收藏有香味的东西，那加严处全在封口，封口不严，就跟露在外面相同。

我觉得世上的茶瓶盖一定要用双层的做法很可笑。这种做法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可说是七窍都不通了。单层的瓶盖，可在盖内塞纸，使刚柔相济，一用夹层，就只靠刚的作用，没有用柔了。塞满细缝，使它不露一丝缝隙，这难道是刚而不善弯曲的东西能够做到的吗？就是在瓶盖外面糊纸，而糊纸的地方又在凹凸不平之间，势必要剪碎纸条，做成蓑衣的样式，才能伏贴。试问用蓑衣覆盖东西，能使内外不通风吗？所以锡瓶的盖子，只宜加厚，不宜做双层。收藏茶叶的人家，凡是收藏不立即打开的，在瓶口向上处，先用两三层绵纸，褙死封固，等干了以后，再用瓶盖覆盖，就会刚柔并用，永远没有泄气的时候了。那些需要时开时盖的，就在瓶盖内塞一两层纸，使香气留在里面而不泄漏，这是贮藏茶叶的好办法。如果瓶盖用夹层的，那么外面的盖子应该做成两截，用纸缠在中间，这个办法也算方便。然而封外不如封内，毕竟前面说的办法比较好。

酒具

酒具用金银，犹妆奁之用珠翠，皆不得已而为之，非宴集时所应有也。富贵之家，犀则不妨常设，以其在珍宝之列，而无炫耀之形，犹仕宦之不饰观瞻者。象与犀同类，则有光芒太露之嫌矣。且美酒入犀杯，另是一种香气。唐句云：“玉碗盛来琥珀光。”玉能显色，犀能助香，二物之于酒，皆功臣也。至尚雅素之风，则磁杯当首重已。旧磁可爱，人尽知之，无如价值之昂，日甚一日，尽为大力者所有，吾侪贫士，欲见为难。然即有此物，但可作古董收藏，难充饮器。何也？酒后擎杯，不能保无坠落，十损其一，则如雁行中断，不复成群。备而不用，与不备同。贫家得以自慰者，幸有此耳。

然近日冶人，工巧百出，所制新磁，不出成、宣二窑下，至于体式之精异，又复过之。其不得与旧窑争值者，多寡之分耳。吾怪近时陶冶，何不自爱其力，使日作一杯，月制一盏，世人需之不得，必待善价而沽，其利与多制滥售等也，何计不也此？曰：不然。我高其技，人贱其能，徒让垄断于捷足之人耳。

■译文

用金银做酒具，就像用珍珠翡翠做梳妆盒一样，都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不是宴会时所必须有的。富贵人家，犀角制作的酒具就不妨常备，因为它在珍宝之列，却没有炫耀的外形，就像官宦不修边幅一样。象牙虽与犀角同属一类，就有光芒太露之嫌了。况且美酒倒进犀角酒杯，别有一种香气。唐诗中说：“玉碗盛来琥珀光。”玉器能显现鲜艳的颜色，犀角能使香气更加浓郁，这两样东西对于酒来说，都是有功之臣。至于崇尚雅素的风气，就该首推瓷杯。旧瓷器的可爱，人人都知道，无奈价格的昂贵，一天胜过一天，都被有钱人所占有，我们这些贫寒的人想见一见都难。然而即使有这样东西，也只能当作古董收藏，很难当作饮器。为什么呢？因为酒后举杯，不能保证不坠落，一旦十个里面损坏了一个，就如同雁行中断，不再成群。有了却不用，就跟没有一样。贫穷人家幸亏有这点来自我安慰。

然而最近的工匠，花样百出，制作的新瓷器，质量不在成化、宣德时的官窑之下，至于样子的精美新奇，还超过了它们。这些新瓷器的价值比不上旧窑出产的，只是因为新瓷器多而旧瓷器少罢了。我很奇怪，现在的工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劳力，假如一天只制作一个杯子，一月只制作一个盏子，让世人需要却买不到，一定要等到好价钱才卖，这样获得的利跟多制滥卖等同，为什么不这样做呢？然而现实不容这样，我提高了它的技术，别人却轻视它的作用，白白地让那些捷足先登的人垄断了市场。

碗碟

碗莫精于建窑，而苦于太厚。江右所制者，虽窃建窑之名，而美观实出其上，可谓青出于蓝者矣。其次则论花纹，然花纹太繁，亦近鄙俗，取其笔法生动，颜色鲜艳而已。

碗碟中最忌用者，是有字一种，如写《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之类。此陶人造孽之事，购而用之者，获罪于天地神明不浅。请述其故。“惜字一千，延寿一纪。”此文昌垂训之词。虽云未必果验，然字画出于圣贤，苍颉造字而鬼夜哭，其关乎气数，为天地神明所宝惜可知也。用有字之器，不为损福，但用之不久而损坏，势必倾委作践，有不与造孽陶人中分其咎者乎？陶人但司其成，未见其败，似彼罪犹可原耳。字纸委地，遇惜福之人，则收付祝融，因其可焚而焚之也。至于有字之废碗，坚不可焚，一似入火不烬入水不濡之神物。因其坏而不坏，遂至倾而又倾，道旁见者，虽有惜福之念，亦无所施，有时抛入街衢，遭千万人之践踏，有时倾入溷厕，受千百载之欺凌，文字之罹祸，未有甚于此者。

吾愿天下之人，尽以惜福为念，凡见有字之碗，即生造孽之虑。买者相戒不取，则卖者计穷；卖者计穷，则陶人视为畏途而弗造矣。文字之祸，其日消乎？此犹救弊之末着。倘有惜福缙绅，当路于江右者，出严檄一纸，遍谕陶人，使不得于碗上作字，无论赤壁等赋不许书磁，即成化、宣德年造，及某斋某居等字，尽皆削去。试问有此数字，果得与成窑、宣窑比值乎？无此数字，较之常值增减半文乎？有此无此，其利相同，多此数笔，徒造千百年无穷之孽耳。制抚藩臬，以及守令诸公，尽是斯文宗主，宦豫章者，急行是令，此千百年未造之福，留之以待一人。时哉时哉，乘之勿失！

■译文

最好的碗碟莫过于建窑出产的，却又嫌它太厚了。江西出产的碗碟，虽然是盗用建窑的名义，实际上比建窑的还要美观，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其次就说说花纹，然而花纹太繁杂，也就接近俗气了，选取那些笔法生动、颜色鲜艳的就行了。

碗碟中最忌讳用的，是有字的一种，比如写上《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之类的。这是陶匠造孽的事，购买这种碗碟来用的人，也把天地神明得罪得不浅。请让我述说缘故。“惜字一千，延寿一纪。”这是文昌帝君的训诫。虽说未必果真应验，然而字画出于圣贤，仓颉造字而鬼神在夜里哭泣，可见文字与气数攸关，因而被天地神明所珍惜。用这种有字的碗碟，不会折损福寿，只是碗碟用不了多久就损坏了，势必被人丢弃，任人作践，难道不该和造孽的陶匠分担罪责吗？陶匠只是制造出了这种碗碟，并没看见损坏它，他们的罪过似乎还可原谅。写了字的纸丢弃在地上，遇上惜福的人，就会收捡起来付之一炬，因为纸可以烧就烧掉了。至于有字的废碗，坚不可焚，一如投火烧不掉，投水浸不湿的神物。因为它们损坏了却不能销毁，于是被人扔了又扔。路旁看见的人，虽有惜福的念头，也毫无办法。有时它们被抛在街道上，遭到千万人的践踏；有时它们被倒进厕所，受到千百年恶臭的凌辱。文字遭受的灾祸，没有比这更惨重的了。

我愿天下的人，都以惜福为念，凡是见到有字的碗，就有这是造孽的想法。买的人互相告诫不能去买，那么卖的人就没有办法了；卖的人没有办法了，那么陶匠眼看着卖不出去也就不会制造这种有字的了。文字的灾祸，不就慢慢消除了吗？这还是补救这种弊病的下策。倘若有惜福的缙绅，在江西有权势，出一纸严厉的布告，遍告陶匠，使他们不得在碗上写字，不仅是《赤壁赋》等赋不许写在瓷器上，就是成化、宣德年造，以及某斋、某居等字样，全都要去掉。试问瓷器上有了这几个字，果真能与成窑、宣窑的制品等价了吗？没有了这几个字，比起平常的价钱又会减少半文吗？有这几个字和没有这几个字，获利是相同的，多了这几个字，只是白白地造了千百年没有穷尽的孽罢了。制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太守、县令诸公，都是有名望的斯文人，在江西做官的人，紧急下达这道命令吧，这是千百年来没有人造的福，留下来等你一人去完成。时机啊时机，抓住它，不要失去！

灯烛

灯烛辉煌，宾筵之首事也。然每见衣冠盛集，列山珍海错，倾玉醴琼浆，几部鼓吹，频歌叠奏，事事皆称绝畅，而独于歌台色相，稍近模糊。令人快耳快心，而不能不快其目者，非主人吝惜兰膏，不肯多设，只以灯煤作祟，非剔之不得其法，即司之不得其人耳。吾为六字诀以授人，曰：“多点不如勤剪。”勤剪之五，明于不剪之十。原其不剪之故，或以观场念切，主仆相同，均注目于梨园，置晦明于不同；或以奔走太劳，职无专委，因顾彼以失此，致有炬而无光，所谓司之不得其人也。欲正其弊，不过专责一人，择其谨朴老成、不耽游戏者，则二患庶几可免。然司之得人，剔之不得其法，终为难事。大约场上之灯，高悬者多，卑立者少。剔卑灯易，剔高灯难。非以人就灯而升之使高，即以灯就人而降之使卑，剔一次必须升降一次，是人与灯皆不胜其劳，而座客观之亦觉代为烦苦，常有畏难不剪而听其昏黑者。

予创二法以节其劳，一则已试而可自信者，一则未敢遽信而待试于人者。已试维何？长三四尺之烛剪是已。以铁为之，务为极细，粗则重而难举；然举之有法，说在后幅。有此长剪，则人不必升，灯升不必降，举手即是，与剔卑灯无异矣。未试维何？暗提线索，用傀儡登场之法是已。法于梁上暗作长缝一条，通于屋后，纳挂灯之绳索于中，而以小小轮盘仰承其下，然后悬灯。灯之内柱外幕，分而为二，外幕系定于梁间，不使上下，内柱之索上跨轮盘。欲剪灯煤，则放内柱之索，使之卑以就人，剪毕复上，自投外幕之中，是外幕高悬不移，俨然以静待动。同一灯也，而有劳逸之分，劳所当劳，逸所当逸，较之内外俱下，而且有碍手碍脚之繁者，先踞一筹之胜矣。其不明抽以索，而必暗投梁缝之中，且贯通于屋后者，其故何居？欲埋伏抽索之人于屋后，使不露形，但见轮盘一转，其灯自下，剪毕复上，总无抽拽之形，若有神物厕于梁间者。

予创为是法，非有心炫巧，不过善藏其拙。盖场上多立一人，多生一人之障蔽。使以一人剪灯，一人抽索，了此及彼，数数往来，则座客止见人行，无复洗耳听歌之暇矣。故藏人屋后，撤去一半藩篱，耳目之前，何等清静。藏人屋后者，亦不必定在墙垣之外，厅堂必有退步，屏障以后，即其处也。或隔绛纱，或悬翠箔，但使内见外，而外不见内，则人工不露而天巧可施矣。每灯一盏，用索一条，以蜡磨光，欲其不涩。梁间一缝，可容数索，但须预编字号，系以小牌，使抽者便于识认。剪灯者将及某号，即预放某索以待之，此号方升，彼号即降，观其术者，如入山阴道中，明知是人非鬼，亦须诧异惊神，鼓掌而观，又是一番乐事。惜予囊悭无力，未及指使匠工，悬美法以待人，即谓自留余地亦可。

梁上凿缝，势有不能，为悬灯细事而损伤巨料，无此理也。如置此法于造屋之先，则于梁成之后，另镶薄板二条，空洞其中而蒙蔽其下，然后升梁于柱，以俟灯索，此一法也。已成之屋，亦如此法，但先置绳索于中，而后周遭以板。此法之设，不止定为观场，即于元夕张灯，寻常宴客，皆可用之，但比长剪之法为稍费耳。

制长剪之法，礼屋之高卑以为长短，短者三尺，长者四五尺，直其身而曲其上，如鸟喙然，总以细巧坚劲为主。然用之有法，得其法则可行，不得其法则虽设而不适于用，犹弃物也。盖以铁为剪，又长数尺，是其体不能不重，只手高擎，势必摇动于上，剪动则灯亦动；灯剪俱动，则他东我西，虽欲剪之，不可得矣。法以右手持剪，左手托之，所托之处，高右手尺许。剪体虽重，不过一二斤，只手孤擎则不足，双手效力则有余；擎而剪之者一手，按之使不动摇者又有一手，其势虽高，如何虑乎？“孤掌难鸣，众擎易举。”天下事，类如是也。

长剪虽佳，予终恶其体重，倘能以坚木为身，止于近灯煤处用铁，则尽美而又尽善矣。思而未制，存其说以俟解人。

长剪难于概用，惟有烛无衣，与四围有衣而空洞其下者可以用之。若明角灯、珠灯，皆无隙可入，虽有长剪，何所用之？至于梁间放索，则是灯皆可。二事亦可并行，行之之法，又与前说相反：灯柱居中不动，而提起外幕以俟剪，剪毕复下。又合居重驭轻之法，听人所好而为之。

■译文

灯烛辉煌，是宴请宾客首要的一件事。然而每次看见衣冠楚楚的宾客聚集，桌上摆满山珍海味，杯子倾满玉液琼浆，鼓乐齐鸣，频歌叠奏，事事都称得上酣畅淋漓。可是唯独在歌台上的表演，比较模糊。令人快耳快心，却不能大快眼目的，不是主人吝惜灯油，不肯多设几盏灯，只是因为灯芯作祟，不是剔剪灯芯的方法不对，就是没有人专门掌管这件事。我有六字口诀用来传授人，就是：“多点不如勤剪。”勤剪灯芯的五盏灯，比不剪灯芯的十盏灯要明亮。不剪灯芯的原因，或者是因为仆人和主人一样，观戏心切，都全神贯注地看台上演戏，置光亮的明暗于不顾；或者是因为奔走太忙，没有派专人剪灯芯，因而顾此失彼，致使有灯却不明亮，这就是所说的没有人专门掌管这件事。想要纠正这个弊端，不过专门指定一个人负责而已，选择的这个人要谨慎老成、不贪玩耍，那么这两个麻烦就可以避免了。然而有了专门掌管的人，没有剔剪灯芯的好办法，终归是难事。一般戏台上的灯，悬挂在高处的多，悬挂在低处的少。剔剪低处的灯芯容易，剔剪高处的灯芯困难。不是让人爬到高处去就灯，就是把灯降到低处来就人。剔剪一次灯芯就必须升降一次，这样人与灯都不胜其烦，让在座的客人看见了也会同样觉得烦苦。所以经常有人畏难不去剪灯芯，听任它昏黑暗淡。

我独创了两个办法来减少这种辛劳，一个是已经试过而可以相信的，一个是不敢急着相信而有待别人去尝试的。已经试过的是什么？就是一把长三四尺的烛剪。这把烛剪用铁做成，一定要极细，粗了就会沉重难举。然而举烛剪也要有办法，这放在后面再说。有了这一把长剪，人就不必爬高，灯也不必降低，举举手就可以了，与剔剪低处的灯芯没有什么差别。没有试过的是什么？就是暗提线索，也就是用木偶演戏的办法。办法是在梁上暗做一条长缝，通到屋后，把挂灯的绳索放进缝中，用一个小小的轮盘仰承在下面，然后挂灯。灯的内座和外罩，分成两个部分，把外罩牢牢地系在梁上，不使它上下移动，把内座的绳索跨在轮盘上。想要剔剪灯芯，就放挂内座的绳索，使内座降低来就人，剪完灯芯再拉上去，自动投进外罩之中。这样，外罩高悬不动，俨然以静待动。同是一盏灯，却有劳逸之分，当劳的就劳，当逸的就逸。比起把内座和外罩都放下来，碍手碍脚的，就先胜一筹了。不在明处拉绳索，就一定要把绳索暗藏进梁缝之中，而且贯通到屋后。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要让拉绳索的人藏在屋后，不露出形迹，只见轮盘一转，那灯自己就下来了，剪完灯芯又自己升上去了，没有一点拉扯的行迹，就像有神物躺在梁上一样。

我独创这种办法，并不是有心炫耀，不过是善于藏拙罢了。因为场上多站一人，就多了一人的遮挡。假使让一人剪灯芯，一人拉绳索，做了这事又做那事，频频地来来往往，那么座上的客人只看见有人走来走去，也就没有空暇去倾耳听歌了。所以把人藏在屋后，减去了一半的遮挡，耳目之前是何等清静！把人藏在屋后，也不必一定要在墙垣之外，厅堂里一定有退身的空处，把它遮掩以后，就是藏人的地方了。或者隔上绛纱，或者悬挂翠箔，只使里面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就能不露人工的痕迹而巧施天工了。每一盏灯，用一条绳索，用蜡磨光，使它不涩。梁间的一条暗缝，可以容纳几条绳索，只是必须预先编好字号，系上小牌，让拉绳索的人便于辨认。剪灯芯的人将要剪某号灯就先放下某灯号的绳索来等待，这号灯才升上去，那号灯就降下来，观看这技巧的人，如同进入山阴道中，明知是人不是鬼，也会惊奇，边观看边鼓掌，又是一件乐事。我没能指使工匠去做，只有把这个好办法悬起来等别人去实施，就是说自留余地也可以。

梁上凿缝，确实不可能，为了悬挂灯这样的小事而损伤屋梁，没有这种道理。如果在造屋以前用这种办法，就在屋梁做成以后，另外镶上两条薄板，中间凿空，遮住下面，然后把屋梁升上去架好，等着放置灯的绳索，这是一种办法。已经建成的房屋，也可以用这种办法，只是要先在中间放置绳索，然后用薄板镶在四周。这种办法，不只是适用于戏场，就是元宵之夜张灯，平常宴请宾客，都可以使用。只是比起用长剪的办法，要稍稍多花费一些罢了。

制作长剪的办法，视房屋的高低来定长短，短的三尺，长的四五尺，剪刀的柄要直而上面要弯，就像鸟嘴那样，都以细巧坚韧为好。然而使用它有一定的方法，掌握了方法就可行，没有掌握方法，那么即使有剪刀，也会不适用，等于是废物了。因为剪刀是用铁制成的，又有几尺长，所以它不可能不重，用一只手高举它势必会在上面摇动。剪刀一摇动，那么灯也摇动，灯和剪刀都摇动，那么他东我西，即使想要剪，也不能剪到了。方法是用右手持剪，用左手托着它，托的地方要比右手高一尺许。长剪虽重，也不过一两斤，一只手独举就不够力，两只手一起举，力量就有余了。举起长剪剪灯芯的是一只手，按住长剪让它不动摇的又是一只手，挂灯的地方即使很高，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孤掌难鸣，众擎易举。”天下的事，都是这样。

长剪虽然好，我终归嫌它太重，倘若能用坚韧的木头做柄，只在接触灯芯的地方用铁，那么就尽善尽美了。我是这么想的，却没有去做，就把方法写在这里，等待有心的人去做吧。

长剪难以通用，只有有灯座而没有灯罩的灯，或者四周有灯罩而下面空着的灯，才可以使用。像明角灯、珠灯，都没有空隙可进，即使有长剪，又有什么用呢？至于在梁间暗放绳索，任何灯都可以用。这两件事也可以并行，使用的方法，又和前面说的相反：灯座在中间不动，提起灯罩来等待剪刀，剪完后把灯罩放下来。这样又符合避重就轻的做法，听任个人的喜好去做。

笺简

笺简之制，由古及今，不知几千万变。自人物器玩，以迨花鸟昆虫，无一不肖其形，无日不新其式；人心之巧，技艺之工，至此极矣。予谓巧则诚巧，工则至工，但其构思落笔之初，未免驰高骛远，舍最近者不思，而遍索于九天之上、八极之内，遂使光灿陆离者总成赘物，与书牍之本事无干。予所谓至近者非也，即其手中所制之笺简是也。既名笺简，则笺简二字中便有无穷本义。鱼书雁帛而外，不有竹刺之式可为乎？书本之形可肖乎？卷册便面，锦屏绣轴之上，非染翰挥毫之地乎？石壁可以留题，蕉叶曾经代纸，岂意未之前闻，而为予之臆说乎？至于苏蕙娘所织之锦，又后人思之慕之，欲书一字于其上而不可复得者也。我能肖诸物之形似以笺，则笺上所列，皆题诗作字之料也。还其固有，绝其本无，悉是眼前韵事，何用他求？已命傒奴逐款制就，售之坊间，得钱付梓人，仍备剞劂之用，是此后生生不已，其新人见闻，愉人挥洒之事，正未有艾。即呼予为薛涛幻身，予亦未尝不受，盖须眉男子之不传，有愧于知名女子者正不少也。

已经制就者，有韵事笺八种，织锦笺十种。韵事者何？题石、题轴、便面、书卷、剖竹、雪蕉、卷子、册子是也。锦纹十种，则尽仿回文织锦之义，满幅皆锦，止留縠纹缺处代人作书，书成之后，与织就之回文无异。十种锦纹各别，作书之地亦不雷同。惨淡经营，事难缕述，海内名贤欲得者，倩人向金陵购之。是集内种种新式，未能悉走寰中，借此一端，以陈大概。售笺之地即售书之地，凡予生平著作，皆萃于此。有嗜痂之癖者，贸此以去，如偕笠翁而归。千里神交，全赖乎此。只今知己遍天下，岂尽谋面之人哉？（金陵承恩寺中有“芥子园名笺”五字署名者，即其处也。）

是集中所载诸新式，听人效而行之，惟笺帖之体裁，则令傒奴自制自售，以代笔耕，不许他人翻梓。已经传札布告，诫之于初矣。倘仍有垄断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减一地，或稍变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亚也。当随所在之官司而控告焉，伏望主持公道。至于倚富恃强，翻刻湖上笠翁之书者，六合以内，不知凡几。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布告当事，即以是集为先声。总之天地生人，各赋以心，即宜各生其智，我未尝塞彼心胸，使之勿生智巧，彼焉能夺吾生计，使不得自食其力哉！

■译文

笺简的样式，从古到今，不知道变化了几千几万次。从人物器玩，乃至花鸟昆虫，它们的形象没有一样不被模仿，笺简的样式没有一天不在创新；人心的灵巧，技艺的精妙，到这里已达到极点了。我认为，巧是确实巧了，精是确实精了，但是他们在构思落笔之初，未免好高骛远，舍弃最近的东西不去考虑，却去遍索于九天之上、八极之内缥缈的东西，使得这些笺简做得光怪陆离，最终都变成了多余的东西，与书信简牍毫不相干。我所说的最近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每个人自己手中所做的笺简。既然叫“笺筒”，那么“笺简”二字中便有无穷的本义。除了鱼书雁帛之外，不是还有竹刺的样式可以做，书本的形式可以模仿吗？书册扇面、锦屏绣轴之上，难道不是挥毫泼墨的地方吗？石壁可以题字，蕉叶曾经代纸，难道竟是前所未闻，而是我的臆说吗？至于苏蕙娘所织的回文锦，更是让后人思慕不已，想在上面写一个字却不可能做到。我能模仿各种东西的形状做成笺，那么笺上所列的东西，都是题诗写字的材料。还原它本来就有的，弃绝它原本就没有的，都是眼前的雅事，哪用他求？我已让奴仆制成各种样式的笺，在书坊上出售，赚得的钱付给工匠，以备继续刻印，这样就能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那些让人耳目一新、快意挥洒的事，正在涌现。就是称道我是薛涛转世，我也未尝不接受。因为须眉男子在制笺上名声不能流传，有愧于知名女子的还真不少。

已经制好的笺简，有韵事笺八种，织锦笺十种。韵事笺有哪些？就是题石、题轴、扇面、书卷、剖竹、雪蕉、卷子、册子。十种织锦笺都是模仿回文织锦，整幅都是锦帛，只留有皱纹的缺处让人书写文字。书写完之后，与回文织绵没有不同。十种织锦笺各不相同，写字的地方也不雷同。我惨淡经营，事难细述，海内名贤想得到的，可以请人到金陵购买。这本书里的种种新样式，没能都在全国销售，借此机会，说个大概。出售笺简的地方就是出售书的地方，凡是我生平的著作，全都萃集在那里。有特别喜爱的人，把它们买回去，就如同把李笠翁带回了家。千里神交，全都依赖它们了。现今我的朋友遍天下，难道都是见过面的人吗？（金陵承恩寺中署有“芥子园名笺”五字的书坊，就是那个地方。）

这本书中所记载的各种新样式，可以听任别人效仿制作，只有笺帖的款式，就让奴仆自己制作自己出售，用来代替笔耕，不许他人翻印。我已经传发布告，警告在先了。倘若仍然有豪强霸占的人，或者照式刊行，或者增减一二，或者稍变形式，就是贪他人之功据为己有，获了我的利却抹煞我的名字的，这就是中山狼之流了。我就要向所在地的官府控告，希望官府主持公道。至于那些倚富恃强，翻刻李笠翁的书的人，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我劳作，别人享受，这叫我怎能忍受？我发誓要决一死战，遍告所有的当事人，就从这本书开始。总之，天地造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就应各自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我没有堵塞过别人的心胸，使他们不能发挥聪明才智，他们又怎么能掠夺我的生计，使我不能自食其力呢！

位置第二

器玩未得，则讲购求；及其既得，则讲位置。位置器玩与位置人才同一理也。设官授职者，期于人地相宜；安器置物者，务在纵横得当。设以刻刻需用者，而置之高阁，时时防坏者，而列于案头，是犹理繁治剧之材，处清静无为之地，黼黻皇猷之品，作驱驰孔道之官。有才不善用，与空国无人等也。他如方圆曲直，齐整参差，皆有就地立局之方，因时制宜之法。能于此等处展其才略，使人入其户、登其堂，见物物皆非苟设，事事具有深情，非特泉石勋猷，于此足征全豹，即论庙堂经济，亦可微见一斑。未闻有颠倒其家，而能整齐其国者也。

■译文

没得到器玩的时候，要讲究购买；买到之后，要讲究摆放的位置。安放器玩和安放人才是一样的道理。设置官职授予职位，是期望人和位置相宜；安放器物，重要的是位置得当。假如把随时需要用的放在高高的阁楼里，把随时需要防止损坏的放在桌上，就像把具有雄才大略的人才放在闲散无事的位置，将能够辅佐天子的大臣派去做传令官。有才不善用，跟没有人才一样。其他像方圆或曲直，整齐或参差，都有根据情况设计的方法，能在这些地方施展才略，让每个进来参观的人，看见每一件东西都不是随便摆放，处处都是精心设计的。不仅在园林布置这样的事情上可以体现，而治理国家的本领，也可以看得出来了。没听说家里颠三倒四，却能够把国家治理好的。

忌排偶

“胪列古玩，切忌排偶。”此陈说也。予生平耻拾唾余，何必更蹈其辙。但排偶之中，亦有分别。有似排非排，非偶是偶；又有排偶其名，而不排偶其实者。皆当疏明其说，以备讲求。如天生一日，复生一月，似乎排矣，然二曜出不同时，且有极明微明之别，是同中有异，不得竟以排比目之矣。所忌乎排偶者，谓其有意使然，如左置一物，右无一物以配之，必求一色相俱同者与之相并，是则非偶而是偶，所当急忌者矣。若夫天生一对，地生一双，如雌雄二剑，鸳鸯二壶，本来原在一处者，而我必欲分之，以避排偶之迹，则亦矫揉执滞，大失物理人情之正矣。即避排偶之迹，亦不必强使分开，或比肩其形，或连环其势，使二物合成一物，即排偶其名，而不排偶其实矣。

大约摆列之法，忌作八字形，二物并列，不分前后、不爽分寸者是也；忌作四方形，每角一物，势如小菜碟者是也；忌作梅花体，中置一大物，周遭以小物是也；余可类推。当行之法，则有时变化，就地权宜，视形体为纵横曲直，非可预设规模者也。如必欲强拈一二，若三物相俱，宜作品字格，或一前二后，或一后二前，或左一右二，或右一左二，皆谓错综；若以三者并列，则犯排矣。四物相共，宜作心字及火字格，择一或高或长者为主，余前后左右列之，但宜疏密断连，不得均匀配合，是谓参差；若左右各二，不使单行，则犯偶矣。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雅人君子。

■译文

“陈列古玩，切忌排偶。”这是过去的说法。我生平把拾人唾余看作羞耻，何必重蹈覆辙呢？只是排偶之中，也有分别。有的像排偶却不是排偶，有的不像排偶却是排偶；还有的虽有排偶之名，却没有排偶之实，都应当说明，以备讲求。恰如天上生出一个太阳，再生出一个月亮，这似乎是排偶了，然而太阳和月亮不是同时出来，而且有极亮与微亮的区别，是同中有不同，不能把它们都看成排偶了。所要忌讳的排偶，是指那些有意凑成的对称形式。比如左边放置一个东西，右边没有一个东西来相配，一定要找一个颜色和样子都相同的与它并列放置，这样就不是排偶，却又实际是排偶，这是最该忌讳的了。假如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的东西，比如雌雄二剑、鸳鸯二壶，本来就在一处的，我却一定要把它们分开，以避免排偶的痕迹，也就显得做作、呆板，太不符合常理和人情了。即使想避免排偶的痕迹，也不必勉强把它们分开，就让它们或者并肩而立，或者连环摆放，使两样东西合成一样东西，这就是有排偶之名，却没有排偶之实了。

一般摆列的方法，忌讳摆成“八”字形，就是两样东西并列，不分前后，不差分毫；又忌讳摆成四方形，就是每个角摆放一样东西，摆得像小菜碟一样；还忌讳摆成梅花形，就是中间放置一样大东西，周围摆放一些小东西。其余的可以依此类推。恰当的摆放方法，是根据时间和地点的变化，视东西的形状，把它们纵横曲直地摆放，不能预先设计摆法。如果一定要勉强举出一两个例子，那就是如果把三样东西都摆放在一起，适宜摆放成“品”字形，或者一前两后，或者一后两前，或者左一右二，或者右一左二，都可说是错综有致了。如果把三样东西并列起来，就犯了排偶的忌讳了。如果把四样东西都摆放在一起，适宜摆放成“心”字形和“火”字形。选择其中一样高的或者长的为主，其余的摆放在它的前后左右。只是适宜疏密相间，似断似连，不能均匀地配合，这就叫参差。如果左右各放两样，不让一样单独放，也就犯了排偶的忌讳了。这只是大致的摆法，如果想要摆放得更加合情合理，那就看各位雅人君子自己了。

贵活变

幽斋陈设，妙在日异月新。若使古董生根，终年匏系一处，则因物多腐象，遂使人少生机，非善用古玩者也。居家所需之物，惟房舍不可动移，此外皆当活变。何也？眼界关乎心境，人欲活泼其心，先宜活泼其眼。

即房舍不可动移，亦有起死回生之法。譬如造屋数进，取其高卑广隘之尺寸不甚相悬者，授意匠工，凡作窗棂门扇，皆同其宽窄而异其体裁，以便交相更替。同一房也，以彼处门窗挪入此处，便觉耳目一新，有如房舍皆迁者；再入彼屋，又换一番境界，是不特迁其一，且迁其二矣。

房舍犹然，况器物乎？或卑者使高，或远者使近，或一物别之既久，而使一旦相亲，或数物混处多时，而使忽然隔绝，是无情之物变为有情，若有悲观离合于其间者。但须左之右之，无不宜之，则造物在手，而臻化境矣。人谓朝东夕西，往来仆仆，何许子之不惮烦乎？予曰：陶士行之运甓，视此犹烦，未有笑其多事多；况古玩之可亲，犹胜于甓，乐此者不觉其疲，但不可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道。

古玩中香炉一物，其体极静，其用又妙在极动，是当一日数迁其位，片刻不容胶柱者也。人问其故，予以风帆喻之。舟行所挂之帆，视风之斜正为斜正，风从左而帆向右，则舟不进而且退矣。位置香炉之法亦然。当由风力起见，如一室之中有南北二牖，风从南来，则宜位置于正南，风从北入，则宜位置于正北；若风从东南或从西北，则又当位置稍偏，总以不离乎风者近是。若反风所向，则风去香随，而我不沾其味矣。又须启风来路，塞风去路，如风从南来而洞开北牖，风从北至而大辟南轩，皆以风为过客，而香亦传舍视我矣。须知器玩之中，物物皆可使静，独香炉一物，势有不能。“爱之能勿劳乎？”待人之法也，吾于香炉亦云。

■译文

幽室的陈设，妙在日新月异。假如让古董像生了根一样，终年摆放在同一个地方，就会因为古董呈现一种陈腐的形象，于是使房屋的主人也缺少了生机，这不是善用古玩的人。居家所需要的东西，只有房屋不可移动，此外都应当灵活变动。为什么呢？因为人的眼里看见的东西与心境相关，想让自己的心情活泼起来，就应先让自己眼里看见的东西活泼起来。

即使房屋不可移动，也有起死回生的方法。譬如建造有几个房间的房屋，选取其中高低宽窄的尺寸不很悬殊的房间，授意工匠把它们的窗棂门扇都做得宽窄相同，但是样式不相同，以便互相更换。同一座房屋，把那个房间的门窗挪到这个房间，便会觉得耳目一新，就像房屋都搬迁了。再进那个房间，又换了一番景象，这样，不仅仅是改变了一个房间，而是改变了两个房间。

房屋尚且可以这样，更何况器物呢？或者把低处的东西搬到高处，或者把远处的东西挪到近处，或者把分开放置已久的东西突然放置在一起，或者把几样摆放在一起很久的东西忽然分开摆放，这样就让无情的东西变成有情了，就像有悲欢离合在其中一样。只要把东西左搬搬右挪挪，做得恰到好处，就能随心所欲，甚至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有人会说，像许子那样朝东暮西，把古物搬来搬去，难道就不怕麻烦吗？我说：晋人陶士行每天把坛子搬来搬去，看起来很烦，可是没有人笑他多事；何况古玩的可亲可爱远胜过坛子，乐于做这事的人自然不觉得自己疲劳，只是这些话不能对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说。

古玩中香炉这一样东西，本身非常静止，用起来又妙在香气非常灵动，这就应当一天变换几次它的位置，片刻也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有人问起原因，我用风帆打比喻。行船所挂的帆，视风向来调整朝向，风从左边来而帆朝向右边，那么船就会不进反退了。放置香炉的方法也是这样。应当视风向来变换香炉的位置，比如一室之中有南北两扇窗户，风从南边来，香炉就适宜放置在正南方向；风从北边来，香炉就适宜放置在正北方向。如果风从东南或者西北来，香炉的位置就应当稍偏一些，都以不偏离风向为宜。如果与风向相反，那么香随风去，人就沾不到香气了。此外，还必须打开风的来路，堵塞风的去路。如果风从南边来却大开北边窗户，风从北边来却大开南边的窗户，那么都是把风当作过客，而香气也就把居室当作旅店而匆匆飘走了。要知道器玩之中，样样东西都可以使它静止，唯独香炉这一样东西，不能这样。“喜爱他，能不为他辛劳吗？”这是待人的方法，对于香炉，我也是这样说。

种植部

木本第一

草木之种类极杂，而别其大较有三：木本、藤本、草本是也。木本坚而难痿，其岁较长者，根深故也。藤本之为根略浅，故弱而待扶，其岁犹以年纪。草本之根愈浅，故经霜辄坏，为寿止能及岁。是根也者，万物短长之数也，欲丰其得，先固其根，吾于老农老圃之事，而得养生处世之方焉。人能虑后计长，事事求为木本，则见雨露不喜，而睹霜雪不惊；其为身也，挺然独立，至于斧斤之来，则天数也，岂灵椿古柏之所能避哉？如其植德不力，而务为苟延，则是藤本其身，止可因人成事，人立而我立，人仆而我亦仆矣。至于木槿其生，不为明日计者，彼且不知根为何物，遑计入土之浅深，藏荄之厚薄哉？是即草木之流亚也。噫，世岂乏草木之行，而反木其天年，藤其后裔者哉？此造物偶然之失，非天地处人待物之常也。

■译文

草木的种类非常繁杂，但分起来大致有三类：木本、藤本和草本。木本植物坚实，而且很难枯萎，寿命比较长，因为它的根扎得很深。藤本植物很瘦弱，需要扶持，寿命只有一年左右，因为它的根扎得稍浅一点。草本植物一经霜打就死了，寿命最长也就一年，因为它的根扎得更浅。所以说，根是决定万物寿命长短的因素，如果想收获更多，就要先稳固它的根。我在农耕和园艺的劳动中，悟出了养生和处世的方法。如果人凡事都能在考虑以后从长计议，事事都像木本植物一样，就不会因为看见雨露而欣喜，因为看见霜雪就惊恐。作为树木本身，挺拔独立，至于被斧头砍，就是天意了，难道充满灵气的椿树和千年松柏就能躲得了吗？如果一个人不努力培养自己崇高的品德，只是苟且行事，这样的人与藤本植物一样，只能依靠别人来做成事，别人事成了，我也事成了；别人倒了，我也倒了。至于像木槿一样生存的人，从来不考虑明天，他们甚至不知道根为何物，哪里会考虑根入土的深浅、埋藏的厚薄呢？这种人就像次等的草本植物。唉，难道世上缺乏像草本植物一样行事，反倒像木本植物一样享其天年，又像藤本植物一样可以依附后代的人吗？这是造物主的偶然失误，并不是天地间待人处世的常理。

牡丹

牡丹得王于群花，予初不服是论，谓其色其香，去芍药有几？择其绝胜者与角雌雄，正未知鹿死谁手。及睹《事物纪原》，谓武后冬月游后苑，花俱开而牡丹独迟，遂贬洛阳，因大悟曰：“强项若此，得贬固宜，然不加九五之尊，奚洗八千之辱乎？”（韩诗：“夕贬潮阳路八千。”）物生有候，葭动以时，苟非其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后系人主，可强鸡人使昼鸣乎？如其有识，当尽贬诸卉而独崇牡丹。花王之封，允宜肇于此日，惜其所见不逮，而且倒行逆施。诚哉！其为武后也。

予自秦之巩昌，载牡丹十数本而归，同人嘲予以诗，有“群芳应怪人情热，千里趋迎富贵花”之句。予曰：“彼以守拙得贬，予载之归，是趋冷非趋热也。”兹得此论，更发明矣。艺植之法，载于名人谱帙者，纤发无遗，予倘及之，又是拾人牙后矣。但有吃紧一着，花谱偶载而未之悉者，请畅言之。是花皆有正面，有反面，有侧面。正面宜向阳，此种花通义也。然他种犹能委曲，独牡丹不肯通融，处以南面即生，俾之他向则死，此其肮脏不回之本性，人主不能屈之，谁能屈之？予尝执此语同人，有迂其说者。予曰：“匪特士民之家，即以帝王之尊，欲植此花，亦不能不循此例。”同人诘予曰：“有所本乎？”予曰：“有本。吾家太白诗云：‘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倚栏杆者向北，则花非南面而何？”同人笑而是之。斯言得无定论？

■译文

牡丹在群花中称王，开始我并不认同这种观点，牡丹的颜色和香味比芍药能强多少？选择最好的牡丹与最好的芍药来一决雌雄，还不知鹿死谁手呢！直到我看了《事物纪原》一书，说武则天冬天游后花园，看到所有的花都竞相开放，只有牡丹迟迟未开，于是将牡丹贬到洛阳。我这才恍然大悟说：“原来牡丹比其他花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的被贬也是一定的了。当然，如果不给它以花王的荣耀，又怎么能洗清它被贬到八千里以外的耻辱呢？”（韩愈诗：“夕贬潮阳路八千。”）植物的生长有一定的时令季节，如果违反季节，那么就算有十个像尧那样的圣贤，冬天还是长不出一根麦穗。武则天虽为人主，但是她能强令公鸡白天打鸣吗？如果她有一定的见识，就应当把所有的花卉全部贬到别的地方，只推崇牡丹。花王的封号，本应从武则天赏花的这一天开始。可惜她的见识太浅，而且倒行逆施。武则天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从甘肃的巩昌带回十几棵牡丹，朋友用“群芳应怪人情热，千里趋迎富贵花”的诗句嘲笑我。我说：“牡丹是因为坚守自己的节操才被贬的，我把它们带回来，这是趋冷而不是趋热。”现在对于我得到的这个结论，更加明确了。种植牡丹的方法，在名人的书稿当中已经记载得非常全面了。如果我再谈，就又是拾人牙慧了。只是有最重要的一点，花谱当中偶尔有记载，但是说得不是很全面，让我把它说完全吧！所有的花都有正面、反面、侧面。正面应当向阳，这是种植花卉的共同原理。其他的花还能委曲求全，只有牡丹决不肯通融，让它朝南就会生长，朝其他方向就会死掉，这是牡丹改不了的臭脾气，武则天都不能让它屈服，又有谁能使它屈服呢？我曾把这话对朋友说，有的朋友说这话太迂腐。我说：“不只是平民百姓，即使是帝王之尊，想种植这种花，也不能不尊重它的习性。”朋友反问我说：“这话有根据吗？”我说：“当然有根据。我的同宗李白有这样的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倚栏杆的人朝向北，那么花不是朝南又是朝哪个方向？”朋友笑着称是。这些话难道不是定论吗？

梅

花之最先者梅，果之最先者樱桃。若以次序定尊卑，则梅当王于花，樱桃王于果，犹瓜之最先者曰王瓜，于义理未尝不合，奈何别置品，使后来居上。首出者不得为圣人，则辟草昧致文明者，谁之力欤？虽然，以梅冠群芳，料舆情必协；但以樱桃冠群果，吾恐主持公道者，又不免为荔枝号屈矣。姑仍旧贯，以免抵牾。种梅之法，亦备群书，无庸置吻，但言领略之法而已。

花时苦寒，即有妻梅之心，当筹寝处之法。否则衾枕不备，露宿为难，乘兴而来者，无不败兴而返，即求为驴背浩然，不数得也。观梅之具有二：山游者必带帐房，实三面而虚其前，制同汤网。其中多设炉炭，既可致温，复备暖酒之用。此一法也。园居者设纸屏数扇，覆以平顶，四面设窗，尽可开闭，随花所在，撑而就之。此屏不止观梅，是花皆然，可备终岁之用。立一小匾，名曰“就花居”。花间竖一旗帜，不论何花，概以总名曰“缩地花”。此一法也。若家居种植者，近在身畔，远亦不出眼前，是花能就人，无俟人为蜂蝶矣。

然而爱梅之人，缺陷有二：凡到梅开之时，人之好恶不齐，天之功过亦不等，风送香来，香来而寒亦至，令人开户不得，闭户不得，是可爱者风，而可憎者亦风也。雪助花妍，雪冻而花亦冻，令人去之不可，留之不可，是有功者雪，有过者亦雪也。其有功无过，可爱而不可憎者惟日，既可养花，又堪曝背，是诚天之循吏也。使止有日而无风雪，则无时无日不在花间，布帐纸屏皆可不设，岂非梅花之至幸，而生人之极乐也哉！然而为之天者，则甚难矣。

蜡梅者，梅之别种，殆亦共姓而通谱者欤？然而有此令德，亦乐与联宗。吾又谓别有一花，当为蜡梅之异姓兄弟，玫瑰是也。气味相孚，皆造浓艳之极致，殆不留余地待人者矣。人谓过犹不及，当务适中，然资性所在，一往而深，求为适中，不可得也。

■译文

世上最先开花的是梅花，最先结果的是樱桃。如果以开花结果的先后次序定尊卑，就像瓜中最先成熟的叫瓜王一样，那么梅花应当是花中之王，樱桃应当是果中之王，这不是不合情理，无奈的是又有了别的标准，使得后来者居上。最先来到世上的人不能作为圣人，那么消除蒙昧给人类带来文明的人，靠的是谁的力量呢？虽然把梅花称为群花之首，料想不会出现什么异议，但是要把樱桃称为群果之王，我就怕主持公道的人会为荔枝叫屈了。暂且依据旧的惯例，以免发生争执。关于种梅的方法，许多书中都记载得很详尽了，不用我在这里多说，我只说说欣赏的方法吧。

梅花开的时候正是寒冷的冬季，既然想把梅当成伴侣相伴相守，就应当筹划与梅花同床共眠的方法。否则被子、枕头都没有准备，露宿在外就痛苦了，那些乘兴而来的人，没有不败兴而归的，就算只想做到像孟浩然一样骑在驴背上与山水相依，也没有几个能做到。观赏梅花的用具有两种：去山上赏玩的人，必须带帐篷，将帐篷的三面围起来，前面空着，就像汤网一样。帐篷中要多准备一些炉炭，既可以生火取暖，又可以暖酒。这是一种方法。在花园里赏梅的人，要准备几扇纸屏风，屏风的上面盖上平顶，四面开窗，可以随时开关，花在哪边，就把哪边的窗户撑开。这种屏风不仅可以观赏梅花，所有的花都能这样观赏，一年四季都可以用。再在纸屏风上挂一块小匾，上面写着“就花居”。在花中间树一杆旗帜，不论是什么花，都用一个总的名字，叫作“缩地花”。这又是一种方法。如果是自己家里种植的花，放在身边和放在远处都可以一眼看到，这样的花是接近人的，人不用像蜜蜂、蝴蝶一样围着花转。

然而喜爱梅花的人，有两个遗憾：只要到了梅花开的时候，就像人的喜好和憎恶会不一样，老天爷的功劳和过错也不相等，风把花香送来了，寒气也来了，让人开窗不行，关窗也不行，这样，可爱的是风，可恨的也是风。雪能使梅花更加娇艳，雪来了，花也冻坏了，让人去也不可，留也不可，这样，有功的是雪，有过的也是雪。无功无过，可爱但不可恨的，只有太阳了，它既可以养花，又能给人暖背，真是上天派来巡视的官吏。如果只有太阳，没有风也没有雪，就能每时每刻都在花的中间，布帐篷、纸屏风都不需要了，难道不是梅花最幸福、人生最快乐的事吗？但是作为老天爷，就很为难了。

蜡梅是梅花的一种，大概是因为叫梅才被列入同一谱系中的吧？然而蜡梅有这样的品德，梅花也会很高兴同它联宗的。我认为另外有一种花，应当成为蜡梅的异姓兄弟，这就是玫瑰。它们的气味相同，都是浓艳到了极至，又都毫无保留地让人欣赏。有人说过犹不及，应当要适中。但是这浓艳就是它们的天性，花一开就色深味重，如果要求它们适中，也是不可能的。

桃

凡言草木之花，矢口即称桃李，是桃李二物，领袖群芳者也。其所以领袖群芳者，以色之大都不出红白二种，桃色为红之极纯，李色为白之至洁，“桃花能红李能白”一语，足尽二物之能事。

然今人所重之桃，非古人所爱之桃；今人所重者为口腹计，未尝究及观览。大率桃之为物，可目者未尝可口，不能执两端事人。凡欲桃实之佳者，必以他树接之，不知桃实之佳，佳于接，桃色之坏，亦坏于接。桃之未经接者，其色极娇，酷似美人之面，所谓“桃腮”“桃靥”者，皆指天然未接之桃，非今时所谓碧桃、绛桃、金桃、银桃之类也。即今诗人所咏，画图所绘者，亦是此种。此种不得于名园，不得于胜地，惟乡村篱落之间，牧童樵叟所居之地，能富有之。欲看桃花者，必策蹇郊行，听其所至，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始能复有其乐。如仅载酒园亭，携姬院落，为当春行乐计者，谓赏他卉则可，谓看桃花而能得其真趣，吾不信也。

噫，色之极媚者莫过于桃，而寿之极短者亦莫过于桃，“红颜薄命”之说，单为此种。凡见妇人面与相似而色泽不分者，即当以花魂视之，谓别形体不久也。然勿明言，至生涕泣。

■译文

人们只要说到草木的花，开口就会说桃李，桃李可以称得上是群花的领袖了。桃李能领导群花，是因为花的颜色大多是红白两种，桃花的颜色是红色当中最纯粹的，李花的颜色则是白色当中最洁净的。“桃花能红李能白”这句话，足以概括桃李这两种花的特点。

但是现在人们看重的桃，并不是古人喜爱的桃。现在人们看重的是好不好吃，没有考虑到它的观赏性。总的来说，桃这种东西，好看的不一定好吃，不可能两方面都尽如人意。要想让桃子好吃，一定要把桃树嫁接到其他树上，却不知道桃子味道好，是因为进行了嫁接；桃花的颜色变坏了，也是因为嫁接。没有嫁接过的桃花，它的颜色非常娇艳，就像美人的脸。所谓的“桃腮”“桃靥”，都是指天然没有嫁接过的桃花，而不是现在所说的碧桃、绛桃、金桃、银桃这些。即使现在诗人吟咏的、画家描绘的，也是这些天然的桃花。这样的桃树名园里看不到，游览胜地也见不着，只有在乡村农舍、牧童和樵夫住的地方才有很多。想看桃花的人，一定要骑着驴到郊外去，任凭毛驴信步漫游，就像武陵人偶然进入桃花源那样，才能再得到那种乐趣。如果只是备了酒食，携带美人来到园庭院落里，就只是当春行乐，说是观赏其他的花卉还行，要说看桃花，而且能得到其中真趣，我就不信了。

唉，颜色最妖媚的是桃花，寿命最短的也是桃花。“红颜薄命”的说法，就是针对桃花而言的。只要看见女子的脸同桃花相似，色泽与桃花相近的，就应当把她当成花魂来看待，说明她不久就要魂体相离了。但是不要对她明说，以免让她流泪悲伤。

李

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当以私爱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树未闻得封。天子未尝私庇，况庶人乎？以公道论之可已。与桃齐名，同作花中领袖，然而桃色可变，李色不可变也。“邦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邦无道，至死不变，强哉娇！”自有此花以来，未闻稍易其色，始终一操，涅而不淄，是诚吾家物也。至有稍变其色，冒为一宗，而此类不收，仍加一字以示别者，则郁李是也。李树较桃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虽枯而子仍不细，以得于天者独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尝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盘根，则又与灵椿比寿。我欲绳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译文

李子是我本家的果子，李花也是我本家的花，本应当对它有所偏爱，但是我不敢。李唐王朝拥有天下时，都没听说这种树得到什么封号。连天子都没有私下庇护它，何况我这样的老百姓呢？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评论它就可以了。李花和桃花齐名，都是花中的领袖，但是桃花的颜色可以变化，李花的颜色却不可以改变。“国家治理得好，不改变困顿时的节操，这是真正的强硬；国家治理不好，到死也不改变节操，这也是真正的强硬。”自从有这种花以来，就没听说花的颜色有一点改变，始终如一，严守节操，受到污染也不会变黑，这真是我们李家的成员啊！至于颜色稍有一点变化，冒充是同一宗族，却没被这一宗族接受，就给它加上一个字以示区别的，就是郁李。李树比桃树更能耐久，年过三十才开始变老，即使老得树枝枯萎了，果实仍然很丰满。这是因为它得天独厚，又能够甘于淡泊，没有用姿色取媚于人。像仙境中的李树一样盘根错节，就可以同有灵性的椿树的寿命相比了。我想继承它的品质却做不到，只有通过写文章来使这些品质得以长久流传下去了。

杏

种杏不实者，以处子常系之裙系树上，便结子累累。予初不信，而试之果然。是树性喜淫者，莫过于杏，予尝名为“风流树”。噫！树木何取于人，人何亲于树木，而契爱若此。动乎情也？情能动物，况于人乎？其必宜于处子之裙者，以情贵乎专，已字人者，情有所分而不聚也。予谓此法既验于杏，亦可推而广之。凡树木之不实者，皆当系以美女之裳；即男子之不能诞育者，亦当衣以佳人之裤。盖世间慕女色而爱处子，可以情感而使之动者，岂止一杏而已哉！

■译文

不结果子的杏树，用处女常穿的裙子系在树上，便可以结出累累果实。起初我不相信，试过之后果然如此。由此看来，树木当中最好色的树，莫过于杏树了。我曾经给它取名为“风流树”。唉！树木从人身上到底得到了什么，人又为什么与树木如此亲近，竟然如此怜爱？是为情所动吗？感情能打动植物，何况人呢？杏树结果一定要系上处女的裙子，是因为感情贵在专一，已经嫁人的女子感情就有所分散而不集中了。我认为这种方法既然可以在杏树上得到检验，就可以推而广之。凡不结果实的树木，都应当给它系上美女的衣裳。不能生育的男人，也应当穿上美女的裤子。因为世界上爱慕女色，爱慕处女，可以用情感来打动的，岂止是一种杏树而已！

梨

予播迁四方，所止之地，惟荔枝、龙眼、佛手诸卉，为吴越诸邦不产者，未经种植，其余一切花果竹木，无一不经葺理；独梨花一本，为眼前易得之物，独不能身有其树为楂梨主人，可与少陵不咏海棠，同作一等欠事。然性爱此花，甚于爱食其果。果之种类不一，中食者少，而花之耐看，则无一不然。雪为天上之雪，此是人间之雪。雪之所少者香，此能兼擅其美。唐人诗云：“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此言天上之雪。料其输赢不决，请以人间之雪，为天上解围。

■译文

我一生四海为家，每到一个地方住下来，唯有荔枝、龙眼、佛手这些吴越地区不适宜生长的果木没有种植过，其余的花果竹木，都亲手种植过。只有梨树，是眼前容易得到的东西，自己却没有种一棵，这件事可以和杜甫没有歌咏过海棠一样，看作遗憾的事。然而我生性喜欢梨花超过爱吃梨子。梨子的品种不少，好吃的却不多，但是所有品种的梨花都好看。雪花是天上的雪，梨花是人间的雪。雪花缺少香气，梨花却能兼有香味。唐诗中说：“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句诗是说天上的雪同地上的梅相比，一定很难决出输赢，那就请用梨花这种人间的雪，来为天上的雪解围。

海棠

“海棠有色而无香”，此《春秋》责备贤者之法。否则无香者众，胡尽恕之，而独于海棠是咎？然吾又谓海棠不尽无香，香在隐跃之间，又不幸而为色掩。如人生有二技，一技稍粗，则为精者所隐；一术太长，则六艺皆通，悉为人所不道。王羲之善书，吴道子善画，此二人者，岂仅工书善画者哉？苏长公不善棋酒，岂遂一子不拈，一卮不设者哉？诗文过高，棋酒不足称耳。

吾欲证前人有色无香之说，执海棠之初放者嗅之，另有一种清芬，利于缓咀，而不宜于猛嗅。使尽无香，则蜂蝶过门不入矣，何以郑谷《咏海棠》诗云“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有香无香，当以蝶之去留为证。且香之与臭，敌国也。《花谱》云：“海棠无香而畏臭，不宜灌粪。”去此者必即彼，若是，则海棠无香之说，亦可备证于前，而稍白于后矣。噫，“大音希声”“大羹不和”，奚必如兰如麝，扑鼻薰人，而后谓之有香气乎？

王禹偁《诗话》云：“杜子美避地蜀中，未尝有一诗及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生母名海棠，予空疏未得其考，然恐子美即善吟，亦不能物物咏到。一诗偶遗，即使后人议及父母。甚矣，才子之难为也。

鼎革以前，吾乡杜姓者，其家海棠绝胜，予岁岁纵览，未尝或遗。尝赠以诗云：“此花不比别花来，题破东君着意培。不怪少陵无赠句，多情偏向杜家开。”似可为少陵解嘲。

秋海棠一种，较春花更媚。春花肖美人，秋花更肖美人；春花肖美人之已嫁者，秋花肖美人之待年者；春花肖美人之绰约可爱者，秋花肖美人之纤弱可怜者。处子之可怜，少妇之可爱，二者不可得兼，必将娶怜而割爱矣。相传秋海棠初无是花，因女子怀人不至，涕泣洒地，遂生此花，名为“断肠花”。噫，同一泪也，洒之林中，即成斑竹，洒之地上，即生海棠，泪之为物神矣哉！

春海棠颜色极佳，凡有园亭者不可不备，然贫士之家不能必有，当以秋海棠补之。此花便于贫士者有二：移根即是，不须钱买，一也；为地不多，墙间壁上，皆可植之。性复喜阴，秋海棠所取之地，皆群花所弃之地也。

■译文

“海棠有色而无香”，这是《春秋》一书中责备贤人的一种写法。不然的话，没有香气的花那么多，为什么都可以宽恕，却只向海棠问罪呢？我却认为海棠并不是完全没有香气，它的香气在隐约之间，但不幸的是被它艳丽的颜色掩盖了。就像一个人有两种技艺，一种技艺稍差一点，就会被另一种精湛的技艺遮住。一种技艺太擅长了，即使六艺都精通，也不会全都被人们称赞。王羲之擅长书法，吴道子擅长绘画，难道这两个人只是会写字和会画画吗？苏东坡不善于下棋、喝酒，难道他就连棋子也不碰，酒杯也不沾吗？这是因为他诗文的名气太大，下棋、喝酒这些事不值一提罢了。

我想证实一下前人关于海棠有色无香的说法，就去闻刚刚开放的海棠花，别有一种清淡的芳香，最好慢慢地闻，不要使劲地去闻。如果海棠完全没有香气，那么蜜蜂和蝴蝶就会过门而不入了，为什么郑谷的《咏海棠》诗中说“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海棠有没有香味，应当用蝴蝶的去留证明。而且香气与臭气是对立的。据《花谱》记载：“海棠没有香气，害怕臭气，不宜浇粪。”不是臭就是香，如果是这样，那么海棠没有香气的说法，可以从前面的说法中得到证明，从后面的说法中得到补充了。唉，“大音稀声”“大羹不和”，为什么一定要像兰花、麝香那样气味扑鼻熏人，才说有香气呢？

王禹偁的《诗话》中说：“杜甫在四川避乱时，没有一首诗提到海棠，因为他的生母名叫海棠。”杜甫的母亲是不是叫海棠，我没有时间去考证。我只是想，即使杜甫很会写诗，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尽。只是偶然没有写到海棠，就使后人议论起他的父母来了，当才子真是太难当了。

还是在明朝时，我的家乡有一户姓杜的人家，他家里种的海棠长得非常好，每年我都要去观赏，从来没有错过。我曾送给他一首诗：“此花不比别花来，题破东君着意培。不怪少陵无赠句，多情偏向杜家开。”这首诗似乎可以为杜甫解嘲。

秋海棠比春海棠更加妩媚。春海棠像美人，秋海棠更像美人；春海棠像已经出嫁的美人，秋海棠像还在闺中的美人；春海棠像绰约可爱的美人，秋海棠像纤弱可怜的美人。处女令人怜惜，少妇惹人喜爱，二者不能同时拥有，人们一定会选择令人怜惜的处女而割舍惹人喜爱的少妇了。相传最早时期并没有秋海棠这种花，因为女子思念心上人没有来，涕泪洒地，就生出这种花，名叫“断肠花”。唉，同样是泪水，洒在林中，就长出斑竹；洒在地上，就生出海棠。泪这种东西真是神奇啊！

春海棠颜色很美，凡是有园亭的人家不能不种。然而贫穷的人家，不是非种不可，可以用秋海棠来弥补。秋海棠对于贫穷的人家来说有两处便利的地方：一是把根移栽过来就可以了，不需要用钱买；二是占地不多，墙头屋角都可以种。因为秋海棠喜欢阴凉的地方，它占用的地，都是其他的花不能用的地。

玉兰

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花之白者尽多，皆有叶色相乱，此则不叶而花，与梅同致。千干万蕊，尽放一时，殊盛事也。但绝盛之事，有时变为恨事。众花之开，无不忌雨，而此花尤甚。一树好花，止须一宿微雨，尽皆变色，又觉腐烂可憎，较之无花，更为乏趣。群花开谢以时，谢者既谢，开者犹开，此则一败俱败，半瓣不留。语云：“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为玉兰主人者，常有延伫经年，不得一朝盼望者，讵非香国中绝大恨事？故值此花一开，便宜急急玩赏，玩得一日是一日，赏得一时是一时。若初开不玩而俟全开，全开不玩而俟盛开，则恐好事未行，而杀风景者至矣。噫！天何仇于玉兰，而往往三岁之中，定有一二岁与之为难哉？

■译文

人世间没有玉树，可以用玉兰花充当。白色的花虽然有很多，但都与叶子的颜色混在一起，玉兰花则是在叶子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开花了，与梅花有同样的韵致。所有的玉兰花一起开放的时候，简直是空前的盛事。但是再盛大的事，有时也会变成令人遗憾的事。众花开放的时候都怕下雨，玉兰花更是如此。只要晚上下了一点小雨，满树的好花就会全部变色，让人感觉破败凋零很不舒服，比不开花更乏味。别的花从开放到凋谢都是有一定时间的，该凋谢的花凋谢，该开放的花开放，玉兰花却一下子全部凋谢了，半片花瓣也不留。俗话说：“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作为玉兰花的主人，常常苦等了一年，期盼的事却连一天也得不到，这难道不是香花园里一件非常遗憾的事吗？所以玉兰花一开，就要马上去玩赏，能玩一天是一天，能赏一时是一时。如果刚开放的时候不去玩赏，想等到全都开放再去，全都开放的时候还不去，一定要等到盛开的时候才去，那么恐怕还没有去观花，煞风景的事就来了。唉！老天爷同玉兰花有什么仇？常常在三年当中，一定有一两年与它为难呢？

辛夷

辛夷，木笔，望春花，一卉而数异其名，又无甚新奇可取，“名有余而实不足”者，此类是也。园亭极广，无一不备者方可植之，不则当为此花藏拙。

■译文

辛夷又叫“木笔”“望春花”。一种花有好几个名字，本身却没有什么新奇可取的地方，这样名不副实的花，辛夷花算得上一种了。只有花园很大，所有的花卉品种齐全了，才能种植这种花，不然的话就不要种植，否则就得为这种花遮丑了。

山茶

花之最不耐开，一开辄尽者，桂与玉兰是也；花之最能持久，愈开愈盛者，山茶、石榴是也。然石榴之久，犹不及山茶。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则是此花也者，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乎？又况种类极多，由浅红以至深红，无一不备。其浅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鹤顶之珠。可谓极浅深浓淡之致，而无一毫遗憾者矣。得此花一二本，可抵群花数十本。惜乎予园仅同芥子，诸卉种就，不能再纳须弥，仅取盆中小树，植于怪石之旁。噫！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予其郭公也夫！

■译文

花中花期最短、一开就凋谢的是桂花和玉兰花；花期最长、越开越旺盛的是山茶花和石榴花。石榴花虽然开得久，却比不上山茶花。石榴花叶一经霜打就脱落了，山茶花却顶着霜雪越开越旺盛。这样看来，山茶花既有松柏的骨气，又有桃花和李花的风姿，经过春夏秋冬，却始终如一，难道它是草木中的神仙吗？山茶花的种类有很多，从浅红到深红，各种红色都有。颜色浅的，就像脂粉、美人的腮、酒客的脸；颜色深的，就像朱砂、火焰、鲜血、鹤顶红。可以说是深浅浓淡各种颜色全都有了，让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了。得到一两棵茶树，可以抵得上几十棵普通的花。可惜的是我的花园像芥子一样小，已经种满了花卉，不能再种其他的植物了，只拿了一棵盆栽的小山茶树，种在怪石的旁边。唉！明明喜欢的好东西却不能用，明明讨厌的东西却不能抛弃，我岂不成傀儡了吗？

紫薇

人谓禽兽有知，草木无知。予曰：不然。禽兽草木尽是有知之物，但禽兽之知，稍异于人，草木之知，又稍异于禽兽，渐蠢则渐愚耳。

何以知之？知之于紫薇树之怕痒。知痒则知痛，知痛痒则知荣辱利害，是去禽兽不远，犹禽兽之去人不远也。人谓树之怕痒者，只有紫薇一种，余则不然。予曰：“草木同性，但观此树怕痒，即知无草无木不知痛痒，但紫薇能动，他树不能动耳。”人又问：“既然不动，何以知其识痛痒？”予曰：“就人喻之，怕痒之人，搔之即动；亦有不怕痒之人，听人搔扒而不动者，岂人亦不知痛痒乎？”由是观之，草木之受诛锄，犹禽兽之被宰杀，其苦其痛，俱有不忍言者。人能以待紫薇者待一切草木，待一切草木者待禽兽与人，则斩伐不敢妄施，而有疾痛相关之义矣。

■译文

人们说禽兽有知觉，草木没有知觉。我说这话不对。禽兽和草木都是有知觉的东西，只是禽兽的知觉比人稍差一些，草木的知觉又比禽兽差一些，只是一个比一个蠢笨、一个比一个愚昧罢了。

我是怎么知道树木也有知觉的呢？是从紫薇树怕痒知道的。知道痒就知道痛，知道痛痒，就知道荣辱利害，这样就离禽兽不远了，就像禽兽离人不远一样。人们认为怕痒的树只有紫薇一种，其他的树就不是这样。我说：“草木是同性的，只要看到这种树怕痒，就知道所有草木都知道痛痒，只是紫薇能动，其他的树不能动罢了。”别人又问：“既然不动，又怎么知道它能感觉到痛痒呢？”我说：“可以用人来打比喻，怕痒的人，一搔就动，也有不怕痒的人，任凭别人去搔去挠，他也不会动，难道人也不知道痛痒吗？”这样看来，草木被锄除，会像禽兽被宰杀一样，它所受的痛苦，都不能说出来。如果人们能够用对待紫薇的态度对待所有草木，用对待所有草木的态度对待禽兽和人，那么就不会乱杀乱砍，而且能体会到病痛相关的意义了。

绣球

天工之巧，至开绣球一花而止矣。他种之巧，纯用天工，此则诈施人力，似肖尘世所为而为者。剪春罗、剪秋罗诸花亦然。天工于此，似非无意，盖曰：“汝所能者，我亦能之；我所能者，汝实不能为也。”若是，则当再生一二蹴球之人，立于树上，则天工之斗巧者全矣。其不屑为此者，岂以物可肖，而人不足肖乎？

■译文

天工的巧妙，体现到绣球这种花就算到顶点了。其他品种的花的巧妙，纯粹靠天工，绣球花却假装靠人工，就像是模仿人间的做法做出来的。剪春罗、剪秋罗这些花也是这样。上天创造这种花时，似乎并不是无意的，仿佛在说：“你们人间能做的，我也能做；我能做的，你们却做不了。”如果是这样，就应该再造出一两个踢球的人，站在绣球树上，那么上天要比试的技巧就算完全了。上天不屑于这样做，难道是因为东西可以模仿而人不值得模仿吗？

紫荆

紫荆一种，花之可已者也。但春季所开，多红少紫，欲备其色，故间植之。然少枝无叶，贴树生花，虽若紫衣少年，亭亭独立，但觉窄袍紧袂，衣瘦身肥，立于翩翩舞袖之中，不免代为踧踖。

■译文

紫荆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花。只是因为春天开的花，红色的多，紫色的少，人们想要完备花的紫色，所以把它种植在其他花当中。然而紫荆花枝干稀少，没有叶子，贴着树干开花，虽然像紫衣少年，亭亭玉立，但是总让人觉得袍子太窄、衣袖太紧，衣瘦身肥，站在翩翩起舞的美人中间，不免让人替它感到窘迫不安。

栀子

栀子花无甚奇特，予取其仿佛玉兰。玉兰忌雨，而此不忌；玉兰齐放齐凋，而此则开以次第。惜其树小而不能出檐，如能出檐，即以之权当玉兰，而补三春恨事，谁曰不可？

■译文

栀子花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我只是欣赏它像玉兰花。玉兰花怕雨，栀子花却不怕雨；玉兰花一齐开放，一齐凋谢，栀子花却是相继开放。可惜的是栀子树非常矮小，长不出屋檐，如果能高出屋檐，就让它充当玉兰花，来弥补春天赏花的遗憾，谁能说不行吗？

杜鹃、樱桃

杜鹃、樱桃二种，花之可有可无者也。所重于樱桃者，在实不在花；所重于杜鹃者，在西蜀之异种，不在四方之恒种。如名花俱备，则二种开时，尽有快心而夺目者，欲览余芳，亦愁少暇。

■译文

杜鹃和樱桃，是两种可有可无的花。之所以看重樱桃，是因为果实而不是因为花；之所以看重杜鹃，是因为它是西蜀中的奇异品种，而不是到处都有的普通品种。如果名花种植齐全，那么这两种花开的时候，会有很多的名花让人赏心悦目，要观赏这两种花，也会愁没有时间了。

石榴

芥子园之地不及三亩，而屋居其一，石居其一，乃榴之大者，复有四五株。是点缀吾居，使不落寞者，榴也；盘踞吾地，使不得尽栽他卉者，亦榴也。榴之功罪，不几半乎？然赖主人善用，榴虽多，不为赘也。榴性喜压，就其根之宜石者，从而山之，是榴之根即山之麓也；榴性喜日，就其阴之可庇者，从而屋之，是榴之地即屋之天也；榴之性又复喜高而直上，就其枝柯之可傍，而又借为天际真人者，从而楼之，是榴之花即吾倚栏守户之人也。此芥子园主人区处石榴之法，请以公之树木者。

■译文

芥子园这个地方，不到三亩，房屋占了一部分，假山占了一部分，还有四五棵大石榴树。点缀我的宅院，使它不落寞的，是石榴；盘踞在我的院子里，让我不能尽情栽种其他花卉的，也是石榴。石榴的功过，不是各占一半了吗？但是全靠我这个主人善于安排，石榴树虽然多，也没有成为累赘。石榴树喜欢受重压，我就在靠近树根适合放石头的地方，顺势造了座假山，这样，石榴树的根就成了山脚；石榴树喜欢太阳，我就在它的树荫下盖房子，这样，石榴树造出的荫就成为了房屋的天；石榴树还喜欢长得又高又直，它的树枝和树干可以当栏杆，借助它可以当上“天际真人”了，在旁边盖上楼阁，这样，石榴花就成了我的靠着栏杆的守门人。这就是我这个芥子园主人分别处理石榴树的方法，现在把它告诉所有种树的人。

木槿

木槿朝开而暮落，其为生也良苦。与其易落，何如弗开？造物生此，亦可谓不惮烦矣。有人曰：不然。木槿者，花之现身说法以儆愚蒙者也。

花之一日，犹人之百年。人视人之百年，则自觉其久，视花之一日，则谓极少而极暂矣。不知人之视人，犹花之视花，人以百年为久，花岂不以一日为久乎？无一日不落之花，则无百年不死之人可知矣。此人之似花者也。乃花开花落之期虽少而暂，犹有一定不移之数，朝开暮落者，必不幻而为朝开午落，午开暮落；乃人之生死，则无一定不移之数，有不及百年而死者，有不及百年之半与百年之二三而死者；则是花之落也必焉，人之死也忽焉。使人亦知木槿之为生，至暮必落，则生前死后之事，皆可自为政矣，无如其不能也。此人之不能似花者也。人能作如是观，则木槿一花，当与萱草并树。睹萱草则能忘忧，睹木槿则能知戒。

■译文

木槿花早上开晚上落，它这一生也太辛苦了。既然这么容易凋落，又何必开放呢？造物主把它创造出来，也可说是不怕麻烦了。有人说：不是这样。木槿花现身说法是为了警告那些愚蠢蒙昧的人。

花开一天，就像人活一百年。人自己看这一百年，就会觉得很漫长，而看花的一天，就会说太短暂。不知道人看人，就像花看花。人认为一百年很漫长，难道花不是也把一天看得很漫长吗？可见没有一天不落的花，就没有百年不死的人。这是人与花一致的地方。花开花落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还是有一定不变的规律。早上开放、晚上凋落的花，不可能早上开放、中午凋落或者中午开放、晚上凋落。而人的生死，就没有一定不变的规律。有的人不到一百岁就死了，有的人不到五十岁，甚至才二三十岁就死了。这样看来，花的凋落是必然的，人的死却是偶然的。假使人也像木槿那样，直到晚年才会死去，那么生前死后的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好安排，无奈的是人无法做到这一点。这就是人不如花的地方。如果人能够这样看，那么木槿这种花，应当与萱草一起种。看到萱草就使人忘掉忧愁，看到木槿就使人懂得爱惜生命。

桂

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但其缺陷处，则在满树齐开，不留余地。予有《惜桂》诗云：“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盛极必衰，乃盈虚一定之理，凡有富贵荣华一蹴而至者，皆玉兰之为春光，丹桂之为秋色。

■译文

秋天最香的花，莫过于桂花了。桂树是月亮中的树，桂花的香也是天上的香。只是桂花也有缺陷，那就是满树的花一齐开放，不剩一朵。我有一首《惜桂》诗：“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盛极必衰，这是盈亏的自然规律，凡是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富贵荣华的人，都像玉兰骤然一现的春光，桂花绚烂一时的秋色，很快就成了过眼云烟。

合欢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皆益人情性之物，无地不宜种之。然睹萱草而忘忧，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对合欢而蠲忿，则不必讯之他人，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是萱草可以不树，而合欢则不可不栽。

栽之之法，《花谱》不详，非不详也，以作谱之作，非真能合欢之人也。渔人谈稼事，农父著樵经，有约略其词而已。凡植此树，不宜出之庭外，深闺曲房是其所也。此树朝开暮合，每至昏黄，枝叶互相交结，是名“合欢”。植之闺房者，合欢之花宜置合欢之地，如椿萱宜在承欢之所，荆棣宜在友于之场，欲其称也。此树栽于内室，则人开而树亦开，树合而人亦合。人既为之增愉，树亦因而加茂，所谓人地相宜者也。使居寂寞之境，不亦虚负此花哉？灌勿太肥，常以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而浇其根，则花之芳妍，较常加倍。此予既验之法，以无心偶试而得之。如其不信，请同觅二本，一植庭外，一植闺中，一浇肥水，不浇浴汤，验其孰盛孰衰，即知予言谬不谬矣。

■译文

“合欢可以消除人的愤怒”“萱草可以让人忘记忧愁”，它们都是能陶冶人性情的植物，而且任何地方都适合栽种。但是看见萱草就忘记忧愁，我只听人这样说过，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至于合欢能消除人的愤怒，就没有必要去问别人，凡是见到这种花的人，没有不怒气全消、破涕为笑的。这样看来，萱草可以不种，合欢则不可不栽。

栽种合欢的方法，《花谱》中没有详细介绍，不是不想写详细，而是因为《花谱》的作者，并非是真正懂得合欢含义的人。正如让花匠谈如何种庄稼，让农夫谈如何砍柴，他们只能简略地说几句而已。此种树不适合种在庭院外，深闺内室里最适合栽种。合欢早上张开，晚上合拢，每到黄昏，枝叶互相交结，所以叫“合欢”。要把它种在深闺内室的原因，是因为合欢之花应当放在合欢之地，正如椿树和萱草应当种在父母住的地方，荆和棣应当种在接待友人的场所，要让它们相称。把合欢栽在内室，人分开，树也分开，树交合，人也交合。人能够因为树而更加欢愉，树也因为人而更加茂盛，这就是所谓的人地两相宜。如果把合欢种在寂寞冷清的地方，不也太辜负这种花了吗？浇灌合欢的水不要太肥，经常用男女共同沐浴的水，隔一晚上去浇它的根，这样，它就会开得比平常加倍地芳香娇艳。这是我验证过了的方法，是无心偶然试验而得到的。如果不相信，请同时找来两棵合欢，一棵种在庭外，一棵种在内室，一棵浇肥料水，一棵浇洗澡水，试验一下谁盛谁衰，就会知道我的话对不对。

木芙蓉

水芙蓉之于夏，木芙蓉之于秋，可谓二季功臣矣。然水芙蓉必须池沼，“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者，不可数得。茂叔之好，徒有其心而已。木则随地可植。况二花之艳，相距不远。虽居岸上，如在水中，谓之秋莲可，谓之夏莲亦可，即自认为三春之花，东皇未去也亦可。凡有篱落之家，此种必不可少。如或傍水而居，隔岸不见此花者，非至俗之人，即薄福不能消受之人也。

■译文

水芙蓉之于夏天，木芙蓉之于秋天，可称得上是功臣了。但是水芙蓉只能生长在池沼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周敦颐的这种雅好，也只是徒有爱莲之心却无能为力。木芙蓉则可以种在任何地方。何况这两种花的艳丽相差不远。木芙蓉虽然种在岸上，却像长在水中，可以说它是秋莲，也可以说它是夏莲，即使自认它是春天的花，只要在春神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开放的也可以。凡是有篱笆院落的人家，一定要种植木芙蓉。如果居住在岸边，隔岸见不到这种花，那么这家的主人不是一个极俗的人，就是一个连薄福都不能享受的人。

夹竹桃

夹竹桃一种，花则可取，而命名不善。以竹乃有道之士，桃则佳丽之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合而一之，殊觉矛盾。请易其名为“生花竹”，去一桃字，便觉相安。且松、竹、梅素称三友，松有花，梅有花，惟竹无花，可称缺典。得此补之，岂不天然凑合？亦女娲氏之五色石也。

■译文

夹竹桃这种植物，花还比较好，但是名字没有起好。因为竹子是有道德的贤士，桃却是艳丽的佳人。方向不同不该在一起谋事，把它们合在一起，总觉得很矛盾。请允许我将它的名字改为“生花竹”，去掉一个“桃”字，就觉得合适了。况且松、竹、梅历来被称为“岁寒三友”，松有花，梅有花，只有竹没有花，可算是个缺陷了。有了这种花来弥补这种缺陷，难道不是天然巧合？就像是女娲用来补天的五色石。

瑞香

茂叔以莲为花之君子，予为增一敌国，曰：瑞香乃花之小人。何也？《谱》载此花“一名麝囊，能损花，宜另植”。予初不信，取而嗅之，果带麝味，麝则未有不损群花者也。同列众芳之中，即有明侪之义，不能相资相益，而反祟之，非小人而何？幸造物处之得宜，予以不能为患之势。其开也，必于冬春之交，是时群花摇落，诸卉未荣，及见此花者，仅有梅花、水仙二种，又在成功将退之候，当其锋也未久，故罹其毒也亦不深，此造物之善用小人也。使易冬春之交而为春夏之交，则花王亦几被篡，矧下此者乎？

唐宋诸名流，无不怜香嗜色，赞以诗词者，皆以早春无花，得此可搔目痒，又但见其佳，而未逢其虐耳。予僭为香国平章，焉得不秉公持正？宁使一小人怒而欲杀，不敢不为众君子密提防也。

■译文

周敦颐把莲花当成花中的君子，我来为它树立一个敌人：瑞香花是花中的小人。为什么这样说呢？据《花谱》中记载，瑞香花的另一个名字叫“麝囊”，会损伤其他的花，应当单独种植。开始我不相信，拿瑞香花一闻，果然有麝香的气味，麝香一定会损伤别的花。瑞香既然是花当中的一分子，就应当讲朋友的义气，但是它不仅不帮助它们，给它们一些好处，反而要从中作祟，这不是小人又是什么呢？幸亏造物主处理得好，让它没有为非作歹的机会。瑞香花开的时候，一定是冬春之交，这时群花有的已经凋落，有的还没开放。能够见到瑞香花的只有梅花和水仙花，此时这两种花又处在即将凋谢的时候，同瑞香花交锋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所以遭到的毒害也不深。这正是造物主善于利用小人的地方。如果把瑞香花开放的时间从冬春之交改在春夏之交，那么花王的位置都要被它篡夺了，何况其他的花呢？

唐宋的名流们个个都怜花爱花，他们写诗词赞美瑞香花，是因为他们都以为早春没有花，得到瑞香花就可以饱眼福了，而且他们只见到瑞香花美丽的一面，没有看到它欺负其他花的一面。我自诩为香花国中的保护神，怎么能不秉公主持正义？宁愿让一个小人恨我甚至想杀我，也不敢不替诸位君子严加设防。

茉莉

茉莉一花，单为助妆而设，其天生以媚妇人者乎？是花皆晓开，此独暮开。暮开者，使人不得把玩，秘之以待晓妆也。是花蒂上皆无孔，此独有孔。有孔者，非此不能受簪，天生以为立脚之地也。若是，则妇人之妆，乃天造地设之事耳。植他树皆为男子，种此花独为妇人。既为妇人，则当眷属视之矣。妻梅者，止一林逋，妻茉莉者，当遍天下而是也。

欲艺此花，必求木本。藤本一样着花，但苦经年即死，视其死而莫之救，亦仁人君子所不乐为也。木本最难为冬，予尝历验收藏之法。此花痿于寒者什一，毙于干者什九，人皆畏冻而滴水不浇，是以枯死。此见噎废食之法，有避呕逆而经时绝粒，其人尚存者乎？稍暖微浇，大寒即止，此不易之法。但收藏必于暖处，篾罩必不可无，浇不用水而用冷茶，如斯而已。予艺此花三十年，皆为燥误，如今识花，以告世人，亦其否极泰来之会也。

■译文

茉莉这种花，是专门用来帮助化妆的，莫非茉莉花天生就是为了取悦女子吗？所有的花都是早上开，只有它是晚上开。晚上开花，是为了让人无法拿来把玩，只能收起来等到早上梳妆时用了。所有的花花蒂上都没有孔，只有茉莉花有孔。有了这个孔，簪子才能穿过去，这个孔天生就是帮助簪子立足的。这样看来，女子要梳妆打扮，是天造地设的事情。种植其他的花都是为了男子，只有种茉莉花是为了女子。既然是为了女子，就应该把它当成自己的眷属来看待了。把梅花当作妻子的只有林逋一个人，把茉莉花当作妻子的，天底下所有男子都应当是这样。

想要种这种花，一定要找木本茉莉。藤本茉莉虽然也会开花，可惜只有一年就死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去却没有办法救治，这是仁人君子不愿意做的事。木本茉莉最难过冬，我曾多次试验收藏过冬的方法。茉莉因为寒冷而枯萎的只有十分之一，由于缺水而枯死的占十分之九，人们都怕冻坏茉莉而不给它浇一滴水，所以才会枯死。这是一种因噎废食的方法，有人会为了避免被噎就长时间不进一粒米，这样还能活着吗？天气稍暖的时候，稍微浇一点水，太冷的时候就不用浇了，这是不可改变的方法。只是应当把它放在暖和的地方，一定要盖上篾罩，不要用水而要用冷茶浇，这样就可以了。我种了三十年的茉莉，大多是干死的，现在知道这种方法了，就把它告诉世人，茉莉花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藤本第二

藤本之花，必须扶植。扶植之具，莫妙于从前成法之用竹屏。或方其眼，或斜其槅，因作葳蕤柱石，遂成锦绣墙垣，使内外之人，隔花阻叶，碍紫间红，可望而不可亲，此善制也。无奈近日茶坊酒肆，无一不然，有花即以植花，无花则以代壁。此习始于维扬，今日渐近他处矣。市井若此，高人韵士之居，断断不应若此。避市井者，非避市井，避其劳劳攘攘之情，锱铢必较之陋习也。见市井所有之物，如在市井之中，居处习见，能移性情，此其所以当避也。

即如前人之取别号，每用川、泉、湖、宇等字，其初未尝不新，未尝不雅，迨后商贾者流，家效而户则之，以致市肆标榜之上，所书姓名非川即泉，非湖即宇，是以避俗之人，不得不去之若浼。迩来缙绅先生悉用斋、庵二字，极宜；但恐用者过多，则而效之者，又入从前标榜，是今日之斋、庵，未必不是前日之川、泉、湖、宇。虽曰名以人重，人不以名重，然亦实之宾也。已噪寰中者仍之继起，诸公似应稍变。

人问：植花既不用屏，岂遂听其滋蔓于地乎？曰：不然。屏仍其故，制略新之。虽不能保后日之市廛，不又变为今日之园圃，然新得一日是一日，异得一时是一时，但愿贸易之人，并性情风俗而变之。变亦不求尽变，市井之念不可无，垄断之心不可有。觅应得之利，谋有道之生，即是人间大隐。若是，则高人韵士，皆乐得与之游矣，复何劳扰锱铢之足避哉？花屏之制有三，列于《藤本》之末。

■译文

藤本植物的花，一定需要扶植。扶植的工具，最好是以前常用的竹篱笆。可以排成方眼，也可以编成斜格，按照草木攀石的样子，就把竹篱笆装点成锦绣墙垣，使里外的人，被姹紫嫣红的花和叶阻隔，可以观赏却不可以亲近，这真是个好方法。无奈的是这些日子，茶坊、酒馆都是这样用竹篱笆的，有花就用它来扶植花，没有花也用它来代替墙壁。这种风气从扬州开始，现在逐渐影响到其他的地方了。街市是这样，高人韵士的居所，千万不能这样。躲避街市的人，并不是躲避街市，而是躲避城市里劳碌熙攘的情形、锱铢必较的陋习。看见街市里有的东西，就像身处街市当中，在住的地方见得多了，就会改变性情，这是应该避免的理由。

就像前人取别号，常用“川”“泉”“湖”“宇”等字，开始的时候当然新奇、雅致，后来商人们也家家效法，户户模仿，以至于街市的招牌上所写的姓名，不是“川”，就是“泉”，不是“湖”，便是“宇”，因此避俗的人，不得不像去除污物那样除掉那些字。最近士大夫们都用“斋”“庵”二字，非常适合。只是担心用的人太多，又会落入从前的俗套，这样今天的“斋”“庵”未必不像前日的“川”“泉”“湖”“宇”那样泛滥。虽说名字会因为人变得重要，人不会因为名字变得重要，但也有主从关系，已经名噪天下的人可以继续这样做，但各位还没出名的好像应该稍加变化。

有人问：种花如果不用篱笆，难道任凭它在地上滋长蔓延吗？我说不是这样，篱笆仍然要用，只是要把式样稍加改变。即使不能保证以后的街市会不会又变成今天的园圃，但能新一天是一天，能异一时是一时。但愿那些商人们的性情会因为崇尚流行的事物的变化而变化。变也不要求全变，市井的观念不可以没有，垄断的想法却不可以有。谋求应得的利益，追求有意义的人生，这才是人间的真正隐士。如果是这样，那么高人雅士都会乐意与他们交游了，又何必想方设法逃避世俗的市井生活呢？花篱笆的格式有三种，列在《藤本》的后面。

蔷薇

结屏之花，蔷薇居首。其可爱者，则在富于种而不一其色。大约屏间之花，贵在五彩缤纷，若上下四旁皆一其色，则是佳人忌作之绣，庸工不绘之图，列于亭斋，有何意致？他种屏花，若木香、酴醾、月月红诸本，族类有限，为色不多，欲其相间，势必旁求他种。蔷薇之苗裔极繁，其色有赤，有红，有黄，有紫，甚至有黑。即红之一色，又判数等，有大红、深红、浅红、肉红、粉红之异。屏之宽者，尽其种类所有而植之，使条梗蔓延相错，花时斗丽，可傲步障于石崇。然征名考实，则皆蔷薇也。是屏花之富者，莫过于蔷薇。他种衣色虽妍，终不免于捉襟露肘。

■译文

用来攀缘篱笆的花，蔷薇是最合适的。蔷薇可爱的地方，在于它品种丰富，而且颜色各不相同。总的来说，装点篱笆的花，贵在五彩缤纷，如果上下左右都是一种颜色，就成了美人忌讳的刺绣、平庸的画匠都不愿描绘的图案，将它放在亭子、书斋，有什么情趣韵致呢？其他装点篱笆的花，像木香、酴醾、月月红等，种类有限，颜色不多，想让各种颜色互相间杂，一定要找其他品种。蔷薇的品种繁衍极多，颜色有赤色、红色、黄色、紫色，甚至还有黑色。即使是红这一种颜色，也可分成好几等，有大红、深红、浅红、肉红、粉红的差别。篱笆较宽的，可以把所有的品种都种上，使枝条蔓延相错，花开的时候争奇斗艳，比石崇的锦步障更有风采。但是一问名字，仔细观察，则都是蔷薇。这样看来，能把篱笆装点得富丽多彩的，莫过于蔷薇了。其他花的颜色虽然美丽，装点起来难免捉襟露肘。

木香

木香花密而香浓，此其稍胜蔷薇者也。然结屏单靠此种，未免冷落，势必依傍蔷薇。蔷薇宜架，木香宜棚者，以蔷薇条干之所及，不及木香之远也。木香作屋，蔷薇作垣，二者各尽其长，主人亦均收其利矣。

■译文

木香花开得稠密而香味浓郁，这是木香花比蔷薇花稍胜一筹的地方。但是仅仅靠木香装点篱笆，未免显得冷落，所以一定要与蔷薇一起。蔷薇适合架植，木香适合在棚顶种，原因是蔷薇的枝条和枝干没有木香的那么长。木香当屋，蔷薇当墙，两种植物都发挥自己的特点，主人也能同时利用两种花的长处。

酴醾

酴醾之品，亚于蔷薇、木香，然亦屏间必须之物，以其花候稍迟，可续二种之不继也。“开到酴醾花事了”，每忆此句，情兴为之索然。

■译文

酴醾的品性，要比蔷薇、木香差一些，却也是装点篱笆不可缺少的东西，因为它开花的时间稍晚，可以在蔷薇、木香花期过后开花。“开到酴醾花事了”，每当想到这句诗，兴致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月月红

俗云：“人无千日好，花难四季红。”四季能红者，现有此花，是欲矫俗言之失也。花能矫俗言之失，何人情反听其验乎？缀屏之花，此为第一。所苦者树不能高，故此花一名“瘦客”。然予复有用短之法，乃为市井之人强迫而成者也。法在屏制之第三幅。此花有红、白及淡红三本，结屏必须同植。

此花又名“长春”，又名“斗雪”，又名“胜春”，又名“月季”。予于种种之外，复增一名，曰“断续花”。花之断而能续，续而复能断者，只有此种。因其所开不繁，留为可继，故能绵邈若此；其余一切之不能续者，非不能续，正以其不能断耳。

■译文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难四季红。”四季能红的，现在就有月月红这种花，这花是为了矫正俗话的错误而生的。花都可以纠正这句俗话的错误，为什么人的所作所为却应验这句话呢？点缀篱笆的花，月月红应列为首选。遗憾的是它长不高，所以这种花的另一个名字叫“瘦客”。但是我又有一个利用它短处的方法，这是生活在街市中的人们强迫我想出来的。办法在篱笆式样的第三幅。这种花有红、白和淡红三种，建篱笆时必须一同种植。

这种花又叫“长春”，又叫“斗雪”，又叫“胜春”，又叫“月季”。我在这些名字以外，再给它增加一个名字，叫“断续花”。花开花落了还能续开，续开之后又再落的植物，只有这一种。因为它开的花并不繁盛，留有余地，所以能够这样断续开放。其他所有不能接续的花，并不是不能接续，而是因为它们不能断。

姊妹花

花之命名，莫善于此。一蓓七花者曰“七姊妹”，一蓓十花者曰“十姊妹”。观其浅深红白，确有兄长娣幼之分，殆杨家姊妹现身乎？余极喜此花，二种并植，汇其名为“十七姊妹”。但怪其蔓延太甚，溢出屏外，虽日刈月除，其势犹不可遏。岂党与过多，酿成不戢之势欤？此无他，皆同心不妒之过也，妒则必无是患矣。故善御女戎者，妙在使之能妒。

■译文

给花取的名字，没有比这更好的。一个花蕾开七瓣的，叫“七姊妹”，一个花蕾开十瓣的，叫“十姊妹”。观察这种花的深浅红白，便能发现它的确有年长年幼的分别，难道是杨家姊妹现身吗？我非常喜爱这种花，把两个品种种在一起，将名字合起来，叫“十七姊妹”。只怪它们蔓延得太厉害，长到篱笆外面去了，就算每天都对它们进行修剪，还是不能遏止它们的长势。难道是因为它们的党羽太多，造成了不能控制的态势吗？没有其他的原因，都是因为它们同心一致，不互相嫉妒，互相嫉妒就肯定不会有这种麻烦了。所以善于驾驭女子关系的人，巧妙的地方就在于能让它们互相嫉妒。

玫瑰

花之有利于人，而无一不为我用者，芰荷是也；花之有利于人，而我无一不为所奉者，玫瑰是也。芰荷利人之说，见于本传。玫瑰之利，同于芰荷，而令人可亲可溺，不忍暂离，则又过之。群花止能娱目，此则口眼鼻舌，以至肌体毛发，无一不在所奉之中。可囊可食，可嗅可观，可插可戴，是能忠臣其身，而又能媚子其术者也。花之能事，毕于此矣。

■译文

花当中对人有益，而且它的益处都能被我使用的，是荷花；花当中对人有益，而且我离不开它所有侍奉的，是玫瑰。荷花对人有利，本书的前面已经说过。玫瑰的益处，同荷花一样，而让人觉得可亲可爱，不忍心同它有短暂的分离，这一点超过了荷花。群花只能愉悦人的眼睛，玫瑰则使人的口眼鼻舌，以至于肌体毛发，无一不在它的侍奉范围内。可以熏香可以吃，可以闻可以看，可以插可以戴，既是一位忠臣，又能施展它媚人的妙术。花的本领，全集中在玫瑰身上了。

素馨

素馨一种，花之最弱者也，无一枝一茎不需扶植，予尝谓之“可怜花”。

■译文

素馨这种花，是花中最弱的，它没有一枝一茎不需要扶植，我曾把它称为“可怜花”。

凌霄

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际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欲得此花，必先蓄奇石古木以待，不则无所依附而不生，生亦不大。予年有几，能为奇石古木之先辈而蓄之乎？欲有此花，非入深山不可。行当即之，以舒此恨。

■译文

最可敬的藤本花，要算是凌霄花了。然而望上去，它就像天上的仙人，不能立即将它招到身边，这点真是又可敬又可恨。想得到这种花，一定要先准备好奇石古木，不然的话，它就会因为没有可依附的东西而不能生长，即使长出来了也长不大。我年龄有多大，能够预先准备好奇石古木吗？想要得到这种花，非进入深山不可。要去就马上去，以消除心中的遗憾。

真珠兰

此花与叶，并不似兰，而以兰名者，肖其香也。即香味亦稍别，独有一节似之：兰花之香，与之习处者不觉，骤遇始闻之，疏而复亲始闻之，是花亦然。此其所以名兰也。闽、粤有木兰，树大如桂，花亦似之，名不附桂而附兰者，亦以其香隐而不露，耐久闻而不耐急嗅故耳。凡人骤见而即觉其可亲者，乃人中之玫瑰，非友中之芝兰也。

■译文

真珠兰的花和叶子，并不像兰花，将它命名为“兰”，是因为它的香味像兰花。即便是香味相似，也会稍有差别，只有一点最像的地方：兰花的香，与它经常相处的人觉察不出来，只有突然遇到它时才能闻出来，疏远后再走近时才能闻到。真珠兰也是这样，这就是把它称为“兰”的原因。福建、广东一带有一种木兰，树长得像桂花树那么大，花也像桂花，但是名字不从“桂”而从“兰”，也是因为它的香气若隐若现，经得起久闻而经不得急嗅。凡是人们看一眼就觉得可亲的人，是人中的玫瑰，而不是朋友中的芝兰。

草本第三

草本之花，经霜必死。其能死而不死，交春复发者，根在故也。常闻有花不待时，先期使开之法，或用沸水浇根，或以硫磺代土，开则开矣，花一败而树随之，根亡故也。然则人之荣枯显晦，成败利钝，皆不足据，但询其根之无恙否耳。根在，则虽处厄运，犹如霜后之花，其复发也，可坐而待也。如其根之或亡，则虽处荣显耀之境，犹之奇葩烂目，总非自开之花，其复发也，恐不能坐而待矣。

予谈草木，辄以人喻。岂好为是哓哓者哉？世间万物，皆为人设。观感一理，备人观者，即备人感。天之生此，岂仅供耳目之玩、情性之适而已哉？

■译文

草本的花，一经霜打就会死。看上去死了，实际上并没有死，春天一到又重新开花，这是因为它的根还活着。常常听人说有能让花在花期前开放的方法，就是用开水浇它的根，或者用硫黄代替土栽花。这样花是开了，但是花一败落花树也就死了，因为它的根死了。这样说来，人的荣枯显晦、成败利钝，都不能成为依据，只有去问他的根基是否安然无恙。根基还在，那么虽处在厄运当中，也像经霜打后的花，重新开花的日子是可以期待的；如果根基不存在了，即使处于荣盛显赫的境地，像奇花绚烂夺目，总不是自然开出的花，要它重新开花，恐怕是等不到了。

我一谈到草木，就用人来进行比喻，难道是为了说废话吗？世间的万物，都是为人设置的。观看和感受是同一个道理，供人观看的，就能让人感受。天生出这些东西，难道仅仅是供人愉悦耳目、怡情悦性的吗？

芍药

芍药与牡丹媲美，前人署牡丹以“花王”，署芍药以“花相”，冤哉！予以公道之。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牡丹正位于香国，芍药自难并驱。虽别尊卑，亦当在五等诸侯之列，岂王之下，相之上，遂无一位一座，可备酬功之用者哉？历翻种植之书，非云“花似牡丹而狭”，则曰“子似牡丹而小”。由是观之，前人评品之法，或由皮相而得之。噫，人之贵贱美恶，可以长短肥瘦论乎？

每于花时奠酒，必作温言慰之曰：“汝非相材也，前人无识，谬署此名，花神有灵，付之勿较，呼牛呼马，听之而已。”

予于秦之巩昌，携牡丹、芍药各数十种而归，牡丹活者颇少，幸此花无恙，不虚负戴之劳。岂人为知己死者，花反为知己生乎？

■译文

芍药可以与牡丹媲美，前人称牡丹为“花王”，称芍药为“花相”，太冤枉了！我要非常客观地评价它们。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牡丹在香花国中处于至尊的地位，芍药自然很难同它并驾齐驱。虽然有尊卑的区别，芍药也应当被列在五等诸侯之中，难道在君王之下、相国之上，就没有一个位置可以用来奖励有功之臣吗？我翻遍了有关种植的书，不是说“花像牡丹却比牡丹狭窄”，就是说“籽像牡丹却比牡丹小”。这样看来，前人评价的方法，也许只是看表面现象。唉！人的贵贱善恶，可以用长短肥瘦来评价吗？

每当芍药花开准备奠酒的时候，我总要说些温暖的话安慰它：“你不是当相国的材料，前人没有见识才给你起了这个错误的名字。花神如果有灵，不要去计较，不管称你是牛还是马，任凭它算了。”

我从甘肃的巩昌带回来几十棵牡丹和芍药，牡丹活下来的很少，庆幸的是芍药安然无恙，没有辜负我搬运的劳累。难道人为知己者死，花反而为知己者生吗？

兰

“兰生幽谷，无人自芳。”是已。然使幽谷无人，兰之芳也，谁得而知之？谁得而传之？其为兰也，亦与萧艾同腐而已矣。“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已。然既不闻其香，与无兰之室何异？虽有若无，非兰之所以自处，亦非人之所以处兰也。吾谓芝兰之性，毕竟喜人相俱，毕竟以人闻香气为乐。文人之言，只顾赞扬其美，而不顾其性之所安，强半皆若是也。

然相俱贵乎有情，有情务在得法；有情而得法，则坐芝兰之室，久而愈闻其香。兰生幽谷与处曲房，其幸不幸相去远矣。兰之初着花时，自应易其座位，外者内之，远者近之，卑者尊之；非前倨而后恭，人之重兰非重兰也，重其花也，叶则花之舆从而已矣。居处一室，则当美其供设，书画炉瓶，种种器玩，皆宜森列其旁。但勿焚香，香薰即谢。匪妒也，此花性类神仙，怕亲烟火，非忌香也，忌烟火耳。若是，则位置提防之道得矣。

然皆情也，非法也，法则专为闻香。“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者，以其知入而不知出也，出而再入，则后来之香，倍乎前矣。故有兰之室不应久坐，另设无兰者一间，以作退步，时退时进，进多退少，则刻刻有香，虽坐无兰之室，若依倩女之魂。是法也，而情在其中矣。如止有此室，则以门外作退步，或往行他事，事毕而入，以无意得之者，其香更甚。此予消受兰香之诀，秘之终身，而泄于一旦，殊可惜也。

此法不止消受兰香，凡属有花房舍，皆应若是。即焚香之室亦然，久坐其间，与未尝焚香者等也。门上布帘，必不可少，护持香气，全赖乎此。若止靠门扇开闭，则门开尽泄，无复一线之留矣。

■译文

“兰生幽谷，无人自芳。”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幽谷里没有人，兰花的芳香，谁会知道？谁把它传播出去呢？这样兰花也只好同野蒿、臭草一起腐烂了。“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的确是这样。但是既然闻不到它的香气，有兰花的屋子与没有兰花的屋子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存在却好像不存在，这并不是兰花自处的原因，也不是人们对待兰花的方法。我认为兰花生性喜欢与人相处，会以人能闻到它的香气为高兴的事。文人的言论，多半是只顾赞美兰花的美，却不顾它的天性。

人与兰花相处贵在有情趣，有情趣还要知道方法。既有情趣又知道方法，就可以坐在放有兰花的屋子里，时间越长越能闻到兰的芳香。兰花生长在偏远的山谷和曲径通幽的房屋里，它的幸运与不幸运相差很远。兰花刚刚长出蓓蕾时，就应当改变位置，原本放在室外的要搬到室内，放在远处的要搬到近处，放在低处的要搬到高处。这并不是开始对它冷漠，后来又对它很恭敬，因为人们看重兰，并不是看重兰本身，而是看重它的花，叶子只是花的陪衬而已。兰花摆放的地方一旦定下来，就应当美化它周围的摆设，书画、香炉、瓶子等器物，都应当有序地摆放在旁边。但是不要烧香，兰花被香一熏就会凋谢。这并不是嫉妒，而是兰花的性情就像神仙，怕接近烟火，并不是忌讳香，而是忌讳烟火。如此，该摆放的位置和该提防的东西都要处理好。

然而这里说的都是情趣的问题，不是讲方法，方法是专门为了闻花香准备的。“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的原因在于人们只知道进，不知道出，出来再进去，那么后来闻到的香气，要比先前闻到的倍加浓郁。所以，不应该在有兰花的房间坐得太久，要另外准备一间没有兰花的房子，作为退避的地方。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进有兰花的房间的时间长，退出来的时间短，就能够时时刻刻闻到香味。即使坐在没有兰花的房间里，香味也会像倩女的游魂一样一直跟在身边。这是一种欣赏兰花的方法，而情趣也在方法之中了。如果只有摆放兰花的房子，就应当把门外当作退避的地方，可以走开去办别的事情，事情做完了再进来，这样无意之中闻到的，香味会更浓。这是我享受兰花香味的秘诀，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却一下子泄露出来，真是太可惜了。

这种方法不仅可以用来享受兰花，凡是有花的房子，都应该这样做。即使在烧香的房间里，也可以这么做，在烧了香的房间里坐久了，与没有烧香一样闻不到香气。门上的布帘是必不可少的，保持香气全靠它。如果只是靠门扇来开和关，那么门一开，香气全都跑了，不会有一丝香气保留下来。

蕙

蕙之与兰，犹芍药之与牡丹，相去皆止一间耳。而世之贵兰者必贱蕙，皆执成见、泥成心也。人谓蕙之花不如兰，其香亦逊。吾谓蕙诚逊兰，但其所以逊兰者，不在花与香而在叶，犹芍药之逊牡丹者，亦不在花与香而在梗。牡丹系木本之花，其开也，高悬枝梗之上，得其势，则能壮其威仪，是花王之尊，尊于势也。芍药出于草本，仅有叶而无枝，不得一物相扶，则委而仆于地矣。官无舆从，能自壮其威乎？蕙兰之不相敌也反是。芍药之叶苦其短，蕙之叶偏苦其长；芍药之叶病其太瘦，蕙之叶翻病其太肥。当强者弱，而当弱者强，此其所以不相称，而大逊于兰也。

兰蕙之开，时分先后。兰终蕙继，犹芍药之嗣牡丹，皆所谓兄终弟及，欲废不能者也。善用蕙者，全在留花去叶，痛加剪除，择其稍狭而近弱者，十存二三，又皆截之使短，去两角而尖之，使与兰叶相若，则是变蕙成兰，而与“强干弱枝”之道合矣。

■译文

蕙和兰，就像芍药和牡丹，只有一点点差距。然而世上看重兰花的人一定轻视蕙，这些人都是抱有成见的。这些人认为蕙的花不如兰花，它的香味也不如兰花。我认为蕙虽然比兰要稍逊一筹，但是原因不在花和香气，而在叶，就像芍药不如牡丹，原因也不在花和香气，而在枝梗。牡丹属木本花卉，花开的时候，高高地悬在枝梗之上，有了气势，就能够形成一种威严的仪态。牡丹之所以有花王的尊贵地位，就尊贵在它的气势上。芍药是草本植物，只有叶子而没有枝干，如果没有东西扶持，就只能倒在地上了。当官的人如果没有车马随从，能够自己形成威严的仪态吗？蕙比不上兰的情况却正好相反。芍药的叶子苦于太短，蕙的叶子偏偏苦于太长；芍药叶子的弊处是太瘦窄，蕙叶子的弊处是太肥宽。该强的弱，该弱的强，所以它会看起来不相称，这就是蕙比兰逊色的原因。

兰与蕙开花的时间有个先后的顺序。兰花谢了，蕙才开花，就像芍药接替牡丹一样，都是所谓的兄长死了，弟弟接替，想废也不行。善于种植蕙的人，技巧全在于保留花，去掉叶子，忍痛进行剪除，选择那些稍微细长的小叶，十片只留两三片，把它们裁得很短，剪掉两个角让它变得尖尖的，和兰的叶子相似，这样就把蕙变成了兰，与“强干弱枝”的审美标准吻合了。

水仙

水仙一花，予之命也。予有四命，各司一时：春以水仙、兰花为命，夏以莲为命，秋以秋海棠为命，冬以蜡梅为命。无此四花，是无命也；一季缺予一花，是夺予一季之命也。

水仙以秣陵为最，予之家于秣陵，非家秣陵，家于水仙之乡也。记丙午之春，先以度岁无资，衣囊质尽，迨水仙开时，则为强弩之末，索一钱不得矣。欲购无资，家人曰：“请已之。一年不看此花，亦非怪事。”予曰：“汝欲夺吾命乎？宁短一岁之寿，勿减一岁之花。且予自他乡冒雪而归，就水仙也，不看水仙，是何异于不返金陵，仍在他乡卒岁乎？”家人不能止，听予质簪珥购之。

予之钟爱此花，非痂癖也。其色其香，其茎其叶，无一不异群葩，而予更取其善媚。妇人中之面似桃，腰似柳，丰如牡丹、芍药，而瘦比秋菊、海棠者，在在有之；若如水仙之淡而多姿，不动不摇，而能作态者，吾实未之见也。以“水仙”二字呼之，可谓摹写殆尽。使吾得见命名者，必颓然下拜。

不特金陵水仙为天下第一，其植此花而售于人者，亦能司造物之权，欲其早则早，命之迟则迟，购者欲于某日开，则某日必开，未尝先后一日。及此花将谢，又以迟者继之，盖以下种之先后为先后也。至买就之时，给盆与石而使之种，又能随手布置，即成画图，皆风雅文人所不及也。岂此等末技，亦由天授，非人力邪？

■译文

水仙花是我的命。我有四条命，它们各自掌管一个季节：春天以水仙、兰花为命，夏天以荷花为命，秋天以秋海棠为命，冬天以蜡梅为命。没有这四种花，我就等于没有命了。如果一个季节少给我这个季节的花，就等于夺去了我一个季节的生命。

南京的水仙最好。我把家安在南京，并不是为了把家安在南京，而是为了把家安在水仙之乡。记得丙午年的春天，我先是没钱度日，把衣物全都典当了，等到水仙花开的时候，已经贫困到了极点，再也找不出一个钱了。想去购买水仙又没有钱，家人说：“算了吧，一年不看这种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说：“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宁可短一年的寿命，也不能一年不看水仙。况且我从他乡冒雪赶回来，就是想来看水仙的，不看水仙，这和不回南京，在他乡过年有什么差别呢？”家人不能制止我，只能任凭我拿典当簪子和耳环的钱去买水仙了。

我钟爱水仙，并不是什么怪癖，因为水仙的颜色和香味，水仙的茎和叶，都同其他花卉不一样，而我最喜欢的是水仙的妩媚。女子中面似桃、腰似柳，丰满得像牡丹、芍药，苗条得像秋菊、海棠的，到处都有，但是像水仙一样淡雅而多姿、不动不摇却能作态的，我实在没有见到过。用“水仙”二字来称呼它，真是形象到了极点。如果我能见到给水仙命名的人，一定心甘情愿地给他下拜。

不仅南京的水仙是天下第一，就是那些种植水仙出售水仙的人，也能行使造物主的职权，想让它早开就早开，命令它晚开就晚开，购买的人希望花在某天开，到那天一定会开，不会早一天或晚一天。等到这些花要谢了，再用迟开的花接续，这是以下种的先后决定花开的早晚。买花的时候，卖花人会给花盆和石头让人去种，种花时又可以随手布置成图画，这是风雅文人也无法企及的。难道这种雕虫小技也是上天赐予的，而不是人力吗？

芙蕖

芙蕖与草本诸花，似觉稍异，然有根无树，一岁一生，其性同也。《谱》云：“产于水者曰草芙蓉，产于陆者曰旱莲。”则谓非草本不得矣。予夏季倚此为命者，非故效颦于茂叔，而袭成说于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请备述之。

群葩当令时，只在花开之数日，前此后此，皆属过而不问之秋矣，芙蕖则不然。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劲叶既生，则又日高一日，日上日妍，有风既作飘摇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是我于花之未开，先享无穷逸致矣。迨至菡萏成花，娇姿欲滴，后先相继，自夏徂秋，此时在花为分内之事，在人为应得之资者也。及花之既谢，亦可告无罪于主人矣，乃夏蒂下生蓬，蓬中结实，亭亭独立，犹似未开之花，与翠叶并擎，不至白露为霜，而能事不已。

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则有荷叶之清香，荷花之异馥，避暑而暑为之退，纳凉而凉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则莲实与藕，皆并列盘餐，而互芬齿颊者也。只有霜中败叶，零落难堪，似成弃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备经年裹物之用。是芙蕖也者，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有五谷之实，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长，而各去其短。种植之利，有大于此者乎？

予四命之中，此命为最。无如酷好一生，竟不得半亩方塘，为安身立命之地；仅凿斗大一池，植数茎以塞责，又时病其漏，望天乞水以救之。殆所谓不善养生，而草菅其命者哉。

■译文

荷花同其他草本花卉好像有一些差异，但是它只有根没有枝干，一生只有一年，这些习性又是相同的。《花谱》上说：“长在水中的叫‘草芙蓉’，长在陆地上的叫‘旱莲’。”这样就一定要将它归到草本植物之中了。我在夏季以它为命，并不是有意模仿周敦颐，因袭前人已有的说法，而是因为荷花的可爱之处一言难尽，请让我细细地说来。

各种花卉合时令的时候，只在花开的那几天，开花前和开花以后，都不会引人注意。荷花就不是这样。从荷牙出水的那天起，就能点缀绿波，等到它的叶子长出来，就会一天比一天大，越来越娇艳，有风就随风摇曳，没有风也袅娜多姿，让我在花没有开时，就已经享受到无穷的乐趣了。等到花苞盛开成花，娇姿欲滴，后开的花还能接替先开的花不间断，从夏天到秋天，这对荷花来说是分内的事，对人来说也是应得的享受。到了荷花凋谢的时候，也可以对得起主人了，还在花蒂下面生出莲蓬，莲蓬中结满果实，亭亭玉立，又像含苞欲放的花。莲蓬与翠绿的叶子一起，不到白露打霜，就不会停止它们的奉献。

上面说的都是眼睛能看得见的。鼻子能闻到的，有荷叶的清香、荷花的异香，靠它们解暑，暑热会即刻消退，靠它们纳凉，凉气会马上产生。至于能让人可口的，则是莲子与藕做成菜摆在餐桌上，可以口齿盈香。只有经过霜打的枯叶，零落难堪，好像成了废弃的东西，但是把它摘下来保存好，又可以常年用来包裹东西。这样，荷花没有一时一刻，不让人赏心悦目；没有一物一丝，不能供给家庭日常使用。它有像五谷一样的实际作用，却没有五谷的名望；兼有百花的长处，却没有那些花的短处。种植植物得到的利益，有比这更大的吗？

我的四条命当中，这条命最重要。只是我一生酷爱荷花，却得不到半亩方塘来养殖它，仅仅凿了一个斗大的水池，种了几株来敷衍，水池又常常漏水，只能乞求着老天下雨来救它。我这样大概是不善于栽养荷花，反而草菅其命了。

罂粟

花之善变者，莫如罂粟，次则数葵，余皆守故不迁者矣。艺此花如蓄豹，观其变也。牡丹谢而芍药继之，芍药谢而罂粟继之，皆繁之极、盛之至者也。欲续三葩，难乎其为继矣。

■译文

花中善变的，没有比得上罂粟的，其次要数葵花，其他的花都是守旧不变的了。种植这种花像养豹子，要观察它的变化。牡丹凋谢了，芍药接着开，芍药凋谢了，罂粟接着开，这三种花都是繁茂到极点的花。这三种花开过以后，就很难有能接着开的了。

葵

花之易栽易盛，而又能变化不穷者，止有一葵。是事半于罂粟，而数倍其功者也。但叶之肥大可憎，更甚于蕙。俗云：“牡丹虽好，绿叶扶持。”人谓树之难好者在花，而不知难者反易。古今来不乏明君，所不可必得者，忠良之佐耳。

■译文

花当中容易栽种，容易长得茂盛，又能变化无穷的，只有葵花。种葵花要用的工夫是种罂粟的一半，收获却比罂粟多几倍。只是葵花的叶子又肥又大，比蕙的叶子更讨厌。俗话说：“牡丹虽好，绿叶扶持。”人们认为种树最难的是开好花，却不知难做到的其实反而更容易。古往今来不缺少贤明的君主，难以得到的，是忠臣的辅佐。

萱

萱花一无可取，植此同于种菜，为口腹计则可耳。至云对此可以忘忧，佩此可以宜男，则千万人试之，无一验者。书之不可尽信，类如此矣。

■译文

萱花没有一处可取的地方，种它就像种菜，当菜吃还可以。至于说“面对它可以忘掉忧伤，佩带它可以生男孩”，有许多人试验过，没有一个灵验的。书上说的不可全信，就像关于萱花的种种说法一样。

鸡冠

予有《收鸡冠花子》一绝云：“指甲搔花碎紫雯，虽非异卉也芳芬。时防撒却还珍惜，一粒明年一朵云。”此非溢美之词，道其实也。花之肖形者尽多，如绣球、玉簪、金钱、蝴蝶、剪春罗之属，皆能酷似，然皆尘世中物也；能肖天上之形者，独有鸡冠花一种。氤氲其象而叆叇其文，就上观之，俨然庆云一朵。乃当日命名者，舍天上极美之物，而搜索人间。鸡冠虽肖，然而贱视花容矣，请易其字，曰“一朵云”。此花有红、紫、黄、白四色，红者为“红云”，紫者为“紫云”，黄者为“黄云”，白者为“白云”。又有一种五色者，即名为“五色云”。以上数者，较之“鸡冠”，谁荣谁辱？花如有知，必将德我。

■译文

我有一首《收鸡冠花子》的绝句：“指甲搔花碎紫雯，虽非异卉也芳芬。时防撒却还珍惜，一粒明年一朵云。”这不是赞美的词句，说的是实情。象形的花有很多，比如绣球、玉簪、金钱、蝴蝶、剪春罗这些，都能酷似，然而它们模仿的都是尘世中的东西。形状能像天上的东西的，只有鸡冠花一种。它有氤氲的气象和浓云一样的花纹，走近去看，就像是一朵祥云。当初给花命名的人，舍弃天上极美丽的东西，却在人间寻找。鸡冠虽然和此花很像，却轻看了花的美妙姿态。请让我来给它换一个名字，叫作“一朵云”。这种花有红、紫、黄、白四种颜色，红的叫“红云”，紫的叫“紫云”，黄的叫“黄云”，白的叫“白云”。还有一种五色的，就叫作“五色云”。以上这几个名字，同“鸡冠花”相比，谁能给这种花荣耀，谁让这种花受到羞辱？花如果有知觉，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

玉簪

花之极贱而可贵者，玉簪是也。插入妇人髻中，孰真孰假，几不能辨，乃闺阁中必需之物。然留之弗摘，点缀篱间，亦似美人之遗。呼作“江皋玉佩”，谁曰不可？

■译文

花当中最便宜却很可贵的，就是玉簪了。将它插进女子的发髻中，是真是假，几乎分辨不出来。它是闺阁中的必需物品。然而留着不摘，让它点缀在篱笆中间，也像是美人遗失的发簪。我把它称为“江皋玉佩”，谁说不可以呢？

凤仙

凤仙，极贱之花，此宜点缀篱落，若云备染指甲之用，则大谬矣。纤纤玉指，妙在无瑕，一染猩红，便称俗物。况所染之红，又不能尽在指甲，势必连肌带肉而丹之。迨肌肉退清之后，指甲又不能全红，渐长渐退，而成欲谢之花矣。始用俑者，其俗物乎？

■译文

凤仙是非常低贱的花，只适合点缀篱笆的角落，如果说能用它来染指甲，就大错特错了。纤纤玉指，妙就妙在洁白无瑕，一染上猩红色，便可称为俗物。何况染上的红色，又不全都在指甲上，一定会连旁边的皮肤也染红了。等到皮肤上的红色消掉，指甲上又不会全是红色了，指甲渐渐长长，红色渐渐消掉，就成了即将凋谢的花。最初想到这种方法的人，难道不是很俗吗？

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

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诸种，皆化工所作之小巧文字。因牡丹、芍药一开，造物之精华已竭，欲续不能，欲断不可，故作轻描淡写之文，以延其脉。吾观于此，而识造物纵横之才力亦有穷时，不能似源泉混混，愈涌而愈出也。

合一岁所开之花，可作天工一部全稿。梅花、水仙，试笔之文也，其气虽雄，其机尚涩，故花不甚大，而色亦不甚浓。开至桃、李、棠、杏等花，则文心怒发，兴致淋漓，似有不可阻遏之势矣。然其花之大犹未甚，浓犹未至者，以其思路纷驰而不聚，笔机过纵而难收，其势之不可阻遏者，横肆也，非纯熟也。迨牡丹、芍药一开，则文心笔致俱臻化境，收横肆而归纯熟，舒蓄积而罄光华，造物于此，可谓使才务尽，不留丝发之余矣。然自识者观之，不待终篇而知其难继。

何也？世岂有开至树不能载、叶不能覆之花，而尚有一物焉高出其上、大出其外者乎？有开至众彩俱齐、一色不漏之花，而尚有一物焉红过于朱、白过于雪者乎？斯时也，使我为造物，则必善刀而藏矣。乃天则未肯告乏也，夏欲试其技，则从而荷之；秋欲试其技，则从而菊之；冬则计穷力竭，尽可不花，而犹作蜡梅一种以塞责之。数卉者，可不谓之芳妍尽致，足殿群芳者乎？然较之春末夏初，则皆强弩之末矣。至于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滴滴金、石竹诸花，则明知精力不继，篇帙寥寥，作此以塞纸尾，犹人诗文既尽，附以零星杂著者是也。由是观之，造物者极欲骋才，不肯自惜其力之人也；造物之才，不可竭而可竭，可竭而终不可竟竭者也。究竟一部全文，终病其后来稍弱。其不能弱始劲终者，气使之然，作者欲留余地而不得也。

吾谓才人著书，不应取法于造物，当秋冬其始，而春夏其终，则是能以蔗境行文，而免于江淹才尽之诮矣。

■译文

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这几种花，都是造物主创作的小巧文章。因为牡丹、芍药一开，造物主的精华就已经耗尽了，想要继续下去不可能，想就此罢手也不可以，所以才写出这种轻描淡写的文章，用来延续它的创作思路。我看到这些花，才知道造物主纵横洋溢的才华也有穷尽的时候，不会像泉水的源头滚滚不息，越涌越出。

把一年中开的花加起来，可以看作是造物主的一部完整的书稿。梅花和水仙是试笔的文字，气势虽然雄浑，但是技巧还比较生涩，所以花开得不大，颜色也不浓。等到桃、李、海棠、杏这些花开放的时候，就文思奔放，兴致淋漓，好像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势头。然而这些花还不太大，颜色也不是很浓，这是因为造物主的思路纷繁而且不集中，笔力过于放纵而难以收拢。这种势头不能遏止，是由于这只是纵横随便，并不是技巧非常纯熟。等到牡丹、芍药一开，文心笔致都进入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收敛纵横肆意，技巧非常纯熟了，把所有积蓄的才华都发挥出来，可以说造物主在这里把才气全都用尽了，没有留下丝毫的余地。然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必等到文章写完，造物主已经很难继续创作了。

为什么呢？难道世界上有一种花能开到树不能栽、叶不能盖，而且另有一种比它还高、还大吗？难道有一种花色彩齐全、一色不漏，而且另有一种比它朱红、比它雪白吗？这个时候，如果我是造物主，就一定会把造物的工具藏起来。可是老天不肯自认才乏，夏天想要试试技艺，就造出荷花；秋天想试试技艺，就造出菊花；冬天已经技穷才竭，完全可以不再造花了，但还是造出蜡梅这种花来应付。这几种花，难道不可以说是芳香、美丽到了极致，完全可以成为群花的国王、王后吗？然而同春末夏初的花相比，就都是强弩之末了。至于金钱、金盏、剪春罗、剪秋罗、滴滴金、石竹这些花，造物主明知精力不济，篇幅也所剩不多，才写了这些东西来充塞纸尾，就像文人的诗文已经枯竭，附上一些零星杂著一样。这样看来，造物主是一个极想逞能、不肯爱惜自己才气的人。造物主的才能，不该枯竭，但是可以被耗尽，可以枯竭，但不能一下子全部耗尽。毕竟这一本书的问题是后面稍弱。不能开头弱结尾强，那是意气造成的，他想留些余地也不可能了。

我认为有才华的人写书，不要效仿造物主，应当把秋冬两季当作开始，把春夏两季作为终结，这样才能渐入佳境，避免被人讥诮为江郎才尽了。

蝴蝶花

此花巧甚。蝴蝶，花间物也，此即以蝴蝶为花。是一是二，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非蝶非花，恰合庄周梦境。

■译文

这种花非常巧妙。蝴蝶是在花间嬉戏的，造物主就以蝴蝶为原型做成了这种花。是蝴蝶还是花，不知道是庄周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庄周？不是蝴蝶也不是花，正好吻合庄周的梦境。

菊

菊花者，秋季之牡丹、芍药也。种类之繁衍同，花色之全备同，而性能持久复过之。从来种植之书，是花皆略，而叙牡丹、芍药与菊者独详。人皆谓三种奇葩，可以齐观等视，而予独判为两截，谓有天工人力之分。何也？牡丹、芍药之美，全仗天工，非由人力。植此二花者，不过冬溉以肥，夏浇为湿，如是焉止矣。其开也，烂漫芬芳，未尝以人力不勤，略减其姿而稍俭其色。菊花之美，则全仗人力，微假天工。艺菊之家，当其未入土也，则有治地酿土之劳，既入土也，则有插标记种之事。是萌芽未发之先，已费人力几许矣。迨分秧植定之后，劳瘁万端，复从此始；防燥也，虑湿也，摘头也，掐叶也，芟蕊也，接枝也，捕虫掘蚓以防害也，此皆花事未成之日，竭尽人力以俟天工者也。即花之既开，亦有防雨避霜之患，缚枝系蕊之勤，置盏引水之烦，染色变容之苦，又皆以人力之有余，补天工之不足者也。

为此一花，自春徂秋，自朝迄暮，总无一刻之暇。必如是，其为花也，始能丰丽而美观，否则同于婆娑野菊，仅堪点缀疏篱而已。若是，则菊花之美，非天美之，人美之也。人美之而归功于天，使与不费辛勤之牡丹、芍药齐观等视，不几恩怨不分，而公私少辨乎？吾知敛翠凝红而为沙中偶语者，必花神也。

自有菊以来，高人逸士无不尽吻揄扬，而予独反其说者，非与渊明作敌国。艺菊之人终岁勤动，而不以胜天之力予之，是但知花好，而昧所从来。饮水忘源，并置汲者于不问，其心安乎？从前题咏诸公，皆若是也。予创是说，为秋花报本，乃深于爱菊，非薄之也。

予尝观老圃之种菊，而慨然于修士之立身与儒者之治业。使能以种菊之无逸者砺其身心，则焉往而不为圣贤？使能以种菊之有恒者攻吾举业，则何虑其不掇青紫？乃士人爱身爱名之心，终不能如老圃之爱菊，奈何！

■译文

菊花是秋季的牡丹和芍药。菊花的种类一样繁多，花色也同样齐全，但是菊花的花期要比牡丹和芍药长。历来那些关于种植的书，将其他的花都写得很简略，只在讲到牡丹、芍药和菊花的地方记录得很详尽。人们都认为这三种花可以同等看待，只有我说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有天工和人力的区别。为什么呢？牡丹和芍药的美，全靠天工，不是靠人力。种植这两种花，不过是冬天施施肥，夏天浇浇水，这样就可以了。开花时，色彩烂漫，气味芬芳，不会因为人们不够勤劳，就缺少优美的姿态和艳丽的颜色。菊花的美，就全靠人力，只稍借一点天工。种植菊花的人家，还没有种它时，就要整理出地方，找肥沃的土壤种下以后，就有插标记种的事情。这样，在菊花还没有萌芽之前，就已经花费了不少的人力。分秧栽种以后，各种辛劳的事才真正开始：抗旱、防涝、摘头、掐叶、去蕊、接枝，还要捉虫、挖蚯蚓，以防止菊花受到伤害。这都是花开以前，竭尽人力等待老天爷的恩赐。等到花开了，又要防雨避霜，缚枝系蕊，置盏引水，染色变形，这一切辛勤劳苦的事情，都是用人的力量，来弥补天工的不足。

为了这一种花，从春天到秋天，从早上到晚上，没有一刻闲暇。只有这样，菊花才能开得丰满、艳丽、美观，不然的话，就会和萎萎缩缩的野菊花一样，只能用来点缀稀疏的篱笆了。就像这样，所以可以知道菊花的美，不是老天爷赐予的，而是人使它变美的。是人使它变美却将功劳归于老天，把它与不费人们辛劳的牡丹、芍药同等看待，这难道不是恩怨不分、公私不辨吗？我知道那些敛翠凝红而在那里发牢骚的，一定是花神。

自从有菊花以来，高人逸士都对它尽力赞扬，只有我的看法同他们相反，这并不是我要与陶渊明作对。种植菊花的人，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没人赞美他们巧夺天工的能力，人们只知道花美丽，却不知道这种美丽从哪里来。饮水忘了源头，并对收集水的人不闻不问，能心安理得吗？从前题咏菊花的人都是这样做的。我提出了这种观点，是替菊花报恩，是对菊花的深爱，并不是轻视它。

我曾看过老园丁种植菊花，所以对那些修身治学的人深有感慨。如果他们能够用种菊人的这种不图安逸的精神来磨砺自己的身心，怎么能不成为圣贤呢？如果能用种菊人的恒心来努力学习，还怕不能功成名就吗？读书人的那种爱身爱名的心态，始终不能像老园丁爱菊那样，有什么办法呢？

菜

菜为至贱之物，又非众花之等伦，乃《草本》《藤本》中反有缺遗，而独取此花殿后，无乃贱群芳而轻花事乎？曰：不然。菜果至贱之物，花亦卑卑不数之花，无如积至残至卑者而至盈千累万，则贱者贵而卑者尊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者，非民之果贵，民之至多至盛为可贵也。

园圃种植之花，自数朵以至数十百朵而止矣，有至盈阡溢亩，令人一望无际者哉？曰：无之。无则当推菜花为盛矣。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当是时也，呼朋拉友，散步芳塍，香风导酒客寻帘，锦蝶是游人争路，郊畦之乐，什佰园亭，惟菜花之开，是其候也。

■译文

菜是最低贱的东西，又不是花的同类，放在《草本》《藤本》中会遗漏的菜中的花，我却将这种花放在花卉的最后，难道不是贬低群花、轻视种花技艺吗？我说：不是这样的。菜的确是最低贱的东西，菜花也微不足道，但是把最低贱卑微的东西积聚到成千上万个，卑贱的东西也会变尊贵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并不是说老百姓真的那样尊贵，而是因为老百姓人数非常多才尊贵的。

园圃中种植的花，有几朵的，有几十朵的，最多的能上百朵，但有遍布田野，让人一望无际的吗？没有。既然没有，菜花就应该是最繁盛的了。春天刚到，万花齐放，清白色的田野，都变成一片金黄，不是非常壮观吗？这个时候，呼朋唤友，散步在弥漫着芳香的田埂上，真是“香风导酒客寻帘，锦蝶与游人争路”。郊野游玩的乐趣胜过在园亭里游玩十倍百倍的时机，只在菜花开的时候。

众卉第四

草木之类，各有所长，有以花胜者，有以叶胜者。花胜则叶无足取，且若赘疣，如葵花、蕙草之属是也。叶胜则可以无花，非无花也，叶即花也，天以花之丰神色泽归并于叶而生之者也。不然，绿者叶之本色，如其叶之，则亦绿之而已矣，胡以为红，为紫，为黄，为碧，如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云草诸种，备五色之陆离，以娱观者之目乎？即有青之绿之，亦不同于有花之叶，另具一种芳姿。是知树木之美，不定在花，犹之丈夫之美者，不专主于有才，而妇人之丑者，亦不尽在无色也。观群花令人修容，观诸卉则所饰者不仅在貌。

■译文

植物之中，各有所长，有以花取胜的，有以叶取胜的。以花取胜的，叶子就没有可取的地方，像累赘一样，比如葵花、蕙草这些就是。以叶取胜的植物，就可以没有花，并非真的没有花，叶子就是观赏的花，是造物主将花的风采、神韵和色泽，都归到叶子上了。不然的话，叶子的本色是绿色，要是把它当成叶子，让它长成绿色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长成红色、紫色、黄色和青绿色呢？像老少年、美人蕉、翠云草这几种，五颜六色的，难道是用来愉悦观赏者的眼睛吗？就算长成青色绿色的叶子，也不像有花的草木植物的叶子，而是另有一种美观的姿态。由此可知树木的美，不一定在花，就像男子的美，不仅仅在于有才，而女人的丑，也不完全在于没有姿色。看花让人懂得去修饰容貌，而看草要修饰的就不仅是容貌了。

芭蕉

幽斋但有隙地，即宜种蕉。蕉能韵人而免于俗，与竹同功。王子猷偏厚此君，未免挂一漏一。蕉之易栽，十倍于竹，一二月即可成荫。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画图，且能使台榭轩窗尽染碧色，“绿天”之号，洵不诬也。竹可镌诗，蕉可作字，皆文士近身之简牍。乃竹上止可一书，不能削去再刻，蕉叶则随书随换，可以日变数题，尚有时不烦自洗，雨师代拭者，此天授名笺，不当供怀素一人之用。予有题蕉绝句云：“万花题遍示无私，费尽春来笔墨资。独喜芭蕉容我俭，自舒晴叶待题诗。”此芭蕉实录也。

■译文

房子周围只要有些空地，就应该种芭蕉。芭蕉能让人有情趣而且不落俗套，跟竹子的功效一样。王子猷偏爱竹子，未免漏掉了芭蕉。芭蕉比竹子更容易成活，成活率大约是竹子的十倍，一两个月就可以长出树荫。坐在笆蕉树下面的人，男女都可以画入图画，而且能使亭台楼阁都染上绿色。“绿天”的称号，真不是随便叫的。竹子上可以刻诗，芭蕉叶上可以写字，都是文人身边的纸张。可是竹子上只可以刻一次字，不能削掉再刻，然而芭蕉叶上就可以随时写随时换，可以一天反复写几种题目。有时还不用自己去洗，老天会用雨来代劳，这叫作天授笺，不该只给怀素一个人用。我有一首关于芭蕉的绝句：“万花题遍示无私，费尽春来笔墨资。独喜芭蕉容我俭，自舒晴叶待题诗。”这是芭蕉的真实写照。

翠云

草色之最蒨者，至翠云而止。非特草木为然，尽世间苍翠之色，总无一物可以喻之，惟天上彩云，偶一幻此。是知善着色者惟有化工，即与倾国佳人眉上之色并较浅深，觉彼犹是画工之笔，非化工之笔也。

■译文

草中颜色最浓的要算是翠云了。不只是草木，就算是想出世间所有苍翠颜色的事物，也没有一样可以比喻它，只有天上的彩云，偶尔会幻化出这种颜色。由此可知，善于着色的，只有自然。就算是和倾国美人眉毛上的黛色比较深浅，都觉得美人的眉毛只是画工的手艺，而不是自然的创造。

虞美人

虞美人花叶并娇，且动而善舞，故又名“舞草”。《谱》云：“人或抵掌歌《虞美人》曲，即叶动如舞。”予曰：舞则有之，必歌《虞美人》曲，恐未必尽然。盖歌舞并行之事，一姬试舞，从姬必歌以助之，闻歌即舞，势使然也。若谓必歌《虞美人》曲，则此曲能歌者几？歌稀则和寡，此草亦得借口藏其拙矣。

■译文

虞美人的花和叶都很妖娆，而且灵活善舞，所以又叫“舞草”。《花谱》上说：“人如果拍着手唱《虞美人》曲，虞美人的叶子就会动起来，像跳舞一样。”我说：舞蹈是有，但一定要唱《虞美人》曲，就不一定了吧。因为歌舞都是一起进行的，一个舞者开始跳舞，其他人一定会唱歌应和的，听到唱歌就跳起舞来，那是自然的事。要是一定要唱《虞美人》曲，那会唱这首曲子的有几个人？会唱的人少，能听到歌唱跳起舞的人就更少了，虞美人这草就可以拿这当借口来掩盖自身的笨拙了。

书带草

书带草其名极佳，苦不得见。《谱》载出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处，名“康成书带草”。噫，康成雅人，岂作王戎钻核故事，不使种传别地耶？康成婢子知书，使天下婢子皆不知书，则此草不可移，否则处处堪栽也。

■译文

书带草的名字非常好听，可惜不能见到。《花谱》上说这种草出自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的地方，名字叫“康成书带草”。康成是高雅的人，难道会做王戎卖李子先把核钻掉这样的事，不让种子传到别的地方去吗？郑康成的丫鬟知书达理才会知道用书带草捆书，如果天下的丫鬟都不知书达理，就不可能用这种草来捆书，那么这种草也就不会移栽到别处，不然的话，现在就可以到处都栽种了。

老少年

此草一名“雁来红”，一名“秋色”，一名“老少年”，皆欠妥切。雁来红者，尚有蓼花一种；经秋弄色者又不一而足，皆属泛称，惟“老少年”三字相宜，而又病其俗。予尝易其名曰“还童草”，似觉差胜。此草中仙品也，秋阶得此，群花可废。此草植之者繁，观之者众，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予尝细玩而得之。盖此草不特于一岁之中，经秋更媚，即一日之中，亦到晚更媚，总之后胜于前，是其性也。此意向矜独得，及阅傅竹隐诗，有“叶从秋后变，色向晚来红”一联，不知确有所见如予，知其晚来更媚乎？抑下句仍同上句，其晚亦指秋乎？难起九原而问之，即谓先予一着可也。

■译文

这种草名字叫作“雁来红”，也叫“秋色”或“老少年”，我觉得都不是很贴切。在大雁飞来时变红的还有一种蓼花；到秋天时就表现出特别颜色的，也有很多种花草，所以“雁来红”“秋色”都属于泛称，只有“老少年”三个字最合适，但又嫌太庸俗。我曾给它改了名叫“还童草”，觉得似乎好些。这是草中的仙品，秋天的时候有了它，其他的花都可以不要了。这种草种的人多，看的人也多，但大部分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曾经认真观察琢磨而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这种草不只是一年之中过了秋天更妩媚，就是一天里面，也是到晚上更妩媚，总之时间晚的胜过时间早的，这是它的本性。这个发现我一向认为是只有自己独有，读了傅竹隐的诗，有“叶从秋后变，色向晚来红”一句，不知他是否像我一样亲眼看见，知道它到晚上更妩媚呢？还是下句跟上句一样，晚也是指秋天呢？难以把傅竹隐叫上来询问，就说他比我早发现好了。

天竹

竹无花而以夹竹桃代之，竹不实而以天竹初之，皆是可以不必然而强为蛇足之事。然蛇足之形自天生之，人亦不尽任咎也。

■译文

竹子不开花，就用夹竹桃代替，竹子不结果实，就用天竹弥补，都是不必要而又多此一举的行为。这也是因为它天生的形态才让人有这种想法，也不都是人的错。

虎刺

“长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峦。”布置得宜，是一幅案头山水。此虎丘卖花人长技也，不可谓非化工手笔。然购者于此，必熟视其为原盆与否。是卉皆可新移，独虎刺必须久植，新移旋踵者百无一活，不可不知。

■译文

“长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峦。”布置得当的话，就是一幅案头的山水画。这是虎丘卖花人的特长，不能说是大自然神奇的手笔。但是买花的人一定要注意它的盆是不是原盆。别的草刚栽下来就可以换新盆，只有虎刺必须长时间栽在一个地方。刚种下就移走的虎刺，没有能成活的，这一点一定要知道。

苔

苔者，至贱易生之物，然亦有时作难：遇阶砌新筑，冀其速生者，彼必故意迟之，以示难得。予有《养苔》诗云：“汲水培苔浅却池，邻翁尽日笑人痴。未成斑藓浑难待，绕砌频呼绿拗儿。”然一生之后，又令人无可奈何矣。

■译文

苔藓是很容易生长的很低贱的东西，但也有时会为难人：新砌了台阶，希望苔藓快点长，它就一定很晚才长出来，表示自己也是难得的。我有《养苔》诗：“汲水培苔浅却池，邻翁尽日笑人痴。未成斑藓浑难待，绕砌频呼绿拗儿。”但苔藓一长起来，又让人无可奈何了。

萍

杨入水为萍，是花中第一怪事。花已谢而辞树，其命绝矣，乃又变为一物，其生方始，殆一物而两现其身者乎？人以杨花喻命薄之人，不知其命之厚也，较天下万物为独甚。吾安能身作杨花，而居水陆二地之胜乎？

水上生萍，极多雅趣，但怪其弥漫太甚，充塞池沼，使水居有如陆地，亦恨事也。有功者不能无过，天下事其尽然哉？

■译文

杨花落入水中变成萍，这是花中的第一大怪事。花凋谢后脱离树干，生命已经结束，却又成为另一种东西，生命重新开始，难道一种事物可以两现其身吗？人们用杨花来比喻命薄的人，却不知它比天下万物都命厚。我怎么样才能变作杨花，在陆地和水中都占尽风光呢？

水上生萍，是件很有雅趣的事，只是怪它蔓延得太厉害，充满了池塘、沼泽，使水面看起来和陆地一样，这是件遗憾的事。有功的人不能做到没有过错，天下事都是这样吧？

竹木第五

竹木者何？树之不花者也。非尽不花，其见用于世者，在此不在彼，虽花而犹之弗花也。花者，媚人之物，媚人者损己，故善花之树多不永年，不若椅桐梓漆之朴而能久。然则树即树耳，焉如花为？善花者曰：“彼能无求于世则可耳，我则不然。雨露所同也，灌溉所独也；土壤所同也，肥泽所独也。予不见尧之水、汤之旱乎？如其雨露或竭，而土不能滋，则奈何？盍舍汝所行而就我？”不花者曰：“是则不能，甘为竹木而已矣。”

■译文

竹木是什么？是不开花的树。不是都不开花，只是它对世人的贡献，不在于花，而是在别的方面，虽然开花也跟没有开一样。花是媚悦人的东西，媚悦人会对自己有害处，所以以花取胜的树大多寿命不长，不像柏树、桐树、梓树、漆树这些朴实的树活得长久。但是树就是树，为什么要学得跟花一样呢？善于开花的树说：“你如果能对世人没什么需求，不开花也可以，但是我和你不同。得到的雨露都是一样的，我却因为开花而能得到人们的灌溉；大家的土壤都是一样的，我却可以得到肥料。你不知道尧时的大水和汤时的大旱吗？要是出现像那样缺少雨露、土壤营养供给不足的情况，你该怎么办呢？为什么不改变你现在的做法而向我学习呢？”不开花的树说：“你的生存之法我做不到，我甘愿做竹木。”

竹

俗云：“早间种树，晚上乘凉。”喻词也。予于树木中求一物以实之，其惟竹乎！种树欲其成荫，非十年不可，最易活者莫如杨柳，求其荫可蔽日，亦须数年。惟竹不然，移入庭中，即成高树，能令俗人不舍，不转盼而成高士之庐。神哉此君，真医国手也！

种竹之方，旧传有诀云：“种竹无时，雨过便移，多留宿土，记取南枝。”予悉试之，乃不可尽信之书也。三者之内，惟一可遵，“多留宿土”是也。移树最忌伤根，土多则根之盘曲如故，是移地而未尝移土，犹迁人者并其卧榻而迁之，其人醒后尚不自知其迁也。若俟雨过方移，则沾泥带水，有几许未便。泥湿则松，水沾则濡，我欲留土，其如土湿而苏，随锄随散之，不可留何？且雨过必晴，新移之竹，晒则叶卷，一卷即非活兆矣。予易其词曰：“未雨先移。”天甫阴而雨犹未下，乘此急移，则宿土未湿，又复带潮，有如胶似漆之势，我欲多留，而土能随我，先据一筹之胜矣。且栽移甫定而雨至，是雨为我下，坐而受之，枝叶根本，无一不沾滋润之利。最忌者日，而日不至；最喜者雨，而雨即来。无所忌而投以喜，未有不欣欣向荣者。此法不止种竹，是花是木皆然。

至于“记取南枝”一语，尤难遵奉。移竹移花，不易其向，向南者仍使向南，自是草木之幸。然移草木就人，当随人便，不能尽随草木之便。无论是花是竹，皆有正面，有反面，正面向人，反面向空隙，理也。使记南枝而与人相左，犹娶新妇进门，而听其终年背立，有是理乎？故此语只当不说，切勿泥之。总之，移花种竹只有四字当记：“宜阴忌日”是也。琐琐繁言，徒滋疑扰。

■译文

有句俗语说：“早上种树，晚上乘凉。”这是比喻的说法。要在树木里面找个实例，那就只有竹子了。人们种完树想要它成荫，一定要等上十年。最容易活的树，要算是杨柳了，要想它们成荫，也得几年时间。只有竹子不是这样，移栽到院子里，很快就长成高大的树，能让俗人的家园，转眼就成为高贵人的宅院。它真是神奇了，真是治国的高手！

种竹子的方法，以前流传说：“种竹子不用挑选时间，下过雨就移栽，多保留原来的土，要选朝南的竹枝。”我都试过，觉得这些话不能完全相信。三点之中只有一点可以相信，就是多保留原来的土。移栽树木最怕伤到根，土多的话，树根的盘曲情形就会同原来一样，只是移换了地点，没有移换它的土，就像移动一个睡着的人，连着他的床一起搬走，他醒后也不会知道自己被人移动了。若是等雨后才移动，拖泥带水，就会有些不便。根上的泥土湿就会松动，沾到水就容易沾上不好的东西。我想要保留土，土却又湿又松，锄下去就散开，那有什么办法呢？而且雨过天晴，新移的竹子，被太阳晒到的叶子就会卷起来，一卷起来就是活不了的征兆。我改个说法是：“未雨先移。”在刚阴天还没下雨的时候，赶紧移栽，那么旧土没湿，又带着潮气，就会抱得很紧。我想多留土，土也能跟着过来，这就先胜一筹了。刚移栽完就开始下雨，这样雨就像为我下的，我就可以坐着享用了，竹子的枝叶和根都可以得到浇灌。刚移的竹子最怕太阳，而太阳不会出来；刚移的竹子最喜欢的是雨，而雨马上跟着下起来。避开竹子所怕的而给予它所喜欢的，竹子一定会长得欣欣向荣。这办法不只适宜种竹子，只要是花木都适合。

至于“记取南枝”这句，是最难照办的。移栽竹子或者花，不改变它的朝向，朝南的仍然朝南，这对植物当然是很好。但是移栽草木到人需要的地方，应该看人的方便，而不能都根据草木的情况。不论是花还是竹，都有正面、反面，正面向人，反面向空隙，这是当然的。如果选取朝南的枝条，但如果这跟人要种的朝向相反，就像娶新媳妇进门，任凭她终年背着脸，有这种道理吗？所以这句话就当没人说过，千万不要被它束缚。总之，移栽花或竹，只要记住“宜阴忌日”四个字就是了。我这样啰唆，只让人觉得更纷乱而不知所措了。

松柏

“苍松古柏”，美其老也。一切花竹，皆贵少年，独松、柏与梅三物，则贵老而贱幼。欲受三老之益者，必买旧宅而居。若俟手栽，为儿孙计则可，身则不能观其成也。求其可移而能就我者，纵使极大，亦是五更，非三老矣。予尝戏谓诸后生曰：“欲作画图中人，非老不可。三五少年，皆贱物也。”后生询其故。予曰：“不见画山水者，每及人物，必作扶筇曳杖之形，即坐而观山临水，亦是老人矍铄之状。从来未有俊美少年厕于其间者。少年亦有，非携琴捧画之流，即挈盒持樽之辈，皆奴隶于画中者也。”后生辈欲反证予言，卒无其据。

引此以喻松柏，可谓合伦。如一座园亭，所有者皆时花弱卉，无十数本老成树木主宰其间，是终日与儿女子习处，无从师会友时矣。名流作画，肯若是乎？噫，予持此说一生，终不得与老成为伍，乃今年已入画，犹日坐儿女丛中。殆以花木为我，而我为松柏者乎？

■译文

人们赞美苍松古柏的苍老。所有的花竹，都是在年龄小的时候最珍贵，只有松、柏和梅三种，是以老为贵，以幼为劣。想要享受这三种老树带来的好处，一定要买旧的房子来住，要是自己动手栽种，为子孙打算是可以的，只是不可能亲眼看见它们长到苍老。找那些可以移栽到眼前的，即使很大，也是五更而非三老了。我曾对年轻人开玩笑说：“想要成为图画里的人，只能是老人，十五岁的少年，是受到轻视的。”年轻人问什么原因，我说：“你没看见画山水的人，一画人物，一定是画拄着拐杖的形象，即使坐着看山水的，也都是老人精神矍铄的样子。从没看见俊美少年在里面的。少年也是有的，不是捧书拿琴，就是端盒持酒杯的，都是画里的奴仆。”年轻人想要反驳我的话，最终也找不到证据。

用这来比喻松柏，可以说正合适。如果一所园林，只有一些柔弱的刚种下的花草，没有几十株老成的树木在里面做领袖，这就像是整天跟后辈小儿相处，而没有跟老师朋友交流的时候了。名流作画，会这样吗？我持这种说法一辈子，却始终不能跟年老的人成为伙伴，到今天年纪都可以入画了，还整天坐在后辈小儿中间，这样用花木比喻我的话，不是要把我比喻成松柏吗？

梧桐

梧桐一树，是草木中一部编年史也。举世习焉不察，予特表而出之。花木种自何年？为寿几何岁？询之主人，主人不知；询之花木，花木不答。谓之“忘年交”则可，予以“知时达务”，则不可也。梧桐不然，有节可纪，生一年，纪一年。树有树之年，人即纪人之年，树小而人与之小，树大而人随之大，观树即所以现身。《易》曰：“观我生进退。”欲观我生，此其资也。

予垂髫种此，即于树上刻诗以纪年，每岁一节，即刻一诗，惜为兵燹所坏，不克有终。犹记十五岁刻桐诗云：“小时种梧桐，桐叶小于艾。簪头刻小诗，字瘦皮不坏。刹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许，人大复何怪。还将感叹词，刻向前诗外。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顾此新旧痕，而为悠忽戒。”此予婴年著作，因说梧桐，偶尔记及，不则竟忘之矣。即此一事，便受梧桐之益。然则编年之说，岂欺人语乎？

■译文

梧桐这种树，是草木中的一部编年史。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我却将它写出来。花木是什么时候种的？有多少岁了？问主人，主人不知道；问花木，花木不能回答，只可以称它为“忘年交”，称为“知时达务”就不行了。梧桐不是这样，它用节进行记录，生一年，记录一年。树记录树的岁数，人就记录人的岁数，树小的时候，人跟它一样小，等树长大了，人也跟着长大，观察树就是观察人自己。《易经》说：“观我生进退。”想要观察自己的生活，梧桐就是一个工具。

我小的时候种梧桐，就在树上刻诗，这样可以记录年份，每年长一节，就刻上一首诗，可惜后来梧桐在战乱中被毁了，不能够继续下去。我还记得十五岁时刻在梧桐上的诗：“小时种梧桐，桐叶小于艾。簪头刻小诗，字瘦皮不坏。刹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许，人大复何怪。还将感叹词，刻向前诗外。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顾此新旧痕，而为悠忽戒。”这是我少年时代的作品，因为说到梧桐，偶尔记起，不然都忘记了。仅这一件事，就是得益于梧桐。那么我说梧桐是一部编年史，难道是骗人的吗？

槐、榆

树之能为荫者，非槐即榆。《诗》云：“于我乎，夏屋渠渠。”此二树者，可以呼为“夏屋”，植于宅旁，与肯堂肯构无别。人谓夏者，大也，非时之所谓夏也。予曰：古人以厦为大者，非无取义。夏日之屋，非大不凉，与三时有别，故名厦为屋。训夏以大，予特未之详耳。

■译文

树中能够有荫的，不是槐树就是榆树。《诗经》说：“于我乎，夏屋渠渠。”这两种树，可以称为“夏屋”，种在房子旁边，这跟盖房子打地基没有两样。说“夏”的意思，是说大，不是现在所说的夏天的意思。我说：在古代人的用语中，“厦”和“大”的意思一样，不是没有根据的，夏天的房子，不大就不凉快，跟其他三个季节有区别，所以给房子起名叫厦。把夏解释成大，我就不知道原因了。

柳

柳贵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徒垂无益也。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亦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闻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总之，种树非止娱目，兼为悦耳。目有时而不娱，以在卧榻之上也；耳则无时不悦。

鸟声之最可爱者，不在人之坐时，而偏在睡时。鸟音宜晓听，人皆知之；而其独宜于晓之故，人则未之察也。鸟之防弋，无时不然。卯辰以后，是人皆起，人起而鸟不自安矣。虑患之念一生，虽欲鸣而不得，鸣亦必无好音，此其不宜于昼也。晓则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数亦寥寥，鸟无防患之心，自能毕其能事，且扪舌一夜，技痒于心，至此皆思调弄，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者是也。此其独宜于晓也。

庄子非鱼，能知鱼之乐；笠翁非鸟，能识鸟之情。凡属鸣禽，皆当呼予为知己。种树之乐多端，而其不便于雅人者亦有一节：枝叶繁冗，不漏月光。隔婵娟而不使见者，此其无心之过，不足责也。然匪树木无心，人无心耳。使于种植之初，预防及此，留一线之余天，以待月轮出没，则昼夜均受其利矣。

■译文

柳树贵在能够垂，不能垂的柳就可以不种了。柳条贵在长，不长就没有袅娜的姿态，单是垂也没有用。柳树是吸纳蝉的地方，鸟也喜欢停到柳树上。长长的夏天，因为能时时听到这些鸟叫虫鸣的音乐，才不会寂寞，树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功劳，而高大的柳树的功劳是最大的。总之种树不仅用来愉悦眼睛，也为了愉悦耳朵。眼睛有时候无法得到愉悦，因为要上床睡觉，而耳朵就能每时每刻得到愉悦。

最可爱的鸟鸣声，不是在人醒着的时候，而偏偏在人睡的时候。鸟叫适宜在清晨的时候听，人们都知道，但适宜在清晨听的原因，人们就不清楚了。鸟随时都要防备有人用弹弓打它，早晨七点以后，人都起床了，鸟就不安了。担心害怕的念头一产生，就会想叫也叫不出来，叫起来也不会好听了。这是鸟叫不适宜在白天听的原因。清晨的时候，人还没起，就算有，起来的人也很少。鸟没有防备的心，自然能尽情发挥自己擅长的本领，而且憋了一夜，心中技痒难挠，到这时候都想卖弄展示一番，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适合清晨听的原因。

庄子不是鱼，却能知道鱼的快乐；我不是鸟，却能体察鸟的性情。凡是会鸣叫的鸟，都应该把我称为知音。种树的快乐有很多种，但是对于高雅的人也有一个不便之处，就是：树多了，枝叶茂密，不能透月光。树将月亮隔开让人看不到，这是无心的过失，不该责怪。但这不是树木无心造成的，而是人没有留意。如果在刚种的时候，对这一点就有预防，留下一个空隙露出天空，以便月亮出来让人观赏，那么就不管白天黑夜，都能享受到它带来的好处了。

黄杨

黄杨每岁长一寸，不溢分毫，至闰年反缩一寸，是天限之木也，植此宜生怜悯之心。予新授一名曰“知命树”。天不使高，强争无益，故守困厄为当然。冬不改柯，夏不易叶，其素行原如是也。使以他木处此，即不能高，亦将横生而至大矣；再不然，则以才不得展而至瘁，弗复自永其年矣。困于天而能自全其天，非知命君子能若是哉？最可悯者，岁长一寸是已；至闰年反缩一寸，其义何居？岁闰而我不闰，人闰而己不闰，已见天地之私；乃非止不闰，又复从而刻之，是天地之待黄杨，可谓不仁之至，不义之甚者矣。乃黄杨不憾天地，枝叶较他木加荣，反似德之者，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莲为花之君子，此树当为木之君子。莲为花之君子，茂叔知之；黄杨为木之君子，非稍能格物之笠翁，孰知之哉？

■译文

黄杨每年长一寸，一点也不多长，到闰年反而会缩短一寸，这是一种受到天命限制的树，种植的时候应该有怜悯的心情。我新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知命树”。天不让它长高，勉强去争没有用，所以把安守困境看作理所当然。冬天不改变枝条，夏天不改变叶子，它一向就是这样的。若是把别的树放在这样的位置上，即使不能长高，也一定要横向长得很粗；再不然，就因为才能不能施展而变得憔悴，不能保证享受天年。受到天命的限制，又能从中自我保全，这不是知命的君子才能做到的吗？最可怜的是，一年长一寸也就罢了，到闰年反而缩一寸，这是为什么呢？闰年虽然多了一个月，黄杨却不能增长，别人都有增长，而只有黄杨不能，已经显得天地的偏心；甚至不但不能多得，还要克扣，这样看来天地对待黄杨，可以算是不仁不义到极点了。而黄杨并不因此怨恨上天，枝叶比别的树更茂盛，反而像是感激上天一样，这是知命的事物中更知命的了。莲是花中的君子，黄杨就是树中的君子。莲是花中的君子，周敦颐能知道；黄杨是树中的君子，除了稍微能够推敲事物道理的李笠翁，还有谁知道呢？

棕榈

树直上而无枝者，棕榈是也。予不奇其无枝，奇其无枝而能有叶。植于众芳之中，而下不侵其地、上不蔽其天者，此木是也。较之芭蕉，大有克己妨人之别。

■译文

棕榈树是直上直下，没有枝条的。对于它没有枝条，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没有枝条还能长叶子。种在许多花木中间，却能做到在下面不侵占地皮，在上面不遮蔽天空的，就是棕榈了。棕榈跟芭蕉比起来，很明显有克制自己和妨害别人的分别。

枫、桕

草之以叶为花者，翠云、老少年是也，木之以叶为花者，枫与桕是也。枫之丹，桕之赤，皆为秋色之最浓。而其所以得此者，则非雨露之功，霜之力也。霜于草木，亦有有功之时，其不肯数数见者，虑人之狎之也。枯众木独荣二木，欲示德威之一斑耳。

■译文

草中把叶子当作花看的是翠云、老少年，树中把叶子当作花看的是枫树和桕树。枫的丹，桕的赤，都是秋天里最浓的颜色。至于颜色深的原因，不是雨露的功劳，而是靠霜的力量。霜对于草木也有有功的时候，只是不经常体现出来，是担心人们对它过于亲近。让其他的树枯萎而只让这两种树得到荣耀，也是霜树立威德的一点表现而已。

冬青

冬青一树，有松柏之实而不居其名；有梅竹之风而不矜其节，殆“身隐焉文”之流亚欤？然谈傲霜砺雪之姿者，从未闻一人齿及。是之推不言禄，而禄亦不及。予窃忿之，当易其名为“不求人知树”。

■译文

冬青这种树，有松柏的特性却不冒充松柏的名号；有梅和竹的风骨，却不像它们那么清高，莫非它是花草中的隐士吗？然而人们谈说傲霜砺雪的风姿时，从来没有人谈到它。这就像是不要求封赏的人一样，封赏也不会落到他头上。我私下为它抱不平，该给它改名叫“不求人知树”。

词曲部

结构第一

填词一道，文人之末技也。然能抑而为此，犹觉愈于驰马试剑，纵酒呼卢。孔子有言：“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虽戏具，犹贤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填词虽小道，不又贤于博弈乎？

吾谓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才乏纤洪，利于善用。能精善用，虽寸长尺短，亦可成名。否则才夸八斗，胸号五车，为文仅称点鬼之谈，著书惟洪覆瓿之用，虽多亦奚以为？填词一道，非特文人工此者足以成名，即前代帝王，亦有以本朝词曲擅长，遂能不泯其国事者。请历言之。

高则诚、王实甫诸人，元之名士也，舍填词一无表见。使两人不撰《琵琶》《西厢》，则沿至今日，谁复知其姓字？是则诚、实甫之传，《琵琶》《西厢》传之也。汤若士，明之才人也，诗文尺牍，尽有可观，而其脍炙人口者，不在尽牍诗文，而在《还魂》一剧。使若士不草《还魂》，则当日之若士，已虽有而若无，况后代乎？是若士之传，《还魂》传之也。此人以填词而得名者也。

历朝文字之盛，其名各有所归，“汉史”“唐诗”“宋文”“元曲”，此世人口头语也。《汉书》《史记》，千古不磨，尚矣。唐则诗人济济，宋有文士跄跄，宜其鼎足文坛，为三代后之三代也。元有天下，非特政刑礼乐一无可宗，即语言文学之末，图书翰墨之微，亦少概见。使非崇尚词曲，得《琵琶》《西厢》以及《元人百种》诸书传于后代，则当日之元，亦与五代、金、辽同其泯灭，焉能附三朝骥尾，而挂学士文人之齿颊哉？此帝王国事，以填词而得名者也。

由是观之，填词非末技，乃与史传诗文同源而异派者也。近日雅慕此道，刻欲追踪元人、配飨若士者尽多，而究意作者寥寥，未闻绝唱。其故维何？止因词曲一道，但有前书堪读，并无成法可宗。暗室无灯，有眼皆同瞽目，无怪乎觅途不得，问津无人，半途而废者居多，差毫厘而谬千里者，亦复不少也。

尝怪天地之间有一种文字，即有一种文字之法脉准绳，载之于书者，不异耳提面命，独于填词制曲之事，非但略而未详，亦且置之不道。揣摩其故，殆有三焉：

一则为此理甚难，非可言传，止境意会。想入云霄之际，作者神魂飞越，如在梦中，不至终篇，不能返魂收魄。谈真则易，说梦为难，非不欲传，不能传也。若是，则诚异诚难，诚为不可道矣。吾谓此等至理，皆言最上一乘，非填词之学节节皆如是也，岂可为精者难言，而粗者亦置弗道乎？

一则为填词之理变幻不常，言当如是，又有不当如是者。如填生旦之词，贵于庄雅，制净丑之曲，务带诙谐，此理之常也。乃忽遇风流放佚之生旦，反觉庄雅为非；作迂腐不情之净丑，转以诙谐为忌。诸如此类者，悉难胶柱。恐以一定之陈言，误泥古拘方之作者，是以宁为阙疑，不生蛇足。若是，则此种变幻之理，不独词曲为然，帖括诗文皆若是也。岂有执死法为文，而能见赏于人，相传于后者乎？

一则为从来名士以诗赋见重者十之九，以词曲相传者犹不及什一，盖千百人一见者也。凡有能此者，悉皆剖腹藏珠，务求自秘，谓此法无人授我，我岂独肯传人。使家家制曲，户户填词，则无论《白雪》盈车，《阳春》遍世，淘金选玉者未必不使后来居上，而觉糠秕在前。且使周郎渐出，顾曲者多，攻出瑕疵，令前人无可藏拙，是自为后羿而教出无数逢蒙，环执干戈而害我也，不如仍仿前人，缄口不提之为是。吾揣摩不传之故，虽三者并列，窃恐此意居多。

以我论之：文章者，天下之公器，非我之所能私；是非者，千古之定评，岂人之所能倒？不若出我所有，公之于人，收天下后世之名贤，悉为同调。胜我者，我师之，仍不失为起予之高足；类我者，我友之，亦不愧为攻玉之他山。持此为心，遂不觉以生平底里，和盘托出，并前人已传之书，亦为取长弃短，别出瑕瑜，使人知所从违，而不为诵读所误。知我，罪我，怜我，杀我，悉听世人，不复能顾其后矣。但恐我所言者，自以为是而未必果是；人所趋者，我以为非而未必尽非。但矢一字之公，可谢千秋之罚。噫，元人可作，当必贳予。

填词首重音律，而予独先结构者，以音律有书可考，其理彰明较著。自《中原音韵》一出，则阴阳平仄画有塍区，如舟行水中，车推岸上，稍知率由者，虽欲故犯而不能矣。《啸余》《九宫》二谱一出，则葫芦有样，粉本昭然。

前人呼制曲为填词，填者，布也，犹棋枰之中画有定格，见一格，布一子，止有黑白之分，从无出入之弊，彼用韵而我叶之，彼不用韵而我纵横流荡之。至于引商刻羽，戛玉敲金，虽曰神而明之，匪可言喻，亦由勉强而臻自然，盖遵守成法之化境也。

至于结构二字，则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韵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赋形，当其精血初凝，胞胎未就，先为制定全形，使点血而具五官百骸之势。倘先无成局，而由顶及踵，逐段滋生，则人之一身，当有无数断续之痕，而血气为之中阻矣。

工师之建宅亦然。基址初平，间架未立，先筹何处建厅，何方开户，栋需何木，梁用何材，必俟成局了然，始可挥斤运斧。倘造成一架而后再筹一架，则便于前者，不便于后，势必改而就之，未成先毁，犹之筑舍道旁，兼数宅之匠资，不足供一厅一堂之用矣。故作传奇者，不宜卒急拈毫，袖手于前，始能疾书于后。有奇事，方有奇文，未有命题不佳，而能出其锦心，扬为绣口者也。尝读时髦所撰，惜其惨淡经营，用心良苦，而不得被管弦、副优孟者，非审音协律之难，而结构全部规模之未善也。

词采似属可缓，而亦置音律之前者，以有才技之分也。文词稍胜者，即号才人；音律极精者，终为艺士。师旷止能审乐，不能作乐；龟年但能度词，不能制词。使之作乐制词者同堂，吾知必居未席矣。事有极细而亦不可不严者，此类是也。

■译文

填词作曲这一类事，是文人的雕虫小技。然而能降尊去做这事，还是觉得比骑马舞剑、酗酒赌博要好。孔子说过：“不是有下棋的人吗？做这个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下棋虽是游戏，仍然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要好；填词作曲虽是小事，不是又比下棋要好吗？

我认为技艺不论大小，贵在能够精通；才能不论多少，贵在善于运用。能够精通和善于运用一门技艺，即使只是雕虫小技，也可以成名。否则即使自己号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作文章却只会引用古人的话，著的书也只能用来盖盖酱缸，就算有再多的才能，又有什么用呢？填词作曲一类的事，不仅精通它的文人能够成名，就是前代帝王，也有因为擅长本朝词曲，竟能够使他的国家流传后世的。请让我一一地说来。

高则诚、王实甫等人，是元代的名士，除了创作戏曲之外，没有特殊表现。假使两人没有撰写《琵琶记》《西厢记》，那么直到今日，谁又知道他们的姓名呢？正是因为《琵琶记》《西厢记》的流传，才使他们为后世所传颂。汤显祖，是明代的才子。他的诗文和书信，都很值得一读。可是他脍炙人口的作品，不是在书信和诗文方面，而是在《还魂记》这一剧本。假使汤显祖没有写《还魂记》，那么当时的汤显祖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人，更何况在后代呢？这就是说，汤显祖的名字能够流传，全靠《还魂记》的流传。这就是文人因为戏剧而成名的例子。

历朝历代文学的兴盛，在于它们各有各的体裁，“汉史”“唐诗”“宋文”“元曲”，这是世人的口头语。《汉书》《史记》，千古不朽，崇高啊！唐代是诗人济济，宋代是散文家层出不穷。汉史、唐诗、宋文不愧在文坛上三足鼎立，可说是夏、商、周后文学繁荣的三朝盛世。元朝统一天下后，不只是政治、法律、礼乐制度一无可取，即使是在语言文字、图书绘画等小事上，也很少显现成就。假使不是崇尚戏曲，因而创作出《琵琶记》《西厢记》以及《元人百种》等书流传到后代，那么当时的元朝也就与五代、金、辽同样地泯灭了，又怎么能在汉、唐、宋三朝之后，还能挂在文人学士的嘴上呢？这是帝王国家因为戏曲兴盛而扬名的例子。

由此看来，戏曲并不是雕虫小技，而是与史传、诗文同源而不同流的文体。近来爱好戏曲创作，刻意想要追随元朝作家，甚至想与汤显祖并驾齐驱的人很多。可是创作的人终究寥寥无几，也没有听说什么绝佳的作品。这是什么原因呢？只因戏曲创作一事，唯有前人的作品可以借鉴，并没有现成的规则可以遵循。这好比暗室无灯，睁着眼睛也同瞎子一样。这也难怪很多人找不到路，问不到人，只好半途而废。至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人也有不少。

我曾经奇怪天地之间，只要有一种文体，就会有一种相应的创作方法和规则，记载在书上，读起来就跟老师当面教诲没什么不同。唯独在戏曲创作这件事上，不只是简略不详，甚至是置之不理。揣摩其中的原因，大致有三点：

一是因为戏曲创作的规律很难把握，不可言传，只能意会。作者在构思进入状态之时，神魂飞越，如在梦境中，不写完最后一篇，是不能收回魂魄的。谈论真事就容易，但描述梦境便很难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无法说出来。如果是这样，那么的确与其他文学创作不同，的确很难，的确无法说明白。我认为这些深邃的道理，都是说的文学的最高境界，并不只是戏曲创作，在其他方面也都是如此。怎么能因为难以说出精妙之处，就连粗浅之处也避而不谈了呢？

二是因为戏曲创作的规律变幻无常，有时说应该是这样，有时又说不该是这样。比如填写生、旦的唱词，贵在庄重典雅；填写净、丑的唱词，却务必带有诙谐，这是常规。若是忽然遇到风流放荡的生角和旦角，反倒觉得庄重典雅不适合了；创作迂腐不近人情的净角和丑角的唱词，反转把诙谐当作忌讳。诸如此类的，却不能拘泥不变。前人担心用固定的陈词滥调会贻误那些拘泥守旧的作者，因此宁肯空缺存疑，也不画蛇添足。既然如此，那么这种变幻无常的规律，就不只是戏曲创作是这样，八股、诗文的创作也都是这样了。怎能有按照陈规陋矩写文章，却能够被人欣赏、流传到后世的呢？

三是因为自古以来的名士，有十分之九都是因为诗词歌赋被看重的，那些因戏曲传世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从成百上千个人当中才能找出一个。凡是有擅长戏曲创作的人，全部把创作的诀窍深藏在肚里，务求自己保密，认为没有人教授我这种方法，我怎么能独独要教给别人呢？假使家家户户都能从事戏曲创作，那么不论阳春白雪的作品如何多，那些淘金选玉的评论家们也未必不让后来者居上，反而觉得前人的佳作是糟糠。况且，假使像周郎一样的能人渐渐多起来，评论的人总能挑出毛病，使前人无法隐藏自己的短处。这样，就好像自己是后羿，却教出无数个逢蒙，让他们拿着兵器围攻我而害我。这样还不如仍然效仿前人，闭口不说为好。我揣摩没有流传的原因，虽然三者并存，但我私下认为这最后一个原因居多。

在我看来：文章是天下人共读的，不是我能独占的；是与非，是由历史作出的定评，又怎能是某人能够颠倒的？还不如把我知道的都倾吐出来，向人们公开，让天下后世的名士贤人都能成为志趣相同的人。胜过我的人，我拜他为老师，就算是促使我进步的起点；和我差不多的人，我把他当朋友，也不愧作为借鉴和学习的对象。抱着这样的心态，于是就不觉得把自己生平所学的知识和盘托出，教给了别人。对照前人已流传下来的书，也可取长避短，辨别出优劣，使人知道何去何从，却不被死记硬背所耽误。理解我，责怪我，怜惜我，捕杀我，全都听任世人怎么去做，我再也不能顾忌它的后果了。只恐怕我所说的，自以为正确却未必果真正确，人们所追求的，我认为错误却未必全错。只求有一个字对大家有用，就可免去历史的惩罚。唉！元代的高士如果复生，也一定会宽恕我的。

戏曲创作首先看重的是音律，而我之所以单单要把结构放在首位，是因为音律有书可参考，它的规律非常明显。自从《中原音韵》这本书一出，阴阳平仄就划分了各自的范畴，如同船行水中、车推岸上一样，只要稍懂一点门路的，即使故意想要违反也不能做到了。《啸余》《九宫》这两本曲谱一出，人们就可以依样画葫芦，形式和内容也明明白白了。

前人把编写戏曲唱词称为“填词”。“填”就是分布，就像棋盘上画有固定的格子，见一个格子，就布下一个棋子，只有黑白之分，从来没有出格入格的弊病。别人用韵的地方我就合韵，别人不用韵的地方我便随心所欲去写。至于运用五音，让它击玉敲金般铿锵悦耳，虽说神奇而又明亮，不可言喻，也可从勉强臻于自然，这就是遵守已有的规律而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至于结构方面，应在确定音律、择韵动笔之前就要斟酌。如同造物主造人，在那精血刚刚凝聚，还未形成胚胎之时，就先设计好整体的形状，使得一滴血也具有五官百骸的形体。倘若事先没有一定的布局，只是从头到脚，逐段生长，那么人的一身，就会有无数个断断续续的痕迹，人的血气就会被这些断痕阻碍了。

工匠建造房屋也是这样。地基刚打好，屋架子还没有立起，就先筹划在何处建客厅，何处开门窗，栋梁各用何种木材，一定要等到整体布局都清楚了，才可以动斧建房。倘若先建成一个屋架，之后再筹划建另一个屋架，那么适用于前者，不一定适用于后者，势必要做改动来将就，房屋还未建成就先毁了。好比在路旁建房，花上建几所房屋的费用，也不够建一厅一堂。因此创作传奇故事的作者，不宜急于动笔。动笔之前要袖手多思考，动笔之后才能奋笔疾书。有奇事，才有奇文。如果命题不好，没有人能够写出脍炙人口的作品。我曾经读过一些时髦人士撰写的作品，可惜他们惨淡经营、用心良苦的创作，却不能被琴师和演员采用。这并不是审音合律的艰难，而是全部结构的规模没有弄好。

词采似乎该缓一缓再说的，可是我也把它放在音律之前，因为有才能和技巧的分别。文采稍好的，便称为才子；音律极其精通的，到底不过是艺人。师旷只能欣赏音乐，却不能创作音乐；李龟年只能唱词，却不能写词。让他们跟创作音乐和写词的人同堂，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坐在末席了。有的事非常细小，却不能不严格对待，就是说的这类事。

戒讽刺

武人之刀，文士之笔，皆杀人之具也。刀能杀人，人尽知之；笔能杀人，人则未尽知也。然笔能杀人，犹有或知之者；至笔之杀人较刀之杀人，其快其凶更加百倍，则未有能知之而明言以戒世者。予请深言其故。何以知之？知之于刑人之际。杀之与剐，同是一死，而轻重别焉者。以杀止一刀，为时不久，头落而事毕矣；剐必数十百刀，为时必经数刻，死而不死，痛而复痛，求为头落事毕而不可得者，只在久与暂之分耳。然则笔之杀人，其为痛也，岂止数刻而已哉！

窃怪传奇一书，昔人以代木铎，因愚夫愚妇识字知书者少，劝使为善，诫使勿恶，其道无由，故设此种文词，借优人说法，与大众齐听，谓善由如此收场，不善者如此结果，使人知所趋避，是药人寿世之方，救苦弭灾之具出。后世刻薄之流，以此意倒行逆施，借此文报仇泄怨。心之所喜者，处以生旦之位；意之所怒者，变以净丑之形，且举千百年未闻之丑行，幻设而加于一人之身，使梨园习而传之，几为定案，虽有孝子慈孙，不能改也。噫，岂千古文章，止为杀人而设？一生诵读，徒备行凶造孽之需乎？

苍颉造字而鬼夜哭，造物之心，未必非逆料至此也。凡作传奇者，先要涤去此种肺肠，务存忠厚之心，勿为残毒之事。以之报恩则可，以之报怨则不可；以之劝善惩恶则可，以之欺善作恶则不可。

人谓《琵琶》一书，为讥王四而设。因其不孝于亲，故加以入赘豪门，致亲饿死之事。何以知之？因“琵琶”二字，有四“王”字冒于其上，则其寓意可知也。噫，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

凡作伟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而后鬼神效灵，予以生花之笔，撰为倒峡之词，使人人赞美，百世流芳。传非文字之传，一念之正气使传也。《五经》《四书》《左》《国》《史》《汉》诸书，与大地山河同其不朽，试问当年作者有一不肖之人、轻薄之子厕于其间乎？但观《琵琶》得传至今，则高则诚之为人，必有善行可予，是以天寿其名，使不与身俱没，岂残忍刻薄之徒哉！即使当日与王四有隙，故以不孝加之，然则彼与蔡邕未必有隙，何以有隙之人，止暗寓其姓，不明叱其名，而以未必有隙之人，反蒙李代桃僵之实乎？此显而易见之事，从无一人辩之。创为是说者，其不学无术可知矣。

予向梓传奇，尝埒誓词于首，其略云：加生旦以美名，原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而，亦属调笑于无心；凡以点缀词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命之中，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葫芦？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倘有一毫所指，甘为三世之暗，即漏显诛，难逋阴罚。

此种血忱，业已沁入梨枣，印政寰中久矣。而好事之家，犹有不尽相谅者，每观一剧，必问所指何人。噫，如其尽有所指，则誓词之设，已经二十余年，上帝有赫，实式临之，胡不降之以罚？兹以身后之事，且置勿论，论其现在者：年将六十，即旦夕就木，不为夭矣。向忧伯道之忧，今且五其男，二其女，孕而未诞、诞而待孕者，尚不一其人，虽尽属景升豚犬，然得此以慰桑榆，不忧穷民之无告矣。年虽迈而筋力未衰，涉水登山，少年场往往追予弗及；貌虽癯而精血未耗，寻花觅柳，儿女事犹然自觉情长。所患在贫，贫也，非病也；所少在贵，贵岂人人可幸致乎？是造物之悯予，亦云至矣。非悯其才，非悯其德，悯其方寸之无他也。生平所著之书，虽无裨于人心世道，若止论等身，几与曹交食粟之躯等其高下。使其间稍伏机心，略藏匕首，造物且诛子夺之不暇，肯容自作孽者老而不死，犹得徉狂自肆于笔墨之林哉？

吾于发端之始，即以讽刺戒人，且若嚣嚣自鸣得意者，非敢故作夜郎，窃恐词人不究立言初意，谬信“琵琶王四”之说，因谬成真。谁无恩怨？谁乏牢骚？悉以填词泄愤，是此一书者，非阐明词学之书，乃教人行险播恶之书也。上帝讨无礼，予其首诛乎？现身说法，盖为此耳。

■译文

武士的刀，文人的笔，都是杀人的工具。刀能杀人，人们都知道；笔能杀人，人们就不是全都知道了。然而笔能杀人，或许还有人知道这一点；至于用笔杀人比用刀杀人，快和凶狠更是强上百倍，这就没有人知道并把它明白说出来告诫世人了。请让我详说其中的缘故。这是如何知道的呢？从处决犯人的场面可以得知。杀与剐，同样是一死，却有轻重的分别。因为杀人只要一刀，时间很短，头落地就完事了；剐一定要几十上百刀，必须经过很长的时间，犯人想死又死不了，痛了又再痛，想求死却不可能，这就只在时间长与短的分别了。然而用笔杀人，那种痛苦，又怎能只是几刻钟的事呢？

我私下奇怪传奇一类的书，前人把它当作劝世的木鱼一样来宣传教化，想必是因为一般的男女识字读书的不多，要劝说他们做好事，告诫他们不要做坏事，没有别的好办法，因此创作了这类传奇，借助演戏的人的说唱，让大家都听，告诉他们好人是这样的结局，坏人是那样的下场，让人们知道该追求什么、回避什么，这可说是治人救世的药方、救苦消灾的工具。后世一些刻薄的人，歪曲此意，倒行逆施，借这传奇的创作来报仇泄恨。自己心里喜欢的人，就把他们刻画成生、旦的角色；心里愤恨的人，就把他们变成净、丑的形象，而且举出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丑恶行径，虚构以后强加在一个人的身上，让戏班子去排练演出，并传播开去，使他的形象几乎成为定案，即使这个人有孝子贤孙，也不能改变这种形象。唉！难道千古文章，只是为了杀人而写的吗？一辈子诵读的书，只是为了满足行凶造孽的需要吗？

苍颉创造汉字的时候，连鬼神都在夜晚哭泣，造物主的心里未必当初就没有预料到这种文字杀人的情况啊！凡创作传奇的人，先要洗去这种心肠，务必存有忠厚的心，不要做残忍狠毒的事。用它来报恩是可以的，用它来报怨却是不可以的；用它来劝善惩恶是可以的，用它来欺善作恶却是不可以的。

有人说《琵琶记》这本书是为了讽刺王四而创作的，因为他对父母不孝，所以增加了他入赘富贵人家，导致父母饿死的情节。如何知道这点呢？因为“琵琶”两字有四个“王”字顶在两字上，它的寓意就可想而知了。唉，这不是正人君子该说的话，而是乡间野人的无稽之谈。

凡是创作传世之作的人，一定先要有可以传世的思想，然后才会有鬼神显灵，赐予他生花妙笔，撰写出翻江倒峡的文字，使人人赞美，百世流芳。作品的流传并不是文字的流传，而是一腔正气让它流传。《五经》《四书》《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等书，与大地山河同样不朽。试问当年作者，有哪一个不贤之人、轻薄之子是置身在他们中间的呢？只要看看《琵琶记》能够流传到今天，就可知道高则诚的为人，一定有值得赞佩的善事，因此老天让他的名字永远流传，使它不与他的身体一道湮没，他怎么能是一个残忍刻薄的人呢？即使他当时跟王四有仇，所以把不孝的罪名加在王四的身上，可是他跟蔡邕未必有仇，那么为什么对跟自己有仇的人只暗含其姓，而不公开大声责骂他的名字，却让跟自己未必有仇的人反而蒙受李代桃僵的骂名呢？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这样辩解过，编造这种说法的人，其不学无术就可想而知了。

我以前编印自己的戏曲作品，曾经在扉页列出一段誓言，大致的意思是：给生角、旦角加上美名，原本不是为了做人情去施什么恩惠；给净角、丑角抹上花脸，也只是无心的调笑。这一切都是用来点缀戏场，使它不显得冷寂罢了。只是考虑到人的七情六欲，没有什么不可产生，天地六合之中，什么样的事都有。虚构一件事，现实中就有一件事跟它偶然相同；假拟一个名字，就会有一个名字跟它巧合。怎么知道有人不把我虚构的故事，认为是依照他的样子去写的呢？因此我不吝滴血，指天发誓，敞开心扉，明告世人：倘若我有一丝一毫指代他人的地方，甘愿做三世的哑巴，即使逃过阳间的责骂，也难躲过阴间的惩罚！

我的这种血誓，早已沁进我刻印的书版，在人寰中印证很久了。但是还有一些好事的人不肯完全原谅，每观一出戏，一定要问某角色指的是什么人。唉，假如作品中的角色都有所指的话，那么我的誓词已发表二十余年了，上苍有眼，随时都会显灵，为什么不降给我惩罚呢？身后的事现在暂且放下不说，只说说我的现状：我年近六十，即使马上就进棺材，也算不上夭折了。以前曾担心没有后人续接香火，现今我已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他有孕还没生的、生了又将怀孕的，还不止一个。虽说这些孩子都成不了大器，但是有了他们来慰藉我的晚年，也就不必像穷人那样担忧孤老无依了。我虽年迈，精力却没有衰退，登山涉水，年轻人往往也追不上我；我的面容虽然清瘦，精血却没有耗损，寻花问柳，对男女之欢自觉还有兴趣。我所担忧的只是贫穷，但是贫穷并不是疾病；我所欠缺的是富贵，但富贵又怎能是人人可以侥幸获得的呢？我能像现在这样，是造物主怜悯我，也可说是仁至义尽了。造物主不是怜悯我的才能和我的德行，而是怜悯我心中没什么别的杂念。我平生所著的书，虽说不上有益于世道人心，但是假若只论数量，几乎可以说叠起来就跟古代曹交高大的身躯等高了。假使我在这中间稍有一点心机，略藏一点害人之意，那么造物主要杀我罚我还来不及，怎么肯容我这个自作孽的人老而不死，还能够佯狂地舞文弄墨呢？

我在本书的开始，就劝世人要戒讽刺，况且絮絮不休自鸣得意，这不是故意装作夜郎自大，只是私下担心创作戏曲的人不明白我写作的初衷，误信“琵琶王四”的说法，弄假成真。谁没有恩怨？谁没有牢骚？如果都用戏曲创作来发泄怨愤，那么这一本书就不是阐明戏曲原理的书，而是教人干阴险事、播丑恶言的书了。上苍追究起责任来，我岂不是首当其冲吗？我能够现身说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立主脑

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脑。主脑非也，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传奇亦然。

一本戏中，有无数人名，究竟俱属陪宾，原其初心，止为一人而设。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终，离合悲欢，中具无限情由，无究关目，究竟俱属衍文，原其初心，又止为一事而设。此一人一事，即作传奇之主脑也。然必此一人一事果然奇特，实在可传而后传之，则不愧传奇之目，而其人其事与作者姓名皆千古矣。

如一部《琵琶》，止为蔡伯喈一人，而蔡伯喈一人又止为“重婚牛府”一事，其余枝节皆从此一事而生。二亲之遭凶，五娘之尽孝，拐儿之骗财匿书，张大公之疏财仗义，皆由于此。是“重婚牛府”四字，即作《琵琶记》之主脑也。一部《西厢》，止为张君瑞一人，而张君瑞一人，又止为“白马解围”一事，其余枝节皆从此一事而生。夫子之许婚，张生之望配，红娘之勇于作合，莺莺之敢于失身，与郑恒之力争原配而不得，皆由于此。是“白马解围”四字，即作《西厢记》之主脑也。余剧皆然，不能悉指。

后人作传奇，但知为一人而作，不知为一事而作。尽此一人所行之事，逐节铺陈，有如散金碎玉，以作零出则可，谓之全本，则为断线之珠，无梁之屋。作者茫然无绪，观者寂然无声，又怪乎有识梨园，望之而却走也。此语未经提破，故犯者孔多，而今而后，吾知鲜矣。

■译文

古人写一篇文章，一定要有一篇文章的主题。主题不是别的，而是作者写作一篇文章的本来意图。传奇也是这样。

一部戏中有无数的人名，归根到底多是做陪衬的次要人物。推究作者创作的本来意图，这出戏只是给一个人写的。即便是这一个人物，从头到尾，经历离合悲欢，中间具有的无限情由，无数情节，归根到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文字，推究作者创作的本意，这些文字又是只为一件事而写的。这一个人一件事，就是创作传奇的主题。然而这个人这件事必须真的奇特，实在值得传扬才传扬，这样才不会愧对传奇的名称，而其中的人和事与作者姓名都会流传千古。

如一部《琵琶记》，主要只写蔡伯喈一个人，而蔡伯喈的事情中最主要的又只有“重婚牛府”这一件事，其余次要事件都是从这件事而延伸开来的。如父母双亲遭遇灾年、五娘尽孝、拐儿为骗取财产藏匿家书、张大公疏财仗义，都是从“重婚牛府”这件事而发生。这“重婚牛府”四个字，就是创作《琵琶记》的主题。一部《西厢记》，只为张君瑞一个人而写，而张君瑞这一个人又只有“白马解围”这一件事，其余次要事件都是因为这一件事而发生。老妇人许婚、张生希望和莺莺配婚、红娘勇于作合、莺莺敢于失身、郑恒力争原配而不得，都是从这件事衍生。这“白马解围”四个字，就是创作《西厢记》的主题。其他的戏剧都是这样，不能全部指出。

后来的人创作传奇，只知道为一个人而写，不知道为一件事情而写，都是把这个人所做的事逐节铺陈开来，就像散乱的金玉碎片，把它们作为部分拿出来还可以，如果说是整本书，那就像断线的珠子、没有大梁的房屋。作者茫茫然没有头绪，观众沉默没有声音，难怪有懂得戏曲的看到戏园就望而止步。这句话从前没有被人点破，所以犯错误的人很多，从今以后，我知道犯错误的人应该会减少。

脱窠臼

“人惟求旧，物惟求新。”新也者，天下事物之美称也。而文章一道，较之他物，尤加倍焉。戛戛乎陈言务去，求新之谓也。至于填词一道，较之诗赋古文，又加倍焉。非特前人所作，于今为旧，即出我一人之手，今之视昨，亦有问焉。昨已见而今未见也，知未见之为新，即知已见之为旧矣。

古人呼剧本为“传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经人见而传之，是以得名，可见非奇不传。“新”即“奇”之别名也。若此等情节业已见之戏场，则千人共见，万人共见，绝无奇矣，焉用传之？是以填词之家，务解“传奇”二字。欲为此剧，先问古今院本中，曾有此等情节与否，如其未有，则急急传之，否则枉费辛勤，徒作效颦之妇。东施之貌未必丑于西施，止为效颦于人，遂蒙千古之诮。使当日逆料至此，即劝之捧心，知不屑矣。

吾谓填词之难，莫难于洗涤窠臼；而填词之陋，亦莫陋于盗袭窠臼。吾观近日之新剧，非新剧也，皆老僧碎补之衲衣，医士合成之汤药。即众剧之所有，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即是一种“传奇”。但有耳所未闻之姓名，从无目不经见之事实。语云：“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以此赞时人新剧，可谓定评。但不知前人所作，又从何处集来？岂《西厢》以前，别有跳墙之张珙？《琵琶》以上，另有剪发之赵五娘乎？若是，则何以原本不传，而传其抄本也？窠臼不脱，难语填词，凡我同心，急宜参酌。

■译文

“人是熟的好，物是新的好。”新是对天下万物的美好称呼。而文章与其他事物相比，尤其加倍地越新鲜越好。除去陈旧的话语很艰难，但也必须要除去，这就是所说的追求新鲜。至于戏曲创作，和诗赋古文相比，对新鲜这一点的要求又加倍严格。不只是以前的人写的东西在今天看来就成了过时的东西，即使作品是出于我一人之手，今天看昨天的，也觉得中间有距离。这是因为昨天已经看了的东西今天还没有看，知道了没有看过的新的东西，就是知道了已经看过的就成了旧的了。

古人把剧本称为“传奇”，是因为里面写的事情非常奇特，都是把人们没有见过的传达出来，由此得名，可见不奇特就不能流传。“新”就是“奇”的别名。如果这类情节已在戏院演过，千万个人都看过了，一点奇妙的地方都没有了，哪里用得着去传它呢？因为搞戏曲创作的作家，一定要懂得“传奇”两个字的意思。想写这种剧本的，先要问问从古到今的剧本中是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情节，如果没有，那就赶快写出来，否则就会白白浪费力气，徒劳地做个拙劣的模仿者。东施的容貌未必比西施丑，只因为盲目模仿人家皱眉，最终被讥笑了千百年。假使东施当年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即使别人劝她捧心，也知道不屑于这样做。

我认为填词的困难，没有比跳出别人的老套子更难的；而填词鄙陋的地方，也没有比盗窃抄袭别人的老套子更低下的。我看近来的新剧，都不是新鲜的戏剧，都是老和尚用碎布头连缀而成的衲衣、医生合成的汤药。摘取各种剧本的内容，这儿割一段，那儿割一段，拼合而成，就是一种“传奇”。里面只有耳所未闻的人名，从来没有未见过的事情。古语说：“价值千金的皮衣，不是从一只狐狸的腋下采来的。”用这句话来称赞当下人们新创作的剧本，可以说非常恰当。但不知道前人所写的作品又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难道《西厢记》问世之前，别的地方就写有跳墙的张珙？《琵琶记》以前，另外有写剪发的赵五娘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原本没有流传，而抄袭的本子反而流传了呢？不跳出现成的格式，就难以谈论填词，凡是和我想法相同的，迫切需要斟酌考虑。

密针线

编戏有如缝衣，其初则以完全者剪碎，其后又以剪碎者凑成。剪碎易，凑成难，凑成之工，全在针线紧密。一节偶疏，全篇之破绽出矣。每编一折，必须前顾数折，后顾数折。顾前者，欲其照映，顾后者，便于埋伏。照映埋伏，不止照映一人、埋伏一事，凡是此剧中有名之人、关涉之事，与前此后此所说之话，节节俱要想到，宁使想到而不用，勿使有用而忽之。

吾观今日之传奇，事事皆逊元人，独于埋伏照映处，胜彼一筹。非今人之太工，以元人所长全不在此也。

若以针线论，元曲之最疏者，莫过于《琵琶》。无论大关节目背谬甚多，如子中状元三载，而家人不知；身赘相府，享尽荣华，不能自遣一仆，而附家报于路人；赵五娘千里寻夫，只身无伴，未审果能全节与否，其谁证之？诸如此类，皆背理妨伦之甚者。再取小节论之，如五娘之剪发，乃作者自为之，当日必无其事。以有疏财仗义之张大公在，受人之托，必能终人之事，未有坐视不顾，而致其剪发者也。然不剪发，不足以见五娘之孝。

以我作《琵琶》，《剪发》一折亦必不能少，但须回护张大公，使之自留地步。吾读《剪发》之曲，并无一字照管大公，且若有心讥刺者。据五娘云：“前日婆婆没了，亏大公周济。如今公公又死，无钱资送，不好再去求他，只得剪发”云云。若是，则剪发一事乃自愿为之，非时势迫之使然也，奈何曲中云：“非奴苦要孝名传，只为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此二语虽属恒言，人人可道，独不宜出五娘之口。彼自不肯告人，何以言其难也？观此二语，不似怼怨大公之词乎？然此犹属背后私言，或可免于照顾。迨其哭倒在地，大公见之，许送钱米相资，以备衣衾棺椁，则感之颂之，当有不啻口出者矣，奈何曲中又云：“只恐奴身死也，兀自没人埋，谁还你恩债？”试问公死而埋者何人？姑死而埋者何人？对埋殓公姑之人而自言暴露，将置大公于何地乎？且大公之相资，尚义也，非图利也，“谁还恩债”一语，不几抹倒大公，将一片热肠付之冷水乎？此等词曲，幸而出自元人，若出我辈，则群口讪之，不识置身何地矣。

予非敢于仇古，既为词曲立言，必使人知取法，若扭于世俗之见，谓事事当法元人，吾恐未得其瑜，先有其瑕。人或非之，即举元人借口，乌知圣人千虑，必有一失？圣人之事，犹有不可尽法者，况其他乎？

《琵琶》之可法者原多，请举所长以盖短，如《中秋赏月》一折，同一月也，出于牛氏之口者，言言欢悦；出于伯喈之口者，字字凄凉。一座两情，两情一事，此其针线之最密者。瑕不掩瑜，何妨并举其略。

然传奇一事也，其中义理分为三项：曲也，白也，穿插联络之关目也。元人所长者止居其一，曲是也，白与关目皆其所短。吾于元人，但守其词中绳墨而已矣。

■译文

编戏就像缝衣，开始时将一块完整的布料剪成碎块，然后又把碎块缝合成完整的衣服。剪碎容易，缝合起来就难。缝合的技巧，全在针线的紧密。一个地方偶尔疏漏了，全篇的破绽就露出来了。每编一折戏，必须顾及前面几折戏，又顾及后面几折戏。顾前面的戏，是要照应；顾后面的戏，是便于打埋伏。照应埋伏，不只是照应一个人、埋伏一件事。凡是这出戏中有姓名的人、有关联的事，以及在这之前之后所说的话，每一个地方都要想到，宁让想到的不用，也不让有用的被忽略掉。

我看当今的戏曲作品，样样都不如元人的戏剧，唯独在埋伏、照应的地方，要比元人稍胜一筹。这不是因为当今的作者精通这方面，而是因为元人所擅长的，都不在这方面。

如果用针线来说，元曲中针线最粗的，莫过于《琵琶记》了。这出戏，不要说大的情节有悖情理的很多，比如儿子中状元三年，家人却不知；入赘相府当女婿，享尽荣华富贵，竟不能自派一个仆人送家书，却托付路人；赵五娘千里寻夫，只身一人，没有陪伴，也不清楚是否果真能够保全贞洁，又有谁能够做证？诸如此类，都是非常有悖情理和不合伦理的。再拿小的情节来说，比如赵五娘剪发，就是作者自己杜撰的，当时一定没有这事。因为有疏财仗义的张大公在，受人托付，他一定会帮人帮到底，不可能坐视不管，而让赵五娘剪头发去卖。然而不剪掉头发，就不能显示出赵五娘的孝顺。

如果让我写《琵琶记》，《剪发》这折戏也一定不能少，只是必须维护张大公，让他留有回旋的余地。我读《剪发》这折戏，并没有发现有一个字是照顾张大公的，况且还像有心讽刺他似的。据赵五娘说：“前日婆婆死了，幸亏大公周济。如今公公又死了，没有钱发送，不好再去求他，只得剪发。”如此等等。如果是这样，那么剪发这一事就是她自愿去做的，不是形势逼迫她让她这样去做的，如何曲中又唱道：“非奴苦要孝名传，只为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这两句虽是平常话，人人可说，唯独不适宜出自赵五娘的口。是她自己不肯求人，凭什么说她难呢？看这两句话，还不像是怨恨张大公的话吗？然而这两句话还可算是非功过背后的自言自语，或许可以免于照应；可是等到她哭倒在地，张大公遇见她，答应送钱米来资助她，为她公公准备寿衣、棺材，那么她感激张大公颂扬张大公的感情，应当是仅有语言是远远不能表达的了，可是如何曲中又唱道：“只恐奴身死也，兀自没人理，谁还你恩债？”试问公公死了是谁出钱埋的？婆婆死了又是谁出钱埋的？对帮助殓埋自己公公婆婆的恩人哭诉自己死了将暴尸野外，这把张大公置于何地呢？况且张大公出资相助是出于道义，不是为了图利，“谁还你恩债”这句话，不是抹掉了张大公的恩德，把他的一片热心肠抛到冷水里了吗？这等戏曲幸亏是出自元人的手，如果出自现在我们这些人的手，就会被众人讽刺得无地自容了。

我不是要苛求古人，既然要为戏曲著书立说，就一定要让人懂得创作的方法。如果拘泥于世俗的偏见，认为事事都应当效法元代戏曲家，我只怕人们还没有学到他们的优点，却先把他们的缺点学到了。有人不同意这种看法，就举出元人来做借口，哪里知道“圣人千虑，必有一失”？圣人做的事，还有不可以完全效法的，更何况其他的人呢？

《琵琶记》可以效法的地方本来很多，请让我来举出它的长处来掩盖它的短处。比如《中秋赏月》一折戏中，同对一个月亮，从牛氏口里说出来，句句欢悦；从蔡伯喈嘴里说出来，却句句凄凉。同坐一席，两种心情，两种心情又是同系一事，这是《琵琶记》针线最紧密的地方。瑕不掩瑜，这里不妨举了瑕瑜两方面的简单例子。

然而，戏曲剧本只是为了写一件事，其中的内容可分为三项：曲词、宾白、穿插串联情节的关目。元人擅长的只是其中的一项，那就是曲词。宾白与关目，都是他们的短处。我们学习元人，只是遵守他们创作曲词的规则罢了。

减头绪

头绪繁多，传奇之大病也。《荆》《刘》《拜》《杀》之得传于后，止为一线到底，并无旁见侧出之情。三尺童子观演此剧，皆能了了于心，便便于口，以其始终无二事，贯串只一人也。后来作者不讲根源，单筹枝节，谓多一人可谓一人之事。事多则关目亦多，令观场者如入山阴道中，人人应接不暇。殊不知戏场脚色，止此数人，便换千百个姓名，也只此数人装扮，止在上场之勤不勤，不在姓名之换不换。与其忽张忽李，令人莫识从来，何如只扮数人，使之频上频下，易其事而不易其人，使观者各畅怀来，如逢故物之为愈乎？

作传奇者，能以“头绪忌繁”四字，刻刻关心，则思路不分，文情专一，其为词也，如孤桐劲竹，直上无枝，虽难保其必传，然已有《荆》《刘》《拜》《杀》之势矣。

■译文

头绪繁多是传奇最忌讳的地方。《荆钗记》《刘知远》《拜月亭》《杀狗记》之所以能流传于后世，只是因为它们都是一条线索贯串到底，并没有脱离中心的内容。小孩子观看这出戏，都能了然于心，背诵得朗朗上口。因为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围绕一件事情，贯串始终的只有一个主要人物。后来的作者不讲究主线，只是在次要内容上下功夫，认为多一个人就可以增加一个人的事情，事情多，关目也多，使看戏的人像进入山阴道，人人应接不暇。哪里知道演戏的角色只有这几个人，即使改换千百个名字，也只有这几个人扮演，只是在于上场勤不勤，不在名字换不换。语气一会儿张三，一会儿李四，使人分辨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不如让他们只扮演几个人，让他们上台下台的次数频繁一些，改变情节而不改变人物，使观众都看得心情舒畅，就像遇见自己熟悉的东西一样。

写作传奇的人，如果能把“头绪忌繁”四个字时刻放在心里，就会做到主题集中，文情专一。他所创作的词曲，就像孤傲的桐树、苍劲的竹子一样，主干挺直，没有旁逸斜出的枝条，即使难保它一定能够流传后世，也已经有《荆钗记》《刘知远》《拜月亭》《杀狗记》那样的气势了。

戒荒唐

昔人云：“画鬼魅易，画狗马难。”以鬼魅无形，画之不似，难于稽考。狗马为人所习见，一笔稍乖，是人得以指摘。可见事涉荒唐，即文人藏拙之具也。而近日传奇，独工于为此。噫，活人见鬼，其兆不祥，矧有吉事之家，动出魑魅魍魉为寿乎？移风易俗，当自此始。

吾谓剧本非他，即三代以后之《韶》《濩》也。殷俗尚鬼，犹不闻以怪诞不经之事被诸声乐，奏于庙堂，矧辟谬崇真之盛世乎？

王道本乎人情，凡作传奇，只当求于耳目之前，不当索诸闻见之外。无论词曲，古今文字皆然。凡说人情物理者，千古相传；凡涉荒唐怪异者，当日即朽。《五经》《四书》《左》《国》《史》《汉》，以及唐宋诸大家，何一不说人情？何一不关物理？及今家传户颂，有怪其平易而废之者乎？《齐谐》，志怪之书也，当日仅存其名，后世未见其实。此非平易可久、怪诞不传之明验欤？

人谓家常日用之事，已被前人做尽，究微极稳，纤芥无遗，非好奇也，求为平而不可得也。予曰：不然。世间奇事无多，常事为多，物理易尽，人情难尽。有一日之君臣父子，即有一日之忠孝节义。性之所发，愈出愈奇，尽有前人未作之事，留之以待后人。后人猛发之心，较之胜于先辈者。即就妇人女子言之，女德莫过于贞，妇愆无甚于妒。古来贞女守节之事，自剪发、断臂、刺面、毁身，以至刎颈而止矣。近日失贞之妇，竟有刲肠剖腹，自涂肝脑于贵人之庭以鸣不屈者，又有不持利器，谈笑而终其身，若老衲高僧之坐化者。岂非五伦以内，自有变化不穷之事乎？古来妒妇制夫之条，自罚跪、戒眠、捧灯、戴水，以至扑臀而止矣。近日妒悍之流，竟有锁门绝食，迁怒于人，使族党避祸难前，坐视其死而莫之救者，又有鞭扑不加，囹圄不设，宽仁大度，若有刑措之风，而其夫摄于不怒之威，自遣其妾而归化者。岂非闺阃以内，便有日异月新之事乎？此类繁多，不能枚举。

此言前人未见之事，后人见之，可备填词制曲之用者也。即前人已见之事，尽有摹写未尽之情，描画不全之态。若能设身处地，伐隐攻微，彼泉下之人，自能效灵于我，授以生花之笔，假以蕴绣之肠，制为杂剧，使人但赏极新极艳之词，而意忘其为极腐极陈之事者。此为最上一乘，予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译文

古人说：“画鬼怪容易，画狗和马难。”因为鬼怪没有固定的形体，画得不像，也难查核。狗和马都是人们常见的，有一笔稍微画得不像，就会受到人们的指责。可见，涉及描写荒唐的事，是文人掩藏自己笨拙的办法。可是近来的戏曲剧本，却偏偏在这上面下功夫。唉！活人见鬼，这是不祥的兆头。哪里有办喜事的人家，动不动就请出鬼怪来祝寿的呢？移风易俗，应当从这事开始。

我认为剧本不是别的，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的正统乐曲。殷商时的风俗是崇尚鬼神，尚且没有听说把怪诞不经的事谱成乐曲，在宫廷里演奏的，何况我们处在剔除谬误、崇尚真实的太平盛世呢？

王道本来就源于人情，凡是创作戏曲剧本，只应从耳闻目睹的事中去选材，不应从所见所闻之外去索求。不论是戏曲作品，还是古今文学作品，都是这样。凡是表现人情事理的，都能千古流传；凡是涉及荒唐怪异的，当时就腐朽了。《五经》《四书》《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以及唐宋八大家的作品，哪一部不是讲人情？哪一部不关联事理？直到现在还是家喻户晓，有谁怪它们平易而废弃它们呢？《齐谐》，是写怪异的书，当时仅有书名存留下来，后世再没见到过它的内容。这不是平易可以长久，怪诞不能流传的明证吗？

有人说家常日用的事已被前人写尽了，连极小极细的情节也不放过，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不是好奇，而是力求做到平易却做不到。我说：不是这样，世间奇异的事不多，平常的事很多，道理容易讲尽，人情难以写尽。有一天的君臣父子关系存在，就有一天的忠孝节义。人的性情所发生的变化，越来越新奇，有很多前人未做的事，留待后人去做。后人猛然发生变化的感情，相比起来，远超过前辈。就拿女子来说，女子的德行莫过于贞节，女子的罪过没有比嫉妒更严重的了。自古以来，贞节女子守贞节的事，从剪发、断臂、刺面、毁身，直到割脖自杀为止。近来，誓守贞节的女子，竟然有剖腹挖肠、自己用头碰死在贵人的厅堂，以表示坚贞不屈的，还有不用凶器，在谈笑中终结自己的生命，就像老年高僧坐化一样的。这难道不是在五伦之内，自然有着变化无穷的事吗？自古以来，妒妇惩罚丈夫的办法，从罚跪、不准睡觉、捧油灯、顶水碗，直到打屁股为止。近来妒嫉凶悍的妇女中，竟有把丈夫锁在门内强迫丈夫绝食的，并迁怒于别人，使族中的人只能避祸而不敢上前劝解，眼看着他死去却不能救，还有的不用鞭打，不设牢关，宽宏大度，就像朝廷废除刑法一样，让她的丈夫慑于她不动怒的威吓，自己把妾打发走而俯首归顺的。这难道不是说明，即使在内室之内，就有日新月异的事吗？这类事很多，不胜枚举。

这是说的前人没有见过的事，后人见了，就可作为创作剧本使用的素材。即使是前人见过的事，也还大有前人没有写尽的情感和没有描绘完的形态。假若能够设身处地，挖掘隐秘细微的事，那么那九泉之下的鬼神，自然会显灵给我，赐给我生花妙笔，借给我蕴涵慧敏的心灵，让我创作出剧本，使人只是欣赏我极其新艳的曲词，却全然忘记它是极其陈腐的事。这是创作剧本的最高境界。我有这方面的志向，但还没有实现。

审虚实

传奇所用之事，或古或今，有虚有实，随人拈取。古者，书籍所载，古人现成之事也；今者，耳目传闻，当时仅见之事也；实者，就事敷陈，不假造作，有根有据之谓也；虚者，空中楼阁，随意构成，无影无形之谓也。

人谓古事实多，近事多虚。予曰：不然。传奇无实，大半皆寓言耳。欲劝人为孝，则举一孝子出名，但有一行可纪，则不必尽有其事。凡属孝亲所应有者，悉取而回之，亦犹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一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其余表忠表节，与种种劝人为善之剧，率同于此。若谓古事皆实，则《西厢》《琵琶》推出曲中之祖，莺莺果嫁君瑞乎？蔡邕之饿莩其亲，五娘之干蛊其夫，见于何书？果有实据乎？

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盖指《武成》而言也。经史且然，矧杂剧乎？

凡阅传奇而必考其事从何来、人居何地者，皆说梦之痴人，可以不答者也。然作者秉笔，又不宜尽作是观。若纪目前之事，无所考究，则非特事迹可以幻生，并其人之姓名亦可以凭空捏造，是谓虚则虚到底也。若用往事为题，以一古人出名，则满场脚色皆用古人，捏一姓名不得；其人所行之事，又必本于载籍，班班可考，创一事实不得。非用古人姓字为难，使与满场脚色同时共事之为难也；非查古人事实为难，使与本等情由贯串合一之为难也。

予即谓传奇无实，大半寓言，何以又云姓名事实必须有本？要知古人填古事易，今人填古事难。古人填古事，犹之今人填今事，非其不虑不考，无可考也。传至于今，则其人其事，观者烂熟于胸中，欺之不得，罔之不能，所以必求可据，是谓实则实到底也。若用一二古人作主，因无陪客，幻设姓名以代之，则虚不似虚，实不成实，词家之丑态也，切忌犯之。

■译文

传奇所用的素材，有的是古时的，有的是当今的，有虚假的，有真实的，任由作者选取。古时的，就是书上记载的古人现成的事；当今的，就是耳闻目睹的当今发生的事；真实的，就是根据事实铺陈，不假造乱编，有根有据的事；虚假的，就是像空中楼阁一样随意虚构的无影无形的事。

有人说，古时的素材大多真实，当今的素材大多虚假。我说：不是这样。传奇都不是完全真实的，大多都是寓言化的。想要劝人行孝道，就举一个孝子来出名，只要有一点孝行可写，就不必全有那事。凡是孝敬父母所应有的言行，都找来加在他的身上，也就像纣王不好，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坏透了，一旦居于卑下的地位，天下所有的罪恶都归到他身上了。其他表彰忠烈、节义和种种劝人为善的剧本，都跟这相同。如果说古时的素材都是真实的，那么《西厢记》《琵琶记》被推崇为戏曲中的鼻祖，然而崔莺莺果真嫁给张君瑞了吗？蔡邕让父母活活饿死，赵五娘替丈夫掩盖过错，在哪本书上见过？果真有真凭实据吗？

孟子说：“全都相信书上说的，还不如没有书。”这是针对《尚书》中的《武成》一篇而说的。经书、史书尚且是这样，更何况是戏曲呢？

凡是阅读传奇，却一定要考证里面的事从何而来、人住何地的，都是痴人说梦，可以不用回答他。然而作者在执笔时，又不宜全是这样的看法。如果写的是眼前的事，就没什么要考证的，那么不仅事迹可以虚构，并且人物的姓名也可以凭空捏造，这就是说虚构就得虚构到底。如果用往事做题材，用一个古人做主角，那么满场的角色都要用古人，捏造一个姓名也不行；这个人所做的事，又一定要依据书上的记载，一件一件都可考证，虚构一件也不行；不是用古人的姓名困难，不是考证古人的事迹困难，而是让他的事迹与这场戏的情节贯串融合在一起困难。

我既然认为传奇没有实事，大多是寓言，凭什么又说姓名事实必须有依据呢？要知道古人写古代的事容易，现今的人写古代的事困难。古人写古代的事，就像现今的人写现今的事一样，不是作者不考虑人们考证事实，而是没有什么可考证的。古代作品流传到现今，就是这个人这件事，观众在心中记得烂熟，想要欺骗观众，也欺骗不了，所以一定要有依据，这就是说的真实就真实到底。假如用一两个古人做主角，因为没有陪衬的人，就虚构几个姓名来代替，结果虚构不像虚构，真实不成为真实，这是戏曲作家的丑态，要切实避免犯这样的错误。

词采第二

曲与诗余，同是一种文字。古今刻本中，诗余能佳而曲不能尽佳者，诗余可选而曲不可选也。诗余最短，每篇不过数十字，作者虽多，入选者不多，弃短取长，是以但见其美。曲文最长，每折必须数曲，每部必须数十折，非八斗长才，不能始终如一。微疵偶见者有之，瑕瑜并陈者有之，尚有踊跃于前，懈弛于后，不得已而为狗尾貂续者亦有之。演者观者既存此曲，只得取其所长，恕其所短，首尾并录。无一部而删去数折，止存数折，一出而抹去数曲，止存数曲之理。此戏曲不能尽佳，有为数折可取而挈带全篇，一曲可取而挈带全折，使瓦缶与金石齐鸣者，职是故也。

予谓既工此道，当如画士之传真，闺女之刺绣，一笔稍差，便虑神情不似，一针偶缺，即防花鸟变形。使全部传奇之曲，得似诗余选本如《花间》《草堂》诸集，首首有可珍之句，句句有可宝之字，则不愧填词之名。无论必传，即传之千万年，亦非侥幸而得者矣。

吾于古曲之中，取其全本不懈、多瑜鲜瑕者，惟《西厢》能之。《琵琶》则如汉高用兵，胜败不一，其得一胜而王者，命也，非战之力也。《荆》《刘》《拜》《杀》之传，则全赖音律。文章一道，置之不论可矣。

■译文

曲和词，同是一种文学体裁。古今刻本中，词能优美，曲却不能都优美，是因为词可以选，曲却不可以选。词最短，每篇不过几十个字，作者即使很多，入选的却不多，舍弃差的，选取好的，因此只见词的优美。曲文最长，每折必须有几支曲子，每出戏必须有几十折，不是才高八斗的作家，不能始终如一地写好，因此有偶尔出现一些小毛病的，有优劣并存的，还有前面紧凑后面松弛的，也有不得已而狗尾续貂的。演员和观众既然保存了这些曲目，只能欣赏它的长处，原谅它的短处，从头到尾一并保留。没有将一出戏删去几折，只留几折，或是一出戏抹去几支曲子，只留几支曲子的道理。因此，戏曲不可能整体都好，只要有几折可取就能带领全戏，只要有一支曲子可取就能带领全折，让瓦盘与金玉齐鸣，主要就是这个缘故。

我认为既然想搞好戏曲创作，就应当像画家写真、闺女刺绣一样，有一笔画得稍差，就担虑神情不像；有一针偶尔缺漏，就要提防花鸟变形。假使全部传奇的曲子能像词的选本，如《花间集》《草堂诗集》等那样，每首都有可珍爱的句子，每句都有可珍爱的词语，这就不愧戏曲的名声。这样的戏曲一定会流传，即使流传千古，也不是侥幸得以流传的。

我从古代戏曲作品中选取那全戏情节紧凑、优点多缺点少的，只有《西厢记》能够合乎这条件。《琵琶记》就像汉高祖用兵，胜败不定，他打了一次胜仗就称王，是因为命好，而不是因为仗打得好。《荆钗记》《刘知远》《拜月亭》《杀狗记》能够流传，就全靠音律的成就。至于曲词文采，可以置之不谈了。

贵显浅

曲文之词采，与诗文之词采非但不同，且要判然相反。何也？诗文之词采，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词曲不然，话则本之街谈巷议，事则取其直说明言。凡读传奇而有令人费解，或初阅不见其佳，深思而后得其意之所在者，便非绝妙好词，不问而知为今曲，非元典也。

元人非不读书，而所制之曲，绝无一毫书本气，以其有书而不用，非当用而无书也，后人之曲则满纸皆书矣。元人非不深心，而所填之词，皆觉过于浅近，以其深而出之以浅，非借浅以文其不深也，后人之词则心口皆深矣。无论其他，即汤若士《还魂》一剧，世以配飨元人，宜也。问其精华所在，则以《惊梦》《寻梦》二折对。予谓二折虽佳，犹是今曲，非元曲也。《惊梦》首句云：“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以游丝一缕，逗起情丝，发端一语，即费如许深心，可谓惨淡经营矣。然听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若谓制曲初心并不在此，不过因所见以起兴，则瞥见游丝，不妨直说，何须曲而又曲，由晴丝而说及春，由春与晴丝而悟其如线也？若云作此原有深心，则恐索解人不易得矣。索解人既不易得，又何必奏之歌筵，俾雅人俗子同闻而共见乎？其余“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及“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遍青山，啼红了杜鹃”等语，字字俱费经营，字字皆欠明爽。此等妙语，止可作文字观，不得作传奇观。至如末幅“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与“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寻梦》曲云“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梦魂前”“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此等曲，则去元人不远矣。

而予最赏心者，不专在《惊梦》《寻梦》二折，谓其心花笔蕊，散见于前后各折之中。《珍崇》曲云“看你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得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又不得困人天气，中酒心期，魆魆的常如醉”“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忆女》曲云“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你怎撇得下万里无儿白发亲”“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玩真》曲云“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此等曲，则纯乎元人，置之《百种》前后，几不能辨，以其意深词浅，全无一毫书本气也。

若论填词家宜用之书，则无论经传子史以及诗赋古文，无一不当熟读，即道家佛氏、九流百工之书，下至孩童所习《千字文》《百家姓》，无一不在所用之中。至于形之笔端，落于纸上，则宜洗濯殆尽。亦偶有用着成语之处，点出旧事之时，妙在信手拈来，无心巧合，竟似古人寻我，并非我觅古人。此等造诣，非可言传，只宜多购元曲，寝食其中，自能为其所化。

而元曲之最佳者，不单在《西厢》《琵琶》二剧，而在《元人百种》之中。《百种》亦不能尽佳，十有一二可列高、王之上，其不致家弦户诵，出与二剧争雄者，以其是杂剧而非全本，多北曲而少南音，又止可被诸管弦，不便奏之场上。今时所重，皆在彼而不在此，即欲不为纨扇之捐，其可得乎？

■译文

曲文的词采和诗文的词采不但不同，而且是截然相反。为什么呢？诗文的词采重视典雅而轻视粗俗，适宜含蓄而忌讳直露。戏曲就不是这样，它的语言就是来自街谈巷议，叙事就是采取直说明言。凡是读了剧本却有令人费解的，或者初读不觉得它好的，深思以后才感到它的意味所在的，便不是绝妙好词，不用问就知道是当今的戏曲，不是元代戏曲。

元代的戏曲作家不是不读书，可是他们所创作的戏曲绝无一丝一毫的书卷气，因为他们胸中有书但不用，不是当用却没有书，后人写的戏曲就是满纸都是书了。元人不是不深刻，可是他们所创作的剧本，都让人觉得过于浅显，这是因为他们能够深入浅出，而不是借助浅显来掩饰他们的肤浅。后人的剧本，就是从思想到语言都是深奥的了。不说其他的，就说汤显祖的《还魂记》这一剧本吧，世人都认为它可和元人的戏曲相提并论，的确是这样。问它的精华在何处，就用《惊梦》《寻梦》这两折戏来应对。我认为这两折戏即使很好，也还是当今的戏曲，而不是元代戏曲。《惊梦》首句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用一缕游丝，钩起情思，开头一句，就费了如此多的心思，可说是惨淡经营了。然而听唱《牡丹亭》的，百人之中有一两个人能理解它的意思吗？假如说创作戏曲的初衷并不在这里，不过是用见过的情景来起兴，那么看见游丝，不妨直说，何必转弯又转弯，由晴空中的游丝说到春天，又由春天与晴丝悟到情思如线呢？假如说这样写本来就有深意，那么恐怕求取理解的人也不容易了。求取理解的人既然不容易，又何必在歌筵上表演它，让雅士俗人共同欣赏呢？其他的像“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以及“遍青山，啼红了杜鹃”等句，字字都费心经营，字字都欠缺简明清爽。这种妙句，只可当作文章看，不能当作传奇来观赏。至于如结尾“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与“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寻梦》一折中的“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梦魂前”“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这类曲调，就跟元代作家写的相距不远了。

可是我最欣赏的，不只有《惊梦》《寻梦》这两折戏，我认为最精华的文辞散见于前后各折之中。《珍崇》一折的曲词说“看你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得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又不得困人天气，中酒心期，魆魆的常如醉”“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忆女》一折的曲词说“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你怎撇得下万里无儿白发亲”“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玩真》一折的曲词说“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这类曲词，就纯粹是元人的语气，把它们放在《元人百种曲》中，几乎不能辨别，因为它们寓意深刻、词语浅显，完全没有一丝书卷气。

假若要说戏曲家适宜用的书，那么无论经、传、子、史，以及诗赋古文，没有一种不应当熟读，即使是道家佛家、九流百工的书，下到儿童学习的《千字文》《百家姓》，没有一种不在该用之中。至于用在笔头，写在纸上，就应把这些痕迹都洗去。偶尔也有用得着成语的地方，需要点出旧事之时，妙处就在信手拈来，无心巧合，竟然像古人来找我，并不是我去找古人。这样的造诣，是不可用言传的，只宜多买一些元曲，废寝忘食地读它，自然能够被它感染。

元曲中最优秀的，不单单是《西厢记》《琵琶记》这两剧，而在《元人百种曲》之中，也不都是优秀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可以名列高则诚、王实甫之上。它们之所以没能家喻户晓，出来与《西厢记》《琵琶记》这两剧争雄，是因为它们是杂剧而不是全本传奇，多北方曲调而少南方曲调，又只可以配乐演唱，不便在戏台上演出。现在人们看重的，都是南曲而不是北曲，这些杂剧不想被人像冬天的扇子一样放弃，又怎么可能呢？

重机趣

“机趣”二字，填词家必不可少。机者，传奇之精神；趣者，传奇之风致。少此二物，则如泥人土马，有生形而无生气。因作者逐句凑成，遂使观场者逐段记忆，稍不留心，则看到第二曲，不记头一曲是何等情形；看到第二折，不知第三折要作何勾当。是心口徒劳，耳目俱涩，何必以此自苦，而复苦百千万亿之人哉？故填词之中，勿使有断续痕，勿使有道学气。所谓无断续痕者，非止一出接一出，一人顶一人，务使承上接下，血脉相连，即于情事截然绝不相关之处，亦有连环细笋伏于其中，看到后来方知其妙，如藕于未切之时，先长暗丝以待；丝于络成之后，才知作茧之精，此言机之不可少也。

所谓无道学气者，非但风流跌宕之曲、花前月下之情，当以板腐为戒，即谈忠孝节义与说悲苦哀怨之情，亦当抑圣为狂，寓哭于笑，如王阳明之讲道学，则得词中三昧矣。阳明登坛讲学，反复辨说“良知”二字，一愚人讯之曰：“请问‘良知’这件东西，还是白的？还是黑的？”阳明曰：“也不白，也不黑，只是一点带赤的，便是良知了。”照此法填词，则离合悲欢、嘻笑怒骂，无一语一字不带机趣而行矣。

予又谓填词种子，要在性中带来，性中无此，做杀不佳。人问：性之有无，何从辩识？予曰：不难，观其说话行文，即知之矣。说话不迂腐，十句之中，定有一二句超脱，行文不板实，一篇之内，但有一二段空灵，此即可以填词之人也。不则另寻别计，不当以有用精神，费之无益之地。

噫，“性中带来”一语，事事皆然，不独填词一节。凡作诗文书画、饮酒斗棋与百工技艺之事，无一不具夙根，无一不本天授。强而后能者，毕竟是半路出家，止可冒斋饭吃，不能成佛作祖也。

■译文

“机趣”这两个字，是剧作家必不可少的。机，就是传奇的精神；趣，就是传奇的风致。少了这两样东西，就如同泥人土马，有形体却没有生气。因为作者逐句凑成，于是让观众只能逐段地记忆，稍不留心，就看到了第二支曲子，记不起头一支曲子唱的是什么；看到了第二折，又不知道第三折要做些什么事。这样枉费心机和口舌，还让耳朵和眼睛感到疲劳，何必要这样自找罪受，又让千千万万观众跟着受罪呢？因此在创作剧本时，不要有断断续续的痕迹，不要有道学气。所谓不要有断断续续的痕迹，是说不仅要一出接一出，一人接一人，而且务必要承上启下，血脉相连。即使对那些截然绝不相关的情节，也要像细笋连环，暗埋伏笔，看到后来，才知道其中的精妙。如同藕在没有切断之时，里面早已暗长了丝来等待；蚕丝在缠好了之后，才知道作茧的精妙。这里是说机不可少。

所说的不要有道学气，不只是指写风流跌宕的曲词，花前月下的情节，应当戒除呆板迂腐，即使是谈论忠孝节义与诉说悲苦哀怨的情感，也应当狂放不羁。寓哭于笑，就像王阳明讲道学一样，才算掌握戏曲创作的诀窍了。王阳明有次登台讲学，反复解说“良知”这两个字，一个笨人问他：“请问良知这件东西，是白的还是黑的？”王阳明说：“也不白，也不黑，只是有一点带红的，便是良知了。”照这种方法来写剧本，那么离合悲欢、嬉笑怒骂，没有一句话一个字不带机趣而让人叹为观止了。

我还认为，创作剧本的能力是从天性中带来的，天性中没有这种能力，就是拼命也写不好。有人问：天性中有没有，如何能辨别呢？我说：不难，只要看他说话写文章就知道了。说话不迂腐，十句话之中，一定有一两句显得洒脱的话；写文章不呆板，一篇文章之中，只要有一两段显得空灵，这就是可以创作剧本的人。否则还是另找别的出路，不应当把有用的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唉，“性中带来”这句话，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仅仅限于写剧本。凡是创作诗文书画、饮酒下棋和从事各种工艺技术，没有一样不具有夙根，没有一样不是天赋。那些经过努力才学会的人，毕竟是半路出家，只可混碗斋饭吃，是不能成为名家的。

戒浮泛

词贵显浅之说，前已道之详矣。然一味显浅而不知分别，则将日流粗俗，求为文人之笔而不可得矣。元曲多犯此病，乃矫艰深隐晦之弊而过焉者也。

极粗极俗之语，未尝不入填词，但宜从脚色起见。如在花面口中，则惟恐不粗不俗，一涉生旦之曲，便宜斟酌其词。无论生为衣冠仕宦，旦为小姐夫人，出言吐词当有隽雅舂容之度。即使生为仆从，旦作梅香，亦须择言而发，不与净丑同声。以生旦有生旦之体，净丑有净丑之腔故也。元人不察，多混用之。观《幽闺记》之陀满兴福，乃小生脚色，初屈后伸之人也。其《避兵》曲云：“遥观巡捕卒，都是棒和枪。”此花面口吻，非小生曲也。均是常谈俗语，有当用于此者，有当用于彼者。又有极粗极俗之语，止更一二字，或增减一二字，便成绝新绝雅之文者。神而明之，只在一熟。当存其说，以俟其人。

填词义理无穷，说何人，肖何人，议某事，切某事，文章头绪之最繁者，莫填词若矣。予谓总其大纲，则不出“情景”二字。景书所睹，情发欲言，情自中生，景由外得，二者难易之分，判如霄壤。以情乃一人之情，说张三要像张三，难通融于李四。景乃众人之景，写春夏尽是春夏，止分别于秋冬。

善填词者，当为所难，勿趋其易。批点传奇者，每遇游山玩水、赏月观花等曲，见其止书所见，不及中情者，有十分佳处，只好算得五分，以风云月露之词，工者尽多，不从此剧始也。

善咏物者，妙在即景生情。如前所云《琵琶·赏月》四曲，同一月也，牛氏有牛氏之月，伯喈有伯喈之月。所言者月，所寓者心。牛氏所说之月，可移一句于伯喈？伯喈所说之月，可挪一字于牛氏乎？夫妻二人之语，犹不可挪移混用，况他人乎？

人谓此等妙曲，工者有几，强人以所不能，是塞填词之路也。予曰：不然。作文之事，贵于专一。专则生巧，散乃入愚；专则易于奏工，散者难于责效。百工居肆，欲其专也；众楚群啉，喻其散也。舍情言景，不过图其省力，殊不知眼前景物繁多，当从何处说起。咏花既愁遗鸟，赋月又想兼风。若使逐件铺张，则虑事多曲少；欲以数言包括，又防事短情长。展转推敲，已费心思几许，何如只就本人生发，自有欲为之事，自有待说之情，念不旁分，妙理自出。如发科发甲之人，窗下作文，每日止能一篇二篇，场中遂至七篇。窗下之一篇二篇未必尽好，而场中之七篇，反能尽发所长，而夺千人之帜者，以其念不旁分，舍本题之外，并无别题可做，只得走此一条路也。吾欲填词家舍景言情，非责人以难，正欲其舍难就易开。

■译文

戏曲语言贵在浅显的说法，前面已经说得够详细了。然而一味浅显却不知道分别对待，就将日渐变得粗俗，想写出像文人手笔的东西来也就不可能了。元曲中有很多都犯了这种毛病，这是因为矫正深奥晦涩的弊端却过了头。

极其粗俗的语言，未尝不能写进剧本，但要从角色的需要出发。比如花脸口中的话，就唯恐不粗俗，一旦涉及生角、旦角的唱词，便应该好好斟酌了。不论生角扮演的达官贵人，还是旦角扮演的小姐、夫人，说出的话吐出的词，都应该有典雅雍容的气度。即使生角扮演的是仆从，旦角扮演的是丫鬟，也要选择适当的语言来说，不能与净角、丑角说同样的话。因为生、旦有生、旦的说话规范，净、丑有净、丑的腔调。元人没有觉察这些，大多是混杂地乱用。看《幽闺记》中的陀满兴福，是小生角色，一个开始遭受屈辱后来春风得意的人。他在《避兵》一曲中唱道：“遥观巡捕卒，都是棒和枪。”这是花脸的口吻，不是小生的唱词。同样是常说的俗语，有的应该用在这里，有的应该用在那里。还有极其粗俗的语言，只要更改一两个字，或者增减一两个字，便会成为特别清新、雅致的语言。把语言驾驭得出神入化，只在一个“熟”字。我保留这种说法，来等待人们去验证。

戏曲创作的内容和道理无穷无尽，说什么人就要像什么人，议论什么事就要切合什么事。写文章头绪最繁杂的，莫过于戏曲了。我认为总括它的内容要点，就只有“情景”两个字。景就是写自己看见的，情是写自己想说的。情是从内心抒发出来的，景是由身外获得的。写景和抒情这两者，难易有天壤之别。因为情是一个人的情，描写张三的情就要像张三的，很难跟李四的混同。景是众人的景，写春夏就是春夏，只要与秋冬区别开来就可以了。

善于写剧的人，应当写难写的，不要趋向写容易的。评点剧作的人，每遇到游山玩水、赏月观花这类的唱词，看到作者只描写看见的景，却没有涉及抒情的，纵然有十分的好，也只能算五分。因为风云月露的唱词，写得好的人很多，不是从这部剧才开始有的。

善于咏物的人，妙在即景生情。像前面所说，《琵琶记》中赏月的四首唱词，同对一个月亮，牛氏有牛氏的月亮，蔡伯喈有蔡伯喈的月亮。唱的都是月亮，寄托的却是各自的心情。牛氏所唱的月亮，可以移动一句到蔡伯喈的唱词中吗？蔡伯喈所唱的月亮，可以挪动一字到牛氏的唱词中吗？夫妻两人的话，尚且不可以挪移混用，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有人说这样绝妙的唱词，有几个人能写得出来？强人所难，这是要堵塞戏曲创作的路子。我说：不是这样。写作文章的事，贵在专一。专一就能生巧，分心就会愚钝；专一就容易成功，分心就难以奏效。工匠们集居在作坊，是想要他们专心；众人喧扰，就使他们分心。舍去抒情而去写景，不过图自己省力，殊不知眼前景物的繁多，应当从何处说起。咏花既担虑遗忘了写鸟，吟月又想写风。假使一件件事铺陈写来，就担心事多曲少；想要用几句话来概括，又防备事短情长。反复推敲，已经费了不少心思，不如只从本人内心出发，自然有想做之事，自然有想抒之情，心思不分散，自然能写出精妙的东西。如同中了科举的人，在自家窗下写文章，每天只能写上一两篇，在考场中竟然能写到七篇。窗下写的一两篇，不一定都好，可是考场中的七篇，反而能够把自己的长处都发挥出来，在上千名考生中夺得名次，因为他心思不分散，除了考题之外，并没有别的题目可做，只能走这一条路。我希望剧作家舍弃写景而注重抒情，不是责人所难，正是希望他们舍弃难写的而选择容易写的。

忌填塞

填塞之病有三：多引古事，迭用人名，直书成句。其所以致病之由亦有三：借典核以明博雅，假脂粉以见风姿，取现成以免思索。而总此三病与致病之由之故，则在一语。一语维何？曰：从未经人道破。一经道破，则俗语云“说破不值半文钱”，再犯此病者鲜矣。

古来填词之家，未尝不引古事，未尝不用人名，未尝不书现成之句，而所引所用与所书者，则有别焉：其事不取幽深，其人不搜隐僻，其句则采街谈巷议。即有时偶涉诗书，亦系耳根听熟之语，舌端调惯之文，虽出诗书，实与街谈巷议无别者。

总而言之，传奇不比文章，文章作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贵浅不贵深。使文章之设，亦为与读书人、不读书人及妇人小儿同看，则古来圣贤所作之经传，亦只浅而不深，如今世之为小说矣。

人曰：文人之传奇与著书无别，假此以见其才也，浅则才于何见？予曰：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高手。施耐庵之《水浒》，王实甫之《西厢》，世人尽作戏文小说看，金圣叹特标其名曰“五才子书”“六才子书”者，其意何居？盖愤天下之小视其道，不知为古今来绝大文章，故作此等惊人语以标其目。噫，知言哉！

■译文

填塞的弊病有三种：过多引用典故，重复使用人名，直接抄写现成的语句。导致这些弊病的原因也有三种：借典故来显示自己的渊博高雅，借涂脂抹粉来显示自己的风度姿态，用现成的语句来避免思考。总结这三种弊病和导致弊病的原因，就在一句话。这一句话是什么呢？是：从来没有被人说破。一旦被人说破，就成了俗语说的“说破不值半文钱”，再犯这些弊病的人也就很少了。

自古以来的戏曲作家，未尝不引用典故，未尝不用人名，未尝不抄写现成的语句。可是他们所引所用和所抄写的东西，却有所不同：他们不引用深奥的典故，不搜索偏僻的人名，现成的语句就采用街谈巷议，即使有时偶尔涉及诗书，也是人们耳里听熟、口里说惯的语句，虽然出自诗书，实际上与街谈巷议没有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传奇不比文章，文章作给读书人看，故不能责怪其深奥，戏文是写给读书和不读书的人，乃至妇女和小孩一起看的，所以贵在浅显而不求深奥。如果文章也是写给读书、不读书的人连同妇女、小孩都看的，那么古往今来的圣贤写的经传也只能浅显而不能深奥，如同今天世人写的小说了。

有人说：文人写传奇与写书没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借此来显现自己的才华，如果写得浅显，那么又怎能显现才华呢？我说：能在浅显之处显现才华，才是写文章的高手。施耐庵的《水浒传》和王实甫的《西厢记》，世人都把它们当作戏曲小说看待，可是金圣叹特意把它们标名为“第五才子书”“第六才子书”，他的用意何在呢？因为他对天下人小看这些著作而不知道它们是古往今来的绝佳文章感到愤慨，所以故意用这种惊人骇俗的话来给它们做标题。啊，真知灼见呀！

音律第三

作文之最乐者，莫如填词，其最苦者，亦莫如填词。填词之乐，详后《宾白》之第二幅，上天入地，作佛成仙，无一不随意到，较之南面百城，洵有过焉者矣。至说其苦，亦有千态万状，拟之悲伤疾痛、桎梏幽囚诸逆境，殆有甚焉者。请详言之。

他种文字，随人长短，听我张弛，总无限定之资格。今置散体弗论，而论其分股、限字与调与叶律者。

分股则帖括时文是已。先破后承，始开终结，内分八股，股股相对，绳墨不为不严矣；然其股法、句法，长短由人，未尝限之以数，虽严而不谓之严也。

限字则四六排偶之文是已。语有一定之字，字有一定之声，对必同心，意难合掌，矩度不为不肃矣；然止限以数，未定以位，止限以声，未拘以格，上四下六可，上六下四亦未尝不可，仄平平仄可，平仄仄平亦未尝不可，虽肃而实未尝肃也。

调声叶调，又兼分股限字之文，则诗中之近体是已。起句五言，是句句五言；起句七言，则句句七言，起句用某韵，则以下俱用某韵，起句第二字用平声，则下句第二字定用仄声，第三、第四又复颠倒用之，前人立法亦云苛且密矣。然起句五言，句句五言；起句七言，句句七言，便有成法可守，想入五言一路，则七言之句不来矣；起句用某韵，以下俱用某韵；起句第二字用平声，下句第二字定用仄声，则拈得平声之韵，上去入三声之韵，皆可置之不问矣；守定平仄、仄平二语，再无变更，自一乎以至千百首皆出一辙，保无朝更夕改之令阻人适从矣，是其苛犹未甚，密犹未至也。

至于填词一道，则句之长短，字之多寡，声之平上去入，韵之清浊阴阳，皆有一定不移之格。长者短一线不能，少者增一字不得，又复忽长忽短，时少时多，令人把握不定。当平者平，用一仄字不得；当阴者阴，换一阳字不能。调得平仄成文，又虑阴阳反复；分得阴阳清楚，又与声韵乖张。令人搅断肺肠，烦苦欲绝。此等苛法，尽勾磨人。作者处此，但能布置得宜，安顿极妥，便是千幸万幸之事，尚能计其词品之低昂，文情之工拙乎？

予襁褓识字，总角成篇，于诗书六艺之文，虽未精穷其义，然皆浅涉一过。总诸体百家而论之，觉文字之难，未有过于填词者，予童而习之，于今老矣，尚未窥见一斑。只以管窥蛙见之识，谬语同心；虚赤帜于词坛，以待将来。作者能于此种艰难文字显出奇能，字字在声音律法之中，言言无资格拘挛之苦，如莲花生在火上，仙叟弈于桔中，始为盘根错节之才，八而玲珑之笔，寿名千古，衾影何惭！

而千古上下之题品文艺者，看到传奇一种，当易心换眼，别置典刑。要知此种文字作之可怜，出之不易，其楮墨笔砚非同己物，有如假自他人，耳目心思效用不能，到处为人掣肘，非若诗赋古文，容其得意疾书，不受神牵鬼制者。七分佳处，便可许作十分；若到十分，即可敌他种文字之二十分矣。予非左袒词家，实欲主持公道，如其不信，但请作者同拈一题，先作文一篇或诗一首，再作填词一曲，试其孰难孰易，谁拙谁工，即知予言之不谬矣。然难易自知，工拙必须人辨。

词曲中音律之坏，坏于《南西厢》。凡有作者，当以之为戒，不当取之为法。非止音律，文艺亦然。请详言之。

填词除杂剧不论，止论全本，其文字之佳，音律之妙，未有过于《北西厢》者。自南本一出，遂变极佳者为极不佳，极妙者为极不妙。推其初意，亦有可原，不过因北本为词曲之豪，人人赞羡，但可被之管弦，不便奏诸场上，但宜于弋阳、四平等俗优，不便强施于昆调，以系北曲而非南曲也。

兹请先言其故。北曲一折，止隶一人，虽有数人在场，其曲止出一口，从无互歌迭咏之事。弋阳、四平等腔，字多音少，一泄而尽，又有一人启口，数人接腔者，名为一人，实出众口，故深《北西厢》甚易。昆调悠长，一字可抵数字，每唱一曲，又必一人始之，一人终之，无可助一臂者，以长江大河之全曲，而专责一人，即有铜喉铁齿，其能胜此重任乎？此北本虽佳，吴音不能奏也。作《南西厢》者，意在补此缺陷，遂割裂其词，增添其白，易北为南，撰成此剧，亦可谓善用古人，喜传佳事者矣。然自予论之，此人之于作者，可谓功之首而罪之魁矣。所谓功之首者，非得此人，则俗优竞演，雅调无闻，作者苦心，虽传实没。所谓罪之魁者，千金狐腋，剪作鸿毛，一片精金，点成顽铁。

若是者何？以其有用古之心而无其具也。今之观深此剧者，但知关目动人，词曲悦耳，亦曾细尝其味，深绎其词乎？使读书作古之人，取《西厢》南本一阅，句栉字比，未有不废卷掩鼻，而怪秽气熏人者也。若曰：词曲情文不浃，以其就北本增删，割彼凑此，自难帖合，虽有才力无所施也。然则宾白之文，皆由己作，并未依傍原本，何以有才不用，有力不施，而为俗口鄙恶之谈，以秽听者之耳乎？且曲文之中，尽有不就原本增删，或自填一折以补原本之缺略，自撰一曲参作诸曲之过文者，此则束缚无人，操纵由我，何以有才不用，有力不施，亦作勉强支吾之句，以混观者之目乎？使王实甫复生，看演此剧，非狂叫怒骂，索改本而付之祝融，即痛哭流涕，对原本而悲其不幸矣。

噫！续《西厢》者之才，去作《西厢》者，止争一间，观者群加非议，谓《惊梦》以后诸曲，有如狗尾续貂。以彼之才，较之作《南西厢》者，岂特奴婢之于郎主，直帝王之视乞丐！乃今之观者，彼施责备，而此独包容，已不可解；且令家尸户祝，居然配飨《琵琶》，非特实甫呼冤，且使则诚号屈矣！

予生平最恶弋阳、四平等剧，见则趋而避之，但闻其搬演《西厢》，则乐观恐后。何也？以其腔调虽恶，而曲文未改，仍是完全不破之《西厢》，非改头换面、折手跛足之《西厢》也。南本则聋瞽、喑哑、驼背、折腰诸恶状，无一不备于身矣。

此但责其文词，未究音律。从来词曲之旨，首严宫调，次及声音，次及字格。九宫十三调，南曲之门户也。小出可以不拘，其成套大曲，则分门别户，各有依归，非但彼此不可通融，次第亦难紊乱。此剧只因改北成南，遂变尽词场格局：或因前曲与前曲字句相同，后曲与后曲体段不合，遂向别宫别调随取一曲以联络之，此宫调之不能尽合也；或彼曲与此曲牌名巧凑，其中但有一二句字数不符，如其可增可减，即增减就之，否则任其多寡，以解补凑不来之厄，此字格之不能尽符也；至于平仄阴阳与逐句所叶之韵，较此二者其难十倍，诛将不胜诛，此声音之不能尽叶也。词家所重在此三者，而三者之弊，未尝缺一，能使天下相传，久而不废，岂非咄咄怪事乎？

更可异者，近日词人因其熟于梨园之口，习于观者之目，谓此曲第一当行，可以取法，用作曲谱；所填之词，凡有不合成律者，他人执而讯之，则曰：“我用《南西厢》某折作对子，如何得错！”噫，玷《西厢》名目者此人，坏词场矩度者此人，误天下后世之苍生者，亦此人也。此等情弊，予不急为拈出，则《南西厢》之流毒，当至何年何代而已乎！

向在都门，魏贞庵相国取崔郑合葬墓志铭示予，命予作《北西厢》翻本，以正从前之谬。予谢不敏，谓天下已传之书，无论是非可否，悉宜听之，不当奋其死力与较短长。较之而非，举世起而非我；即较之而是，举世亦起而非我。何也？贵远贱近，慕古薄今，天下之通情也。谁肯以千古不朽之名人，抑之使出时流下？彼文足以传世，业有明征；我力足以降人，尚无实据。以无据敌有征，其败可立见也。时龚芝麓先生亦在座，与贞庵相国均以予言为然。

向有一人欲改《北西厢》，又有一人欲续《水浒传》，同商于予。予曰：“《西厢》非不可改，《水浒》非不可续，然无奈二书已传，万口交赞，其高踞词坛之座位，业如泰山之隐，磐石之固，欲遽叱之使起而让席于予，此万不可得之数也。无论所改之《西厢》，所续之《水浒》，未必可继后尘，即使高出前人数倍，吾知举世之人不约而同，皆以‘续貂蛇足’四字，为新作之定评矣。”二人唯唯而去。

此予由衷之言，向以诫人，而今不以之绳己，动数前人之过者，其意何居？曰：存其是也。放郑声音，非仇郑声，存雅乐也；辟异端者，非分异端，存正道也；予之力斥《南西厢》，非分《南西厢》，欲存《北西厢》之本来面目也。若谓前人尽不可议，前书尽不可毁，则杨朱、墨翟亦是前人，郑声未必无底本，有之亦是前书，何以古圣贤放之辟之，不遗余力哉？

予又谓《北西厢》不可改，《南西厢》则不可不翻。何也？世人喜观此剧，非故嗜痂，因此剧之外别无善本，欲睹崔引旧事，舍此无由。地乏朱砂，赤土为佳，《南西厢》之得以浪传，职是故也。使得一人焉，起而痛反其失，别出新裁，创为南本，师实甫之意，而不必更袭其词，祖汉卿之心，而不独仅续其后，若与《北西厢》角胜争雄，则可谓难之又难，若止与《南西厢》赌长较短，则犹恐屑而不屑。予虽乏才，请当斯任，救饥有暇，当即拈毫。

《南西厢》翻本既不可无，予又因此及彼，而有志于《北琵琶》一剧。蔡中郎夫妇之传，既以《琵琶》得名，则“琵琶”二字乃一篇之主，而当年作者何以仅标其名，不见拈弄真实？使赵五娘描容之后，果然身背琵琶，往别张大公，弹出北曲哀声一大套，使观者听者涕泗横流，岂非《琵琶记》中一大畅事？而当年见不及此者，岂元人各有所长，工南词者不善制北曲耶？使王实甫作《琵琶》，吾知与千载后之李笠翁必有同心矣。

予虽乏才，亦不敢不当斯任。向填一折付优人，补则诚原本之不逮，兹已附入四卷之末，尚思扩为全本，以备词人采择，如其可用，谱为弦索新声，若是，则《南西厢》《北琵琶》二书可以并行。虽不敢望追踪前哲，并辔时贤，但能保与自手所填诸曲（如已经行世之前后八种，及已填未刻之内外八种）合而较之，必有浅深疏密之分矣。然著此二书，必须杜门累月，窃恐饥为驱人，势不由我。安得雨珠雨粟之天，为数十口家人筹生计乎？伤哉，贫也！

■译文

写文章最快乐的，莫过于写剧本，那最痛苦的，也莫过于写剧本。写剧本的快乐详见后面《宾白》的第二篇，就在能够上天入地，做佛成仙，没有一件事不可以随自己的意愿做到，比起南面拥有百城的称王封侯的快乐来，确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说到写剧本的痛苦，也有千形万态，比起悲伤病痛、身陷囹圄等逆境，恐怕还要痛苦得多。请允许我详细说说这些。

其他的文章，可以让人随意写长写短，也可任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总没有限定的格式。现在把散文放在一边不说，就说说其他文章的分股、限定和声调押韵。

分股就是现在时兴的八股文。先破题，后承题，开始立论，最后总结，里面分为八股文字，股股相对，规矩不能说不严格了。然而它的股法和句法，是长是短任人选择，没有限定字数，虽然说严格，却也说不上太严格。

限定指的就是四六句的骈体文，每句话有一定的字数，每个字有一定的声调，对仗的字必须对齐，意思上又不能重复，规矩不能说不严格了，然而它只限定了字数，没有限定位置，只限定了声调，没有限定格式。上半句四个字下半句六个字是可以的，上半句六个字下半句四个字也未尝不可，仄平平仄可，平仄仄平也未尝不可，虽然说严格，实际上也未尝严格。

讲声调押韵，又要分股限字的文体，就是诗歌中的近体律诗。起句是五个字，那么句句都是五个字；起句是七个字，那么句句都是七个字。起句用某韵，那么以下各句都用某韵。起句第二个字用平声，那么下句第二个字一定用仄声，第三句和第四句又再颠倒过来用。前人的规矩也可说是苛刻而又严密了。然而起句是五个字，每句都是五个字；起句七个字，每句都是七个字，这样就有一定的规矩可以遵守。想要写五言诗，那么七言诗的句子就不能用了；起句用某韵，以下各句都用某韵；起句第二个字用平声，下句第二个字一定用仄声，那么选择使用平声字，上声、去声、入声的字都可以置之不理了；遵守平仄、仄平的规矩，再也没有变换，从一首直到千百首都同出一辙，保证没有朝令夕改的变化阻碍人们适从了。这就是它苛刻但还没有过分，严密但还没有到极端了。

至于剧本，就是句子的长短，字数的多少，声调的平上去入，韵的清浊阴阳，都有固定不变的格式。长的句子不能少一个字，短的句子不能加一个字，并且又忽然长忽然短，有时少有时多，让人把握不定。应当用平声字的一定要用平声字，不能用一个仄声字；应当用阴平字的一定要用阴平字，不能换一个阳平字。把平仄调整成文了，又要担心阴阳颠倒；把阴阳分清楚了，又要担心与声律不协调，使人搅断肝肠，烦苦欲绝。这样苛刻的规矩，确实折磨人。作者处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布置适宜，安排极为妥当，就是千幸万幸的事，难道还能顾及唱词品味的高低、文采的优劣吗？

我幼年识字，少年就能成文，对诗书、六艺方面的文章，虽然没有精通它们的义理，然而都粗浅地涉猎过。总括各种文体的百家著作来说，我觉得没有比写剧本更难的了。我幼年就学习它，到现在人已老了，还没有窥见一斑，只能把自己一些狭隘肤浅的认识告诉同行们，戏剧界的大旗还期待将来的高手来树立。作者能在这种艰难的文字创作中显现出奇特的才能，字字合乎声律，句句没有格律束缚的痛苦，就像莲花生长在火上、仙翁在桔中下棋那样从容，才能称得上盘根错节的才华，八面玲珑的文笔，也才能名传千古，扪心无愧。

古往今来评论文艺的人，看到一部剧本，都应换副心肠换双眼睛，另外设置评判的标准。要知道这种文字创作的可怜，写出来很不容易。写的时候，那些纸墨笔砚似乎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耳目心思也似乎不能发挥效用，到处被人牵制，不像诗赋古文能够容人奋笔疾书，不受神鬼的牵制。一部剧本有七分好，就可算作十分；如果有十分好，就可相当于其他文字的二十分了。我并不是要偏袒剧作家，实在是想主持公道，如果谁不相信，只请他挑选一个题目，先写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诗，再写一部剧本，试一试它们哪个难哪个容易，哪个劣哪个优，就知道我说的话没有错了。然而，难易是自己知道的，优劣却必须让别人来辨别。

戏曲中音律差的，就是《南西厢》。凡是作者，应当以它为戒，不应当把它当作效仿的榜样。不只在音律上，就是在文字上也是这样。请允许我详细地说说。

剧作除了杂剧不说，只说全本的剧作，文字的优美，音律的美妙，没有超过《北西厢》的。自从《南西厢》一出，就把极其优美的文字变成了极其糟糕的文字，把极其美妙的音律变成了极其糟糕的音律。推究写作《南西厢》的最初用意，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是因为《北西厢》是戏曲中最杰出的作品，人人赞赏，可是它只能配上音乐演唱，不便于在场上演出，只适弋阳、四平等腔调，不便于勉强用来唱昆调，因为它是北曲而不是南曲。

这里让我先说其中的原因。北曲中的一折戏，只属于一个人，虽有几个人上场，那唱词却只由一个人演唱，从来没有对歌重唱的事。弋阳、四平等唱腔，字数多而乐曲短，一唱就唱完了，又是由一个人开始唱，几个人接着帮腔，名义上是一个人唱，实际上是出于众人之口，所以演唱《北西厢》很容易。昆腔调子悠长，一个字可抵得上几个字，每唱二支曲子，又一定是一个人从头唱到尾，没有可以帮腔的人。把像长江大河一样长的全套曲子，只让一个人来唱，即使他有钢喉铁齿，又怎能承担这样的重任呢？这《北西厢》虽然好，却不能用吴音来演唱，创作《南西厢》的人，本意是想弥补这个缺陷，于是割裂它的唱词，增添它的对白，变北曲为南曲，撰写了这个剧本，也可以说这人是擅长改写古人的作品，喜好传播好事的人了。然而在我看来，这人对于原作者来说，可以说是功臣又是罪魁祸首。之所以说他是功臣，是因为如果没有这人，那么低俗的演员就会竞相上演《西厢记》，也就听不到高雅的曲调了，作者的一番苦心，虽然流传下来，实际上也就湮没了。之所以说他是罪魁祸首，是因为他把价值千金的狐皮剪成了轻贱的鸿毛，把一块纯金点成了废铁。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是因为他有改写古人作品的好心，却没有那样的才能。现今的人们观看这部戏，只知它情节动人，唱词悦耳，可曾细品它的味道，深究它的唱词呢？让读古书的人把《南西厢》拿来看看，逐字逐句地推敲，没有不把它丢弃而掩住鼻子，怪它秽气熏人的。如果说该剧唱词文理不通，是因为它是根据《北西厢》增删而成，这里割一些，那里凑一些，自然很难贴切，作者即使有才能，也不能施展。这样，宾白的文字都是由作者自己写的，并没有依据原本来写，为什么有才华偏不用，有能力偏不做，却要说些粗俗浅陋的话，用来污染听众的耳朵呢？况且唱词之中，有许多不是根据原本来增删的，有的是作者自己写一折戏来弥补原本的缺欠，有的是自己写一支曲子来作为诸多曲子的过渡，这样就不受别人的束缚，任凭作者自由发挥，为什么有才华偏不用，有能力偏不做，还要写些勉强支吾的语句，用来蒙混观众的眼睛呢？假使王实甫再生，观看这部戏的演出，他不是狂叫怒骂，求取删改本并把它付之一炬，就是痛哭流涕，面对原本悲叹它的不幸了。

唉！续写《西厢记》的人的才华，与《西厢记》的作者相比，只差那么一点点，可是观众却都纷纷痛加非议，说《惊梦》以后的各支曲子，就像狗尾续貂。可是凭他的才华，比起写《南西厢》的作者，怎么仅仅是主人和奴婢的关系，简直就是帝王看待乞丐一样啊！但是现今的观众，对续书大加责备，却对《南西厢》独独给予包容，这已是不可理解的了；况且让它家喻户晓，居然和《琵琶记》相提并论，这不仅会使王实甫喊冤，而且也会使高则诚叫屈了！

我平生最讨厌弋阳、四平等腔调的戏剧，见到了就会躲避它，但是，只要听说上演《西厢记》，就会高兴地去观看，唯恐落在别人的后面。为什么呢？因为这种腔调虽然讨厌，可是它的唱词并没有改变，仍然是完整无缺的《西厢记》，而不是改头换面、断手跛脚的《西厢记》。《南西厢》却是集聋耳、喑哑、瞎眼、驼背、弯腰等各种丑陋形状于一身了。

这里只是批评它的唱词，没有深究它的音律。从来戏曲的要旨，首先要求宫调严谨，其次是声音，再次是字格。九宫十三调，是南曲的主要特征。短小的折子戏可以不受拘束，那成套的大戏，就要分门别类，各有依据，不但彼此不可通融，而且次序也不可弄错。这部戏剧只是因为北曲改成了南曲，于是完全改变了曲词的格局：有的因为前曲与前曲字句相同，后曲与后曲体式不合，就向别的宫调随意选取一支曲子来连接它，这样宫调就不能完全相合了；有的那支曲子与这支曲子牌名凑巧相合，其中只有一两句的字数不相符合，如果它们可以增减，就增减来使它们相合，否则就放任它们或多或少，用来解决补凑不出来的难处，这是字格不能完全相符的原因；至于平仄阴阳与每句押的韵，比前两方面还要难上十倍，改又不能改过来，这是声音不能全都押上韵的原因。戏曲作家所重视的，就在这三方面，可是这三方面的弊病，《南西厢》不曾缺漏一方面，却能让天下人相传，经久不衰，难道不是咄咄怪事吗？

更奇怪的是，近来词曲作者因为《南西厢》被戏班子唱熟了，观众也看习惯了，就认为这部戏曲应当排列第一，可以效仿，用来作曲谱；有人所写的唱词，凡有不符合规定音律的，别人拿来问他，他就会说：“我是照着《南西厢》中某折写的，怎么会错！”唉，玷污《西厢记》名声的是这种人，破坏词场规矩的是这种人，贻误天下后世的也是这种人。这类弊端，如果我不赶紧把它指出来，那么《南西厢》的流毒，要到哪年哪代才能被肃清呢？

我以前在都城时，魏贞庵相国拿崔、郑的合葬墓志铭给我看，要我创作《北西厢》的改编本，用来纠正以前的人的错误。我谢绝了，认为天下已经流传的书，不论是正确还是错误，都应听任它，不应拼命去跟它比长比短。和它相比，如果写得不好，所有世人就会群起而非议我；即使它写得好，所有世人也会群起而非议我。为什么呢？因为贵远贱近，厚古薄今，是天下人的通常情理。谁肯把千古不朽的名人贬低到当代人之下呢？他的作品足以流传世上，已经有了明证；我的才能足以降服世人，却还没有实在的证据。用没有证据与有了明证相比，那失败是马上可见的。当时龚芝麓先生也在座，他和魏贞庵相国都认为我说的这番话是对的。

以前有一个人想改写《北西厢》，又有一个人想续写《水浒传》，都来和我一同商量。我说：“《西厢记》不是不可以改写，《水浒传》不是不可以续写，然而怎奈这两本书已经流传世上，万众交口称赞，它们高居戏剧的巅峰，已经如同泰山一样稳定，如同磐石一样坚固，想要急着喊他们起来，让座位给我们，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论是所改写的《西厢记》，还是所续写的《水浒传》，不一定能够继它们的后尘，即使比前人高出几倍，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用‘续貂蛇足’这四个字，作为新作的定评了。”两人表示赞同，离开了。

这是我的由衷之言，一向用来告诫别人，现今却不用它来约束自己，动辄数落前人的过失，它的用意何在呢？我说：是为了留存那些正确的东西。放弃郑国的音乐并不是仇视郑国的音乐，而是为了留存高雅的音乐；回避异端并不是仇视异端，而是为了留存正道。我大力斥责《南西厢》，并不是仇视《南西厢》，而是为了留存《北西厢》的本来面目。假若说前人都不可非议，以前的书都不可毁弃，那么杨朱、墨翟也是前人，郑国的音乐不一定没有底本，如果有，它也是以前的书，为什么古代圣贤放弃它回避它，而且不遗余力呢？

我又认为《北西厢》不能改写，《南西厢》不能翻写。为什么呢？世人喜欢观看《南西厢》，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不好的剧作，而是因为除了《南西厢》外，也没有别的好剧本，想要看崔、张两人的故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途径。地上缺乏朱砂，红土就是好的，《南西厢》之所以广泛流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有一个人起来痛斥它的过失，别出心裁创作出南本《西厢记》，师法王实甫的本意，而不一定因袭他的唱词，秉承关汉卿的心思，却不仅仅只是跟在他的后面续写他的后文，如果想与《北西厢》斗胜争雄，那么可说是难上加难，如果只是想与《南西厢》争长较短，那么还只怕不屑于这样去做了。我虽然缺乏才华，也请求担当这个重任，等解决了饥饿问题，有了闲暇，我会立即动笔。

《南西厢》的翻本既然不能没有，我又由此及彼，有志于改写《北琵琶》一剧。蔡中郎夫妇的故事能够流传，就是因《琵琶记》得名，那么“琵琶”两字就是全剧的主题，可是为什么当年作者仅标了它的名字，却不见弹琵琶的实事呢？假使赵五娘化妆之后，果然身背琵琶去向张大公告白，弹奏出一大套北曲中的哀怨曲子，让观众、听众涕泪横流，难道不是《琵琶记》中一大畅快的事吗？可是当年作者没有看到这点，难道是因为元人各有所长，会南词的人不善于写北曲吗？假使让王实甫写《琵琶记》，我知道他和千年之后的我一定会有同样的想法。

我虽然缺乏才华，也不敢不担当这个重任。以前我写过一折戏交付演员，用来弥补高则诚原本的不足，现已附在第四卷的后面。我还想把它扩展成为全本，以供戏曲作者选用，如果它可用，就谱制成演唱的新曲。这样的话，《南西厢》和《北琵琶》两书就可以一起流传了。虽然不敢奢望追赶上前人的踪迹，并和当代名家并驾齐驱，但总能保证与自己所写的各种戏曲（如已经流传在世的前后八种和已写成但没有刻印成书的内外八种）一起比较，一定有深浅疏密的分别了。然而写这两本书，必须闭门苦写几个月，我私下担心饥饿会来驱使我停笔，形势不允许我安心写书。怎么能得到天上掉下来的珍珠、大米，为我的几十口家人解决生计呢？悲伤啊，贫穷！

恪守词韵

一出用一韵到底，半字不容出入，此为定格。旧曲韵杂出入无常者，因其法制未备，原无成格可守，不足怪也。既有《中原音韵》一书，则犹畛域画定，寸步不容越矣。

常见文人制曲，一折之中，定有一二出韵之字，非曰明知故犯，以偶得好句不在韵中，而又不肯割爱，故勉强入之，以快一时之目者也。

杭有才人沈孚中者，所制《绾春园》《息宰河》二剧，不施浮采，纯用白描，大是元人后劲。予初阅时，不忍释卷，及考其声韵，则一无定轨，不惟偶犯数学，竟以寒山、桓欢二韵，合为一处用之，又有以支思、齐微、鱼模三韵并用者，甚至以真文、庚青、侵寻三韵，不论开口闭口，同作一韵用者。长于用才而短于择术，致使佳调不传，殊可痛惜！

夫作诗填词同一理也。未有沈休文《诗韵》以前，大同小异之韵，或可叶入诗中。既有此书，即三百篇之风人复作，亦当俯就范围。李白诗仙，杜甫诗圣，其才岂出沈约下，未闻以才思纵横而跃出韵外，况其了乎？设有一诗于此，言言中的，字字惊人，而以一东二冬并叶，或三江七阳互施，吾知司选政者，必加摈黜，岂有以才高句美而破格收之者乎？词家绳墨，只在《谱》《韵》二书，合谱合韵，方可言才，不则八斗难克升合，五车不敌片纸，虽多虽富，亦奚以为？

■译文

一出戏用一韵到底，半个字也不容有出入，这是定格。旧戏用韵杂乱，常有出入，是因为那规矩没有形成，原本就没有固定的格式可以遵守，这不值得奇怪。既然有了《中原音韵》一书，就像划定了界限，不容越过半步了。

常见文人创作的戏曲，一折之中，一定有一两个字没有押韵，这并不是说明知故犯，而是因为偶然得到的好句子不在韵中，却又不肯割爱，所以勉强加进去，来悦一时之目。

杭州有个叫沈孚中的才子，所作的《绾春园》《息宰河》两个剧本，不用浮华的词藻，纯粹用白描手法，大有元人的遗风。我初次阅读时，爱不释手，待到考究它的声韵时，就没有一点规范，不仅是偶尔错用几个字的韵，还竟然把“寒山”“桓欢”两韵合在一起使用，又有把“支思”“齐微”“鱼模”三韵合在一起用的，甚至把“真文”“庚青”“侵寻”三韵，不论是开口还是闭口，都同样当作一个韵使用的。这个人擅长施展才华却拙于择韵，致使这样好的戏曲没有流传，很是可惜！

作诗和写戏，是同一个道理。没有沈休文的《诗韵》以前，大同小异的声韵，有的可以写进诗中。既然有了这本书，就是《诗经》的作者重新创作，也应当遵守规范。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他们的才能难道还在沈休文之下吗？没有听说他们因为才思横溢就跳进了声韵的规范，何况其他人呢？假设在这里有一首诗，句句精当，字字惊人，却把一东、二冬两韵来并押，或把三江、七阳两韵来互押，我知道主管选编诗集的人一定会摈弃这首诗，怎能因才高句美而破格收录它呢？戏曲作家的规范，只在于《词谱》《词韵》两本书中，符合这两本书中的谱和韵的，才能谈得上才能，否则才高八斗也难算上一升，学富五车也抵不上一片纸，即使才高学富，又有什么用呢？

凛遵曲谱

曲谱者，填词之粉本，犹妇人刺绣之花样也，描一朵；刺一朵，画一叶，绣一叶，拙者不可稍减，巧者亦不能略增。然花样无定式，尽可日异月新，曲谱则愈旧愈佳，稍稍趋新，则以毫厘之差而成千里之谬。

情事新奇百出，文章变化无穷，总不出谱内刊成之定格。是束缚文人而使有才不得自展者，曲谱是也；私厚词人而使有才得以独展者，亦曲谱是也。使曲无定谱，亦可日异月新，则凡属淹通文艺者，皆可填词，何元人、我辈之足重哉？“依样画葫芦”一语，竟似为填词而发。妙在依样之中，别出好歹，稍有一线之出入，则葫芦体样不圆，非近于方，则类乎扁矣。葫芦岂易画者哉！明朝三百年，善画葫芦者，止有汤临川一人，而犹有病其声韵偶乖，字句多寡之不合者。甚矣，画葫芦之难，而一定之成样不可擅改也。

曲谱无新，曲牌名有新。盖词人好奇嗜巧，而又不得展其伎俩，无可奈何，故以二曲三曲合为一曲，熔铸成名，如《金索挂梧桐》《倾杯赏芙蓉》《倚马待风云》之类是也。此皆老于词学、文人善歌者能之，不则上调不接下调，徒受歌者揶揄。然音调虽协，亦须文理贯通，始可串离使合。如《金络索》《梧桐树》是两曲，串为一曲，而名曰《金索挂梧桐》，以金索挂树，是情理所有之事也。《倾杯序》《玉芙蓉》是两曲，串为一曲，而名曰《倾杯赏芙蓉》，倾杯酒而赏芙蓉，虽系捏成，犹口头语也。《驻马听》《一江风》《驻云飞》是三曲，串为一曲，而名曰《倚马待风云》，倚马而待风云之会，此语即入诗文中，亦自成句。凡此皆系有伦有脊之言，虽巧而不厌其巧。竟有只顾串合，不询文义之通塞，事理之有无，生扭数字作曲名者，殊失顾名思义之体，反不若前人不列名目，只以“犯”字加之。如本曲《江儿水》而串入二别曲，则曰《二犯江儿水》；本曲《集贤宾》而串入三别曲，则曰《三犯集贤宾》。又有以“摊破”二字概之者，如本曲《簇御林》、本曲《地锦花》而串入别曲，则曰《摊破簇御林》《摊破地锦花》之类，何等浑然，何等藏拙。更有以十数曲串为一曲而标以总名，如《六犯清音》《七贤过关》《九回肠》《十二峰》之类，更觉浑雅。

予谓串旧作新，终是填词末着。只求文字好，音律正，即牌名旧杀，终觉新奇可喜。如以级新极美之名，而填以庸腐乖张之曲，谁其好之？善恶在实，不在名也。

■译文

曲谱是写戏的底样，像妇女刺绣用的花样。描一朵花，就绣一朵花；画一片叶子，就绣一片叶子，笨拙的人不可能稍减一针，灵巧的人也不可能略增一针。然而花样没有固定的样式，完全可以日新月异地变化，曲谱却是越旧越好，稍稍求新，就会因差之毫厘而成为千里之谬。

情节新奇百出，文章变化无穷，总不能超出曲谱内的固定格式。这样，束缚文人并使他们有才华也不能自己施展的，是曲谱；厚爱戏曲作者并使他们有才华能够独自施展的，也是曲谱。假使词曲没有固定的谱，也可以日新月异地变化，那么凡是粗通文学的人，都可以写戏曲了，为什么元人和我们这些人又值得如此重视呢？“依样画葫芦”这一句话，竟像是针对写戏曲而说的。妙在依样画葫芦之中，能辨别出好坏来，稍有一条线的差错，葫芦的形状就画不圆，不是近似于方，就是类似于扁了。葫芦难道是容易画的吗？明朝三百年间，善于“画葫芦”的只有汤显祖一人，可是还有人嫌他的声韵偶尔不协调，字句多少不合规范。画葫芦也确实太难了，因为固定的图样不能擅自改变。

曲谱没有新的，曲牌名却有新的。大概因为戏曲作者嗜好奇巧，却又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没有办法，所以把两支、三支曲子合成一支曲子，制造出新的名字，如《金索挂梧桐》《倾杯赏芙蓉》《倚马待风云》等就是这一类。这些都是熟悉写戏、擅长歌唱的文人们才能做的，否则上调不接下调，白白地遭受歌唱者的嘲笑。然而音调即使协调了，也必须文理贯通，才可以串起分散的曲子使它们合起来。如《金络索》《梧桐树》是两支曲子，串起来成为一支曲子，因而名叫《金索挂梧桐》，把金索挂在树上，这是合乎情理的事。《倾杯序》《玉芙蓉》是两支曲子，串起来成为一支曲，因而名叫《倾杯赏芙蓉》，倾饮杯中的酒来欣赏芙蓉，即使是捏造的，也还是口头语。《驻马听》《一江风》《驻云飞》是三支曲子，串起来成为一支曲子，因而名叫《倚马待风云》，倚马来等待风云的相会，这句话就是写进诗文中，也自然成句。凡是这些，都是有条有理的话，虽是机巧，却不让人觉得讨厌。可是有人竟然只顾串接捏合，也不问文理通不通顺，事理是有还是没有，就生造几个字作为曲牌的，这就失去了顾名思义的大体含义，反而不如前人不列名字，只把“犯”字加在原来的名字前面。如本曲是《江儿水》，串进两支别的曲子，就叫《二犯江儿水》；本曲是《集贤宾》，串进三支别的曲子，就叫《三犯集贤宾》。又有用“摊破”两个字来概括的，如本曲《簇御林》、本曲《地锦花》，串进别的曲子，就叫《摊破簇御林》《摊破地锦花》等，多么自然，多么遮丑。更有用十几支曲子串成一支曲子，标上总的名字，如《六犯清音》《七贤过关》《九回肠》《十二峰》这一类，更觉得浑然雅致。

我认为串旧的成新的，终究是剧本创作中的末着。只要文字好，音律正，就是曲牌名非常陈旧，终归让人觉得新奇可喜。假如用极新极美的曲牌名，却填上平庸、陈腐、怪僻的唱词，有谁会喜欢它呢？作品好坏在于实际内容，而不在于名称。

鱼模当分

词曲韵书，止靠《中原音韵》一种，此系北韵，非南韵也。十年之前，武林陈次升先生欲补此缺陷，作《南词音韵》一书，工垂成而复缀，殊为可惜。予谓南韵深渺，卒难成书。填词之家即将《中原音韵》一书，就平上去三音之中，抽出入声字，另为一声，私置案头，亦可暂备南词之用。然此犹可缓。更有急于此者，则鱼模一韵，断宜分别为二。

鱼之与模，相去甚远，不知周德清当日何故比而同之，岂仿沈休文诗韵之例，以元、繁、孙三韵，合为十三元之一韵，必欲于纯中示杂，以存“大音希声”之一线耶？无论一曲数音，听到歇脚处，觉其散漫无归，即我非置之案头，自作文字读，亦觉字句聱牙，声韵逆耳。倘有词学专家，欲其文字与声音媲美者，当令鱼自鱼而模自模，两不相混，斯为极妥。即不能全出皆分，或每曲各为一韵，如前曲用鱼，则用鱼韵到底，后曲用模，则用模韵到底，犹之一诗一韵，后不同前，亦简使可行之法也。

自愚见推之，作诗用韵，亦当仿此。另钞元字一韵，区别为三，拈得十三元者，首句用元，则用元韵到底，凡涉繁、孙二韵者勿用，拈得繁、孙者亦然。出韵则犯诗家之忌，未有以用韵太严而反来指谪者也。

■译文

戏曲创作所依据的韵书，只有《中原音韵》这一种，这是北曲的音韵，而不是南曲的音韵。十年之前，武林陈次升先生想要弥补这个缺陷，创作了《南词音韵》一书，将要写完之时却又放弃了，很是可惜。我认为南曲的音韵深远缥缈，很难写成书。戏曲作家就把《中原音韵》一书里平、上、去三声之中的入声字抽出来，另作一声，自己放在案头，也可暂时预备创作南词的用韵。然而这还可延缓一下，更有比这还急迫的，就是“鱼模”这一韵，绝对适宜分成两个韵。

“鱼”韵与“模”韵，相差很远，不知道周德清当时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等同起来，难道是效仿沈休文《诗韵》的体例，把“元”“繁”“孙”三韵合成“十三元”这一韵，一定要在纯粹中显示繁杂，来留存自己“大音希声”的一点炫耀吗？不说一支曲子用几个韵，听到停顿的地方，也觉得它散漫没有归属，即使我们把它放在案头，自己当作文来读，也觉得字句拗口，声韵逆耳。倘若有戏曲专家想让他的文字与声音相媲美的，应当让“鱼”从“鱼”韵而“模”从“模”韵，两者不互相混淆，这才极其妥当。即使不能在整出戏里都分清楚，也应当每支曲子各用一韵，假如前面的曲子用“鱼”韵，就用“鱼”韵到底，后面的曲子用“模”韵，就用“模”韵到底，这就像一首诗用同一个韵，后面的曲子用的韵不同于前面的曲子用的韵，也算是简便可行的方法。

从我的观点推而论之，作诗用韵，也应当仿照这样。另外，“元”字一韵，应分成三个韵。选用“十三元”的，首句用“元”韵，就用“元”韵到底，凡是涉及“繁”“孙”二韵的都不能用，选用“繁”韵、“孙”韵的也是这样。用错韵是犯诗家的大忌，没有因为用韵太严却反而遭来指责的。

廉监宜避

侵寻、监咸、廉纤三韵，同属闭口之音，而侵寻一韵，较之监咸、廉纤，独觉稍异。每至收音处，侵寻闭口，而其音犹带清亮，至监咸、廉纤二韵，则微有不同。此二韵者，以作急板小曲则可，若填悠扬大套之词，则宜避之。《西厢》“不念《法华经》，不理《梁王忏》”一折用之者，以出惠明口中，声口恰相合耳。此二韵宜避者，不止单为声音，以其一韵之中，可用者不过数字，余皆险僻艰生，备而不用者也。若惠明曲中之“揝”字、“搀”字、“燂”字、“臜”字、“馅”字、“蘸”字、“”字，惟惠明可用，亦惟才大如天之王实甫能用，以第二人作《西厢》，即不敢用此险韵矣。初学填词者不知，每于一折开手处，误用此韵，致累全篇无好句；又有作不终篇，弃去此韵而另作者，失计妨时。故用韵不可不择。

■译文

“侵寻”“监咸”“廉纤”三个韵，同属闭口音，可是“侵寻”一韵，和“监咸”“廉纤”相比，独自觉得稍有不同。每到收音时，“侵寻”韵虽是闭口的，可是它的声音还带有清亮。至于“监咸”“廉纤”二韵，就略有不同。这两个韵，用作急板小曲就可以，假若是写悠扬的大套唱词，就适宜避开它们。《西厢记》里“不念《法华经》，不理《梁王忏》”这折戏中用了它们，因为出自惠明的口中，声口恰好相合。这两个韵适宜避开的，不仅单是声音，还因为它们一个韵之中，可用的不过几个字，其余的都是生僻艰深，备而不用的。如惠明的唱词中的“揝”字、“搀”字、“燂”字、“臜”字、“馅”字、“蘸”字、“”字，唯有惠明可以用，也唯有才气大如天的王实甫能够用，换成第二个人来写《西厢记》，就不敢用这些险韵了。初学写戏的人不知道，常在一折的开头处，误用这些韵，会导致连累全篇都没有好句子；又有的人写不到最后一篇，就放弃这些韵去另写，既打乱计划又浪费时间。因此，用韵不可以没有选择。

拗句难好

音律之难，不难于铿锵顺口之文，而难于倔强聱牙之句。铿锵顺口者，如此字声韵不合，随取一字换之，纵横顺逆，皆可成文，何难一时数曲。至于倔强聱牙之句，即不拘音律，任意挥写，尚难见才，况有清浊阴阳，及明用韵，暗用韵，又断断不宜用韵之成格，死死限在其中乎？

词名之最易填者，如《皂罗袍》《醉扶归》《解三酲》《步步娇》《园林好》《江儿水》等曲，韵脚虽多，字句虽有长短，然读者顺口，作者自能随笔，即有一二句宜作拗体，亦如诗内之古风，无才者处此，亦能勉力见才。

至如《小桃红》《下山虎》等曲，则有最难下笔之句矣。《幽闺记·小桃红》之中段云：“轻轻将袖儿掀，露春纤，盏儿拈，低娇面也。”每句只三字，末字叶韵，而每句之第二字，又断该用平，不可犯仄。此等处，似难而尚未尽难。其《下山虎》云：“大人家体面，委实多般，有眼何曾见！懒能向前，弄盏传杯，恁般腼腆。这里新人忒杀虔，待推怎地展？主婚人，不见怜，配合夫妻，事非偶然。好恶姻缘总在天。”只须“懒能向前”“待推怎地展”“事非偶然”之三句，便能搅断词肠。“懒能向前”“事非偶然”二句，每句四字，两平两仄，末字叶韵。“待推怎地展”一句五字，末字叶韵，五字之中，平居其一，仄居其四。此等拗句，如何措手？

南曲中此类极多，其难有十倍于此者，若逐个牌名援引，则不胜其繁，而观者厌矣；不引一二处定其难易，人又未必尽晓；兹只随拈旧诗一句，颠倒声韵以喻之。如“云淡风轻近午天”，此等句法，自然容易见好，若变为“风轻云淡近午天”，则虽有好句，不夺目矣。况“风轻云淡近午天”七字之中，未必言言合律，或是阴阳相左，或是平仄尚乖，必须再易数字，始能合拍。或改为“风轻云淡午近天”，或又改为“风轻午近云淡天”。此等句法，揆之音律则或谐矣，若以文理绳之，尚得名为词曲乎？海内观者，肯曰此句为音律所限，自难求工，姑为体贴人情之善念而恕之乎？曰：不能也。既曰不能，则作者将删去此句而不作乎？抑自创一格而畅我所欲言乎？曰：亦不能也。然则攻此道者，亦甚难矣！

变难成易，其道何居？曰：有一方便法门，词人或有行之者，未必尽有知之者。行之者偶然合拍，如路逢故人，出之不意，非我知其在路而往投之也。凡作倔强聱牙之句，不合自造新言，只当引用成语。成语在人口头，即稍更数字，略变声音，念来亦觉顺口。新造之句，一字聱牙，非止念不顺口，且令人不解其意。今亦随拈一二句试之。如“柴米油盐酱醋茶”，口头语也，试变为“油盐柴米酱醋茶”，或再变为“酱醋油盐柴米茶”，未有不明其义，不辨其声者。“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口头语也，试将上句变为“日出东边西边雨”，下句变为“道是有情却无情”，亦未有不明其义，不辨其声音。若使新造之言而作此等拗句，则几与海外方言无别，必经重译而后知之矣。即取前引《幽闺》之二句，定其工拙。“懒能向前”“事非偶然”二句，皆拗体也。“懒能向前”一句，系作者新构，此句便觉生涩，读不顺口。“事非偶然”一句，系家常俗语，此句便觉自然，读之溜亮，岂非用成语易工，作新句难好之验乎？

予作传奇数十种，所谓“三折肱为良医”，此折肱语也。因觅知音，尽倾肝膈。孔子云：“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多闻，吾不敢居，谨自呼为直谅。

■译文

音律的难处，不难在铿锵顺口的文字，而难在诘屈聱牙的语句。铿锵顺口的文字中，假如这个字不合声韵，随意选取一个字来替换它，横竖顺反都能成文章，同时写几支曲子又有什么难的呢？至于诘屈聱牙的语句，就是不受音律的束缚，任意挥写，尚且很难表现才能，何况还有清浊阴阳，以及明用韵、暗用韵，又有绝对不适宜用韵的规矩在其中死死地限制着呢？

最容易填的词牌，如《皂罗袍》《醉扶归》《解三酲》《步步娇》《园林好》《江儿水》等，韵脚虽多，字句虽有长短，然而读的人顺口，作者自然也能随意挥笔，就是有一两句适宜为拗体，也如同诗中的古风，没有才能的人处在这种情况，也能勉力表现出才能。

至于如《小桃红》《下山虎》等曲，就有最难下笔的语句了。《幽闺记·小桃红》的中段唱道：“轻轻将袖儿掀，露春纤，盏儿拈，低娇面也。”每句只有三个字，最后一个字都押韵，可是每句的第二个字，又绝对该用平声，不能用仄声。这些地方，似乎很难，却还不是特别难。其中的《下山虎》唱道：“大人家体面，委实多般，有眼何曾见！懒能向前，弄盏传杯，恁般腼腆。这里新人忒杀虔，待推怎地展？主婚人，不见怜，配合夫妻，事非偶然。好恶姻缘总在天。”只要“懒能向前”“待推怎地展”“事非偶然”这三句就能搅乱人们对唱词的理解。“懒能向前”“事非偶然”两句，每句四个字，两个平声两个仄声，最末一个字押韵。“待推怎地展”一句五个字，最后一个字押韵，五个字之中，平声字占了一个，仄声字占了四个。这样拗口的语句，让人如何应付？

南曲中这类的唱词极多，有的比这些还要难上十倍，假若把这些曲牌逐一援引出来，就会不胜其烦，观众也会厌烦了；如果不引用一两个来判定它的难易，人们又不一定都知道；这里只随意拈来一句旧诗，颠倒声韵来说说它。如“云淡风轻近午天”，这种句法，自然容易看出它的好来，假若把它变成“风轻云淡近午天”，那么即使是好语句，也不那么夺人眼目了。况且“风轻云淡近午天”七个字之中，不一定字字合乎音律，有的阴阳相反，有的平仄还不协调，必须再改动几个字，才能合拍。或者改成“风轻云淡午近天”，或者又改成“风轻午近云淡天”。这种句法，就音律来说也许是协调了，假若用文理来衡量它，还能称作词曲吗？海内的读者，谁肯说因为这个句子被音律所限制，自然很难做到完善，姑且用体贴人情的善心来原谅他呢？我说：不能这样。既然说不能这样，那么作者是删去这个句子不用呢，抑或是自己创造一种格式来让自己畅所欲言呢？我说：也不能这样。那么，从事这种创作也太难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变难成易呢？我说：有一个方便的办法，写词的人也许有这样做了的，却未必有全都知道该怎么做的。做了的人偶然合拍，如同在路上遇见故人，出乎他的意料，并不是自己知道他在路上而去见他的。凡是写诘屈聱牙的句子，不宜自己创造新句，只应引用现成的语句。现成的语句挂在人们口头，即便稍稍更改几个字，略微改变声音，念起来也觉得顺口。新造的句子，有一字拗口，不仅念不顺口，而且让人不解其意。现在也随意拈一两句来试看。如“油盐柴米酱醋茶”，或者再变成“酱醋油盐柴米茶”，没有人不明白它的意思，不辨别它的声音。“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是口头语，试着把上句变成“日出东边西边雨”，把下句变成“道是有情却无情”，也没有人不明白它的意思，不辨别它的声音。假若让新造的句子写成这样拗口的句子，那么几乎跟海外方言没有差别，一定要经过重新翻译以后才能明白了。就拿前面引用的《幽闺记》中的两句来判定这样做的优劣。“懒能向前”“事非偶然”这两句，都是拗口的。“懒能向前”一句，是作者新造的，这句便让人觉得生涩，读不顺口。“事非偶然”一句，是家常俗话，这句便让人觉得自然，读起它来流利响亮，这难道不是用现成的语句容易写好，写的新语句很难写好的验证吗？

我创作了几十种剧本，所说的“久病成良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因为寻找知音，所以把肺腑之言全部倾吐出来。孔子说：“有三种有益的朋友：正直的朋友，诚信的朋友和见多识广的朋友。”见多识广，我不敢说，谨自认为是正直、诚信的人。

合韵易重

句末一字之当叶者，名为韵脚。一曲之中，有几韵脚，前后各别，不可犯重。此理谁不知之？谁其犯之？所不尽知而易犯者，惟有“合前”数句。

兹请先言合前之故。同一牌名而为数曲者，止于首只列名其后，在南曲则曰“前腔”，在北曲则曰“幺篇”，犹诗题之有其二、其三、其四也。末后数语，在前后各别者，有前后相同，不复另作，名为“合前”者。此虽词人躲懒法，然付之优人，实有二便：初学之时，少读数句新词，省费几番记忆，一便也；登场之际，前曲各人分唱，合前之曲必通场合唱，既省精神，又不寂寞，二便也。

然合前之韵脚最易犯重。何也？大凡作首曲，则知查韵，用过之字不肯复用，迨做到第二、三曲，则止图省力，但做前词，不顾后语，置合前数句于度外，谓前曲已有，不必费心，而乌知此数句之韵脚在前曲则语语各别，凑入此曲，焉知不有偶合者乎？故作前腔之曲，而有合前之句者，必将末后数句之韵脚紧记在心，不可复用；作完之后，又必再查，始能不犯此病。此就韵脚而言也。

韵脚犯重，犹是小病，更有大于此者，则在词意与人不相合。何也？合前之曲既使同唱，则此数句之词意必有同情。如生旦净丑四人在场，生旦之意如是，净丑之意亦如是，即可谓之同时，即可使之同唱；若生旦如是，净丑未尽如是，则两情不一，已无同唱之理；况有生旦如是，净丑必不如是，则岂有相反之曲而同唱者乎？此等关窍，若不经人道破，则填词之家既顾阴阳平仄，又调角徵宫商，心绪万端，岂能复筹及此？

予作是编，其于词学之精微，则万不得一，如此等粗浅之论，则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者矣。后来作者，当锡予一字，命曰“词奴”，以其为千古词人，尝效纪纲奔走之力也。

■译文

句末应当押韵的一个字，名叫韵脚。一支曲子之中，有几个韵脚，前后各有不同，不能被重复。这个道理谁不知道？谁会去违反呢？不全都知道却容易违反的，只有“合前”几个句子。

这里先让我说说“合前”的原因吧。用同一个曲牌名写几支曲子，仅在首曲前只列曲牌的名字，首曲后面的曲子，在南曲中就叫“前腔”，在北曲中就叫“幺篇”，就像诗题中有其二、其三、其四一样。最后的几个语句，有前后各不相同的，也有前后相同的，不再另外写，这就叫“合前”。这虽是写词的作者偷懒的办法，然而交付给演员，确实有两个方便：初学之时，可少读几句新词，省去许多时间去记忆，这是第一个便；登场演出之际，前面的曲子各人唱各人的，“合前”的曲子一定是全场演员合唱，既省精神，又不寂寞，这是第二个方便。

然而“合前”的韵脚最容易被重复。为什么呢？大凡写第一支曲，都知道查找韵脚，用过的字不肯再用，等写到第二、第三支曲子，就只图省力，光顾写前面的词曲，却不顾后面的语句，把“合前”的几个语句置之度外，认为前面的曲子中已有，不必再费心思，却哪里知道这几句的韵脚，在前面的曲子中句句都各不相同，一旦凑进这支曲子中，怎么会没有偶然重复的呢？因此在创作“前腔”的曲子时，如果有“合前”的句子，一定要将最后几句的韵脚牢记在心，不可再用；写完之后，又一定要再检查，才能不犯这个弊病。这是就韵脚来说的。

韵脚重复，还是小弊病，还有比这大的弊病，就在词意与角色不相符合。为什么呢？“合前”的曲子既然让大家合唱，那么这几句的词意一定要有相同的情感。假如生、旦、净、丑四个角色在场，生、旦的心情是这样，净、丑的心情也是这样，就可说具有相同的情感，就可以让他们合唱。假如生、旦的心情是这样，净、丑的心情不完全是这样，那么两者的情感就不一样，就已经没有合唱的理由。何况还有生、旦的心情是这样，净、丑的心情却一定不是这样，那么，怎能有情感相反的曲子却在一起合唱的呢？这个诀窍，假如不经人说破，那么戏曲作家既要顾及阴阳平仄，又要协调角徵宫商，心绪万端，怎么能再顾及这点呢？

我写这篇文章，它对于词曲创作的精粹深奥，不过是万中不得其一，像这样粗浅的见解，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后来的作者，理当赐给我一个名字，叫作“词奴”，因为我曾经为效法千古词曲作者创作词曲的规范而竭尽奔走之力。

慎用上声

平上去入四声，惟上声一音最别。用之词曲，较他音独低；用之宾白，又较他音独高。填词者每用此声，最宜斟酌。此声利于幽静之词，不利于发扬之曲；即幽静之词，亦宜偶用、间用，切忌一句之中连用二三四字。盖曲到上声字，不求低而自低，不低则此字唱不出口。如十数字高而忽有一字之低，亦觉抑扬有致；若重复数字皆低，则不特无音，且无曲矣。至于发扬之曲，每到吃紧关头，即当用阴字，而易以阳字尚不发调，况为上声之极细者乎？

予尝谓物有雌雄，字亦有雌雄。平去入三声以及阴字，乃字与声之雄飞者也；上声与阳字，乃字与声之雌伏者也。此理不明，难于制曲。

初学填词者，每犯抑扬倒置之病，其故何居？正为上声之字入曲低，而入白反高耳。词人之能度曲者，世间颇少。其握管捻髭之际，大约口呐吟哦，皆同说话，每逢此字，即作高声；且上声之字出口最高，入耳极清，因其高而且清，清而且亮，自然得意疾书。孰知唱曲之道与此相反，念来高者，唱出反氏，此文妙曲利于案头，而不利于场上之通病也。非笠翁为千古痴人，不分一毫人我，不留一点渣滓者，孰肯尽出家私底蕴，以博慷慨好义之虚名乎？

■译文

平、上、去、入四声之中，只有上声这一个音最特别。把它用在词曲中，比较其他三个音，独有它的音偏低；把它用在宾白中，比较其他三个音，又独有它的音偏高。戏曲作者每当用上声时，最应该好好斟酌。这个声适合幽静的词曲，不适合激昂的词曲；就是幽静的词曲，也应该偶尔使用、间隔使用，切忌在一句之中接连用二、三、四个字。因为曲子唱到上声字，声调不需求低却自然会变低，如果不低，这个字就唱不出口。如果十几个字的高音中却忽然有一个字的低音，也会让人觉得抑扬顿挫；如果连续几个字都是低音，那么不仅没有声音，而且也没有声调了。至于激昂的曲子，每到要紧的关头，就应当用阴声字，换成阳声字尚且不能发出声音，何况是上声这个声音极细的字呢？

我曾经说物有雌雄，字也有雌雄。平、去、入三声以及阴声字，是字和声的雄飞者；上声和阳声字，是字和声的雌伏者。这个道理不明白，就难以创作戏曲。

初学写戏的人，常犯抑扬倒置的毛病，这是什么原因呢？正是因为上声的字进入唱词中就显得低，可是进入宾白中反而显得高。戏曲作者能懂得唱曲是怎样唱的，世间相当少。当他握着笔、捻着胡子创作的时候，大概是口里吟咏，就同说话一样，每遇上声字，就当作高声。而且上声字出口最响亮，入耳又极清晰，因为它的声音高亢而清晰，清晰而响亮，作者自然得意疾书。谁知唱曲的原理与此相反，念起来声音高的字，唱出来反而低，这就是文人的妙曲只适宜摆放在案头阅读，而不适宜在场上演出的通病。如果不是我李笠翁这个千古痴人，不分一毫的你我，不留一点的余地，谁肯把家底私藏全部拿出来，用来博取慷慨好义的虚名呢？

少填入韵

入声韵脚，宜于北而不宜于南。以韵脚一字之音，较他字更须明亮，北曲止有三声，有平上去而无入，用入声字作韵脚，与用他声无异也。南曲四声俱备，遇入声之字，定宜唱作入声，稍类三音，即同北调矣，以北音唱南曲可乎？予每以入韵作南词，随口念来，皆似北调，是以知之。若填北曲，则莫妙于此，一用入声，即是天然北调。然入声韵脚，最易见才，而又最难藏拙。工于入韵，即是词坛祭酒。以入韵之字，雅驯自然者少，粗俗倔强者多。填词老手，用惯此等字样，始能点铁成金。浅乎此者，运用不来，熔铸不出，非失之太生，则失之太鄙。

但以《西厢》《琵琶》二剧较其短长。作《西厢》者，工于北调，用入韵是其所长。如《闹会》曲中“二月春雷响殿角”“早成就了幽期密约”“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百般做作。”“角”字，“约”字，“学”字，“作”字，何等雅驯！何等自然！《琵琶》工于南曲，用入韵是其所短。如《描容》曲中“两处堪悲，万愁怎摸？”愁是何物，而可摸乎？入声韵脚宜北不宜南之论，盖为初学者设，久于经道而得三昧者，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矣。

■译文

入声做韵脚，适宜用在北曲中，不适宜用在南曲中。因为做韵脚的这个字的音调，比其他的字更需要明亮。北曲只有三声，有平声、上声、去声，却没有入声，用入声字做韵脚，与用其他三声没有什么不同。南曲四声都具备，遇到入声字，一定适宜唱成入声，稍微类似其他三声，就同北曲一样了，可以用北曲的音调来唱南曲吗？我常用入声字做韵脚创作南曲，随口念来，都像北曲，因此知道这一点。假若创作北曲，就没有比这更妙的了，一用入声，就成了天然的北调。然而一用入声做韵脚，最容易显现才华，却又最难掩饰不足。擅长用入声韵的人，就是词坛的大师。因为入声韵的字，雅致自然的少，粗俗拗口的多。戏曲创作的老手，用惯了这些字，才能点铁成金。根底浅薄的作者，运用不来，制造不出，不是失于太生硬，便是失于太粗俗。

只用《西厢记》《琵琶记》两剧来比较它们的短长。创作《西厢记》的作者，擅长北调，用入声韵是他的长处。如《闹会》一曲中“二月春雷响殿角”“早成就了幽期密约”“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百般做作。”“角”字，“约”字，“学”字，“作”字，多么雅致！多么自然！创作《琵琶记》的作者，擅长南曲，用入声韵是他的短处。如《描容》一曲中“两处堪悲，万愁怎摸？”愁是什么东西，能够摸得着吗？入声字做韵脚适宜北曲而不适宜南曲的见解，是对初学的人来说的，对于久于此道并掌握其中的诀窍的人来说，就能左右逢源，没有什么不适宜的了。

别解务头

填词者必讲“务头”，然“务头”二字，千古难明。《啸余谱》中载《务头》一卷，前后胪列，岂止万言，究竟务头二字，未经说明，不知何物。止于卷尾开列诸旧曲，以为体样，言某曲中第几句是务头，其间阴阳不可混用，“去上”“上去”等字，不可混施。若迹此求之，则除却此句之外，其平仄阴阳，皆可混用混施而不论矣。又云某句是务头，可施俊语于其上。若是，则一曲之中，止该用一俊语，其余字句皆可潦草涂鸦，而不必计其工拙矣。

予谓立言之人，与当权秉轴者无异。政令之出，关乎从违，断断可从，而后使民从之，稍背于此者，即在当违之列。凿凿能信，始可发令，措词又须言之极明，论之极畅，使人一目了然。今单提某句为务头，谓阴阳平仄，断宜加严，俊语可施于上。此言未尝不是，其如举一废百，当从者寡，当违者众，是我欲加严，而天下之法律反从此而宽矣。况又嗫嚅其词，吞多吐少，何所取义而称为务头，绝无一字之诠释。然则“葫芦提”三字，何以服天下？吾恐狐疑者读之，愈重其狐疑，明了者观之，顿丧其明了，非立言之善策也。

予谓“务头”二字，既然不得其解，只当以不解解之。曲中有务头，犹棋中有眼，有此则活，无此则死。进不可战，退不可守者，无眼之棋，死棋也；看不动情，唱不发调者，无务头之曲，死曲也。一曲有一曲之务头，一句有一句之务头。字不聱牙，音不泛调，一曲中得此一句，即使全曲皆灵；一句中得此一二字，即使全句皆健者，务头也。由此推之，则不特曲有务头，诗词歌赋以及举子业，无一不有务头矣。人亦照谱按格，发舒性灵，求为一代之传书而已矣，岂得为谜语欺人者所惑，而阻塞词源，使不得顺流而下乎？

■译文

创作戏曲的人一定讲究“务头”，然而“务头”两字，千古以来都很难弄明白。《啸余谱》中载有《务头》一卷，前后罗列，不下万字，究竟“务头”两字是什么意思却未曾说明，还是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在卷尾开列各种旧曲作为例字，说曲中第几句是务头，其中的阴阳不能混用，“去上”“上去”等字也不能混用。假若照这样的要求来看，那么除去这句之外，其他句子的平仄、阴阳，都可以混用乱用却不管了。又说某句是务头，可把华丽的语句用在上面。假若这样，那么一支曲子之中只该用一个华丽的语句，其余的字句都可潦草乱写，却不一定考虑它的优劣了。

我认为著书立说的人，和当权执政的人没有什么差异。政令出台，关系到人们是服从还是违背，一定能服从的，然后才让百姓去服从，稍有违背政令的，便在应该禁止之列。确凿可信的，才可以发号施令，措辞又必须说得极其明白，行文也极其流畅，让人一目了然。现在只提及某句是务头，说阴阳、平仄，一定要从严，华丽语句可用在上面。这些话未尝不对，只是它举一废百，导致应该服从的少，能够违背的多，这样本是想要从严，可是天下的法律反而从此放宽了。况且又含糊其辞，吞吞吐吐，是凭什么意思来取名叫“务头”，绝没有一个字的诠释。既然这样，那么“葫芦提”三个字凭什么让天下人信服呢？我怕怀疑的人读了它，更增加他的怀疑；明白的人读了它，顿时变得不明白了，这不是著书立说的好办法。

我认为“务头”这两个字，既然得不到明白的解释，就只好把不解释当作解释。曲中有务头，就像棋中有活眼，有了它就是活，没有它就是死棋。进不能战，退不能守，是没有眼的棋，是死棋；看了不能动情，唱起来不能成调，是没有务头的曲子，是死曲。一支曲子有一支曲子的务头，一个句子有一个句子的务头。字不拗口，音不跑调，一支曲子中有这么一句，就使全曲都灵动；一句中有这么一两个字，使全句都健全，就是务头。由此推究，不仅曲子有务头，就是诗词歌赋以及八股文，没有一样没有务头了。人们也是照曲谱按格式来填词，抒发情感，只求能写出世代流传的书罢了，怎么能被谜语般骗人的话所迷惑，进而阻塞戏曲创作的源头，使它不能顺流而下呢？

宾白第四

自来作传奇者，止重填词，视宾白为末着，常有“白雪阳春”其调，而“巴人下里”其言者，予窃怪之。原其所以轻此之故，殆有说焉。

元以填词擅长，名人所作，北曲多而南曲少。北曲之介白者，每折不过数言，即抹去宾白而止阅填词，亦皆一气呵成，无有断续，似并此数言亦可略而不备者。由是观之，则初时止有填词，其介白之文，未必不系后来添设。在元人，则以当时所重不在于此，是以轻之。后来之人，又谓元人尚在不重，我辈工此何为？遂不觉日轻一日，而竟置此道于不讲也。

予则不然。尝谓曲之有白，就文字论之，则犹经文之于传注；就物理论之，则如栋梁之于榱桷；就人身论之，则如肢体之于血脉，非但不可相轻，且觉稍有不称，即因此贱彼，竟作无用观者。

故知宾白一道，当与曲文等视，有最得意之曲文，即当有最得意之宾白，但使笔酣墨饱，其势自能相生。常有因得一句好白，而引起无限曲情，又有因填一首好词，而生出无穷话柄者。是文与文自相触发，我止乐观厥成，无所容其思议。此系作文恒情，不得幽渺其说，而作化境观也。

■译文

向来创作戏曲的作家，只重视唱词，却把宾白看作是末等，戏曲中常有“阳春白雪”般的高雅唱词，却只有“下里巴人”般的粗俗宾白，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原来作者之所以轻视宾白的原因，大概有这样的说法。

元代作家擅长填词，名人创作的作品，北曲多而南曲少。北曲中的宾白，每折不过几句话，就是去除宾白只看唱词，也都是一气呵成，没有断续，似乎这几句宾白也可省略而不用。由此看来，就是开始的时候只有唱词，那宾白的文字未必不是后来添加的。在元人看来，是因为当时所注重的不在于宾白，因此轻视它。后来的人，又说元人尚且不注重宾白，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方面下功夫呢？于是不知不觉地一天比一天轻视，甚至竟置之不顾了。

我就不这样认为。我曾说过戏曲中有宾白，就文字上来说，就像经文和注释的关系；就物理上来说，就像栋梁和椽子的关系；就人体来说，就像肢体和血脉的关系。宾白不但不可轻视，而且稍觉有些不相称，就会因为它影响到唱词，竟导致全都成为没有用的了。

因此知道宾白的作用，应该与唱词同等看待，有最得意的唱词，就应该有最得意的宾白，只要笔酣墨饱，唱词和宾白势必自然能相辅相成。常有因为得到一句好的宾白，从而引发写唱词的无限激情，又有因为写了一首好唱词，从而写出很多的宾白。这是文字与文字之间自然相互触发，我只是欣赏那个成果，不容什么思议。这是写作文章的常情，不能把它说得太过精微深妙，而当作极其高超的境界来看待。

声务铿锵

宾白之学，首务铿锵。一句聱牙，俾听者耳中生棘；数言清亮，使观者倦处生神。世人但以音韵二字用之曲中，不知宾白之文，更宜调声协律。世人但知四六之句平间仄，仄间平，非可混施迭用，不知散体之文亦复如是。“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二语，乃千古作文之通诀，无一语一字可废声音者也。如上句末一字用平，则下句末一字定宜用仄，连用二平，则声带喑哑，不能耸听。下句末一字用仄，则接此一句之上句，其末一字定宜用平，连用二仄，则音类咆哮，不能悦耳。此言通篇之大较，非逐句逐字皆然也。能以作四六平仄之法，用于宾白之中，则字字铿锵，人人乐听，有“金声掷地”之评矣。

声务铿锵之法，不出平仄、仄平二语是也。然有时连用数平，或连用数仄，明知声欠铿锵，而限于情事，欲改平为仄，改仄为平，而绝无平声仄声之字可代者。此则千古词人未穷其秘，予以探骊觅珠之苦，入万丈深潭者，既久而后得之，以告同心。虽示无私，然未免可惜。

字有四声，平上去入是也。平居其一，仄居其三，是上去入三声皆丽于仄。而不知上之为声，虽与去入无异，而实可介于平仄之间，以其别有一种声音，较之于平则略高，比之去入则又略低。古人造字审音，使居平仄之介，明明是一过文，由平至仄，从此始也。譬如四方声音，到处各别，吴有吴音，越有越语，相去不啻天渊，而一至接壤之处，则吴越之音相伴，吴人听之觉其同，越人听之亦不觉其异。晋、楚、燕、秦以至黔、蜀，在在皆然，此即声音之过文，犹上声介于平去入之间也。

作宾白者，欲求声韵铿锵，而限于情事，求一可代之字而不得者，即当用此法以济其穷。如两句三句皆平，或两句三句皆仄，求一可代之字而不得，即用一上声之字介乎其间，以之代平可，以之代去入亦可。如两句三句皆平，间一上声之字，则其声是仄，不必言矣。即两句三句皆去声入声，而间一上声之字，则其字明明是仄而却似平，令人听之不知其为连用数仄者。此理可解而不可解，此法可传而实不当传，一传之后，则遍地金声，求一瓦缶之鸣而不可得矣。

■译文

宾白的要领，首先务求铿锵有力。有一句话拗口，就会使听众耳中生刺；有几句话清亮，就会使观众在困倦时精神顿生。世人只把音韵二字用在曲中，却不知宾白中的文字，更应该协调声律。世人只把音韵二字用在曲中，却不知宾白中的文字，更应该协调声律。世人只知四六句的骈文应该平声间仄声，仄声间平声，不能混用更迭，却不知散体的文字也是这样。“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这两句话，是千古以来写文章的通用口诀，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可以不讲究声律的。如果上句末尾一个字用平声，那么下句末尾一个字一定适宜用仄，如果连用两个平声，那么声带就会嘶哑，不能听清楚。如果下句末尾一个字用仄声，那么连接这一句的上句，它的末尾一个字一定适宜用平声，如果连用两个仄声，那么声音类似咆哮，不能悦耳。这句话是针对整篇文章的大体来说的，并不是逐句都是这样。如果能把写四六骈文用的平仄规则，用在戏曲的宾白之中，那么字字铿锵，人人爱听，就有“掷地有声”的好评了。

声音务求铿锵的方法，不出平仄、仄平这两个规则。然而有时接连用几个平声字，或者接连用几个仄声字，明知道声音不够铿锵，却限于情节的需要，要把平声字改成仄声字，把仄声字改成平声字，却绝没有合适的平声字、仄声字可以代替。这样，就是从古到今的戏曲作家都没有探究出其中的奥秘。我忍受了探骊觅珠的辛苦，承受了入万丈深潭的劳累，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探得了这个奥秘，把它告诉同道中人。虽然可显示出我的无私，然而也未免觉得有些可惜。

汉字有四种声调，就是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平声字占其中一个，仄声字占其中三个，这上声、去声、入声都属于仄声字。可是人们不知道上声字虽然与去声字、入声字没有不同，实际上却可以介于平声字和仄声字之间，因为它另有一种声调，比平声就略高，比去声、入声就略低。古人造字、定音，使它处于平声和仄声之间，明明是一个过渡的声调，由平声到仄声，就是从上声开始的。譬如各地的声音，每个地方都不相同，江苏有江苏的方言，浙江有浙江的方言，相差不只天渊之别，可是一到两地接壤的地方，那么江苏、浙江的方言就各占一半，江苏人听了觉得和江苏的方言相同，浙江人听了也不觉得和浙江的方言有什么不同。山西、湖北、河北、陕西以至贵州、四川，处处都是一样。这就是声音的过渡，就像上声介于平声、去声、入声之间一样。

写宾白的人，想要声调铿锵，却限于情节的需要，找一个可替代的字却找不到，就应当用这种方法来弥补它的不足。如果两句三句都是平声字，或者两句三句都是仄声字，找一个可替代的字却找不到，就用一个上声字介于其间，用它可以替代平声字，也可以替代去声字、入声字。如果两句三句都是平声字，中间插进一个上声字，那么，这个上声字是仄声，就不用说了。如果两句都是去声字、入声字，插进一个上声字，那么这个字明明是仄声字，却似乎是平声字，让人听了，也不知道这是连用了几个仄声字。这个道理可理解又不可理解，这种方法可流传，实际上又不应当流传。一旦流传之后，那么遍地都是铿锵悦耳的声音，想听一听瓦器的难听声音也就听不到了。

语求肖似

文字之最豪宕，最风雅，作之最健人脾胃者，莫过填词一种。若无此种，几于闷杀才人，困死豪杰。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惟于制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荣贵；我欲致仕，则转盼之际又入山林；我欲作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元配；我欲成仙作佛，则西天蓬岛即在砚池笔架之前；我欲尽孝输忠，则君治亲年，可跻尧、舜、彭篯之上。非若他种文字，欲作寓言，必须远引曲譬，蕴藉包含，十分牢骚，还须留住六七分；八斗才学，止可使出二三升，稍欠和平，略施纵送，即谓失风人之旨，犯佻达之嫌，求为家弦户诵者难矣。

填词一家，则惟恐其蓄而不言，言之不尽。是则是矣，须知畅所欲言亦非易事。言者，心之声也，欲代此一人立言，先宜代此一人立心，若非梦往神游，何谓设身处地？无论立心端正者，我当设身处地，代生端正之想；即遇立心邪辟者，我亦当舍经从权，暂为邪辟之思。务使心曲隐微，随口唾出，说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弗使浮泛，若《水浒传》之叙事，吴道子之写生，斯称此道中之绝技。果能若此，即欲不传，其可得乎？

■译文

文字中最豪放、最风雅、写起来最让人身体健康的，莫过于创作戏曲了。如果没有它，几乎就会闷死才子、困死豪杰。我生在忧患之中，处在落魄的境地，从小到大，从大到老，总没有一刻舒展过眉头，只有在写曲填词的时候，不但忧郁借以舒散，愠怒因此化解，而且曾经自以为是天地间最快乐的人，觉得富贵荣华，那享受也不过如此。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为所欲为，也比不上在戏曲创作的幻境中纵横驰骋。我想做官，那么顷刻之间就享有了荣华富贵；我想辞官，那么转眼之间又进了山林；我想做人间才子，立即便成了李白、杜甫的后人；我想要娶绝代美人，立即便做成了王嫱、西施的原配丈夫；我想成仙成佛，那么西天世界蓬莱仙岛立即就出现在我的砚池笔架之前；我想尽忠尽孝，那么君王的治理、父母的寿岁，就可以跻身在尧、舜、彭祖之上。戏曲不像其他的文字，想写一种寓意，必须远引古事、隐喻类比、蕴涵包容。十分的牢骚，还得留住六七分；八斗的才学，只可使出二三升。稍欠平和，略有放纵，就会被人说成有失雅人的宗旨，犯了轻佻的过错，想要成为家喻户晓的作品就困难了。

对于戏曲作家来说，就唯恐自己有话不能说，说起来又说不完。这话虽是这样说，要知道畅所欲言也并不是容易的事。语言，是内心发出的声音，想要替这一个人立言，先要替这个人立心，假若不能和他一起梦往神游，如何说是设身处地？不论立心端正的人，我应当设身处地，替他产生端正的思想；就是遇上立心邪恶的人，我也应当权且舍弃正经的观念，暂时产生邪恶的思想。务必让人物内心深处的隐秘，随口吐出。写一个人，像一个人，不使人物雷同，不使性格浮泛，就像《水浒传》的叙事、吴道子的写生一样，这才称得上戏曲创作中的绝技。果真能够这样，即使想要作品不流传，能做得到吗？

词别繁减

传奇中宾白之繁，实自予始。海内知我者与罪我者半。知我者曰：从来宾白作说话观，随口出之即是，笠翁宾白当文章作，字字俱费推敲。从来宾白只要纸上分明，不顾口中顺逆，常有观刻本极其透彻，奏之场上便觉糊涂者，岂一人之耳目，有聪明聋聩之分乎？因作者只顾挥毫，并未设身处地，既以口代优人，复以耳当听者，心口相维，询其好说不好说，中听不中听，此其所以判然之故也。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此其所以观听咸宜也。

罪我者曰：填词既曰“填词”，即当以词为主；宾白既名“宾白”，明言白乃其宾，奈何反主作客，而犯树大于根之弊乎？笠翁曰：始作俑者，实实为予，责之诚是也。但其敢于若是，与其不得不若是者，则均有说焉。

请先白其不得不若是者。前人宾白之少，非有一定当少之成格。盖彼只以填词自任，留余地以待优人，谓引商刻羽我为政，饰听美观彼为政，我以约略数言，示之以意，彼自能增益成文。如今世之演《琵琶》《西厢》《荆》《刘》《拜》《杀》等曲，曲则仍之，其间宾白、科诨等事，有几处合于原本，以寥寥数言塞责者乎？且作新与演旧有别。《琵琶》《西厢》《荆》《刘》《拜》《杀》等曲，家弦户诵已久，童叟男妇皆能备悉情由，即使一句宾白不道，止唱曲文，观者亦能默会，是其宾白繁减可不问也。至于新演一剧，其间情事，观者茫然；词曲一道，止能传声，不能传情，欲观者悉其颠末，洞其幽微，单靠宾白一着。予非不图省力，亦留余地以待优人。但优人之中，智愚不等，能保其增益成文者悉如作者之意，毫无赘疣蛇足于其间乎？与其留余地以待增，不若留余地以待减，减之不当，犹存作者深心之半，犹病不服药之得中医也。此予不得不若是之故也。

至其敢于若是者，则谓千古文章，总无定格，有创始之人，即有守成不变之人；有守成不变之人，即有大仍其意，小变其形，自成一家而不顾天下非笑之人。

古来文字之正变为奇，奇翻为正者，不知凡几，吾不具论，止以多寡增益之数论之。《左传》《国语》，纪事之书也，每一事不剐，每一语不过数字，初时未病其少；迨班固之作《汉书》，司马迁之为《史记》，亦纪事之书也，遂益数行为数十百行，数字为数十百字，岂有病其过多，而废《史记》《汉书》于不读者乎？此言少之可变为多也。

诗之为道，当日但有古风，古风之体，多则数十百句，少亦十数句，初时亦未病其多；迨近体一出，则约数十百句为八句；绝句一出，又敛八句为四句，岂有病其渐少，而选诗之家止载古风，删近体绝句于不录者乎？此言多之可变为少也。

总之，文字短长，视其人之笔性。笔性遒劲者，不能强之使长；笔性纵肆者，不能缩之使短。文患不能长，又患其可以不长而必欲使之长。如其能长而又使人不可删逸，则虽为宾白中之古风史汉，亦何患哉？予则乌能当此，但为糠秕之导，以俟后来居上之人。

予之宾白，虽有微长，然初作之时，竿头未进，常有当俭不俭，因留余幅以俟剪裁，遂不觉流为散漫者。自今观之，皆吴下阿蒙手笔也。如其天假以年，得于所传十种之外，别有新词，则能保为犬夜鸡晨，鸣乎其所当鸣，默乎其所不得不默者矣。

■译文

剧本中宾白的繁多，其实是从我开始的。海内理解我的人与怪罪我的人各占一半。理解我的人说：宾白从来都被看作是说话，随口说出来就是，李笠翁把宾白当文章来作，字字都要费一番推敲。宾白从来都只要求在纸上写明白，却不顾口中说出来顺不顺畅。常常有看到剧本以为它写得极其透彻，一在场上演出，便觉得一塌糊涂的情况。难道一个人的耳目，有聪明聋聩的区分吗？这是因为作者只顾写作，并没有设身处地，既用口替演员唱，又用耳代观众听，没有把自己心里想的与演员口里唱的相互联系在一起，也没有问演员好说唱不好说唱，观众中不中听，这就是写起来和演起来截然不同的原因。我李笠翁手是握笔，口却像登场演唱，完全把自己当作戏班演员，再用神思索绕，考虑有关情节，尝试有关声音，好就直接写下来，否则就搁笔，这就是剧本看起来和听起来都适合的原因。

怪罪我的人说：填词既然叫作“填词”，就应当以唱词为主；宾白既然叫作“宾白”，就已说明“白”是唱词的宾客，怎么能反客为主，而犯了树大于根的弊病呢？我李笠翁说：最开始这样做的，确确实实是我，指责我的人的确是对的。但是自己敢于这样做，与自己不得不这样做，那都是有原因的。

请让我先说自己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前人宾白少，并没有一定该少的规矩，大概他们只是把填词当成己任，把余地留待演员去发挥，说按谱填词是我的事，登台演唱是演员的事，我用约略几句话，把意思提示给演员，他们自然能补充成文。例如现在演出的《琵琶记》《西厢记》《荆钗记》《刘知远》《拜月亭》《杀狗记》等曲目，唱词就仍然是原来的，可是其中的宾白、插科打诨等，有几处跟原本相符，是用寥寥数语可以搪塞的吗？况且创作新剧本与演出旧剧有所不同，《琵琶记》《西厢记》《荆钗记》《刘知远》《拜月亭》《杀狗记》等曲目，家喻户晓已久，男女老幼，都能熟悉其中的情节人物。即使不说一句宾白，只唱唱词，观众也能领会，因此那宾白多少可以不过问。至于新上演一部剧，其中的情节人物，观众全然不知，唱词的作用，只能传达声音，不能传递感情，想让观众明白剧中的来龙去脉，洞察剧中的细节，只能靠宾白这一着了。我并不是不想省力，也把余地留待演员去发挥。只是演员之中，聪明的和愚笨的，参差不齐，怎能保证他们都照作者的本意去补充成文，在其中没有丝毫的画蛇添足呢？与其把余地留待演员去增补，不如把余地留待演员去删减。即使删减不当，还能存留作者一半的本意，就像生了病不服药比乱用药好。这是我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至于自己敢于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千古文章总没有一定的格式，有创始的人，就有守成不变的人；有守成不变的人，就有大的地方保留原意，小的地方做些改变，自成一家却不顾天下非议和嘲笑的人。

自古以来，正变成奇与奇翻成正的文章，不知变了多少次，我都不说，只说说字数的多少增减。《左传》《国语》，是记事的书，每一件事不过记载几行字，每一句话不过几个字，当初并没有人嫌它字少；等到班固写《汉书》，司马迁写《史记》，也是记事的书，就把几行字增加成几十几百行字，把几个字增加成几十几百个字，难道有人会嫌它字数太多，而废弃《汉书》《史记》不读的吗？这就是说的字数少可以变成多。

诗作为一种文体，当初只有古风。古风的体式，多的有几十上百句，少的也有十几句，当初也没有人嫌它字多；等到近体诗一出现，就把几十上百句减少成八句；绝句一出现，又把八句缩减成四句，难道会因为嫌它字数越来越少，选编诗集的人就只选古风，而删掉近体诗和绝句不收录吗？这就是说的字数多可以变成少。

总之，文字的长短，要看作者各自的风格，风格遒劲有力的，不能勉强他写长；风格纵横恣肆的，不能勉强他写短。文章怕不能写长，又怕它可以不写长却一定要使它写长。如果文章能写长，又让人不能删减，那么即使长得成为宾白中的古风《史记》《汉书》那样，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我是不能担当这重任的，只是作为粗浅的引导，来期待后来居上的人。

我写的宾白虽然有的稍长，然而开始创作时，笔力不够，常有应当简略的却没有简略，就留下多余的篇幅，来等人去删减，于是不知不觉就流于散漫。现在看来，那些都像吴中乡下阿蒙一样稚嫩的手笔。假若上天能让我多活几年，能在我已流传的十种剧作之外，再写一些新的剧作，就能保证像守夜的狗和报晓的鸡一样，该啼鸣的时候就啼鸣，不能不沉默的时候就沉默了。

字分南北

北曲有北音之字，南曲有南音之字，如南音自呼为“我”，呼人为“你”，北音呼人为“您”，自呼为“俺”为“咱”之类是也。世人但知曲内宜分，乌知白随曲转，不应两截。此一折之曲为南，则此一折之白悉用南音之字；此一折之曲为北，则此一折之白悉用北音之字。时人传奇多有混用者，即能间施于净丑，不知加严于生旦；此能分用于男子，不知区别于妇人。以北字近于粗豪，易入刚劲之口，南音悉多娇媚，便施窈窕之人。殊不知声音驳杂，俗语呼为“两头蛮”，说话且然，况登场演剧乎？此论为全套南曲、全套北曲者言之，南北相间，如《新水令》《步步娇》之类，则在所不拘。

■译文

北曲有北方话的字，南曲有南方话的字。比如南方话自称是“我”，称别人是“你”，北方话称别人是“您”，自称是“俺”“咱”这类的。世人只知道在唱词里应该区分，却不知道宾白随着唱词走，不能断成两截。这一折戏的唱词是南方话，那么这一折戏的宾白都用南方话的字；这一折戏的唱词是北方话，那么这一折戏的宾白都用北方话的字。当今作者的剧作，大多有混用的，即使有时能在净、丑中偶尔使用，却不知道应该在生、旦中从严区别；只能在男子的话中分别使用，却不知道在女子的话中也应区别。因为北方话近似粗犷豪放，容易适合性格刚劲的人说；南方话大多娇声媚气，适用于窈窕的人说。殊不知声音斑驳繁杂，俗话称作“两头蛮”，说话尚且这样，何况登场演剧呢？这番话是针对全套南曲、全套北曲来说的。如果是南曲、北曲相间，比如《新水令》《步步娇》这类的，就不受这方面的拘束了。

文贵洁净

白不厌多之说，前论极详，而此复言洁净。洁净者，简省之别名也。洁则忌多，减始能净，二说不无相悖乎？曰：不然。多而不觉其多者，多即是洁；少而尚病其多者，少亦近芜。予所谓多，谓不可删逸之多，非唱沙作米、强凫变鹤之多也。

作宾白者，意则期多，字惟求少，爱虽难割，嗜亦宜专。每作一段，即自删一段，万不可删者始存，稍有可削者即去。此言逐出初填之际，全稿未脱之先，所谓慎之于始也。然我辈作文，常有人以为非，而自认作是者；又有初信为是，而后悔其非者；文章出自己手，无一非佳，诗赋论其初成，无语不妙，迨易日经时之后，取而观之，则妍媸好丑之间，非特人能辨别，我亦自解雌黄矣。此论虽说填词，实各种诗文之通病，古今才士之恒情也。

凡作传奇，当于开笔之初，以至脱稿之后，隔日一删，逾月一改，始能淘沙得金，无瑕瑜互见之失矣。

此说予能言之不能行之者，则人与我中分其咎。予终岁饥驱，杜门日少，每有所作，率多草草成编，章名急就，非不欲删，非不欲改，无可删可改之时也。每成一剧，才落毫端，即为坊人攫去，下半犹未脱稿，上半业已灾梨，非止灾梨，彼伶工之捷足者，又复灾其肺肠，灾其唇舌，遂使一成不改，终为痼疾难医。予非不务洁净，天实使之，谓之何哉！

■译文

宾白不讨厌多的说法，前面已议论得极其详细了，在这里再说说洁净。洁净，是简省的别名。洁就是忌讳文字多，删减才能净，这跟前文的说法不是相违背了吗？我说：不是这样。文字虽多却不觉得多，这样的多就是洁；文字虽少却还是嫌多了，这样的少也近似芜杂。我所说的多，说的是不可删减的多，不是把沙子当作米，把野鸭变作鹤的那种多。

创作宾白，意思就要求多，文字只要求少，即使很难割爱，嗜好也应专一。每写一段，就自己删改一段，实在不能删去的才存留下来，稍有可删的就删去。这说的每出戏刚开始写，全稿还未完成时，就是说凡事在开始之时应慎重。然而我们写的文章，常有别人认为错误，可是自己却认为是正确的；还有起初相信是正确的，以后又后悔自己是错误的。文章出自自己的手，没有一处不觉得是好的；诗赋刚刚完成，没有一个语句不觉得是妙的。等过了一些时日再拿来看，那么它们的美丑好坏，不仅别人能够辨别，我自己也懂得辨别了。这话虽然说的是创作戏曲，实质上是各种诗文的通病、古今才子的常情。

凡是创作剧本，应当在刚动笔之时直到脱稿之后，隔一天删一次，过一个月改一次，才能淘沙得金，没有瑕瑜互见的过失了。

这个主张我能说出来却不能去实行，这责任应由别人跟我一起分担。我一年到头被饥饿驱使，闭门创作的日子很少。每当有创作时，大都是草率成篇，匆忙赶完，不是不想删，不是不想改，而是没有可删可改的时间。每完成一本剧作，才搁下笔，就被刻印书的人拿去了。下半部分还没脱稿，上半部分已经拿去戏院；不只拿去戏院，那些抢先的演员又急着死记在心上，训练在口上，就使剧作一成不变，终于成为很难医治的顽疾。我不是不务求洁净，而是上天使我这样，有什么办法呢？

意取尖新

纤巧二字，行文之大忌也，处处皆然，而独不戒于传奇一种。传奇之为道也，愈纤愈密，愈巧愈精。词人忌在老实，老实二字，即纤巧之仇家敌国也。然纤巧二字，为文人鄙贱已久，言之似不中听，易以尖新二字，则似变瑕成瑜。其实尖新即是纤巧，犹之暮四朝三，未尝稍异。同一话也，以尖新出之，则令人眉扬目展，有如闻所未闻；以老实出之，则令人意懒心灰，有如听所不必听。白有尖新之文，文有尖新之句，句有尖新之字，则列之案头，不观则已，观则欲罢不能；奏之场上，不听则已，听则求归不得。尤物足以移人，尖新二字，即文中之尤物也。

■译文

“纤巧”这两个字，是写文章的大忌，种种文体都是这样，可是唯独剧本这种文体不受纤巧的约束。剧本的创作，越纤细就越缜密，越灵巧就越精妙。戏曲作者忌讳的是老实，“老实”这两个字就是“纤巧”的仇家敌人。然而“纤巧”两字，被文人轻视已经很久了，说起这两个字似乎不中听，变成“尖新”两个字，就似乎变瑕成瑜了。其实“尖新”就是“纤巧”，就像将“朝三暮四”变成了“暮四朝三”一样，意思并没有一点不同。同是一句话，用尖新的语言写出来，就让人扬眉展目，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用老实的语言写出来，那么让人心灰意懒，好像听了不必听的话。如果宾白中有尖新的文章，文章中有尖新的语句，语句中有尖新的字眼，那么把这样的剧本摆在案头，不看则已，一看就会让人欲罢不能；把它用在戏台上演出，不听便罢，一听就会让人想离开而舍不得离开。绝色的女子完全可以改变人的性情，“尖新”两字，就是文章中的绝色女子。

少用方言

填词中方言之多，莫过于《西厢》一种，其余今词古曲，在在有之。非止词曲，即《四书》之中，《孟子》一书亦有方言，天下不知而予独知之。予读《孟子》五十余年不知，而今知之，请先毕其说。

儿时读“自反而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观朱注云：“褐，贱者之服；宽博，宽大之衣。”心甚惑之。因生南方，南方衣褐者寡，间有服者，强半富贵之家，名虽褐而实则绒也。因讯蒙师，谓褐乃贵人之衣，胡云贱者之服？既云贱矣，则当从约，短一尺，省一尺购办之次；少一寸，免一寸缝纫之力，胡不窄小其制而反宽大其形，是何以故？师默然不答，再询，则顾左右而言他。具此狐疑，数十年未解。

及近游秦塞，见其土著之民，人人衣褐，无论丝罗罕觏，即见一二衣布者，亦类空谷足音。因地寒不毛，止以牧养自活，织牛羊之毛以为衣，又皆粗而不密，其形似毯，诚哉其为贱者之服，非若南方贵人之衣也！又见其宽则倍身，长复扫地。即而讯之，则曰：“此衣之外，不复有他，衫裳襦裤，总以一物代之，日则披之当服，夜则拥以为衾，非宽不能周遭其身，非长不能尽履其足。《鲁论》‘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即是类也。”予始幡然大悟曰：“太史公著书，必游名山大川，其斯之谓欤！”

盖古来圣贤多生西北，所见皆然，故方言随口而出。朱文公南人也，彼乌知之？故但释字义，不求甚解，使千古疑团，至今未破，非予远游绝塞，亲觏其人，乌知斯言之不谬哉？由是观之，《四书》之文犹不可尽法，况《西厢》之为词曲乎？

凡作传奇，不宜频用方言，令人不解。近日填词家，见花面登场，悉作姑苏口吻，遂以此为成律，每作净丑之白，即用方言，不知此等声音，止能通于吴越，过此以往，则听者茫然。传奇天下之书，岂仅为吴越而设？至于他处方言，虽云入曲者少，亦视填词者所生之地。如汤若士生于江右，即当规避江右之方言；粲花主人吴石渠生于阳羡，即当规避阳羡之方言。盖生此一方，未免为一方所囿。有明是方言，而我不知其为方言，及入他境，对人言之而人不解，始知其为方言者。诸如此类，易地皆然。欲作传奇，不可不存桑弧蓬矢之志。

■译文

戏曲作品中方言较多的，莫过于《西厢记》这一部作品了。其他的古今戏曲作品，使用方言的也比比皆是。不只是戏曲，即使是《四书》之中的《孟子》一书，也有方言。天下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唯独我知道。我读《孟子》五十余年没有觉察，如今却知道了，请让我把原因都说一说。

我幼时读《孟子》中的“自反而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这句话，看朱熹的注释说：“褐，是贫贱的人的衣服；宽博，是宽大的衣服。”心里很是疑惑。因我生在南方，南方穿褐衣的人很少，偶尔有穿的人，也大半是富贵的人家，名字虽叫作“褐”，实际上却是绒衣。因此去询问启蒙老师，说褐是富贵的人穿的衣服，为什么朱熹说是“贫贱的人的衣服”呢？既然说是贫贱的人的衣服，就应当节约，短一尺就可省下买一尺布的钱；少一寸就可免去多缝纫一寸的力气，为何不把它做窄小，却反而做成宽大的形状，这是什么原因呢？老师默然不回答，再问，老师就环顾左右而说起其他的事。我有了这个怀疑，几十年来都没有得到解答。

待到最近出游陕西边塞，我看见当地的土著居民，人人穿的都是褐衣，不说丝绸绫罗罕见，即便看见一两个穿布衣的，也好似空谷足音。因为当地天寒地冻，土地不长庄稼，居民只靠牧养牛羊来养活自己，把牛羊的毛织成衣服，又都是粗糙而不细密的，那形状就像毯子。确实那是贫贱的人的衣服，而不像南方富贵的人的衣服！我又看见这种衣服宽是人的身体的一倍，长得拖地。走近去问他们，他们就回答说：“除这件衣服之外，不再有其他衣服，衣衫和裤子，都用这件衣服来代替，白天就披着它当衣服，夜晚就拥着它当被子，不宽就不能裹住全身，不长就不能盖住双脚。《论语》中说‘一定有睡衣，长有一身半，说的就是这类衣服’，我才恍然大悟地说：“太史公著书，一定要游遍名山大川，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大抵古代圣贤很多都生活在西北，所看见的都是这样，所以方言随口而出。朱熹是南方人，他又哪知道北方方言，因此只解释字面含义，不求甚解，使这个千古疑团至今没破解。假如不是我远游边塞，亲眼看见穿这种衣服的人，又哪知这句话没错呢？由此看来，《四书》中的文字尚且不可完全相信，何况《西厢记》这种戏曲中的文字呢？

凡是创作传奇，不适宜频繁使用方言，让人不理解。近来的戏曲作家，一写到花脸登场，都让他用苏州口气，就因此成了固定的规矩。每写净、丑的宾白，就用方言，不知道这种语言，只能在江浙一带流通，离开这一带到了别的地方，那么听众就会听不懂。传奇是给天下人看的，难道仅仅是为江浙人写的吗？至于其他地方的方言，虽说写进戏曲的很少，但也要看戏曲作者出生的地方。比如汤显祖出生在江西，就应当避免使用江西的方言；粲花主人吴石渠出生在阳羡，就应当避免使用阳羡的方言。因为生长在一个地方，免不了被这个地方的语言环境所限制。有的明明是方言，可是作者不知道它是方言。等到去了其他地方，对别人说这种话，别人却听不懂，这才知道它是方言。诸如此类的情况，变换了地方，都是这样。因此想要创作传奇，不能没有像古代男子游历四方那样的志向。

时防漏孔

一部传奇之宾白，自始自终，奚啻千言万语？多言多失，保无前是后非，有呼不应，自相矛盾之病乎？如《玉簪记》之陈妙常，道姑也，非尼僧也，其白云“姑娘在禅堂打坐”，其曲云“从今孽债染缁衣”，“禅堂”“缁衣”皆尼僧字面，而用入道家，有是理乎？诸如此类者，不能枚举。总之，文字短少者易为检点，长大者难于照顾。吾于古今文字中，取其最长最大，而寻不出纤毫渗漏者，惟《水浒传》一书。设以他人为此，几同笊篱贮水，珠箔遮风，出者多而进者少，岂止三十六漏孔而已哉！

■译文

一部戏曲中的宾白，从始到终，何止千言万语？话多失误也就多，能保证没有前面正确后面错误，前后不相呼应，自相矛盾的弊病吗？比如《玉簪记》中的陈妙常，是道姑而不是尼姑，她有一句宾白是“姑娘在禅堂打坐”，她还有一句唱词是“从今孽债染缁衣”，“禅堂”“缁衣”都是尼姑、和尚的佛家用语，却用在道家的道姑身上，有这种道理吗？诸如此类的失误，不胜枚举。总之，文章篇幅短小的，容易被查对；文章篇幅长大的，就很难照顾周全了。我在古今文学作品中，选取那篇幅最长最大，却找不出丝毫漏洞的，只有《水浒传》这一本书。假设让其他的人写这本书，几乎就同用笊篱贮水、用珠箔遮风一样，出的多却进的少，怎么能只有三十六个漏洞呢？

科诨第五

插科打诨，填词之末技也，然欲雅俗同欢，智愚共赏，则当全在此处留神。文字佳，情节佳，而科诨不佳，非特俗人怕看，即雅人韵士，亦有瞌睡之时。作传奇者，全要善驱睡魔，睡魔一至，则后乎此者虽有《钧天》之乐，《霓裳羽衣》之舞，皆付之不见不闻，如对泥人作揖，土佛谈经矣。予尝以此告优人，谓戏文好处，全在下半本。只消三两个瞌睡，便隔断一部神情，瞌睡醒时，上文下文已不接续，即使抖起精神再看，只好断章取义，作零出观。若是，则科诨非科诨，乃看戏之人参汤也。养精益神，使人不倦，全在于此，可作小道观乎？

■译文

插科打诨，是戏曲创作中末等的技巧。然而想要雅俗同欢，智愚共赏，就应当在此处留神。如果一部作品文字好，故事情节也好，但是插科打诨不好，那么不仅俗人不想看，就是雅人韵士，看了也会打瞌睡。创作传奇的，全都要善于驱赶睡魔，否则让观众的睡魔一到，那么后来在台上即使演奏的是《钧天》那样动听的音乐，跳的是《霓裳羽衣》那样优美的舞蹈，他们都会置之不看不听，如同对着泥人作揖、对着土佛谈经一样了。我曾把这个道理告诉演员，说一部戏的精彩之处全都在下半部。观众只消打上两三个瞌睡，就会隔断一部戏的剧情，等到瞌睡醒来时，上文下文已经不能接续，即使抖擞起精神再看，也只好断章取义，把这部戏当成零碎的戏来看。如果这样，那么戏曲中的插科打诨就不是插科打诨了，而是给看戏的人喝的人参汤。能使人养精益神，不感到疲倦，全都依赖插科打诨，怎么可以当作小事来看呢？

戒淫亵

观文中花面插科，动及淫邪之事，有房中道不出口之话，公然道之戏场者。无论雅人塞耳，正士低头，惟恐恶声之污听，且防男女同观，共闻亵语，未必不开窥窃之门，郑声宜放，正为此也。不知科诨之设，止为发笑，人间戏语尽多，何必专谈欲事？即谈欲事，亦有“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之法，何必以口代笔，画出一幅春意图，始为善谈欲事者哉？

人问：善谈欲事，当用何法，请言一二以概之。予曰：如说口头俗语，人尽知之者，则说半句，留半句，或说一句，留一句，令人自思。则欲事不挂齿颊，而与说出相同，此一法也。如讲最亵之话虑人触耳者，则借他事喻之，言虽在此，意实在彼，人尽了解，则欲事未入耳中，实与听见无异，此又一法也。得此二法，则无处不可类推矣。

■译文

戏曲中花脸的插科打诨，动辄涉及淫邪的事。有些在卧房之中说不出口的语，竟公然在戏台上说了出来。不论高雅的人塞上耳朵，还是正派的人低下了头，都是唯恐被淫声亵语玷污了视听，而且应防止男女一同观戏，一起听那些淫声亵语，否则未必不做偷偷摸摸的事。古人排斥郑国的靡靡之音，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有的戏曲作者不知道插科打诨的设计，只是为了引人发笑，人世间说笑的话很多，何必专谈性欲的事呢？即使谈性欲的事，也有“擅长开玩笑却又不失分寸”的办法，何必用口代笔，画出一幅春宫图，才算擅长谈性欲的事呢？

有人问：擅长谈性欲的事，应当用什么方法，请说一两个例子来概括它。我认为：如果要说口头俗语，是人们都知道的，就说半句留半句，或者说一句留一句，让人们自己去想。那么，性欲的事不挂在嘴上，却和说出来了相同，这是一种方法。如果要讲最淫亵的话，担虑会刺激别人的耳朵，就借其他的事来进行比喻，说的虽然是这件事，意思其实是指那件事，人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么性欲的事虽然没有进入耳朵，其实和听见没有不同，这又是一种方法。有了这两种方法，那么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类推了。

忌俗恶

科诨之妙，在于近俗，而所忌者，又在于太俗。不俗则类腐儒之谈，太俗即非文人之笔。吾于近剧中，取其俗而不俗者，《还魂》而外，则有《粲花五种》，皆文人最妙之笔也。《粲花五种》之长，不仅在此，才锋笔藻，可继《还魂》，其稍逊一筹者，则在气与力之间耳。《还魂》气长，《粲花》稍促；《还魂》力足，《粲花》略亏。虽然，汤若士之《四梦》，求其气长力足者，惟《远魂》一种，其余三剧则与《粲花》并肩。使粲花主人及今犹在，奋其全力，另制一种新词，则词坛赤帜，岂仅为若士一人所攫哉？所恨予生也晚，不及与二老同时。他日追及泉台，定有一番倾倒，必不作妒而欲杀之伏，向阎罗天子掉舌，排挤后来人也。

■译文

插科打诨的妙处，在于接近俗气，可是所忌讳的，又在于太俗气。完全没有俗气的，就像迂腐的儒士说的话；可是太俗气，就不是文人的笔所写的了。我在近来的剧本中，选取了一些接近俗气却又不俗气的剧本，除了《还魂记》之外，还有《粲花五种》，都是文人最精妙的手笔。《粲花五种》的长处，不仅在于插科打诨运用得好，它的笔锋、文采，可以比得上《还魂记》。它比《还魂记》稍逊一筹的，是在气势与力度这两方面。《还魂记》气势宏大，《粲花五种》稍显局促；《还魂记》力度十足，《粲花五种》略显亏欠。虽是这样，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中，找出那气势宏大、力度十足的，只有《还魂记》这一部剧，其余三部剧就与《粲花五种》不相上下。假使粲花主人吴炳至今还活着，竭尽他的全力，另写一部新作，那么剧坛的大旗，怎么仅被汤显祖一个人所举呢？遗憾的是我生得太晚了，没有赶上与两老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来日我追到九泉之下，定要与他们一比高低，他们一定不会做出嫉妒我而想杀了我的动作，向阎王嚼舌，排挤我这个后来的人吧。

重关系

科诨二字，不止为花面而设，通场脚色皆不可少。生旦有生旦之科诨，外末有外末之科诨，净丑之科诨则其分内事也。然为净丑之科诨易，为生旦外末之科诨难。雅中带俗，又于俗中见雅；活处寓板，即于板处证活。此等虽难，犹是词客优为之事。所难者，要有关系。关系维何？曰：于嘻笑灰谐之处，包含绝大文章；使忠孝节义之心，得此愈显。如老莱子之舞斑衣，简雍之说淫具，东方朔之笑彭祖面长，此皆古人中之善于插科打诨者也。作传奇者，苟能取法于此，是科诨非科诨，乃引人入道之方便法门耳。

■译文

“科诨”两字，不只是为花脸设置的，满场的角色都不能缺少。生、旦有生、旦的科诨，外、末有外、末的科诨，净、丑的科诨就是他们分内的事。然而，为净、丑设计插科打诨容易，为生、旦、外、末设计插科打诨就困难。这困难就在于雅中带俗，又要在俗中见雅；要在灵活之处寓意死板，又要在死板之处显示灵活。这样做虽难，但仍然是戏曲作者能够做好的事。最难的，是要有关系。关系是什么？是在嬉笑诙谐之处，包含深刻的寓意，使忠孝节义的思想，借它更加显现出来。如同老莱子身穿彩衣跳舞，简雍论说淫具，东方朔嘲笑彭祖脸长，这些都是古人中擅长插科打诨的人。创作传奇的人，假若能从这里获取方法，那么科诨就不仅仅是科诨，而是引导人们走上正道的方便门径了。

贵自然

科诨虽不可少，然非有意为之。如必欲于某折之中，插入某科诨一段，或预设某科诨一段，插入某折之中，则是觅妓追欢，寻人卖笑，其为笑也不真，其为乐也亦甚苦矣。妙在水到渠成，天机自露。“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斯为科诨之妙境耳。如前所云简雍说淫具，东方朔笑彭祖．即取二事论之。

蜀先主时，天旱禁酒，有吏向一人家索出酿酒之具，论者欲置之法。雍与先主游，见男女各行道上，雍谓先生曰：“彼欲行淫，请缚之。”先主曰：“何以知其行淫？”雍曰：“各有其具，与欲酿未酿者同，是以知之。”先主大笑，而释蓄酿具者。

汉武帝时，有善相者，谓人中长一寸，寿当百岁。东方朔大笑，有司奏以不敬。帝责之，朔曰：“臣非笑陛下，乃笑彭祖耳。人中一寸则百岁，彭祖岁八百，其人中不几八寸乎？人中八寸，则面几长一丈矣，是以笑之。”

此二事，可谓绝妙之诙谐，戏场有此，岂非绝妙之科诨？然当时必亲见男女同行，因而说及淫具；必亲听人口一寸寿当百岁之说，始及彭祖面长，是以可笑，是以能悟人主。如其未见未闻，突然引此为喻，则怒之不暇，笑从何来？笑既不得，悟从何来？此即贵自然、不贵勉强之明证也。

吾看演《南西厢》，见法聪口中所说科诨，迂奇诞妄，不知何入生来，真令人欲逃欲呕，而观者听者绝无厌倦之色，岂文章一道，俗则争取，雅则共弃乎？

■译文

科诨虽不可缺少，然而并不是有意去做的。如果一定要在某一折戏之中插进一段科诨，或是预先设计某一段科诨插进某一折戏中，那么就像嫖客找妓女寻欢，妓女找嫖客卖笑一样，那样的笑也不真实，那样的乐也很苦涩了。科诨的妙处在于水到渠成，天机自露。“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这就是科诨的绝妙境界。如前面所谈的简雍说淫具，东方朔笑彭祖一样。这里就选取这两件事来谈论一下。

蜀先主刘备时，天旱禁酒，有个吏卒从一户人家里搜出了酿酒的用具，有人主张治这家人的罪。简雍随同刘备出游，看见一男一女各自在路上走，筒雍对刘备说：“他们想做淫乱的事，请把他们捆起来。”刘备说：“凭什么知道他们想做淫乱的事？”简雍回答说：“他们各自身上都长有淫具，和想酿酒还没有酿酒的那家人一样，因此我知道。”刘备大笑，于是释放了藏有酿酒用具的那家人。

汉武帝时，有个擅长看相的人，说人中如有一寸长的，能活到一百岁，东方朔听了大笑不已。掌管礼仪的官员上奏他对汉武帝不敬。汉武帝责问他，东方朔回答说：“我不是笑陛下，而是笑彭祖。人中长一寸就能活百岁，彭祖活了八百岁，他的人中不是该有八寸长吗？人中就有八寸，那么他的脸几乎就有一丈长了，因此我笑话他。”

这两件事，可说是绝妙的诙谐，戏场上有这样的诙谐，难道不是绝妙的科诨？然而当时简雍一定亲眼看见男女同行，因而才能说到淫具；东方朔一定亲耳听到“人中长一寸能活百岁”的说法，才谈到彭祖脸长，因此很可笑，也因此才能让皇上醒悟。假如他们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这样的事，就突然引用这样的事来进行比喻，那么皇上发怒还来不及，笑从哪里来呢？既然笑不起来，又怎么能醒悟呢？这就是科诨贵在自然，不要勉强的明证。

我观看《南西厢》的演出，听见法聪口中所说的科诨，离奇荒诞，不知从哪里产生出来的，真让人想逃走想呕吐。可是那些看的人和听的人，完全没有厌倦的神色，难道这文学作品，低俗的大家就争着去看，高雅的大家就一起抛弃吗？

格局第六

传奇格局，有一定而不可移者，有可仍可改，听人自为政者。开场用末，冲场用生；开场数语，包括通篇；冲场一出，蕴酿全部，此一定不可移者。开手宜静不宜喧，终场忌冷不忌热，生旦合为夫妇，外与老旦非充父母即作翁姑，此常格也。然遇情事变更，势难仍旧，不得不通融兑换而用之，诸如此类，皆其可仍可改，听人为政者也。

近日传奇，一味趋新，无论可变者变，即断断当仍者，亦如改窜，以示新奇。予谓文字之新奇，在中藏，不在外貌；在精液，不在渣滓，犹之诗赋古文以及时艺，其中人才辈也，一人胜似一人，一作奇于一作，然止别其词华，未闻异其资格。有以古风之局而为近律者乎？有以时艺之体而作古文者乎？绳墨不改，斧斤自若，而工师之奇巧出焉。行文之道，亦若是焉。

■译文

传奇的格局，有固定而不能改变的，有可以改变也可以不改变，听任作者自己的决定。开场用末角，冲场用生角；开场几句话，用来概括全剧；冲场一出戏，酝酿全部情节，这些都是固定而不能改变的。开场宜安静，不宜喧闹；终场忌讳冷清，不忌讳热闹。生角、旦角适合扮演夫妻，外末与老旦不是扮演父母就是扮演公婆，这是常用的格局。然而遇到情节发生变化，势必很难仍按常用的格局来写，就不得不通融变换来写。诸如此类，都是可改变也可不改变，听任作者自己的决定。

近来的传奇，一味追求新奇，不但是可改变的改变了，就是绝对不能改变的，也加以窜改，以显示新奇。我认为文学作品的新奇，在它的内涵，而不在外表；在它的精髓，而不在渣滓。就像写诗赋古文以及八股文的人，其中人才辈出，一人胜过一人，一部作品比一部作品新奇。然而这些作品只是在词藻文采上有所不同，没有听说它们在文体格式上有什么不同。有用古风的格式来写近体律诗的人吗？有用八股文的格式来写古文的人吗？墨线不改，斧头不换，工匠的奇巧才能从中显现出来。文学创作的道理，也是这样。

家门

开场数语，谓之“家门”。虽云为字不多，然非结构已完、胸有成竹者，不能措手。即使规模已定，犹虑做到其间，势有阻挠，不得顺流而下，未免小有更张，是以此折最难下笔。如机锋锐利，一往而前，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则从此折做起，不则姑缺首篇，以俟终场补入。犹塑佛者不即开光，画龙者点睛有待。非故迟之，欲俟全像告成，其身向左则目宜左视，其身向右则目宜右观，俯仰低徊，皆从身转，非可预为计也。此是词家讨便宜法，开手即以告人，使后来作者未经捉笔，先省一番无益之劳，知笠翁为此道功臣，凡其所言，皆真切可行之事，非大言欺世者比也。

未说家门，先有一上场小曲，如《西江月》《蝶恋花》之类，总无成格，听人拈取。此曲向来不切本，止是劝人对酒忘忧、逢场作戏诸套语。予谓词曲中开场一折，即古文之冒头，时文之破题，务使开门见山，不当借帽覆顶。即将本传中立言大意，包括成文，与后所说家门一词相为表里。前是暗说，后是明说，暗说似破题，明说似承题，如此立格，始为有根有据之文。场中阅卷，看至第二三行而始觉其好者，即是可取可弃之文；开卷之初，能将试官眼睛一把拿信，不放转移，始为必售之技。吾愿才人举笔，尽作是观，不止填词而已也。

元词开场，止有冒头数语，谓之“正名”，又曰“楔子”，多则四句，少则二句，似为简捷。然不登场则已，既用副末上场，脚才点地，遂尔抽身，亦觉张皇失次。增出家门一段，甚为有理。然家门之前，另有一词。今之梨园皆略去前词，只就家门说起，止图省力，埋没作者一段深心。大凡说话作文，同是一理：入手之初，不宜太远，亦正不宜太近。文章所忌者，开口骂题，便说几句闲文，才归正传，亦未尝不可，胡遽惜字如金，而作此卤莽灭裂之状也？作者万勿因其不读而作省文。至于末后四句，非止全该，又宜别俗。元人楔子，太近老实，不足法也。

■译文

开场的几句话，称为“家门”。虽说用的字数不多，然而如果没有把全剧的剧情构思好，做到胸有成竹的话，就不能着手动笔。即使结构已拟定，还要考虑写到中间，一旦情节发展有阻碍，不能顺畅地写下去，不免会有小的改动，因此这折最难下笔。如果作者笔锋锐利，一泻千里，就如人们所说的信手拈来，头头是道，那么就从这折写起。否则，姑且暂缺这折，等全剧写完以后再补上。就像雕佛像的不立即开光，画龙的不急待点睛一样。这并不是故意拖迟，而是想要等整座佛像都宣告完成以后，佛身侧向左，那么眼睛宜向左看；佛身侧向右，那么眼睛宜向右看。眼睛的俯仰低徊，都要随佛身的变化而变化，不能预先计划好。这是戏曲作家讨得便宜的方法，我一开始就把它告诉了大家，使后来的作者还没动笔，就先省去了一番无益的辛劳，这才知道我李笠翁是这方面的功臣。凡是我所说的话，都是真切可行的，不是那些说大话欺骗世人的人能够相比的。

在“家门”之前，先有一支上场小曲，如《西江月》《蝶恋花》之类，总没有固定的规矩，听任作者挑选。这种曲子向来不能切合主题，只是一些劝人对酒忘忧、逢场作戏等的套话。我认为戏曲中开场这折戏，就像古文的“冒头”、八股文的“破题”，务必开门见山，不应借帽盖顶。要将本剧中的主题大意概括成文，跟后面所说“家门”的词句互为表里。前者是暗说，后者是明说。暗说就像八股文中的“破题”，明说就像“承题”。如此确立格局，才算是有根有据的剧作。在科举考场中阅卷，看到第二三行，才觉得它好的，就是可选取可放弃的文章；试卷刚刚打开，就能将考官的眼睛一下子吸引住，使他目不转睛，这才是一定会考中的文章。我希望文人动笔创作时，都能这样看，不只是戏曲创作时才这样看。

元代戏曲开场，只有开头几句话，称它为“正名”，又叫“楔子”，多的是四句，少的是两句，似乎很简捷。然而不登场则已，既然让副末来上场，脚刚刚站稳，竟马上又抽身下场了，也让人觉得慌慌张张，失去了次序。增加一段“家门”，是很有道理的。然而在“家门”之前，另有一段话。如今的戏班子都省略掉了前面那段话，只从“家门”说起，仅图省力，却埋没了作者写这一段话的良苦用心。大凡说话、写文章，同是一个道理：刚开始的时候，不宜离题太远，也不宜离题太近。写文章所忌讳的是，一开始就直奔主题，便是说上几句闲话这才言归正传，也未尝不可，为什么竟惜字如金，偏做出这样鲁莽草率的样子呢？作者万万不要因为人们不愿读开头的文字而省略它。至于“家门”最后的四句话，不仅要概括全剧，还要显得别致不俗。元代戏曲的“楔子”，太接近老实呆板，不值得效法。

冲场

开场第二折，谓之“冲场”。冲场者，人未上而我先上也。必用一悠长引子，引子唱完，继以诗词及四六排语，谓之“定场白”。言其未说之先，人不知所演何剧，耳目摇摇，得此数语，方知下落，始未定而今方定也。此折之一折一词，较之前折家门一曲，犹难措手。务以寥寥数言，道尽本人一腔心事，又且蕴酿全部精神，犹家门之括尽无遗也。同属包括之词，则分难易于其间者，以家门可以明说，而冲场引子及定场诗词全用暗射，无一字可以明言故也。

非特一本戏文之节目全于此处理根，而作此一本戏文之好歹，亦即于此时定价。何也？开手笔机飞舞，墨势淋漓，有自由自得之妙，则把握在手，破竹之势已成，不忧此后不成完璧。如此时此际文情艰涩，勉强支吾，则朝气昏昏，到晚终无晴色，不知不作之为愈也。然则开手锐利者宁有几人？不几阻抑后辈，而塞填词之路乎？曰：不然。有养机使动之法在：如入手艰涩，姑置勿填，以避烦苦之势；自寻乐境，养动生机，俟襟怀略展之后，仍复拈毫，有兴即填，否则又置，如是者数四，未有不忽撞天机者。若因好句不来，遂以俚词塞责，则走入荒芜一路，求辟草昧而致文明，不可得矣。

■译文

开场第二折戏，称它作“冲场”。“冲场”的意思，是说别人没有上场而我先上场。上了场，一定要唱一段悠长的引子，引子唱完，接着是说一些诗词和四六排句，称它为“定场白”。这意思是说他没有说之前，人们不知道要演什么内容的戏，耳目昏昏，听完这几句话，才知道所演的内容，刚开始没有定心而现在定下心来了。这折戏中的一段“引子”、一段“定场白”，比前一折戏中的“家门”那一段唱词，还难动笔。务必用寥寥数语，说尽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又要酝酿全剧的精神，就像“家门”一样，把全剧的内容都囊括无遗。虽然同属概括的唱词，可是在两者之间又有难易之分。这是因为“家门”可以明说，但是“冲场”的引子和定场诗词全用暗射，没有一个字可以说明原因。

不仅一部戏的情节，全在此处埋下伏笔，而且写的这一部戏的好坏，也就在这时可以定夺。为什么呢？因为作者一开始就笔墨挥洒，酣畅淋漓，有自由自在的奇妙感觉，那么把握在手，势如破竹，不必担心后面的写不完满。如果此时此际，作者文思不畅，写得勉强支吾，那么就如同早晨的天气昏昏沉沉，直到晚上也没有晴的迹象，还不如不写它为好。然而，一开始就文笔锐利的，能有几个人？我这种说法不是压抑后辈，堵塞戏曲创作这条路吗？我说：不是这样。有一种培养灵感的方法：如果一时下笔艰难，姑且把它放在一边不写，以避免烦恼的困扰；自己另找一些乐趣，培养灵感。等到胸襟稍微舒展之后，仍然还提起笔，有兴致就写，否则又把它放在一边不写。像这样反复多次，没有不忽然触发灵感的。假若因为想不出好的语句，竟用一些俗言俚语来搪塞，便如同走进了一条荒芜之路，寻求避免蒙昧而得到文明，是不可能的了。

出脚色

本传中有名脚色，不宜出之太迟。如生为一家，旦为一家，生之父母随生而出，旦之父母随旦而出，以其一部之主，余皆客也。虽不定在一出二出，然不得出四五折之后。太迟则先有他脚色上场，观者反认为主，及见后来人，势必反认为客矣。即净丑脚色之关乎全部者，亦不宜出之太迟。善观场者，止于前数出所记，记其人姓名，十出以后，皆是枝外生枝，节中长节，如遇行路之人，非止不问姓字，并形体面目皆可不必认矣。

■译文

一部戏中有名的角色，出场不宜太迟。如果生角是一家，旦角是一家，生角的父母就该随生角一起出场，旦角的父母就该随旦角一起出场，因为生角、旦角是一部戏的主角，其余的都是配角。主角的出场虽然不一定在第一、第二出戏中，然而也不能过了第四、第五出戏之后。主角出场太迟，那么先有其他角色上场，观众反而认为他们是主角，等到见了后来出场的主角，势必反而认为是配角了。即使是净角和丑角，只要关系到全剧的需要的，也不宜出场太迟。善于观戏的人，只对前几出戏所见到的角色，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十出戏以后的角色，都是枝外生枝，节中长节，如同在路上遇到陌生的行人，不仅不用问姓名，就连形体面目都可以不必认清了。

小收煞

上半部之末出，暂摄情形，略收锣鼓，名为“小收煞”。宜紧忌宽，宜热忌冷，宜作郑五歇后，令人揣摩下文，不知此事如何结果。如做把戏者，暗藏一物于盆盎衣袖之中，做定而令人射覆，此正做定之际，众人射覆之时也。戏法无真假，戏文无工拙，只是使人想不到、猜不着，便是好戏法、好戏文。猜破而后出之，则观者索然，作者赧然，不如藏拙之为妙矣。

■译文

上半部的最后一出戏，暂时收敛一下剧情，略微收停一会锣鼓，名叫“小收煞”。这出戏适宜紧凑而忌讳宽松，适宜热闹而忌讳冷清，适宜像唐代郑五说歇后语一样，让人去揣测下面的剧情，不知道这事的结果是怎样。又像玩把戏的人，暗中把一样东西藏在瓦盘或衣袖之中，然后让人去猜。这小收敛正是把东西藏好让观众去猜的时候。戏法不论真假，戏文不论好坏，只要让人想不到、猜不着，便是好戏法、好戏文。如果观众猜出了结果以后再演出来，那么观众就会感到索然无味，作者也会脸红，还不如遮丑为好。

大收煞

全本收场，名为“大收煞”。此折之难，在无包括之痕，而有团圆之趣。如一部之内，要紧脚色共有五人，其先东西南北各自分开，至此必须会合。此理谁不知之？但其会合之故，须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车戽。最忌无因而至，突如其来，与勉强生情，拉成一处，令观者识其有心如此，与恕其无可奈何者，皆非此道中绝技，因有包括之痕也。骨肉团聚，不过欢笑一场，以此收锣罢鼓，有何趣味？水穷山尽之处，偏宜突起波澜，或先惊而后喜，或始疑而终信，或喜极信极而反致惊疑，务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备，始为到底不懈之笔，愈远愈大之才，所谓有团圆之趣者也。

予训儿辈尝云：“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此一法也；终篇之际，当以媚语摄魂，使之执卷留连，若难遽别，此一法也。”收场一出，即勾魂摄魄之具，使人看过数日，而犹觉声音在耳、情形在目者，全亏此出撒娇，作“临去秋波那一转”也。

■译文

全剧的收场，名叫“大收煞”。写这折戏的难处在于不露概括全剧的痕迹，却有团圆的意趣。如果一部戏之中，主角共有五人，先是东西南北各自分开，到了这出“大收煞”的戏就必须会合。这个道理有谁不知道？只是让他们会合的理由必须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而不是像水车提水一样。这时最忌讳的是无缘无故地到，突如其然地来，或是勉强捏造情节，把各种人物硬拉到一处，让观众识破作者是有意这样写的。这跟让观众原谅作者的无可奈何一样，都不是写收场的最好写法，因为有概括全剧的痕迹。骨肉团聚，也不过欢笑一场，就这般收锣罢鼓地收场，又有什么趣味？山穷水尽的地方，偏偏适宜突起波澜，或是先惊后喜，或是开始怀疑最终相信，或是先欢喜到极点、相信到极点，之后反而导致惊疑。务必要使一折戏之中，七情六欲全都具备，这才是坚持不懈的手笔，让意义越远越大的才学，也就是所说的有团圆的意趣。

我曾经教诲儿子说：“考场中写文章，有反倒欺骗主考官进入自己圈套的办法。文章的开头，就该用新奇的语句吸引主考官的目光，使他一看就感到惊奇，不敢轻易放过，这是一种办法；在文章结尾的时候，应该用柔媚的语句来勾引主考官的魂魄，使他手拿考卷，留恋不已，很难放下，这又是一种办法。”收场这一出戏，就是勾魂摄魄的工具，使人看过了几天，却还觉得声音仍在耳畔，情节依然历历在目。这全亏这出戏撒娇，仿佛美人临离开时暗送秋波那一瞥，让人魂牵梦萦。

填词余论

读金圣叹所评《西厢记》，能令千古才人心死。夫人作文传世，欲天下后代知之也，且欲天下后代称许而赞叹之也。殆其文成矣，其书传矣，天下后代既群然知之，复群然称许而赞叹之矣，作者之苦心，不几大慰乎哉？予曰：未甚慰也。誉人而不得其实，其去毁也几希。但云千古传奇当推《西厢》第一，而不明言其所以为第一之故，是西施之美，不特有目者赞之，肓人亦能赞之矣。自有《西厢》以迄于今，四百余载，推《西厢》为填词第一者，不知几千万人，而能历指其所以为第一之故者，独出一金圣叹。是作《西厢》者之心，四百余年未死，而今死矣。不特作《西厢》者心死，凡千古上下操觚立言者之心，无不死矣。人患不为王实甫耳，焉知数百年后，不复有金圣叹其人哉！

圣叹之评《西厢》，可谓晰毛辨发，穷幽极微，无复有遗议于其间矣。然以予论文，圣叹所评，乃文人把玩之《西厢》，非优人搬弄之《西厢》也。文字之三昧，圣叹已得之；优人搬弄之三昧，圣叹犹有待焉。如其至今不死，自撰新词几部，由浅及深，自生而熟，则又当自火其书，而别出一番诠解。甚矣，此道之难言也！

圣叹之评《西厢》，其长在密，其短在拘，拘即密之已甚者也。无一句一字不逆溯其源，而求命意之所在，是则密矣，然亦知作者于此，有出于有心，有不必尽出于有心者乎？心之所至，笔亦至焉，是人之所能为也；若夫笔之所至，心亦至焉，则人不能尽主之矣。且有心不欲然，而笔使之然，若有鬼物主持其间者，此等文字，尚可谓之有意乎哉？文章一道，实实通神，非欺人语。千古奇文，非人为之，神为之、鬼为之也，人则鬼神所附者耳。

■译文

读金圣叹所点评的《西厢记》，能让古往今来的才子心死。一个人写的文章想在世间流传，是想让天下后代知道他，况且也想天下后代称许和赞叹他。大概他的文章写成了，他的书流传了，天下后代大家都已经知道他了，又都称许和赞叹他了，那么作者的苦心，不是也就得到最大的安慰了吗？我说：没什么安慰。赞誉人却不能说到实处，那跟诋毁也差不了多少。只说千古传奇，应该推举《西厢记》为第一，却不能明白地说出它之所以成为第一的原因。这就像西施的美貌，不仅有眼睛的人赞美她，盲人也同样能赞美她。从有《西厢记》以来，直到今天，已有四百多年了，推举《西厢记》为戏曲作品中第一的，不知有几千几万人，可是能一一指出它之所以为第一的原因的，独有一个金圣叹。这创作《西厢记》的作者的心，四百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死，到如今才算死了。不仅创作《西厢记》的作者的心死了，凡是从古到今著书立说的人的心，没有不死的了。人们都忧虑自己不是王实甫，又哪里知道几百年后，不会再有金圣叹这样的人呢？

金圣叹点评《西厢记》，可说是连毛发都辨析得清清楚楚，洞察入微到了极点，在点评中不再有遗漏的议论了。然而依我说来，金圣叹所点评的是文人把玩的《西厢记》，不是演员搬弄的《西厢记》。文章的三昧，金圣叹已经得到了；演员搬弄的三昧，金圣叹还有待进一步的探究。如果金圣叹至今没死，自己撰写几部新的戏曲，由浅入深，从生到熟，那么到时候又该自己焚毁《西厢记》的点评，另作一番诠释了。这戏曲作品的评论，实在是太难了！

金圣叹点评《西厢记》，它的长处在于细密，短处在于拘泥。拘泥就是细密得过了头。没有一句话一个字不追溯它们的来源，来试图寻求作者之所以这样写的本意，这样倒是细密了，然而他知道作者这样写，有的是出于有心，还有不一定是出于有心的吗？心想到哪里，笔也写到哪里，这是人们都能做到的。如果笔写到哪里，心也想到哪里，那么这就不是人们都能做主的了。而且还有心不想这样写，可是笔驱使他这样写，就像有鬼神在其中支配一样。这样的文字，还可以说是作者有意写的吗？写文章这一门道，实实在在是通神的，并不是欺骗人的话。千古奇文，不是人写出来的，而是神写出来的、鬼写出来的，人只不过就是鬼神所附的躯壳而已。

演习部

选剧第一

填词之设，专为登场；登场之道，盖亦难言之矣。词曲佳而搬演不得其人，歌童好而教率不得其法，皆是暴殄天物，此等罪过，与裂缯毁璧等也。方今贵戚通侯，恶谈杂技，单重声音，可谓雅人深致，崇尚得宜者矣。所可惜者：演剧之人美，而所演之剧难称尽美；崇雅之念真，而所崇之雅未必果真。尤可怪者：最有识见之客，亦作矮人观场，人言此本最佳，而辄随声附和，见单即点，不问情理之有无，以致牛鬼蛇神塞满氍毹之上。

极长词赋之人，偏与文章为难，明知此剧最好，但恐偶违时好，呼名即避，不顾才士之屈伸，遂使锦篇绣帙，沉埋瓿瓮之间。汤若士之《牡丹亭》《邯郸梦》得以盛传于世，吴石渠之《绿牡丹》《画中人》得以偶登于场者，皆才人侥幸之事，非文至必传之常理也。若据时优本念，则愿秦皇复出，尽火文人已刻之书，止存优伶所撰诸抄本，以备家弦户诵而后已。伤哉，文字声音之厄，遂至此乎！

吾谓《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当今瓦缶雷鸣，金石绝响，非歌者投胎之误，优师指路之迷，皆顾曲周郎之过也。使要津之上，得一二主持风雅之人，凡见此等无情之剧，或弃而不点，或演不终篇而斥之使罢，上有憎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观者求精，则演者不敢浪习，黄绢色丝之曲，外孙齑臼之词，不求而自至矣。吾论演习之工而首重选剧者，诚恐剧本不佳，则主人之心血，歌者之精神，皆施于无用之地。使观者口虽赞叹，心实咨嗟，何如择术务精，使人心口皆羡之为得也？

■译文

写剧本的目的，是专门提供给演员登场演出时用的；登场演出的规律，也就很难说清楚了。剧本好却不能找到好的演员来演出，演员好却不能有好的训练方法，这都是暴殄天物。这样的罪过，是跟撕裂锦绣、砸毁美玉等同的。如今的达官贵人，都讨厌谈论杂技，只注重演唱，可以说是情趣高雅，崇尚很适宜的了。可惜的是，演戏的人漂亮，可是所演的戏，很难称得上尽善尽美；崇尚高雅的想法是真实的，可是所崇尚的高雅，却未必果真是高雅的。尤其奇怪的是，最有见识的观众也跟没有见识的观众看戏一样，别人说这部戏最好，他也就随声附和说好，见到戏单就点戏，也不问合不合乎情理，从而使得牛鬼蛇神充斥在戏台之上。

最擅长写词赋的人，偏偏跟戏曲过不去，明明知道这部戏最好，只是怕偶尔有违背时尚所好的地方，说到这戏名就赶紧避开，也不顾有才华的戏曲作者是否委屈，于是使一些优秀的戏曲作品被轻易地埋没了。汤显祖的《牡丹亭》《邯郸梦》能够在世上广泛流传，吴石渠的《绿牡丹》《画中人》能够偶尔搬上戏台演出，这些都是戏曲作者遇到的侥幸的事，并不是因为戏曲作品是最优秀的就一定会流传的常理，如果依照当今演戏的人本来的想法，就是希望秦始皇再生、把文人已刻印的戏曲作品全都付之一炬，只留存他们这些戏曲演员自己写的各种抄本，让家家户户去排练演唱罢了。悲哀啊，戏曲作品遭遇的厄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我认为《春秋》的笔法，就是要对贤者求全责备。当今戏台上只有瓦缶雷鸣般的噪音，再也听不到敲金鸣玉般的妙曲，这不是演员投错了胎，也不是戏曲老师指错了路，而是那些精通戏曲的评论家的过错。假使在地位显要的大人物中，有一两位推崇风雅的，凡是看到这种不合情理的戏，或是把它抛在一边而不点，或是演到中途就呵斥它停演。上面有憎恶它的人，下面也就一定会有憎恶它的人了。观众需求精品，那么演员就不敢随便乱演。袅袅曼妙的曲子、琅琅绝妙的唱词，不用刻意去寻求，自然而然就会到来了。我认为演戏的精彩，首要的是选好剧本，确实害怕一旦剧本选得不好，那么戏班班主的心血、演员的精力，都会耗费在没有用的地方。这样，观众的嘴上虽然在赞叹，心里其实在叹息。为何不在选择剧本时追求精品，让人心服口服呢？

别古今

选剧授歌童，当自古本始。古本既熟，然后间以新词，切勿先今而后古。何也？优师教曲，每加工于旧，而草草于新。以旧本人人皆习，稍有谬误，即形出短长；新本偶尔一见，即有破绽，观者听者未必尽晓，其拙尽有可藏。且古本相传至今，历过几许名师，传有衣钵，未当而必归于当，已精而益求其精，犹时文中《大学之道》《学而时习之》诸篇，名作如林，非敢草草动笔者也。新剧则如巧搭新题，偶有微长，则动主司之目矣。

故开手学戏，必宗古本。而古本又必从《琵琶》《荆钗》《幽闺》《寻亲》等曲唱起，盖腔板之正，未有正于此者。此曲善唱，则以后所唱之曲，腔板皆不谬矣。旧曲既熟，必须间以新词。切勿听拘士腐儒之言，谓新剧不如旧剧，一概弃而不习。盖演古戏，如唱清曲，只可悦知音数人之耳，不能娱满座宾朋之目。听古乐而思卧，听新乐而忘倦。古乐不必《箫》《韶》，《琵琶》《幽闺》等曲，即今之古乐也。

但选旧剧易，选新剧难。教歌习舞之家，主人必多冗事，且恐未必知音，势必委诸门客，询之优师。门客岂尽周郎？大半以优师之耳目为耳目。而优师之中，淹通文墨者少，每见才人所作，辄思避之，以凿枘不相入也。故延优师者，必择文理稍通之人，使阅新词，方能定其美恶。又必藉文人墨客参酌其间，两议佥同，方可授之使习。此为主人多冗，不谙音乐者而言。若系风雅主盟，词坛领袖，则独断有余，何必知而故询。

噫！欲使梨园风气丕变维新，必得一二缙绅长者主持公道，俾词之佳音必传，剧之陋者必黜，则千古才人心死，现在名流，有不心沉香刻木而祀之者乎？

■译文

选择剧本教授戏童演戏，应当从旧剧本教起。旧剧本已熟悉了，然后间或地教他们学一些新的剧本，切不要先教新剧本后教旧剧本。为什么呢？戏曲老师教戏，总是在教旧剧本时要求很严格，在教新剧本时却很草率。因为旧剧本是人们都熟悉的，演出时稍有出错，就现出了演员演技的高低；而新剧本只是偶尔见到，就是有一点破绽，观众也未必都知道，它的短处就完全可以掩盖过去。况且旧剧本流传到现在，历经多少名师的衣钵相传，不妥当的地方也一定早就修改得妥妥当当，精益求精。就像八股文中用《大学之道》《学而时习之》为题目的各种文章，名作如林，人们不敢草率动笔去写。新剧本却像是巧妙地搭配新题目，偶尔稍有长处，也就会吸引住主考官的眼睛了。

因此开始学戏，一定要尊崇旧剧本。而旧剧本又一定要从《琵琶记》《荆钗记》《幽闺记》《寻亲记》等剧本学起，因为唱腔和配乐的纯正，没有超过这几部戏的。一旦擅长演唱这些曲子，那么以后所演唱的曲子，唱腔和配乐都不会有什么差错了。旧剧本已经熟悉了，就必须间或学一些新剧本，切不要听那些拘谨、迂腐的人的话，认为新戏不如旧戏，一概抛弃而不学习。因为演唱旧戏，如同清唱，只能让几个知音听了感觉悦耳，却不能让满座宾朋都感到悦目。听古乐就使人思睡，听新乐就使人忘掉疲倦。古乐不一定是《箫》《韶》，《琵琶记》《幽闺记》等曲子，就是现今的古乐了。

只是，选旧剧本容易，选新剧本很难。这是因为教歌习舞的人家，主人必有很多杂事，而且恐怕也未必懂戏，势必要委托给门客去办，或是询问戏曲老师。门客怎能都是懂戏的人？大半都是以戏曲老师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耳目。可是戏曲老师之中，精通文墨的少，每当见到才子写的剧本，就想避开，因为雅俗不能相容。所以聘请戏曲老师，一定要选择稍通文理的人，让他们阅读新剧本，才能确定它的美丑。又一定要请文人墨客来参与斟酌，两方意见全都相同了，这才可以教授戏童，让他们练习。这是对主人多杂事而又不熟悉戏曲来说的。假如主人是风雅的盟主、戏坛的领袖，那么他独自决断就行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唉！想要使戏曲界风气大变、推陈出新，一定得有一两个缙绅长者来主持公道。这样，才能让好的剧本一定流传，坏的剧本一定被抛弃，那么千古的才子们才会死心，现在的戏曲名流又有谁不会对他们焚香祈祷、顶礼膜拜呢？

剂冷热

今人之所尚，时优之所习，皆在热闹二字。冷静之词，文雅之曲，皆其深恶而痛绝者也。然戏文太冷，词曲太雅，原足令人生倦，此作者自取厌弃，非人有心置之也。然尽有外貌似冷而中藏极热，文章极雅而情事近俗者，何难稍加润色，播入管弦？乃不问短长，一概以冷落弃之，则难服才人之心矣。

予谓传奇无冷热，只怕不合人情。如其离合悲欢，皆为人情所必至，能使人哭，能使人笑，能使人怒发冲冠，能使人惊魂欲绝，即使鼓板不动，场上寂然，而观者叫绝之声，反能震天动地。是以人口代鼓乐，赞叹为战争，较之满场杀伐，钲鼓雷鸣而人心不动，反欲掩耳避喧者为何如？岂非冷中之热胜于热中之冷，俗中之雅逊于雅中之俗乎哉？

■译文

当今人们所崇尚，演员所学习的剧本，都在“热闹”两字。冷静文雅的剧本，都是他们深恶痛绝的。然而戏文太冷静，词曲太文雅，本来就足够让人产生厌倦，这是作者自找被厌弃，并不是别人有心放弃它。然而一些尽管外表看似冷静，内在却蕴涵极大热情的剧本，或是文词极其典雅，情节却接近通俗的剧本，只要稍加修饰润色，配上音乐，就可直接搬上戏台演出，这有何难？竟有人不问长短，一概冷落它、抛弃它，这就很难让才子们心服了。

我认为剧本没什么冷热之分，只怕不符合人情事理。如果剧本中的悲欢离合都是人的感情必到之处，能使人哭，能使人笑，能使人怒发冲冠，能使人惊魂欲绝，即使锣鼓不鸣，台上寂然，然而观众叫绝的声音，反倒能震天动地。这样用人的口代替锣鼓，用赞叹表现战争，比起满场厮杀、战鼓雷鸣，观众却无动于衷，反而想掩住耳朵避免喧闹的情形，又怎么样呢？这难道不是冷中的热胜过热中的冷，俗中的雅逊色于雅中的俗吗？

变调第二

变调者，变古调为新调也。此事甚难，非其人不行，存此说以俟作者。才人所撰诗赋古文，与佳人所制锦绣花样，无不随时更变。变则新，不变则腐；变则活，不变则板。至于传奇一道，尤是新人耳目之事，与玩花赏月同一致也。使今日看此花，明日复看此花，昨夜对此月，今夜复对此月，则不特我厌其旧，而花与月亦自愧其不新矣。故桃陈则李代，月满即亏生。花月无知，亦能自变其调，矧词曲出生人之口，独不能稍变其音，而百岁登场，乃为三万六千日雷同合掌之事乎？

吾每观旧剧，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则喜其音节不乖，耳中免生芒刺；惧则惧其情事太熟，眼角如悬赘疣。学书学画者，贵在仿佛大都，而细微曲折之间，正不妨增减出入，若止为依样葫芦，则是以纸印纸，虽云一线不差，少天然生动之趣矣。因创二法，以告世之执郢斤者。

■译文

变调，就是变古调为新调。这事很难，不懂行的人是做不了的。我保留这种说法来等待作者的验证。才子们所写的诗赋古文和美人所绣的锦绣花样，没有不随时变更的。变就新颖，不变就陈腐；变就灵活，不变就呆板。至于剧本的创作，尤其是让人耳目一新的事，跟玩花赏月是同一回事。假使今天观赏这花，明天还是观赏这花，昨夜对着这月，今夜还是对着这月，那么不仅是我讨厌它们的陈旧，就是花和月也会为它们的不新鲜而自感惭愧了。所以桃花谢了就有李花来替代，月圆了就会月缺。花和月没有知觉，也能自己改变自己的形态，况且戏曲出自活人之口，唯独不能稍微改变自己的音调，而是一部戏演上一百年，却为的是三万六千日演完全雷同的戏吗？

我每次观看旧戏，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是担心。高兴的是它的音调没有不协调，耳中免去了像在长刺一般的难受；担心的是它的情节太熟悉，就像眼角上挂的肉瘤。学书法和学绘画的人，贵在自己的作品仿佛和大名家的相似，但在细微曲折的地方，倒不妨有些增减出入。假如只是依葫芦画瓢，那么就只是复印的作品，虽说丝毫不差，却缺少了自然生动的趣味。因此我自创了两种变调的方法，用来告诉世上那些搞戏曲音乐的人。

缩长为短

观场之事，宜晦不宜明。其说有二：优孟衣冠，原非实事，妙在隐隐跃跃之间。若于日间搬弄，则太觉分明，演者难施幻巧，十分音容，止作得五分观听，以耳目声音散而不聚故也。且人无论富贵贫贱，日间尽有当行之事，阅之未免妨工。抵暮登场，则主客心安，无妨时失事之虑，古人秉烛夜游，正为此也。然戏之好者必长，又不宜草草完事，势必阐扬志趣，摹拟神情，非达旦不能告阕。然求其可以达旦之人，十中不得一二，非迫于来朝之有事，即限于此际之欲眠，往往半部即行，使佳话截然而止。

予尝谓好戏若逢贵客，必受腰斩之刑。虽属谑言，然实事也。与其长而不终，无宁短而有尾，故作传奇付优人，必先示以可长可短之法：取其情节可省之数折，另作暗号记之；遇清闲无事之人，则增入全演，否则拔而去之。此法是人皆知，在梨园亦乐于为此。但不知减省之中，又有增益之法。使所省数折，虽去若存，而无断文截角之患者，则在秉笔之人略加之意而已。法于所删之下折，另增数语，点出中间一段情节，如云昨日某人来说某话，我如何答应之类是也；或于所删之前一折，预为吸起，如云我明日当差某人去干某事之类是也。如此，则数语可当一折，观者虽未及看，实与看过无异，此一法也。

予又谓多冗之客，并此最约者亦难终场，是删与不删等耳。尝见贵介命题，止索杂单，不用全本，皆为可行即行，不受戏文牵制计也。予谓全本太长，零出太短，酌乎二者之间，当仿《元人百种》之意，而稍稍扩充之，另编十折一本，或十二折一本之新剧，以备应付忙人之用。或即将古书旧戏，用长房妙手，缩而成之。但能沙汰得宜，一可当百，则寸金丈铁，贵贱攸分，识者重其简贵，未必不弃长取短，另开一种风气，亦未可知也。此等传奇，可以一席两本，如佳客并坐，势不低昂，皆当在命题之列者，则一后一先，皆可为政，是一举两得之法也。有暇即当属草，请以下里巴人，为白雪阳春之倡。

■译文

看戏的事，适宜安排在晚上，而不适宜在白天。这样说的原因有两点：演员演戏，演的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事，妙处就在隐隐约约之间。假如在白天演出，观众就会觉得太过于明亮，演员也难施展虚幻的技巧。十分的音容，观众只能当作五分来观赏，这是因为白天观众耳闻目睹的注意力容易分散，不容易集中的缘故。况且人不论富贵贫贱，白天都有应该做的事，看戏未免妨碍做事。到了晚上才演戏，那么演员和观众都能安心，没有误时误事的牵挂。古人手持蜡烛夜游，正是因为这样。然而好的戏一定要长，又不适宜草率收场，势必让戏中的人物尽情抒发胸臆，模拟各种神情，不演到天亮不能罢休。可是，要找那可以通宵达旦看戏的人，十人中难得找到一两个。观众不是迫于第二天有事，就是限于此时已是昏昏欲睡，往往只看半部戏就走了，使好戏不得不中断。

我曾经说，好戏如果遇到贵客，一定会遭受腰斩之刑。虽说是玩笑话，然而是事实。与其戏长却让人不能看完，还不如宁可戏短却让人能看到结尾。因此创作剧本供给演员演出，一定要先告诉他们把戏演得可长可短的方法：选取情节可省略的那几折戏，特别用记号标明；遇上清闲无事的人看戏，就把可省略的几折戏增加进去全演，否则就抽出来去掉。这方法是人们都知道的，戏班子也乐意这样做。只是人们不知道减省的方法之中，又含有增加的方法。要使所略的几折戏虽然去掉仍如存在，没有残缺不全的担忧，就在于作者省略加留意罢了。其方法是在所删去的几折戏的下一折前，另外增加几句话，点出中间的一段情节，比如说昨天某人来说什么话，我如何答应这一类的；或是在所删去的几折戏之前的一折末尾，预先做点交代，比如说我明天要差使某人去干什么事这一类的。这样，几句话就可当一折戏，观众虽没看过这折戏，实际跟看过的也没什么不同，这是一种方法。

我又认为，那些事务繁多的观众，连最简约的戏也难看到终场，这删与不删都是一回事。我曾见过贵人点戏，只索要折子戏的戏单，不要全本，都是从可走就走，不被剧情牵制来考虑的。我认为全本戏太长，折子戏又太短，在这两者之间斟酌，应该仿照《元人百种》的做法，稍稍扩充一下，另编一些十折一本，或是十二折一本的新剧，准备用来应付忙人观看。有时就将古书旧戏，用费长房那样的妙手把它缩写成短一些的。只要能淘汰得当，一部戏可当一百部戏，那么一寸金与一丈铁，贵贱分明，有识之人看重它的简约，未必不会弃长取短，另开一种风气，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剧本，可以一晚上演出两本。如果有贵客坐在一起，地位不相上下，都应有点戏的资格，就可一后一先，都可点戏，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我有闲暇的话，就该去写，请让我以下里巴人的卑微身份，来倡导像阳春白雪那样高雅的艺术。

变旧成新

演新剧如看时文，妙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演旧剧如看古董，妙在身生后世，眼对前朝。然而古董之可爱者，以其体质愈陈愈古，色相愈变愈奇。如铜器玉器之在当年，不过一刮磨光莹之物耳，迨其历年既久，刮磨者浑全无迹，光莹者斑驳成文，是以人人相宝，非宝其本质如常，宝其能新而善变也。使其不异当年，犹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则与今时旋造者无别，何事什佰其价而购之哉？旧剧之可珍，亦若是也。

今之梨园，购得一新本，则因其新而愈新之，饰怪妆奇，不遗余力；演到旧剧，则千人一辙，万人一辙，不求稍异。观者如听蒙童背书，但赏其熟，求一换耳换目之字而不得，则是古董便为古董，却未尝易色生斑，依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我何不取旋造者观之，犹觉耳目一新，何必定为村学究，听蒙童背书之为乐哉？

然则生斑易色，其理甚难，当用何法以处此？曰：有道焉。仍其体质，变其丰姿，如同一美人，而稍更衣饰，便足令人改观，不俟变形易貌，而始知别一神情也。体质维何？曲文与大段关目是已。丰姿维何？科诨与细微说白是已。曲文与大段关目不可改者，古人既费一片心血，自合常留天地之间，我与何仇，而必欲使之埋没？且时人是古非今，改之徒来讪笑，仍其大体，既慰作者之心，且杜时人之口。

科诨与细微说白，不可不变者，凡人作事，贵于见景生情，世道迁移，人心非旧，当日有当日之情态，今日有今日之情态，传奇妙在入情，即使作者至今未死，亦当与世迁移，自啭其舌，必不为胶柱鼓瑟之谈，以拂听者之耳。况古人脱稿之初，便觉其新，一经传播，演过数番，即觉听熟之言难于复听，即在当年，亦未必不自厌其繁，而思陈言之务去也。我能易以新词，透入世情三昧，虽观旧剧，如阅新篇，岂非作者功臣？使得为鸡皮三少之女，前鱼不泣之男，地下有灵，方颂德歌功之不暇，而忍心矫制责之哉？但须点铁成金，勿令画虎类狗。又须择其可增者增，当改者改，万勿故作知音，强为解事，令观者当场喷饭，而群罪作俑之人，则湖上笠翁不任咎也。此言润泽枯槁，变易陈腐之事。

予尝痛改《南西厢》，如《游殿》《问斋》《逾墙》《惊梦》等科诨，及《玉簪·偷词》《幽闺·旅婚》诸宾白，付伶工搬演，以试旧新，业经词人谬赏，不以点窜为非矣。

尚有拾遗补缺之法，未语同人，兹请并终其说。旧本传奇，每多缺略不全之事，刺谬难解之情。非前人故为破绽，留话柄以贻后人，若唐诗所谓“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乃一时照管不到，致生漏孔，所谓“至人千虑，必有一失”。此等空隙，全靠后人泥补，不得听其缺陷，而使千古无全文也。女娲氏炼石补天，天尚可补，况其他乎？但恐不得五色石耳。姑举二事以概之。

赵五娘于归两月，即别蔡邕，是一桃夭新妇。算至公姑已死，别墓寻夫之日，不及数年，是犹然一冶容诲淫之少妇也。身背琵琶，独行千里，即能自保无他，能免当时物议乎？张大公重诺轻财，资其困乏，仁人也，义士也。试问衣食名节，二者孰重？衣食不继则周之，名节所关则听之，义士仁人，曾若是乎？此等缺陷，就词人论之，几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无异矣，可少补天塞地之人乎？

若欲于本传之传，劈空添出一人，送赵五娘入京，与之随身作伴，妥则妥矣，犹觉伤筋动骨，太涉更张。不想本传内现有一人，尽可用之而不用，竟似张大公止图卸肩，不顾赵五娘之去后者。其人为难？着送钱米助丧之小二是也。《剪发》白云：“你先回去，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则是大公非无仆从之人，何以吝而不使？予为略增数语，补此缺略，附刻于后，以政同心。此一事也。

《明珠记》之《煎茶》，所用为传消递息之人者，塞鸿是也。塞鸿一男子，何以得事嫔妃？使宫禁之内，可用男子煎茶，又得密谈私语，则此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乎？此等破绽，妇人小儿皆能指出，而作者绝不经心，观者亦听其疏漏；然明眼人遇之，未尝不哑然一笑，而作无是公看者也。若欲于本家之外，凿空构一妇人，与无双小姐从不谋面，而送进驿内煎茶，使之先通姓名，后说情事，便则便矣，犹觉生枝长节，难免赘瘤。不知眼前现有一妇，理合使之而不使，非特王仙客至愚，亦觉彼妇太忍。彼妇为谁？无双自幼跟随之婢，仙客观在作妾之人，名为采苹是也。无论仙客觅人将意，计当出此，即就采苹论之，岂有主人一别数年，无由把臂，今在咫尺，不图一见，普天之下有若是之忍人乎？予亦为正此迷谬，止换宾白，不易填词，与《琵琶》改本并列于后，以政同心。又一事也。

其余改本尚多，以篇帙浩繁，不能尽附。总之，凡予所改者，皆出万不得已，眼看不过，耳听不过，故为铲削不平，以归至当，非勉强出头，与前人为难者比也。凡属高明，自能谅其心曲。

插科打诨之语，若欲变旧为新，其难易较此奚止百倍？无论剧剧可增，出出可改，即欲隔日一新，逾月一换，亦诚易事。可惜当世贵人，家蓄名优数辈，不得一诙谐弄笔之人，为种词林萱草，使之刻刻忘忧。若天假笠翁以年，授以黄金一斗，使得自买歌童，自编词曲，口授而身导之，则戏场关目，日日更新，毡上诙谐，时时变相。此种技艺，非特自能夸之，天下人亦共信之。然谋生不给，遑问其他？只好作贫女缝衣，为他人助娇，看他人出阁而已矣。

■译文

演新戏如同看新文章，妙处就在从来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见到过；演旧戏如同看古董，妙处就在身处后世，却能眼见前朝的东西。然而古董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它的质地越陈旧越古老，颜色和外表就越变越奇。比如铜器、玉器，在当时只不过是一些刮磨得光亮晶莹的物品，等到它们经历了久远的年代，刮磨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光亮晶莹的地方变得斑驳成纹，因此人人都珍爱它们，并不是珍爱它们的本质如往常，而是珍爱它们能够善变出新。假使它们与当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一些刮磨得光亮晶莹的物品，那么就跟现在刚造出来的物品没有什么差别了，何必要用十倍百倍的价钱来购买它们呢？旧戏之所以可贵，也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的戏班子，买到一本新剧本，就因为它新而想把它演得更加新奇，竟不遗余力地追求服饰的怪异和化妆的奇特；演到旧剧的时候，就千人一个样，万人也一个样，不寻求稍微的变动。观众如同听发蒙的儿童背书，只可欣赏他背得熟悉，想要听到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字，却是不可能的。那么，这古董虽是古董，却未曾改变颜色而产生斑纹，依然是一件刮磨得光亮晶莹的物品。我们为什么不拿刚造的来观赏，还能觉得耳目一新，何必一定要做乡村的学究，把听发蒙的儿童背书当作乐趣呢？

既然这样，那么要想古董产生斑纹、改变颜色是很难的，应当用什么办法来处理它呢？我说：有办法。就是保留它的质地，改变它外表的丰姿。如同一位美人，只要稍稍变换她的衣服和饰物，便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不用改变形体和容貌，就可以见到另一番神情了。戏曲的质地是什么？就是曲文和大段的关目。外表的丰姿是什么？就是插科打诨与细微的说白。曲文和大段的关目不可改动的原因，是因为古人既然花费了一番心血，自然适合常留天地之间。我们跟古人有什么仇恨，却一定要把它埋没呢？况且当代人厚古薄今，改动它只会招来人们的讪笑。保留原作的大致内容，既告慰了作者的心，又堵住了当代人的嘴。

插科打诨与细微说白不可不改动的原因，是因为人们做事，贵在触景生情。世道变迁了，人心也改变了，当时有当时的情态，现在有现在的情态。戏曲作品的妙处就在合乎情理，即使作者到现在还活着，也应该随着世道的变迁，自己转变自己的说法，一定不会说一些拘泥的不能变通的话，用来拂逆听众的耳朵。况且古人的剧本刚脱稿时，便觉得它新鲜，一经传播，演过数次后，便觉得耳熟能详的台词很难再听，就是在当年，也未必不自感厌烦，而想到务必去掉那些陈旧的语言。假如我们能把陈旧的语言改变成新词，深刻地揭示当今的世态人情，即使是观看旧剧，却如同观看新剧一样。这难道说作者不是功臣吗？能够把旧剧本改变成如同容貌一新的少女、继续受宠的少男一样，重新焕发青春，永不受到冷落，要是作者地下有灵，就连歌功颂德还来不及，又怎会忍心因为我们改变了他的作品而责怪我们呢？只是修改旧剧本，必须是点铁成金，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还必须选择剧本，那些可增加的就增加，应当修改的就修改，千万不要故为知音，牵强附会，到演出时让观众笑得喷饭，却把全部罪过都怪在我这个最先做这事的人身上，那么我李笠翁可不承担这个责任。这里说的是对旧剧本中那些枯燥乏味的地方要润色，对那些陈腐的地方要改变的事。

我曾经竭力修改《南西厢》，如《游殿》《问斋》《逾墙》《惊梦》等戏中的插科打诨，以及《玉簪·偷词》《幽闺·旅婚》等戏中的宾白，然后把它们交给演员演出，当作新旧对比，已经受到戏剧作者的赞赏，没有因为我的改动而认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修改旧剧本，还有一个拾遗补缺的方法，我没有告诉同行，现在让我一并把它说完。旧剧本，常有很多残缺不全的地方，以及荒谬难解的地方。这并不是前人故意造成破绽，给后人留下话柄，恰如唐诗中所说的“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而是一时照顾不到，也就造成了漏洞，正是人们所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些漏洞，全靠后人来填补，不能听任它们缺漏，造成长期以来没有完善的剧本。女娲氏炼石补天，天尚且可补，何况其他东西呢？只是恐怕得不到五彩石而已。姑且举两个事例来说明。

《琵琶记》中的赵五娘新婚才两个月，就跟丈夫蔡邕分别，当时她还是一个桃花般娇娆的新媳妇。算到她的公公、婆婆死去，拜别二老的墓地，去寻找丈夫的时候为止，也不过几年的时间，她依然是一个容貌妖冶、容易挑逗异性的少妇。她身背琵琶，独行千里，即使能自己保证不出别的事，但能避免当时众人的闲言碎语吗？张大公看重诺言，仗义疏财，资助家境窘困的赵五娘，是一位仁人义士。试问衣食与名节，这二者谁重谁轻？衣食不足就去周济她，与名节相关的事却听之任之，仁人义士会像这样吗？这样的漏洞，就戏曲创作的人来说，几乎跟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没有什么差异了，怎么可以缺少补天塞地的人呢？

如果想在本剧之外，凭空添上一人，送赵五娘进京，与她随身做伴，妥当是妥当了，还是让人觉得像伤筋动骨，改动太大。没有想到这个剧本中有一个现成的人，完全可以用这个人却没有用，竟像是张大公只图推卸责任，却不顾赵五娘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一样。这个人是谁呢？就是张大公派去送钱和送米，帮助赵五娘办丧事的小二。《剪发》一折戏中张大公说：“你先回去，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这就是说张大公并不是没有仆从的人，凭什么吝啬却不使用呢？我给剧中这一段略微增加了几个语句，来弥补这个缺漏，现附在篇后，用来征求同行的意见。这是一个事例。

《明珠记》的《煎茶》一出戏中，用来作为传递消息的人是塞鸿。塞鸿这一个男子，凭什么能够去服侍嫔妃呢？假使内宫之中可以用男子煎茶，还能够和男子密谈私语，那么这样的事都可以做，还有什么事不可以做呢？这样的破绽，妇女和小孩都能指出来，可是作者漫不经心，观众也听任这些疏漏存在。然而明眼人看了，不免会哑然一笑，却当作没有这个人来看待。假如要在本家之外，凭空虚构一个妇人，跟无双小姐从没见过面，却送进内宫煎茶，让她先通报姓名，然后说明来由，这样做方便是方便了，还是觉得节外生枝，难免啰唆。不知道眼前有一个现成的妇人，理应使用她却没有使用，不仅让人觉得王仙客太愚蠢，也觉得那个妇人太狠心。那个妇人是谁？就是自幼跟随无双的婢女，现在给王仙客做妾的人，名字叫采苹。且不说王仙客应当出这主意，即使就采苹来说，怎么有跟主人一别几年，没有能服侍主人，而今主人近在咫尺，却不想跟主人见上一面的？普天之下，有这样狠心的人吗？我也是为了纠正这个错误，只变换了宾白，没有改变唱词，把它和《琵琶记》的改本一并刊在后面，用来征求同行的意见。这是另一个事例。

其余的改本还很多，都因篇帙浩繁，不能全都附上。总之，凡是我修改的剧本，都是出于万不得已，眼睛看不过去，耳朵听不过去，因此就对这些不平顺的地方进行铲削，使它们归于恰当。这并不是逞强出什么风头，故意跟前人过不去。凡是高明的人，自然能体谅我的良苦用心。

旧剧本中插科打诨的话，假如想要变旧为新，那难易的程度跟这相比，何止容易百倍？不说每部剧都可以增加，每一出戏都可以改动，即使想要隔一天一新，过一个月一换，也确实是容易的事。可惜当今世上的贵人，家里养着许多有名的戏曲演员，却不能够有一个文笔诙谐的人，为他种上戏坛中可以忘忧的萱草，让他时时刻刻忘掉忧愁。假如上天还让我李笠翁多活几年，授给我一斗黄金，让我能够自己买戏童，自己编写戏曲，言传身教，那么戏台上的剧情会天天更新，戏台上的诙谐能时时变化。这种技艺，并不只是我自夸海口，普天下的人也都相信。然而我自谋生计尚且顾不上，哪里能顾得上其他的事？只好像贫穷女子缝嫁衣一样，为他人增添娇媚，看他人出嫁罢了。

附：《琵琶记·寻夫》改本

【胡捣练】〔旦上〕辞别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画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将此勉哀求。

鬼神之道，虽则难明；感应之理，未尝不信。奴家昨日，在山上筑坟，偶然力乏，假寐片时。忽然梦见当山土地，带领着无数阴兵，前来助力。又亲口嘱付，着奴家改换衣装，往京寻取夫婿。乃至醒来，那坟台果然筑就。可见真有神明，不是空空一梦。只得依了梦中之言，改换作道姑打扮。又编下一套凄凉北调，到途路之间，逢人弹唱，抄化些资粮糊口，也是一条生计。只是一件：我自做媳妇以来，终日与公姑厮守，如今虽死，还有个坟茔可拜；一旦撇他而去，真个是举目凄然。喜得奴家略晓丹青，只得借纸笔传神，权当个丁兰刻木，背在肩上行走，只当还与二亲相傍一般。遇着小祥忌日，也好展开祭奠，不枉做媳妇的一点孝心。有理！有理！颜料纸张，俱已备下，只是凭空摹拟，恐怕不肖神情，且待我想象起来。

【三仙桥】一从他每死后，要相逢，不能勾。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如今该下笔了。〔欲画又止介〕苦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描先泪流。〔画介〕描不出他苦心头，描不出他饥症候。〔又想介〕描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又画介〕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画完了，待我细看一看。〔看介〕呀！像倒极像，只是画得太苦了些，全没些欢容笑口。呀！公婆，公婆，非是媳妇故意如此。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待我悬挂起来，烧些纸钱，奠些酒饭，然后带出门去便了。〔挂介〕嗳！我那公公婆婆呵！媳妇只为往京寻取丈夫，撇你不下，故此图画仪容，以便随身供养。你须是有灵有感，时刻在暗里扶持。待媳妇早见你的孩儿，痛哭一场，说完了心事，然后赶到阴司，与你二人做伴便了。啊呀，我那公婆呵！〔哭介〕

【前腔】非是奴寻夫远游，只怕我公婆绝后。奴见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拜完了，如今收拾起身。论起理来，该先别坟茔，然后去别张大公才是。只为要托他照管坟茔，须是先别了他，然后同至坟前，把公婆的骸骨，交付与他便了。〔锁门行介〕只怕奴去后，冷清清，有谁来祭扫？纵使遇春秋，一陌纸钱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冻馁的公婆，死做个绝祭祀的姑舅！

来此已是，大公在家么？〔丑上〕收拾草鞋行远路，安排包裹送娇娘。呀！五娘子来了。老员外有请！〔末上〕衰柳寒蝉不可闻，金风败叶正纷纷；长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阳关无故人。呀！五娘子，我正要过来送你，你却来了。〔旦〕因有远行，特来拜别。大公请端坐，受奴家几拜。〔末〕来到就是了，不劳拜罢。〔旦拜，末同拜介〕〔旦〕高厚恩难报，临岐泪满巾。〔末〕从今无别事，拭目待归人。〔末起，旦不起介〕〔末〕五娘子请起。呀！五娘子，你为何跪在地下不肯起来？〔旦〕奴家有两件大事奉求，要大公亲口许下，方敢起来。〔末〕孝妇所求，一定是纲常伦理之事，老夫一力担当，快些请起！〔旦起介〕〔末〕叫小二看椅子过来，与五娘子坐了讲话。〔旦〕告坐了。〔末〕五娘子，你方才说的，是那两件事？〔旦〕第一件，是怕奴家去后，公婆的坟茔没人照管，求大公不时看顾。每逢令节，代烧一陌纸钱。〔末〕这是我分内之事，自然照管，何须你嘱付。第二件呢？〔旦〕第二件，因奴家是个少年女子，远出寻夫，没人作伴，路上怕有嫌疑，求公公大发婆心，把小二借与奴家作伴，到京之日，即便遣人送还。这一件事，关系奴家的名节，断求慨允。〔末〕五娘子，这件事情，比照管坟茔还大，莫说待你拜求，方才肯许，不是个仗义之人；就是听你讲到此处，方才思念起来，把小二送你，也就不成个张广才了。我昨日思想，不但你只身行走，路上嫌疑；就是到了京中，与你丈夫相见，他问你在途路之中如何宿歇，你把甚么言语答应他？万一男子汉的心肠多疑少信，将你埋葬公婆的大事且不提起，反把形迹二字与你讲论起来，如何了得！这也还是小事。他三载不归，未必不在京中别有所娶。我想那房家小，看见前妻走到，还要无中生有，别寻说话，离间你的夫妻，何况是远远寻夫，没人作伴？若把几句恶言加你，岂不是有口难分？还有一说：你丈夫临行之日，把家中事情拜托于我，我若容你独自寻夫，有碍他终身名节，日后把甚么颜面见他？就是死到九泉，也难与你公婆相会。这个主意，我先定下多时了，已曾吩咐小二，着他伴你同行，不劳吩咐，放心前去便了。〔旦起拜介〕这等多谢公公！奴家告别了。〔末〕且慢些，再请坐下。我且问你：你既要寻夫，那路上的盘费，已曾备下了么？〔旦〕并不曾有。〔末〕既然没有，如何去得？〔旦指背上琵琶介〕这就是奴家的盘费。不瞒公公说，已曾编下一套凄凉北调，谱入丝弦，一路弹唱而行，讨些钱米度日。〔丑〕这等说来，竟是叫化了。这样主意，我做不惯。不要总承，快寻别个去罢！〔末〕我自有主意，不消多嘴！五娘子，你前日剪发葬亲，往街坊货卖，倒不曾问得你卖了几贯钱财，可勾用么？〔旦〕并无人买，全亏大公周济。〔末〕却又来！头发可以作髭，尚且卖不出钱财，何况是空空弹唱？万一没人与钱，你还是去的好？转来的好？流落在他乡，不来不去的好？那些长途资斧，我也曾与你备下，不劳费心。也罢，你既费精神，编成一套词曲，不可不使老朽闻之。你就唱来，待我与你发个利市。〔旦〕这等待奴家献丑。若有不到之处，求大公改正一二。〔末〕你且唱来。〔旦理弦弹唱，末不住掩泪，丑不住哭介〕

【北越调斗鹌鹑】静理冰弦，凝神息喘，待诉衷肠，将眉略展。怕的是听者愁听，闻声去远。虽不比杞梁妻，善哭夫，也去那哭倒长城的孟姜不远。

【紫花儿序】俺不是好云游闲离闺阃，也不是背人伦强抱琵琶，都则为远寻夫苦历山川。说甚么金莲窄小，道路迍邅，鞋穿，便做到骨葬沟渠首向天，保得过面无惭腆。好追随地下姑嫜，得全名，死也无冤。

【天净沙】当初始配良缘，备饔飧尚有余钱。只为儿夫去远，遇荒罹变，为妻庸祸及椿萱。

【金蕉叶】他望赈济心穿眼穿，俺遭抢夺粮悬命悬。若不是遇高邻分粮助，怎能勾慰亲心将灰复燃？

【小桃红】可怜他游丝一缕命空牵，要续愁无线。俺也曾自餍糟糠备亲膳，要救余年，又谁料攀辕卧辙翻成劝？因来灶边，窥奴私咽，一声儿哭倒便归泉。

【调笑令】可怜，葬无钱！亏的是一位恩人，竟做了两次天。他助丧非强由情愿。实指望吉回凶转，因灾致祥无他变，又谁知，后运同前！

【秃厮儿】俺虽是厚面皮无羞不腆，怎忍得累高邻鬻产输田？只得把香云剪下自卖钱，到街坊哭声喧，谁怜？

【圣药王】俺待要图卸肩，赴九泉，怎忍得亲骸朽露饱飞鸢？欲待把命苟延，较后先，算来无幸可徼天，哭倒在街前。

【麻郎儿】感义士施恩不倦，二天外，又复加天。则为这好仗义的高邻忒煞贤，越显得受恩的浅深无辨。

【么篇】徒跣，把罗裙自捻，裹黄泥去筑坟圈。感山灵，神通昼显，又指去路，劝人赴远。

【络丝娘】因此上顾不的鞋弓袜浅，讲不起抛头露面。手拔琵琶，原非自遣，要诉出衷肠一片。

【东原乐】暂把丧衣覆，乔将道服穿。为缺资财，致使得身容变。休怪俺孝妇啼痕学杜鹃，只为多愁怨，渍染得缞麻如茜。

【拙鲁速】可怜俺日不停，夜不眠，饥不餐，冷不燃。当日呵，辨不出桃花人面，分不开藕瓣金莲；到如今藕丝花片，落在谁边？自对菱花，错认椿萱，止为忧煎。才信道家宽出少年。

【尾】千愁万绪提难遍，只好绾绦中一线。听不出眼泪的休解囊，但有酸鼻的仁人，请将钞袋儿展。

〔末〕做也做得好，弹也弹得好，唱也唱得好，可称三绝。〔出银介〕这一封银子，就当润喉润笔之资，你请收下。〔旦谢介〕〔末〕小二过来。他方才弹唱的时节，我便为他声音凄楚，情节可怜，故此掉泪。你知道些甚么，也号号咷咷，哭个不了？〔丑〕不知甚么原故，听到其间，就不知不觉哭将起来，连我也不明白。〔末〕这等我且问你：方才送他的银子，万一途中不勾，依旧要叫化起来，你还是情愿不情愿？〔丑〕情愿！情愿！〔末〕为甚么以前不情愿，如今忽然情愿起来？〔丑想介〕正是，为甚么原故，忽然改变起来？连我也不明白。〔末〕好，这叫作：孝心所感，铁人流泪；高僧说法，顽石点头。五娘子，你一片孝心，就从今日效验起了，此去定然遂意。我且问你：你公婆的坟茔，曾去拜别了么？〔旦〕还不曾去。要屈太公同行，好对着公婆当面拜托。〔末〕一发见得到！就请同行。叫小二，与五娘子背了琵琶。〔丑〕自然。莫说琵琶，就是要带马桶，我也情愿挑着走了。〔末〕五娘子，我还有几句药石之言，要吩咐你，和你一而行走，一而讲罢。〔旦〕既有法言，便求赐教。〔行介〕

【斗黑】〔末〕伊夫婿，多应是贵官显爵。伊家去，须当审个好恶。只怕你这般乔打扮，他怎知觉？一贵一贫，怕他将错就错。〔合〕孤坟寂寞，路途滋味恶。两处堪悲，万愁怎摸！

〔末〕已到坟前了。蔡大哥！蔡大嫂！你这个孝顺媳妇，待你二人，可谓“生事以礼，死葬以礼，祭之以礼”，无一事不全的了！如今远出寻夫，特来拜别，将坟墓交托于我。从今以后，我就当你媳妇，逢时化纸，遇节烧钱，你不消虑得。只是保佑他一路平安，早与丈夫相会。他一生行孝的事情，只有你夫妻两口，与我张广才三人知道。你夫妻死了，止剩得我一个在此，万一不能勾见他，这孝妇一片苦心，谁人替他表白？趁我张广才未死，速速保佑他回来。待我见他一面，把你媳妇的好处，细细对他讲一遍，我张广才这个老头儿，就死也瞑目了。唉，我那老友呵！〔旦〕我那公婆呵！〔同放声大哭，丑亦哭介〕〔末〕五娘子！

【忆多娇】我承委托当领诺。这孤坟，我自看守，决不爽约。但愿你途中身安乐。〔合〕举目萧索，满眼盈盈泪落。

〔旦〕公婆，你媳妇如今去了！大公，奴家去了！〔末〕五娘子，你途间保重，早去早回！小二，你好生服侍五娘子，不要叫他费心。〔丑〕晓得！

〔旦〕为寻夫婿别孤坟，〔末〕只怕儿夫不认真。

〔合〕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旦掩泪同丑先下〕〔末目送，作哽咽不能出声介〕嗳，我、我、我明日死了，那有这等一个孝顺媳妇！可怜！可怜！〔掩泪下〕

《明珠记·煎茶》改本

第一折

【卜算子】〔生冠带上〕未遇费长房，已缩相思地。咫尺有佳音，可惜人难寄。

下官王仙客，叨授富平县尹。又为长乐驿缺了驿官，上司命我带管三月。近日朝廷差几员内官，带领三十名宫女，去备皇陵打扫之用，今日申牌时分，已到驿中。我想宫女三十名，焉知无双小姐不在其内？要托人探个消息，百计不能。喜得里面要取人服侍，我把塞鸿扮做煎茶童子，送进去承值，万一遇见小姐，也好传个信儿。塞鸿那里？〔丑上〕蓝桥今夜好风光，天上群仙降下方。只恐云英难见面，裴航空自捣玄霜。塞鸿伺候。〔生〕今日送你进去煎茶，专为打探无双小姐的消息，你须要用心体访。〔丑〕小人理会得。〔生〕随着我来。〔行介〕你若见了小姐呵。

【玉交枝】道我因他憔悴，虽则是断机缘，心儿未灰，痴情还想成婚配。便今世不共鸳帏，私心愿将来世期，倒不如将生换死求连理。〔合〕料伊行冰心未移，料伊行柔肠更痴。

说话之间，已至馆驿前了。〔丑〕管门的公公在么？〔净上〕走马近来辞帝阙，奉差前去扫皇陵。甚么人？到此何干？〔生〕带管驿事富平县尹，送煎茶人役伺候。〔净〕着他进来。〔丑进见介〕〔净看怒介〕这是个男子，你为甚么送他进来呢？〔生〕是个幼年童子。〔净〕看他这个模样，也不是个幼年童子了。好个不通道理的县官！就是上司官员，带着家眷从此经过，也没有取男子服事之理，何况是皇宫内院的嫔妃，肯容男子见面？叫孩子们，快打出去，着他换妇人进来。这样不通道理，还叫他做官！〔骂下〕〔生〕这怎么处？

【前腔】精神徒费。不收留，翻加峻威，道是男儿怎入裙钗队。叹宾鸿，有翼难飞！〔丑〕老爷，你偌大一位县官，怕差遣妇人不动？拨几个民间妇女进去就是了，愁他怎的！〔生〕塞鸿，你那里知道。民间妇人尽有，只是我做官的人，怎好把心事托他。幽情怎教民妇知，说来徒使旁人议。〔合前〕且自回衙，少时再作道理。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第二折

【破阵子】〔小旦上〕故主恩情难背，思之夜夜魂飞。

奴家采苹，自从抛离故主，寄养侯门，王将军待若亲生，王解元纳为侧室，唱随之礼不缺，伉俪之情颇谐，只是思忆旧恩，放心不下。闻得朝廷拨出宫女三十名，去备皇陵打扫，如今现在驿中。万一小姐也在数内，我和他咫尺之间，不能见面，令人何以为情。仔细想来，好凄惨人也！〔泪介〕

【黄莺儿】从小便相依。弃中途，履祸危，经年没个音书寄。到如今呵，又不是他东我西，山遥路迷。宫门一入深无底，止不过隔层帏。身儿不近，怎免泪珠垂。

〔生上〕枉作千般计，空回九转肠；姻缘生割断，最狠是穹苍。〔见介〕〔小旦〕相公回来了。你着塞鸿去探消息，端的何如？为甚么面带愁容，不言不语？〔生〕不要说起！那守门的太监，不收男子，只要妇人。妇人尽有，都是民间之女，怎好托他代传心事，岂不闷杀我也！

【前腔】无计可施为，眼巴巴看落晖。只今宵一过，便无机会。娘子，我便为此烦恼。你为何也带愁容？看你无端皱眉，无因泪垂，莫不是愁他夺取中宫位？那里知道这婚姻事呵！绝端倪。便图来世，那好事也难期。

〔小旦〕奴家不为别事，只因小姐在咫尺之间，不能见面，故主之情，难于割舍，所以在此伤心。〔生〕原来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小旦〕相公，你要传消递息，既苦无人；我要见面谈心，又愁无计。我如今有个两全之法，和你商量。〔生〕甚么两全之法？快些讲来。〔小旦〕他要取妇人承值，何不把奴家送去？只说民间之妇。若还见了小姐，妇人与妇人讲话，没有甚么嫌疑，岂不比塞鸿更强十倍？〔生〕如此甚妙！只是把个官人娘子扮作民间之妇，未免屈了你些。〔小旦〕我原以侍妾起家，何屈之有。〔生〕这等吩咐门上，唤一乘小娇进来，傍晚出去，黎明进来便了。

羡卿多智更多情，一计能收两泪零。

〔小旦〕鸡犬尚能怀故主，为人岂可负生成。

第三折

（此折改白不改曲。曲照原本，不更一字。）

【长相思】〔旦上〕念奴娇，归国遥，为忆王孙心转焦，楚江秋色饶。月儿高，烛影摇，为忆秦娥梦转迢。苦呵！汉宫春信消。

街鼓冬冬动戍楼，倚床无寐数更筹；可怜今夜中庭月，一样清光两地愁。奴家自到驿内，看看天色晚来。〔内打二鼓介〕呀，谯楼上面，已打二鼓了。独眠孤馆，展转凄其，待与姊妹们闲话消遣，怎奈他们心上无事，一个个都去睡了。教奴家独守残灯，怎生睡得去！

【二郎神】良宵杳，为愁多，睡来还觉。手揽寒衾风料峭。也罢，待我剔起银灯，到阶除下闲步一回，以消长夜。徘徊灯侧，下阶闲步无卿。只见惨淡中庭新月小。画屏间，余香犹袅。漏声高，正三更，驿庭人静寥寥。

那帘儿外面，就是煎茶之所，不免去就着茶炉，饮一杯若茗则个。正是：有水难浇心火热，无风可解泪冰寒。〔暂下〕〔小旦持扇上〕已入重围里，还愁见面遥；故人相对处，打点泪痕抛。奴家自进驿来，办眼偷瞧，不见我家小组。〔内作长叹介〕〔小旦〕呀，如今夜深人静，为何有沉吟叹息之声？不免揭起帘儿，觑他一眼。

【前腔】偷瞧，把朱帘轻揭，金铃声小。呀！那阶除之下，缓步行来的，好似我家小姐。欲待唤他，又恐不是。我且只当不知，坐在这里煎茶，看他出来，有何话说。〔旦上〕看，一楼茶烟香缭绕。呀！那个煎茶女子，好生面善。青衣执爨，分明旧识风标。悄语低声问分晓。那煎茶女子，快取茶来！〔小旦〕娘娘请坐，待我取来。〔送茶，各看，背惊介〕〔旦〕呀！分明是采苹的模样，他为何来在这里？〔小旦〕竟是我家小姐！待他唤我，我才好认他。〔旦〕那女子走近前来！你莫非就是采苹么？〔小旦〕小姐在上，妾身就是。〔跪介〕〔旦抱哭介〕〔合〕天那！何幸得萍水相遭！〔旦〕你为何来在这里？〔小旦〕说起话长。今夜之来，是采苹一点孝心，费尽机谋，特地来寻故主。请问小姐，老夫人好么？〔旦〕还喜得康健。采苹，你晓得王官人的消息么？郎年少，自分离，孤身何处飘摇？

〔小旦〕他自分散之后，贼平到京。正要来图婚配，不想我家遭此横祸，他就落魄天涯。近得金吾将军题请得官，现做富平县尹，权知此驿。

【啭林莺】他宦中薄禄权倚靠，知他未遂云霄。〔旦〕这等说来，他也就在此处了。既然如此，你的近况何如？随着谁人？作何勾当？〔小旦〕采苹自别夫人小姐，蒙金吾将军收为义女，就嫁与王官人，目今现在一处。〔旦〕哦，你和他现在一处么？〔小旦〕是。〔旦作醋容介〕这等讲来，我倒不如你了！鹪鹩已占枝头早，孤鸾拘锁，何日得归巢？〔小旦〕小姐不要多心。奴家虽嫁王郎，议定权为侧室，虚却正夫人的座位，还待着小姐哩！〔旦〕这等才是。我且问你，檀郎安否？怕相思，瘦损潘安貌。〔小旦〕他虽受折磨，却还志气不衰，容颜如旧。志气好，千般折挫，风月未全消。

他一片苦情，恐怕小姐不知，现付明珠一颗，是小姐赠与他的，他时时藏在身旁，不敢遗失。〔付珠介〕

【前腔】〔旦〕双珠依旧成对好，我两人还是蓬飘。采苹，我今夜要约他一会，你可唤得进来么？〔小旦〕这个使不得。老公公在外监守，又有军士巡更，那里唤得进来！〔旦〕莫非是你……〔小旦〕是我怎么样？哦，采苹知道了，莫非疑我吃醋么？若有此心，天不覆，地不载！小姐，利害所关，他委实进来不得。〔旦泪介〕嗳！眼前欲见无由到，驿庭咫尺，翻做楚天遥。〔小旦〕楚天犹小，着不得一腔烦恼。小姐有何心事，只消对采苹说知，待采苹转对他说，也与见面一般。〔旦〕枉心焦，我芳情自解，怎说与伊曹！

待我修书一封，与你带去便了。〔小旦〕说得有理，快写起来，一霎时天就明了。〔旦写介〕

【啄木公子】舒残茧，展兔毫，蚊脚蝇头随意扫。只怕我有万恨千愁，假饶会面难消。我有满腔愁怨，写向鸾笺怎得了？总有丹青别样巧，毕竟衷肠事怎描？只落得泪痕交。

【前腔】书才写，灯再挑，锦袋重封花押巧。书写完了，采苹，你与我传示他，好自支持，休为我长皱眉梢。〔小旦〕小姐，你与他的姻缘，毕竟如何？可有出宫相会的日子？〔旦〕为说汉宫人未老，怨粉愁香憔悴倒；寂寞园陵岁月遥，云雨隔蓝桥。

明珠封在书中，叫他依旧收好。〔小旦〕天色已明，采苹出去了。小姐，你千万保重！若有便信，替我致意老夫人。〔各哭介〕〔小旦〕小姐保重，采苹去了。〔掩泪下〕〔旦〕呀，采苹，你竟去了！〔顿足哭介〕

【哭相思尾】从此两下分离音信杳，无由再见亲人了。

〔哭倒介〕〔末上〕自不整衣毛，何须夜夜号。咱家一路辛苦，正要睡觉，不知那个宫人啾啾唧唧，一夜哭到天明，不免到里面去看来。呀！为何哭倒在地下？〔看介〕原来是刘宫人。刘宫人起来！〔摸介〕呀，不好了！浑身冰冷，只有心口还热。列位宫人快来！〔四宫女上〕并无奇祸至，何事疾声呼？呀！这是刘家姐姐，为何倒在地下？〔末〕列位宫人看好，待我去取姜汤上来。〔下〕〔宫女〕刘家姐姐，快些苏醒！〔末取姜汤上〕姜汤在此，快灌下去。〔灌醒介〕〔宫女〕刘家姐姐，你为甚么事情，哭得这般狼狈？

【黄莺儿】〔旦〕只为连日受劬劳，怯风霜，心胆摇，昨宵不睡挨到晓。〔末〕为甚么不睡呢？〔旦〕思家路遥，思亲寿高，因此蓦然愁绝昏沉倒。谢多娇，相将救取，免死向荒郊。

〔末〕好不小心！万一有些差池，都是咱家的干系哩！

【前腔】〔众〕人世水中泡。受皇恩，福怎消，何须苦忆家乡好。慈帏暂抛，相逢不遥，宽心莫把闲愁恼。〔内〕面汤热了，请列位宫人梳妆上轿。〔合〕曙光高，马嘶人起，梳洗上星轺。

〔宫女〕姊妹人人笑语阗，娘行何事独忧煎？

〔旦〕只因命带凄惶煞，心上无愁也泪涟。

授曲第三

声音之道，幽渺难知。予作一生柳七，交无数周郎，虽未能如曲子相公身都通显，然论其生平制作，塞满人间，亦类此君之不可收拾。然究竟于声音之道未尝尽解，所能解者，不过词学之章句，音理之皮毛，比之观场矮人，略高寸许，人赞美而我先之，我憎丑而人和之，举世不察，遂群然许为知音。

噫，音岂易知者哉？人问：既不知音，何以制曲？予曰：酿酒之家，不必尽知酒味，然秫多水少则醇，曲好糵精则香冽，此理则易谙也；此理既谙，则杜康不难为矣。造弓造矢之人，未必尽娴决拾，然曲而劲者利于矢，直而锐者宜于鹄，此道则易明也；既明此道，即世为弓人矢人可矣。虽然，山民善跋，水民善涉，术疏则巧者亦拙，业久则粗者亦精；填过数十种新词，悉付优人，听其歌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为朱墨所从出者乎？粗者自然拂耳，精者自能娱神，是其中菽麦亦稍辨矣。语云：“耕当问奴，织当访婢。”予虽不敏，亦曲中之老奴，歌中之黠婢也。请述所知，以备裁择。

■译文

音律的学问深奥微妙，很难把握。我这一生像柳永那样填词作曲，结交了无数像周郎那样精通音乐的朋友，虽然不能像“曲子相公”和凝那样名声显赫，然而说到我平生创作的戏曲作品，也算是遍布人世间，像和凝那样的曲子多得不可收拾。然而我对音律的学问到底也没能完全弄懂，我所弄懂的，只不过是诗词中的一些章节句子和乐曲中的一些皮毛，比起那些不会看戏的人来说，略微高出那么一寸多罢了。我赞美的，别人也就跟着赞美；我憎恶的，别人也就随声附和。全天下的人都没有弄明白，于是都认同我是精通戏曲音律的人。

唉，音律怎么能这样容易就精通呢？有人问我：既然不懂音律，凭什么创作曲谱呢？我回答说：酿酒的人家，不一定都知道酒味，然而酿酒时高粱多而水少，酒味就醇厚，酒曲又好又精，酒味就清香，这个道理是容易明白的。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像杜康那样的美酒也就不难酿造了。制造弓箭的人，未必都熟悉射箭的技巧。然而弯曲而又有力的弓便于射箭，笔直而又锐利的箭容易射中箭靶，这个道理也容易明白。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世上的人都可以成为制造弓箭的匠人了。即使这样，居住山里的人善于跋山，居住水边的人善于涉水，可是，如果技艺一旦生疏，那么灵巧的人也会变得笨拙；如果从事的职业一旦长久，那么技艺粗糙的人也会变得技艺精湛。我创作过几十种新戏，全都交给演员去排练，我也常看他们的演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况这些戏曲本来就出自我的手笔呢？粗糙的地方听起来自然逆耳，精致的地方自然能让人怡神，这其中的优劣也稍能辨别了。俗话说：“耕当问奴，织当访婢。”我虽不敏慧，也算是戏曲创作中的老奴和狡黠的婢女了。让我把知道的都讲述出来，供人们裁决选择。

解明曲意

唱曲宜有曲情。曲情者，曲中之情节也。解明情节，知其意之所在，则唱出口时，俨然此种神情，问者是问，答者是答，悲者黯然魂消而不致反有喜色，欢者怡然自得而不见稍有瘁容，且其声音齿颊之间，各种俱有分别，此所谓曲情是也。

吾观今世学曲者，始则诵读，继则歌咏，歌咏既成而事毕矣。至于讲解二字，非特废而不行，亦且从无此例。有终日唱此曲，终年唱此曲，甚至一生唱此曲，而不知此曲所言何事，所指何人，口唱而心不唱，口中有曲而面上身上无曲，此所谓无情，与蒙童背书，同一勉强而非自然者也。虽腔板极正，喉舌齿牙极清，终是第二、第三等词曲，非登峰造极之技也。

欲唱好曲者，必先求明师讲明曲义。师或不解，不妨转询文人，得其义而后唱。唱时以精神贯串其中，务求酷肖。若是，则同一唱也，同一曲也，其转腔换字之间，别有一种声口，举目回头之际，另是一副神情，较之时优，自然迥别。

变死音为活曲，化歌者为文人，只在能解二字，解之时义大矣哉！

■译文

演唱曲子应该了解曲情。曲情，就是戏曲中的情节。了解了情节，知道了它的意思在哪里，那么唱出口时，俨然就是这种神情。问的时候是问的神情，回答的时候是回答的神情。演唱悲伤的曲子就神色黯然、魂飞魄散，而不至于反倒面露喜色；演唱欢悦的曲子就怡然自得，而不见稍有忧伤的神色。而且演员的声音、口型和面部表情，根据剧情需要都有不同的变化，这就是所说的曲情。

我看当今那些学唱戏的人，开始时就背诵朗读剧本，跟着就是练习演唱，演唱练习好了，唱戏的事就算完毕了。至于讲解剧情，不仅弃而不做，而且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有的人一天到晚唱这支曲子，一年到头还是唱这支曲子，甚至一辈子都是唱这支曲子，却不知道这支曲子说的是什么事，指的是什么人，嘴上唱唱而心里不知怎样唱，嘴中唱着曲子，但面容上、体态上却没有任何表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带感情的曲子。这跟发蒙的儿童背书一样，都是勉强的，而不是自觉自愿的。即使唱腔、板式极其正确，口齿发音极其清楚，也终归是二三流的唱法，远不是登峰造极的技艺。

如想唱好曲子，一定要先请教高明的老师讲明曲子的含义。如遇老师有不解的地方，不妨再去请教文人，弄明白它的含义以后再去演唱。演唱时把思想感情贯串其中，一定要力求惟妙惟肖。如果是这样，那么用同一个人演唱同一支曲子，在那转腔换字的时候，就会别有一种韵味，抬头回眸的刹那，就会另有一副神情，这和当今的演员相比，自然是迥然不同。

把死的曲谱变成活的曲调，把演唱者变成文人，只在于“能解”两个字，能够理解曲子的含义，这对演唱者的意义可就大了啊！

调熟字音

调平仄，别阴阳，学歌之首务也。然世上歌童解此二事者，百不得一。不过口传心授，依样葫芦，求其师不甚谬，则习而察，亦可以混过一生。独有必不可少之一事，较阴阳平仄为稍难，又不得因其难而忽视者，则为“出口”“收音”二诀窍。

世间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头，所谓出口者是也；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尾，所谓收音者是也。尾后又有余音，收煞此字，方能了局。譬如吹箫、姓萧诸“箫”字，本音为箫，其出口之字头与收音之字尾，并不是“箫”。若出口作“箫”，收音作“箫”，其中间一段正音并不是“箫”，而反为别一字之音矣。且出口作“箫”，其音一泄而尽，曲之缓者，如何接得下板？故必有一字为之头，以备出口之用，有一定为之尾，以备收音之用，又有一字为余音，以备煞板之用。字头为何？“西”字是也。字尾为何？“夭”字是也。尾后余音为何？“乌”字是也。字字皆然，不能枚纪。《弦索辨讹》等书载此颇详，阅之自得。要知此等字头、字尾及余音，乃天造地设，自然而然，非后人扭捏成者也，但观切字之法，即知之矣。《篇海》《字汇》等书，逐字载有注脚，以两字切成一字。其两字者，上一字即为字头，出口者也；下一字即为字尾，收音者也；但不及余音之一字耳。无此上下二字，切不出中间一字，其为天造地设可知。此理不明，如何唱曲？出口一错，即差谬到底，唱此字而讹为彼字，可使知音者听乎？故教曲必先审音。即使不能尽解，亦须讲明此义，使知字有头尾以及余音，则不敢轻易开口，每字必询，久之自能惯熟。“曲有误，周郎顾。”苟明此道，即遇最刻之周郎，亦不能拂情而左顾矣。

字头、字尾及余音，皆为慢曲而设，一字一板或一字数板者，皆不可无。其快板曲，止有正音，不及头尾。

缓音长曲之字，若无头尾，非止不合韵，唱者亦大费精神，但看青衿赞礼之法，即知之矣。“拜”“兴”二字皆属长音。“拜”字出口以至收音，必俟其人揖毕而跪，跪毕而拜，为时甚久。若止唱一“拜”字到底，则其音一泄而尽，不当歇而不得不歇，失傧相之体矣。得其窍者，以“不”“爱”二字代之。“不”乃“拜”之头，“爱”乃“拜”之尾，中间恰好是一“拜”字。以一字而延数晷，则气力不足；分为三字，即有余矣。“兴”字亦然，以“希”“因”二字代之。赞礼且然，况于唱曲？婉譬曲喻，以至于此，总出一片苦心。审乐诸公，定须怜我。

字头、字尾及余音，皆须隐而不现，使听者闻之，但有其音，并无其字，始称善用头尾者；一有字迹，则沾泥带水，有不如无矣。

■译文

调配平仄，辨别阴阳，这是学习戏曲的首要任务。然而世上的戏童，懂得做这两件事的，百个人中找不到一个。他们不过是由老师口传心授，依葫芦画瓢，只求他们的老师没有大的错误，就习以为常而觉察不出什么来，也可以混过一辈子。独有一件必不可少的事，它比起阴阳平仄还稍难掌握，又不能够因为它难而忽视的，就是“出口”“收音”这两个诀窍。

世间有一个字，就有一个字的字头，这就是所说的“出口”；有一个字，就有一个字的字尾，这就是所说的“收音”。字尾之后又有余音，收煞了这个字音，才能了事。譬如吹箫、姓箫的“箫”字，本音是“箫”，但出口的字头和收音的字尾，并不是“箫”。假如出口念作“箫”，收音也念作“箫”，那中间的一段正音并不是“箫”，却反而是另一个字的音了。况且出口念作“箫”，那一吐就戛然而止，曲子舒缓的，又怎么能接下一板呢？所以一定要有一个字作为字头，来作出口之用，要有一个字作为字尾，来作收音之用，又有一个字作为余音，来作煞板之用。“箫”字的字头是什么？是“西”字。“箫”字的字尾是什么？是“夭”字。尾后余音是什么？是“乌”字。字字都是这样，不能够一一写出来。《强索辨讹》等书对这方面有相当详细的记载，读了它们之后自然会有收获。要知道，这类字头、字尾以及余音，都是天造地设，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后人生硬捏造成这样的，只要看看切字的方法，就知道了。《篇海》《字汇》等书，一个一个的字都有注脚，用两个字切成一个字。那两个字，上一个字就是字头，即“出口”；下一个字就是字尾，即“收音”，只是没有涉及余音的任何一个字罢了。没有这上下两个字，便切不出中间的一个字，显而易见，它们是天造地设的。这个道理不明白，怎么能演唱戏曲呢？出口一错，就会一错到底，唱的是这个字却错唱成那个字，能够让懂戏曲的人听吗？因此教戏曲一定要先审定字音。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必须讲明这个道理，让学戏曲的人知道字有字头、字尾以及余音，那么这人就不敢轻易开口，每遇一个字，必向他人请教，久而久之，自然就能熟练了。“曲有误，周郎顾。”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即便遇到最苛刻的周郎，也不能打破情面来责问了。

字头、字尾以及余音，都是为慢曲而设置的，一字唱一板，或者一字唱几板的，都不可缺少。那些快板的曲子，只有正音，没有涉及字头和字尾。

音调舒缓绵长的字，假如没有字头和字尾，不仅不合音韵，演唱的人也极费精神，只要看典礼中司仪的唱读方法，就知道这一点了。“拜”“兴”两字，都属长音。“拜”字从出口到收音，一定要等那些行礼的人作完揖又下跪，跪完了再叩拜这才能唱完，时间很久。假如只唱一个“拜”字到底，那么声音一吐就戛然而止，不该歇却不得不歇，这就会失去傧相的体面了。懂得发音窍门的人，用“不”“爱”两字代替。“不”就是“拜”的字头，“爱”就是“拜”的字尾，中间恰好是一个“拜”字。发一个字的音却拖延很长时间，那么气力就会不够；如果把一个字分成三个字，那么就会有余地了。“兴”字也是这样，用“希”“因”两字代替。典礼仪式中尚且是这样，何况是唱戏呢？我委婉地设譬，曲折地比喻，之所以这样做，全是出于一片苦心。审查乐曲的各位行家，一定要怜惜我。

字头、字尾以及余音，都要隐而不现，让听众听了，只有那音，没有那字，这才称得上擅长使用字头字尾的人。一旦有了字的痕迹，就会拖泥带水，有还不如没有。

字忌模糊

学唱之人，勿论巧拙，只看有口无口；听曲之人，慢讲精粗，先问有字无字。字从口出，有字即有口。如出口不分明，有字若无字，是说话有口，唱曲无口，与哑人何异哉？哑人亦能唱曲，听其呼号之声即可见矣。常有唱完一曲，听者止闻其声，辨不出一字者，令人闷杀。此非唱曲之料，选材者任其咎，非本优之罪也。舌本生成，似难强造，然于开口学曲之初，先能净其齿颊，使出口之际，字字分明，然后使工腔板，此回天大力，无异点铁成金，然百中遇一，不能多也。

■译文

学唱戏的人，不论灵巧还是笨拙，只看他口齿清楚还是不清楚；听唱戏的人，先不讲唱得精妙还是粗糙，只是先看重吐字清晰还是不清晰。字从口里唱出来，字音清楚就是口齿清楚。如果唱出来的字音让人听不分明，有字就像没有字一样。这样说话说得清楚，唱戏却口齿不清，这种人跟哑巴有什么不同呢？哑巴也能唱戏，听他们呼喊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了。经常有唱戏的人唱完一支曲子，听的人只听到声音，却分辨不出一个字，让人闷得慌！这种人就不是唱戏的料，这是选拔戏曲人才的人应承担的责任，并不是演员本人的过错。舌头本是天生的，实难勉强改造，然而在刚开口学唱戏的时候，先要让演员把口齿练清楚，开口的时候，才能字字分明，然后再让演员练习腔板。这需要下回天的大力，与点铁成金没什么差异，然而这样的演员在百人之中也只能遇上一个，不可能再多了。

曲严分合

同场之曲，定宜同场，独唱之曲，还须独唱，词意分明，不可犯也。常有数人登场，每人一只之曲，而众口同声以出之者，在授曲之人，原有浅深二意：浅者虑其冷静，故以发越见长；深者示不参差，欲以翕如见好。

尝见《琵琶·赏月》一折，自“长空万里”以至“几处寒衣织未成”，俱作合唱之曲，谛听其声，如出一口，无高低断续之痕者，虽曰良工心苦，然作者深心，于兹埋没。此折之妙，全在共对月光，各谈心事，曲既分唱，身段即可分做，是清淡之内原有波澜。若混作同场，则无所见其情，亦无可施其态矣。惟“峭寒生”二曲可以同唱，定四曲定该分唱，况有“合前”数句振起神情，原不虑其太冷。

他剧类此者甚多，举一可以概百。戏场之曲，虽属一人而可以同唱者，惟行路出师等剧，不问词理异同，皆可使众声合一。场面似闹，曲声亦宜闹，静之则相反矣。

■译文

该合唱的曲子，一定要合唱；该独唱的曲子，还必须独唱。因为每段曲子词意分明，不能混淆。经常有几个人登台演出，本该每个人各唱一支曲子，却成了众口同唱的情形。对教授戏曲的人来说，原本有深浅两层意思：浅的方面是担虑场上太冷清，因此用激越的声音让场面热闹起来；深的方面是要显示整齐，让观众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

我曾经观看过《琵琶记·赏月》这折戏，从“长空万里”直到“几处寒衣织未成”，都是作为合唱的曲子，仔细倾听那声音，宛如出自一人之口，没有高高低低、断断续续的痕迹。虽说演员用心良苦，然而作者的一片深心被这样的合唱给埋没了。这折戏的妙处，全在大家共对月光，各谈自己的心事。曲子既然分开唱，身段表演也就可以分开做，这样，冷清平淡之中却有波澜兴起。假如混在一起合唱，就无从窥见戏中人物的思想感情，戏中人物也不能施展他们各自的神情姿态了。唯有“峭寒生”两曲可以由众人合唱，前面的四支曲子一定要分开唱，况且还有“合前”几句台词，可以振作大家的精神，原本就不必忧虑场上太冷清。

其他剧本跟这类似的很多，举这一个例子，就可以概括一百种同样的情形。戏场中的曲子，虽属一个人独唱的，却又可以合唱的，唯有行路、出师等戏，不论词意怎样，都可以让众人一起合唱。场面热闹，演唱的声音也适宜热闹，要让场面安静，那就正好相反了。

锣鼓忌杂

戏场锣鼓，筋节所关，当敲不敲，不当敲而敲，与宜重而轻，宜轻反重者，均足令戏文减价。此中亦具至理，非老于优孟者不知。最忌在要紧关头，忽然打断。如说白未了之际，曲调初起之时，横敲乱打，盖却声音，使听白者少听数句，以致前后情事不连，审音者未闻起调，不知以后所唱何曲。打断曲文，罪犹可恕，抹杀宾白，情理难容。予观场每见此等，故为揭出。

又有一出戏文将了，止余数句宾白未完，而此未完之数句，又系关键所在，乃戏房锣鼓早已催促收场，使说与不说同者，殊可痛恨。故疾徐轻重之间，不可不急讲也。场上之人将要说白，见锣鼓未歇，宜少停以待之，不则过难专委，曲白锣鼓，均分其咎矣。

■译文

戏场上的锣鼓，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该敲时不敲，不该敲时却敲，与适宜重敲却轻敲，适宜轻敲反而重敲，都会贬低戏文的价值。这当中也蕴涵着很深的道理，不是老练的演员是不明白的。演戏最忌讳在紧要关头忽然被打断。比如在独白没有说完之际，曲调刚响起之时，锣鼓一阵横敲乱打，把独白和曲调的声音都盖过了，使听独白的人少听了几句，造成他们对前后情节的理解不能连贯，使听曲子的人没有听清起调，不知这以后演员唱的是什么曲子。打断了曲调，罪过还可以宽恕；抹杀了宾白，情理难容。我看戏时常常遇见这种情况，因此在这里把它提了出来。

还有一种情况，一出戏将要结束，只剩下几句宾白没有说完，偏偏这没有说完的几句，又恰是剧情的关键所在，这时戏场的锣鼓竟然早早就横敲乱打起来，催促收场，使得说的那几句宾白就如同没说一样，这就特别令人痛恨了。因此锣鼓快慢轻重的讲究，不能不先讲清楚。台上的演员在将要说白的时候，看见锣鼓没有停歇下来，适宜稍稍停顿一下，等待锣鼓停歇了再说，否则，过错很难专由哪一方来承担，说白的人和敲锣鼓的人只好各自承担一半的过错了。

吹合宜低

丝、竹、肉三音，向皆孤行独立，未有合用之者，合之自近年始。三籁齐鸣，天人合一，亦金声玉振之遗意也，未尝不佳；但须以肉为主，而丝竹副之，使不出自然者，亦渐近自然，始有主行客随之妙。迩来戏房吹合之声，皆高于场上之曲，反以丝竹为主，而曲声和之，是座客非为听歌而来，乃听鼓乐而至矣。从来名优教曲，总使声与乐齐。箫笛高一字，曲亦高一字；箫笛低一字，曲亦低一字。然相同之中，即有高低轻重之别，以其教曲之初。即以箫笛代口，引之使唱，原系声随箫笛，非以箫笛随声，习久成性，一到声上，不知不觉而以曲随箫笛矣。

正之当用何法？曰：家常理曲，不用吹合，止于场上用之，则有吹合亦唱，无吹合亦唱，不靠吹合为主。譬之小儿学行，终日倚墙靠壁，舍此不能举步，一旦去其墙壁，偏使独行，行过一次两次，则虽见墙壁而不靠矣。

以予见论之，和箫和笛之时，当比曲低一字，曲声高于吹合，则丝竹之声亦变为肉，寻其附和之痕而不得矣。正音之法，有过此者乎？然此法不宜概行，当视唱曲之人之本领。如一班之中，有一二喉音最亮者，以此法行之，其余中人以下之材，俱照常格。倘不分高下，一例举行，则良法不终，而怪予立言之误矣。

吹合之声，场上可少，教曲学唱之时，必不可少，以其能代师口，而司熔铸变化之权也。何则？不用箫笛，止凭口授，则师唱一遍，徒亦唱一遍，师住口而徒亦住口，聪慧者数遍即熟，资质稍钝者，非数十百遍不能，以师徒之间无一转相授受之人也。自有此物，只须师教数遍，齿牙稍利，即有箫笛引之。随箫随笛之际，若曰无师，则轻重病徐之间，原有法脉准绳，引人归于胜地；若曰有师，则师口并无一字，已将此曲交付其徒。先则人随箫笛，后则箫笛随人，是金蝉脱壳之法也。“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箫笛二物，即曲中之尹公他也。但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昔未见面，而今同在一堂耳。若是，则吹合之力讵可少哉？予恐此书一出，好事者过听予方言，谬视箫笛为可弃，故复补论及此。

■译文

弦乐、管乐、声乐这三种乐音，一向都是单独表演的，没有人把它们合起来用，这合用是从近年才开始的。三种乐音齐鸣，自然之音和人为之音融合在一起，这也合乎古人说的“金声玉振”的遗意，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要以声乐为主，以弦乐、管乐为辅，使不接近自然的声音也渐渐接近自然，这样才有主唱客随的妙处。近来戏场中乐器伴奏的声音，都高过戏台上演唱者的声音，反而以弦乐、管乐为主，声乐却去附和。这样，观众不是为听歌而来，竟是为了鼓乐才来的。从来名演员教人唱戏，总是让演唱与乐器伴奏的声音一样高。乐器伴奏的声音高一个调，演唱也高一个调；乐器伴奏的声音低一个调，演唱也低一个调。然而声调相同之中，却有高低轻重的差别，因为老师刚教人唱戏时，就用乐器代替口唱，引导学戏的人唱，原来是演唱伴随乐器走，而不是乐器随着演唱走，练习久了也就成了习惯。一旦学戏的人到了台上演出，不知不党就让自己的演唱随着乐器走了。

该用什么方法来纠正这个坏习惯呢？我认为：在平常练习唱曲时，不用管弦伴奏，这伴奏只在台上演出时使用，那么有管弦伴奏能唱，没有管弦伴奏也能唱，不以管弦伴奏为主。譬如小孩学走路，整天倚墙靠壁，除了这样就不能迈步，一旦让他离开那墙壁，迫使他独立行走，走过一次两次之后，那么即使见到墙壁，他也不会去倚靠了。

依我的看法来说，在用管弦伴奏时，应该比演唱的低一个调，演唱的声音高于管弦伴奏的声音，那么管弦伴奏的声音也就变成了声乐的一部分，也就不能够找出那乐器附和的痕迹了。纠正音调的方法，有比这还好的吗？然而这种方法不适宜一概而论，应当视演唱曲子的人的本领来确定。比如一个戏班子之中，有一两个嗓音最响亮的，就可采用这个方法，其余处于中等水平以下的人，都照常规的方法来练习。倘若不分水平的高低，全都这样练习，那么好的方法没有好的效果，却怪我的主张有错误了。

管弦伴奏，在台上演出时有时可以缺少，可是在教学徒唱戏时一定不能少，因为管弦伴奏能够代替老师的口，就像浇铸金属的模具，起到校正学徒唱戏的作用。这是为什么呢？不用乐器伴奏，只凭老师的口来教授，那么老师唱一遍，学徒也唱一遍，老师住口，学徒也跟着住口，聪慧的人学唱几遍就熟悉了，资质稍微迟钝的人，没有几十上百遍是不能学会的，这是因为老师在师徒之间没有一个教与学互通的人。自从有了乐器伴奏，老师只需教上几遍，口齿稍微伶俐的学徒，就可以用乐器伴奏引导他唱。跟着乐器伴奏学唱的时候，如果说没有老师，那么在演唱的轻重快慢之间，自然有乐器伴奏来引导，把学徒引到正确的唱法上；如果说有老师，那么老师即使没有教唱一个字，借助乐器伴奏就已经将这整部戏的唱法教给学徒了。先是人的演唱跟着乐器伴奏走，然后是乐器伴奏跟着人的演唱走，这是金蝉脱壳的方法。“庾公之斯，跟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跟我学习射箭。”管弦这两类乐器，就是学习演唱的尹公之他。只是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如今却在同一堂罢了。如果是这样，那么管弦伴奏的作用难道可以缺少吗？我恐怕这本书一出，好事的人过于听信我的话，误以为管弦伴奏可以放弃，因此在这里再做一番补充说明。

教白第四

教习歌舞之家，演习声容之辈，咸谓唱曲难，说白易。宾白熟念即是，曲文念熟而后唱，唱必数十遍而始熟，是唱曲与说白之工，难易判如霄壤。时论皆然，予独怪其非是。唱曲难而易，说白易而难，知其难者始易，视为易者必难。盖词曲中之高低抑扬，缓急顿挫，皆有一定不移之格，谱载分明，师传严切，习之既惯，自然不出范围。至宾白中之高低抑扬，缓急顿挫，则无腔板可按、谱籍可查，止靠曲师口。而曲师入门之初，亦系暗中摸索，彼既无传于人，何以转授于我？讹以传讹，此说白之理，日晦一日而人不知。人既不知，无怪乎念熟即以为是，而且以为易也。

吾观梨园之中，善唱曲者，十中必有二三；工说白者，百中仅可一二。此一二人之工说白，若非本人自通文理，则其所传之师，乃一读书明理之人也。故曲师不可不择。教者通文识字，则学者之受益，东君之省力，非止一端。苟得其人，必破优伶之格以待之，不则鹤困鸡群，与侪众无异，孰肯抑而就之乎？然于此中索全人，颇不易得。不如仍苦立言者，再费几升心血，创为成格以示人。自制曲选词，以至登场演习，无一不作功臣，庶于为人为彻之义，无少缺陷。虽然，成格即设，亦止可为通文达理者道，不识字者闻之，未有不喷饭胡卢，而怪迂人之多事者也。

■译文

教授戏曲的人家和演练戏曲的人，都认为唱曲子很难，说宾白很容易。只要把宾白念熟了也就可以了，可是曲文要念熟了以后再唱，唱起来一定要练上几十遍之后才能唱熟，这唱曲子与说宾白的技巧，前者难后者易，简直有天壤之别。时下人们都这样认为，独有我觉得这种看法不对。唱曲子说起来难，实际上却很容易；说宾白看上去容易，实际上却很难。知道它难的才会觉得容易，看上去容易的一定会很难。因为词曲中的高低抑扬、缓急顿挫，都有固定不变的规范，曲谱上标得明明白白，老师教授得非常严格，练习久了便已成了习惯，自然不会超出规范了。至于宾白中的高低抑扬、缓急顿挫，就没有规范的腔调可以依照，也没有谱书可以查考，只靠教戏曲的老师口授。可是教戏曲的老师刚入门时，也是自己暗中慢慢摸索出来的。既然教戏曲的老师没有人传授给他，他又如何能转授给学徒呢？就这样以讹传讹，这说宾白的规范也一天比一天模糊了。人们又哪里知道这些规范？既然人们不知道这些规范，也就难怪他们认为只要把宾白念熟了也就行了，而且认为这是很容易的事。

我看戏园之中擅长唱曲子的，十人之中一定有二三个；擅长说宾白的，百人之中仅可能有一二个。这一二个擅长说宾白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本人自通文理，那么传授他们技艺的老师必定是一个读书明理的人。因此对教戏曲的老师不能不选择。教的人通文识字，那么学的人受到的益处、主人省去的精力，就不只是在一个方面了。如果能够找到这样的戏曲老师，不能当作一般的演员对待，一定要破格优待，否则就会像鹤困鸡群一样，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异，谁还肯委屈自己待在你的家里呢？然而在这些人之中要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很不容易的。还不如仍然辛苦我这个著书立说的人，再耗费几许心血，创立一些规范来供人参考，从谱曲、选词，一直到登场演出，没有一处不涉及我的功劳，我愿意遵从帮人帮到底的道义，不会留下一处缺漏。即使这样，规范是设立了，也只可以给那些通晓文理的人说，如果让不识字的人听见了，没有不笑得喷饭的，反而责怪我这个迂腐的人多管闲事了。

高低抑扬

宾白虽系常谈，其中悉具至理，请以寻常讲话喻之。明理人讲话，一句可当十句；不明理人讲话，十句抵不过一句，以其不中肯綮也。宾白虽系编就之言，说之不得法，其不中肯綮等也。犹之倩人传语，教之使说，亦与念白相同，善传者以之成事，不善传者以之偾事，即此理也。此理甚难亦甚易，得其孔窍则易，不得孔窍则难。此等孔窍，天下人不知，予独知之。天下人即能知之，不能言之，而予复能言之，请揭出以示歌者。

白有高低抑扬，何者当高而扬？何者当低而抑？曰：若唱曲然。曲文之中，有正字，有衬字。每遇正字，必声高而气长；若遇衬字，则声低气短而疾忙带过，此分别主客之法也。说白之中，亦有正字，亦有衬字，其理同，则其法亦同。一段有一段之主客，一句有一句之主客，主高而扬，客低面抑，此至当不易之理，即最简极便之法也。凡人说话，其理亦然。譬如呼人取茶取酒，其声云：“取茶来！取酒来！”此二句既为茶酒而发，则“茶”“酒”二字为正字，其声必高而长，“取”字“来”字为衬字，其音必低而短。再取旧曲中宾白一段论之。《琵琶·分别》白云：“云情雨意，虽可抛两月之夫妻；雪鬓霜鬟，竟不念八旬之父母！功名之念一起，甘旨之心顿忘，是何道理？”首四句之中，前二句是客，宜略轻而稍快，后二句是主，宜略重而稍迟。“功名”“甘旨”二句亦然，此句中之主客也。“虽可抛”“竟不念”六个字，较之“两月夫妻”“八旬父母”虽非衬字，却与衬字相同，其为轻快，又当稍别。至于“夫妻”“父母”之上二“之”字，又为衬中之衬，其为轻快，更宜倍之。是白皆然，此字中之主客也。

常见不解事梨园，每于四六句中之“之”字，与上下正文同其轻重疾徐，是谓菽麦不辨，尚可谓之能说白乎？此等皆言宾白，盖场上所说之话也。至于上场诗，定场白，以及长篇大幅叙事之文，定宜高低相错，缓急得宜，切勿作一片高声，或一派细语，俗言“水平调”是也。上场诗四句之中，三句皆高而缓，一名宜低而快。低而快者，大率宜在第三句，至第四句之高而缓，较首二句更宜倍之。如《浣纱记》定场诗云：“少小豪雄侠气闻，飘零仗剑学从军。何年事了拂衣去，归卧荆南梦泽云。”“少小”二句宜高而缓，不待言矣。“何年”一句必须轻轻带过，若与前二句相同，则煞尾一句不求低而自低矣。末句一低，则懈而无势，况其下接着通名道姓之语。如“下官姓范名蠡，字少伯”，“下官”二字例应稍低，若末句低而接者又低，则神气索然不振矣，故第三句之稍低而快，势有不得不然者。此理此法，谁能穷究至此？然不如此，则是寻常应付之戏，非孤标特出之戏也。高低抑扬之法，尽乎此矣。

优师既明此理，则授徒之际，又有一简便可行之法，索性取而予之：但于点脚本时，将宜高宜长之字用朱笔圈之，凡类衬字者不圈。至于衬中之衬，与当急急赶下、断断不宜沾滞者，亦用朱笔抹以细纹，如流水状，使一皆能识认。则于念剧之初，便有高低抑扬，不俟登场摹拟。如此教曲，有不妙绝天下，而使百千万亿之人赞美者，吾不信也。

■译文

宾白虽然是经常说的话，其中也都具有深刻的道理，请让我用寻常说的话来打比喻。明白事理的人讲话，一句话可以当十句话；不明事理的人讲话，十句话抵不过一句话，因为他的话说不到要害上。宾白虽是编写的话，但如果说它说得不得法，也就跟不明事理的人说话一样，说不到要害上。这就像请人传话，告诉他该传些什么话。这也跟说宾白相似，善于传话的人因为传话而成事，不善于传话的人却因为传话而败事，就是这个道理。这个道理说起来很难，其实也很容易，找到了其中的诀窍就很容易，找不到诀窍就很难。这种诀窍，天下的人都不知道，独有我才知道。天下的人即便能知道，也不能表达出来，但是我能把它表达出来，请让我把它揭示出来，提供给演戏的人吧。

说宾白有高低抑扬的讲究，什么地方当高就扬，什么地方当低就抑？我认为：这跟唱曲子是一样的。曲文之中，有正字，有衬字。每当遇上正字时，一定要唱得声高而又气长；如果遇上衬字，就唱得声低而又气短，而且迅疾地一带而过，这是分别主次的方法。宾白之中，也有正字，也有衬字，它们的道理相同，它们的方法也就相同。一段宾白有一段宾白的主次，一句话有一句话的主次，主要的要说得声高气扬，次要的要说得声低气短，这是非常恰当而又不能改变的原则，也是最简单最方便的方法。平常人说话，那道理也是这样。譬如招呼别人取茶、取酒，那喊声是这样的：“取茶来！取酒来！”这两句话既然是冲着茶、酒而喊的，那么“茶”“酒”这两个字就是正字，它们的声调一定要又高又长，“取”和“来”字就是衬字，它们的声调一定要又低又短。再拿旧戏中的一段宾白来说。《琵琶记·分别》这出戏中有一段宾白：“云情雨意，虽可抛两月之夫妻；雪鬓霜鬟，竟不念八旬之父母！功名之念一起，甘旨之心顿忘，是何道理？”开头的四句话之中，前两句话是次要的，适宜说得略轻而又稍快；后两句话是主要的，适宜说得略重而又稍慢。“功名”“甘旨”这两句话也是这样说，这就是语句中主要的和次要的。“虽可抛”“竟不念”这六个字，同“两月夫妻”“八旬父母”比起来，虽不是衬字，却跟衬字相同，说它们时要说得又轻又快，还要跟衬字的说法稍有差别。至于“夫妻”“父母”之前的两个“之”字，更是衬字中的衬字，说它们时更适宜加倍地轻快。凡是宾白都是这样，这就是字中的主要的和次要的。

常见不懂事的演员，每当在说四六句中的“之”字时，那轻重快慢说得跟上下正文一样，这真说得上是菽麦不辨，还可以说他能说宾白吗？这里说的都是宾白，也就是戏场上演员所说的话。至于上场诗、定场白，以及长篇大幅的叙事文字，定要说得高低交错、缓急得当，切莫说成一样的高声，或是一样的细语，成为俗话说的“水平调”。上场诗的四句之中，有三句都要说得又高又慢，有一句适宜说得又低又快。说得又低又快的那句，通常是在第三句。到了第四句，比起前两句，说的声音更适宜加倍地高、加倍地慢。比如《浣纱记》的定场诗说：“少小豪雄侠气闻，飘零仗剑学从军。何年事了拂衣去，归卧荆南梦泽云。”“少小”两句适宜说得又高又慢，这是不用说了。“何年”一句在说的时候必须轻轻带过，如果跟前两句说得相同，那么收尾一句不想说低也会自然地低下去了。如果收尾一句说低了，那么整段就会出现松懈，没有了气势，况且这下面接着是通名报姓的话。比如“下官姓范名蠡，字少伯”，“下官”两字照例应该说得稍低一些，如果前面收尾一句说低了，这接着的又低，那么人物的神情气势就会索然不振了。因此第三句要说得稍低一些、稍快一些，也是势必这样。这样的道理，这样的方法，谁又能深究到这一步？然而，假如不是这样，就只是平常应付的戏，而不是出类拔萃的戏了。将宾白说得高低抑扬的方法，全都在这里了。

戏曲老师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在教授学徒的时候，还有一个简便可行的方法，我索性也说出来供给大家：只要在读戏曲脚本的时候，将适宜说得高、说得长的字，用红笔圈点出来，凡是属于衬字的都不圈。至于衬字中的衬字，和应当迅疾带过、绝不能说得拖泥带水的字，也用红笔画上细线，如同流水的样子，使人能够一一辨识。那么，在学徒刚开始学说宾白的时候，便有高低抑扬的声调，不用等到登场演出时再去摹拟。这样教戏，如果不能达到妙绝天下的境地并让千千万万的人赞美，我是不相信的。

缓急顿挫

缓急顿挫之法，较之高低抑扬，其理愈精，非数言可了。然了之必须数言，辩者愈繁，则听者愈惑，终身不能解矣。优师点脚本授歌童，不过一句一点，求其点不剌谬，一句还一句，不致断者联而联者断，亦云幸矣，尚能询及其他？即以脚本授文人，倩其画文断句，亦不过每句一点，无他法也。而不知场上说白，尽有当断处不断，反至不当断处而忽断；当联处不联，忽至不当联处而反联者。此之谓缓急顿挫。此中微渺，但可意会，不可言传；但能口授，不能以笔舌喻者。不能言而强之使言，只有一法：大约两句三句而止言一事者，当一气赶下，中间断句处勿太迟缓；或一句止言一事，而下句又言别事，或同一事而另分一意者，则当稍断，不可竟连下句。是亦简便可行之法也。此言其粗，非论其精；此言其略，未及其详。精详之理，则终不可言也。

当断当联之处，亦照前法，分别于脚本之中，当断处用朱笔一画，使至此稍顿，余俱连读，则无缓急相左之患矣。

妇人之态，不可明言；宾白中之缓急顿挫，亦不可明言，是二事一致。轻盈袅娜，妇人身上之态也；缓急顿挫，优人口中之态也。予欲使优人之口，变为美人之身，故为讲究至此。欲为戏场尤物者，请从事予言，不则仍其故步。

■译文

宾白的缓急顿挫的方法，比起高低抑扬的方法，它的道理更加精深，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然而把它说明白又必须只用几句话，解释的话越多，那么听的人就越困惑，一辈子也不能弄明白了。戏曲老师用圈点戏曲脚本的方法教授戏童，只不过是一句一句地圈点，只要他圈点没有错误，一句还是一句，不造成该断开的地方还连接着，该连接的地方却断开了，也就算是万幸了，还能向他问到其他的什么呢？即便把戏曲脚本交给文人，请他给脚本圈点断句，也不过是一句一句地圈点，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人们不知道戏场上说的宾白，有很多该断开的地方没有断开，反而到不该断开的地方却忽然断开；有该连接的地方没有连接，忽然到不该连接的地方却反而连接了，这就是说宾白的缓急顿挫。这其中的微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能用口传授，不能用文笔表述。如果要把这个不能表述的勉强地表述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大约用两三句话只说一件事的，应该一口气就说完，中间断句的地方不要太缓慢；或是一句话只说一件事，下一句话又说的是别的事，或是同一件事却另外有一层意思的，就该稍稍断开，不能紧紧连接着下一句话说，这也是简便可行的方法。这里只说了其中的粗浅之处，没有说到其中的精微之处；只说了其中的简略之处，没有涉及其中的详细之处。精微详细的道理，终究是不能用语言表述清楚的。

该断开和该连接的地方，也可以仿照前面的办法，在脚本之中有所分别，把该断开的地方用红笔画一个标记，让人读到这里就稍微停顿一下，其余的都要连接着读，那么就没有快慢不妥的担虑了。

女子的姿态，不可用语言表述出来；宾白中的缓急顿挫，也不可用语言表述出来，这两样事的道理是一样的。轻盈袅娜，是女子身体的姿态；缓急顿挫，是演员语言的姿态。我想要让演员语言的姿态变成美人身体的姿态，因此才把宾白的技艺讲究到这种深度。想要成为戏台上尤物般的演员，请依从我的话去做，否则就仍然停留在原来的水平上。

脱套第五

戏场恶套，情事多端，不能枚纪。以极鄙极欲之关目，一人作之，千万人效之，以致一定不移，守为成格，殊为怪也。西子捧心，尚不可效，况效东施之颦乎？且戏场关目，全在出奇变相，令人不能悬拟。若人人如是，事事皆然，则彼未演出而我先知之，忧者不觉其可忧，苦者不觉其为苦，即能令人发笑，亦笑其雷同他剧，不出范围，非有新奇莫测之可喜也。扫除恶习，拔去眼钉，亦高人造福之一事耳。

■译文

戏场中的恶习俗套，多种多样，不可能一一枚举。那些非常低下非常庸俗的关目，一人创作出来，千万人就去效仿，以致一成不变，形成固定的模式，的确是很奇怪的事。西施捧心皱眉的姿态，尚且不能效仿，何况是效仿东施的皱眉呢？况且戏台上的关目，全靠出奇制胜，变换花样，让人不能预先想象。假如人人都是如此，事事都是这样，那么戏还没演出，可是观众预先就知道了，结果忧伤的让人感觉不出它的忧伤，悲苦的让人感觉不出它的悲苦，即使能够让人发笑，也只是笑它跟别的戏雷同了，超不出旧模式的范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新奇莫测的东西值得高兴。因此，扫除俗套恶习，就像拔去观众眼中的钉子一样，也算是一件高明的人造福他人的好事吧。

衣冠恶习

记予幼时观场，凡遇秀才赶考及谒见当涂贵人，所衣之服，皆青素圆领，未有着蓝衫者，三十年来始见此服。近则蓝衫与青衫并用，即以之别君子小人。凡以正生、小生及外末脚色而为君子者，照旧衣青圆领，惟以净丑脚色而为小人者，则着蓝衫。此例始于何人，殊不可解。夫青衿，乾廷之名器也。以贤愚而论，则为圣人之徒者始得衣之；以贵贱而论，则备缙绅之选者始得衣之。名宦大贤尽于此出，何所见而为小人之服，必使净丑衣之？此戏场恶习所当首革者也。或仍照旧例，止用青衫而不设蓝衫。若照新例，则君子小人互用，万勿独归花面，而令士子蒙羞也。

近来歌舞之衣，可谓穷奢极侈。富贵娱情之物，不得不然，似难责以俭朴。但有不可解者：妇人之服，贵在轻柔，而近日舞衣，其坚硬有如盔甲。云肩大而且厚，面夹两层之外，又以销金锦缎围之。其下体前后二幅，名曰“遮羞”者，必以硬布裱骨而为之，此战场所用之物，名为“纸甲”者是也，歌台舞榭之上，胡为乎来哉？易以轻软之衣，使得随身环绕，似不容已。至于衣上所绣之物，止宜两种，勿及其他。上体凤鸟，下体云霞，此为定制。盖“霓裳羽衣”四字，业有成宪，非若点缀他衣，可以浑施色相者也。予非能创新，但能复古。

方巾与有带飘巾，同为儒者之服。飘巾儒雅风流，方巾老成持重，以之分别老少，可称得宜。近日梨园，每遇穷愁患难之士，即戴方巾，不知何所取义？至纱帽巾之有飘带者，制原不佳，戴于粗豪公子之首，果觉相称。至于软翅纱帽，极美观瞻，曩时《张生逾墙》等剧往往用之，近皆除去，亦不得其解。

■译文

记得我幼时观戏，戏中凡是出现秀才赶考，或是拜见当权贵人，穿的衣服都是青素圆领的衣衫，没有穿蓝衫的，三十年之后才看见演员穿这种蓝衫。近来戏台上演员穿的衣服是蓝衫与青衫并用，就是用这两种衣服来区别君子与小人。凡是用正生、小生以及外、末等角色来扮演君子的，照旧穿青圆领的衣衫，用净、丑角色来扮演小人的，就穿蓝衫。这个先例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实在不能理解。青衿，是朝廷中的名贵衣服。就贤能愚笨来说，只有圣人的徒弟才能够穿这种衣服；就高贵卑贱来说，只有官员的候选人才能够穿这种衣服。有名的官宦和大贤的人都是从穿这种衣服的人中出来的，从什么时候却变成了小人的服装，一定要让净、丑角色穿它呢？这种戏场中的恶习是应该首先革除的。或者仍然依照旧的惯例，只使用青衫却不采用蓝衫，如果依照新的规矩，那么不管君子还是小人，彼此都可以穿青衫和蓝衫，万万不能只让花脸穿蓝衫，使读书人蒙受羞辱。

近来戏曲演出的服装，可说是穷奢极侈。如果是表现富贵人家娱悦性情的，就不能不这样做，似乎很难用俭朴来苛求。只是有的却让人不可理解：女子的服装，贵在轻柔，可是近来的戏服，那坚硬有如盔甲。披肩大而厚，上面夹了两层之外，还用销金锦锻围上，那下身的服装有前后两幅，叫作“遮羞”的，一定是用硬布裱衬的骨子来做成，这是战场上所用的东西，名字叫“纸甲”，在戏剧舞台上，用它来做什么呢？不如换上轻盈柔软的衣服，使它能够随身环绕，好像没有着意打扮一样。至于衣服上所绣的图案，只适宜用两种，不要涉及其他的。上身的衣服绣凤鸟，下身的衣服绣云霞，这样的图案搭配是固有的规范。大概“霓裳羽衣”这四个字，自古已有规范，不能像点缀其他的衣服，可以随意搭配图案。我不能创新，只能主张恢复古人的做法。

方巾和有带的飘巾，同是读书人的服饰。佩上飘巾可显现儒雅风流，戴上方巾可显现老成持重，用这二者来分别年老与年少的角色，可说是恰到好处。近来的戏园，每遇扮演穷愁潦倒、患难悲苦的角色，就戴方巾，不知道这样做的意思是什么？至于纱帽中饰有飘带的，原本制作就粗糙，戴在粗野豪爽的公子头上，果真觉得相称。至于软翅纱帽，看起来非常美观，过去演出《张生逾墙》等剧，往往都是用它，近来全都废除了，也使人不能够理解。

声音恶习

花面口中，声音宜杂。如作各处乡语，及一切可憎可厌之声，无非为发笑计耳，然亦必须有故而然。如所演之剧，人系吴人，则作吴音，人系越人，则作越音，此从人起见者也。如演剧之地在吴则作吴音，在越则作越音，此从地起见者也。可怪近日之梨园，无论在南在北，在西在东，亦无论剧中之人生于何地，长于何方，凡系花面脚色，即作吴音，岂吴人尽属花面乎？此与净丑着蓝衫，同一覆盆之事也。使范文正、韩襄毅诸公有灵，闻此声，观此剧，未有不抱恨九原，而思痛革其弊者也。今三吴缙绅之居要路者，欲易此俗，不过启吻之劳；从未有计及此者，度量优容，真不可及。且梨园尽属吴人，凡事皆能自顾，独此一着，不惟不自争气，偏欲故形其丑，岂非天下古今一绝大怪事乎？且三吴之音，止能通于三吴，出境言之，人多不解，求其发笑，而反使听者茫然，亦失计甚矣。吾请为词场易之：花面声音，亦如生旦外未，悉作官音，止以话头惹笑，不必故作方言。即作方言，亦随地转。如在杭州，即学杭人之话；在徽州，即学徽人之话；使妇人小儿皆能识辨。识者多，则笑者众矣。

■译文

花脸口中的声音适宜多种多样。比如学说各地的方言，还有那些听了使人憎恨、讨厌的声音，无非是从引人发笑方面来考虑罢了。然而这样做也必须是有原因的。比如所演的戏中，角色是吴地人，就说吴地方言，角色是越地人，就说越地方言，这是从人物的需要来考虑的。又比如演戏的地方在吴地，角色就说吴地方言；在越地，角色就说越地方言，这是从演戏的地方来考虑的。奇怪的是，近来的戏园，不论演戏的地方是在南在北，还是在西在东，也不论戏中的人物是生在什么地方，还是长在什么地方，凡是花脸角色，就说吴地方言，难道吴地人全都是花脸吗？这跟净、丑必穿蓝衫一样，都是颠倒是非的怪事。假使范文正、韩襄毅诸公在天有灵，听到这样的声音，看到这样的戏曲，没有不抱憾于九泉之下的，因而我想彻底革除这样的弊病。现今吴地当权的缙绅，想要改变这样的习俗，也不过张嘴说说罢了；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到这件事，度量的宽容，真是无人可以企及。而且戏园的演员大多是吴地人，任何事他们都能顾及到自己，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只是自己不争气，偏偏还要故意现自己的丑，这难道不是古今天下的一件极大的怪事吗？况且吴地的方言，只能在吴地流通，出了吴地再说这种方言，外地人大多听不懂，演员本想逗人发笑，却反而让观众茫然不知所说的是什么，这也太失策了。请让我为戏场改变一下这种声音的现状：花脸的声音，也跟生、旦、外、末角色一样，都说官话，只凭话头去逗惹观众发笑，不一定要故意说方言。即使说方言，也要随着地方的转换而转换。比如在杭州演出，就学说杭州人的方言；在徽州演出，就学徽州人的方言，让妇女和小孩都能听得懂。一旦听得懂的人多了，那么发笑的人也就多了。

语言恶习

白中有“呀”字，惊骇之声也。如意中并无此事，而猝然遇之，一向未见其人，而偶尔逢之，则用此字开口，以示异也。近日梨园不明此义，凡见一人，凡遇一事，不论意中意外，久逢乍逢，即用此字开口，甚有差人请客而客至，亦以“呀”字为接见之声音，此等迷谬，尚可言乎？故为揭出，使知斟酌用之。

戏场惯用者，又有“且住”二字。此二字有两种用法。一则相反之事，用作过文，如正说此事，忽然想及彼事，彼事与此事势难并行，才想及而未曾出口，先以此二字截断前言，“且住”者，住此说以听被听说也。一则心上犹豫，假此以待沉吟，如此说自以为善，恐未尽善，务期必妥，当于是处寻非，故以此代心口相商，“且住”者，稍迟以待，不可竟行之意也。而今之梨园，不问是非好歹，开口说话，即用此二字作助语词，常有一段宾白之中，连说数十个“且住”者，此皆不详字义之故。一经点破，犯此病者鲜矣。

上场引子下场诗，此一出戏文之首尾。尾后不可增尾，犹头上不可加头也。可怪近时新例，下场诗念毕，仍不落台，定增几句淡话，以极紧凑之文，翻成极宽缓之局。此义何居，令人不解。曲有尾声及下场诗者，以曲音散漫，不得几句紧腔，如何截得板住？白文冗杂，不得几句约语，如何结得话成？若使结过之后，又复说起，何如不收竟下之为愈乎？且首尾一理，诗后既可添话，则何不于引子之先，亦加几句说白，说完而后唱乎？此积习之最无理最可厌者，急宜改革，然又不可尽革。如两人三人在场，二人先下，一人说话未了，必宜稍停以尽其说，此谓“吊场”，原系古格。然须万不得已，少此数句，必添出后一出戏文，或少此数句，即埋没从前说话之意者，方可如此。（亦有下场不及更衣者，故借此为缓兵计。）是龙足，非蛇足也。然只可偶一为之，若出出皆然，则是是貂皆可续矣，何世间狗尾之多乎？

■译文

宾白中有“呀”字，这是表现惊骇的声音。如果意料之中并没有这件事，可是突然遇上它，或者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人，可是偶尔跟他相逢，就用这个字开口，用来表示惊异。近来的戏园不明白这个道理，凡是见到一个人，遇到一件事，也不管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是久别相逢还是刚分手又相逢，都用这个“呀”字来开口，甚至有时是主人派人去请客人，客人一到，主人也用“呀”字作为接见的声音。这类错误，还用说出来吗？因此我把它们揭示出来，好让演员们知道如何斟酌使用。

戏场中习惯用的，还有“且住”两字。这两字有两种用法：一是相反的事，用这两字作为过渡的词语。比如，正在说这件事，忽然想到那件事，那件事跟这件事没法同时说出，才刚想到却不曾说出口，先用这两字截断前一件事的话头，“且住”，就是暂停说这件事而让观众听说那件事。一是心上犹豫，借这两字来沉吟片刻，比如这样说自以为是好的，又恐怕不够完善，又务必要说得妥当，就在正确的地方找毛病，所以用“且住”来替代内心进行的斟酌。“且住”，就是稍微延迟片刻来等待，这件事不能马上就完的意思。现今的戏园，不问是非好歹，开口说话，就用这两字作为语气助词，常有一段宾白之中，连说几十个“且住”的。这都是不太理解这两字的真正含义的缘故，一经点破，以后再犯这种毛病的人也就很少了。

上场引子和下场诗，是一出戏文的开头和结尾。戏尾后面不能增加尾巴，就像头上不能增加头一样。奇怪的是，近来戏场出现了新花样，下场诗念完了，仍然不下台，一定要增加几句平淡的话，结果把非常紧凑的戏文，变得非常的松散拖沓。这样的用意何在？让人不理解。戏曲之所以有尾声和下场诗，是因为结尾的曲音散漫，不用几句紧凑的唱腔，怎么能把板收住呢？宾白冗长繁杂，不用几句简明的话，又怎么能把话了结呢？如果结尾的话了结之后，又要再说起，倒不如不收尾一直说下去，那不是更好吗？而且开头和结尾是一样的道理，下场诗后面既然可以添加一些话，那么为什么不在引子的前面也添加几句宾白，说完宾白以后再唱呢？这种积习是最没有道理、最让人厌恶的，急切需要改革。然而又不可以完全革除，比如有三个演员在台上，两个演员先下台去了，一个演员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定要稍微停留，让他把话说完，这叫作“吊场”，原本是古戏中的一种规矩。然而必须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缺少这几句话，就一定要在后面添加一出戏文，或者缺少这几句话，就会埋没前面说话的意思，才可以这样去做。（也有演员下场来不及换衣，场上的演员就借这种做法作为缓兵之计。）这才是必不可少的“龙足”，而不是多余的“蛇足”。然而，这种做法只可以偶尔用一用，如果每演一出戏都是这样，那么只要是貂就都可以用狗尾来续了，世间的狗尾又哪有那么多呢？

科诨恶习

插科打诨处，陋习更多，革之将不胜革，且见过即忘，不能悉记，略举数则而已。如两人相殴，一胜一败，有人来劝，必使被殴者走脱，而误打劝解之人，《连环·掷戟》之董卓是也。主人偷香窃玉，馆童吃醋拈酸，谓寻新不如守旧，说毕必以臀相向，如《玉簪》之进安、《西厢》之琴童是也。戏中串戏，殊觉可厌，而优人惯增此种，其腔必效弋阳，《幽闺·旷野奇逢》之酒保是也。

■译文

插科打诨的地方，陋习更多，想要革除也革除不完，况且看过就忘了，不能全都记住，这里只是简略地举几个例子而已。比如两人斗殴，一人胜一人败，有人过来劝解，一定会让被殴打的人逃脱，可是劝解的人反而会被误打，《连环·掷戟》中的董卓就是这样；主人偷香窃玉，侍童吃醋拈酸，说什么找新欢不如守旧情，说完这话一定是把臀部朝着主人，如《玉簪记》中的进安、《西厢记》中的琴童就是这样。还有戏中串戏，特别让人觉得讨厌，可是演员已经习惯增添这种花样，添进去的唱腔一定是效仿弋阳腔，《幽闺记·旷野奇逢》中的酒保就是这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陶庵梦忆；西湖梦寻 /（明）张岱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7-5

Ⅰ.①陶… Ⅱ.②张… Ⅲ.③小品文－作品集－中国－明代　Ⅳ.④I264.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441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0.5

字　　数　426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7-5

定　　价　24.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陶庵梦忆

自序

卷一

钟山

报恩塔

天台牡丹

金乳生草花

日月湖

金山夜戏

筠芝亭

砎园

葑门荷宕

越俗扫墓

奔云石

木犹龙

天砚

吴中绝技

濮仲谦雕刻

卷二

孔庙桧

孔林

燕子矶

鲁藩烟火

朱云崃女戏

绍兴琴派

花石纲遗石

焦山

表胜庵

梅花书屋

不二斋

砂罐锡注

沈梅冈

岣嵝山房

三世藏书

卷三

丝社

南镇祈梦

禊泉

兰雪茶

白洋潮

阳和泉

闵老子茶

龙喷池

朱文懿家桂

逍遥楼

天镜园

包涵所

斗鸡社

栖霞

湖心亭看雪

陈章侯

卷四

不系园

秦淮河房

兖州阅武

牛首山打猎

杨神庙台阁

雪精

严助庙

乳酪

二十四桥风月

世美堂灯

宁了

张氏声伎

方物

祁止祥癖

泰安州客店

卷五

范长白

于园

诸工

姚简叔画

炉峰月

湘湖

柳敬亭说书

樊江陈氏橘

治沅堂

虎丘中秋夜

麋公

扬州清明

金山竞渡

刘晖吉女戏

朱楚生

扬州瘦马

卷六

彭天锡串戏

目莲戏

甘文台炉

绍兴灯景

韵山

天童寺僧

水浒牌

烟雨楼

朱氏收藏

仲叔古董

噱社

鲁府松棚

一尺雪

菊海

曹山

齐景公墓花樽

卷七

西湖香市

鹿苑寺方柿

西湖七月半

及时雨

山艇子

悬杪亭

雷殿

龙山雪

庞公池

品山堂鱼宕

松花石

闰中秋

愚公谷

定海水操

阿育王寺舍利

过剑门

冰山记

卷八

龙山放灯

王月生

张东谷好酒

楼船

阮圆海戏

145-4花阁

范与兰

蟹会

露兄

闰元宵

合采牌

瑞草溪亭

琅福地

补遗

鲁王

苏州白兔

草妖

祁世培

附录

自为墓志铭

《陶庵梦忆》跋

瓯山金氏本《陶庵梦忆》序

西湖梦寻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

序一

序二

序三

序四

序五

自序

卷一 西湖总记

明圣二湖

西湖北路

玉莲亭

昭庆寺

哇哇宕

大佛头

保191-1塔

玛瑙寺

智果寺

六贤祠

西泠桥

岳王坟

紫云洞

卷二 西湖西路

玉泉寺

集庆寺

飞来峰

冷泉亭

灵隐寺

北高峰

韬光庵

岣嵝山房

青莲山房

呼猿洞

三生石

上天竺

卷三 西湖中路

秦楼

片石居

十锦塘

孤山

关王庙

苏小小墓

陆宣公祠

六一泉

葛岭

苏公堤

湖心亭

放生池

醉白楼

小青佛舍

卷四 西湖南路

柳洲亭

灵芝寺

钱王祠

净慈寺

小蓬莱

雷峰塔

包衙庄

南高峰

烟霞石屋

高丽寺

法相寺

于坟

风篁岭

龙井

一片云

九溪十八涧

卷五 西湖外景

西溪

虎跑泉

凤凰山

宋大内

梵天寺

胜果寺

五云山

云栖

六和塔

镇海楼

伍公祠

城隍庙

火德庙

芙蓉石

云居庵

施公庙

三茅观

紫阳庵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小品文，是散文中的一种篇幅较短的文学样式，常见的有书信、游记、书序、随笔、杂感等。“小品”一词，始于佛经七卷本的《小品般若波罗蜜经》，佛经称详本为“大品”，简本为“小品”。小品文是文人偶书于笔之作品，故其不拘格式，十分自由，它不仅可抒写动人之情思，亦可表达精辟之见解，皆不失其隽永之韵味，让人读后心中充满空灵美好之感。张岱就是小品文的集大成者。

张岱（1597—1679），又名维城，字宗子，后改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士，晚号六休居士。明末清初历史学家与文学家。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其先世为蜀之剑州人，故其在《自为墓志铭》中称自己为“蜀人张岱”。张岱家世富足，少时的张岱曾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其自称：“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自为墓志铭》）可见，他是兼纨绔子弟的豪奢享乐习气和晚明名士文人纵欲玩世颓放作风于一体的。然而在他五十岁时，明朝覆亡了。他一瞬间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家，跌落到了“破床碎几，折鼎病琴”，昔日的繁华转瞬即成过眼云烟。

正因为在明代过着贵族公子放浪形骸般的生活，一入清朝便失去基本的生存保障，所以张岱才放不下画筵歌地、琴瑟相生的过去，撰写了小品集——《陶庵梦忆》。也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情怀，当他在明亡后再度回到杭州，看到鼎革后的西湖“一带湖庄，仅存瓦砾”、“昔日之弱柳夭桃、歌舞楼榭，如洪水湮没，百不存一”（《西湖梦寻自序》）时，才会逃离，企图存一完美的西湖于心底，也因此留下了他的另一传世名作——《西湖梦寻》。

《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后称“两梦”）是张岱的代表作，二者内容十分丰富，所记地域相当之广阔，遍及会稽、杭州、苏州、南京、扬州等地；时节囊括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风俗则涉及庙会、扫墓、放生、斗鸡、赏月、赛舟等；旁及美食茶道，方物花卉，古玩器皿，可谓林林总总，琳琅满目。“奇情奇文，引人入胜，如山阴道上，应接不暇。”（金忠淳《陶庵梦忆跋》）

《陶庵梦忆》，共八卷，一百二十余篇，皆篇幅短小，最短者不足百言，却极赋韵味，它代表着晚明小品的极致。《陶庵梦忆》多载琐屑之事，内容涉及城市胜况、山川美景、民间风俗、生活艺术各个方面。全书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铭刻着丰富的新兴市民文化的烙印，同时也寄托了作者的莼鲈之思。

《西湖梦寻》，共五卷，八十余篇文章，多为短篇，按照总记、北路、西路、中路、南路、外景的空间顺序来写，把杭州的古与今展现在了读者面前。每景首为小序，并选录有关西湖的古今诗文列于其下。此外，还从嘉靖间杭人田汝成《西湖浏览志》中转录了不少材料。《西湖梦寻》包罗了西湖山水园林、名胜古迹、风俗人物等方方面面，异彩纷呈。笔墨简约而清深，情致幽独而脱俗，宛如一幅精美清逸的绘画长卷。

张岱的小品，可称得上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山川”（《西湖梦寻•火德庙》），其摹景、传人、叙事、撰史都深得小品三昧，笔调明畅轻灵，叙事简洁明快，文章多清幽淡远、率真质朴，世俗与儒雅兼之，“奇情壮采，议论风生，笔墨横恣，几令读者心目俱眩。”（伍崇曜《陶庵梦忆跋》）“两梦”皆以“梦”为题，寄托了作者深沉真挚的情思，透露出晚明新时代浓浓的人文气息，集中体现了张岱的散文成就，是张岱散文之双璧。张岱也因之跻身于袁宏道、钟惺、刘侗诸家之列，成为晚明小品圣手之一。

“两梦”在历史上版本众多，本书以诸多名家校注的版本为参考，并将作者的自序及他序列于卷前，将《自为墓志铭》、伍崇曜的《陶庵梦忆》跋和瓯山金氏本《陶庵梦忆》序集成附录附于文后，以助读者了解“两梦”及张岱。如有不正之处，敬请读者指正。

编者

陶庵梦忆

自序

陶庵[1]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013-1[2]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3]，每欲引诀。因《石匮书》[4]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5]，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饥饿之馀，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6]，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7]：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013-2，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013-3，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8]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9]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10]，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试，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11]，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12]，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13]，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14]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15]，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注释

[1]陶庵：张岱的号。

[2]014-1（hài）：同骇然。令人吃惊的样子。

[3]自挽诗：自己给自己写的挽诗。张岱写自挽诗，以示必死之决心。

[4]《石匮书》：又名《石匮藏书》，张岱著，共二百二十卷。

[5]首阳二老：指伯夷、叔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首阳山。

[6]王、谢：东晋王家王导、谢家谢安两大家族。此处代指富贵人家。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7]果报：佛教用语。相当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8]爽垲：明亮，干燥。

[9]《志林》：此处泛指一般笔记体作品。

[10]城郭人民：语出陶潜的《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此处用城郭人民，有今昔之感。

[11]雕虫：本义为雕饰，后一般指写文章。语出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尔曰：‘壮夫不为也。’”

[12]邯郸梦断：暗指典故“黄粱美梦”。出自唐沈既济《枕中记》、明汤显祖《邯郸记》。

[13]二王：指著名书法家王羲之与王献之父子。

[14]名根：佛家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为六根，六根是产生感觉和意识的依据。此处的名根，指产生好名思想的根源。

[15]舍利：身骨的意思。佛教称高僧火化后的残余骨烬。通常指释迦牟尼的遗骨为佛骨或佛舍利。据《元镏绩霏雪录》记载：“舍利，按佛书室利罗，或设利罗，此云骨身，又曰灵骨。有三种色，白色骨舍利，黑色发舍利，赤色肉舍利。”

卷一

钟山[1]

钟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

高皇帝[2]与刘诚意[3]、徐中山[4]、汤东瓯[5]定寝穴，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尚[6]塔。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輂[7]之，不起。太祖亲礼之，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8]灵谷寺塔之。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陵寝定，闭外羡[9]，人不及知。所见者，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壬午[10]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11]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席地以毡，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内侍辄叱曰：“莫惊驾！”

近阁下一座，稍前，为016-1[12]妃，是成祖[13]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14]妊为己子，事甚秘。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15]、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东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一、小箸瓶二、杯棬[16]二；下一大几，陈太牢[17]一、少牢[18]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19]所中门，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头已入016-2[20]所。016-3已，舁至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

戊寅[21]，岱寓鹫峰寺[22]。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有馀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壬午，朱成国[23]与王应华[24]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25]，则寸斩应华亦不足赎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注释

[1]钟山：又名紫金山，在今江苏南京。

[2]高皇帝：即朱元璋（1328—1398），明朝开国皇帝，谥高皇帝。

[3]刘诚意：即刘基（1311—1375），字伯温，曾被封为诚意伯。

[4]徐中山：即徐达（1332—1385），字天德，曾被封为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

[5]汤东瓯：即汤和（1326—1395），字鼎臣，死后追封东瓯王。

[6]志公和尚：即南朝高僧宝志。俗姓朱，金城（今江苏南京）人。志公和尚去世后，梁永定公主为其建造了一座五层石塔。朱元璋为营造孝陵，将石塔迁至灵谷寺内。

[7]輂（jú）：古代驾马的运货大车。这里为用马车拉的意思。

[8]舁（yú）：抬，扛。

[9]羡（yán）：通“埏”，墓道。

[10]壬午：即崇祯十五年（1642）。

[11]中元：即中元节，又称“鬼节”，农历七月十五日。俗传为地宫赦罪之日。

[12]017-1：姓氏。

[13]成祖：即明成祖朱棣（1360—1424）。

[14]孝慈皇后：即朱元璋妻子马氏，谥孝慈。

[15]簋（ɡuǐ）：古代盛物品的器皿。

[16]棬（quān）：曲木制成的盂类饮器。

[17]太牢：古代祭祀宴会时，以牛、羊、豕三者皆备为太牢。

[18]少牢：古代祭祀，以备羊、豕二者为少牢。

[19]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体全牲畜。

[20]017-2（xún）：煮得半熟的肉。是一种祭品。

[21]戊寅：即崇祯十一年（1638）。

[22]鹫峰寺：在今江苏南京，始建于明天顺五年（1461），为纪念唐代名僧鹫峰而建。

[23]朱成国：即朱纯臣，曾被封为成国公。

[24]王应华：字崇间，号园长。东莞（今广东东莞）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曾任礼部侍郎。明亡后参加抗清，失败后隐居。善画兰竹木石。

[25]甲申之变：指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带领起义军攻进北京，迫使崇祯皇帝自缢而死，明朝灭亡。ft

报恩塔[26]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27]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28]，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刚佛像千百亿金身[29]。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砌成之，其衣折不爽[30]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31]，斗笋[32]合缝，信属鬼工。

闻烧成时，具三塔相[33]，成其一，埋其二，编号识[34]之。今塔上损砖一块，以字号报工部[35]，发一砖补之，如生成焉。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36]。天日高霁[37]，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缭绕，半日方散。永乐时，海外夷蛮[38]重译至者百有馀国，见报恩塔必顶礼[39]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40]所无也。

注释

[26]报恩塔：在今南京中华门外，为明成祖纪念生母而建。清咸丰年间毁于太平天国战火。

[27]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1403至1424年。

[28]功令：法律，法令。

[29]金身：装金的佛像。此处是指用琉璃砖建成的佛像。

[30]爽：差错。《诗经•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31]忽：计量单位。一毫为十丝，一丝为十忽。

[32]斗笋：建筑物上连接和拼合的榫头。

[33]相：事物的外观。此处指塔砖。

[34]识：标记。

[35]工部：明代中央政府六部之一，主要负责工程建设。

[36]斛：古代容量单位。原为十斗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一斛。

[37]霁：天晴。

[38]夷蛮：对其他民族的称呼。

[39]顶礼：佛教的最高的敬礼。跪地以头顶着尊者的脚。

[40]四大部洲：古印度神话传说宇宙有四大洲，分别是：东方胜神洲，南方瞻部洲，西方牛贺洲，北方俱卢洲。此处是指人类所居住的世界。ft

天台[41]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叶离披[42]，错出檐甃[43]之上，三间满焉。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淋漓簇沓。土人[44]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婆娑乐神。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45]。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46]而寿。

注释

[41]天台：即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

[42]离披：分散的样子。

[43]檐甃（zhòu）：墙壁屋檐。

[44]土人：当地人。

[45]祟：灾祸，灾难。

[46]蔽芾（fèi）：形容幼小的样子。ft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莳[47]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生濒河构[48]小轩三间，纵其趾于北，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北临街，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馀而稍狭。栏前以螺山石垒山披数折，有画意。草木百馀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矾佐之。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秋以菊为主，而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冬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楪、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49]之。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蚰，伤根者蚯蚓、蜒蝣，贼叶者象干、毛猬。火蚁，以鲞骨、鳖甲置旁引出弃之。黑蚰，以麻裹箸头捋出之。蜒蝣，以夜静持灯灭杀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猬，以马粪水杀之。象干虫，磨铁线穴搜之。事必亲历，虽冰龟[50]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青帝喜其勤，近产芝三本以祥瑞之。

明•马守真《兰石图》

注释

[47]莳（shì）：种植。

[48]构：建造。

[49]周：遍。

[50]龟（jūn）：同“皲”，皮肤因受冻而裂开。ft

日月湖

宁波府[51]城内，近南门，有日月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52]；月湖长，方广，故月之。二湖连络如环，中亘[53]一堤，小桥纽之。日湖有贺少监[54]祠。季真朝服拖绅，绝无黄冠气象。祠中勒唐玄宗[55]《饯行》诗以荣之。季真乞鉴湖归老，年八十馀矣。其《回乡》诗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八十归老，不为早矣，乃时人称为急流勇退，今古传之。

季真曾谒一卖药王老，求冲举之术，持一珠贻之。王老见卖饼者过，取珠易饼。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悭吝未除，术何由得！”乃还其珠而去。则季真直[56]一富贵利禄中人耳。《唐书》入之《隐逸传》，亦不伦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爱，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围湖岸，亦间植名花果木以萦带之。湖中栉比者皆士夫园亭，台榭倾圮，而松石苍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57]缙绅，田宅及其子，园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园亭亦聊且为之，如传舍、衙署焉。屠赤水[58]娑罗馆亦仅存娑罗而已。所称“雪浪”等石，在某氏园久矣。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桥小，船不能大。城墙下趾稍广，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

注释

[51]宁波府：指今浙江宁波。

[52]日之：以日来称呼它。

[53]亘：横贯。

[54]贺少监：即贺知章（659—744），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浙江杭州萧山）人。证圣元年（695）进士，历任太常少卿、礼部侍郎、工部侍郎、秘书监员外、太子宾客、秘书监等。天宝三年（744）还乡。

[55]唐玄宗：又称唐明皇，即李隆基（685—762），712至756年在位。

[56]直：只不过的意思。

[57]四明：旧时浙江宁波的别称。

[58]屠赤水：即屠隆（1542—1605），字长卿，号赤水、鸿苞居士。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官至礼部郎中。著有传奇《彩毫记》《修文记》《昙花记》及诗文集《娑罗馆清言》《栖真馆集》《鸿苞集》等。ft

金山[59]夜戏

崇祯二年[60]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61]，至北固[62]，舣[63]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64]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65]。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66]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022-1[67]眼翳[68]，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69]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清•徐枚《蓬莱仙境图》

注释

[59]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名胜古迹有金山寺、慈寿塔等。

[60]崇祯二年：即1629年。

[61]晡（bū）：即申时，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三点到五点。

[62]北固：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长江边上，由前峰、中峰和后峰组成，梁武帝曾题书“天下第一江山”，名胜古迹有甘露寺等。

[63]舣（yǐ）：停船靠岸。

[64]噀（xùn）：喷，吐。

[65]漆静：昏暗宁静。

[66]韩蕲王：即韩世忠（1089—1151），字良臣，绥德（今陕西绥德）人。两宋名将，行伍出身，以军功历任偏将、浙西制置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枢密使等。去世后被追封为蕲王。

[67]022-2（shā）：揉。

[68]翳（yì）：同“瞖”，眼球上生的白膜。

[69]徐：缓慢，和缓。ft

筠芝亭[70]

筠芝亭，浑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一山之事亦尽。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斋者，亦不及。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中多一墙之碍。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皆合抱，清樾轻岚，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台，猎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远，眼界光明：敬亭诸山，箕踞麓下；溪壑萦回，水出松叶之上。台下右旋，曲磴[71]三折，老松偻[72]背而立，顶垂一干，倒下如小幢[73]，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74]。癸丑以前，不垣[75]不台，松意尤畅。

注释

[70]筠芝亭：张岱高祖张天复建，叔祖张懋之改建，位于绍兴卧龙山右岭下。

[71]磴（dèng）：石阶。

[72]偻（lǚ）：弯曲。

[73]幢（chuáng）：古代作仪仗用的一种旗帜。

[74]葆羽：以鸟羽毛为饰物，供仪仗用的华盖。

[75]垣：墙，矮墙。ft

砎园[76]

砎园，水盘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顿[77]之若无水者。寿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问台，以竹径，则曲而长，则水之。内宅，隔以霞爽轩，以酣漱，以长廊，以小曲桥，以东篱，则深而邃，则水之。临池，截以鲈香亭、梅花禅，则静而远，则水之。缘城，护以贞六居，以无漏庵，以菜园，以邻居小户，则024-1[78]而安，则水之用尽。而水之意色，指归乎庞公池之水。庞公池，人弃我取，一意向园，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龙山024-2蚭[79]，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顾。人称砎园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80]在日，园极华缛。有二老盘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莱阆苑[81]了也！”一老咈[82]之曰：“个边那有这样！”

注释

[76]砎（jiè）园：张岱祖父张汝霖于天启元年（1621）归乡养病时所建园林。

[77]安顿：安置，安排。

[78]024-3（bì）：深闭，幽静。

[79]024-4蚭（kuí ní）：蚰蜒，俗称草鞋虫。

[80]大父：指祖父。

[81]蓬莱阆苑：古代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据说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山。

[82]咈（fú）：否定，不赞同。ft

葑门[83]荷宕

天启壬戌[84]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苏州，见士女倾城而出，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楼船[85]画舫[86]，至鱼024-5[87]小艇，雇觅一空。远方游客，有持数万钱无所得舟，蚁旋岸上者。余移舟往观，一无所见。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倩妆淡服，摩肩簇舄[88]，汗透重纱。舟楫之胜以挤，鼓吹之胜以集，男女之胜以溷，歊[89]暑燂烁[90]，靡沸终日而已。荷花宕经岁无人迹，是日，士女以鞋靸[91]不至为耻。袁石公[92]曰：“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93]涛趋。”盖恨虎丘[94]中秋夜之模糊躲闪，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注释

[83]葑（fēng）门：在今江苏苏州。曾名封门，因周围水塘多，且盛产葑，后改为葑门。

[84]天启壬戌：即天启二年（1622）。

[85]楼船：有多层结构的游船。

[86]画舫：装饰华美的船。

[87]025-1（lǐ）：同“欚”，小船。《方言》第九：“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谓之舸，小舸谓之艖。东南丹阳、会稽之间，谓艖为欚。”

[88]舄（xì）：古代一种加木底的双层底鞋。

[89]歊（xiāo）：热气直冒。

[90]燂（qián）烁：放在火上，使热。

[91]鞋靸（sǎ）：拖着鞋。

[92]袁石公：即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是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著有《袁中郎全集》等。

[93]辊（ɡǔn）：滚动。

[94]虎丘：在今江苏苏州。距今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有吴中第一名胜的美称。ft

越俗扫墓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95]靓妆[96]，画船箫鼓[97]，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98]，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99]厮打。自二月朔[100]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乙酉，方兵划江而守，虽鱼026-1菱舠[101]，收拾略尽。坟垄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楮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

注释

[95]袨（xuàn）服：盛服，整齐华美的衣服。

[96]靓（jìng）妆：漂亮的装饰。

[97]箫鼓：指箫和鼓，泛指演奏乐器。

[98]嚣嚎：大喊大叫。

[99]侪（chái）列：同伴，同伙。

[100]朔：农历每月初一。

[101]舠（dāo）：小船。ft

奔云石

南屏[102]石无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

黄寓庸[103]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子千馀人，门如市。余幼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104]，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属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105]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丙寅[106]至武林[107]，亭榭倾圮，堂中窀[108]先生遗蜕[109]，不胜人琴之感[110]。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111]不曰：‘盗亦有道也’哉？”

注释

[102]南屏：即南屏山，在今浙江杭州西湖南岸，因在杭州城南，如一扇屏障，故名。多产奇石，有南屏晚钟等名胜。

[103]黄寓庸：即黄汝亨（1558—1626），字贞父，号寓庸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官至江西学宪。擅长书法。著有《天目记游》《廉吏传》《古秦议》《寓林集》等。

[104]酬酢：应酬，应对。

[105]书记：掌管文书的人。

[106]丙寅：即天启六年（1626）。

[107]武林：杭州的别称，因武林山而得名。

[108]窀（zhūn）：埋葬。

[109]遗蜕：遗体。

[110]人琴之感：语出《世说新语•伤逝》：“王子猷、子敬俱病，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呜呼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馀亦卒。”后多用“人琴之感”表达对亲友的哀悼、思念之情。

[111]王弇州：即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太仓（今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南京刑部尚书、青州兵备副使、浙江右参政、山西按察使、应天府尹等。以诗文名于世，是后七子的代表人物。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续稿》《艺苑卮言》《弇山堂别集》等。ft

木犹龙

木龙出辽海[112]，为风涛漱击[113]，形如巨浪跳蹴[114]，遍体多著波纹，常开平王[115]得之辽东，辇至京。开平第[116]毁，谓木龙炭矣。及发瓦砾，见木龙埋入地数尺，火不及，惊异之，遂呼为龙。不知何缘出易[117]于市，先君子[118]以犀觥十七只售之，进鲁献王[119]，误书“木龙”犯讳，峻辞之，遂留长史署中。先君子弃世，余载归，传为世宝。丁丑[120]诗社，恳名公人赐之名，并赋小言咏之。周墨农[121]字以“木犹龙”，倪鸿宝[122]字以“木寓龙”，祁世培[123]字以“海槎”，王士美[124]字以“槎浪”，张毅儒[125]字以“陆槎”，诗遂盈帙。木龙体肥痴，重千馀斤，自辽之京、之兖、之济，由陆。济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萧山、之山阴、之余舍，水陆错。前后费至百金，所易价不与焉。呜呼，木龙可谓遇矣！

余磨其龙脑尺木[126]，勒[127]铭志之，曰：“夜壑风雷，骞槎[128]化石；海立山崩，烟云灭没；谓有龙焉，呼之或出。”又曰：“扰龙张子[129]，尺木书铭；何以似之？秋涛夏云。”

注释

[112]辽海：泛指辽河流域及其以东沿海地区。明初曾设辽海卫，隶属辽东指挥使司。

[113]漱击：吹打，冲击。

[114]跳蹴：跳跃。

[115]常开平王：即常遇春（1330—1369），字伯仁，怀远（今安徽怀远）人。明朝开国功臣，死后追封为中书右丞相、开平王。

[116]第：府第，住宅。

[117]易：交换，卖。

[118]先君子：指作者父亲张耀芬，字尔弢，号大涤。

[119]鲁献王：当为鲁宪王，即朱寿028-1，万历二十八年（1600）被封鲁王，去世后谥宪王。

[120]丁丑：崇祯十年（1637）。

[121]周墨农：字又龙，作者的好友。

[122]倪鸿宝：即倪元璐（1593—1644），字汝玉，号鸿宝，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天启二年（1622）进士。官至户部尚书、礼部尚书。李自成陷北京倪元璐取帛自缢而死。以书画名于世，传世作品有《舞鹤赋卷》《行书诗轴》《金山诗轴》等。

[123]祁世培：即祁彪佳（1602—1645），字虎子，又字幼文、弘吉，号世培，别号远山堂主人，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福王时出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江南。清兵陷杭州绝食而死。著有《远山堂曲品》《远山堂剧品》《越中亭园记》等。

[124]王士美：即王业洵，字士美，余姚（今浙江余姚）人。为刘宗周弟子，善琴。

[125]张毅儒：即张弘，字毅儒。张岱的堂弟，善诗文，编有《明诗存》。

[126]尺木：传说龙头上有一物，如博山炉，名尺木，龙无此物不能升天。

[127]勒：刻。

[128]骞槎（chá）：传说汉张骞奉武帝令出使大夏河源时所乘的浮槎，称骞槎。槎，木筏。

[129]张子：作者的自称。ft

天砚

少年视砚，不得砚丑。徽州汪砚伯至，以古款废砚，立得重价，越中藏石俱尽。阅砚多，砚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为余觅石，遍城中无有。山阴狱中大盗出一石，璞耳，索银二斤。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130]不能辨，持示燕客[131]。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黄牙臭口，堪留支桌。”赚[132]一生还盗。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砚伯制一天砚，上五小星一大星，谱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见，铲去大小三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犹子比儿[133]。”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面三星坟起[134]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渖烟起。一生痴029-1[135]，口张而不能翕。燕客属余铭，铭曰：“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136]；星河溷扰，参横箕翕[137]。”

注释

[130]造次：仓促，匆忙。

[131]燕客：张萼，号燕客，张岱叔父张葆生的儿子，好山水园艺、古董技艺。

[132]赚：哄骗。

[133]犹子比儿：语出《千字文》：“诸姑伯叔，犹子比儿。”此处意在安慰秦一生，砚在燕客那里，与在他手里一样，不必太计较。犹子，侄子。ft

明•佚名《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卷》（局部）

[134]坟起：隆起，突出。

[135]痴030-1（zhì）：痴呆。

[136]“女娲炼天”四句：古代神话传说，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折鳌四足支撑四极，用芦灰来堵洪水。

[137]参、箕：星宿名。即参宿、箕宿，同属二十八宿之一。参，西方白虎七宿的末一宿；箕，东方青龙七宿的末一宿。此处指砚上的小星。ft

吴中[138]绝技

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139]，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140]，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盖技也而进乎道矣。

注释

[138]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泛指吴地。

[139]嵌镶：以物嵌入或镶边。

[140]针芥相投：比喻意趣相投，相互合得来。ft

濮仲谦雕刻

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141]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仲谦名噪甚，得其一款[142]，物辄腾贵。三山街[143]润泽[144]于仲谦之手者数十人焉，而仲谦赤贫自如也。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145]之，终不可得。

注释

[141]粥粥（yù）：谨慎谦恭的样子。

[142]款：款式，样式。

[143]三山街：在今江苏南京中华路、建康路交会处。因临近三山门而得名。

[144]润泽：受到好处、恩惠。

[145]啖（dàn）：利诱，引诱。ft

南宋•佚名《寒汀落雁图》

卷二

孔庙桧[1]

己巳[2]，至曲阜谒孔庙，买门者门以入。宫墙上有楼耸出，匾曰“梁山伯祝英台[3]读书处”，骇异之。

进仪门，看孔子手植桧。桧历周、秦、汉、晋几千年，至晋怀帝永嘉三年[4]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孙守之不毁，至隋恭帝义宁元年[5]复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6]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7]再荣。至金宣宗贞祐三年[8]罹于兵火，枝叶俱焚，仅存其干，高二丈有奇。后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9]再发。至洪武二十二年[10]己巳，发数枝，蓊郁；后十馀年又落。摩其干，滑泽坚润，纹皆左纽，扣之作金石声。孔氏子孙恒视其荣枯，以占世运焉。

再进一大亭，卧一碑，书“杏坛”二字，党英[11]笔也。亭界一桥，洙、泗水汇此。过桥，入大殿，殿壮丽，宣圣[12]及四配[13]、十哲[14]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铜鼎三、一牺、一象、一辟邪，款制遒古，浑身翡翠，以钉钉案上。阶下竖历代帝王碑记，独元碑高大，用风磨铜赑屃[15]，高丈馀。左殿三楹，规模略小，为孔氏家庙。东西两壁，用小木匾书历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庙中凡明朝封号，俱置不用，总以见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注释

[1]孔庙：在今山东曲阜。原为孔子故宅，初建于公元前478年，后经历代帝王不断加封孔子、扩建庙宇，成为我国三大古建筑群之一。桧（ɡuì）：又名圆柏，是一种常绿乔木。

[2]己巳：即崇祯二年（1629）。

[3]梁山伯祝英台：都为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传说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共读，结下深厚情谊。因父母干涉，婚姻未成，最后二人殉情而死，化为一对蝴蝶。

[4]晋怀帝永嘉三年：309年。

[5]隋恭帝义宁元年：617年。

[6]唐高宗乾封三年：668年。

[7]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

[8]金宣宗贞祐三年：1215年。

[9]元世祖三十一年：1294年。

[10]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

[11]党英：即党怀英（1134—1211），字世杰，号竹溪，冯翊（今陕西大荔）人。曾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工篆籀，时号第一，或称李阳冰之后一人而已。

[12]宣圣：孔子尊称。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公，后历代王朝皆尊孔子为圣人，人们多尊称其为宣圣。

[13]四配：配祀孔子的四位儒门圣贤，即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子孔伋、亚圣孟轲。

[14]十哲：孔子门下最优秀的十位学生，即子渊、子骞、伯牛、仲弓、子有、子贡、子路、子我、子游、子夏。

[15]赑屃（bì xì）：指蠵龟，海产的一种大龟。杨慎《龙生九子》：“一曰赑屃，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ft

孔林[16]

曲阜出北门五里许，为孔林。紫金城，城之门以楼，楼上见小山一点，正对东南者，峄山[17]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过一桥，二水汇，泗水也。享殿后有子贡[18]手植楷[19]。楷大小千馀本，鲁人取为材、为棋枰。享殿正对伯鱼[20]墓，圣人葬其子，得中气。由伯鱼墓折而右，为宣圣墓[21]。去数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为子思[22]墓。数百武[23]之内，父、子、孙三墓在焉。谯周[24]云：“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馀家，曰‘孔里’。”《孔丛子》[25]曰：“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诸孔氏封五十馀所，人名昭穆[26]，不可复识。有碑铭三，兽碣俱在。《皇览》[27]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异树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尝产棘木、荆草。”紫金城外，环而墓者数千家，三千二百馀年，子孙列葬不他徙，从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

孔子

宣圣墓右，有小屋三间，匾曰“子贡庐墓处”。盖自兖州[28]至曲阜道上，时官以木坊表识，有曰“齐人归036-1[29]处”，有曰“子在川上[30]处”，尚有义理；至泰山[31]顶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32]处”，则不觉失笑矣。

注释

[16]孔林：在今山东曲阜北门外，为孔子及其后裔的墓地。

[17]峄（yì）山：又名邹山。在今山东邹县，山多奇峰怪石，松柏清泉。

[18]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孔子的弟子。

[19]楷（jiē）：木名。即黄连木。鲜叶有香味，可以提制芳香油。

[20]伯鱼：即孔鲤，字伯鱼，孔子之子。

[21]宣圣墓：孔子墓。

[22]子思：即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

[23]武：步。

[24]谯周：字允南，西充（今四川阆中）人。曾任蜀汉学官、光禄大夫。入晋后任骑都尉等职。著有《五经论》《古史考》等。

[25]《孔丛子》：主要记叙了孔子及子思、子上、子高、子顺等人的言行。共三卷，分二十一篇，旧题孔鲋撰。学者多认为其为伪托之书。

[26]昭穆：古代宗法制度所规定的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以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相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27]《皇览》：三国魏文帝时刘劭、王象等人所编撰的一部类书，共四十多部。因供皇帝阅览，故名。原书今已失传，后人有辑本。

[28]兖（yǎn）州：今山东兖州。明朝时设兖州府，隶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以嵫阳为府治所在地。

[29]齐人归036-2（huān）：语出《春秋左传•定公十年》：“齐人来归郓036-3龟阴田。”036-4，鲁地。在今东肥南县南。

[30]子在川上：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31]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古称东岳，为五岳之首。

[32]孔子小天下：语出《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ft

燕子矶[33]

燕子矶，余三过之。水势湁潗[34]，舟人至此，捷捽[35]抒取，钩挽铁缆，蚁附而上。篷窗中见石骨棱层，撑拒水际，不喜而怖，不识岸上有如许境界。

戊寅到京后，同吕吉士出观音门，游燕子矶。方晓佛地仙都，当面蹉过之矣。登关王殿，吴头楚尾，是侯用武之地，灵爽赫赫，须眉戟起。缘山走矶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36]，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观音阁，度索上之。阁旁僧院，有峭壁千寻[37]，碚礌[38]如铁。大枫数株，蓊以他树，森森冷绿。小楼痴对，便可十年面壁[39]；今僧寮[40]佛阁，故故背之，其心何忍？

燕子矶

是年，余归浙，闵老子、王月生送至矶，饮石壁下。

注释

[33]燕子矶：在今江苏南京。因山石直立江上，三面临空，形似燕子展翅欲飞，故名。

[34]湁潗（chì jí）：水涌起的样子。

[35]捽（zuó）：揪，抓。

[36]潎洌（piè liè）：水流轻急的样子。

[37]寻：古代的一种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38]碚礓（bèi jiānɡ）：坚硬的石头。

[39]面壁：佛教用语。面对墙壁、石壁端坐静修。

[40]寮（liáo）：小屋。ft

鲁藩[41]烟火

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42]、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馀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花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43]。移时，百兽口出火，尻[44]亦出火，纵横践踏。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夺，屡欲狂易[45]，恒内手持之。

昔者有一苏州人，自夸其州中灯事之盛，曰：“苏州此时有烟火，亦无处放，放亦不得上。”众曰：“何也？”曰：“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无空隙处耳！”人笑其诞。于鲁府观之，殆不诬[46]也。

注释

[41]鲁藩：即鲁王藩府。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封其第十子朱檀为鲁王，后世代因袭，故名。

[42]灯其殿：此处“灯”活用为动词，有装灯、点灯之意。下文“灯其壁”“灯其楹柱”等皆同。

[43]且阵且走：一边排列队阵一边跑。

[44]尻（kāo）：脊骨末端，屁股。

[45]狂易：因发狂而改变常态。

[46]诬：欺骗。ft

朱云崃女戏

朱云崃教女戏，非教戏也。未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箫管。鼓吹、歌舞，借戏为之，其实不专为戏也。郭汾阳[47]、杨越公[48]、王司徒[49]女乐，当日未必有此。丝竹错杂，檀板清讴，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终之，反觉多事矣。

西施歌舞，对舞者五人，长袖缓带，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50]，弱如秋药。女官内侍，执扇葆璇盖、金莲宝炬、纨扇宫灯二十馀人，光焰荧煌，锦绣纷叠，见者错愕[51]。

云老好胜，遇得意处，辄盱目[52]视客；得一赞语，辄走戏房，与诸姬道之，佹[53]出佹入，颇极劳顿。且闻云老多疑忌，诸姬曲房密户，重重封锁，夜犹躬自巡历，诸姬心憎之。有当御者，辄遁去，互相藏闪，只在曲房，无可觅处，必叱咤而罢。殷殷防护，日夜为劳，是无知老贱，自讨苦吃者也，堪为老年好色之戒。

注释

[47]郭汾阳：即郭子仪（697—781），郑县（今陕西华县）人。唐代名将，历任兵部尚书、太尉兼中书令、天下兵马元帅，后封汾阳郡王。

[48]杨越公：即杨素（？—606），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隋朝名臣，曾被封为越国公。

[49]王司徒：即王允（137—192），字子师，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东汉末年大臣，历任豫州刺史、司徒。

[50]“绕身若环”三句：语出《淮南子•修务训》。曾挠，曲屈，形容舞姿优美。猗那（yī nuó），又作“猗靡”，随风飘动的样子，此处亦形容舞者体态。

[51]错愕：吃惊。

[52]盱（xū）目：瞪大眼睛看。

[53]佹：不时。ft

绍兴琴派

北宋•赵佶《听琴图》

丙辰[54]，学琴于王侣鹅。绍兴存王明泉派者推侣鹅，学《渔樵回答》《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珮声》等曲。戊午[55]，学琴于王本吾，半年得二十馀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静观吟》《清夜坐钟》《乌夜咏》《汉宫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沧江夜雨》《庄周梦》，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馀种。王本吾指法圆静，微带油腔[56]。余得其法，练熟还生，以涩[57]勒出之，遂称合作。同学者，范与兰、尹尔韬[58]、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59]。与兰、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尔韬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与本吾、紫翔、尔韬取琴四张弹之，如出一手，听者040-1服。后本吾而来越者，有张慎行、何明台，结实有馀，而萧散[60]不足，无出本吾上者。

注释

[54]丙辰：清康熙十五年（1676）。

[55]戊午：清康熙十七年（1678）。

[56]油腔：腔调浮滑。

[57]涩：不够顺畅。

[58]尹尔韬：字紫芝，号袖花老人，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曾任中书舍人，精通音律，著有《原琴正议》《审音奏议》等。

[59]平子：张峰。字平子，作者之弟。

[60]萧散：闲散。此处指乐调悠扬。ft

花石纲[61]遗石

越中无佳石。董文简[62]斋中一石，磊块正骨，窋041-1[63]数孔，疏爽明易，不作灵谲波诡[64]，朱勔[65]花石纲所遗，陆放翁[66]家物也。文简竖之庭除[67]，石后种剔牙松一株，辟咡[68]负剑，与石意相得。文简轩其北，名“独石轩”，石之轩独之无异也。石篑先生[69]读书其中，勒铭志之。

大江以南，花石纲遗石，以吴门徐清之家一石为石祖。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盘沉太湖底，觅不得，遂不果行。后归乌程董氏，载至中流，船复覆。董氏破资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盘，诧异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时人比之延津剑[70]焉。后数十年，遂为徐氏有。再传至清之，以三百金竖之。石连底高二丈许，变幻百出，无可名状。大约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注释

[61]花石纲：北宋时宋徽宗为修建艮岳于苏州设置应奉局，在江南广搜花木奇石，再经水路运至汴京。当时的船队十船为一组，称作一“纲”。“花石纲”名称由此而来。

[62]董文简：即董玘（1487—1546），字文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吏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谥文简。著有《董中峰稿》。

[63]窋041-2（zhú zhà）：原意为物体在穴中突出的样子。此处指洞穴。

[64]灵谲（jué）波诡：神奇怪异的样子。

[65]朱勔（miǎn）：苏州（今江苏苏州）人。宋徽宗时，为奉迎皇帝，搜罗珍奇花石，劳民伤财。

[66]陆放翁：即陆游（1125—1210），字务观，晚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历任夔州通判、朝议大夫、礼部郎中。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67]除：台阶。

[68]辟咡（èr）：交谈时侧首以避口气触及对方，此形容松石向背。

[69]石篑先生：即陶望龄（1562—1609），字周望，号石篑，又号歇庵，会稽人。历任待讲、国子监祭酒。著有《制草》《歇庵集》《解庄》《天水阁集》。

[70]延津剑：晋雷焕于江西丰城狱基掘得龙泉、太阿二剑，一自佩，一予张华。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其子持剑过延平津（在今河南），剑忽跃入水，但见二龙各长数丈而去。ft

焦山[71]

焦 山

仲叔守瓜州[72]，余借住于园，无事辄登金山寺[73]。风月清爽，二鼓，犹上妙高台[74]，长江之险，遂同沟浍。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纡谲可喜。江曲涡[75]山下，水望澄明，渊无潜甲[76]。海猪海马，投饭起食，驯扰若豢鱼。看水晶殿，寻瘗鹤铭[77]，山无人杂，静若太古。回首瓜州烟火城中，真如隔世。饭饱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处士祠。见其轩冕[78]黼黻[79]，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云罕[80]，俨然王者。盖土人奉为土谷，以王礼祀之。是犹以“杜十姨”配“伍髭须”，千古不能正其非也。处士有灵，不知走向何所？

注释

[71]焦山：又名浮玉山。在今江苏镇江，位于长江中，因汉末学者焦光隐居此地而得名。

[72]瓜州：即瓜洲，镇名。在今江苏邗江县，因长江沙碛冲积而成，其形状如瓜。

[73]金山寺：在今江苏镇江。东晋时建造，原名泽心寺、龙游寺，唐代以后人们多称其为金山寺。

[74]妙高台：又名晒经台。金山最高处名为妙高峰，宋代僧人了元在此建台，名妙高台。1948年与金山寺大殿、藏经楼等一同毁于火灾，今仅存台址。

[75]曲涡：盘旋，回环。

[76]甲：甲鱼之类的水生动物。

[77]瘗（yì）鹤铭：南朝著名的摩崖石刻，内容为葬鹤的铭文，在中国书法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和影响。原刻在今江苏镇江焦山西麓崖石上。宋时受雷击崩落长江中，清康熙时移置山上，后砌入定慧寺壁间，今存残石。瘗，埋葬。

[78]轩冕：士大夫以上官员的车服。

[79]黼黻（fǔ fú）：泛指古代绣有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的礼服。

[80]云罕：旌旗。ft

表胜庵

炉峰石屋，为一金和尚结茅守土之地，后住锡柯桥融光寺。大父造表胜庵成，迎和尚还山住持。命余作启。启曰：“伏以丛林表胜，惭给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禅，冀宝掌自五天[81]飞锡。重来石塔，戒长老特为东坡；悬契松枝，万回师却逢西向。去无作相，住亦随缘。伏惟九里山之精蓝，实是一金师之初地。偶听柯亭之竹笛，留滞人间；久虚石屋之烟霞，应超尘外。譬之孤天之鹤，尚眷旧枝；想彼弥空之云，亦归故岫。况兹胜域，宜兆异人，了[82]住山之夙因，立开堂之新范。护门容虎，洗钵归龙。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风味；香来破腊，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与人猜，请大师试为标指；一片石正堪对语，听生公说到点头[83]。敬藉[84]山灵，愿同石隐。倘静念结远公之社[85]，定不攒眉；若居心如康乐[86]之流，自难开口。立返山中之驾，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从大众。”

注释

[81]五天：即五天竺，指古印度。古代印度分东天竺、南天竺、西天竺、北天竺、中天竺五个区域。

[82]了：了结，结束。

[83]“一片石”二句：语出晋无名氏《莲社高贤传•道生法师》：“师被摈，南还，入虎丘山，聚石为徒。讲《涅槃经》，至阐提处，则说有佛性，且曰：‘如我所说，契佛心否？’群石皆为点头，旬日学众云集。”后常用“顽石点头”比喻说理透彻，令人信服。

[84]藉（jiè）：借。

[85]远公之社：东晋元兴元年（402），高僧慧远（远公大师）曾与信徒百多人在庐山结成白莲社，倡导净土法门，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86]康乐：即谢灵运（385—433），南朝宋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移籍会稽（今浙江绍兴）。幼时寄养于外，族人因名为客儿，世称谢客。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故称谢康乐。曾任永嘉太守、侍中、临川内史等职。为山水诗的开创者，著有《晋书》《谢康乐集》等。ft

梅花书屋

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旁广耳室[87]如纱044-1[88]，设卧榻。前后空地，后墙坛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墙上，岁满三百馀朵。坛前西府二树，花时积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对面砌石台，插太湖石数峰。西溪梅骨古劲，滇茶数茎，妩媚其旁。梅根种西番莲，缠绕如缨络[89]。窗外竹棚，密宝襄盖之。阶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杂入。前后明窗，宝襄西府，渐作绿暗。余坐卧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辄入。慕倪迂[90]“清044-2”，又以“云林秘阁”名之。

注释

[87]耳室：堂屋两旁的小房间，如人之两耳，故名。

[88]纱045-1（chú）：纱帐。

[89]缨络：同“璎珞”，用珠玉串成的装饰品。

[90]倪迂：倪瓒（1301—1374），原名珽，字元镇，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元末著名画家，作画“写胸中逸气”，不求形似，对后世影响很大，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并称“元四家”，著有《清045-2阁全集》。ft

不二斋

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蜡梅补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子昭“满耳秋声”横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璃[91]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图书四壁，充栋连床；鼎彝尊罍[92]，不移而具。余于左设石床竹几，帷之纱幕，以障蚊虻；绿暗侵纱，照面成碧。

夏日，建兰、茉莉，芗泽[93]浸人，沁入衣裾。重阳前后，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层，高下列之，颜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沉秋水。冬则梧叶落，蜡梅开，暖日晒窗，红炉毾045-3[94]。以昆山石种水仙，列阶趾。春时，四壁下皆山兰，槛前芍药半亩，多有异本。余解衣盘礴[95]，寒暑未尝轻出，思之如在隔世。

注释

[91]玻璃：指天然水晶石之类的物质，有各种颜色。

[92]罍（léi）：盛酒、水的器具。

[93]芗泽：同“香泽”，香气。

[94]毾045-4（tà dēng）：有彩纹的细毛毯。

[95]解衣盘礴：指解开衣服，张开腿而坐。形容无拘无束的样子。ft

砂罐[96]锡注[97]

宜兴[98]罐，以龚春[99]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锡注，以王元吉为上，归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锡注，锡也。器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价，其轻重正相等焉，岂非怪事！然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100]之列，而毫无惭色，则是其品地也。

注释

[96]砂罐：一种陶质器皿。

[97]锡注：一种锡做的酒壶。

[98]宜兴：今江苏宜兴。

[99]龚春：即供春（约1506—1566），明正德、嘉靖间人。原为吴颐山家僮，后以制陶名于世。

[100]商彝周鼎：商周时期的青铜礼器。此处泛指珍贵的古董。ft

沈梅冈[101]

沈梅冈先生忤相嵩[102]，在狱十八年。读书之暇，旁攻匠艺，无斧锯，以片铁日夕磨之，遂铦利[103]。得香楠尺许，琢为文具一，大匣三、小匣七、壁锁二；棕竹数片，为箑[104]一，为骨十八，以笋、以缝、以键，坚密肉好，巧匠谢不能事。

夫人丐[105]先文恭[106]志公墓，持以为贽[107]，文恭拜受之。铭其匣曰：“十九年，中郎节[108]；十八年，给谏匣；节邪匣邪同一辙。”铭其箑曰：“塞外毡，饥可餐；狱中箑，尘莫干。前苏后沈[109]名班班。”梅冈制，文恭铭，徐文长[110]书，张应尧镌，人称四绝，余珍藏之。

又闻其以粥炼土，凡数年，范为铜鼓者二，声闻里许，胜暹罗[111]铜。

注释

[101]沈梅冈：即沈束（1514—1581），字宗安，号梅冈，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历任徽州推官、礼科给事中等。嘉靖二十八年（1549）因得罪严嵩下狱，时间长达十八年。

[102]嵩：即严嵩（1480—1567），字惟中，一字介溪，分宜（今江西分宜）人。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吏部右侍郎、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曾任首辅，把持朝政多年。

[103]铦（xiān）利：锋利。

[104]箑（shà）：扇子。

[105]丐：请求。

[106]文恭：即张元忭（1538—1588），字子荩，号阳和，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历任编撰、左谕德、直经筵。谥文恭。著有《不二斋文选》《绍兴府志》《云门志略》等。他是张岱的曾祖父。

[107]贽（zhì）：见面礼。

[108]十九年，中郎节：西汉时苏武以中郎将身份出使匈奴，手持汉节，不忘汉朝。匈奴单于逼他投降，并将其关入地窖，断绝饮食十九年，他始终都未变节。节，旄节，信者所持的信物。

[109]前苏后沈：苏指苏武，沈指沈梅冈。

[110]徐文长：即徐渭（1521—1593），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别号青藤、天池、田水月等，山阴人。曾帮助总督胡宗宪筹划军机。著有《徐文长全集》《徐文长佚草》《四声猿》《南词叙录》等。

[111]暹（xiān）罗：即今泰国。ft

岣嵝山房[112]

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石桥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113]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天启甲子[114]，余键户[115]其中者七阅月[116]，耳饱溪声，目饱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邻人以山房为市，蓏[117]果、羽族[118]日致之，而独无鱼。乃潴溪为壑[119]，系[120]巨鱼数十头。有客至，辄取鱼给鲜。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

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121]坐龙象，蛮女[122]四五献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溺溲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

注释

[112]岣嵝（ɡǒu lǒu）山房：在杭州灵隐韬光山下，明末李茇所建。

[113]刳（kū）：剖，剖开。

[114]天启甲子：即天启四年（1624）。

[115]键户：闭门不出。键，门闩。户，门。

[116]七阅月：过了七个月。阅，经过。

[117]蓏（luǒ）：瓜果。

[118]羽族：禽类。

[119]潴（zhū）溪为壑：拦溪蓄水，使其成为水坑。

[120]系：此处是放养的意思。

[121]波斯：泛称来自中亚地区的人。

[122]蛮女：胡女。ft

三世藏书

余家三世积书三万馀卷。大父诏余曰：“诸孙中惟尔好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余简[123]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手泽者存焉，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馀卷。天启乙丑[124]，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125]、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

余自垂髫[126]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127]，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所据，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积，亦一日尽失。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

余因叹古今藏书之富，无过隋唐。隋嘉则殿分三品，有红琉璃、绀琉璃、漆轴之异。殿垂锦幔，绕刻飞仙。帝幸书室，践暗机[128]，则飞仙收幔而上，橱扉自启；帝出，闭如初。隋之书计三十七万卷。唐迁内库书于东宫丽正殿，置修文、著作两院学士，得通籍出入。太府月给蜀都麻纸五千番，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河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为笔，以甲、乙、丙、丁为次。唐之书计二十万八千卷。我明中秘书不可胜计，即《永乐大典》[129]一书，亦堆积数库焉。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数哉！

注释

[123]简：挑选。

[124]天启乙丑：即天启五年（1625）。

[125]臧获：奴婢。

[126]垂髫：孩童。

[127]剡（shàn）：今浙江嵊县。顺治二年（1645），作者避兵乱入嵊县西山中。

[128]暗机：隐藏的机关。

[129]《永乐大典》：明成祖命解缙等人所编辑的一部大型类书，共22877卷，收录各类图书七八千种。正本约毁于明亡之际，副本至清咸丰时逐渐散失。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副本遭到焚毁和抢掠。现已征集到残卷795卷。ft

明•陆治《桐荫高士图》

卷三

丝社

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社，月必三会之。有小檄曰：“中郎[1]音癖，《清溪弄》三载乃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而难精。幸生岩壑[2]之乡，共志丝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类聚。偕我同志，爰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头，东坡老[3]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既调商角[4]，翻信肉不如丝[5]；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从容秘玩，莫令解秽于花奴[6]；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共怜同调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

注释

[1]中郎：指蔡邕。汉初平元年（190）拜左中郎，世称蔡中郎。

[2]岩壑：山峦溪谷。

[3]东坡老：即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嘉祐进士，曾任礼部员外郎、杭州通判、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等。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4]商角：宫、商、角、徵、羽是我国五声音阶中五个不同音的名称，总称五音。商角在此处泛指音乐。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

[5]肉不如丝：美妙的歌喉不如乐器发出的声音悦耳动听。人们通常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作者此处反其意用之。

[6]花奴：唐汝阳王李琎的小名。琎善羯鼓，唐明皇不好琴，一弄未毕，以琴者出，谓内侍曰：“速令花奴羯鼓来，为我解秽。”ft

南镇祈梦[7]

万历壬子[8]，余年十六，祈梦于南镇梦神之前，因作疏曰：“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9]里，早见春秋。梦两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惟其无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非其先知先觉，何以将得位梦棺器，得财梦秽矢，正在恍惚之交，俨若神明之赐？某也躨跜[10]偃潴，轩翥[11]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12]耶？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园蝶耶[13]？神其诏我，或寝或吪；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一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轩辕氏[14]圆梦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验；李卫公[15]上书西岳，可云三问而三不灵。肃此以闻，惟神垂鉴。”

注释

[7]南镇祈梦：南镇祈梦是绍兴的一种习俗，指除夕之夜，民众到南镇殿内夜宿，据说梦中所占吉凶，十分灵验。南镇，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因在我国五大镇山中位居南镇而得名。

[8]万历壬子：明神宗四十年（1612）。

[9]华胥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后常以其代称梦境。

[10]躨跜（kuí ní）：盘曲蠕动的样子。

[11]轩翥（zhù）：展翅高飞。

[12]南柯蚁：形容富贵得失无常。出自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经过一番游历之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蚁穴之中。

[13]半榻蘧（qú）除，漆园蝶耶：语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14]轩辕氏：即黄帝，因生于轩辕之丘，故称轩辕氏。

[15]李卫公：即李靖（571—649），字药师，三原（今陕西三原）人。因曾被封卫国公，世称李卫公。唐初著名将领，善于用兵。ft

禊[16]泉

惠山泉[17]不渡钱塘，西兴[18]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有缙绅先生[19]造[20]大父，饮茗大佳，问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缙绅先生顾其价[21]曰：“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切记之。”董日铸[22]先生常曰：“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23]《经》可烧也。”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

余不能饮潟卤[24]，又无力递惠山水。甲寅[25]夏，过斑竹庵[26]，取水啜之，磷磷[27]有圭角[28]，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29]，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30]，益异之。试茶，茶香发。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挢舌[31]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有司。董方伯[32]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名日益重。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33]。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34]同伴，谓发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35]？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

注释

[16]禊（xì）：古代于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一种祭礼。

[17]惠山泉：位于江苏无锡西郊惠山山麓，世称天下第二泉。

[18]西兴：古称固陵。今属浙江杭州滨江区。

[19]缙（jìn）绅先生：或作搢绅先生。泛称有官职或曾做过官的人。

[20]造：到，拜访。

[21]价（jiè）：仆人，随从。

[22]董日铸：即董懋策，字揆仲，号日铸。张岱《有明於越三不朽名贤图赞》：“董日铸懋策，文简公曾孙，精于《易》学，设帐蕺山，四方从游者岁数百人。学舍不足，僦屋以居。其月旦课艺，必糊名《易》《书》，列以等第，时人比之白鹿书院焉。”著有《大易床头私录》《大学大意》《庄子翼评点》《昌谷诗注》等。

[23]陆羽：字鸿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对茶有很精深的研究，被后人尊称为茶圣。著有《茶经》，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研究茶的著作。

[24]潟（xì）卤：原指盐碱过多、无法耕种的土地。此处指咸卤。

[25]甲寅：万历四十二年（1614）。

[26]斑竹庵：即长庆寺。在今浙江绍兴市内，始建于唐代，因系东晋尚书陈嚣竹园，故名竹园寺，俗称斑竹庵。

[27]磷磷：清澈明净的样子。

[28]圭角：棱角。

[29]岫（xiù）：山洞，洞穴。

[30]右军：即王羲之（303—361），字逸少，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后移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曾任秘书郎、长史、宁远将军、江州刺史、会稽内史等职。因曾任右军将军，后人称其为王右军。擅长书法，被后人誉为“书圣”。

[31]挢（jiǎo）舌：翘舌。

[32]方伯：布政使。

[33]伯仲：兄弟间长幼秩序。此处引申为不相上下的意思。

[34]詈（lì）：责骂，训斥。

[35]易牙：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宠臣，擅长烹调，传说他曾经把自己的儿子做成美味献给齐桓公。ft

兰雪茶

日铸[36]者，越王[37]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欧阳永叔[38]曰：“两浙之茶，日铸第一。”王龟龄[39]曰：“龙山瑞草，日铸雪芽。”日铸名起此。京师茶客，有茶则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独异。

三峨叔知松萝焙法，取瑞草试之，香扑洌。余曰：“瑞草固佳，汉武帝[40]食露盘，无补多欲；日铸茶薮，‘牛虽瘠，偾于豚上[41]’也。”遂募歙[42]人入日铸。扚[43]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

四五年后，兰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44]食兰雪。兰雪则食，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从俗也。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换，则又奇矣。

注释

[36]日铸：山名。即日铸岭。在今浙江绍兴。以产茶著称，所产之茶以“日铸”为名，又称“日注茶”“日铸雪芽”。

[37]越王：即勾践（公元前497—公元前465），春秋时期越国的国君。

[38]欧阳永叔：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人。天圣进士，历任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北宋古文运动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新五代史》《欧阳文忠集》等。

[39]王龟龄：即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乐清（今浙江乐清）人。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状元，官至龙图阁学士。著有《王梅溪先生全集》等。

[40]汉武帝：即刘彻（公元前157—公元前87），幼名刘彘，西汉第五位皇帝。公元前140至公元前86年在位。

[41]牛虽瘠，偾（fèn）于豚上：语出《左传•昭公十三年》：“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原意为瘦弱的牛倒在小猪身上，小猪必定被压死。强国虽然德衰，但如果攻打弱国的话，弱国也必定会被灭掉。

[42]歙（shè）：今安徽歙县。

[43]扚：接，压。

[44]止：只，仅。ft

白洋[45]潮

故事[46]，三江[47]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岁岁如之。戊寅八月，吊朱恒岳[48]少师，至白洋，陈章侯[49]、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50]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51]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52]，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53]，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炮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54]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注释

[45]白洋：在今浙江绍兴安昌镇白洋村。

[46]故事：先例，惯例。

[47]三江：镇名。三江口，在钱塘江上游，为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的交汇处。因河口段主槽变迁，与今之三江口位置不同。

[48]朱恒岳：即朱燮元（1566—1638），字懋和，号恒岳，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任大理评事、四川左布政使、兵部尚书等，崇祯中进少师。

[49]陈章侯：即陈洪绶（1593—1652），字章侯，号老莲，诸暨（今浙江诸暨）人。明末著名画家，代表作有《水浒叶子》等。

[50]海宁：今浙江海宁。南临杭州湾。

[51]擘（bò）：张开，分开。

[52]镞镞（zú）：簇拥的样子。

[53]辟易：因畏惧而退缩。

[54]龛、赭两山：龛山和赭山。龛山，在今浙江杭州萧山；赭山，在海宁市西南。二山相对，扼钱塘江入海口，谓之海门。后江流改道，赭山在江南，今已属萧山。ft

阳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递者[55]日至。臧获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后索酒、索肉；无酒肉，辄挥老拳。僧苦之。无计脱此苦，乃罪泉，投之刍秽[56]。不已，乃决沟水败泉，泉大坏。张子知之，至禊井，命长年浚[57]之。及半，见竹管积其下，皆黧胀[58]作气；竹尽，见刍秽，又作奇臭。张子淘洗数次，俟泉至，泉实不坏，又甘洌。张子去，僧又坏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坏矣。是时，食之而知其坏者半，食之不知其坏、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坏而无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

壬申[59]，有称阳和岭[60]玉带泉者，张子试之，空灵不及禊而清洌过之。特以玉带名不雅驯。张子谓：阳和岭实为余家祖墓，诞生我文恭，遗风馀烈，与山水俱长。昔孤山泉出，东坡名之“六一[61]”，今此泉名之“阳和”，至当不易。

盖生岭、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阳和之矣，夫复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带失其姓，遂勒石署之。且曰：“自张志‘禊泉’而‘禊泉’为张氏有，今琶山是其祖垄，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惧其夺也。”时有传其语者，阳和泉之名益著。铭曰：“有山如砺，有泉如砥；太史遗烈，落落磊磊。孤屿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实繁其齿；但言眉山，自属苏氏。”

注释

[55]水递者：打水的人。

[56]刍秽：刍藁，干草。

[57]浚：疏通。

[58]黧（lí）胀：颜色发黑，东西腐烂。

[59]壬申：崇祯五年（1632）。

[60]阳和岭：在今浙江绍兴城南五里的琵琶山，有泉名玉带。

[61]六一：即六一泉。ft

闵老子茶

周墨农向余道闵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62]，抵岸，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63]。日晡，汶水他出，迟其归，乃婆娑一老。方叙话，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岂可空去？”迟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64]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汶水喜，自起当垆。茶旋煮，速如风雨。

导至一室，明窗净几，荆溪[65]壶、成宣窑[66]磁瓯十馀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磁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余问汶水曰：“此茶何产？”汶水曰：“阆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绐[67]余！是阆苑制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产？”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罗059-1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问：“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也？”汶水曰：“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故水之生磊。即寻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68]是秋采。”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遂定交。

注释

[62]留都：古代王朝迁都之后，仍在旧都置官留守，故称留都。明迁都北京后，以金陵（今南京）为留都。

[63]桃叶渡：在今江苏南京十里秦淮与古青溪水道合流处附近，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64]睨（nì）：斜视。

[65]荆溪：水名。在江苏宜兴南，此文借指宜兴。宜兴，又称阳羡，在今江苏宜兴。因境内有河荆溪，故名。

[66]成宣窑：指成窑、宣窑，明代瓷器。成窑指明成化年间官窑烧制的一种瓷器，以小件和五彩者最为名贵。宣窑为宣德窑的简称，指明宣德年间江西景德镇官窑烧制的一种瓷器，选料、制样、画器、题款，皆精良。

[67]绐（dài）：欺骗。

[68]的：的确，确实。ft

龙喷池

卧龙[69]骧[70]首于耶溪[71]，大池百仞出其颔下。六十年内，陵谷迁徙，水道分裂。

崇祯己卯[72]，余请太守檄，捐金紏众，畚锸[73]千人，毁屋三十馀间，开土壤二十馀亩，辟除瓦砾刍秽千有馀艘，伏道蜿蜒，偃潴澄靛[74]，克还旧观。昔之日不通线道者，今可肆行舟楫矣。喜而铭之，铭曰：“蹴醒骊龙，如寐斯揭。不避逆鳞，抉其鲠噎[75]。潴蓄澄泓，煦湿濡沫。夜静水寒，颔珠如月。风雷逼之，扬鬐[76]鼓鬣[77]。”

注释

[69]卧龙：即卧龙山。又名府山，在今浙江绍兴西。

[70]骧（xiāng）：高举，高昂。

[71]耶溪：即若耶溪。今名平水江，在今浙江绍兴境内。相传为西施浣纱处。

[72]己卯：即崇祯十二年（1639）。

[73]畚锸（běn chā）：泛指挖运泥土的用具。畚是盛土的用具，锸是挖土的用具。

[74]澄靛：使浑水变得清澈。

[75]不避逆鳞，抉其鲠噎：民间传说，龙的喉下有逆鳞，凡触犯逆鳞者，皆被龙杀死。此处指不惧困难疏通水道。

[76]鬐（qí）：指龙颈旁的鬃毛。

[77]鬣（liè）：指龙颌旁的鬃毛。ft

朱文懿[78]家桂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79]萧然，不堪久立。单醪河钱氏二桂，老而秃。独朱文懿公宅后一桂，干大如斗，枝叶溟蒙[80]，樾荫亩许，下可坐客三四十席。不亭、不屋、不台、不栏、不砌，弃之篱落间。花时，不许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听其自开自谢已耳。樗栎[81]以不材终其天年，其得力全在弃也。百岁老人，多出蓬户，子孙第[82]厌其癃瘇[83]耳，何足称瑞！

注释

[78]朱文懿：即朱赓（1535—1608），字少钦，号金庭，浙江绍兴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任礼部左、右侍郎。死后赠太保，谥文懿。著有《经筵奏疏》《朱文懿文集》。

[79]北邙：山名。在今河南洛阳，东汉、魏晋时期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泛指墓地或坟墓。

[80]溟蒙：迷蒙不清的样子。此处引申为枝叶茂密的样子。

[81]樗栎（chū lì）：樗树和栎树。庄子认为它们是无用之材，后用以比喻才能低下。

[82]第：但，只。

[83]癃瘇（lóng zhǒng）：同“龙钟”，衰老疲惫的样子。ft

逍遥楼

滇茶[84]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馀年者。朱文懿公逍遥楼滇茶，为陈海樵[85]先生手植，扶疏蓊翳[86]，老而愈茂。诸文孙恐其力不胜葩[87]，岁删其萼[88]盈斛，然所遗落枝头，犹自燔山熠谷焉。文懿公，张无垢[89]后身。无垢降乩[90]与文懿，谈宿世因甚悉，约公某日面晤于逍遥楼。公伫立久之，有老人至，剧谈[91]良久，公殊不为意。但与公言：“柯亭绿竹庵梁上，有残经一卷，可了[92]之。”寻[93]别去，公始悟老人为无垢。次日，走绿竹庵，简梁上，有《维摩经》[94]一部，缮写精良，后二卷未竟，盖无垢笔也。公取而续书之，如出一手。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寿芝楼，悬笔挂壁间，有事辄自动，扶下书之，有奇验。娠祈子，病祈药，赐丹，诏取某处，立应。先君祈嗣，诏取丹于某簏[95]临川笔内，簏失钥闭久，先君简视之，横自出觚管中，有金丹一粒，先宜人吞之，即娠余。朱文懿公有姬媵，陈夫人狮子吼[96]，公苦之。祷于仙，求化妒丹。乩书曰：“难，难！丹在公枕内。”取以进夫人，夫人服之，语人曰：“老头子有仙丹，不饷诸婢，而余是饷[97]，尚昵余。”与公相好如初。

注释

[84]滇茶：云南茶。以普洱茶最为有名。

[85]陈海樵：陈鹤（？—1560），字鸣野，又字九皋，号海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擅长书法、绘画，著有《海樵集》。

[86]蓊翳（wěng yì）：草木茂密的样子。

[87]力不胜葩：茎干不能承受花朵的压力。

[88]萼：花。

[89]张无垢：即张九成（1092—1159），字子韶，号无垢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绍兴二年（1132）进士。历任宗正少卿、礼部侍郎兼侍讲、刑部侍郎。著有《横浦先生文集》等。

[90]乩（jī）：一种通过占卜来问吉凶的巫术。

[91]剧谈：畅谈，长谈。

[92]了：了结，结束。此处指写完。

[93]寻：不久。

[94]《维摩经》：佛教经书名。全名为《维摩诘所说经》，又称《维摩诘经》《不可思议解脱经》。

[95]簏（lù）：用竹子、柳条、藤条等所编的圆形器具。

[96]狮子吼：语出洪迈《容斋三笔》卷三《陈季常》：“陈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于黄州之岐亭，自称‘龙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宾客，喜蓄声伎，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子，指柳氏也。”后人常用“河东狮吼”来比喻妻子的妒悍。

[97]饷：吃。ft

天镜园

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98]。每岁春老[99]，破塘[100]笋必道此。轻舠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捞笋！”鼓枻[101]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

注释

[98]碧鲜：青翠鲜润的颜色。

[99]春老：暮春时节。

[100]破塘：绍兴西郊村落名。以产竹笋著称。

[101]枻（yì）：船桨。ft

包涵所

西湖之船有楼，实包副使涵所创为之。大小三号：头号置歌筵，储歌童；次载书画；再次偫[102]美人。涵老声伎[103]非侍妾比，仿石季伦[104]、宋子京[105]家法，都令见客。常靓妆走马，媻姗勃窣[106]，穿柳过之，以为笑乐。明槛[107]绮疏，曼讴[108]其下，擪籥[109]弹筝，声如莺试[110]。客至，则歌童演剧，队舞鼓吹，无不绝伦。乘兴一出，住必浃旬[111]，观者相逐，问其所止。

南园在雷峰塔下，北园在飞来峰下。两地皆石薮，积牒磊砢[112]，无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涧桥梁，不于山上叠山，大有文理[113]。大厅以拱斗抬梁，偷[114]其中间四柱，队舞狮子甚畅。

北园作八卦房，园亭如规[115]，分作八格，形如扇面。当其狭处，横亘一床，帐前后开合，下里帐则床向外，下外帐则床向内。涵老居其中，扃上开明窗，焚香倚枕，则八床面面皆出。穷奢极欲，老于西湖者二十年。金谷[116]、郿坞[117]，着一毫寒俭[118]不得，索性繁华到底，亦杭州人所谓“左右是左右[119]”也。

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时亦贮金屋[120]。咄咄书空[121]，则穷措大[122]耳。

注释

[102]偫（zhì）：储备，储藏。

[103]声伎：歌妓，艺妓。

[104]石季伦：即石崇（249—300），字季伦，青州（今山东青州）人。历任修武县令、南中郎将、荆州刺史。为当时南方的巨富，生活豪奢，多蓄声伎。

[105]宋子京：即宋祁（998—1061），字子京，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天圣二年（1024）进士。历任大理寺丞、国子监直讲、史馆修撰、工部尚书等。

[106]媻（pán）姗勃窣（sū）：行动缓慢的样子。

[107]明槛：栏杆。

[108]曼讴：轻歌曼舞。

[109]擪籥（yè yuè）：演奏乐器。

[110]莺试：雏莺试啼，优美婉转。

[111]浃旬：一旬，十天。

[112]积牒磊砢（lèi luǒ）：很多石头堆积在一起的样子。牒，同“叠”。

[113]大有文理：颇具匠心。

[114]偷：省去，减去。

[115]规：圆形。

[116]金谷：即金谷园。石崇所修建的豪宅，唐时已荒废，故址在今河南洛阳。

[117]郿（méi）坞：在今陕西眉县。东汉时董卓所建。坞中广聚珍宝、粮谷。

[118]寒俭：寒酸。

[119]左右是左右：反正就这样，就这么回事。

[120]贮金屋：语出《汉武故事》：“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女配帝，问曰：‘得阿娇好否？’帝曰：‘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

[121]咄咄书空：晋人殷浩率军北征，败归，黜为民，终日以指向空作“咄咄怪事”四字。此处指失意、怀恨的样子。

[122]穷措大：迂腐贫穷的读书人，带有贬意。ft

斗鸡社

天启壬戌间好斗鸡，设斗鸡社于龙山下，仿王勃[123]《斗鸡檄》，檄同社。仲叔、秦一生日携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与余博，余鸡屡胜之。仲叔忿懑，金其距[124]，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125]敪咮[126]者，无遗策。又不胜。人有言徐州武阳侯樊哙[127]子孙，斗鸡雄天下，长颈乌喙，能于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动，密遣使访之，又不得，益忿懑。一日，余阅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斗鸡而亡其国。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注释

[123]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著有《王子安集》。

[124]距：雄鸡脚掌后面突出的像脚趾的部分。

[125]腷膊（bì bó）：奋翅鼓翼之声。

[126]敪咮（zhòu）：鸡的鸣叫。

[127]樊哙：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以军功被封为舞阳侯。ft

栖霞[128]

戊寅冬，余携竹兜一、苍头[129]一，游栖霞，三宿之。山上下左右鳞次而栉比之，岩石颇佳，尽刻佛像，与杭州飞来峰同受黥劓[130]，是大可恨事。山顶怪石巉岏[131]，灌木苍郁，有颠僧住之。与余谈，荒诞有奇理，惜不得穷诘之。日晡，上摄山顶观霞，非复霞理，余坐石上痴对。复走庵后，看长江帆影，老鹳河、黄天荡，条条出麓下，悄然有山河辽廓之感。一客盘礴余前，熟视余，余晋[132]与揖，问之，为萧伯玉[133]先生，因坐与剧谈，庵僧设茶供。伯玉问及补陀[134]，余适以是年朝海归，谈之甚悉。《补陀志》方成，在箧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为余作叙。取火下山，拉与同寓宿，夜长，无不谈之，伯玉强余再留一宿。

注释

[128]栖霞：即栖霞山。又名摄山，在今江苏南京，因南朝时山中建有栖霞精舍而得名。

[129]苍头：仆人。

[130]黥劓（qíng yì）：古代刑罚名称。黥为墨刑，劓为割鼻刑。此处指对山石风景的破坏。

[131]巉岏（chán wán）：山石险峻、高耸的样子。

[132]晋：进前，上前。

[133]萧伯玉：即萧士玮（1585—1651），字伯玉，泰和（今江西泰和）人。天启元年进士。历任吏部郎中、光禄寺卿。著有《春浮园集》《春浮园别集》等。

[134]补陀：即普陀山。全名补陀落迦山，亦称“补落迦”“补陁”等。在今浙江普陀，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ft

湖心亭[135]看雪

崇祯五年[136]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137]矣，余拏[138]一小舟，拥毳衣[139]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140]沆砀[141]，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142]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143]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注释

[135]湖心亭：亭名。又名“湖心寺”“清禧阁”，位于浙江杭州外西湖中。因在外西湖中小岛上，故名。作者曾为此亭撰写楹联：“如月当空，偶以微云点河汉；在人为目，且将秋水剪瞳人。”

[136]崇祯五年：1632年。

[137]更定：初更开始，晚上八点左右。更，古代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更，每更约两个小时。

[138]拏：牵引。此处指划船的意思。

[139]毳（cuì）衣：用皮毛做的衣服。

[140]雾凇：又名树挂，雾气凝结在树木上的白色冰晶。

[141]沆砀（hàng dàng）：烟云雾气弥漫的样子。

[142]大白：大酒杯。

[143]舟子：船夫。ft

陈章侯

崇祯己卯[144]八月十三，侍南华老人饮湖舫，先月早归。章侯怅怅向余曰：“如此好月，拥被卧耶？”余敕苍头携家酿斗许，呼一小划船再到断桥，章侯独饮，不觉沾醉。过玉莲亭，丁叔潜呼舟北岸，出塘栖蜜桔相饷，畅啖之。章侯方卧船上嚎嚣。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云：“相公船肯载我女郎至一桥[145]否？”余许之。女郎欣然下，轻纨淡弱，婉嫕[146]可人。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147]？”女郎欣然就饮。移舟至一桥，漏二下矣，竟倾家酿而去。问其住处，笑而不答。章侯欲蹑之，见其过岳王坟[148]，不能追也。

注释

[144]己卯：即崇祯十二年（1639）。

[145]一桥：苏堤有六桥，一桥指跨虹桥。

[146]婉嫕（yì）：温顺娴静，仪态柔美。

[147]张一妹、虬髯客：唐杜光庭小说《虬髯客传》中人物。此处章侯以虬髯客自比。

[148]岳王坟：在今浙江杭州。建于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岳飞死后被朝廷追封为鄂王，故称岳王。

卷四

不系园[1]

甲戌[2]十月，携楚生[3]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4]，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5]，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6]，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7]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界尺，据小梧[8]，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9]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10]如语。纯卿笑曰：“恨弟无一长，以侑[11]兄辈酒。”余曰：“唐裴将军旻[12]居丧，请吴道子[13]画天宫壁度亡母。道子曰：‘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脱缞衣[14]，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射，执鞘承之，剑透室[15]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16]如风，画壁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纯卿跳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17]数缠[18]，大噱[19]而罢。

明•董其昌《山水图册其一》

注释

[1]不系园：明末富商汪然明在西湖湖畔建造的一只游船，得名于《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船名由陈继儒题字。当时陈继儒、董其昌、李渔、钱谦益等人都曾在不系园中饮宴，并留下诗文。

[2]甲戌：即崇祯七年（1634）。

[3]楚生：即朱楚生。详解见本书卷五《朱楚生》。

[4]定香桥：现名石平桥，位于杭州西湖苏堤花港观鱼景点前。

[5]曾波臣：即曾鲸（1564—1647），字波臣，莆田（今福建莆田）人。擅长肖像画，是波臣派的开创者。

[6]彭天锡：金坛（今江苏金坛）人。喜演剧，擅长净、丑戏。

[7]缣（jiān）素：供写字绘画用的白绢。

[8]小梧（wú）：木头做的支架。

[9]串：原指担任戏曲角色。此处指表演。

[10]牙牙：小孩学说话时的声音。

[11]侑（yòu）：劝酒。

[12]裴将军旻：即裴旻。唐代将领，擅长舞剑。当时的人曾将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和裴旻的剑舞并称为三绝。

[13]吴道子：又名道玄，唐阳翟（今河南禹州）人。擅长丹青，凡画人物、佛像、神鬼、禽兽、山水、台殿、草木皆冠于当代，被后人誉为画圣。

[14]缞（cuī）衣：孝服。

[15]室：剑鞘。

[16]奋袂（mèi）：扬起袖子。

[17]胡旋舞：唐代西北少数民族的舞蹈，以各种旋转动作为特色。

[18]缠：周。

[19]噱（jué）：大笑。ft

秦淮河[20]房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箫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著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21]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馀艇者。船如烛龙火蜃[22]，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071-1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钟伯敬[23]有《秦淮河灯船赋》，备极形致。

注释

[20]秦淮河：在南京，秦时所开，故名。旧时两岸多歌台舞榭，为冶游之地。

[21]羊角灯：用经过特殊加工处理过的羊角做灯罩的灯，当时属于奢侈品，可防雨防雪。

[22]蜃（shèn）：传说中蛟龙一类的动物，能吐气成海市蜃楼。

[23]钟伯敬：即钟惺（1574—1624），字伯敬，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历任行人司行人、工部主事、南京礼部主事、郎中、福建提学佥事。竟陵派的代表人物，著有《隐秀轩集》等。ft

兖州阅武

辛未[24]三月，余至兖州，见直指[25]阅武。马骑三千，步兵七千，军容甚壮。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

其阵法奇在变换，旝[26]动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风雨。阵既成列，则进图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阵变某阵。”连变十馀阵，奇不在整齐而在便捷。扮敌人百馀骑，数里外烟尘坌[27]起。迾[28]卒五骑，小如黑子，顷刻驰至，入辕门报警。建大将旗鼓，出奇设伏。敌骑突至，一鼓成擒，俘献中军。内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骑，荷旃被毳，绣袪[29]魋结[30]，马上走解[31]，颠倒横竖，借骑翻腾，柔如无骨。乐奏马上，三弦、胡拨四[32]（琥珀词）、土儿密失、叉儿机、僸佅兜离[33]，罔[34]不毕[35]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调淫俚，曲尽其妙。是年，参将罗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极姣丽，恐易人为之，未必能尔也。

注释

[24]辛未：即崇祯四年（1631）。

[25]直指：绣衣直指或直指绣衣使者，朝廷特命查办重大案件和处理紧急事务的官员。

[26]旝（kuài）：古代作战指挥所用的令旗。

[27]坌（bèn）：一齐，并。

[28]迾（liè）：列队警卫。

[29]袪（qū）：袖口。泛指衣神。

[30]魋（tuí）结：同“椎髻”，发髻形如椎。

[31]走解：在马上表演技艺。

[32]胡拨四：蒙古乐器。又名琥珀词。

[33]土儿密失、叉儿机、僸佅（jìn mài）兜离：皆是古代少数民族音乐。

[34]罔：无。

[35]毕：尽，全。ft

牛首山[36]打猎

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37]与其弟勋卫、甥赵忻城[38]，贵州杨爱生[39]，扬州顾不盈[40]，余友吕吉士、姚简叔，姬侍王月生[41]、顾眉、董白、李十、杨能，取戎衣衣[42]客，并衣姬侍。姬侍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43]，乘款段马，鞲[44]青骹[45]，绁[46]韩卢[47]，铳箭手百馀人，旗帜棍棒称是，出南门，校猎于牛首山前后，极驰骤纵送之乐。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猫狸七。看剧于献花岩，宿于祖堂[48]。次日午后猎归，出鹿麂以飨士，复纵饮于隆平家。江南不晓猎较为何事，余见之图画戏剧，今身亲为之，果称雄快。然自须勋戚豪右为之，寒酸不办也。

注释

[36]牛首山：又称牛头山，在今江苏南京。因其两座主峰南北相对，宛如牛首，故名。

[37]隆平侯：即张信，永乐年间被封隆平侯。

[38]赵忻城：即赵之龙，明末人，曾被封忻城伯，后降清。

[39]杨爱生：即杨鼎卿，字爱生，贵州卫（今贵州贵阳）人。杨文骢之子。

[40]顾不盈：即顾尔迈，字不盈，曾做过范景文幕僚。著有《明珰彰瘅录》等。

[41]王月生：又名王月，明末南京名妓，有殊色，名动公卿。

[42]衣（yì）：活用为动词，穿的意思。

[43]昭君套：古代妇女头上的饰物。以条状貂皮围在髻下额上，如同帽套。相传为昭君出塞时所戴，故称。

[44]鞲（gōu）：特指打猎用以停鹰的革制袖套。

[45]青骹：一种青腿的猎鹰。

[46]绁（xiè）：拴，系。

[47]韩卢：战国时韩国的一只善跑的黑狗，此处泛指良犬。

[48]祖堂：即祖堂山。是花岩山的别名。位于牛首山南五里，入山有花岩寺，旁有石窟甚深广，因有白鸟献花的典故，名献花岩，即诸公子看戏的地方。多版本为“祖茔”，系误传。ft

杨神庙[49]台阁

枫桥[50]杨神庙，九月迎台阁。十年前迎台图，台阁而已；自骆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为之。扮马上故事二三十骑，扮传奇[51]一本，年年换，三日亦三换之。其人与传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时一指点为某似某，非人人绝倒者不之用。迎后，如扮胡梿者，直呼为胡梿，遂无不胡梿之[52]，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后议扮法。必裂缯为之。果其人其袍铠须某色、某缎、某花样，虽匹锦数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诸友中有能生造刻画者，一月前礼聘至，匠意为之，唯其使。装束备，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绝又不用。故一人一骑，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画，一勾一勒不得放过焉。土人有小小灾祲[53]，辄以小白旗一面到庙禳[54]之，所积盈库。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长可七八里，如几百万白蝴蝶回翔盘礴在山坳树隙。四方来观者数十万人。市枫桥下，亦摊亦篷。台阁上马上，有金珠宝石堕地，拾者，如有物凭焉不能去，必送还神前。其在树丛田坎间者，问神，辄示其处，不或爽[55]。

注释

[49]杨神庙：今称枫桥大庙戏台，在枫桥镇，始建年代不详。清咸丰十一年（1861）毁于太平军战火，后历经修建。

[50]枫桥：镇名。在今浙江诸暨东北。

[51]传奇：此处是对戏曲的统称。

[52]无不胡梿之：无不用胡梿来称呼那位演员。胡梿，又作“胡连”，明单本所作传奇《蕉帕记》中人物。

[53]灾祲（jìn）：灾难。

[54]禳（ráng）：祈祷消灾。

[55]爽：差错。ft

雪精

外祖陶兰风先生，倅寿州[56]，得白骡，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寿州人病噎膈[57]，辄取其尿疗之。凡告期，乞骡尿状，常十数纸。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诏百姓来取。后致仕[58]归，捐馆[59]，舅氏啬轩解骖赠余。余豢之十年许，实未尝具一日草料。日夜听其自出觅食，视其腹未尝不饱，然亦不晓其何从得饱也。天曙，必至门祗候，进厩候驱策，至午勿御，仍出觅食如故。后渐跋扈难御，见余则驯服不动，跨鞍去如箭，易人则咆哮蹄啮，百计鞭策之不应也。一日，与风马[60]争道城上，失足堕濠堑死，余命葬之，谥之曰“雪精”。

注释

[56]倅（cuì）寿州：担任寿州（今安徽寿县）地方官辅佐之职。

[57]噎膈：进食吞咽不畅，食入即吐的疾病。

[58]致仕：交还官职。

[59]捐馆：旧时对死亡的讳辞。

[60]风马：散养、走失的马。ft

严助[61]庙

陶堰[62]司徒庙，汉会稽太守严助庙也。岁上元设供，任事者，聚族谋之终岁。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猪之类），海物噩噩（江豚、海马、鲟黄、鲨鱼之类），陆物痴痴（猪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换。鸡、鹅、凫、鸭之属，不极肥不上贡），水物076-1[63]（凡虾、鱼、蟹、蚌之类，无不鲜活），羽物毨毨[64]（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属，即生供之），毛物毧毧[65]（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属，亦生供之），洎[66]非地（闽鲜荔枝、圆眼、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天（桃、梅、李、杏、杨梅、枇杷、樱桃之属，收藏如新撷）、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属）、非性（酒醉、蜜饯之类）、非理（云南蜜唧、峨眉雪蛆之类）、非想（天花龙蜓、雕镂瓜枣、捻塑米面之类）之物，无不集。庭实之盛，自帝王宗庙社稷坛076-2[67]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载盘軨[68]，以童崽扮故事，无甚文理，以多为胜。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陆奔，随路兜截，转折看之，谓之“看灯头”。五夜，夜在庙演剧，梨园必倩越中上三班，或雇自武林者，缠头[69]日数万钱，唱《伯喈》《荆钗》，一老者坐台下，对院本[70]，一字脱落，群起噪之，又开场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荆钗”之名起此。天启三年，余兄弟携南院王岑、老串杨四、徐孟雅、圆社河南张大来辈往观之。到庙蹴鞠，张大来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着足，浑身旋滚，一似粘疐[71]有胶、提掇有线、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绝。剧至半，王岑扮李三娘，杨四扮火工窦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马小卿十二岁扮咬脐，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猎》四出[72]。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又复叫绝。遂解维归。戏场气夺，锣不得响，灯不得亮。

注释

[61]严助：本名庄助，《汉书》为避东汉明帝刘庄讳，将其改为严助。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历任中大夫、会稽太守，著有《相儿经》《严助赋》等。

[62]陶堰：又名陶家堰，在今浙江绍兴东。

[63]077-1（yǎn）：鱼露出水面张口呼吸的样子。

[64]毨毨（xiǎn）：羽毛整齐美好的样子。

[65]毧毧（rónɡ）：毛发细密。

[66]洎（jì）：到，及。

[67]077-2（wěi）：祭坛四周的矮墙。

[68]盘軨（líng）：当作盘铃，乐器名。以盘軨伴奏演出的傀儡戏称“盘軨傀儡”。

[69]缠头：赠送给演员的布帛或财物。

[70]院本：演戏所用的剧本。

[71]疐（zhì）：停留，停滞。

[72]“王岑”五句：以上所扮人物及出目，皆出自《刘知远白兔记》。ft

乳酪[73]

乳酪自驵侩[74]为之，气味已失，再无佳理。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晓[75]，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76]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鹤觞、花露入甑[77]蒸之，以热妙；或用豆粉搀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

而苏州过小拙和以蔗浆霜，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至味。其制法秘甚，锁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

注释

[73]乳酪：一种奶制品。从乳清中分离凝乳，凝结成软干酪，再压制成硬干酪，成熟后用作食品。

[74]驵侩（zǎng kuài）：牲畜交易中的经纪人。此处泛指商贩。

[75]比晓：等到天亮。

[76]瀹（yuè）：浸渍。

[77]甑（zèng）：一种煮食用的陶制炊具。ft

二十四桥[78]风月

广陵[79]二十四桥风月，邗沟[80]尚存其意。渡钞关[81]，横亘半里许，为巷者九条。巷故九，凡周旋折旋于巷之左右前后者，什百之。巷口狭而肠曲，寸寸节节，有精房密户，名妓、歪妓杂处之。

名妓匿不见人，非向道[82]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烧，出巷口，倚徙盘礴于茶馆酒肆之前，谓之“站关”。茶馆、酒肆、岸上纱灯百盏，诸妓掩映闪灭于其间，疤戾[83]者帘，雄趾[84]者阈[85]。灯前月下，人无正色，所谓“一白能遮百丑”者，粉之力也。游子过客，往来如梭，摩睛相觑，有当意者，逼前牵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肃客先行，自缓步尾之；至巷口，有侦伺者，向巷门呼曰：“某姐有客了！”内应声如雷。火燎[86]即出，一一俱去，剩者不过二三十人。

二十四桥

沉沉二漏，灯烛将烬，茶馆黑魆无人声。茶博士不好请出，惟作呵欠，而诸妓醵钱[87]向茶博士买烛寸许，以待迟客。或发娇声，唱《劈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摸黑如鬼。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

余族弟卓如，美须髯，有情痴，善笑。到钞关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乐，不减王公。”余曰：“何谓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数百，到晚耽耽望幸，当御者不过一人。弟过钞关，美人数百人；目挑心招，视我如潘安[88]，弟颐指气使，任意拣择，亦必得一当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岂过我哉！”复大噱，余亦大噱。

注释

[78]二十四桥：在今江苏扬州市内。关于“二十四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指二十四座桥的总称，一种说法是指一座桥的名称，即江叶桥或吴家砖桥。相传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79]广陵：今江苏扬州。

[80]邗（hán）沟：又称邗江、邗溟沟等。春秋时吴王夫差开凿的运河，是中国最早有文献记载的人工运河。

[81]钞关：明清内地征税机构。凡往来商船，依其大小宽广不同，分别纳钞完税，故名。

[82]向道：向导，指引。

[83]疤戾：皮肤粗糙，不光滑。戾，老茧。

[84]雄趾：大脚。

[85]阈（yù）：门槛。这里活用为动词，意为在门内。

[86]火燎：火把。

[87]醵（jù）钱：凑钱。

[88]潘安：即潘岳，字安仁，西晋才子。貌美，长于诗赋，尤善哀谏之文，辞藻华丽。ft

世美堂灯

儿时跨苍头颈，犹及见王新建[89]灯。灯皆贵重华美，珠灯、料丝无论，即羊角灯亦描金细画，缨络罩之。悬灯百盏，尚须秉烛而行，大是闷人。余见《水浒传》“灯景诗”有云：“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90]。”已尽灯理。余谓灯不在多，总求一亮。余每放灯，必用如椽大烛，专令数人剪卸烬煤，故光迸重垣，无微不见。

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为闽中二尹，抚台[91]委其造灯，选雕佛匠，穷工极巧，造灯十架，凡两年。灯成，而抚台已物故[92]，携归藏椟中。又十年许，知余好灯，举以相赠，余酬之五十金，十不当一，是为主灯。遂以烧珠、料丝、羊角、剔纱诸灯辅之。

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彩为花，巧夺天工，罩以冰纱，有烟笼芍药之致。更用粗铁线界画规矩，匠意出样，剔纱为蜀锦，080-1其界地[93]，鲜艳出人。耳金岁供镇神，必造灯一些，灯后，余每以善价购之。余一小傒[94]善收藏，虽纸灯亦十年不得坏，故灯日富。又从南京得赵士元夹纱屏及灯带数副，皆属鬼工，决非人力。灯宵，出其所有，便称胜事。鼓吹弦索，厮养臧获，皆能为之。

有苍头善制盆花，夏间以羊毛炼泥墩，高二尺许，筑“地涌金莲”，声同雷炮，花盖亩馀。不用煞拍鼓铙，清吹唢呐应之，望花缓急为唢呐缓急，望花高下为唢呐高下。灯不演剧，则灯意不酣；然无队舞鼓吹，则灯焰不发。余敕小傒串元剧四五十本，演元剧四出，则队舞一回，鼓吹一回，弦索一回。其间浓淡、繁简、松实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为之，自不能尔尔。故越中夸灯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灯”。

注释

[89]王新建：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子，世称阳明先生，曾被封新建伯。明代浙江收藏家，与朱石门、项元汴、周铭仲、张尔葆齐名。

[90]“楼台”二句：语出《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91]抚台：明代对巡抚的别称。

[92]物故：去世。

[93]080-2（màn）其界地：用蜀锦置在灯架上。080-3，表皮。

[94]小傒：小童，小厮。ft

宁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鹤三对，白鹇[95]一对，孔雀二对，吐绶鸡[96]一只，白鹦鹉、鹩哥、绿鹦鹉十数架。一异鸟名“宁了”，身小如鸽，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语，绝不含糊。大母呼媵婢，辄应声曰：“某丫头，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来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辄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来吧！太太叫，快起来！”不起，辄骂曰：“新娘子，臭淫妇，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药杀之。

“宁了”疑即“秦吉了[97]”，蜀叙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买去，惊死，其灵异酷似之。

注释

[95]白鹇（xián）：亦称白雉，尾长，常栖于高山竹林间。雄鸟背白色，有黑纹，腹部黑蓝色；雌鸟棕绿色。

[96]吐绶鸡：又名火鸡、七面鸡。羽毛呈古铜色，头颈赤裸，有垂肉。原产于北美洲。

[97]秦吉了：又名了哥、结辽鸟。产于岭南，体小，羽色乌黑而有光泽，其性灵敏，经训练，能模仿人语及动物叫声。ft

张氏声伎

谢太傅[98]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军曰：“老年赖丝竹陶写[99]，恒恐儿辈觉。”曰“解”，曰“觉”，古人用字深确。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觉则自不能禁也。

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100]、邹愚公[101]、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以高眉生、李082-1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顾082-2竹、应楚烟、杨082-3[102]名。

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余历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103]皆在其眼，请共舐之。

注释

[98]谢太傅：即谢安（320—385），字安石。历任司马、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曾指挥著名的淝水之战。死后封太傅。

[99]陶写：陶冶性情，消愁解闷。

[100]范长白：即范允临，详解见本书卷五《范长白》。

[101]邹愚公：即邹迪光（1550—1626），字彦吉，号愚谷、愚公。无锡（今江苏无锡）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历官湖广学宪。擅丹青，著有《郁仪楼集》《调象庵集》《石语斋集》等。

[102]082-4（lù ěr）：原指周穆王八骏之一，此处用作人名。

[103]海错：海味。ft

唐•展子虔《游春图》

方物[104]

越中清馋[105]，无过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则苹婆果、黄巤[106]、马牙松；山东则羊肚菜[107]、秋白梨、文官果[108]、甜子；福建则福桔、福桔饼、牛皮糖、红腐乳；江西则青根、丰城脯；山西则天花菜[109]；苏州则带骨鲍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圆、橄榄脯；嘉兴则马交鱼脯、陶庄黄雀；南京则套樱桃、桃门枣、地栗团、窝笋团、山查糖；杭州则西瓜、鸡豆子[110]、花下藕、韭芽、玄笋、塘栖[111]蜜桔；萧山则杨梅、莼菜、鸠鸟、青鲫、方柿；诸暨则香狸、樱桃、虎栗；嵊则蕨粉[112]、细榧[113]、龙游糖；临海则枕头瓜；台州则瓦楞蚶、江瑶柱[114]；浦江则火肉[115]；东阳则南枣；山阴则破塘笋、谢桔、独山菱、河蟹、三江屯蛏[116]、白蛤、江鱼、鲥鱼、里河083-1[117]。远则岁致之，近则月致之、日致之。眈眈逐逐[118]，日为口腹谋，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119]，寸寸割裂，钱塘衣带水，犹不敢轻渡，则向[120]之传食四方，不可不谓之福德也。

注释

[104]方物：指土特产。

[105]清馋：清雅而嘴馋。此处指喜爱美食。

[106]黄巤：应为黄芽，指黄芽菜，系误传。

[107]羊肚莱：又名羊肚菌、羊肚蘑。一种食用菌类，因表面凹凸不平，形态酷似羊肚而得名。

[108]文官果：一种果名。产于我国北方，可供观赏，可食用，也可榨油。

[109]天花菜：又称花椰菜、花菜或菜花，一种蔬菜。原产地中海沿岸。

[110]鸡豆子：俗称鸡头。芡的果实。

[111]塘栖：在今浙江杭州北。

[112]蕨粉：用蕨根加工而成的淀粉。

[113]榧（fěi）：树名。一种常绿乔木，俗称野杉。榧木的种子，可食用，亦可榨油或入药。

[114]江瑶柱：又名牛耳螺、干贝。一种蚌类。

[115]火肉：火腿肉。

[116]蛏（chēng）：一种软体动物，生于沿海，肉鲜美。

[117]084-1（zī）：白鯈鱼，身圆头扁，长不逾尺。

[118]眈眈逐逐：瞪着眼睛想得到。

[119]兵燹（xiǎn）：战火，战乱。

[120]向：从前。ft

祁止祥[121]癖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余友祁止祥有书画癖，有蹴鞠癖，有鼓钹癖，有鬼戏癖，有梨园癖。

壬午，至南都[122]，止祥出阿宝示余。余谓：“此西方迦陵鸟[123]，何处得来？”阿宝妖冶如蕊女，而娇痴无赖，故作涩勒，不肯着人。如食橄榄，咽涩无味，而韵在回甘；如吃烟酒，鲠084-2[124]无奈，而软同沾醉。初如可厌，而过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钉嚼铁[125]，一字百磨，口口亲授，阿宝辈皆能曲通主意。

乙酉[126]，南都失守，止祥奔归，遇土贼，刀剑加颈，性命可倾，至宝是宝。丙戌[127]，以监军驻台州，乱民卤掠[128]，止祥囊箧都尽，阿宝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归，刚半月，又挟之远去。止祥去妻子如脱屣耳，独以娈童崽子为性命，其癖如此。

注释

[121]祁止祥：祁豸佳（1594—1670），字止祥，号雪瓢，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天启七年（1627）举人，曾任吏部司务。多才多艺，擅长书法、绘画。

[122]南都：南京。

[123]迦陵鸟：即迦陵频伽鸟。产于印度，色黑似雀，羽毛美丽，音声婉转动听。佛教典籍常以其叫声比喻佛、菩萨之妙音。

[124]鲠085-1（gěng yē）：同“鲠噎”，指食物堵住喉咙。

[125]咬钉嚼铁：比喻意志坚强。

[126]乙酉：即顺治二年（1645）。

[127]丙戌：即顺治三年（1646）。

[128]卤掠：应为“虏掠”。刻本避讳，改“虏”为“卤”。ft

泰安州[129]客店

客店至泰安州，不复敢以客店目之。余进香泰山，未至店里许，见驴马槽房二三十间；再近，有戏子寓二十馀处；再近，则密户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谓是一州之事，不知其为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厅事，上簿挂号，人纳店例银三钱八分，又人纳税山银一钱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劳之，谓之“接顶”。夜至店，设席贺，谓烧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贺也。贺亦三等：上者专席，糖饼、五果、十肴、果核、演戏；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饼，亦肴核，亦演戏；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饼、肴核，不演戏，用弹唱。计其店中，演戏者二十馀处，弹唱者不胜计。庖厨炊爨[130]亦二十馀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后，荤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旧客房不相袭，荤素庖厨不相混，迎送厮役不相兼，是则不可测识之矣。泰安一州与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注释

[129]泰安州：今山东泰安。

[130]爨（cuàn）：烧火做饭。ft

明•钱毂《竹亭对棋图》

卷五

范长白[1]

范长白园在天平山[2]下，万石都焉。龙性难驯，石皆笏起，旁为范文正[3]墓。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涧为小兰亭[4]，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静娟洁，打磨滑泽如扇骨，是则兰亭所无也。地必古迹，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学问。但桃则溪之，梅则屿之，竹则林之，尽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篱下也。

余至，主人出见。主人与大父同籍，以奇丑著。是日释褐，大父嬲[5]之曰：“丑不冠带，范年兄亦冠带了也。”人传以笑。余亟欲一见。及出，状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垩[6]，颧颐犹残缺失次也。冠履精洁，若谐谑谈笑，面目中不应有此。开山堂小饮，绮疏藻幕，备极华褥，秘阁清讴，丝竹摇飏，忽出层垣，知为女乐。饮罢，又移席小兰亭，比晚辞去。主人曰：“宽坐，请看‘少焉[7]’。”余不解，主人曰：“吾乡有缙绅先生，喜调文袋，以《赤壁赋》[8]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句，遂字月为‘少焉’。顷言[9]‘少焉’者，月也。”故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来，都不及见小园雪，山石088-1岈[10]，银涛蹴起，掀翻五泄[11]，捣碎龙湫[12]，世上伟观，惜不令宗子见也。”步月而出，至玄墓，宿葆生叔[13]书画舫中。

元•李衎《双钩竹图》

注释

[1]范长白：即范允临（1558—1641），字长倩，号长白，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范仲淹第十七代孙。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士。曾任福建布政司参议。擅丹青，著有《输廖馆集》。

[2]天平山：在今江苏苏州，因其山顶正平故名。以怪石、清泉、红枫而闻名。

[3]范文正：即范仲淹（969—1052），字希文，谥文正。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大中祥符进士。曾任参知政事。著有《范文正公集》。

[4]兰亭：在今浙江绍兴，相传越王勾践在此种兰花，汉代在此设驿亭，故名。

[5]嬲（niǎo）：戏弄。

[6]垩（è）：白色。

[7]少焉：此处指月亮。

[8]《赤壁赋》：指苏轼《前赤壁赋》。

[9]顷言：刚才所说。

[10]089-1岈（hán xiā）：幽深的样子。

[11]五泄：在今浙江诸暨西北，当地人称瀑布为泄，一水折为五级，故称“五泄”。

[12]龙湫：即龙湫瀑。在今浙江雁荡山，包括大龙湫瀑布、小龙湫瀑布。

[13]葆生叔：即张联芳。张岱的叔父。ft

于园

于园在瓜州步五里铺，富人于五所园也。非显者[14]刺[15]，则门钥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携余往，主人处处款之。园中无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数棵，缘坡植牡丹、芍药，人不得上，以实奇。后厅临大池，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卧房槛外，一壑旋下如螺蛳缠，以幽阴深邃奇。再后一水阁，长如艇子，跨小河，四围灌木蒙丛[16]，禽鸟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颓然[17]碧窈[18]。瓜州诸园亭，俱以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磥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园可无憾矣。

仪真汪园，輂石费至四五万，其所最加意者，为“飞来”一峰，阴翳泥泞，供人唾骂。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万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注释

[14]显者：有名声、有地位的人。

[15]刺：名帖。

[16]蒙丛：茂盛的样子。

[17]颓然：柔顺的样子。

[18]碧窈：碧绿幽远。ft

诸工

竹与漆与铜与窑，贱工也。嘉兴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090-1箓竹，嘉兴洪漆之漆，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皆以竹与漆与铜与窑名家起家，而其人且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焉。则天下何物不足以贵人[19]，特[20]人自贱之耳。

注释

[19]贵人：使人高贵。

[20]特：不过，只是。ft

北宋•王居正《纺车图》（局部）

姚简叔[21]画

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简叔客魏为上宾。余寓桃叶渡，往来者闵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简叔无半面交，访余，一见如平生欢，遂榻余寓。与余料理米盐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则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京中诸勋戚大老、朋侪缁衲[22]、高人名妓与简叔交者，必使交余，无或遗者。与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苍头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简叔塞渊不露聪明，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与余交不知何缘，反而求之不得也。

访友报恩寺，出册叶百方，宋元名笔。简叔眼光透入重纸，据梧[23]精思[24]，面无人色。及归，为余仿苏汉臣一图[25]：小儿方据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缩欲出；宫人蹲盆侧，一手掖儿，一手为儿擤鼻涕；旁坐宫娥，一儿浴起伏其膝，为结绣091-1[26]。一图：宫娥盛装端立，有所俟，双鬟尾之；一侍儿捧盘，盘列二瓯，意色向客；一宫娥持其盘，为整茶锹[27]，详视端谨[28]。复视原本，一笔不失。

注释

[21]姚简叔：即姚允在，字简叔，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明末画家，尤工山水，笔墨遒劲，思致不凡，小幅愈佳，但自矜其画，不肯为他人作。

[22]缁衲：指僧衣。此处代指僧侣。

[23]据梧：原指依树休息。此处指靠着梧几。

[24]精思：认真思考。

[25]苏汉臣：汴梁（今河南开封）人。曾任画院待诏。传世之作有《货郎图》《秋庭婴戏图》《杂技戏孩图》等。

[26]091-2（jué）：短袖上衣。

[27]茶锹（qiāo）：即茶匙、茶勺，取茶之具。

[28]端谨：小心，谨慎。ft

炉峰[29]月

炉峰绝顶，复岫回峦[30]，斗耸[31]相乱。千丈岩陬牙横梧[32]，两石不相接者丈许，俯身下视，足震慑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33]而过，人服其胆。余叔尔蕴[34]以毡裹体，缒[35]而下，余挟二樵子，从壑底搲[36]而上，可谓痴绝。

丁卯四月，余读书天瓦庵，午后同二三友人登绝顶，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胜期难再得，纵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则下山觅豚犬食耳，渠[37]上山亦看月耶？”语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简石上。

是日，月正望，日没月出，山中草木都发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与策杖而下。行未数武，半山092-1呼[38]，乃余苍头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092-2刀、木棍，疑余辈遇虎失路，缘山叫喊耳。余接声应，奔而上，扶掖下之。

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数十把，大盗百馀人，过张公岭，不知出何地？”吾辈匿笑不之语。谢灵运开山临澥[39]，从者数百人，太守王琇惊092-3，谓是山贼，及知为灵运，乃安。吾辈是夜不以山贼缚献太守，亦幸矣。

注释

[29]炉峰：即香炉蜂。是浙江会稽山诸峰中最高的一座，形似香炉，故名。

[30]复岫（xiù）回峦：山峦起伏。

[31]斗耸：陡立，耸立。

[32]陬（zōu）牙横梧：形容山势犬牙交错。陬，山脚。梧，抵牾。

[33]趵（bào）：跳跃。

[34]尔蕴：即张烨芳。字尔蕴，号七磐。张岱的七叔。

[35]缒（zhuì）：用绳子拴着往下放。

[36]搲（wā）：吴语。牵挽的意思。

[37]渠：它。此处指老虎。

[38]093-1呼：大声喊叫。

[39]澥（xiè）：深入陆地的海湾。ft

湘湖[40]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于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长者也，不愿湖而湖之者也。任长者有湘湖田数百顷，称巨富。有术者相[41]其一夜而贫，不信。县官请湖湘湖，灌萧山田，诏湖之，而长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贫如术者言。今虽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筑堰，则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于湖者不能行咫尺。游湖者坚欲去，必寻湖中小船与湖中识水道之人，溯十阏[42]三，鲠咽不之畅焉。湖里外锁以桥，里湖愈佳。盖西湖止一湖心亭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乱插水面，四围山趾，棱棱砺砺，濡足入水，尤为奇峭。

余谓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亵[43]之；鉴湖如闺秀，可钦而不可狎；湘湖如处子，眠娗[44]羞涩，犹及见其未嫁时也。此是定评，确不可易。

注释

[40]湘湖：湖名。在今浙江杭州，位于钱塘江南岸、萧山城区西南。与西湖一起被称为“姐妹湖”。

[41]相：看相，相面。

[42]阏（è）：堵塞，阻塞。

[43]媟（xiè）亵：过分亲昵而不庄重。

[44]眠娗：不开通的样子。腼腆、含羞之意。一作“眡娗”，系误传。ft

柳敬亭说书

南京柳麻子[45]，黧黑，满面疤癗[46]，悠悠忽忽[47]，土木形骸[48]，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49]下定[50]，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51]：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52]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53]干净，并不唠叨。勃夬[54]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55]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56]，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57]，拭桌剪灯，素瓷[58]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094-1[59]舌死也。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60]，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61]。

注释

[45]柳麻子：即柳敬亭（1587—约1670），原名曹逢春，名永昌，字葵宇。十五岁因犯法逃命盱眙（今属江苏），改姓柳，名逢春，号敬亭。以说书为生，人称柳麻子。

[46]疤癗（lěi）：疤痕。

[47]悠悠忽忽：悠闲恬淡的样子。

[48]土木形骸：此处指不加修饰的本来面目。

[49]书帕：明代官场行贿，常以绢帕包装新刻图书，并将金银藏在里面。此处指说书的定金。

[50]下定：约定时间。

[51]行情人：受欢迎的人。

[52]本传：指小说《水浒传》。

[53]找截：说书术语。找，指回叙或补叙；截，删略。

[54]勃夬（guài）：声音洪亮。ft

柳敬亭

[55]謈（pó）：痛切呼叫之声。

[56]呫哔（chè bì）耳语：低声说话，窃窃私语。

[57]丙夜：三更时分。即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日凌晨一点。

[58]素瓷：白色、没有图案花纹的瓷器。

[59]095-1（zé）：咬。

[60]口角波俏：伶牙俐齿。

[61]行情正等：声名、身价相当。ft

樊江[62]陈氏橘

樊江陈氏，辟地为果园，枸菊围之。自麦为蒟酱[63]，自秫[64]酿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称之。自果自蓏，以螫乳[65]醴之为冥果。树谢橘百株，青不撷[66]，酸不撷，不树上红不撷，不霜不撷，不连蒂剪不撷。故其所撷，橘皮宽而绽，色黄而深，瓤坚而脆，筋解而脱，味甜而鲜。第四门、陶堰、道墟以至塘栖，皆无其比。余岁必亲至其园买橘，宁迟，宁贵，宁少。购得之，用黄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阅十日，草有润气，又更换之。可藏至三月尽，甘脆如新撷者。枸菊城主人橘百树，岁获绢百匹，不愧木奴[67]。

注释

[62]樊江：地名。在今浙江绍兴皋埠镇，传说为西汉名将樊哙的故地。

[63]蒟（jǔ）酱：一种食用的酱。用胡椒科植物制成，又名枸酱。

[64]秫（shú）：黏黄米，可酿酒。古代谷物中有黏性的叫秫。

[65]螫（shí）乳：蜂蜜的别称。

[66]撷（xié）：采摘。

[67]木奴：柑橘树的别称。语出《水经注•沅水》：又东历龙阳县之汜洲，洲长二十里，吴丹阳太守李衡植柑于其上，临死，敕其子曰：“吾州里有木奴千头，不责衣食，岁绢千匹。”后因称柑橘树为木奴，也泛指果实。ft

治沅堂

古有拆字法。宣和[68]间，成都谢石[69]拆字，言祸福如响。钦宗[70]闻之，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试之。石见字，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书也。”中贵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国骇异。吾越谢文正[71]厅事名“保锡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问之，曰：“分明写‘呆人易金堂’。”朱石门[72]为文选署中额“典劇”二字，继之者顾诸吏曰：“尔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73]耳。”歙许相国孙志吉[74]为大理评事[75]，受魏珰[76]指，案卖黄山，势张甚，当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门”。里人夜至，增减其笔划凡三：一曰“天下未闻”，一倒读之曰“阉手下犬”，一曰“太平拿问”。后直指提问，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数者皆有义味。而吾乡缙绅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义，问之，笑不答，力究之，缮绅曰：“无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义云耳！”闻者喷饭。

注释

[68]宣和：北宋徽宗年号，1119至1125年。

[69]谢石：字润夫，北宋成都（今四川成都）人。以擅长测字名于世。

[70]钦宗：即宋钦宗赵桓（1100—1156）。原名宣，又名垣。宋徽宗长子，仅在位两年。

[71]谢文正：即谢迁（1449—1531），字于乔，号木斋，谥文正，余姚（今浙江余姚）人。明成化十一年（1475）中状元，历任翰林院编撰、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著有《谢文正公集》《木溪归田稿》等。

[72]朱石门：即朱敬循，字石门，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历任礼部郎中、大常少卿，右通政使。

[73]“曲處”二句：曲處，二字由“典”上半与“劇”左边合成。八刀，由“典”下半与“劇”右边合成。

[74]志吉：即许志吉，历任太仆寺丞、大理寺正，因依附魏忠贤，为非作歹，后被处决。

[75]大理评事：负责刑狱的官职。

[76]魏珰：指宦官魏忠贤。珰，原指汉代武职宦官帽子上的装饰品，后代指宦官。ft

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曲中名妓戏婆、民间少妇好女、崽子娈童，及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之辈，无不鳞集[77]。自生公台、千人石、鹤涧、剑池、申文定[78]祠，下至试剑石、一二山门，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处，大吹大擂，十番铙钹[79]，渔阳掺挝[80]，动地翻天，雷轰鼎沸，呼叫不闻。更定，鼓铙渐歇，丝管繁兴，杂以歌唱，皆“锦帆开”“澄湖万顷”[81]同场大曲，蹲踏和锣丝竹肉声[82]，不辨拍煞[83]。更深，人渐散去，士夫眷属皆下船水嬉，席席征歌，人人献技，南北杂之，管弦迭奏，听者方辨句字，藻鉴[84]随之。二鼓人静，悉屏管弦，洞箫一缕，哀涩清绵，与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为之。三鼓，月孤气肃，人皆寂阒[85]，不杂蚊虻。一夫登场，高坐石上，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86]，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然此时雁比而坐者，犹存百十人焉。使[87]非苏州，焉讨识者[88]！

注释

[77]鳞集：聚集。

[78]申文定：即申时行（1535—1614），字汝默，谥文定。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状元，历任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著有《赐闲堂集》等。

[79]十番铙钹（náo bó）：民间器乐的一种。由若干曲牌与锣鼓连缀而成的套曲。又名十番锣鼓。

[80]渔阳掺挝（zhuā）：鼓曲名。

[81]“锦帆开”“澄湖万顷”：皆出自《浣纱记》。“锦帆开”出自第十四出《打围》中《普天乐》曲首句：“锦帆开，牙樯动。”“澄湖万顷”出自第三十出《采莲》中《念奴娇序》曲首句：“澄湖万顷、见花攒锦绣，平铺十里红妆。”

[82]丝竹肉声：弦乐、管乐和歌唱之声。

[83]拍煞：套曲中中段、结尾的部分。此处泛指节拍，节奏。

[84]藻鉴：品评，鉴别。

[85]寂阒（qù）：寂静，空寂。

[86]针芥：细微之处。

[87]使：假如。

[88]识者：知音。ft

麋公[89]

万历甲辰[90]，有老医驯一大角鹿，以铁钳其趾，设098-1韅[91]其上，用笼头衔勒，骑而走，角上挂葫芦药瓮，随所病出药，服之辄愈。家大人见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赠，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92]，为大父寿，大父伟硕，跨之走数百步，辄立而喘，常命小傒笼之，从游山泽。次年，至云间[93]，解赠陈眉公。眉公羸瘦，行可连二三里，大喜。后携至西湖六桥、三竺间，竹冠羽衣，往来于长堤深柳之下，见者啧啧，称为“谪仙[94]”。后眉公复号“麋公”者，以此。

注释

[89]麋公：陈继儒（1558—1630），字仲醇，号空青、眉公、麋公、白石山樵，华亭（上海松江）人。诗文书画有名于时，著有《皇明书画史》《书画金汤》《眉公秘籍》《陈眉公全集》等。

[90]万历甲辰：即万历三十二年（1604）。

[91]098-2韅（ɡuì xiǎn）：马腹革带，从马腋上系于鞍。

[92]朔日：农历每月初一。

[93]云间：古代对松江的别称。

[94]谪仙：被谪降人世的神仙。此处指李白。李白曾被贺知章称为“谪仙”。ft

扬州清明

扬州清明日，城中男女毕出，家家展墓[95]。虽家有数墓，日必展之。故轻车骏马，箫鼓画船，转折再三，不辞往复。监门小户亦携肴核纸钱，走至墓所，祭毕，则席地饮胙[96]。自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寺[97]、平山堂[98]一带，靓妆藻野，袨服缛川[99]。随有货郎，路旁摆设古董古玩，并小儿器具。博徒持小杌[100]坐空地，左右铺衵衫[101]半臂，纱裙汗帨[102]，铜炉锡注，瓷瓯漆奁，及肩彘鲜鱼、秋梨福橘之属。呼朋引类，以钱掷地，谓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谓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处，人环观之。

是日，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鞠；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103]；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104]，夺门而入。

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拟。然彼皆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105]；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南宋张择端[106]作《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107]，能无梦想！

五代•周文矩《文苑图》

注释

[95]展墓：省视坟墓，即扫墓。

[96]饮胙（zuò）：吃祭祀过后的食物。胙，祭祀用的肉。

[97]天宁寺：在今江苏扬州城北。为八大寺之首，相传原为谢安别墅，后由其子司空谢琰建立寺庙，取名谢司空寺。北宋时改名为天宁寺。

[98]平山堂：在今江苏扬州大明寺内。初建于宋庆历八年（1048）。立于平山堂远望，南面诸山，与此堂平，故名。

[99]袨服缛川：黑色的礼服遍及河川、桥头。“缛”与上文“藻”均作动词用。

[100]杌（wù）：矮凳子。

[101]衵（nì）衫：内衣，贴身衣服。

[102]汗帨（shuì）：古代女子擦汉用的佩巾。

[103]纸鸢（yuān）：风筝。

[104]臻臻簇簇：簇拥的样子。

[105]横披：书画装裱的一种式样，竖短横长。

[106]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北宋画家，曾任职翰林图画院。专工界画宫室，尤擅绘舟车、市肆、桥梁、街道、城郭。存世作品有《清明上河图》。

[107]盱盱（xū）：张大眼睛直视。ft

金山竞渡[108]

看西湖竞渡十二三次，己巳竞渡于秦淮，辛未竞渡于无锡，壬午竞渡于瓜州，于金山寺。西湖竞渡，以看竞渡之人胜，无锡亦如之。秦淮有灯船无龙船，龙船无瓜州比，而看龙船亦无金山寺比。瓜州龙船一二十只，刻画龙头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绣伞，取其绚；撞钲[109]挝[110]鼓，取其节；艄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111]；龙头上一人足倒竖，敁敠[112]其上，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画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镇江亦出。惊湍跳沫，群龙格斗，偶堕洄涡，则百101-1捷捽[113]，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团簇，隔江望之，蚁附蜂屯，蠢蠢欲动。晚则万艓[114]齐开，两岸沓沓然而沸。

注释

[108]竞渡：赛船。是端午节流行于我国南方的一项重要民俗活动，起源于楚地，为纪念屈原而设。

[109]钲（zhēng）：锣，一种铜制乐器。

[110]挝（zhuā）:击，敲打。

[111]锷（è）：原指刀剑的刃。此处指兵器锋利的意思。

[112]敁敠（diān duō）：亦作拈掇，原指用手估量物体的轻重。此处形容健儿以手倒立船头，随船上下颠簸。

[113]百101-2（jié）捷捽（zuó）：很多虫子蜂拥在一起的样子。

[114]艓（dié）：小船。ft

刘晖吉[115]女戏

女戏以妖冶恕，以啴缓[116]恕，以态度恕，故女戏者全乎其为恕也。若刘晖吉则异是。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如《唐明皇[117]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魆地暗，手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规，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118]，桂树吴刚[119]，白兔捣药[120]。轻纱幔之，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其他如舞灯，十数人手携一灯，忽隐忽现，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见之，亦必目睁口开，谓氍毹[121]场中那得如许光怪耶！彭天锡向余道：“女戏至刘晖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锡曲中南、董[122]，绝少许可，而独心折晖吉家姬，其所鉴赏，定不草草。

注释

[115]刘晖吉：即刘光牛。字晖吉，武进（今江苏常州）人。天启间举人，曾任广西御史，升大理寺丞。

[116]啴（chǎn）缓：声音舒缓。

[117]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685—762）。712至756年在位。

[118]常仪：指嫦娥。传说嫦娥偷吃仙丹，飞到月亮上。

[119]桂树吴刚：传说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树创随砍随合。砍树者便是吴刚，因学仙有过，被谪令伐树。

[120]白兔捣药：传说月中有白兔。傅玄《拟天问》：“月中何有？玉兔捣药。”此处指月中有物象。

[121]氍毹（yú shū）：纯毛或毛麻混织的毛布、毛毯。通常泛指戏曲舞台。

[122]曲中南、董：此处指对戏曲能做出如实的评价。南、董，即齐国史官南史、晋国史官董狐，二人都以直笔不讳著称。ft

朱楚生

朱楚生，女戏耳，调腔[123]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124]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125]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

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126]，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曲白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

楚生多坐驰[127]，一往深情，摇飏无主[128]。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129]，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注释

[123]调（diào）腔：也叫掉腔，一种戏曲声腔，今称新昌高腔。明末流行于浙江杭州、绍兴一带。

[124]四明：地名。在今浙江宁波。

[125]昆山：今江苏昆山。

[126]楚楚谡谡（sù）：形容仪态美好而整肃。

[127]坐驰：身体不动，心里却不平静。

[128]摇飏无主：心神不定。

[129]窅（yǎo）冥：幽暗深远的样子。ft

扬州瘦马[130]

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驵侩[131]，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

黎明，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馀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马家，坐定，进茶，牙婆扶瘦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转身！”转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132]！”尽褫[133]其袂，手出，臂出，肤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转眼偷觑，眼出。曰：“姑娘几岁？”曰几岁，声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门裙幅先响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请回。”一人进，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钗一股插其鬓，曰“插带”；看不中，出钱数百文，赏牙婆，或赏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数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尽，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如学字者，一字写至百至千，连此字亦不认得矣。心与目谋，毫无把柄，不得不聊且迁就，定其一人。

“插带”后，本家出一红单，上写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送客点阅。客批财礼及缎匹如其意，则肃客归。归未抵寓，而鼓乐、盘担、红绿、羊酒在其门久矣。不一刻，而礼币糕果俱齐，鼓乐导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傧相、纸烛、供果、牲醴之属，门前环侍。厨子挑一担至，则蔬果、肴馔、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牵红、小唱弦索之类，又毕备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轿及亲送小轿一齐往迎，鼓乐灯燎，新人轿与亲送轿一时俱到矣。新人拜堂，亲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阗[134]热闹。日未午而讨赏遽[135]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注释

[130]瘦马：旧时扬州土豪地痞以贱价收买贫家童女，教以歌舞、琴棋、书画诸技艺，又以高价转卖给四方官绅、商贾做小妾，俗称“瘦马”。

[131]牙婆驵（zǎng）侩：指买卖瘦马的中间人。女的叫牙婆；男的叫驵侩，又叫“牙郎”。

[132]睄睄（qiáo）：瞧一瞧。

[133]褫（chǐ）：夺下，解下。

[134]喧阗（tián）：哄闹声。

[135]遽：迅速。

卷六

彭天锡串戏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尽。

天锡多扮丑、净[1]，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2]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3]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

清•王朴《婴戏图》

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4]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注释

[1]丑、净：戏曲的两种角色行当。

[2]纣：即纣王。商朝的最后一位国君，名辛，因残暴昏庸而亡国。

[3]磊砢（luǒ）：众多，繁多。

[4]桓子野：即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东晋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州西南）人。历任淮南、历阳太守、豫州刺史、江州刺史。性善音乐，推江左第一，尤精吹笛。ft

目莲[5]戏

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6]剽轻精悍[7]、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四围女台百什座，戏子献技台上，如度索舞107-1[8]、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澥，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为之费纸札者万钱，人心惴惴，灯下面皆鬼色。戏中套数，如《招五方恶鬼》《刘氏逃棚》等剧，万馀人齐声呐喊。熊太守[9]谓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侦问，余叔自往复之，乃安。台成，叔走笔书二对。一曰：“果证幽明[10]，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道通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一曰：“装神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当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聪明人眼底忽略，临了时还待怎生？”真是以戏说法。

注释

[5]目莲：又名目犍连、摩诃目犍连、目连。出身于婆罗门，皈依佛教，是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传说其母死后堕入了饿鬼道，目莲以神力才使母亲脱离苦难。目莲戏以此为题材，流传甚广。

[6]旌阳戏子：对旌阳艺人的俗称。旌阳即今安徽旌德，明代属宁国府，与徽州毗邻。旌阳艺人或参加徽州戏班，或与徽州艺人联合演出，故当时有徽州旌阳戏子之称。

[7]剽轻精悍：身体强壮，灵活。

[8]107-2（gēng）：粗绳。

[9]熊太守：即熊鸣岐。当时任绍兴知府，辑有《昭代王章》。

[10]幽明：指生与死，阴间与阳间。ft

甘文台炉

清•李嵩《观灯图》

香炉贵适用，尤贵耐火。三代青绿，见火即败坏，哥[11]、汝窑[12]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炉。然近日宣铜一炉价百四五十金，焉能办之？北铸如施银匠亦佳，但粗夯[13]可厌。苏州甘回子文台，其拨蜡范沙[14]，深心有法，而烧铜色、等分两，与宣铜款致分毫无二，俱可乱真[15]。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铜料。甘文台以回回教[16]门，不崇佛法，乌斯藏[17]渗[18]金佛，见即锤碎之，不介意，故其铜质不特与宣铜等，而有时实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国别有地狱，则可。”

注释

[11]哥：即哥窑。宋代五大名窑之一，以纹片精美闻名。

[12]汝窑：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因产于河南汝州，故名。其器胎骨香灰色，釉色近于卵青，极为精美。

[13]粗夯（bèn）：粗糙。

[14]拨蜡范沙：铸造香炉、金属印章或人像的一种方法。先雕刻蜡模，外面用泥作范，然后再熔金属，注入泥范。

[15]乱真：仿造得很像，让人难辨真伪。

[16]回回教：即回教。是伊斯兰教在中国的旧称。

[17]乌斯藏：明代时对西藏的称呼。

[18]渗：混合，渗杂。ft

绍兴灯景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19]以至穷檐[20]曲巷，无不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21]一，灯球[22]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

万历间，父叔辈于龙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国[23]家放灯塔山[24]。再次年，放灯蕺山[25]。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蕺山灯景实堪夸，箶筿[26]竿头挂夜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由今思之，亦是不恶。

注释

[19]庄逵：即庄与逵，皆指四通八达的道路。

[20]穷檐：茅屋。

[21]雪灯：用雪制作的灯。

[22]灯球：一种圆形的灯。

[23]朱相国：即朱赓。详解见本书卷三《朱文懿家桂》。

[24]塔山：又名怪山、飞来山、宝林山、龟山，在今浙江绍兴。因山上有应天塔，故名。

[25]蕺（jí）山：又名王家山，在今浙江绍兴。蕺，即蕺草，也称岑草，因山中多产此草，故名。

[26]箶筿（hú xiǎo）：细竹。ft

韵山

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斋头亦喜书画、瓶几布设。不数日，翻阅搜讨，尘堆砚表，卷帙正倒参差。常从尘砚中磨墨一方，头眼入于纸笔，潦草作书牛家蝇头细字。日晡向晦，则携卷出帘外，就天光爇烛，檠[27]高光不到纸，辄倚几携书就灯，与光俱110-1[28]，每至夜分，不以为疲。常恨《韵府群玉》[29]《五车韵瑞》[30]寒俭可笑，意欲广之。乃博采群书，用淮南“大小山”义，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语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下曰《他山》，脍炙人口者曰《残山》，总名之曰《韵山》。小字襞积[31]，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馀本。一韵积至十馀本，《韵府》《五车》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仪部青莲携其尊人所出中秘书，名《永乐大典》者，与《韵山》正相类，大帙三十馀本，一韵中之一字犹不尽焉。大父见而太息曰：“书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遂辍笔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为别书，其博洽应不在王弇州、杨升庵[32]下。今此书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纵成亦力不能刻。笔冢如山，只堪覆瓿[33]，余深惜之。丙戌兵乱，余载往九里山[34]，藏之藏经阁，以待后人。

注释

[27]檠（qíng）：灯架。

[28]110-2（fǔ）：看。

[29]《韵府群玉》：古代韵书，元人阴时夫著。全书共二十卷，分韵一百零六部，摘录典故、词汇，隶于各韵之下。

[30]《五车韵瑞》：古代韵书，明人凌稚隆著。该书仿阴时夫《韵府群玉》而成，共一百六十卷，分经、史、子、集、杂五部。

[31]襞（bì）积：聚集，堆积。此处是说书上的字密密麻麻。

[32]杨升庵：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新都（今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1511）状元，历任翰林院修撰、经筵讲官。以博洽著称。

[33]覆瓿（bù）：盖酱罐。此处是说其书失去价值。

[34]九里山：即侯山。又名小隐山，在山阴南九里，故俗称九里山。ft

天童寺[35]僧

戊寅，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到山门，见万工池绿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覆地，问僧，僧曰：“天童山有龙藏，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不入。正德[36]间，二龙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入大殿，宏丽庄严。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余坐方丈，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下拜，无抗礼，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勿劳棒喝，勿落机锋，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个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导余随喜[37]。早晚斋方丈，敬礼特甚。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舂者、碓[38]者、磨者、甑[39]者、汲[40]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急遽，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注释

[35]天童寺：在今浙江宁波，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300），有“东南佛国”之称，为禅宗五大名刹之一。

[36]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1506至1521年。

[37]随喜：佛教用语。游览参观寺院。

[38]碓（duì）：—种舂米的工具。此处引申为舂米的人。

[39]甑（zènɡ）：煮食用的陶制炊具。此处引申为煮食的人。

[40]汲：从低处打水。此处引申为打水的人。ft

水浒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41]、古铠胄[42]、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芊芊[43]，积于笔墨间也。周孔嘉丐[44]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阅月而成。余为作缘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45]，笔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呕血之诗；兰渚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兼之力开画苑，遂能目无古人，有索必酬，无求不与。既蠲郭恕先[46]之癖，喜周贾耘[47]老之贫，画《水浒》四十人，为孔嘉八口计，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汉官威仪。伯益考[48]著《山海》遗经，兽毨鸟氄[49]皆拾为千古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青面獠牙尽化作一团清气。收掌付双荷叶，能月继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赠；珍重如柳河东[50]，必日灌蔷薇露，薰玉蕤香[51]，方许解观。非敢阿私，愿公同好。”

注释

[41]兜鍪（dōu móu）：头盔。

[42]铠胄（zhòu）：铠甲。

[43]郁郁芊芊：气盛的样子。

[44]丐：请求。

[45]掞（yàn）天：光耀照天。

[46]郭恕先：即郭忠恕（？—977），字恕先，又字国宝，洛阳（今河南洛阳）人。曾任宗正丞兼国子书学博士、国子监主簿。善画楼观台榭、山水树石，绘有《雪霁江行图》。兼精文字学，善写篆、隶书。

[47]贾耘：即贾收，号耘老，乌程（今浙江湖州）人。曾得到苏轼的周济。

[48]伯益考：疑为伯邑考，周文王的长子。

[49]氄（rǒng）：绒毛。

[50]柳河东：即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西南）人。历任县尉、监察御史、永州司马、柳州刺史等。唐代古文运动的发起者，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河东先生集》。

[51]蔷薇露、玉蕤香：语出后唐冯贽《云仙杂记•玉蕤香》：“《好事集》曰：‘柳宗元得韩愈所寄诗，先以蔷薇露灌手，熏以玉蕤香，然后发读，曰大雅之文，正当如是。’”另见南唐张泌《妆楼记•蔷薇水》：“周显德五年，昆明国献蔷薇水十五瓶，云得自西域，以洒衣，衣敝而香不灭。”宋蔡僚《铁围山丛谈》卷五：“旧说蔷薇水乃外国采蔷薇花上露水，殆不然，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汽成水，则屡采屡蒸，积而为香，此所以不败。”蔷薇露，蔷薇水，俗称花露水，一种香水名。ft

烟雨楼[52]

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然烟雨楼故自佳。楼襟[53]对莺泽湖[54]，涳涳蒙蒙，时带雨意，长芦高柳，能与湖为浅深。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客至，则载之去，舣舟于烟波缥缈。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则逸出宣公桥、甪里街[55]，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旋即归航。柳湾桃坞，痴迷伫想，若遇仙缘，洒然言别，不落姓氏。间有倩女离魂[56]，文君新寡[57]，亦效颦为之。淫靡之事，出以风韵，习俗之恶，愈出愈奇。

注释

[52]烟雨楼：在今浙江嘉兴南湖湖心岛。始建于五代，位置在湖滨，楼名由诗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来。

[53]襟：古代衣服的交领。襟在衣服之前。此处代指前面。

[54]莺泽湖：即鸳鸯湖。今称南湖，原名滮湖、马场湖，又叫东湖，在今浙江嘉兴。

[55]甪（lù）里街：即甪里坊，在嘉兴东门外。

[56]倩女离魂：语出唐陈玄祐小说《离魂记》：张倩女与表兄王文举相爱，受到父母阻挠，倩女魂魄离开躯体，与王文举结为夫妻。后世很多戏曲以此为题材。

[57]文君新寡：卓文君丧夫后，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私奔到成都。语出《西京杂记》卷二：“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着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为诔，传于世。”ft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龙尾觥”“合卺杯”，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馀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58]埒[59]富，时人讥之。余谓博洽好古，犹是文人韵事，风雅之列，不黜曹瞒[60]，鉴赏之家，尚存秋壑[61]。诗文书画未尝不抬举古人，恒恐子孙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闻昔年朱氏子孙，有欲买尽“坐朝问道”四号田者，余外祖兰风先生谑之曰：“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不管垂拱平章[62]？”一时传为佳话。

注释

[58]分宜：指宰相严嵩，因其为江西分宜人，故称。

[59]埒（liè）：相等，相当。

[60]曹瞒：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政治家、军事家、诗人，著有《魏武帝集》。

[61]秋壑：贾似道（1213—1275），字师宪，号秋壑，台州天台（今属浙江）人。南宋末权相。嘉熙二年（1238）进士，历任沿江制置副使、江州知州、同知枢密院事、少傅、右丞相等。

[62]“你只管”二句：其中“坐朝问道”“垂拱平章”二词，语出《千字文》：“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即贤明的君主坐于朝堂上，探讨治国之道；大臣们垂衣拱手，共商国事。由《尚书•武成》“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及《尚书•尧典》中的“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等语演变而来。ft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从渭阳[63]游，遂精赏鉴。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64]，项墨林[65]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

癸卯[66]，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67]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

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68]中光射如鹦哥、祖母[69]，知是水碧[70]。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馀片屑寸皮，皆成异宝。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

戊辰[71]后，倅姑熟[72]，倅姑苏[73]，寻令盟津[74]。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龙藏收去。

注释

[63]渭阳：即朱敬循。号渭阳，又号石门，山阴人。大学士朱赓之子，作者祖舅，曾官至礼部郎中，卒于右通政，为浙江收藏家。

[64]匜（yí）：酒器。

[65]项墨林：项元汴（1525—1590），字子京，号墨林、香岩、退密斋主人等。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明收藏家，潜心收藏古书画，为私家收藏之冠。

[66]癸卯：即万历三十一年（1603）。

[67]李三才：字道甫，号修吾。万历二年（1574）进士，曾任漕运总督、凤阳巡抚，加户部尚书。

[68]罅（xià）：缝隙。

[69]鹦哥、祖母：即鹦哥绿、祖母绿。分别是十分名贵的绿色美玉、宝石。

[70]水碧：又名紫晶，一种罕见的水晶。

[71]戊辰：即崇祯元年（1628）。

[72]姑熟：古城名。亦作姑孰。东晋筑。故址在今安徽当涂。因城南临姑孰溪得名。

[73]姑苏：苏州的别称。因西南有姑苏山得名。

[74]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ft

噱社

仲叔善诙谐，在京师与漏仲容、沈虎臣[75]、韩求仲[76]辈结“噱社”。唼喋[77]数言，必绝缨[78]喷饭。漏仲容为帖括[79]名士，常曰：“吾辈老年读书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读书，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处，一过辄了。老年如以指头掐字，掐得一个，只是一个，掐得不着时，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恶心呕吐，以手扼入齿哕[80]出之，出亦无多，总是渣秽[81]。”此是格言，非止谐语。

一日，韩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连名速[82]之，仲叔曰：“我长求仲，则我名应在求仲前，但缀绳头于如拳之上，则是细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语尤尖巧。仲叔候座师收一帽套，此日严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馀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冷悠悠。”其滑稽多类此。

注释

[75]沈虎臣：即沈德符（1578—1642），字景倩，又字虎臣，秀水（今浙江嘉兴）人。万历四十六年（1618）中举人。著有《万历野获编》《清权堂集》《敝帚轩剩语》《飞凫语略》《秦玺始末》。

[76]韩求仲：即韩敬，字简与，又字求仲，号止修，归安（今浙江湖州）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状元。

[77]唼喋（shà dié）：鸟或鱼类聚食。此处形容聚集在一处。

[78]绝缨：此处指大家在一起不拘形迹，十分随便。

[79]帖括：科举考试文体。此指八股文。

[80]哕（yuě）：呕吐。

[81]渣秽：渣滓，污秽物。

[82]速：邀请。ft

鲁府松棚

报国寺松，蔓引亸委[83]，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蹒跚踞蹐，气不得舒。鲁府旧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劲竿如蛇脊，屈曲撑距，意色酣怒，鳞爪拿攫，义不受制，鬣起针针，怒张如戟。旧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态情理无不棚之。便殿三楹盘郁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鲁宪王晚年好道，尝取松肘一节，抱与同卧，久则滑泽酣酡[84]，似有血气。

注释

[83]亸（duǒ）委：下垂的样子。

[84]酣酡（tuó）：像醉酒后脸红一样的颜色。ft

一尺雪

“一尺雪”为芍药异种，余于兖州见之。花瓣纯白，无须萼，无檀心[85]，无星星红紫，洁如羊脂，细如鹤翮[86]，结楼吐舌，粉艳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干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辄缚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无其种，有其种无其土，盖非兖勿易见之也。

兖州种芍药者如种麦，以邻以亩[87]。花时宴客，棚于路、彩于门、衣于壁、障于屏、缀于帘、簪于席、茵于阶者，毕用之，日费数千勿惜。余昔在兖，友人日剪数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无法处之。

注释

[85]檀心：淡红色的花蕊。

[86]翮（hé）：翎管，羽毛的细管。

[87]以邻以亩：指种芍药的田地一块连一块。ft

菊海

兖州张氏期[88]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园，尽其所为园者而折旋[89]之，又尽其所不尽为园者而周旋之，绝不见一菊，异之。移时，主人导至一苍莽[90]空地，有苇厂三间，肃余入，遍观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厂三面，砌坛三层，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瓯，无不球，无不甲，无不金银荷花瓣，色鲜艳异凡本，而翠叶层层，无一早脱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

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之日，其桌、其杌、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席散，撤苇帘以受繁露[91]。

注释

[88]期：约定。

[89]折旋：来来回回地走。

[90]苍莽：无边无际的样子。此处指空地面积很大。

[91]繁露：露水。ft

曹山[92]

万历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张乐于狮子岩下。石梁[93]先生戏作山君檄讨大父[94]，祖昭明太子[95]语，谓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骂之，有曰：“谁云鬼刻神镂，竟是残山剩水[96]！”石篑[97]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锋！不若自认，以‘残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辈之引重如此。

曹石宕为外祖放生[98]池，积三十馀年，放生几百千万，有见池中放光如万炬烛天，鱼虾荇藻附之而起，直达天河者。余少时从先宜人[99]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100]贮西瓜四，浸宕内。须臾，大声起岩下，水喷起十馀丈，三小舟缆断，颠翻波中，冲击几碎。舟人急起视，见大鱼如舟，口欱[101]四瓜，掉尾而下。

注释

[92]曹山：山名。又名曹家山，在今浙江绍兴，为吼山五大景区之一。

[93]石梁：即陶奭龄（1571—1640），字君奭，又字公望，号石梁，会稽（今浙江绍兴）人。王阳明的三传弟子，著有《歇庵集附录》等。

[94]戏作山君檄讨大父：戏作山神檄文声讨祖父。

[95]昭明太子：萧统（501—531），字德施，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梁武帝长子，未及即位而卒，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曾聚集文学之士，编选《文选》三十卷。

[96]残山剩水：人工堆砌的假山和开凿的池塘。

[97]石篑：陶望龄（1562—1609），字周望，号石篑，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国子监祭酒。著有《制草》《歇庵集》《解庄》《天水阁集》等。

[98]放生：一种佛教仪式，以释放鱼鸟等动物劝人多行善事。很多寺庙都建有放生池。

[99]先宜人：作者去世的母亲。古代妇女因丈夫或子孙得到封号，称宜人。

[100]篰（bù）：竹篓。

[101]欱（hē）：吮吸。ft

齐景公[102]墓花樽[103]

霞头沈佥事宦游时，有发掘齐景公墓者，迹之，得铜豆三，大花樽二。豆[104]朴素无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纹兽面，粗细得款，自是三代法物。归乾阳刘太公，余见赏识之，太公取与严，一介不敢请。及宦粤西，外母归余斋头，余拂拭之，为发异光。取浸梅花，贮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谢结子，大如雀卵。余藏之两年，太公归自粤西，稽覈之，余恐伤外母意，亟归之。后为驵侩所啖[105]，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闻在歙县某氏家庙。

注释

[102]齐景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名杵臼。其墓地在今山东淄博，周围有殉马坑。

[103]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皿。

[104]豆：古代用来盛食物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

[105]啖：利诱，引诱。

卷七

西湖香市[1]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2]，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3]，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4]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5]。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6]之珍异，皆集焉。

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7]剪刀，以至经典木鱼、伢儿[8]嬉具之类，无不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波纹如绫，温风如酒”，已画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9]；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10]芫荽[11]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12]；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13]之纸贵。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崇祯庚辰[14]三月，昭庆寺火。是岁及辛巳[15]、壬午洊饥[16]，民强半饿死。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17]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词馈送。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18]。”可作西湖实录。

注释

[1]香市：又叫庙市、庙会，一种民间习俗，指寺庙在进香季节设立买卖香物、杂物等物品的集市。

[2]花朝：即花朝节，又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中原、西南地区以历二月十二为花朝日，江南、东北地区则以二月十五为花朝日。

[3]三天竺：位于杭州天竺山和灵隐寺之间的三座寺庙，包括上天竺、中天竺和下天竺，合称“三天竺”。

[4]陆宣公：即陆贽（754—805），字敬舆，谥宣公，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唐代宗大历年间进士，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平章事等。著有《翰苑集》等。

[5]昭庆寺：在今浙江杭州西湖湖畔。详解见《西湖梦寻》卷一《昭庆寺》。

[6]蛮夷闽貊（mò）：泛指少数民族。

[7]牙尺：用象牙做的尺子。

[8]伢（yá）儿：吴语中对小孩子的称呼。

[9]乔画：浓妆艳抹，精心打扮。

[10]合香：即苏合香。一种落叶乔木，原产小亚细亚。其树脂称“苏合香”，可提制苏合香油，用作香精中的定香剂。

[11]芫荽（yán suī）：又称香菜，草本植物，茎、叶有特殊香气，可用做香料，也可入药。

[12]聒（guō）帐：通宵宴饮，管弦齐奏的热闹景象。语出宋敏求《春明退朝录》卷下：“终日沉饮，听郑卫之声，与胡乐合奏，自昏彻旦，谓之聒帐。”

[13]佛图：即浮图、浮屠。佛寺或佛塔。

[14]崇祯庚辰：即崇祯十三年（1640）。

[15]辛巳：即崇祯十四年（1641）。

[16]洊（jiàn）饥：连年饥荒。

[17]抽丰：又称秋风，指利用各种关系和借口向别人索取财物。

[18]“山不青山”四句：原诗为南宋林升《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鹿苑寺方柿[19]

萧山[20]方柿，皮绿者不佳，皮红而肉糜烂者不佳，必树头红而坚脆如藕者，方称绝品。然间遇之，不多得。余向言西瓜生于六月，享尽天福；秋白梨生于秋，方柿、绿柿生于冬，未免失候。

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后有夏方柿十数株。六月歊暑[21]，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为之明，但无法制之，则涩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瓮内，浸柿没其颈，隔二宿取食，鲜磊异常。余食萧山柿多涩，请赠以此法。

注释

[19]方柿：柿子的一种。形状呈方形，果型较大。

[20]萧山：今浙江萧山。

[21]歊（xiāo）暑：酷暑，炎热。ft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22]，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23]，笑啼杂之，环坐露台[24]，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25]，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26]，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27]，124-1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28]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北宋•郭熙《早春图》

杭人游湖，巳[29]出酉[30]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31]门军[32]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33]如呓[34]，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頮[35]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注释

[22]优傒：优伶僮仆。

[23]童娈：容貌姣好的少年。

[24]露台：楼船上供赏景或休息用的平台。

[25]竹肉相发：箫笛声伴着歌唱声。

[26]不衫不帻（zé）：不穿长衫，不戴头巾，指穿戴很随意的样子。

[27]s断桥：原名宝祐桥，在今西湖白堤上。

[28]茶铛（chēng）：一种煮茶用的小锅。

[29]巳：巳时，十二时辰之一，相当于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30]酉：酉时，十二时辰之一，相当于下午五点到七点。

[31]犒（kào）：用酒食或财物慰劳。

[32]门军：把守城门的军士。

[33]魇（yǎn）：因做恶梦而惊叫。

[34]呓：睡梦中说话。

[35]頮（huì）：洗脸。此处指湖面恢复了清澈明净的样子。ft

及时雨

壬申七月，村村祷雨，日日扮潮神海鬼，争唾之。余里中扮《水浒》，且曰：画《水浒》者，龙眠[36]、松雪[37]、近章侯，总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纸，如其刀杖勿树，如其传勿杜撰，勿弋阳腔[38]，则十得八九矣。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39]而行，观者兜截遮拦，直欲看杀卫玠[40]。

五雪叔归自广陵，多购法锦宫缎，从以台阁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龙宫一，华重美都，见者目夺气亦夺。盖自有台阁，有其华无其重，有其美无其都，有其华重美都，无其思致，无其文理。轻薄子有言：“不替他谦了也，事事精办。”

季祖南华老人喃喃怪问余曰：“《水浒》与祷雨有何义味？近余山盗起，迎盗何为耶？”余俯首思之，果诞而无谓，徐[41]应之曰：“有之。天罡尽，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书‘奉旨招安’者二，书‘风调雨顺’者一，‘盗息民安’者一，更大书‘及时雨’者二，前导之。”观者欢喜赞叹，老人亦匿笑而去。

注释

[36]龙眠：即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庐州舒城（今安徽桐城）人。熙宁三年（1070）进士。历任中书门下后省删定官及御史检法等。以绘画名于世。

[37]松雪：即赵孟126-1（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湖州归安（今浙江湖州）人。官至翰林院学士承旨。诗文为世所重，书画均入神品。篆、籀、分、隶、真、行、草书，无不精奇，长于画山水、木石、花竹、人马。

[38]弋阳腔：一种戏曲声腔，与海盐腔、昆山腔、余姚腔并称“南戏四大声腔”。起源于江西弋阳一带，后在北京、南京、湖南等地流行。

[39]娖（chuò）：整齐一致。

[40]卫玠（285—312）：字叔宝。西晋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官至太子洗马。因避乱辗转至建邺。京都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潮。旋劳疾死。时人谓“玠被看杀”。

[41]徐：缓慢。ft

山艇子[42]

龙山[43]自127-1花阁[44]而西皆骨立，得其一节，亦尽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剥，义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亲疏。石方广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实不藉[45]石。竹节促而虬叶毨毨[46]，如猬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47]，捎捩[48]攒挤，若有所惊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

或曰：古今错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肤浅，蚀其根，故轮囷[49]盘郁，如黄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终之楼，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故艇之。然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使去丈而楼，壁出樟出，竹亦尽出。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

注释

[42]山艇子：地名。位于龙山西南。作者年轻时曾在此处书院里读书。

[43]龙山：又称卧龙山，位于绍兴城西，以形似卧龙得名。春秋时为越国王城，越大夫文种死后葬于此，故又名种山，后因绍兴府署设在山东麓，改称府山。

[44]127-2（yǎn）花阁：园名。在龙山南麓。

[45]藉（jiè）：凭借。

[46]毨毨（xiǎn）：毛、叶整齐的样子。

[47]离离矗矗：浓密挺拔的样子。

[48]捩（liè）：扭折，转动。

[49]轮囷（qūn）：盘绕屈曲的样子。ft

悬杪亭

余六岁随先君子[50]读书于悬杪亭，记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撑距，不藉尺土，飞阁虚堂，延骈如栉。缘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甃相错。取杜审言“树杪玉堂悬”句[51]，名之“悬杪”，度索寻樟，大有奇致。后仲叔庐其崖下，信堪舆家[52]言，谓碍其龙脉[53]，百计购之，一夜徙去，鞠[54]为茂草。儿时怡寄，常梦寐寻往。

注释

[50]先君子：去世的父亲。

[51]杜审言“树杪玉堂悬”句：语出《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全诗为：“北斗挂城边，南山倚殿前。云标金阙迥，树杪玉堂悬。半岭通佳气，中峰绕瑞烟。小臣持献寿，长此戴尧天。”杜审言（约645—708），字必简。杜甫祖父。中宗时，因与张易之交往，被流放峰州。后官修文馆直学士。与李峤、崔融、苏味道齐名，称“文章四友”。诗歌多为应制、酬和及写景、纪行之作，其五言律诗，格律谨严。

[52]堪舆家：风水先生，靠相地、看风水为生的人。

[53]龙脉：风水术语。指出过帝王、贵人，或能安葬帝王、贵人，护佑其后代的地方。

[54]鞠：尽，皆。ft

雷殿[55]

雷殿在龙山磨盘冈下，钱武肃王[56]于此建蓬莱阁，有断碣[57]在焉。殿前石台高爽，乔木萧疏。六月，月从南来，树不蔽月。余每浴后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辈坐台上，乘凉风，携肴核，饮香雪酒，剥鸡豆，啜乌龙井水，水凉洌激齿。下午着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雠[58]三伏。林中多鹘，闻人声辄惊起，磔磔[59]云霄间，半日不得下。

注释

[55]雷殿：即雷公殿。在今浙江绍兴府山西坡磨盘冈，近年将被改造为范蠡祠。

[56]钱武肃王：即钱镠（852—932），字具美，一作巨美，杭州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唐末节度使，后建立吴越国。卒谥武肃王。

[57]碣：碑石。

[58]雠（chóu）：应对，对付。

[59]磔磔（zhé）：鸟叫的声音。ft

龙山雪

天启六年[60]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许。晚霁，余登龙山，坐上城隍庙[61]山门，李129-1生、高眉生、王畹生、马小卿、潘小妃侍。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苍头送酒至，余勉强举大觥[62]敌寒，酒气冉冉，积雪欱之，竟不得醉。马小卿唱曲，李129-2生吹洞箫和之，声为寒威所慑，咽涩不得出。三鼓归寝。马小卿、潘小妃相抱从百步街旋滚而下，直至山趾[63]，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头车，拖冰凌而归。

清•李嵩《明皇斗鸡图》

注释

[60]天启六年：即1626年。

[61]城隍庙：在今浙江绍兴府山山顶。

[62]觥（gōng）：酒杯。

[63]山趾：山脚。ft

庞公池[64]

庞公池岁不得船，况夜船，况看月而船。自余读书山艇子，辄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缘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盘旋其中。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65]睡去。歌终忽寤，含糊赞之，寻复鼾齁[66]。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67]丁丁，促起就寝。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68]，高舂[69]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注释

[64]庞公池：又名王公池、西园，位于府山西麓，在今浙江绍兴城内。

[65]嗒（tà）然：忘怀的样子。

[66]鼾齁（hān hōu）：熟睡时打呼噜。

[67]啄：鸟用嘴取食或叩击东西。此处是敲击的意思。

[68]黑甜：酣睡。

[69]高舂（chōng）：傍晚时分。ft

品山堂鱼宕

二十年前，强半住众香国[70]，日进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71]，岸帻[72]入水。池广三亩，莲花起岸，莲房以百以千，鲜磊可喜。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酒，香扑烈。

门外鱼宕，横亘三百馀亩，多种菱芡。小菱如姜牙，辄采食之，嫩如莲实，香似建兰，无味可匹。深秋，橘奴饱霜，非个个红绽不轻下剪。季冬观鱼，鱼艓千馀艘，鳞次栉比，罱[73]者夹之，罛[74]者扣之，簎[75]者罨[76]之，131-1[77]者撒之，罩者抑之，罣[78]者举之，水皆泥泛，浊如土浆。鱼入网者圉圉[79]，漏网者131-2，寸鲵[80]纤鳞，无不毕出。集舟分鱼，鱼税三百馀斤，赤131-3[81]白肚，满载而归。约吾昆弟，烹鲜剧饮，竟日方散。

注释

[70]众香国：本为佛经中虚拟的一个国家，据说这里的楼阁都会发出香气，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此处指鲜花盛开的地方。

[71]箕踞：指坐时两脚伸直岔开，形似簸箕。

[72]岸帻（zé）：推起头巾，露出前额。此处指松树的枝条。

[73]罱（lǎn）：—种夹鱼或捞水草、河泥的工具。

[74]罛（gū）：大渔网。

[75]簎（cè）：捕鱼的竹帘。

[76]罨（yǎn）：掩捕。

[77]131-4：渔网。

[78]罣（guà）：悬挂。

[79]圉圉（yǔ）：局促的样子。

[80]鲵（ní）：此处泛指鱼。

[81]131-5：语出《尔雅•释畜》：“二目白131-6。”此处指鱼目。ft

松花石

松花石，大父舁自潇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飨神，以毛血洒石上为恭敬，血渍毛毵[82]，几不见石。大父舁入署，亲自祓濯[83]，呼为“石丈”[84]，有《松花石纪》。今弃阶下，载花缸，不称使。余嫌其轮囷臃肿，失松理，不若董文简家茁错二松橛，节理槎枒[85]，皮断犹附，视此更胜。大父石上磨崖铭之曰：“尔昔鬣而鼓兮，松也；尔今脱而骨兮，石也；尔形可使代兮，贞勿易也；尔视余笑兮，莫余逆也。”其见宝如此。

注释

[82]毵（sān）：细长的样子。

[83]祓濯（fú zhuó）：清除污垢。

[84]石丈：北宋书画家米芾爱石，曾见立石，颇奇，即命袍笏拜之，呼石丈。

[85]槎（chá）枒：错杂、参差不齐的样子。ft

闰中秋

崇祯七年[86]闰中秋，仿虎丘故事，会各友于蕺山亭[87]。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毡一床，席地鳞次坐。缘山七十馀床，衰童塌妓，无席无之。在席者七百馀人，能歌者百馀人，同声唱“澄湖万顷”[88]，声如潮涌，山为雷动。诸酒徒轰饮，酒行如泉。夜深客饥，借戒珠寺[89]斋僧大锅煮饭饭客，长年[90]以大桶担饭不继。命小傒132-1竹、楚烟于山亭演剧十馀出，妙入情理，拥观者千人，无蚊虻声，四鼓[91]方散。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92]而已，米家山[93]雪景仿佛见之。

注释

[86]崇祯七年：即公元1634年。

[87]蕺山亭：为旧时绍兴山阴、会稽两县的状元亭，凡考中状元者，将名字刻于亭柱。

[88]澄湖万顷：语出梁辰鱼《浣纱记》第三十出《采莲》之《念奴娇序》：“澄湖万顷，见花攒锦绣，平铺十里红妆。夹岸风来宛转处，微度衣袂生凉。摇飏，百队兰舟，千群画桨，中流争放采莲舫。（合）惟愿取双双缱绻，长学鸳鸯。”

[89]戒珠寺：在今浙江绍兴市。原为王羲之旧宅，唐大中年间改称戒珠，现存墨池、山门、大殿和东厢房。

[90]长年：长工。

[91]四鼓：四更。

[92]髻尖：代指山头。髻，梳在头顶的发结。

[93]米家山：北宋米芾、米友仁父子善画山水，自成一格，后人遂称其父子所作山水画为米家山或米氏云山。ft

愚公谷[94]

无锡去县北五里为铭山。进桥，店在左岸，店精雅，卖泉酒、水坛、花缸、宜兴罐、风炉、盆盎、泥人等货。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由井之涧，由涧之溪，由溪之池、之厨、之湢[95]，以涤、以濯、以灌园、以沐浴、以净溺器，无不惠山泉者，故居园者福德与罪孽正等。

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儿舞女、绮席华筵、诗文字画，无不虚往实归。名士清客至则留，留则款[96]，款则饯，饯则赆[97]。以故愚公之用钱如水，天下人至今称之不少衰。

愚公文人，其园亭实有思致文理者为之，磥石为垣，编柴为户，堂不层不庑，树不配不行[98]。堂之南，高槐古朴，树皆合抱，茂叶繁柯，阴森满院。藕花一塘，隔岸数石，乿而卧。土墙生苔，如山脚到涧边，不记在人间。园东逼墙一台，外瞰寺，老柳卧墙角而不让台，台遂不尽瞰，与他园花树故故为容，亭台意特特为园者不同。

注释

[94]愚公谷：在今江苏无锡锡惠公园内，原为惠山寺僧人居所，名听泉山房。至明代邹迪光在此建造园林，并取柳宗元“名溪为愚溪，丘为愚丘”之意，名其为愚公谷。

[95]湢（bì）：浴室。

[96]款：热情款待。

[97]赆（jìn）：赠给别人的财物。

[98]行：行列。ft

定海[99]水操

定海演武场，在招宝山[100]海岸。水操用大战船、唬船[101]、蒙冲[102]、斗舰[103]数千馀艘，杂以鱼艓轻134-1[104]，来往如织。舳舻[105]相隔，呼吸难通，以表语目，以鼓语耳，截击要遮，尺寸不爽。健儿瞭望，猿蹲桅斗，哨见敌船，从斗上掷身腾空134-2[106]水，破浪冲涛，顷刻到岸，走报中军，又趵跃入水，轻如鱼凫。水操尤奇在夜战，旌旗干橹皆挂一小镫[107]，青布幕之，画角一声，万蜡齐举，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宝山凭槛俯视，如烹斗煮星，釜汤正沸。火炮轰裂，如风雨晦冥中电光翕焱[108]，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不测之渊，观者褫魄[109]。

注释

[99]定海：即今浙江定海。

[100]招宝山：在今浙江镇海城东北，古称候涛山，又名鳌柱山。因地势险要，南临港口，明代筑城驻兵戍守。

[101]唬船：即喇叭唬船。明代闽、浙一带水军使用的小型战船。

[102]蒙冲：一种古代战船。用生牛皮蒙船覆背，两边开掣棹孔，左右设有弩窗、矛穴。

[103]斗舰：一种大型战船。

[104]134-3（lǐ）：指江中大船。

[105]舳舻（zhú lú）：船头和船尾。泛指船只。

[106]134-4（nì）：同“溺”，沉没。

[107]镫（dēng）：通“灯”，照明器具。

[108]翕焱（yàn）：火花闪烁。

[109]褫（chǐ）魄：形容感受极深，震动神魄。ft

阿育王寺[110]舍利

阿育王寺，梵宇深静，阶前老松八九棵，森罗有古色。殿隔山门远，烟光树樾，摄入山门，望空视明，冰凉晶沁。右旋至方丈门外，有娑罗二株，高插霄汉。便殿供旃檀佛，中储一铜塔，铜色甚古，万历间慈圣皇太后[111]所赐，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彩，百道迸裂，出塔缝中，岁三四见。凡人瞻礼舍利，随人因缘现诸色相。如墨墨[112]无所见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见舍利，而是年死。屡有验。

次早，日光初曙，僧导余礼佛，开铜塔，一紫檀佛龛供一小塔，如笔筒，六角，非木非楮，非皮非漆，上下135-1定，四围镂刻花楞梵字[113]。舍利子悬塔顶，下垂摇摇不定，人透眼光入楞内，复眡眼上视舍利，辨其形状。余初见三珠连络如牟尼[114]串，煜煜有光。余复下顶礼，求见形相，再视之，见一白衣观音小像，眉目分明，鬋鬘[115]皆见。秦一生反复视之，讫无所见，一生遑邃，面发赤，出涕而去。一生果以是年八月死，奇验若此。

注释

[110]阿育王寺：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阿育王山。东晋义熙元年（405），为保护舍利始建。梁武帝普通三年（522），兴建殿堂楼阁，并赐寺名为阿育王寺。阿育王，古印度摩揭陀国孔雀王朝的国王，公元前268至公元前232年在位。后皈依佛教，在印度广建寺塔，派僧人四处传教。

[111]慈圣皇太后：指明神宗的生母李氏，原为宫女。

[112]墨墨：昏暗、看不清的样子。

[113]梵字：古代印度所通行的文字。

[114]牟尼：又作摩尼，宝珠名。佛家传说以此珠投浊水，水即清。

[115]鬋鬘（jiǎn mán）：头发下垂，此处指菩萨的发髺。ft

过剑门

南曲中[116]妓，以串戏[117]为韵事，性命以之[118]。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以戏名，属姚简叔期余观剧。傒僮下午唱《西楼》[119]，夜则自串。傒僮为兴化大班，余旧伶马小卿、陆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戏至更定，曲中大咤异。杨元走鬼房[120]问小卿曰：“今日戏，气色大异，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主人精赏鉴，延师课戏，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谓‘过剑门’，焉敢草草！”杨元始来物色余。《西楼》不及完，串《教子》。顾眉生：周羽；杨元：周娘子；杨能：周瑞隆[121]。杨元胆怯肤栗，不能出声，眼眼相觑，渠欲讨好不能，余欲献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杨元始放胆，戏亦遂发。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余不至，虽夜分不开台也。以余而长声价，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

注释

[116]曲中：青楼，妓院。

[117]串戏：演戏。

[118]性命以之：用自己的性命去演戏，意思是演得十分认真。

[119]《西楼》：即《西楼记》，作者袁于令，写书生于鹃与妓女穆素徽之间的爱情故事。

[120]鬼房：指后台。旧称戏台上下场门为鬼门道，后台为鬼房。

[121]“顾眉生”几句：以上出目及人物皆出自《寻亲记》，作者王136-1，写秀才周羽的悲欢离合事。《教子》为该剧第二十五出。周羽、周娘子、周瑞隆，皆为剧中人物。ft

冰山记

魏珰败，好事者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一人上，白曰：“某杨涟[122]。”口口谇137-1[123]曰：“杨涟！杨涟！”声达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逼死裕妃[124]，怒气忿涌，噤断嚄唶[125]。至颜佩韦[126]击杀缇骑，137-2呼跳蹴，汹汹崩屋。沈青霞[127]缚橐人射相嵩[128]，以为笑乐，不是过也。

是秋，携之至兖，为大人寿。一日，宴守道刘半舫[129]，半舫曰：“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数事耳。”余闻之，是夜席散，余填词，督小傒强记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骇异，知余所构，遂诣大人，与余定交。

注释

[122]杨涟：字文孺，号大洪，应山（今湖北广水）人。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任谏官，以敢言著称。天启四年（1624）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次年为魏忠贤诬陷，惨死狱中。著有《杨大洪集》。

[123]谇137-3：小声传话。

[124]裕妃：熹宗的妃子张氏，天启三年（1623）被册封为裕妃，因受宠幸怀孕，被陷害。

[125]嚄唶（huò zè）：叫嚷，呼喊。

[126]颜佩韦：苏州市民。魏忠贤屡兴大狱，打击东林党人，逮捕周顺昌时，苏州市民进行反抗，打死一名旗尉。后朝廷追究，颜佩韦等五人挺身投案，英勇就义。

[127]沈青霞：即沈鍊（1507—1557），字纯甫，号青霞，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曾上疏弹劾严嵩十大罪状，后被严嵩父子诬陷，被斩于宣化。著有《青霞集》《鸣剑集》等。

[128]嵩：权臣严嵩。

[129]刘半舫：即刘荣嗣，字敬仲，号简斋，别号半舫，曲周（今河北曲周）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吏部主事、顺天府尹、工部尚书等。为人正直，不依附阉党，著有《半舫集》《简斋集》等。ft

南宋•佚名《小溪禽侣图扇》

卷八

龙山放灯

万历辛丑年[1]，父叔辈张灯龙山，剡[2]木为架者百，涂以丹雘[3]，帨以文锦，一灯三之。灯不专在架，亦不专在磴道，沿山袭谷，枝头树杪[4]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莱岗上下，亦无不灯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5]，又如隋炀帝[6]夜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7]方开，倚草附木，迷迷[8]不去者。好事者卖酒，缘山席地坐。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庙门悬禁条：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父叔辈台于大松树下，亦席，亦声歌，每夜鼓吹笙簧与宴歌弦管，沉沉昧旦[9]。十六夜，张分守宴织造太监于山巅星宿阁，傍晚至山下，见禁条，太监忙出舆笑曰：“遵他，遵他，自咱们遵他起！”却随役，用二丱角[10]扶掖上山。夜半，星宿阁火罢，宴亦遂罢。灯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11]，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

相传十五夜，灯残人静，当垆者正收盘核，有美妇六七人买酒，酒尽，有未开瓮者。买大罍一，可四斗许，出袖中蓏果，顷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无赖子于城隍庙左借空楼数楹，以姣童实之，为“帘子胡同”。是夜，有美少年来狎某童，剪烛140-1酒[12]，媟亵非理，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注释

[1]万历辛丑年：即万历二十九年（1601）。

[2]剡（yǎn）：削。

[3]丹雘（huò）：红色涂料。

[4]树杪（miǎo）：树梢。

[5]浴浴熊熊：水势很大的样子。

[6]隋炀帝：即杨广（569—618），又名英，小字阿141-1，隋文帝杨坚次子。荒淫无道。

[7]团结：聚拢成团。

[8]迷迷：环绕，依附。

[9]沉沉昧旦：不知不觉天已将亮。

[10]丱（guàn）角：儿童将头发束成两角的样子。

[11]糟丘肉林：形容酒肉非常多。

[12]141-2（tì）酒：困酒，病酒。ft

王月生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与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决无其比也。面色如建兰[13]初开，楚楚文弱，纤趾一牙，如出水红菱，矜贵[14]寡言笑，女兄弟、闲客多方狡狯[15]嘲弄咍侮[16]，不能勾其一粲[17]。善楷书，画兰、竹、水仙，亦解吴歌，不易出口。南京勋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权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书帕，非十金则五金，不敢亵订。与合卺，非下聘一二月前，则终岁不得也。好茶，善闵老子，虽大风雨、大宴会，必至老子家啜茶数壶始去。所交有当意者，亦期与老子家会。一日，老子邻居有大贾，集曲中妓十数人，群谇[18]嘻笑，环坐纵饮。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栏楯[19]，眡娗羞涩，群婢见之皆气夺，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与俗子交接；或时对面同坐，起若无睹者。有公子狎之，同寝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嗫嚅动，闲客惊喜，走报公子曰：“月生开言矣！”哄然以为祥瑞，急走伺之，面赪[20]，寻[21]又止，公子力请再三，蹇涩[22]出二字曰：“家去。”

注释

[13]建兰：兰花的一个品种，清新高雅，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

[14]矜贵：矜持，高贵。

[15]狡狯：玩笑，逗笑。

[16]咍（hāi）侮：戏弄。

[17]粲：露齿而笑。

[18]谇：责骂。此处指嬉笑打闹。

[19]楯：栏杆上的横木。

[20]赪（chēng）：红色。

[21]寻：很快，不久。

[22]蹇涩：羞涩，不好意思。ft

张东谷好酒

余家自太仆公称豪饮[23]，后竟失传，余父余叔不能饮一蠡壳[24]，食糟茄[25]，面即发赪，家常宴会，但留心烹饪，庖厨之精，遂甲江左。一簋进，兄弟争啖之立尽，饱即自去，终席未尝举杯。有客在，不待客辞，亦即自去。

山人张东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谓家君曰：“尔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二语颇韵，有晋人风味。而近有伧父[26]载之《舌华录》[27]，曰：“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字字板实，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点金成铁[28]手也。

东谷善滑稽，贫无立锥，与恶少讼，指东谷为万金豪富，东谷忙忙走诉大父曰：“绍兴人可恶，对半说谎，便说我是万金豪富！”大父常举以为笑。

注释

[23]豪饮：纵饮，能喝酒。

[24]蠡（lí）壳：贝壳，此处指很小的酒杯。

[25]糟茄：一种药用食品，做法为将紫茄子洗净切块，与酒糟、精盐放入瓷罐，搅拌均匀，封口，放置一个月左右即可食用。具有清热解毒，散血消肿的功效。

[26]伧父：鄙贱之人。

[27]《舌华录》：明代笔记小说，作者曹臣。

[28]点金成铁：比喻把好事办坏。典出宋道原《景德传灯录•真觉大师灵照》：“问：‘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点凡成圣。请师一点。’师曰：‘还知齐云点金成铁吗？’曰：‘点金成铁，未之前闻。至理一言，敢希垂示。’”ft

楼船

家大人造楼，船之[29]；造船，楼之。故里中人谓船楼，谓楼船，颠倒之不置。是日落成，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数重搭台演戏，城中村落来观者，大小千馀艘。午后飓风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楼船孤危，风逼之几覆，以木排为戙[30]，索缆数千条，网网如织，风不能撼。少顷风定，完剧而散。越中舟如蠡壳，踞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观场，仅见鞋靸[31]而已，升高视明，颇为山水吐气。

注释

[29]船之：做成船的形状。

[30]戙（dòng）：驾船用具。

[31]鞋靸（sǎ）：拖鞋。ft

阮圆海[32]戏

阮圆海家优[33]，讲关目[34]，讲情理，讲筋节，与他班孟浪[35]不同。然其所打院本[36]，又皆主人自制，笔笔勾勒，苦心尽出，与他班卤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余在其家看《十错认》《摩尼珠》《燕子笺》三剧，其串架斗笋、插科打诨、意色眼目，主人细细与之讲明。知其义味，知其指归，故咬嚼吞吐，寻味不尽。至于《十错认》之龙灯、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戏，《燕子笺》之飞燕、之舞象、之波斯进宝，纸札装束，无不尽情刻画，故其出色也愈甚。

阮圆海大有才华，恨居心勿静，其所编诸剧，骂世十七[37]，解嘲十三，多诋毁东林[38]，辩宥[39]魏党[40]，为士君子所唾弃，故其传奇不之著焉。如就戏论，则亦镞镞[41]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注释

[32]阮圆海：即阮大铖（约1587—1646），字集之，号圆海，怀宁（今安徽安庆）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曾任给事中，因依附阉党魏忠贤，崇祯初免职。后在南明王朝任兵部尚书。南京被清兵攻破后，降清。著有《燕子笺》《春灯谜》《牟尼合》《双金榜》等传奇。

[33]优：演员。

[34]关目：剧中重要情节。

[35]孟浪：狂妄，鲁莽。

[36]院本：此处指剧本。

[37]十七：十分之七。

[38]东林：指东林党。明代后期，顾宪成与高攀龙、钱一本等人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议论朝政，得到一些士大夫的支持，后形成一个政治团体，被称为东林党。

[39]辩宥（yòu）：辩护。

[40]魏党：以宦官魏忠贤为首的政治集团。

[41]镞镞（zú）：挺拔高峻的样子。语出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敬仁文学镞镞，无能不新。”ft

145-4花阁

145-1花阁在筠芝亭[42]松峡下，层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红叶。坡下支壑回涡，石145-2[43]棱棱，与水相距。阁不槛不牖[44]，地不楼不台，意正不尽也。

五雪[45]叔归自广陵，一肚皮园亭，于此小试。台之，亭之，廊之，栈道之，照面楼之侧，又堂之阁之，梅花缠折旋之，未免伤板、伤实、伤排挤，意反踞蹐，若石窟书砚。隔水看山，看阁，看石麓，看松峡上松，庐山面目[46]反于山外得之。五雪叔属余作对，余曰：“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言其小处。

注释

[42]筠芝亭：详解参见本书卷一《筠芝亭》。

[43]石145-3（mǔ）：指突出的石头。

[44]牖（yǒu）：窗户。此处作动词用。

[45]五雪：又作五泄，作者从叔父，季祖张汝懋之子。

[46]庐山面目：比喻事物的真实面目。语出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ft

范与兰

范与兰，七十有三，好琴，喜种兰，及盆池小景。建兰三十馀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舁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长年辛苦，不减农事。花时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时，香袭衣裾，三五日不散。余至花期至其家，坐卧不去，香气酷烈，逆鼻不敢嗅，第开口吞欱之，如流瀣[47]焉。花谢，粪之满箕[48]，余不忍弃，与与兰谋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与兰首肯余言。

与兰少年学琴于王明泉，能弹《汉宫秋》《山居吟》《水龙吟》三曲。后见王本吾琴，大称善，尽弃所学而学焉，半年学《石上流泉》一曲，生涩犹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旧所学又锐意去之，不复能记忆，究竟终无一字，终日抚琴，但和弦而已。

所畜小景，有豆板黄杨[49]，枝干苍古奇妙，盆石称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与兰珍爱，“小妾”呼之。余强借斋头三月，枯其垂一干，余懊惜，急舁归与兰。与兰惊惶无措，煮参汁浇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后枯干复活。

注释

[47]流瀣（xiè）：流动的水气。

[48]粪之满箕：满簸箕的落花，像粪土一样被抛弃。

[49]豆板黄杨：即杨黄杨木，生长于山地或多石之处，有观赏价值。因其叶小如豆板，故称豆板黄杨。ft

蟹会

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河蟹至十月与稻粱俱肥，壳如盘大，坟起[50]，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螾蜒[51]。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

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52]煮之。从以肥腊鸭、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鸭汁煮白菜如玉版。果蓏以谢橘，以风栗，以风菱。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由今思之，真如天厨仙供，酒醉饭饱，惭愧惭愧。

注释

[50]坟起：突出。

[51]螾蜒（yǐn yá）：即蚰蜒，又名蛞蝓。一种昆虫，形似去壳的蜗牛。

[52]迭番：轮番，交替。ft

露兄

崇祯癸酉[53]，有好事者开茶馆，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馆曰“露兄”，取米颠[54]“茶甘露有兄[55]”句也。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56]茶癖，爰有古风；瑞草雪芽，素称越绝。特以烹煮非法，向来葛灶生尘；更兼赏鉴无人，致使羽《经》积蠹。迩者择有胜地，复举汤盟，水符递自玉泉，茗战争来兰雪。瓜子炒豆，何须瑞草桥边[57]；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内。八功德水[58]，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七家常事[59]，不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60]竹庶可齐名；七碗吃不得了，卢仝[61]茶不算知味。一壶挥塵，用畅清谈；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注释

[53]崇祯癸酉：即崇祯六年（1633）。

[54]米颠：北宋书画家米芾，因举止颠狂，被人称为米颠。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并称“宋四家”。

[55]茶甘露有兄：语出宋庄绰《鸡肋编》：“其作文亦狂怪，尝作诗云：‘饭白云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实，扣之，乃曰：‘只是甘露哥哥耳。’”

[56]水淫：指有洁癖的人。米芾生性好洁，世号水淫。

[57]“瓜子”二句：语出苏轼《与王元直》：“但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颖段一仆，与子众丈、杨文宗之流，往来瑞草桥，夜还河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

[58]八功德水：佛教认为阿弥陀佛极乐净土池中的水有八种功德，它们分别是：澄净，清冷，甘美，轻软，润泽，安和，除饥渴，长养诸根。

[59]七家常事：日常生活中的七种必需品。宋吴自牧《梦梁录》：“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

[60]子猷：即王徽之（？—388），字子猷。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历任参军、南中郎将、黄门侍郎等。性爱竹。《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61]卢仝：自号玉川子，范阳（今河北涿州）人。爱茶成癖，后人称之为茶仙。ft

闰元宵

崇祯庚辰闰正月，与越中父老约重张五夜灯，余作张灯致语曰：“两逢元正，岁成闰于摄提[62]之辰；再值孟陬[63]，天假人以闲暇之月。《春秋传》[64]详记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书；开封府更放十七、十八两夜灯，乾德五年[65]，宋祖犹烦钦赐。兹闰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当场；百岁难逢，须效古人而秉烛[66]。况吾大越，蓬莱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东，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扬波。含哺嬉兮，共乐太平之世界；重译至者[67]，皆言中国有圣人。千百国来朝，白雉[68]之陈无算；十三年于兹，黄耇之说有征[69]。乐圣衔杯[70]，宜纵饮屠苏[71]之酒；较书分火，应暂辍太乙之藜[72]。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点缀丰年；后来灯夕，欲与月期，人不可蹉跎胜事。六鳌山立，只说飞来东武，使鸡犬不惊；百兽室悬，毋曰下守海澨[73]，唯鱼鳖是见。笙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携来兰渚。士女潮涌，撼动蠡城；车马雷殷，唤醒龙屿。况时逢丰穰，呼庚呼癸，一岁自兆重登；且科际辰年，为龙为光，两榜必征双首。莫轻此五夜之乐，眼望何时？试问那百年之人，躬逢几次？敢祈同志，勿负良宵。敬藉赫蹄[74]，喧传口号。”

注释

[62]摄提：古代年名“摄提格”的简称。古代曾用太岁在天宫的运转方向来纪年，太岁指向寅宫之年被称为摄提格。

[63]孟陬（zōu）：农历正月。

[64]《春秋传》：先秦时期的一部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孔子所作，主要记载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历史。

[65]乾德五年：即967年。乾德，宋太祖赵匡胤的年号，963至968年。

[66]秉烛：秉烛夜游，及时行乐的意思。

[67]重译至者：此处指外国人。重译，辗转翻译。

[68]白雉：白色的野鸡。较为少见，象征吉祥。

[69]“十三年”二句：典出《史记•留侯世家》：“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夕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黄耇（gǒu）：年老长寿。

[70]乐圣衔杯：语出唐李适之《罢相作》：“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71]屠苏：酒名，屠苏酒。古代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一，全家人在一起饮屠苏酒。

[72]“较书”二句：出自晋王嘉《拾遗记》卷六：“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人乃吹杖端，烟然。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帛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乙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曰：‘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授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

[73]海澨（shì）：海边。

[74]赫蹄（xì tí）：西汉末年流行的一种小幅薄纸。后亦代指纸。ft

合采牌

余作文武牌，以纸易骨，便于角斗，而燕客复刻一牌，集天下之斗虎、斗鹰、斗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采，曰“合采牌”。余为之作叙曰：“太史公[75]曰：‘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76]，伯[77]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古人以钱之名不雅驯，缙绅先生难道之，故易其名曰赋、曰禄、曰饷，天子千里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为贡，犹赋也。诸侯在天子之县内曰采，有地以处其子孙亦曰采，名不一，其实皆谷也，饭食之谓也。周封建[78]多采则胜，秦无采则亡。采在下无以合之，则齐桓、晋文[79]起矣。列国有采而分析之，则主父偃[80]之谋也。由是而亮采服采，好官不过多得采耳。充类至义之尽，窃亦采也，盗亦采也，鹰虎豹由此其选也。然则奚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皋陶谟》[81]曰：‘载采采[82]’，微哉、之哉、庶哉！”

注释

[75]太史公：即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历任郎中、太史令。因对李陵军败降匈奴事有所辩解，触怒汉武帝，受腐刑。后获赦出狱，为中书令，发愤著书，撰成《史记》。

[76]富相什则卑下之：经济条件相差十倍，就低人一等。什，同“十”，十倍。

[77]伯：同“佰”，百倍。

[78]周封建：西周实行分封制度，将爵位、土地赐给诸侯，让他们在所封的地域里建立邦国。

[79]齐桓、晋文：指春秋时期的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

[80]主父偃：西汉临淄（今山东临淄）人，复姓主父。历任郎中、谒者、中郎、中大夫等。他曾向汉武帝提出旨在削弱诸侯王势力的推恩法。

[81]《皋陶谟》：《尚书》篇名。相传为皋陶和夏禹在虞舜前对答、皋陶陈述施政计谋之书。系后人据传闻整理而成。皋陶，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谟，商议。

[82]载采采：指举其行事以验其言。载，举征。采采，事事。ft

瑞草溪亭

瑞草溪亭为龙山支麓，高与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执虆臿[83]，为匠石先发掘之。见土輂土，见石甃石，去三丈许，始与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后日又成，再后日又拆，凡十七变而溪亭始出。盖此地无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潴之、壑之，一日鸠工数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阔一亩，索性深八尺。无水，挑水贮之，中留一石如案，回潴浮峦，颇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开，意不苍古，乃用马粪涂之，使长苔藓，苔藓不得即出，又呼画工以石青石绿皴之。一日左右视，谓此石案焉可无天目松数棵盘郁其上，遂以重价购天目松五六棵，凿石种之。石不受锸，石崩裂，不石不树，亦不复案，燕客怒，连夜凿成砚山形，缺一角，又輂一151-1[84]石补之。燕客性卞急[85]，种树不得大，移大树种之，移种而死，又寻大树补之。种不死不已，死亦种不已，以故树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

溪亭比旧址低四丈，运土至东多成高山，一亩之室，沧桑忽变。见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无有矣。故溪亭虽渺小，所费至巨万焉。燕客看小说：“姚崇[86]梦游地狱，至一大厂，炉鞴[87]千副，恶鬼数千，铸泻甚急，问之，曰：‘为燕国公铸横财。’后至一处，炉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无力，崇问之，曰：‘此相公财库也。’崇寤而叹曰：‘燕公豪奢，殆天纵也。’”燕客喜其事，遂号“燕客”。二叔业四五万，燕客缘手立尽。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丧，所积薪俸及玩好币帛之类又二万许，燕客携归，甫[88]三月又辄尽，时人比之鱼弘四尽焉。溪亭住宅，一头造，一头改，一头卖，翻山倒水无虚日。有夏耳金者，制灯剪彩为花，亦无虚日。人称耳金为“败落隋炀帝”，称燕客为“穷极秦始皇”，可发一粲[89]。

注释

[83]虆臿（léi chā）：盛土、挖土的工具。

[84]152-1（què）：大石头。

[85]卞急：急躁。

[86]姚崇：本名元崇，字元之，后改名崇，陕州硖石（今河南陕县东陕石镇）人。历任濮州司仓、夏官郎中、兵部尚书、中书令。

[87]炉鞴（bài）：鼓风吹火的用具，俗称风箱。

[88]甫：刚刚。

[89]一粲：一笑。ft

琅152-2福地[90]

陶庵梦有夙因[91]，常梦至一石厂，152-3窅岩152-4[92]，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梦坐其中，童子进茗果[93]，积书满架，开卷视之，多蝌蚪、鸟迹、霹雳篆文，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94]。闲居无事，夜辄梦之，醒后伫思，欲得一胜地仿佛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上多筠篁[95]，偃伏园内。余欲造厂，堂东西向，前后轩之，后磥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堂前树娑罗[96]二，资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磴磴齿齿[97]，划裂如试剑，匾曰“一丘”。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98]，深柳读书，匾曰“一壑”。

缘山以北，精舍小房，绌屈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山尽有佳穴，造生圹[99]，俟陶庵蜕焉，碑曰“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圹左有空地亩许，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阔十亩许，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纳舟入沼。河两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枸菊围之。山顶可亭。山之西鄙[100]，有腴田二十亩，可秫可粳[101]。门临大河，小楼翼之，可看炉峰、敬亭诸山。楼下门之，匾曰“琅嬛福地”。缘河北走，有石桥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风、可月[102]。

注释

[90]琅嬛福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洞府。语出元伊世珍《琅嬛记》卷上：“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小童送出，华问地名，曰：‘琅嬛福地也。’”

[91]夙因：佛教用语。指前世因缘。

[92]153-1窅岩153-2（kǎn yǎo yán fù）：山险峻，石洞幽深。

[93]茗果：茶水，果品。

[94]棘涩：艰涩。

[95]筠篁：丛生的竹子、竹林。

[96]娑罗：指娑罗树。一种龙脑香科常绿大乔木。佛教传说释迦牟尼在娑罗树下涅槃。

[97]磴磴齿齿：排列整齐的样子。

[98]明瑟：明亮干净。

[99]圹（kuàng）：坟墓，墓穴。

[100]西鄙：西边。

[101]粳（jīng）：稻的一种。此处活用为动词，种粳的意思。

[102]可风、可月：可以纳凉，可以赏月。ft

元•吴镇《渔夫图》

补遗

鲁王

福王[1]南渡，鲁王[2]播迁至越，以先父相鲁先王[3]，幸旧臣第。岱接驾，无所考仪注，以意为之。踏脚四扇，氍毹借之，高厅事尺，设御座，席七重，备山海之供。鲁王至，冠翼善[4]，玄色，蟒袍玉带，朱玉绶。观者杂沓，前后左右，用梯、用台、用凳，环立看之，几不能步，剩御前数武而已。传旨：“勿辟人。”岱进，行君臣礼，献茶毕，安席，再行礼。不送杯箸，示不敢为主也。趋侍坐。书堂官三人，执银壶二，一斟酒，一折酒[5]，一举杯，跪进上。膳：一肉簋，一汤盏，盏上用银盖盖之，一面食，用三黄绢笼罩，三臧获捧盘加额，跪献之。书堂官捧进御前，汤点七进，队舞七回，鼓吹七次，存七奏意。是日演《卖油郎》[6]传奇，内有泥马渡康王故事[7]，与时事巧合，睿颜大喜。

二鼓转席，临不二斋、梅花书屋，坐木犹龙，卧岱书榻，剧谈移时。出登席，设二席于御坐傍，命岱与陈洪绶侍饮，谐谑欢笑如平交。睿量宏，已进酒半斗矣，大犀觥一气尽。陈洪绶不胜饮，呕哕御座旁。寻设一小几，命洪绶书策，醉捉笔不起，止之。剧完，饶戏[8]十馀出，起驾转席，后又进酒半斗，睿颜微酡，进辇，两书堂官掖之，不能步。岱送至闾外，命书堂再传旨曰：“爷今日大喜，爷今日喜极！”君臣欢洽，脱略至此，真属异数。

注释

[1]福王：朱由崧，明神宗孙。甲申之变，李自成攻克北京，马士英等立朱由崧于南京，年号弘光，次年即覆亡。

[2]鲁王：朱以海，鲁肃王朱寿镛第五子，明亡，由藩国山东兖州逃至浙江台州。顺治二年，清兵陷南京，张国维等迎鲁王于绍兴，称监国，次年即陷落，鲁王流亡海上。

[3]“以先父”句：作者父燿芳曾任鲁王朱寿镛长史。

[4]翼善：皇帝冠冕，初由唐太宗考古法制定，后代因其名。《明史•舆服志》：“永乐三年更定，冠以乌纱冒之，折角向上，其后名翼善冠。”

[5]折酒：温酒，兑酒。

[6]《卖油郎》：出自《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

[7]“内有”句：宋宗赵构原封康王，相传为金人所逐，乃骑马渡长江，及渡始知所骑乃泥马。

[8]饶戏：江西弋阳腔之一支，流行于饶州府（今江西东北部）波阳、乐平、景德镇一带。ft

苏州白兔

崇祯戊寅至苏州，见白兔，异之。及抵武林，金知县汝砺[9]宦福建，携白兔二十馀只归。己卯、庚辰，杭州遍城市皆白兔，越中生育至百至千，此兽妖也。余少时不识烟草为何物，十年之内，老壮童稚妇人女子无不吃烟，大街小巷尽摆烟桌[10]，此草妖也。妇人不知何故，一年之内都着对襟衫，戴昭君套，此服妖也。庚辰冬底，燕客家琴砖十馀块，结冰花如牡丹、芍药，花瓣枝叶如绣如绘，间有人物、鸟兽，奇形怪状，十馀砖底面皆满。燕客迎余看，至三日不消，此冰妖也。燕客误认为祥瑞，作《冰花赋》，檄友人作诗咏之。

明•陶成《蟾宫玉兔图》

注释

[9]金知县汝砺：即金汝砺，仁和（浙江杭州）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

[10]“余少时”四句：吸烟始盛于崇祯年间。王士禛《香祖笔记》：“今世公卿士大夫下逮舆隶妇女，无不嗜烟草者，田家种之连畛，颇获厚利。”赵翼《陔余丛考》引王肱云：“予儿时尚不识烟为何物，崇祯末三尺童子莫不吃烟矣。”ft

草妖

河北观察使[11]袁茂林楷[12]所记草妖尤异：崇祯七年七月初一，孟县[13]民孙光显，祖墓有野葡萄，草蔓延长丈许，今夏枝桠间忽抽新条，有似美人者，似达官者，有似龙、似凤、似麟、似龟、似雀、似鱼、似蝉、似蛇、似孔雀，有似鼠伏于枝者，有似鹦鹉栖于架者，架上有盏，盏中有粒，凤则苞羽具五彩，美人上下衣裳，裳白衣黄，面上依稀似粉黛，人间物象，种种具备。七月初八日，地方人始报闻，急使人取之，已为好事者撷尽，止得美人一、鹦鹉一、凤一，故述此三物尤悉。余谓此草木之妖。适晤史云岫[14]，言汉灵帝中平元年，东郡有草如鸠雀、蛇龙、鸟兽之状[15]。若然，则余所臆度者更可杞忧。此异宜上闻，县令以萎草不耐，恐取观不便，遂寢其事。特为记之如左。

清•石涛《山水花卉八开芙蓉》

注释

[11]观察使：即巡按。明代派遣监察御史分赴各省区巡视，考核吏治，称为巡按。

[12]袁茂林楷：即袁楷。字茂林，陕西凤翔人。

[13]孟县：今属河南。

[14]史云岫：即史起夔。绍兴余姚人，天启元年举人，官教谕。

[15]“言汉”二句：史载汉灵帝中平元年（184），“郡国生异草，备龙蛇鸟兽之形”，是岁巨鹿人张角自称“黄天”，举事反汉。ft

祁世培

乙酉秋九月，余见时事日非，辞鲁国主[16]，隐居剡中。方磐石遣礼币，聘余出山，商确军务，檄县官上门敦促。余不得已，于丙戌正月十一日，道北山[17]，逾唐园岭，宿平水[18]韩店。余适疽发于背，痛楚呻吟，倚枕假寐。见青衣持一刺示余，曰：“祁彪佳拜！”余惊起，见世培排闼入，白衣冠。余肃入，坐定。余梦中知其已死，曰：“世培尽忠报国[19]，为吾辈生色。”世培微笑，遽言曰：“宗老此时不埋名屏迹，出山何为耶？”余曰：“余欲辅鲁监国耳。”因言其如此如此，已有成算。世培笑曰：“尔要做，谁许尔做？且强尔出，无他意，十日内有人勒尔助饷。”余曰：“方磐石诚心邀余共事，应不我欺。”世培曰：“尔自知之矣。天下事至此，已不可为矣。尔试观天象。”拉余起，下阶西南望，见大小星堕落如雨，崩裂有声。世培曰：“天数如此，奈何！奈何！宗老，尔速还山，随尔高手，到后来只好下我这着！”起，出门附耳曰：“完《石匮书》。”洒然竟去。余但闻犬声如豹，惊寤，汗浴背，门外犬吠嗥嗥，与梦中声接续。蹴儿子起，语之。次日抵家，阅十日，镳儿[20]被缚去，果有逼勒助饷之事。忠魂之笃，而灵也如此。

注释

[16]鲁国主：指朱以海。

[17]北山：在浙江绍兴城东三十多里。

[18]平水：市镇名。在绍兴城东二十五里。

[19]尽忠报国：指祁彪佳于顺治二年（1645）六月六日夜沉池殉节。

[20]镳儿：张岱之子。

附录

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桔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贵贱紊矣，不可解一；产不及中人，而欲齐驱金谷，世颇多捷径，而独株守于陵，如此则贫富舛矣，不可解二；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文武错矣，不可解三；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解五；夺利争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如此则缓急谬矣，不可解六；博弈摴蒱，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则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愚杂矣，不可解七。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称之以强项人可，称之以柔弱人亦可；称之以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亦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渴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烈传》《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傒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母曰陶宜人。幼多痰疾，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藏生牛黄丸，盈数麓，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食尽之而厥疾始瘳。六岁时，大父雨若翁携余至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为钱塘游客，对大父曰：“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余应曰：“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跃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恐一旦溘先朝露，与草木同腐，因思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皆自作墓铭，余亦效颦为之。甫构思，觉人与文俱不佳，辍笔者再。虽然，第言吾之癖错，则亦可传也已。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明年，年跻七十，死与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书。

铭曰：穷石崇，斗金石。盲卞和，献荆玉。老廉颇，战涿鹿。赝龙门，开史局。馋东坡，饿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学陶潜，枉希梅福。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

《陶庵梦忆》跋

右《陶庵梦忆》八卷，明张岱撰。按岱，字宗子，山阴人。考邵廷采《思复堂集•明遗民传》：称其尝辑明一代遗事为《石匮藏书》。谷应泰作《纪事本末》，以五百金购请，慨然予之。又称明季裨史，罕见全书，惟谈迁编年、张岱列传具有本末。应泰并采之以成纪事，则《明史纪事本末》固多得自宗子《石匮藏书》暨列传也。阮文达《国朝文苑传稿》略同。

是编刻于秀水金忠淳《研云甲编》，殆非足本，序不知何人所作，略具生平，而亦作一卷。岂即忠淳笔欤？乾隆甲寅，仁和王文诰谓从王竹坡、姚春漪得传钞足本，实八卷，刻焉。顾每条俱缀“纯生氏曰”云云。纯生殆文诰字也，又每卷直题文诰编，恐无此体。兹概从芟薙，特重刻焉。

昔孟元老撰《梦华录》，吴自牧撰《梦梁录》，均于地老天荒，沧桑而后，不胜身世之感，兹编实与之同。虽间涉游戏三昧，而奇情壮采，议论风生，笔墨横恣，几令读者心目俱眩，亦异才也。考《明诗综》沈邃伯敬《礼南都奉先殿纪事诗》：“高后配在天，御幄神所栖。众妃位东序，一妃独在西。成祖重所生，嫔德莫敢齐。”云云。《静志居诗话》：“长陵每自称曰：‘朕高皇后第四子也。’然奉先庙制，高后南向，诸妃尽东列，西序惟164-1妃一人，盖高后从未怀妊，岂惟长陵，即懿文太子，亦非后生也。世疑此事不实，诵沈诗，斯明征矣。”云云。兹编“钟山”一条，即纪其事，殆可补史乘之缺。又王贻上《分甘馀话》：“柳敬亭善说平话，流寓江南，一二名卿遗老左袒良玉者，赋诗张之，且为作传。余曾识于金陵，试其技，与市井之辈无异”云云。而是编“柳敬亭说书”一条，称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亦见其持论之平也。

咸丰壬子展重阳日，南海伍崇曜谨跋

瓯山金氏本《陶庵梦忆》序

陶庵老人著作等身，其自信者尤在《石匮》一书。兹编载方言巷咏、嘻笑琐屑之事，然略经点染，便成至文，读者如历山川，如睹风俗，如瞻宫阙宗庙之丽，殆与《采薇》《麦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诙谐者欤？老人少工帖括，不欲以诸生名。大江以南，凡黄冠、剑客、缁衣、伶工，毕聚其庐。且遭时太平，海内晏安，老人家龙阜，有园亭池沼之胜，木奴秫粳，岁入缗以千计，以故斗鸡臂鹰、六博蹴鞠、弹琴擘阮诸技，老人亦靡不为。今已矣，三十年来杜门谢客，客亦渐辞老人去。间策杖入市，人有不识其姓氏，老人辄自喜，遂更名曰蝶庵，又曰石公。其所著《石匮书》，埋之琅嬛山中。所见《梦忆》一卷，为序而藏之。

《陶庵梦忆》序见瓯山金氏本，刻入砚云甲编。书仅一卷，十失六七。此本余从王竹坡、姚春漪得之，辗转钞袭，多有脱讹。置箧中且十年矣，岁辛亥，游岭南，暇时翻阅，粗为点定，或评数语于后。意之所至，无容心也。客过寓见者请公同好，遂以付梓。而是书不著姓氏，卷中曰张氏曰岱，曰老。据金氏考《浙江通志》，张岱字宗子，山阴世族，晚境著书，率以梦名，惟《石匮书》埋之琅嬛山中，世未尽见。恭阅《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谷应泰因张岱《石匮藏书》排纂编次为《明史纪事本末》八十篇，虽非正裁，别调孤行，是《石匮藏书》竟以不传陶庵。陶庵自云“名根一点，坚固如佛舍利，劫火勿失”，兹幸名列御书，幽光不泯，天之所以予陶庵者固甚厚矣。《梦忆》出诸游戏，而俗情文言，笔下风发，亦今古自名一家，洵非奇才不能。余釐为八卷，即以金氏本原序弁诸首。

时乾隆甲寅秋七月仁和王文浩纯生甫识

西湖梦寻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

《西湖梦寻》五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国朝张岱撰。岱字陶庵，自号蝶庵居士，家本剑州，侨寓钱塘。是编乃于杭州兵燹之后，追记旧游。以《北路》《西路》《南路》《中路》《外景》五门，分记其胜。每景首为小序，而杂采古今诗文列于其下。岱所自作尤夥，亦附著焉。其体例全仿刘侗《帝京景物略》，其诗文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

潞溪白岳王雨谦撰

序一

张陶庵作《西湖梦寻》，以西湖园亭桃柳、箫鼓楼船皆残缺失次，故欲梦中寻之，以复当年旧观也。余独谓不然。余以西湖本质自妙，浓抹固佳，淡妆更好。湖中之繁华绮丽虽凋残已尽，而湖光山色未尝少动分毫，东坡所谓“晴光滟潋”“雨色涳濛”，故端然自在也。西湖向比西子，若楼台池馆，则西子之锦衣袨服也；嫩柳夭桃，则西子之歌喉舞态也。近日西子乃罢歌舞，去靓妆，拔簪珥，解衣盘礴，正当西子澡盆出浴之时，须看其冰肌玉骨，妖冶动人，何待艳服乔妆方为绝色也哉。子舆氏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事上帝。”以恶人而斋戒沐浴，尚可以事上帝，何况西子本身自洁，更能斋戒沐浴，其芳香藻洁当更增百倍矣。陶庵于此，正须着眼，何必辗转反侧，寤寐求之，乃欲以妖梦是践也。

社弟查继佐偶书

序二

木华作《海赋》，思路偶涩，或教之曰：“尔何不于海之上下四旁言之？”华因言其上下四旁，而《海赋》遂成。盖华之赋海，海之景物已尽，特缺其上下四旁已耳，则是海为主，而上下四旁其辅也。若田叔禾（禾，原作“和”，据《明史•田汝成传》改）之作《西湖志》，志都城，志大内，志市井里坊，志人物流寓，志士女游观，无所不志，而西湖之景物反多遗漏，则是借名西湖，而实与西湖无与。故碑记诗文，自苏、白以后，记如袁石公之灵巧、张钟山之遒劲、李长蘅之淡远，诗如王弇州之华赡、徐文长之奇崛、王季重之隽颖，无一字入志焉，得谓之志乎？张陶庵盘礴西湖四十馀年，水尾山头，无处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识者，而陶庵识之独详；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独悉。今乃山川改革，陵谷变迁，无怪其惊惶骇怖，乃思梦中寻往也。虽然，西园雅集，得米海岳一叙，而人物园亭俨然未散；建章宫阙，得张茂先一语，而千门万户仿佛犹存。有《梦寻》一书，而使旧日之西湖于纸上活现，则张陶庵之有功于西湖，断不在米海岳、张茂先之下哉。

潞溪白岳王雨谦撰

序三

天下山水之妙，有以诗传者，有以画传者，自王摩诘以一身兼之，赞之者谓：“摩诘之诗，诗中有画；摩诘之画，画中有诗。”遂将诗画合为一物。若西湖则不然，西湖之妙，妙在空灵晶映，一入于诗，便落脂粉，即东坡二诗亦所不免。世间凡物，竹篱茅舍、鸡犬桑麻，一入于画，无不文雅，而西湖图景，虽桃柳舟航，犹是滓秽太清。故余独谓：“看西湖，决不能为西湖之画；看西湖，决不能为西湖之诗也。”余友张陶庵，笔具化工，其所记游，有郦道元之博奥，有刘同人之生辣，有袁中郎之倩丽，有王季重之诙谐，无所不有；其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所有。为西湖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矣。若使陶庵于此仍作诗想、仍作画想，一着揣摩，便于西湖十去八九，即在梦中，亦是魇呓。有想有因，卫洗马之病在膏肓，正未易瘳也。

弟祁豸佳书于蟫仙庐

序四

张陶庵作《西湖梦寻》，向余问讯曰：“弟闻《华严经》，佛言华严世界，南赡部洲特华严海中一弹丸之地，则西湖不直一蠡壳水，其景界甚小。汤若士传《南柯》，蚁穴中有国都郡邑、社稷山川，则西湖不止一蚁穴，其景界又甚大。两说不一，乞和尚为我平章之。”余曰：“佛言世间凡事大小，皆由心造。若见为大，则芥子须弥矣；若见为小，则黄龙蝘蜓矣。佛于此只不动念，则景界俱空，大小尽化，蕉鹿庄蝶，一听其自为变幻，于我空相，则亦何有？以余所见，大小高下，只在目前。即以西湖言之，尔见六桥三竺，缥缈湖山，其大若此；若置身于南北高峰，由高视下，西湖止一杯之水，歌舫渔舟正如飞凫浮芥，为物甚微。盖眼界所及，愈低愈小，则愈高愈大。庄生所言鲲背鹏翼，千里而遥，鹏之视人亦何异人之视蚁？《齐谐》志怪，勿得尽以寓言忽之。昔有人渡海，飞来一物，大如风帆，以篙击之，是一蝶翅，称之重八十馀斤，则天壤间实有是境，实有是物，或大或小，一任人之见地为之。余眼光不及数武，何能为尔定其大小也。尔若只以旧梦是寻，尚在杯水浮芥中往来盘礴，何足与于寥廓之观。”

武林道隐偶题

序五

甲申三月，一梦跷蹊，三十年来若魇若呓，未得即醒，旁人且将升屋唤之，犹恐魂之不返，何暇寻梦中所有，且寻昔日梦中之所有哉！张陶庵见西湖残破，而思蘧榻于徐，惟旧梦是保，自谓计之得矣。吾谓陶庵惟知旧梦，而不知新梦。论旧梦者曰：“梦必有想，梦必有因。”故无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薤啖铁杵。若新梦则不然，淳于芬梦入南柯，则身历蚁穴，幻人能吞刀吐火，则口煅钢锋。卫玠之论想论因，反落肤浅之见矣。昔王荆公与东坡论扬子云投阁为史臣之妄，《剧秦美新》之作亦为后人所诬。东坡曰：“轼亦疑一事。”荆公曰：“何事？”东坡曰：“不知西汉果有子云否？”余见陶庵所说之西湖，与近日所见之西湖毫无足据，亦谓明季时果有西湖否？且谓明季时西湖中果有张陶庵否？识得明季时未必有西湖，方可与寻西湖；识得明季时西湖中未必有陶庵，方可与读陶庵西湖之《梦寻》。

古夔旧史李长祥书

自序

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未尝一日别余也。前甲午[1]、丁酉[2]，两至西湖，如涌金门[3]、商氏[4]之楼外楼，祁氏[5]之偶居，钱氏[6]、余氏[7]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湮没，百不存一矣。余乃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我梦中之西湖，尚得完全无恙也。因想余梦与李供奉[8]异。供奉之梦天姥[9]也，如神女名姝，梦所未见，其梦也幻。余之梦西湖也，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载，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傒，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而今而后，余但向蝶庵[10]岑寂，蘧榻[11]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犹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美，乡人竞来共舐其眼。嗟嗟！金齑瑶柱[12]，过舌即空，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

岁辛亥[13]七月既望，古剑蝶庵老人张岱题

注释

[1]甲午：即清顺治十一年（1654）。

[2]丁酉：即清顺治十四年（1657）。

[3]涌金门：位于杭州西湖西岸南山路。翟灏、翟瀚兄弟合著《湖山便览》一书中谓吴越时曾引湖水入池，称涌金池，北宋在此建城门。

[4]商氏：指明吏部尚书商周祚。

[5]祁氏：指明右佥都御史祁彪佳。

[6]钱氏：指明东阁大学士钱象坤。

[7]余氏：指明翰林院修撰余煌。

[8]李供奉：指李白（701—762），字太白，唐代大诗人，天宝初任翰林供奉。

[9]天姥：山名。在浙江新昌东南。李白有《梦游天姥吟留别》诗。

[10]蝶庵：作者斋名，典出庄子梦蝶事。

[11]蘧（qú）榻：犹蘧庐之榻。蘧庐，指旅舍。

[12]金齑瑶柱：泛指美味的食物。金齑，吴中以菰菜为羹，菜黄如金，故名。冯贽《云仙杂记》卷十：“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瑶柱，江瑶柱，贝类海鲜珍品。

[13]辛亥：即清康熙十年（1671）。

卷一　西湖总记

明圣二湖[1]

自马臻[2]开鉴湖[3]，而由汉及唐，得名最早。后至北宋，西湖起而夺之，人皆奔走西湖，而鉴湖之澹远，自不及西湖之冶艳矣。至于湘湖[4]则僻处萧然，舟车罕至，故韵士高人无有齿及之者。余弟毅孺[5]常比西湖为美人，湘湖为隐士，鉴湖为神仙。余不谓然。余以湘湖为处子，眡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可钦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晴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故余尝谓：“善读书，无过董遇三馀[6]，而善游湖者，亦无过董遇三馀。董遇曰：‘冬者，岁之馀也；夜者，日之馀也；雨者，月之馀也。’雪178-1古梅，何逊烟堤高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涳濛，何逊晴光滟潋。深情领略，是在解人。”即湖上四贤[7]，余亦谓：“乐天[8]之旷达，固不若和靖[9]之静深；邺侯[10]之荒诞，自不若东坡[11]之灵敏也。”其馀如贾似道之豪奢，孙东瀛[12]之华赡，虽在西湖数十年，用钱数十万，其于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风味，实有未曾梦见者在也。世间措大，何得易言游湖。

苏轼《夜泛西湖》诗：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又《湖上夜归》诗：

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
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
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
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

又《怀西湖寄晁美叔[13]》诗：

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
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
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
至今清夜梦，耳目馀芳鲜。
君持使者节[14]，风采烁云烟。
清流与碧179-1，安肯为君妍。
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
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
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
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夤缘。
问道若有得，买鱼弗论钱[15]。

李奎[16]《西湖》诗：

锦帐开桃岸，兰桡系柳津。
鸟歌如劝酒，花笑欲留人。
钟磬千山夕，楼台十里春。
回看香雾里，罗绮六桥[17]新。

苏轼《开西湖》诗：

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纭自唯阿[18]。
尽放龟鱼还绿净，肯容萧苇障前坡。
一朝美事谁能继，百尺苍崖尚可磨。
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金波。

周立勋[19]《西湖》诗：

平湖初涨绿如天，荒草无情不记年。
犹有当时歌舞地，西泠烟雨丽人船。

夏炜[20]《西湖竹枝词》：

四面空波卷笑声，湖光今日最分明。
舟人莫定游何外，但望鸳鸯睡处行。

平湖竟日只溟濛，不信韶光只此中。
笑拾杨花装半臂，恐郎到晚怯春风。

行觞次第到湖湾，不许莺花半刻闲。
眼看谁家金络马，日驼春色向孤山。

春波四合没晴沙，昼在湖船夜在家。
怪杀春风归不断，担头原自插梅花。

欧阳修《西湖》诗：

菡萏香消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
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赵子昂《西湖》诗：

春阴柳絮不能飞，两足蒲芽绿更肥。
只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款段绕湖归。

袁宏道《西湖总评》诗：

龙井饶甘泉，飞来富石骨。
苏桥十里风，胜果[21]一天月。
钱祠无佳处，一片好石碣[22]。
孤山旧亭子[23]，凉荫满林樾。
一年一桃花，一岁一白发。
南高看云生，北高见日没。
楚人[24]无羽毛，能得几游越。

范景文[25]《西湖》诗：

湖边多少游观者，半在断桥烟雨间。
尽逐春风看歌舞，几人着眼看青山。

张岱《西湖》诗：

追想西湖始，何缘得此名。
恍逢西子面，大服古人评[26]。
冶艳山川合，风姿烟雨生。
奈何呼不已，一往有深情[27]。

一望烟光里，沧茫不可寻。
吾乡争道上，此地说湖心。
泼墨米颠画，移情伯子[28]琴。
南华[29]秋水[30]意，千古有人钦。

到岸人心去，月来不看湖。
渔灯隔水见，堤树带烟糢。
真意言词尽，淡妆脂粉无。
问谁能领略，此际有髯苏。

又《西湖十景》诗：

一峰一高人，两人相与语。
此地有西湖，勾留不肯去。

（两峰插云）

湖气冷如冰，月光淡于雪。
肯弃与三潭，杭人不看月。

（三潭印月）

高柳荫长堤，疏疏漏残月。
182-1[31]步松沙，恍疑是踏雪。

（断桥残雪）

夜气滃南屏[32]，轻岚薄如纸。
钟声出上方[33]，夜渡空江水。

（南屏晚钟）

烟柳幕桃花，红玉沉秋水。
文弱不胜夜[34]，西施刚睡起。

（苏堤春晓）

颊上带微酡，解颐开笑口。
何物醉荷花，暖风原似酒。

（曲院风荷）

深柳叫黄鹂，清音入空翠。
若果有诗肠，不应比鼓吹[35]。

（柳浪闻莺）

残塔临湖岸，颓然一醉翁。
奇情在瓦砾，何必藉人工。

（雷峰夕照）

秋空见皓月，冷气入林皋。
静听孤飞雁，声轻天正高。

（平湖秋月）

深恨放生池，无端造鱼狱。
今来花港中，肯受人拘束？

（花港观鱼）

柳耆卿《望海潮》词：

东南形胜，三吴[36]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183-1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37]夸。（金主阅此词，慕西湖胜景，遂起投鞭渡江之思[38]。）

于国宝《风入松》词：

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注释

[1]明圣二湖：明圣湖，即今浙江杭州西湖。《初学记》引刘道真《钱塘记》：“明圣湖在县南。父老相传：湖中有金牛，古尝有见其映宝云泉，照耀流精，神化莫测，遂以明圣为名。”二湖，明圣湖分里湖与外湖。

[2]马臻：东汉人，顺帝时任会稽太守，永和五年掘镜湖蓄水灌溉。

[3]鉴湖：即镜湖，在今绍兴西南。

[4]湘湖：在浙江萧山城西，宋代县令杨时所筑。

[5]毅孺：张弘，字毅孺，张岱族弟。

[6]三馀：《三国志•王肃传》裴注引《魏略》曰：“或问三馀之意，遇言‘冬者岁之馀，夜者日之馀，阴雨者时之馀也’。”

[7]四贤：明代正德时杭州知府杨孟瑛所祀李泌、白居易、林逋、苏轼四人。

[8]乐天：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太原（今属山西）人。唐代诗人。在杭州刺史任上曾筑湖堤以引水灌溉。

[9]和靖：林逋（967—1028），字君复，宋初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隐居孤山，以梅、鹤为伴，人称“梅妻鹤子”。谥和靖先生。

[10]邺侯：李泌（722—789），字长源，唐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历仕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封邺侯。代宗时任杭州刺史，曾开六井，引西湖水便民饮用。

[11]东坡：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曾任杭州知府，浚湖筑堤。下文“髯苏”亦指苏轼，因其多须，故称。

[12]孙东瀛：孙隆，号东瀛。明万历时司礼太监，掌苏、杭织造，曾修整西湖名胜。

[13]晁美叔：晁端彦，字美叔，清丰（今河南清丰）人。宋嘉祐进士。

[14]“君持”句：晁美叔时出任两浙提点刑狱，故云。节，符节，信物。

[15]“应逢”四句：一说出自《庄子•渔父》：孔子游于缁帷林中，有渔父下船，孔子向前询问，渔父指点之后，便撑船沿着芦苇边远去。孔子感叹道：“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一说出自《南史•隐逸传》：有一渔父不知姓名，孙缅为寻阳太守时，见一轻舟，凌波隐显。片刻渔父至，神情潇洒，垂纶长啸。孙缅好奇地上前问道：“有鱼卖乎？”渔父回答说：“其钓非钓，宁卖鱼者邪？”

[16]李奎：号珠山，浙江归安（今属湖州）人。明嘉靖年间与李攀龙等共为诗社，又曾与茅坤同游西湖。

[17]六桥：指苏堤上的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座桥。

[18]唯阿：应诺声，比喻差别很小。《老子》第二十章：“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19]周立勋：字勒卣，明末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与同郡陈子龙、夏允彝等创几社。

[20]夏炜：浙江乌程人，明万历进士。

[21]胜果：即胜果寺。

[22]“一片”句：梁庾信读北魏温子昇《韩陵山寺碑》，有人问道：“北方文士何如？”庾信回答说：“惟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此处用来称赞钱王祠中苏轼所撰《表忠观碑记》。

[23]“孤山”句：指孤山放鹤亭。

[24]楚人：袁宏道自称，明公安（今湖北公安）人，古属楚地。

[25]范景文：字梦章，河间吴桥（今河北吴桥）人。明末东阁大学士。

[26]古人评：指苏轼将西湖比作西子，见其《饮湖上初晴后雨》诗。

[27]“奈何”二句：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28]伯子：即伯牙。春秋时著名琴师，擅弹古琴，技艺高超。

[29]南华：即《庄子》。

[30]秋水：《庄子》篇名。此篇阐述人必须顺从天意，无欲无为。

[31]184-1：信步而走。

[32]南屏：山名，胡翰祥《西湖新志》卷二引《咸淳志》谓其在兴教寺后，上有石壁若屏障。

[33]上方：寺庙，此指兴教寺，其钟声即所谓“南屏晚钟”。

[34]夜：当作“衣”。

[35]鼓吹：用鼓、钲、箫、笳等合奏的音乐。此处指蛙噪。

[36]三吴：古时指吴兴、吴、会稽三郡，大概属今苏南、浙北范围。

[37]凤池：中书省的别称。此处借指朝廷。

[38]“金主”三句：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孙何帅钱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此词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金主，指金国海陵王完颜亮，曾率兵大举进攻南宋。

西湖北路

玉莲亭

白乐天守杭州，政平讼简。贫民有犯法者，于西湖种树几株；富民有赎罪者，令于西湖开葑田数亩。历任多年，湖葑尽拓，树木成荫。乐天每于此地，载妓看山，寻花问柳，居民设像祀之。亭临湖岸，多种青莲，以象公之洁白。

右折而北，为缆舟亭，楼船鳞集，高柳长堤。游人至此，买舫入湖者，喧阗如市。东去为玉凫园，湖水一角，僻处城阿，舟楫罕到。寓西湖者，欲避嚣杂，莫于此地为宜。园中有楼，倚窗南望，沙际水明，常见浴凫数百，出没波心，此景幽绝。

白居易《玉莲亭》诗：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层翠，月照波心一点珠。
碧毯绿头抽早麦，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1]。

注释

[1]白沙堤：横亘西湖，将其分为里湖和外湖，并将孤山和北山连接在一起，始筑年代不详，今称白堤。ft

昭庆寺

昭庆寺，自狮子峰、屯霞石[2]发脉，堪舆家谓之火龙。石晋[3]元年始创，毁于钱氏乾德[4]五年。宋太平兴国[5]元年重建，立戒坛。天禧[6]初，改名昭庆。是岁又火。迨明洪武[7]至成化[8]，凡修而火者再。四年奉敕再建，廉访[9]杨继宗[10]监修。有湖州富民应募，挈万金来。殿宇室庐，颇极壮丽。嘉靖[11]三十四年以倭乱，恐贼据为巢，遽火之。事平再造，遂用堪舆家说，辟除民舍，使寺门见水，以厌火灾。隆庆[12]三年复毁。万历[13]十七年，司礼监[14]太监孙隆以织造[15]助建，悬幢列鼎，绝盛一时。而两庑栉比，皆市廛精肆，奇货可居。春时有香市，与南海[16]、天竺[17]、山东[18]香客及乡村妇女儿童，往来交易，人声嘈杂，舌敝耳聋，抵夏方止。崇祯十三年又火，烟焰障天，湖水为赤。及至清初，踵事增华[19]，戒坛整肃，较之前代，尤更庄严。一说建寺时，为钱武肃王[20]八十大寿，寺僧圆净订缁流[21]古朴、天香、胜莲、胜林、慈受、慈云等，结莲社[22]，诵经放生，为王祝寿。每月朔，登坛设戒，居民行香礼佛，以昭王之功德，因名昭庆。今以古德[23]诸号，即为房名。

袁宏道《昭庆寺小记》：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24]。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25]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26]渡净寺[27]，觅小修[28]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归。草草领略，未极遍赏。阅数日，陶周望[29]兄弟至。

张岱《西湖香市记》[30]：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皆集焉。

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187-1儿嬉具之类，无不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已画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崇祯庚辰三月，昭庆寺火。是岁及辛巳、壬午洊饥，民强半饿死。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词馈送。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实录。

注释

[2]狮子峰、屯霞石：均在宝石山。屯霞石赭如霞，介立岸畔，有摩崖“赤霞”二字。

[3]石晋：即后晋。公元936年石敬瑭引契丹兵灭后唐称帝，国号晋，史称后晋。

[4]钱氏乾德：五代吴越国钱氏所奉宋太祖年号，963至968年。

[5]太平兴国：宋太宗年号，976至984年。

[6]天禧：宋真宗年号，1017至1021年。

[7]洪武：明太祖年号，1368至1398年。

[8]成化：明宪宗年号，1465至1487年。

[9]廉访：指按察使，明代主管一省司法和监察的官员。

[10]杨继宗：字承芳，阳城（今山西阳城）人。

[11]嘉靖：明世宗年号，1522至1566年。

[12]隆庆：明穆宗年号，1567至1572年。

[13]万历：明神宗年号，1573至1620年。

[14]司礼监：明代京城设二十四太监衙门，以司礼监居首，其中秉笔太监权势常在首辅之上。

[15]织造：指提督织造太监。明代于江南设专局，由织造掌其事，为皇室提供丝织品。

[16]南海：普陀山等处。

[17]天竺：杭州山名，亦为寺名。详解见本书卷二《西湖西路•上天竺》。

[18]山东：指浙东一带。

[19]踵事增华：继承前代并有所创新，语出萧统《文选序》。

[20]钱武肃王：即钱镠。详解见本书卷四《西湖南路•钱王祠》。

[21]缁流：指众僧。缁，僧衣。

[22]莲社：即白莲社。东晋僧人慧远等创立于庐山东林寺、奉佛教净土宗的组织，因寺中有白莲池而得名。唐以后莲社向各地发展。

[23]古德：僧徒对教门先辈的敬称。

[24]“大约”句：相传三国时东阿王曹植过洛水，梦见神女宓妃，惊其艳丽，因作《洛神赋》。

[25]万历丁酉：万历二十五年（1597）。

[26]子公：方文僎，字子公，徽州新安（今安徽歙县）人。与袁宏道交往。

[27]净寺：详解见本书卷四《西湖南路•净慈寺》。

[28]小修：袁中道（1570—1623），字小修，宏道弟。公安派人物之一。

[29]陶周望：即陶望龄，字周望。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二《花石纲遗石》注。

[30]《西湖香市记》：此篇即《陶庵梦忆》卷七《西湖香市》，注同。ft

哇哇宕

哇哇石[31]在棋盘山上，昭庆寺后，有石池深不可测，峭壁横空，方圆可三四亩，空谷相传，声唤声应，如小儿啼焉。上有棋盘石，耸立山顶。其下烈士祠，为朱跸、金胜、祝威[32]诸人，皆宋时死金人难者，以其生前有护卫百姓功，故至今祀之。

屠隆[33]《哇哇宕》诗：

昭庆庄严尽佛图，如何空谷有呱呱。
千儿乳坠[34]成贤劫[35]，五觉[36]声闻[37]报给孤[38]。
流出桃花缘古宕，飞来怪石入冰壶。
隐身岩下传消息，任尔临崖动地呼。

注释

[31]哇哇石：石疑作“宕”。

[32]朱跸、金胜、祝威：均为南宋初年抵抗金兵而死的钱塘县官吏。

[33]屠隆（1542—1605）：号赤水，浙江鄞县人。晚明文学家。曾为颍上、青浦知县，迁礼部主事。

[34]乳坠：出生。

[35]贤劫：佛家称天地从产生到毁灭历三住劫，即过去住劫为庄严劫；未来住劫为星宿劫；现在住劫为贤劫，有千佛出世，故称。《大悲经》三《礼拜品》八：“如此劫中，当有千佛出兴于世，以是因缘，遂名此劫号之为贤。”

[36]五觉：又译菩提、正觉，佛教指悟道的过程。

[37]声闻：佛教三乘之一。意谓由诵经听法而得道者。

[38]给孤：即给孤独，古印度长者，好施孤贫。据说其曾以黄金布地的价格购祇陀太子园林，供释迦说法。ft

大佛头

大石佛寺，考旧史，秦始皇东游入海，缆舟于此石上。后因贾平章[39]住里湖葛岭，宋大内[40]在凤凰山[41]，相去二十馀里，平章闻朝钟响，即下湖船，不用篙楫，用大锦缆绞动盘车[42]，则舟去如驶，大佛头，其系缆石桩也。平章败，后人镌为半身佛像，饰以黄金，构殿覆之，名大石佛院。至元末毁。明永乐间，僧志琳重建，敕赐大佛禅寺。贾秋壑为误国奸人，其于山水书画古董，凡经其鉴赏，无不精妙。所制锦缆，亦自可人。一日临安失火，贾方在半闲堂斗蟋蟀，报者络绎，贾殊不顾，但曰：“至太庙则报。”俄而，报者曰：“火直至太庙矣！”贾从小肩舆，四力士以椎剑护，舁舆人里许即易，倏忽至火所，下令肃然，不过曰：“焚太庙者，斩殿帅[43]。”于是帅率勇士数十人，飞身上屋，一时扑灭。贾虽奸雄，威令必行，亦有快人处。

张岱《大石佛院》诗：

余少爱嬉游，名山恣探讨。
泰岳既峗峨，补陀[44]复杳渺。
天竺放光明[45]，齐云集百鸟[46]。
活佛与灵神，金身皆藐小。
自到南明山[47]，石佛出云表。
食指及拇指，七尺犹未了。
宝石更特殊，当年石工巧。
190-1石数丈高，止塑一头脑。
量其半截腰，丈六犹嫌少。
问佛几许长，人天不能晓。
但见往来人，盘旋如虱蚤。
而我独不然，参禅已到老。
入地而摩天，何在非佛道。
色相[48]求如来，巨细皆心造。
我视大佛头，仍然一茎草。

甄龙友[49]《西湖大佛头赞》：

色如黄金，面如满月。
尽大地人，只见一橛。

注释

[39]贾平章：即贾似道。下文“贾秋壑”同。

[40]宋大内：南宋皇城。

[41]凤凰山：详解见本书卷五《西湖外景•凤凰山》。

[42]盘车：一种击水使船前进的装置。

[43]殿帅：指殿前都指挥使。

[44]补陀：同普陀，在今浙江舟山，佛教名山，四面环海。

[45]“天竺”句：详解见本书卷二《西湖西路•上天竺》。

[46]“齐云”句：今安徽休宁齐云山西北有齐云岩，相传其玄武殿真像由百鸟衔泥所塑。

[47]南明山：在浙江新昌南，其大石佛像造于南朝梁代。

[48]色相：佛教指人或物的外在形式。《大方广佛华严经》：“诸色相海，无边显现。”

[49]甄龙友：宋永嘉（今属浙江）人。为人诙谐善辩。ft

保191-1塔

宝石山高六十三丈，周一十三里。钱武肃王封寿星宝石山，罗隐[50]为之记。其绝顶为宝峰，有保俶塔，一名宝所塔，盖保俶塔也。宋太平兴国元年，吴越王俶[51]，闻唐亡[52]而惧，乃与妻孙氏、子惟濬、孙承祐入朝，恐其被留，许造塔以保之。称名，尊天子也。至都，赐礼贤宅以居，赏赉甚厚。留两月遣还，赐一黄袱，封识甚固，戒曰：“途中宜密观。”及启之，则皆群臣乞留俶章疏也，俶甚感惧。既归，造塔以报佛恩。保俶之名，遂误为保叔。不知者遂有“保叔缘何不保夫”[53]之句。俶为人敬慎，放归后，每视事，徙坐东偏，谓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天威不违颜咫尺[54]，俶敢宁居乎！”每修省入贡，焚香而后遣之。未几，以地归宋，封俶为淮海国王。其塔，元至正[55]末毁，僧慧炬重建。明成化间又毁，正德[56]九年僧文镛再建。嘉靖元年又毁，二十二年僧永固再建。隆庆三年大风折其顶，塔亦渐圮，万历二十二年重修。其地有寿星石[57]、屯霞石。去寺百步，有看松台，俯临巨壑，凌驾松杪，看者惊悸。塔下石壁孤峭，缘壁有精庐四五间，为天然图画阁。

黄久文《冬日登保俶塔》诗：

当峰一塔微，落木净烟浦。
日寒山影瘦，霜泐石棱苦。
山云自悠然，来者适为主。
与子欲谈心，松风代吾语。

夏公谨[58]《保俶塔》诗：

客到西湖上，春游尚及时。
石门深历险，山阁静凭危。
午寺鸣钟乱，风潮去舫迟。
清樽欢不极，醉笔更题诗。

钱思复[59]《保俶塔》诗：

金刹天开画，铁檐风语铃。
野云秋共白，江树晚逾青。
凿屋岩藏雨，粘崖石坠星。
下看湖上客，歌吹正沉冥。

注释

[50]罗隐（？—909）：字昭谏，余杭（今浙江杭州）人。唐末归钱镠。其诗文多讽刺现实。

[51]吴越王俶（chù）：吴越末代国王钱弘俶，948至978年在位。

[52]唐亡：指五代十国之南唐为北宋所灭。

[53]保叔缘何不保夫：全诗为“保叔缘何不保夫？夫情谅比叔情多。西湖纵有千顷水，难洗心头一点污”。作诗者不详。

[54]“天威”句：意为犹如天子就在身旁，语出《左传•僖公九年》。

[55]至正：元顺帝年号，1341至1368年。

[56]正德：明武宗年号，1506至1521年。

[57]寿星石：初名落星子，凡二，分别在塔后与看松台下，各大数十围，湖中遥望之，圆活如星，亦即下文“粘崖石坠星”所云。

[58]夏公谨：夏言（1482—1548），字公谨，江西贵溪人。嘉靖时首辅，被严嵩谗杀。

[59]钱思复：钱惟善，字思复，号曲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元代文人。ft

玛瑙寺

玛瑙坡，在保俶塔西，碎石文莹，质若玛瑙，土人采之，以镌图篆。晋时遂建玛瑙宝胜院，元末毁，明永乐间重建。有僧芳洲仆夫艺竹得泉，遂名仆夫泉。山巅有阁，凌空特起，凭眺最胜，俗称玛瑙山居。寺中有大钟，侈弇齐适[60]，舒而远闻，上铸《莲经》[61]七卷，《金刚经》[62]三十二分[63]。昼夜十二时，保[64]六僧撞之。每撞一声，则《法华》七卷、《金刚》三十二分，字字皆声。吾想法夜[65]闻钟，起人道念，一至旦昼，无不梏亡[66]。今于平明白昼时听钟声，猛为提醒，大地山河，都为震动，则铿钩一响，是竞《法华》一转、《般若》一转矣。内典[67]云：人间钟鸣未歇际，地狱众生刑具暂脱此间也。鼎革以后，恐寺僧惰慢，不克如前。

张岱《玛瑙寺长鸣钟》诗：

女娲炼石[68]如炼铜，铸出梵王[69]千斛钟。
仆夫泉清洗刷早，半是顽铜半玛瑙。
锤金琢玉昆吾刀[70]，盘旋钟钮[71]走蒲牢[72]。
十万八千《法华》字，《金刚般若》居其次。
贝叶灵文[73]满背腹，一声撞破莲花狱[74]。
万鬼桁杨暂脱离，不愁漏尽啼荒鸡。
昼夜百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
森罗殿前免刑戮，恶鬼狰狞齐退役。
一击渊渊大地惊，青莲字字有潮音[75]。
特为众生解冤结，共听毗庐[76]广长舌[77]。
敢言佛说尽荒唐，劳我阇黎[78]日夜忙。
安得成汤开一面[79]，吉网罗钳[80]都不见。

注释

[60]侈弇（yǎn）齐适：此处指钟口大小适中。侈，特指钟口偏宽。弇，器具口小腹大。

[61]《莲经》：《妙法莲花经》的简称，又名《法华经》。

[62]《金刚经》：《金刚般若经》的简称，又名《般若》。

[63]分：佛经的章节。

[64]保：使，分派。

[65]法夜：疑为“清夜”。

[66]“一至”二句：出自《孟子•告子上》：“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赵岐注：“旦昼，昼日也。其所为万事，有梏乱之，使亡失其日夜之所息也。”梏亡，因受束缚而丧失。

[67]内典：佛经。

[68]女娲炼石：出自《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69]梵王：“大梵天王”的简称。《法苑珠林》五《三界篇》注：“大梵天王独于上住，以别群下。”此处代指佛家。

[70]昆吾刀：出自《山海经•中山经》：“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郭璞注：“此山出名铜，色赤如火，以之作刃，切玉如割泥也。”

[71]钟钮：钟底供悬挂用的部分。

[72]蒲牢：兽名。《文选》薛综《西京赋》注：“海中有大鱼曰鲸，海边又有兽名蒲牢，蒲牢素畏鲸，鲸鱼击蒲牢，辄大鸣。凡钟欲令声大者，故作蒲牢于上，历以撞之者为鲸鱼。”

[73]贝叶灵文：指佛经。贝叶为贝多树的叶子，古时印度人多用它代替纸写佛经。李适《奉和九日登慈恩寺浮图应制》：“天文贝叶写，圣泽菊花浮。”

[74]莲花狱：佛家谓地狱。

[75]“青莲”句：撞击刻有《莲经》的寺钟，其声响如诵经。潮音，比喻诵经声。

[76]毗庐：佛名，毗庐舍那的略称。

[77]广长舌：言佛舌广而长，故善辩。

[78]阇黎：佛徒之师，指能规范弟子品行的人。

[79]成汤开一面：即法不苛密，网开一面，语出《史记•殷本纪》。

[80]吉网罗钳：出自《新唐书•酷吏传》：“吉温与罗希奭，相助以虐，号罗钳吉网。”ft

智果寺

智果寺，旧在孤山，钱武肃王建。宋绍兴[81]间，造四圣观[82]，徙于大佛寺西。先是东坡守黄州，於潜[83]僧道潜[84]，号参寥子，自吴中来访，东坡梦与赋诗，有“寒食[85]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之句。后七年，东坡守杭，参寥卜居智果，有泉出石罅间。寒食之明日，东坡来访，参寥汲泉煮茗，适符所梦。东坡四顾坛195-1，谓参寥曰：“某生平未尝至此，而眼界所视，皆若素所经历者。自此上忏堂，当有九十三级。”数之，果如其言，即谓参寥子曰：“某前身寺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属耳，吾死后，当舍身为寺中伽蓝[86]。”参寥遂塑东坡像，供之伽蓝之列，留偈壁间，有：“金刚开口笑钟楼，楼笑金刚雨打头，直待有邻通一线，两重公案一时修。”后寺破败。崇祯壬申，有扬州茂才鲍同德字有邻者，来寓寺中。东坡两次入梦，属以修寺，鲍辞以“贫士安办此”。公曰：“子第为之，自有助子者。”次日，见壁间偈有“有邻”二字，遂心动立愿，作《西泠记梦》，见人辄出示之。一日至邸[87]，遇维扬[88]姚永言，备言其梦。座中有粤东谒选进士[89]宋公兆禴者，甚为骇异。次日，宋公筮仕[90]，遂得仁和[91]。永言怂恿之，宋公力任其艰，寺得再葺。时有泉适出寺后，好事者仍名之参寥泉焉。

注释

[81]绍兴：宋高宗年号，1131至1162年。

[82]四圣观：即四圣延祥观，详解见本书卷三《西湖中路•孤山》注。

[83]於潜：县名。在今浙江。

[84]道潜：宋僧，俗姓何，号参寥子，能诗。

[85]寒食：节令名。在农历清明的前一天。相传春秋时介之推辅佐晋文公重耳回国后，隐于山中，重耳烧山想将之出来，介之推却抱树而亡。重耳为悼念介之推，禁止在介之推死日生火煮食，只吃冷食。

[86]伽蓝：“伽蓝神”的简称。佛教中的护法神。

[87]邸：此处指京城。

[88]维扬：即江苏扬州。

[89]谒（yè）选进士：到吏部等候选派的进士。

[90]筮仕：古人将要出门做官时，先占吉凶。此处指初次任职。

[91]仁和：县名。在今浙江杭州。ft

六贤祠

宋时西湖有三贤祠两：其一在孤山竹阁[92]。三贤者，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也。其一在龙井资圣院。三贤者，赵阅道[93]、僧辨才、苏东坡也。宝庆[94]间，袁樵移竹阁三贤祠于苏公堤，建亭馆以沽官酒。或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荐寒泉。而今满面生尘土，欲与袁樵趁酒钱。”又据陈眉公笔记，钱塘有水仙王庙，林和靖祠堂近之。东坡先生以和靖清节映世，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黄山谷[95]有《水仙花》诗用此事：钱塘昔闻水仙庙，荆州今见水仙花。暗香靓色撩诗句，宜在孤山处士家。”则宋时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96]重浚西湖，立四贤祠，以祀李邺侯、白、苏、林四人，杭人益以杨公，称五贤。而后乃祧杨公，增祀周公维新[97]、王公弇州，称六贤祠。张公亮[98]曰：“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与风流标令为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面，且为神明，有别祠矣。弇州文人，与湖非久要，今并四公而坐，恐难熟热也。”人服其确论。

张明弼《六贤祠》诗：

山川亦自有声气[99]，西湖不易与人热。
五日京兆[100]王弇州，冷面臬司号寒铁[101]。
原与湖山非久要，心胸不复留风月。
犹议当时李邺侯，西泠尚未通舟楫。
惟有林苏白乐天，真与烟霞相接纳。
风流俎豆自千秋，松风菊露梅花雪。

注释

[92]竹阁：原在孤山寺，白居易有《宿竹阁》诗，绍兴年间与寺俱徙北山。

[93]赵阅道：即赵抃（1008—1084），号知非子，字阅道，北宋衢州西安（今浙江衢州）人。景祐进士。为殿中待御史，弹劾不避权贵，京师号称“铁面御史”。

[94]宝庆：宋理宗年号，1225至1227年。

[95]黄山谷：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其诗、书与苏轼并称“苏黄”。

[96]杨孟瑛：四川酆都（今重庆丰都）人。明成化进士，明弘治十六年（1503）出任杭州知府。

[97]周公维新：即周新。详解见本书卷五《西湖外景•城隍庙》。

[98]张公亮：即张明弼，字公亮，号琴张居士，江苏金坛人。崇祯进士。

[99]声气：出自《易经•乾卦》：“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100]五日京兆：语出《汉书·张敞传》，此处形容王世贞任杭州知府为期极短。

[101]“冷面”句：周新有“冷面寒铁”之称。臬（niè）司，明清时的提刑按察司，主管一省的刑狱和官吏考核。ft

西泠桥

西泠桥一名西陵，或曰：即苏小小[102]结同心处也。及见方子公[103]诗有云：“‘数数声渔笛知何处，疑在西泠第一桥。’陵作泠，苏小恐误。”余曰：“管不得，只西陵便好。且白公断桥诗，柳色青藏苏小家，断桥去此不远，岂不可借作西泠故实耶！”昔赵王孙孟坚子固[104]常客武林[105]，值菖蒲节[106]，周公谨[107]同好事者邀子固游西湖。酒酣，子固脱帽，以酒晞发，箕踞歌《离骚》，旁若无人。薄暮入西泠桥，掠孤山，舣舟茂树间，指林麓最幽处，瞪目叫曰：“此真洪谷子[108]、董北苑[109]得意笔也。”邻舟数十，皆惊骇绝叹，以为真谪仙人。得山水之趣味者，东坡之后，复见此人。

袁宏道《西泠桥》诗：

西泠桥，水长在。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砍为柴。青骢马，自西来。昨日树头花，今日陌上土。恨血与啼魂，一半逐风雨。

又《桃花雨》诗：

浅碧深红大半残，恶风催雨剪刀寒。
桃花不比杭州女，洗却胭脂不耐看。

李流芳[110]《西泠桥题画》：

余尝为孟旸[111]题扇：“多宝峰头石欲摧，西泠桥边树不开。轻烟薄雾斜阳下，曾泛扁舟小筑来。”西泠桥树色，真使人可念，桥亦自有古色。近闻且改筑，当无复旧观矣。对此怅然。

注释

[102]苏小小：南齐杭州名妓。详解见本书卷三《西湖中路•苏小小墓》。

[103]方子公：明代文人。详解见本书本卷《昭庆寺》注。

[104]赵王孙孟坚子固：赵孟坚（1199—1295），字子固。善诗画，宋亡后隐居，曾拒见时已仕元的从弟赵孟199-1。因为宋宗室，故称“王孙”。

[105]武林：杭州。

[106]菖蒲节：端午节。

[107]周公谨：周密（1232—1308），字公谨，号草窗，流寓吴兴（今浙江湖州）。著《武林旧事》。

[108]洪谷子：荆浩，字浩然，号洪谷子，沁水（今山西沁水）人。五代后梁山水画家。

[109]董北苑：董源，字叔达，钟陵（今江西进贤）人。五代南唐山水画家，曾任北苑副使。

[110]李流芳：嘉定（今上海嘉定）人。工诗画，与程嘉燧等并称“嘉定四先生”。

[111]孟旸（yáng）：程嘉燧（1565—1643），字孟旸，休宁（今安徽休宁）人。流寓嘉定。能诗。ft

岳王坟

岳鄂王[112]死，狱卒隗顺负其尸，逾城至北山以葬。后朝廷购求葬处，顺之子以告。及启棺如生，乃以礼服殓焉。隗顺，史失载。今之得以崇封祀享，肸蚃千秋[113]，皆顺力也。倪太史元璐[114]曰：“岳王祠，泥范忠武，铁铸桧、卨[115]，人之欲不朽桧、卨也，甚于忠武。”按公之改谥忠武，自隆庆四年。墓前之有秦桧、王氏[116]、万俟卨三像，始于正德八年，指挥李隆以铜铸之，旋为游人挞碎。后增张俊[117]一像，四人反接，跪于丹墀。自万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范涞[118]易之以铁，游人椎击益狠，四首齐落，而下体为乱石所掷，止露肩背。旁墓为银瓶小姐。王被害，其女抱银瓶坠井中死。杨铁崖乐府[119]曰：“岳家父，国之城；秦家奴，城之倾。皇天不灵，杀我父与兄。嗟我银瓶为我父，缇萦[120]生不赎父死，不如无生。千尺井，一尺瓶，瓶中之水精卫[121]鸣。”墓前有分尸桧。天顺[122]八年，杭州同知马伟锯而植之，首尾分处，以示磔桧状。隆庆五年，大雷击折之。朱太史之俊[123]曰：“一秦桧耳，铁首木心，俱不能保至此。”天启[124]丁卯，浙抚造祠媚珰[125]，穷工极巧，徙苏堤第一桥于百步之外，数日立成，骇其神速。崇祯改元，魏珰败，毁其祠，议以木石修王庙。卜之王，王弗许。

岳飞像

岳云，王之养子，年十二从张宪战，得其力，大捷，号曰“赢官人”，军中皆呼焉。手握两铁锤，重八十斤。王征伐，未尝不与，每立奇功，王辄隐之。官至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死年二十二，赠安远军承宣使。所用铁锤犹存。

张宪为王部将，屡立战功。绍兴十年，兀朮[126]屯兵临颍，宪破其兵，追奔十五里，中原大振。秦桧主和，班师。桧与张俊谋杀岳飞，诱飞部曲能告飞事者，卒无人应。张俊锻炼宪，被掠无完肤，强辩不伏，卒以冤死。景定[127]二年，追封烈文侯。正德十二年，布衣王大祐发地得碣石，乃崇封焉。郡守梁材建庙，修撰唐皋[128]记之。

牛皋墓在栖霞岭上。皋字伯远，汝州人，岳鄂王部将，素立战功。秦桧惧其怨己，一日大会众军士，置毒害之。皋将死，叹曰：“吾年近六十，官至侍从郎，一死何恨，但恨和议一成，国家日削。大丈夫不能以马革裹尸[129]报君父，是为叹耳！”

张景元[130]《岳坟小记》：

岳少保坟祠，祠南向，旧在阛阓[131]。孙中贵[132]为买民居，开道临湖，殊惬大观。祠右衣冠葬焉。石门华表，形制不巨，雅有古色。

周诗[133]《岳王坟》诗：

将军埋骨处，过客式英风。
北伐生前烈，南枝[134]死后忠。
干戈戎马异，涕泪古今同。
目断封丘上，苍苍夕照中。

高启[135]《岳王坟》诗：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恨泣英雄。
班师诏[136]已成三殿[137]，射虏书犹说两宫[138]。
每忆上方[139]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140]。
栖霞岭[141]上今回首，不见诸陵[142]白雾中。

唐顺之[143]《岳王坟》诗：

国耻犹未雪，身危亦自甘。
九原人不返，万壑气长寒。
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
吾生非壮士，于此发冲冠。

蔡汝南[144]《岳王墓》诗：

谁将三字狱[145]，堕此一长城[146]。
北望真堪泪，南枝空自荣。
国随身共尽，君恃相为生。
落日松风起，犹闻剑戟鸣。

王世贞《岳坟》诗：

落日松杉覆古碑，英风飒飒动灵祠。
空传赤帝中兴诏[147]，自折黄龙[148]大将旗。
三殿有人朝北极，六陵无树对南枝。
莫将乌喙论勾践，鸟尽弓藏也不悲[149]。

徐渭[150]《岳坟》诗：

墓门惨淡碧湖中，丹雘朱扉射水红。
四海龙蛇寒食[151]后，六陵风雨大江东[152]。
英雄几夜乾坤博，忠孝传家俎豆同。
肠断两宫终朔雪，年年麦饭[153]隔春风。

张岱《岳王坟》诗：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154]，昭陵石马自嘶风[155]。
半天雷电金牌[156]冷，一族风波[157]夜壑红。
泥塑岳侯铁铸桧，只令千载骂奸雄。

董其昌[158]《岳坟柱对》：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159]，小朝廷岂求活耶。
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大丈夫当如是矣。

张岱《岳坟柱铭》：

呼天悲铁像，此冤未雪，常闻石马哭昭陵。
拓地饮黄龙，厥志当酬，尚见泥兵湿蒋庙[160]。

注释

[112]岳鄂王：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南宋抗金名将，被秦桧谗杀。宁宗嘉定四年（1211），追封鄂王。

[113]肸蚃（xī xiǎng）千秋：谓神灵感念，百世流芳。

[114]倪太史元璐：倪元璐（1593—1644），字玉汝，号鸿宝，明末浙江上虞人。官至户部尚书。

[115]桧、卨：桧，指秦桧（1090—1155），字会之，宋江宁（今江苏南京）人。高宗朝宰相，力主降金。卨，指万俟卨（1083—1157），宋开封阳武（今河南原阳）人。任监察御史，为秦桧帮凶。

[116]王氏：秦桧妻，谋害岳飞元凶之一。

[117]张俊：字伯英，成纪（今甘肃天水）人。累官至枢密使，与秦桧勾结陷害岳飞。

[118]范涞（lái）：字原易，号希阳，安徽休宁人。曾任福建布政使。

[119]杨铁崖乐府：杨维祯（1296—1370），字廉夫，号铁崖，诸暨（今浙江诸暨）人。明初参与修订礼乐，善古乐府，有《铁崖先生古乐府》。

[120]缇萦：西汉时上书文帝，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罪的少女。

[121]精卫：神话中衔木石填东海的鸟的名字，出自《山海经•北山经》。

[122]天顺：明英宗年号，1457至1464年。

[123]朱太史之俊：朱之俊，明代山西汾阳人。曾为翰林学士。

[124]天启：明熹宗年号，1621至1627年。天启丁卯即天启七年（1627）。

[125]珰：此处指明末太监魏忠贤。

[126]兀朮：即完颜宗弼（？—1148），本名兀朮，金代大将。女真族，太祖阿骨打第四子，曾率金兵攻宋。

[127]景定：宋理宗年号，1260至1264年。

[128]唐皋：明代直隶歙县（今属安徽）人。曾任翰林院修撰。

[129]马革裹尸：《汉书•马援传》：“大丈夫当死于疆场，以马革裹尸耳。”

[130]张景元：当作张京元，字思德，号无始，明代江苏泰兴人。官至江西提学副使。

[131]阛阓：街市。阛，市垣；阓，市之外门。

[132]孙中贵：即孙隆，明太监。

[133]周诗：字以言，江苏昆山人。明代文人。

[134]南枝：传说岳飞坟上树枝皆南向，昭示岳飞虽死犹对南宋忠心耿耿。

[135]高启：字季迪，号青邱子，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初诗人。

[136]班师诏：指高宗所下的撤回岳家军的命令。

[137]三殿：指徽宗到高宗三代。

[138]“射虏书”句：此处谓向敌方交涉，坚持要金人归还被掳的徽、钦二帝。射虏书，系于箭上，射向敌营的文书。

[139]上方：同尚方，剑名。《汉书•朱云传》：“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

[140]“空嗟”句：空叹宋高宗杀害了功臣的意思。高庙，指高宗；藏弓，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141]栖霞岭：位于杭州西湖畔，相传旧多桃花，灿如凝霞，故得名。

[142]诸陵：指杭州郊外的南宋诸帝陵墓。

[143]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学者称荆川先生，江苏武进（今江苏常州）人。明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右佥都御史。

[144]蔡汝南（1516—1565）：字子木，浙江德清人。曾任南京工部右侍郎。

[145]三字狱：指秦桧诬陷岳飞的“莫须有”的罪名。

[146]“堕此”句：出自《宋书•檀道济传》：“道济见收，脱帻投地曰：‘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147]“空传”句：谓宋高宗即位诏书有关中兴国家的誓言完全落空。赤帝，谓汉高祖刘邦，此处指宋高宗。

[148]黄龙：即金国北方的黄龙府，岳飞曾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149]“莫将”二句：出自《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150]徐渭（1521—1593）：字文长，晚号青藤道人，山阴人。明代书画家，工诗文。

[151]龙蛇寒食：亦用介子推之事。介子推有功无禄，从者怜之，作书云：“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文公派人召之，介子推逃入山中。后人为纪念介子推，在寒食这天禁火。此处是为岳飞愤愤不平。

[152]“六陵”句：指南宋六陵被掘的遗恨，事见卷五《西湖外景•宋大内》。

[153]麦饭：子孙贡献给祖先的祭品。

[154]“函谷”句：用三国魏宫金铜仙人被移而落泪事，比喻北宋之倾覆。

[155]“昭陵”句：相传昭陵前石人马曾助唐军与安禄山战而不胜，此处比喻宋军之败无可挽回。昭陵，即唐太宗陵墓。

[156]金牌：出自《宋史•岳飞传》：“一日，奉（高宗退军令）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157]风波：即风波亭，岳飞被害的地方。

[158]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华亭人。明代书画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159]“南人”二句：指秦桧屈辱投降的主张。

[160]“尚见”句：相传南北朝时蒋帝神助南军克北军，事后庙中人马塑像脚尚有湿泥。ft

紫云洞

紫云洞在烟霞岭右。其地怪石苍翠，劈空开裂，山顶层层，如厦屋天构。贾似道命工疏剔建庵，刻大士[161]像于其上。双石相倚为门，清风时来，谽谺[162]透出，久坐使人寒栗。又有一坎突出洞中，蓄水澄洁，莫测其底。洞下有懒云窝，四出围合，竹木掩映，结庵其中。名贤游览至此，每有遗世之思。洞旁一壑幽深，昔人凿石，闻金鼓声而止，遂名“金鼓洞”。洞下有泉，曰“白沙”。好事者取以瀹茗，与虎跑齐名。

王思任[163]诗：

笋舆[164]幽讨遍，大壑气沉沉。
山叶逢秋醉，溪声入午喑。
是泉从竹护，无石不云深。
沁骨凉风至，僧寮絮碧阴。

注释

[161]大士：菩萨。

[162]谽谺（hān xiā）：山谷空而大的样子。陆游《成都府江渎庙碑》：“盖自蜀境之西，大山广谷，谽谺起伏，西南走蛮夷中，皆岷山也。”

[163]王思任：字季重，号谑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亡，于鲁王政权任礼部尚书。

[164]笋舆：竹轿。

卷二　西湖西路

玉泉寺

玉泉寺为故净空院。南齐建元[1]中，僧昙起[2]说法于此，龙王来听，为之抚掌出泉，遂建龙王祠。晋天福[3]三年，始建净空院于泉左。宋理宗[4]书“玉泉净空院”额。祠前有池亩许，泉白如玉，水望澄明，渊无潜甲[5]。中有五色鱼百馀尾，投以饼饵，则奋鬐鼓鬣，攫夺盘旋，大有情致。泉底有孔，出气如橐籥，是即神龙泉穴。又有细雨泉，晴天水面如雨点，不解其故。泉出可溉田四千亩。近者曰鲍家田，吴越王相鲍庆臣采地也。万历二十八年，司礼孙东瀛于池畔改建大士楼居。春时，游人甚众，各携果饵到寺观鱼，喂饲之多，鱼皆餍饫，较之放生池，则侏儒饱欲死[6]矣。

道隐[7]《玉泉寺》诗：

在昔南齐时，说法有昙起。
天花堕碧空[8]，神龙听法语。
抚掌一赞叹，出泉成白乳。
澄洁更空明，寒凉却酷暑。
石破起冬雷，天惊逗秋雨[9]。
如何烈日中，水纹如碎羽。
言有橐籥声，气孔在泉底。
内多海大鱼，狰狞数百尾。
饼饵骤然投，要遮全振旅[10]。
见食即忘生，无怪盗贼聚。

注释

[1]建元：南朝齐高帝年号，479至482年。

[2]昙起：释昙超，南朝齐高僧。

[3]天福：后晋高祖年号。天福三年，即938年。

[4]宋理宗：南宋皇帝赵昀，1225至1264年在位。

[5]渊无潜甲：形容水十分清澈。潜甲，指潜游的鱼、虾、鳖之类。

[6]侏儒饱欲死：语出《汉书•东方朔传》，比喻小人得志而贤才受屈。

[7]道隐：即金堡，字卫公，又字道隐，浙江仁和人。明亡后为僧，释澹归。

[8]“天花”句：指昙起说法妙语连篇。《佛顶心经》：“观世音菩萨说此陀罗尼已，天雨宝花，缤纷而下。”

[9]“石破”二句：语出李贺《李凭箜篌引》诗。

[10]“要遮”句：形容游鱼结队而来。振旅，整队班师。《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振旅恺以入于晋。”ft

集庆寺

九里松，唐刺史袁仁敬[11]植。松以达天竺，凡九里，左右各三行，每行相去八九尺。苍翠夹道，藤萝冒塗，走其下者，人面皆绿。行里许，有集庆寺，乃宋理宗所爱阎妃功德院[12]也。淳祐[13]十一年建造。阎妃，鄞县人，以妖艳专宠后宫。寺额皆御书，巧丽冠于诸刹。经始时，望青采斫，勋旧不保，鞭笞追逮，扰及鸡豚。时有人书法堂鼓云：“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好面皮。”理宗深恨之，大索不得。此寺至今有理宗御容两轴。六陵既掘，冬青不生，而帝之遗像竟托阎妃之面皮以存，何可轻诮也。元季毁，明洪武二十七年重建。

明•沈周《西湖岳坟图》

张京元《九里松小记》：

九里松者，仅见一株两株，如飞龙劈空，雄古奇伟。想当年万绿参天，松风声壮于钱塘潮，今已化为乌有。更千百岁，桑田沧海，恐北高峰头有螺蚌壳矣，安问树有无哉！

陈玄晖[14]《集庆寺》诗：

玉钩斜[15]内一阎妃，姓氏犹传真足奇。
宫嫔若非能佞佛，御容焉得在招提[16]。

布地黄金出紫薇[17]，官家不若一阎妃。
江南赋税凭谁用，日纵平章[18]恣水嬉。

开荒筑土建坛208-1，功德巍峨在石碑。
集庆犹存宫殿毁，面皮真个属阎妃。

昔日曾传九里松，后闻建寺一朝空。
放生自出罗禽鸟，听信阇黎说有功。

注释

[11]袁仁敬：开元中为杭州刺史，行前，玄宗赐诗并诏宰相、诸王送于洛滨。

[12]功德院：为祈福而捐造的寺院。

[13]淳祐：宋理宗年号，1241至1252年。

[14]陈玄晖：浙江海盐人。万历进士。

[15]玉钩斜：地名。在今扬州。相传隋葬宫女处。陈师道《后山诗话》：“广陵（今扬州）亦有戏马台，其下有路，号玉钩斜。”

[16]招提：寺庙。杜甫《游龙门奉先寺》诗：“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

[17]紫薇：此处指皇宫。

[18]平章：指贾似道。字师宪，南宋台州天台（今浙江天台）人。少时游博无行，因其姐为理宗宠妃，遂得进用。ft

飞来峰

飞来峰，棱层剔透，嵌空玲珑，是米颠袖中一块奇石。使有石癖者见之，必具袍笏下拜，不敢以称谓简亵，只以石丈呼之也。深恨杨髡[19]，遍体俱凿佛像，罗汉世尊，栉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艳之肤，莹白之体，刺作台池鸟兽，乃以黔墨涂之也。奇格天成，妄遭锥凿，思之骨痛。翻恨其不匿影西方，轻出灵鹫[20]，受人戮辱；亦犹士君子生不逢时，不束身隐遁，以才华杰出，反受摧残，郭璞[21]、祢衡[22]并受此惨矣。慧理一叹，谓其何事飞来，盖痛之也，亦惜之也。且杨髡沿溪所刻罗汉，皆貌己像，骑狮骑象，侍女皆裸体献花，不一而足。田公汝成[23]锥碎其一；余少年读书岣嵝，亦碎其一。闻杨髡当日住德藏寺，专发古冢，喜与僵尸淫媾。知寺后有来提举夫人与陆左丞化女，皆以色夭，用水银灌殓。杨命发其冢。有僧真谛者，性呆戆，为寺中樵汲，闻之大怒，209-1呼诟谇。主僧惧祸，锁禁之。及五鼓，杨髡起，趣众发掘，真谛逾垣而出，抽韦驮[24]木杵，奋击杨髡，裂其脑盖。从人救护，无不被伤。但见真谛于众中跳跃，每逾寻丈，若隼撇虎腾，飞捷非人力可到。一时灯炬皆灭，耰锄畚锸都被毁坏。杨髡大惧，谓是韦驮显圣，不敢往发，率众遽去，亦不敢问。此僧也，洵为山灵吐气。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飞来峰》

袁宏道《飞来峰小记》：

湖上诸峰，当以飞来峰为第一。峰石逾数十丈，而苍翠玉立。渴虎奔猊[25]，不足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为其怪也；秋水暮烟，不足为其色也；颠书[26]吴画[27]，不足为其变幻诘曲也。石上多异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后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28]作花，若刻若镂。壁间佛像，皆杨髡所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丑可厌。余前后登飞来者五：初次与黄道元[29]、方子公同登，单衫短后，直穷莲花峰顶。每遇一石，无不发狂大叫。次与王闻溪[30]同登；次为陶石篑、周海门[31]；次为王静虚[32]、陶石篑兄弟；次为鲁休宁[33]。每游一次，辄思作一诗，卒不可得。

又《戏题飞来峰》诗：

试问飞来峰，未飞在何处。
人世多少尘，何事飞不去。
高古而鲜妍，扬、班[34]不能赋。

白玉簇其颠，青莲借其色。
惟有虚空心，一片描不得。
平生梅道人[35]，丹青如不识。

张岱《飞来峰》诗：

石原无此理，变幻自成形。
天巧疑经凿，神功不受型。
搜空[36]或洚水，开辟必雷霆。
应悔轻飞至，无端遭巨灵[37]。

石意犹思动，躨跜势若撑。
鬼工穿曲折，儿戏斫珑玲。
深入营三窟[38]，蛮开倩五丁[39]。
飞来或飞去，防尔为身轻。

注释

[19]杨髡（kūn）：指元代和尚杨琏真伽。

[20]灵鹫：即灵鹫山，在古印度，相传为释迦牟尼讲经处。东晋时有天竺僧慧理至杭，登飞来峰曰：“此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年飞来？”

[21]郭璞：字景纯，东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撰有《尔雅注》，因反对王敦谋反而遇害。

[22]祢衡：字正平，东汉平原（今山东平原）人。曾当众羞辱曹操，被遣送而见杀。

[23]田公汝成：即田汝成，字叔禾，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福建提学副使，撰《西湖游览志》。

[24]韦驮：护持佛法、驱除邪恶之神。

[25]猊（ní）：狮子。

[26]颠书：张旭的草书。张旭，字伯高，唐代吴（今江苏苏州）人。常醉酒狂呼而书，人称草圣。

[27]吴画：吴道子的画。吴道子，名道玄，唐阳翟（今河南禹州）人。擅画人物、山水，笔墨精工，人称画圣。

[28]溜乳：石灰溶岩的水滴。

[29]黄道元：袁宏道友，能诗文。

[30]王闻溪：王禹声，字文溪，一作闻溪，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任湖广承天府知府。

[31]周海门：周汝登，字继元，号海门，浙江嵊县人。万历进士。官至尚宝司卿。

[32]王静虚：王赞化，字静虚，明代山阴人。

[33]鲁休宁：鲁点，字子与，号乐同，南漳（今湖北南漳）人。曾官休宁知县。

[34]扬、班：指扬雄和班固。扬雄（公元前53—18），字子云，成都人。西汉文学家。班固（32—92），字孟坚，东汉安陵（今陕西咸阳北）人。善赋，作《汉书》。

[35]梅道人：即吴镇（1285—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人。元代画家。

[36]搜空：铲除泥土。

[37]“无端”句：指飞来峰石壁无故饱受雕凿。巨灵，传说中凿山通河的神。

[38]三窟：出自《战国策•齐策》：“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39]“蛮开”句：开辟荒远之地有赖于五丁。五丁，传说中的五个力士。ft

冷泉亭

冷泉亭在灵隐寺山门之左。丹垣绿树，翳映阴森。亭对峭壁，一泓泠然，凄清入耳。亭后西栗[40]十馀株，大皆合抱，冷飔暗樾，遍体清凉。秋初栗熟，大若樱桃，破苞食之，色如蜜珀，香若莲房。天启甲子，余读书岣嵝山房，寺僧取作清供。余谓鸡头实[41]无其松脆，鲜胡桃逊其甘芳也。夏月乘凉，移枕簟就亭中卧月，涧流淙淙，丝竹并作。张公亮听此水声，吟林丹山[42]诗：“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言此水声带金石，已先作歌舞声矣，不入西湖安入乎！余尝谓住西湖之人，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脂粉纨绮，即村妇山僧，亦所不免。因忆眉公之言曰：“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曹娥雪[43]亦有诗嘲之曰：“烧鹅羊肉石灰汤，先到湖心次岳王。斜日未曛客未醉，齐抛明月进钱塘。”余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上之月，而今又避嚣灵隐，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对山间之月，何福消受。余故谓西湖幽赏，无过东坡，亦未免遇夜入城。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枕石漱流[44]，卧醒花影，除林和靖、李岣嵝[45]之外，亦不见有多人矣。即慧理、宾王[46]，亦不许其同在卧次。

袁宏道《冷泉亭小记》：

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胜，门景尤好。由飞来峰至冷泉亭一带，涧水溜玉，画壁流香，是山之极胜处。亭在山门外，尝读乐天记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撮奇搜胜，物无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导和纳粹[47]；夏之日，风冷泉渟，可以蠲烦析酲[48]。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可垂钓于枕上。潺湲洁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嚣，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观此记，亭当在水中，今依涧而立。涧阔不丈馀，无可置亭者。然则冷泉之景，比旧盖减十分之七矣。

注释

[40]西栗：相传由慧理自天竺携来而植的树木。

[41]鸡头实：即芡实。芡，一种水生植物，又名鸡头，种子名芡实，供信用或入药。

[42]林丹山：林稹，号丹山，南宋诗人。

[43]曹娥雪：晚明文人。

[44]枕石漱流：出自《世说新语•排调》：“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厉其齿。”

[45]李岣嵝：即李茇，详解见本书本卷《岣嵝山房》。

[46]宾王：即骆宾王（640—？），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唐初文学家。

[47]导和纳粹：吸入新鲜空气。

[48]蠲（juān）烦析酲：除闷解酒。ft

灵隐寺

明季昭庆寺火，未几而灵隐寺火，未几而上天竺又火，三大寺相继而毁。是时唯具德和尚为灵隐住持，不数年而灵隐早成。盖灵隐自晋咸和[49]元年，僧慧理建，山门匾曰“景胜觉场”，相传葛洪[50]所书。寺有石塔四，钱武肃王所建。宋景德[51]四年，改景德灵隐禅寺，元至正三年毁。明洪武初再建，改灵隐寺。宣德[52]七年，僧昙赞建山门，良玠建大殿。殿中有拜石，长丈馀，有花卉鳞甲之文，工巧如画。正统十一年，玹理建直指堂，堂额为张即之[53]所书，隆庆三年毁。万历十二年，僧如通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隆重修，至崇祯十三年又毁。具和尚查如通旧籍，所费八万，今计工料当倍之。具和尚惨淡经营，咄嗟立办。其因缘[54]之大，恐莲池[55]金粟[56]所不能逮也。具和尚为余族弟，丁酉岁，余往候之，则大殿、方丈尚未起工，然东边一带，213-1[57]阁精蓝[58]凡九进，客房僧舍百什馀间，棐几藤床，铺陈器皿，皆不移而具[59]。香积厨[60]中，初铸三大铜锅，锅中煮米三担，可食千人。具和尚指锅示余曰：“此弟十馀年来所挣家计也。”饭僧之众，亦诸刹所无。午间方陪余斋，见有沙弥持赫蹄送看，不知何事，第对沙弥曰：“命库头开仓。”沙弥去。及余饭后出寺门，见有千馀人蜂拥而来，肩上担米，顷刻上廪，斗斛无声，忽然竟去。余问和尚，和尚曰：“此丹阳施主某，岁致米五百担，水脚挑钱，纤悉自备，不许饮常住[61]勺水，七年于此矣。”余为嗟叹。因问大殿何时可成，和尚对以：“明年六月，为弟六十，法子万人，人馈十金，可得十万，则吾事济矣。”逾三年而大殿、方丈俱落成焉。余作诗以记其盛。

张岱《寿具和尚并贺大殿落成》诗：

飞来石上白猿立，石自呼猿猿应石。
具德和尚行脚来，山鬼啾啾寺前泣。
生公叱石同叱羊[62]，沙飞石走山奔忙。
驱使万灵皆辟易，火龙为之开洪荒[63]。
正德初年有簿对，八万今当增一倍。
谈笑之间事已成，和尚功德可思议。
黄金大地破悭贪，聚米成丘粟若山。
万人团簇如蜂蚁，和尚植杖意自闲。
余见催科只数贯，县官敲扑加锻炼。
白粮升合尚怒呼，如坻如京[64]不盈半。
忆昔访师坐法堂，赫蹄数寸来丹阳。
和尚声色不易动，第令侍者开仓场。
去不移时阶戺乱，白粲驮来五百担。
上仓斗斛寂无声，千百人夫顷刻散。
米不追呼人不系，送到座前犹屏气。
公侯福德将相才，罗汉神通菩萨慧。
如此工程非戏谑，向师颂之师不诺。
但言佛自有因缘，老僧只怕因果错。
余自闻言请受记，阿难[65]本是如来弟。
与师同住五百年，挟取飞来复飞去。

张祜[66]《灵隐寺》诗：

峰峦开一掌，朱槛几环延。
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
五更楼下月，十里郭中烟。
后塔耸亭后，前山横阁前。
溪沙涵水静，洞石点苔鲜。
好是呼猿父[67]，西岩深响连。

贾岛[68]《灵隐寺》诗：

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
人在定[69]中闻蟋蟀，鹤于栖处挂猕猴。
山钟夜度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
心欲悬帆身未逸，谢公此地昔曾游。

周诗《灵隐寺》诗：

灵隐何年寺，青山向此开。
涧流原不断，峰石自飞来。
树覆空王[70]苑，花藏大士台。
探冥有玄度[71]，莫遣夕阳催。

清•董诰《西湖十景图》之《三潭印月》

注释

[49]咸和：晋成帝年号，326至334年。

[50]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句容（今属江苏）人。东晋道教人物。

[51]景德：宋真宗年号，1004至1007年。

[52]宣德：明宣宗年号，1426至1435年。

[53]张即之：字温夫，历阳（今安徽和县）人。南宋书法家。

[54]因缘：佛教谓产生结果的直接原因及促成其结果的辅助条件。

[55]莲池：明代高僧，详解见本书卷五《西湖外景•云栖》。

[56]金粟：即佛教中的维摩居士。

[57]216-1（bì）：幽静。

[58]蓝：此处指僧舍。

[59]不移而具：形容很快就把东西置备齐全。语出《汉书•贾山传》：“钟鼓帷帐，不移而具。”

[60]香积厨：寺院厨房。

[61]常住：佛教用语。寺院僧、道拥有的寺舍、田园、粮食、杂物等，均称为常住物，简称“常住”。

[62]“生公”句：以传说形容具德和尚能力非常。生公叱石，梁高僧竺道生曾讲经于虎丘寺，聚石为徒，石皆点头。叱羊，传说晋皇初平牧羊，入一石室，只见白石不见羊。初平对石叱曰：“羊起！”于是白石皆变为羊。

[63]“火龙”句：谓大火为重建寺院开辟了地基。

[64]如坻如京：形容谷物堆积得很高。出自《诗经•小雅•甫田》：“曾孙之庾，如坻如京。”

[65]阿难：释迦牟尼弟子，侍佛二十五年，号称“多闻第一”。

[66]张祜：字承吉，清河（今属河北）人。唐代诗人。

[67]呼猿父：详解见本书本卷《呼猿洞》。

[68]贾岛：字阆仙，范阳（今河北涿县）人。曾出家为僧。其诗以清瘦著称。

[69]定：入定，僧人闭目静坐。

[70]空王：佛。佛教谓世界皆空，故称。

[71]玄度：月亮。出自《列仙传》：“仰玩玄度。”ft

北高峰

北高峰在灵隐寺后，石磴数百级，曲折三十六湾。上有华光庙，以祀五圣。山半有马明王[72]庙，春日祈蚕者咸往焉。峰顶浮屠七级，唐天宝[73]中建，会昌[74]中毁；钱武肃王修复之，宋咸淳七年[75]复毁。此地群山屏绕，湖水镜涵，由上视下，歌舫渔舟，若鸥凫出没烟波，远而益微，仅觌其影。西望罗刹江[76]，若匹练新濯，遥接海色，茫茫无际。张公亮有句：“江气白分海气合，吴山青尽越山来。”诗中有画。郡城正值江湖之间，委蛇曲折，左右映带，屋宇鳞次，竹木云蓊，郁郁葱葱，凤舞龙盘，真有王气蓬勃。山麓有无着禅师塔。师名文喜，唐肃宗[77]时人也，瘗骨于此。韩侂胄[78]取为葬地，启其塔，有陶龛焉。容色如生，发垂至肩，指爪盘屈绕身，舍利数百粒，三日不坏，竟荼毗[79]之。

苏轼《游灵隐高峰塔》诗：

言游高峰塔，蓐食[80]始野装。
火云秋未衰，及此初旦凉。
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
嘉我同来人，又便云水乡。
相劝小举足，前路高且长。
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
渐闻钟磬音，飞鸟皆下翔。
入门空无有，云海浩茫茫。
惟见聋道人，老病时绝粮。
问年笑不答，但指穴梨床[81]。
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彷徨。
赠别留匹布，今岁天早霜。

注释

[72]马明王：又称马头娘，蚕神名。翟灏《通俗编》卷十九引《七修类稿》：“所谓马头娘，本《荀子•蚕赋》‘舟女好而头马首’一语附会，俗称马明王。”

[73]天宝：唐玄宗年号，742至755年。

[74]会昌：唐武宗年号，841至846年。

[75]咸淳七年：即1271年。咸淳，宋度宗年号。

[76]罗刹江：即钱塘江。罗隐《钱塘江潮》诗：“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势欲浮。”

[77]唐肃宗：唐朝皇帝李亨，756至761年在位。

[78]韩侂胄（1151—1207）：字节夫，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宋宁宗时执政，力主北伐，被朝廷杀害以乞和。

[79]荼毗（tú pí）：梵语，本为燃烧之意，通常指焚烧遗体，埋其遗骨，即所谓火葬。

[80]蓐（rù）食：出自《左传•文公七年》：“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杜预注：“蓐食，早食于寝蓐也。”谓早餐时间很早。

[81]穴梨床：谓梨木床被磨损穿孔。《高士传•管宁》：“常坐一木榻上，积五十五年未尝箕踞，榻上当膝处皆穿。”ft

韬光庵

韬光庵在灵隐寺右之半山，韬光禅师建。师，蜀人，唐太宗时，辞其师出游，师属之曰：“遇天可留，逢巢即止。”师游灵隐山巢沟坞，值白乐天守郡[82]，悟曰：“吾师命之矣。”遂卓锡[83]焉。乐天闻之，遂与为友，题其堂曰“法安”。内有金莲池、烹茗井，壁间有赵阅道、苏子瞻题名。庵之右为吕纯阳[84]殿，万历十二年建，参政郭子章为之记。骆宾王亡命为僧，匿迹寺中。宋之问[85]自谪所还至江南，偶宿于此。夜月极明，之问在长廊索句，吟曰：“鹫岭郁岧峣，龙宫[86]锁寂寥。”后句未属，思索良苦。有老僧点长明灯，问曰：“少年夜不寐，而吟讽甚苦，何耶？”之问曰：“适欲题此寺，得上联而下句不属。”僧请吟上句，宋诵之。老僧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遂续终篇。迟明访之，老僧不复见矣。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

袁宏道《韬光庵小记》：

韬光在山之腰，出灵隐后一二里，路径甚可爱。古木婆娑，草香泉渍，淙淙之声，四分五络，达于山厨。庵内望钱塘江，浪纹可数。余始入灵隐，疑宋之问诗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词客捃拾帮凑。及登韬光，始知“沧海”“浙江”“扪萝”“刳木”数语，字字入画，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韬光之次日，余与石篑、子公同登北高峰，绝顶而下。

张京元《韬光庵小记》：

韬光庵在灵鹫后，鸟道蛇盘，一步一喘。至庵，入坐一小室，峭壁如削，泉出石罅，汇为池，蓄金鱼数头。低窗曲槛，相向啜茗，真有武陵[87]世外之想。

萧士玮[88]《韬光庵小记》：

初二，雨中上韬光庵。雾树相引，风烟披薄，木末飞流，江悬海挂。倦时踞石而坐，倚竹而息。大都山之姿态，得树而妍；山之骨格，得石而苍；山之营卫[89]，得水而活；惟韬光道中能全有之。初至灵隐，求所谓“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竟无所有。至韬光，了了在吾目中矣。白太傅[90]碑可读，雨中泉可听，恨僧少可语耳。枕上沸波，竟夜不息，视听幽独，喧极反寂。益信声无哀乐[91]也。

受肇和《自韬光登北高峰》诗：

高峰千仞玉嶙峋，石磴攀跻翠蔼分。
一路松风长带雨，半空岚气自成云。
上方楼阁参差见，下界笙歌远近闻。
谁似当年苏内翰[92]，登临处处有遗文。

白居易《招韬光禅师》诗：

白屋[93]炊香饭，荤膻不入家。
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
青菜除黄叶，红姜带紫芽。
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

韬光禅师《答白太守》诗：

山僧野性爱林泉，每向岩阿倚石眠。
不解栽松陪玉勒[94]，惟能引水种青莲。
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下碧天。
城市不能飞锡[95]至，恐妨莺啭翠楼前。

杨蟠[96]《韬光庵》诗：

寂寂阶前草，春深鹿自耕。
老僧垂白发，山下不知名。

王思任《韬光庵》诗：

云老天穷结数楹，涛呼万壑尽松声。
鸟来佛座施花去[97]，泉入僧厨漉菜行。
一捺断山流海气，半株残塔插湖明。
灵峰占绝杭州妙，输与韬光得隐名。

又《韬光涧道》诗：

灵隐入孤峰，庵庵叠翠重。
僧泉交竹驿[98]，仙屋破云封。
绿暗天俱贵，幽寒月不浓。
涧桥秋倚处，忽一响山钟。

注释

[82]“值白”句：白乐天即白居易，生活于中唐，并非唐太宗时人。此处所言传说而已。

[83]卓锡：僧人出行多执锡杖，因指僧人居止。

[84]吕纯阳：即吕洞宾，号纯阳子，唐末道士。民间传说曾修道于终南山，又传为八仙之一。

[85]宋之问：字延清，唐汾州（今山西隰县）人。以诗闻名于世。

[86]龙宫：此处指寺院。

[87]武陵：即武陵源，东晋陶潜《桃花源记》中所描绘的清静幽美的世外桃源。

[88]萧士玮：字伯玉，明代江西泰和人，官至光禄少卿。

[89]营卫：此处指血脉，生机。

[90]白太傅：即白居易。

[91]声无哀乐：嵇康《声无哀乐论》：“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哀乐之情均也。”

[92]苏内翰：指苏轼。曾任翰林学士。

[93]白屋：茅屋。《汉书•吾丘寿王传》：“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

[94]玉勒：谓贵客的坐骑。

[95]飞锡：僧人云游。

[96]杨蟠：字公济，宋浙江章安（今临海）人。曾任杭州通判。

[97]“鸟来”句：唐法融禅师入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之石室修行，该处有百鸟献花之异。

[98]竹驿：引送山泉的竹筒。ft

岣嵝山房

李茇号岣嵝，武林人，住灵隐韬光山下。造山房数楹，尽驾回溪绝壑之上。溪声淙淙出阁下，高厓插天，古木蓊蔚，大有幽致。山人居此，孑然一身。好诗，与天池徐渭[99]友善。客至，则呼僮驾小舫，荡桨于西泠、断桥之间，笑咏竟日。以山石自磥生圹，死即埋之[100]。所著有《岣嵝山人诗集》四卷。天启甲子，余与赵介臣、陈章侯[101]、颜叙伯、卓珂月[102]、余弟平子读书其中。主僧自超，园蔬山蔌，淡薄凄清。但恨名利之心未净，未免唐突山灵，至今犹有愧色。

张岱《岣嵝山房小记》[103]：

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

石桥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天启甲子，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耳饱溪声，目饱清樾。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邻人以山房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独无鱼，乃潴溪为壑，系巨鱼数十头。有客至，辄取鱼给鲜。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一日，缘溪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胡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置溺溲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

徐渭《访李岣嵝山人》诗：

岣嵝诗客学全真[104]，半日深山说鬼神。
送到涧声无响处，归来明月满前津。
七年火宅三车客（文长被系七年才释）[105]，十里荷花两桨人。
两岸鸥凫仍似昨，就中应有旧相亲。

王思任《岣嵝僧舍》诗：

乱苔膏古荫，惨绿蔽新芊。
鸟语皆番异，泉心即佛禅。
买山应较尺，赊月敢辞钱。
多少清凉界，幽僧抱竹眠。

注释

[99]天池徐渭：即徐渭，号天池山人，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二《沈梅冈》。

[100]死即埋之：《晋书•刘伶传》：“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

[101]陈章侯：即陈洪绶，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三《陈章侯》。

[102]卓珂月：卓人月，字珂月，明末浙江仁和人。能诗文。

[103]《岣嵝山房小记》：即《陶庵梦忆》卷二《岣嵝山房》。

[104]全真：道教中一派。

[105]“七年”句：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徐渭传》：“（渭）妻死，辄以嫌弃妇，又击杀其后娶者，论死系狱，愤懑欲自杀。张宫谕元汴力救乃解。”此指其事。火宅，着火之宅，佛教喻俗界种种苦痛与灾难。三车，指羊车、鹿车、牛车，以喻三乘，据说均能引人脱离火宅。ft

青莲山房

青莲山房，为涵所包公[106]之别墅也。山房多修竹古梅，倚莲花峰[107]，跨曲涧，深岩峭壁，掩映林峦间。公有泉石之癖，日涉成趣。台榭之美，冠绝一时。外以石屑砌坛，柴根编户，富贵之中，又着草野。正如小李将军[108]作丹青界画，楼台细画，虽竹篱茅舍，无非金碧辉煌也。曲房密室，皆储偫美人，行其中者，至今犹有香艳。当时皆珠翠团簇，锦绣堆成。一室之中，宛转曲折，环绕盘旋，不能即出。主人于此精思巧构，大类迷楼[109]。而后人欲如包公之声伎满前，则亦两浙缙绅先生所绝无者也。今虽数易其主，而过其门者必曰“包氏北庄”。

陈继儒《青莲山房》诗：

造园华丽极，反欲学村庄。
编户留柴叶，磊坛带石霜。
梅根常塞路，溪水直穿房。
觅主无从入，裴回走曲廊。

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
竹暗常疑雨，松梵自带琴。
牢骚寄声伎，经济[110]储山林。
久已无常主，包庄说到今。

注释

[106]涵所包公：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三《包涵所》。

[107]莲花峰：与飞来峰相连，其形散开如莲花，山顶有泉。

[108]小李将军：李昭道，唐代画家，因其父李思训是武卫大将军，而称小李将军。父子皆善画山水树石，以金碧辉映闻名。

[109]迷楼：相传为隋炀帝所建，其门户千百，房廊迂回，误入者终日不能出。

[110]经济：经纶济世之人才。ft

呼猿洞

呼猿洞在武林山。晋慧理禅师，常畜黑白二猿，每于灵隐寺月明长啸，二猿隔岫应之，其声清皦。后六朝宋时，有僧智一仿旧迹而畜数猿于山，临涧长啸，则群猿毕集，谓之猿父。好事者施食以斋之，因建饭猿堂。今黑白二猿尚在。有高僧住持，则或见黑猿，或见白猿。具德和尚到山间，则黑白皆见。余于方丈作一对送之：“生公说法，雨堕天花，莫论飞去飞来，顽皮石也会点头。慧理参禅，月明长啸，不问是黑是白，野心猿都能答应。”具和尚在灵隐，声名大著。后以径山[111]佛地谓历代祖师多出于此，徙往径山。事多格迕，为时无几，遂致涅槃[112]。方知盛名难居，虽在缁流，亦不可多取。

陈洪绶《呼猿洞》诗：

慧理是同乡，白猿供使令。
以此后来人，十呼十不应。

明月在空山，长啸是何意。
呼山山自来，麾猿猿不去。

痛恨遇真伽，斧斤残怪石。
山亦悔飞来，与猿相对泣。

洞黑复幽深，恨无巨灵力。
余欲锤碎之，白猿当自出。

张岱《呼猿洞》对：

洞里白猿呼不出，崖前残石悔飞来。

注释

[111]径山：在浙江余杭西北，有径上山，历代均有高僧居此。

[112]涅槃：指高僧去世。ft

三生石

三生石在下天竺寺后。东坡《圆泽传》曰：洛师[113]惠林寺，故光禄卿李憕居第。禄山陷东都[114]，憕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憕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馀年。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游甚密，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游蜀青城峨嵋山，源欲自荆州溯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吾以绝世事，岂可复到京师哉！”泽默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遂自荆州路。舟次南浦[115]，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泽望而叹曰：“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源惊问之。泽曰：“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116]。今既见，无可逃之。公当以符咒助吾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观之，儿见源果笑。具以语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源遂不果行。返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117]矣。后十三年，自洛还吴，赴其约。至所约，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弗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唐[118]。”遂去不知所之。后二年，李德裕[119]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一。

王元章[120]《送僧归中竺》诗：

天香阁[121]上风如水，千岁岩[122]前云似苔。
明月不期穿树出，老夫曾此听猿来。
相逢五载无书寄，却忆三生有梦回。
乡曲故人凭问讯，孤山梅树几番开。

苏轼《赠下天竺惠净师》诗：

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三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净师以丑石赠，作三绝句：

当年衫鬓两青青，强说重来慰别情。
衰鬓只今无可白，故应相对说来生。

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
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123]。
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124]。
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

注释

[113]洛师：洛阳。

[114]“禄山”句：安禄山（？—757），唐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奚族人。为三镇节度使，天宝十四年（755）冬于范阳（今北京西南）起兵叛唐，次年攻陷洛阳。

[115]南浦：地名。在今江西南昌西南。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

[116]乳：《说文》：“人及鸟生子曰乳，兽曰产。”

[117]治命：遗嘱。《左传•宣公十五年》：“尔用先人之治命。”

[118]瞿唐：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奉节县东。

[119]李德裕（787—849）：字文饶，李吉甫之子。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唐武宗时宰相。

[120]王元章：王冕（1287—1359），字元章，号煮石山农、梅花屋主等，浙江诸暨人，元画家、诗人。

[121]天香阁：在中天竺。黄溍《天香阁》诗：“曾是高人行道处，天香云外至今飘。”

[122]千岁岩：岩石名，在中天竺山中。

[123]“便从”二句：仿效白居易晚年休官闲居于洛阳，与僧如满结香火社，文酒娱乐二十年。

[124]“在郡”二句：语出白居易《留题天竺灵隐两寺》诗：“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ft

上天竺

上天竺，晋天福间，僧道翊结茅庵于此。一夕，见毫光发于前涧，俛视之，得一奇木，刻画观音大士像。后汉乾祐[125]间，有僧从勋自洛阳持古佛舍利来，置顶上，妙相[126]庄严，端正殊好，昼放白光，士民崇信。钱武肃王常梦白衣人求葺其居，寤而有感，遂建天竺观音看经院。宋咸平[127]中，浙西久旱，郡守张去华率僚属具幡幢华盖迎请下山，而澍雨沾足。自是有祷辄应，而雨每滂薄不休，世传烂稻龙王焉。南渡时，施舍珍宝，有日月珠、鬼谷珠、猫睛等，虽大内亦所罕见。嘉祐[128]中，沈文通[129]治郡，谓观音以声闻宣佛力，非禅那[130]所居，乃以教易禅，令僧元净[131]号辨才者主之。凿山筑室，几至万础。治平[132]中，郡守蔡襄[133]奏赐“灵感观音”殿额。辨才乃益凿前山，辟地二十有五寻，殿加重檐。建咸[134]四年，兀朮入临安，高宗航海。兀朮至天竺，见观音像，喜之，乃载后车，与《大藏经》并徙而北。时有比丘知完者，率其徒以从。至燕，舍于都城之西南五里，曰玉河乡，建寺奉之。天竺僧乃重以他木刻肖前像，诡曰“藏之井中，今方出现”，其实并非前像也。乾道[135]三年，建十六观堂。七年，改院为寺，门匾皆御书。庆元[136]三年，改天台教寺。元至元三年毁。五年，僧庆思重建，仍改天竺教寺。元末毁。明洪武初重建，万历二十七年重修。崇祯末年又毁，清初又建。时普陀路绝，天下进香者皆近就天竺，香火之盛，当甲东南。二月十九日[137]，男女宿山之多，殿内外无下足处，与南海潮音寺正等。

张京元《上天竺小记》：

天竺两山相夹，回合若迷。山石俱骨立，石间更绕松篁。过下竺，诸僧鸣钟肃客，寺荒落不堪入。中竺如之。至上竺，山峦环抱，风气甚固，望之亦幽致。

萧士玮《上天竺小记》：

上天竺，叠嶂四周，中忽平旷，巡览迎眺，惊无归路。余知身之入而不知其所由入也。从天竺抵龙井，曲涧茂林，处处有之。一片云、神运石，风气遒逸，神明刻露。选石得此，亦娶妻得姜[138]矣。泉色绀碧，味淡远，与他泉迥矣。

清•李嵩《西湖图卷》

苏轼《记天竺诗引》：

轼年十二，先君自虔州[139]归，谓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云：‘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鸣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笔势奇逸，墨迹如新。”今四十七年，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在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诗。

又《赠上天竺辨才禅师》诗：

南北一山门，上下两天竺。
中有老法师，瘦长如鹳鹄。
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
见之自清凉，洗尽烦恼毒。
坐令一都会，方文礼白足[140]。
我有长头儿[141]，角颊峙犀玉。
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
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142]。
乃知戒律中，妙用谢羁束。
何必言法华，佯狂啖鱼肉[143]。

张岱《天竺柱对》：

佛亦爱临安，法像自北朝留住。
山皆学灵鹫，洛伽[144]从南海飞来。

注释

[125]乾祐：五代后汉高祖年号，948至950年。

[126]妙相：佛或菩萨的形象。

[127]咸平：宋真宗年号，998至1003年。

[128]嘉祐：宋仁宗年号，1056至1063年。

[129]沈文通：沈遘，字文通，北宋钱塘人。曾任杭州知府。

[130]禅那：佛教指静思。《愣严经》卷一注：“禅那，华严静虑。”

[131]元净：字无象，宋杭州於潜人，通佛理。

[132]治平：宋英宗年号，1064至1067年。

[133]蔡襄：字君谟，北宋仙游（今福建仙游）人。工书法。

[134]建咸：当为建炎，宋高宗年号，1127至1130年。

[135]乾道：宋孝宗年号，1165至1173年。

[136]庆元：宋宁宗年号，1195至1200年。

[137]二月十九曰：相传是观世音菩萨的生日。

[138]娶妻得姜：谓娶到极其美丽的妻子。姜，指庄姜，春秋时卫庄公夫人，美艳绝伦。

[139]虔州：今江西赣州。

[140]白足：指僧人。《高僧传》谓东晋昙始“足白于面，虽跣涉泥水，未尝沾湿，天下皆称自足和上”。后世即称僧人为白足。

[141]长头儿：《后汉书•贾逵传》谓逵好学，号称“问事不休贾长头”。

[142]“四岁”四句：苏辙《龙井辩才法师塔碑》：“予兄子瞻中子迨生，三年不能行，请师为落发，磨顶祝之，不数日能行如他儿。”奔鹿，《晋书•唐彬传》：“身长八尺，走及奔鹿。”

[143]“何必”二句：相传开宝僧好诵《法华经》，行为怪僻。又，苏州义师，状如疯狂，好活烧鲤鱼，不待熟而食之。

[144]洛伽：普陀洛伽山。

卷三　西湖中路

秦楼

秦楼初名水明楼，东坡建，常携朝云[1]至此游览。壁上有三诗，为坡公手迹。过楼数百武，为镜湖楼，白乐天建。宋时宦杭者，行春则集柳洲亭[2]，竞渡则集玉莲亭[3]，登高则集天然图画阁[4]，看雪则集孤山寺，寻常宴客则集镜湖楼。兵燹之后，其楼已废，变为民居。

苏轼《水明楼》诗：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连天。

放生鱼鸟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
水浪能令山俯仰，风帆似与月裴回。

未成大隐成中隐[5]，可得长闲胜暂闲。
我本无家更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宋•刘松年《西湖四季山水图》（局部）

注释

[1]朝云：苏轼妾，姓王名子霞，钱塘人。

[2]柳洲亭：详解见本书卷四《西湖南路•柳洲事》。

[3]玉莲亭：详解见本书卷一《西湖北路•玉莲亭》。

[4]天然图画阁：详解见本书卷一《西湖北路•保俶塔》。

[5]“未成”句：出自白居易《中隐》诗：“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ft

片石居

由昭庆缘湖而西，为餐香阁，今名片石居。233-1阁精庐，皆韵人别墅。其临湖一带，则酒楼茶馆，轩爽面湖，非惟心胸开涤，亦觉日月清朗[6]。张谓[7]“昼行不厌湖上山，夜坐不厌湖上月”，则尽之矣。再去则桃花港，其上为石函桥，唐刺史李邺侯所建，有水闸泄湖水以入古荡。沿东西马塍、羊角埂，至归锦桥，凡四派焉。白乐天记云：“北有石函，南有笕，决湖水一寸，可溉田五十馀顷。”闸下皆石骨磷磷，出水甚急。

徐渭《八月十六片石居夜泛》词：

月倍此宵多，杨柳芙蓉夜色蹉。鸥鹭不眠如昼里，舟过，向前惊换几汀莎。

筒酒觅稀荷，唱尽塘栖[8]《白苎歌》[9]。天为红妆重展镜，如磨，渐照胭脂奈褪何。

注释

[6]“非惟”二句：出自《世说新语•言语》：“非惟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7]张谓：字正言，唐代河南人。曾为礼部侍郎。

[8]塘栖：镇名，在今余杭县。

[9]《白苎歌》：乐府名。其词盛称舞者姿态之美。ft

十锦塘[10]

十锦塘，一名孙堤，在断桥下。司礼太监孙隆于万历十七年修筑。堤阔二丈，遍植桃柳，一如苏堤。岁月既多，树皆合抱。行其下者，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意向言断桥残雪，或言月影也。苏堤离城远，为清波[11]孔道，行旅甚稀。孙堤直达西泠，车马游人，往来如织。兼以西湖光艳，十里荷香，如入山阴道上，使人应接不暇[12]。湖船小者，可入里湖，大者缘堤倚徙，由锦带桥循至望湖亭，亭在十锦塘之尽。渐近孤山，湖面宽厂。孙东瀛修葺华丽，增筑露台，可风可月，兼可肆筵设席。笙歌剧戏，无日无之。今改作龙王堂，旁缀数楹，咽塞离披，旧景尽失。再去，则孙太监生祠，背山面湖，颇极壮丽。近为卢太监舍以供佛，改名卢舍庵，而以孙东瀛像置之佛龛之后。孙太监以数十万金钱装塑西湖，其功不在苏学士之下，乃使其遗像不得一见湖光山色，幽囚面壁，见之大为鲠闷。

袁宏道《断桥望湖亭小记》：

湖上由断桥至苏公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馀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柳，冶艳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13]，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全在朝日始出、夕舂[14]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为清艳，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

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望湖亭即断桥一带，堤甚工致，比苏公堤犹美。夹道种绯桃、垂柳、芙蓉、山茶之属二十馀种。堤边白石砌如玉，布地皆软沙如茵。杭人曰：“此内使孙公所修饰也。”此公大是西湖功德主。自昭庆、天竺、净慈、龙井及山中庵院之属，所施不下数十万。余谓白、苏二公，西湖开山古佛，此公异日伽蓝也。“腐儒，几败乃公事[15]！”可厌！可厌！

张京元《断桥小记》：

西湖之胜，在近；湖之易穷，亦在近。朝车暮舫，徒行缓步，人人可游，时时可游。而酒多于水，肉高于山，春时肩摩趾错，男女杂沓，以挨簇为乐。无论意不在山水，即桃容柳眼，自与东风相倚，游者何曾一着眸子也。

李流芳《断桥春望图题词》：

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便魂消欲死。还谓所知，湖之潋滟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明月之入庐。盖山水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壬子正月，以访旧重至湖上，辄独往断桥，裴回终日，翌日为杨谶西题扇云：“十里西湖意，都来到断桥。寒生梅萼小，春入柳丝娇。乍见应疑梦[16]，重来不待招。故人知我否，吟望正萧条。”又明日作此图。小春四月，同孟旸、子与夜话，题此。谭元春[17]《湖霜草序》：

予以己未[18]九月五日至西湖，不寓楼阁，不舍庵刹，而以琴尊书札，托一小舟。而舟居之妙，在五善焉。舟人无酬答，一善也。昏晓不爽其候，二善也。访客登山，恣意所如，三善也。入断桥，出西泠，午眠夕兴，四善也。残客[19]可避，时时移棹，五善也。挟此五善，以长于湖。僧上凫下，觞止茗生，篙楫因风，渔筊[20]聚火。盖以朝山夕水，临涧对松，岸柳池莲，藏身接友，早放孤山，晚依宝石，足了吾生，足济吾事矣。

王叔杲[21]《十锦塘》诗：

横截平湖十里天，锦桥春接六桥烟。
芳林花发霞千树，断岸光分月两川[22]。
几度觞飞堤外景，一清[23]棹发镜中船。
奇观妆点知谁力，应有歌声被管弦。

白居易《望湖楼》诗：

尽日湖亭卧，心闲事亦稀。
起因残醉醒，坐待晚凉归。
松雨飘苏帽，江风透葛衣。
柳堤行不厌，沙软絮霏霏。

徐渭《望湖亭》诗：

亭上望湖水，晶光淡不流。
镜宽万影落，玉湛一矶浮。
寒入沙芦断，烟生野鹜投。
若从湖上望，翻羡此亭幽。

张岱《西湖七月半记》[24]：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236-1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注释

[10]十锦塘：即白堤。明万历年间，孙隆以沙石花草修治白堤，更名十锦塘。

[11]清波：清波门，杭州西城门，南宋时建。

[12]“如入”二句：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13]午、未、申三时：相当于现在所说的中午到傍晚。

[14]夕舂：此指夕阳。

[15]“腐儒”二句：出自《史记•留侯世家》：“竖儒，几败而公事！”

[16]“乍见”句：出自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诗：“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17]谭元春：字友夏（1586—1631），湖广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晚明文学家。

[18]己未：指万历四十七年（1619）。

[19]残客：谓不愿见的客人。《南史•张缵传》：“初，缵与参掌何敬容意趣不协……有过诣缵，缵辄距不前，曰‘吾不能对何敬容残客’。”

[20]渔筊（jiǎo）：渔船的缆绳，此处指停船。

[21]王叔杲（gǎo）：浙江永嘉人，明嘉靖进士。

[22]“断岸”句：西湖被白堤分隔为内堤与外堤，两处均可见月。

[23]一清：指一清埠，涌金门外的码头，古时游船大多从此出发。

[24]《西湖七月半记》：见《陶庵梦忆》卷七《西湖七月半》。

孤山

《水经注》曰：水黑曰卢，不流曰奴；山不连陵曰孤[25]。梅花屿[26]介于两湖[27]之间，四面岩峦，一无所丽，故曰孤也。是地水望澄明，皦焉冲照，亭观绣峙，两湖反景，若三山[28]之倒水下。山麓多梅，为林和靖放鹤之地。林逋隐居孤山，宋真宗[29]征之不就，赐号和靖处士。常畜双鹤，豢之樊中。逋每泛小艇，游湖中诸寺，有客来，童子开樊放鹤，纵入云霄，盘旋良久，逋必棹艇遄归，盖以鹤起为客至之验也。临终留绝句曰：“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办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30]。”绍兴十六年建四圣延祥观[31]，尽徙诸院刹及士民之墓，独逋墓诏留之，弗徙。至元，杨连真伽发其墓，唯端砚一、玉簪一。明成化十年，郡守李端修复之。天启间，有王道士欲于此地种梅千树。云间[32]张侗初太史[33]补《孤山种梅序》。

袁宏道《孤山小记》：

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我辈只为有了妻子，便惹许多俗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厌，如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牵挂[34]。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儒，亦无妻室，殆是孤山后身。所著《溪上落花诗》，虽不知于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五十首，可谓迅捷之极。至于食淡参禅，则又加孤山一等矣，何代无奇人哉！

张京元《孤山小记》：

孤山东麓，有亭翼然。和靖故址，今悉编篱插棘。诸巨家规种桑养鱼之利，然亦赖其稍葺亭榭，点缀山容。楚人之弓[35]，何问官与民也。

又《萧照[36]画壁》：

西湖凉堂，绍兴间所构。高宗将临观之。有素壁四堵，高二丈，中贵人促萧照往绘山水。照受命，即乞尚方酒四斗，夜出孤山，每一鼓即饮一斗，尽一斗则一堵已成，而照亦沉醉。上至，览之叹赏，宣赐金帛。

沈守正[37]《孤山种梅疏》：

西湖之上，葱蒨亲人，亦爽朗易尽。独孤山盘郁重湖之间，水石草木皆有幽色。唐时楼阁参差，诗歌点缀，冠于两湖。读“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之句，犹可想见当时。道孤山者，不径西泠，必沿湖水，不似今从望湖折阛阓而入也。此地尚有古梅偃蹇，云是和靖故居。

李流芳《题孤山夜月图》：

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孤山而归。时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久怀此胸臆，壬子在小筑[38]，忽为孟旸写出，真画中矣。

苏轼《书林逋诗后》：

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
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儿贩妇皆冰玉。
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
我不识见曾梦见，瞳子瞭然光可烛。
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诗如东野[39]不言寒，书似西台[40]差少肉。
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
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41]。
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
不然配食[42]水仙王[43]，一盏寒泉荐秋菊。

张祜《孤山》诗：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
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
犹忆西窗月，钟声出北林。
徐渭《孤山玩月》诗：

湖水淡秋空，练色澄初静。

倚棹激中流，幽然适吾性。
举酒忽见月，光与波相映。
西子拂淡妆，遥岚挂孤镜。
座客本玉姿，照耀几筵莹。
暇时吐高怀，四座尽倾听。
却言处士疏，徒抱梅花咏。
如以径寸鱼，蹄涔即成泳。
论久兴弥洽，返棹堤逾迥。
自顾纵清谈，何嫌麾麈柄[44]。

卓敬[45]《孤山种梅》诗：

风流东阁题诗客[46]，潇洒西湖处士家。
雪冷江深无梦到，自锄明月种梅花。

王稚登[47]《赠林纯卿卜居孤山》诗：

藏书湖上屋三间，松映轩窗竹映关。
引鹤过桥看雪去，送僧归寺带云还。
轻红荔子家千里，疏影梅花水一湾。
和靖高风今已远，后人犹得住孤山。

陈鹤[48]《题孤山林隐君祠》诗：

孤山春欲半，犹及见梅花。
笑踏王孙草[49]，闲寻处士家。
尘心莹水镜，野服映山霞。
岩壑长如此，荣名岂足夸。

王思任《孤山》诗：

淡水浓山画里开，无船不署好楼台。
春当花月人如戏，烟入湖灯声乱催。
万事贤愚同一醉，百年修短未须哀。
只怜逋老栖孤鹤，寂寞寒篱几树梅。

张岱《补孤山种梅叙》：

盖闻地有高人，品格与山川并重；亭遗古迹，梅花与姓氏俱香。名流虽以代迁，胜事自须人补。在昔西泠逸老，高洁韵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横斜，远映西湖清浅；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50]。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瑶葩洒雪，乱飘冢上苔痕；玉树迷烟，恍堕林间鹤羽。兹来韵友，欲步前贤，补种千梅，重修孤屿。凌寒三友，早连九里松篁；破腊[51]一枝，远谢六桥桃柳。伫想水边半树，点缀冰花；待将雪后横枝，低昂铁干。美人来自林下，高士卧于山中[52]。白石苍崖，拟筑草亭招放鹤；浓山淡水，闲锄明月种梅花。有志竟成，无约不践。将与罗浮争艳，还期庾岭分香[53]。实为林处士之功臣，亦是苏长公[54]之胜友。吾辈常劳梦想，应有宿缘。哦曲江诗（曲江张九龄[55]有《庭梅吟》），便见孤芳风韵；读广平赋，尚思铁石心肠[56]。共策灞水之驴，且向断桥踏雪[57]；遥瞻漆园之蝶[58]，群来林墓寻梅。莫负佳期，用追芳躅。

张岱《林和靖墓柱铭》：

云出无心[59]，谁放林间双鹤。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注释

[25]“水黑”三句：语出《水经注•滱水》。《水经注》，北魏郦道元著，古代地理名著。

[26]梅花屿：即孤山。

[27]两湖：里湖与外湖。

[28]三山：传说中的蓬莱、方丈与瀛洲三座海上仙山。

[29]宋真宗：北宋皇帝赵恒，998至1022年在位。

[30]“茂陵”二句：《汉书•司马相如传》：相如病重，武帝遣人取其遗稿，“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封禅书是为武帝歌功颂德之作。茂陵，即汉武帝生前为自己预造的陵墓。

[31]四圣延祥观：即绍兴十四年（1144），宋高宗下令拆毁在孤山南的“六一泉”后所建的道观，所祀为天篷、天猷、翊武、真武等道教传说中的四大将。

[32]云间：今上海松江。

[33]张侗初太史：张鼐，字世调，号侗初。明代翰林院庶吉士。

[34]“如衣”二句：语出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法师今日如著敝絮在荆棘中，触地挂阂。”

[35]楚人之弓：语出《孔子家语•好生》：“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36]萧照：宋濩泽（今山西阳城）人。南宋画家。

[37]沈守正：字无回，明代钱塘人。官至巡抚。

[38]小筑：住宅。

[39]东野：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唐代诗人，与贾岛齐名，人称“郊寒岛瘦”。

[40]西台：指宋初西台御史李建中，其书法风格肥厚。

[41]“更肯”句：意为林逋一生未娶，自然无所谓《白头吟》。白头曲，即《白头吟》，卓文君知司马相如聘茂陵女为妾时作。

[42]配食：犹从祀。

[43]水仙王：宋代孤山有水仙王祠。

[44]麈（zhǔ）柄：麈尾柄，以驼鹿尾做成，魏晋名士常执以助清谈。出自《世说新语•容止》：“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45]卓敬：字惟恭，明初浙江瑞安人，后为燕王兵所杀。

[46]“风流”句：指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今江苏丹徒）人。南朝诗人。杜甫诗曰：“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47]王稚登（1535—1612）：字百榖，明末江苏武进（今属常州）人。能诗。

[48]陈鹤：字鸣轩，明代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善诗画。

[49]王孙草：语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50]“疏影”四句：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51]破腊：指梅花在腊月中破蕊而放。

[52]“美人”二句：出自高启《梅花》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53]“将与”二句：罗浮、庾岭，均为山名，在今广东，以产梅闻名。

[54]苏长公：指苏轼。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三《丝社》注。

[55]张九龄：字子寿，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玄宗时宰相。

[56]“读广平”二句：唐代宋璟少时曾作《梅花赋》，清新富艳。后为一代名相，封广平郡公，秉公执法，人称有铁石心肠。

[57]“共策”二句：《唐诗纪事·郑綮》：“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用其事。

[58]“遥瞻”句：漆园，指曾为蒙漆园吏的庄子。蝶，出自《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59]云出无心：语出陶潜《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ft

关王庙

北山两关王庙，其近岳坟者，万历十五年为杭民施如忠所建。如忠客燕，涉潞河[60]，飓风作，舟将覆，恍惚见王率诸河神拯救获免，归即造庙祝之，并祀诸河神。冢宰张瀚[61]记之。其近孤山者，旧祠卑隘。万历四十二年，金中丞为导首鼎新之。太史董其昌手书碑石记之，其词曰：“西湖列刹相望，梵宫之外，其合于祭法者，岳鄂王、于少保[62]与关神而三尔。甲寅秋，神宗皇帝[63]梦感圣母中夜传诏，封神为伏魔帝君，易兜鍪而衮冕，易大纛而九斿[64]。五帝[65]同尊，万灵受职。视操[66]、懿[67]、莽[68]、温[69]偶奸大物，生称贼臣，死堕下鬼，何啻天渊。顾旧祠湫隘，不称诏书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议鼎新，时维导首，得孤山寺旧址，度材垒土，勒墙墉，庄像设，先后三载而落成。中丞以余实倡议，属余记之。余考孤山寺，且名永福寺。唐长庆[70]四年，有僧刻《法华》于石壁。会元微之[71]以守越州[72]，道出杭，而杭守白乐天为作记。有九诸侯率钱助工，其盛如此。成毁有数，金石可磨，越数百年而祠帝君。以释典言之，则旧寺非所谓现天大将军身，而今祠非所谓现帝释身者耶。至人舍其生而生在，杀其身而身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73]，与《法华》一大事[74]之旨何异也。彼谓忠臣义士犹待坐蒲团、修观行而后了生死者，妄矣。然则石壁岿然，而石经初未泐也。顷者四川歼叛[75]，神为助力，事达宸聪，非同语怪。惟辽西黠卤[76]尚缓天诛，帝君能报曹而有不报神宗者乎？左挟鄂王，右挟少保，驱雷部，掷火铃，昭陵之铁马嘶风，蒋庙之塑兵濡露，谅荡魔皆如蜀道矣。先是金中丞抚闽，藉神之告，屡歼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费，视众差巨，盖有夙意云。”寺中规制精雅，庙貌庄严，兼之碑碣清华，柱联工确，一以文理为之，较之施庙，其雅俗真隔霄壤。

董其昌《孤山关王庙柱铭》：

忠能择主，鼎足分汉室君臣；
德必有邻[77]，把臂呼岳家父子。

宋兆禴《关帝庙柱联》：

从真英雄起家，直参圣贤之位；
以大将军得度[78]，再现帝王之身。

张岱《关帝庙柱对》：

统系[79]让偏安，当代天王归汉室；
春秋明大义，后来夫子属关公。

注释

[60]潞（lù）河：即潮白河，在今北京郊外。

[61]张瀚：字子文，仁和人。万历年间为吏部尚书。

[62]于少保：于谦。详解见本书卷四《西湖南路·于坟》注。

[63]神宗皇帝：明代皇帝朱翊钧，1573至1619年在位，年号万历。

[64]九斿（liú）：帝王、诸侯冠冕前后垂的玉串。《周礼·夏官·弁师》：“诸侯之缫斿九就。”郑玄注：“每缫九成，则九斿也。”

[65]五帝：传说中的东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等五个天帝。

[66]操：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为丞相，统一北方，封魏王。其子丕代汉称帝。

[67]懿：司马懿（178—251），温县（今河南温县）人。任大将军，杀曹爽，专国政，其孙司马炎代魏称帝。

[68]莽：王莽（公元前45—23），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县东）人。汉外戚，西汉末为大将军，后称帝，改国号为新。

[69]温：桓温（312—373），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以大司马专权，企图废晋自立。

[70]长庆：唐穆宗年号，821至824年。

[71]元微之：即元稹（779—831），字微之，唐代河南（今河南洛阳）人。累官至宰相。其诗论与白居易相似，时称“元白”。

[72]越州：即绍兴。

[73]“孔曰”二句：孔子成仁，语出《论语·卫灵公》：“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孟子取义，语出《孟子·告子上》：“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74]《法华》一大事：《法华经》谓生死为人之大事。

[75]四川歼叛：指击溃四川张献忠的起义军。

[76]辽西黠卤：指当时关外的后金（清）政权。卤，当作虏，此为张岱避清人所忌而改。

[77]德必有邻：《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

[78]度：化神。

[79]统系：指帝王正统世系。ft

苏小小墓

苏小小者，南齐时钱塘名妓也。貌绝青楼，才空士类，当时莫不艳称。以年少早卒，葬于西泠之坞。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宋时有司马槱者，字才仲，在洛下梦一美人搴帷而歌，问其名，曰：“西陵苏小小也。”问歌何曲？曰：“《黄金缕》。”后五年。才仲以东坡荐举，为秦少章[80]幕下官，因道其事。少章异之，曰：“苏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才仲往寻其墓拜之。是夜，梦与同寝，曰：“妾愿酬矣。”自是幽昏三载，才仲亦卒于杭，葬小小墓侧。

旧时苏小小墓

西陵苏小小诗：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又词：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李贺[81]《苏小小》诗：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沈原理《苏小小歌》：

歌声引回波[82]，舞衣散秋影。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青铜镜里双飞鸾，饥乌吊月啼勾栏。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笑入狐狸穴。西陵墓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

元遗山[83]《题苏小像》：

槐荫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透。美人图画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84]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浅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徐渭《苏小小墓》诗：

一抔苏小是耶非，绣口花腮烂舞衣。
自古佳人难再得[85]，从今比翼罢双飞。
薤边露眼啼痕浅，松下同心结带稀。
恨不颠狂如大阮[86]，欠将一曲恸兵闺[87]。

注释

[80]秦少章：秦觏，字少章。秦观弟，宋代文人。

[81]李贺（790—816）：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西）人。唐代诗人。

[82]回波：乐曲名，唐中宗时造，六言四句，例以“回波尔时”四字起始。

[83]元遗山：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秀容（今山西忻州）人。金、元之际诗人。

[84]内家：皇宫。

[85]“自古”句：《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86]大阮：指阮籍（210—263），西晋人。其蔑视礼俗，言行放荡不羁。

[87]恸兵闺：指阮籍为兵氏女未嫁而死，往哭尽哀一事。ft

陆宣公[88]祠

孤山何以祠陆宣公也？盖自陆少保炳[89]为世宗[90]乳母之子，揽权怙宠，自谓系出宣公，创祠祀之。规制宏厂，吞吐湖山。台榭之盛，概湖无比。炳以势焰，孰有美产，即思攫夺。旁有故锦衣王佐[91]别墅壮丽，其孽子不肖，炳乃罗织其罪，勒以献产。捕及其母，故佐妾也。对簿时，子强辩。母膝行前，道其子罪甚详。子泣，谓母忍陷其死也。母叱之曰：“死即死，尚何说！”指炳座顾曰：“而父坐此非一日，作此等事亦非一日，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汝死犹晚！”炳颊发赤，趣遣之出，弗终夺。炳物故，祠没入官，以名贤得不废。隆庆间，御史谢廷杰以其祠后增祀两浙名贤，益以严光[92]、林逋、赵忭、王十朋[93]、吕祖谦[94]、张九成[95]、杨简[96]、宋濂[97]、王琦[98]、章懋[99]、陈选[100]。会稽进士陶允宜以其父陶大临自制牌版，令人匿之怀中，窃置其旁。时人笑其痴孝。

祁彪佳《陆宣公祠》诗：

东坡佩服宣公疏[101]，俎豆西泠250-1藻香[102]。
泉石苍凉存意气，山川开涤见文章。
画工界画增金碧，庙貌巍峨见矞皇。
陆炳湖头夸势焰，崇韬乃敢认汾阳[103]。

注释

[88]陆宣公：陆贽（754—805），字敬舆，唐代嘉兴人。官至宰相，谥宣。

[89]陆少保炳：陆炳，明世宗乳母子，掌锦衣卫，权势灼人。

[90]世宗：即嘉靖帝朱厚熜，1522至1566年在位。

[91]王佐：曾掌锦衣卫，后为陆炳所代。

[92]严光：字子陵，汉代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少与光武帝同游学，后隐居，垂钓于富春江。

[93]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宋代浙江乐清人。曾任龙图阁学士。

[94]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宋代浙江金华人。世称东莱先生。

[95]张九成：字子韶，宋代钱塘人，理学家杨时弟子。官至礼部尚书。

[96]杨简：字敬仲，宋代浙江慈溪人。官至宝谟阁学士。

[97]宋濂（1310—1381）：字景濂，浙江浦江人。洪武初主修《元史》，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

[98]王琦：宋代学官，与杨简并称“直友”。

[99]章懋（mào）：字德懋，明代浙江兰溪人，世称枫山先生。

[100]陈选：字士贤，浙江临海人。明代广东布政使。

[101]“东坡”句：苏轼在《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一文中，曾推崇陆贽奏疏“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通鉴”。

[102]俎（zǔ）豆、250-2（pín）藻：均为古时祭品。

[103]“崇韬”句：《新五代史·郭崇韬传》：“当崇韬用事，自宰相豆卢革、韦悦等皆倾附之。……以其姓郭，因以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此处是讽刺陆炳冒认陆贽为祖先。汾阳，指唐代名将郭子仪，其被封为汾阳郡王。ft

六一泉

六一泉在孤山之南，一名竹阁，一名勤公讲堂。宋元祐[104]六年，东坡先生与惠勤[105]上人同哭欧阳公[106]处也。勤上人讲堂初构，掘地得泉，东坡为作泉铭。以两人皆列欧公门下，此泉方出，适哭公讣，名以六一，犹见公也。其徒作石屋覆泉，且刻铭其上。南渡高宗为康王时，常使金，夜行，见四巨人执殳前驱。登位后，问方士，乃言紫薇垣有四大将，曰：天蓬、天猷、翊圣、真武。帝思报之，遂废竹阁，改延祥观，以祀四巨人。至元初，世祖[107]又废观为帝师祠。泉没于二氏之居[108]二百馀年。元季兵火，泉眼复见，但石屋已圮，而泉铭亦为邻僧舁去。洪武初，有僧名行升者，锄荒涤垢，图复旧观。仍树石屋，且求泉铭，复于故处。乃欲建祠堂，以奉祀东坡、勤上人，以[109]参寥[110]故事，力有未逮。教授徐一夔[111]为作疏曰：“睠兹胜地，实在名邦。勤上人于此幽栖，苏长公因之数至。迹分缁素[112]，同登欧子之门；谊重死生，会哭孤山之下。惟精诚有感通之理，故山岳出迎劳之泉。名聿表于怀贤，忱式昭于荐菊。虽存古迹，必肇新祠。此举非为福田[113]，实欲共成胜事。儒冠僧衲，请恢雅量以相成；山色湖光，行与高峰而共远。愿言乐助，毋诮滥竽。”

苏轼《六一泉铭》：

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调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钱塘，别公于汝阴[114]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闲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六一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115]，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为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怪幻，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焉。画公与勤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没十八年，而名之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116]，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常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水，则公之遗风馀烈，亦或见于此泉也。”

白居易《竹阁》诗：

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
清虚当服药，幽独抵归山。
巧未能胜拙，忙应不及闲。
无劳事修炼，只此是玄关[117]。

注释

[104]元祐：宋哲宗年号，1086至1094年。

[105]惠勤：余杭人，北宋诗僧。

[106]欧阳公：即欧阳修。

[107]世祖：元世祖忽必烈，1260至1294年在位。

[108]二氏之居：指道观与寺院。

[109]以：若，如。

[110]参寥：即僧道潜。

[111]徐一夔（kuí）：字大章，浙江天台人，明初任杭州府学教授，曾因代人撰贺表事为朱元璋所忌。

[112]缁素：僧俗。

[113]福田：佛教谓积善行必有福报，犹如播种田亩，秋收其实。

[114]汝阴：地名。在今安徽阜阳。

[115]莫适为主：不知由谁主宰。

[116]“君子”二句：《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117]玄关：佛教谓入道之门。ft

葛岭

葛岭者，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仙翁名洪，号抱朴子，句容人也。从祖葛玄，学道得仙术，传其弟子郑隐。洪从隐学，尽得其秘。上党[118]鲍玄[119]妻以女。咸和初，司徒导[120]招补主簿[121]，干宝[122]荐为大著作[123]，皆同辞。闻交趾[124]出丹砂，独求为勾漏[125]令。行至广州，刺史郑岳留之，乃炼丹于罗浮山中。如是者积年。一日，遗书岳曰：“当远游京师，克期便发。”岳得书，狼狈往别，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卒年八十一。举尸入棺，轻如蝉蜕，世以为尸解仙去。智果寺西南为初阳台，在锦坞上，仙翁修炼于此。台下有投丹井，今在马氏园。宣德间大旱，马氏甃井得石匣一，石瓶四。匣固不可启。瓶中有丸药若芡实者，啖之，绝无气味，乃弃之。施渔翁独啖一枚，后年百有六岁。浚井后，水遂淤恶不可食，以石匣投之，清洌如故。

祁豸佳[126]《葛岭》诗：

抱朴游仙去有年，如何姓氏至今传。
钓台[127]千古高风在，汉鼎虽迁尚姓严。

勾漏灵砂世所稀，携来烹炼作刀圭[128]。
若非渔子年登百，几使还丹[129]变井泥。

平章甲第半湖边[130]，日日笙歌入画船。
循州一去如烟散[131]，葛岭依然还稚川。

葛岭孤山隔一丘，昔年放鹤此山头。
高飞莫出西山缺，岭外无人勿久留。

注释

[118]上党：地名。在今山西长治。

[119]鲍玄：东晋南海太守，好道教。

[120]司徒导：王导（276—339），字茂弘，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曾为东晋司徒。

[121]主簿：公府内负责文书簿籍的官员。

[122]干宝：字令升，新蔡（今河南新蔡）人。东晋时领修国史，撰《搜神记》。

[123]大著作：著作郎另称。朝廷中负责修史的官职。

[124]交趾：州名，辖今两广大部及越南北部。

[125]勾漏：县名，今广西北流。

[126]祁豸（zhì）佳：字止祥，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末文士，彪佳从弟。

[127]钓台：相传为东汉严光垂钓处，在今浙江桐庐富春江边。

[128]刀圭：古代药物计量器物。此处借指药物。

[129]还丹：古代道家炼丹之术。由水银还原为丹砂，谓人服之可白日升天。

[130]“平章”句：指宋奸相贾似道在葛岭所建之园墅。平章，官名，位同宰相。此处指贾似道。

[131]“循州”句：指贾似道被罢平章、都督，籍没其家，发配循州安置。ft

苏公堤

杭州有西湖，颍上[132]亦有西湖，皆为名胜，而东坡连守二郡。其初得颍，颍人曰：“内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公事。”秦太虚[133]因作一绝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东坡到颍，有谢执政启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134]；出典二邦，迭为西湖之长。”故其在杭，请浚西湖，聚葑泥，筑长堤，自南之北，横截湖中，遂名苏公堤。夹植桃柳，中为六桥。南渡之后，鼓吹楼船，颇极华丽。后以湖水漱啮[135]，堤渐凌夷。入明，成化以前，里湖尽为民业，六桥水流如线。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辟之，西抵北新堤为界，增益苏堤，高二丈，阔五丈三尺，增建里湖六桥，列种万柳，顿复旧观。久之，柳败而稀，堤亦就圮。嘉靖十二年，县令王255-1令犯罪轻者种桃柳为赎，红紫灿烂，错杂如锦。后以兵火，砍伐殆尽。万历二年，盐运使朱炳如复植杨柳，又复灿然。迨至崇祯初年，堤上树皆合抱。太守刘梦谦与士夫陈生甫辈时至。二月，作胜会于苏堤。城中括羊角灯、纱灯几万盏，遍挂桃柳树上，下以红毡铺地，冶童名妓，纵饮高歌。夜来万蜡齐烧，光明如昼。湖中遥望堤上万蜡，湖影倍之。箫管笙歌，沉沉昧旦[136]。传之京师，太守镌级，因想东坡守杭之日，春时每遇休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之。晡后鸣锣集之，复会望湖亭或竹阁，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中士女夹道云集而观之。此真旷古风流，熙世乐事，不可复追也已。

明•谢时臣《苏堤联骠图》

张京元《苏堤小记》：

苏堤度六桥，堤两旁尽种桃柳，萧萧摇落。想二三月，柳叶桃花，游人阗塞，不若此时之为清胜。

李流芳《题两峰罢雾图》：

三桥龙王堂，望西湖诸山，颇尽其胜。烟林雾障，映带层叠；淡描浓抹，顷刻百态。非董、巨妙笔，不足以发其气韵。余在小筑时，呼小舟桨至堤上，纵步看山，领略最多。然动笔便不似。甚矣，气韵之难言也。予友程孟旸《湖上题画》诗云：“风堤露塔欲分明，阁雨萦阴雨未成。我试画君团扇上，船窗含墨信风行。”此景此诗，此人此画，俱属可想。癸丑[137]八月清晖阁题。

苏轼《筑堤》诗：

六桥横截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
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

昔日珠楼拥翠钿，女墙犹在草芊芊。
东风第六桥边柳，不见黄鹂见杜鹃。

又诗：

惠勤、惠思皆居孤山。苏子倅郡[138]，以腊日访之，作诗云：
天欲雪时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腊月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
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139]前路盘纡。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
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
出山回望云水合，但见野鹤盘浮屠。
兹游淡泊欢有馀，到家恍如梦蘧蘧。
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王世贞《泛湖度六桥堤》诗：

拂幰[140]莺啼出谷频，长堤夭矫跨苍旻。
六桥天阔争虹影，五马[141]飙开散曲尘。
碧水乍摇如转盼，青山初沐竞舒颦。
莫轻杨柳无情思，谁是风流白舍人[142]？

李鉴龙《西湖》诗：

花柳曾闻暗六桥，近来游舫甚萧条。
折残画阁堤边失，倒入山光波上摇。
秋水湖心眸一点，夜潭塔影黛双描。
兰亭感慨[143]今移此，痴对雷峰话寂寥。

注释

[132]颍（yǐng）上：县名，在今安徽。

[133]秦太虚：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号太虚，江苏高邮人。北宋词人。

[134]北扉之荣：即北门之荣。唐高宗召文士草拟诏书，许其从北门出入，其余官员则只能由南门入。苏轼为翰林学士，草诏书，故有此说。

[135]漱啮（niè）：指水的冲蚀。

[136]昧旦：拂晓之时。《诗经•郑风•鸡鸣》：“女曰鸡鸣，男曰昧旦。”

[137]癸丑：指万历四十一年（1613）。

[138]倅（cuì）郡：担任郡守的副职，此处指通判。

[139]宝云山：在西湖北面，宋时此山历产茶叶入贡。

[140]幰（xiǎn）：车前帷幔，表示官位。王世贞时任杭州太守，故曰拂幰。

[141]五马：《汉官仪》：“四马载车，此常礼也。惟太守出，则增一马，故称五马。”

[142]白舍人：指白居易，因其曾为杭州刺史及中书舍人。

[143]兰亭感慨：指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所发人生短暂之叹。ft

湖心亭

湖心亭旧为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明弘治[144]间，按察司佥事[145]阴子淑[146]秉宪甚厉。寺僧怙镇守中官[147]，杜门不纳官长。阴廉其奸事，毁之，并去其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孙孟寻遗迹，建亭其上。露台亩许，周以石栏，湖山胜概，一览无遗。数年寻圮。万历四年，佥事徐廷祼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东瀛改为清喜阁，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烟云吞吐，恐滕王阁[148]、岳阳楼[149]俱无甚伟观也。春时，山景、睺罗[150]、书画、古董，盈砌盈阶，喧阗扰嚷，声息不辨。夜月登此，阒寂凄凉，如入鲛宫海藏。月光晶沁，水气滃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

张京元《湖心亭小记》：

湖心亭雄丽空阔。时晚照在山，倒射水面，新月挂东，所不满者半规，金盘玉饼，与夕阳彩翠重轮交网，不觉狂叫欲绝。恨亭中四字匾、隔句对联，填楣盈栋，安得借咸阳一炬[151]了此业障[152]。张岱《湖心亭小记》[153]：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胡来朝[154]《湖心亭柱铭》：

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
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

郑烨《湖心亭柱铭》：

亭立湖心，俨西子载扁舟，雅称雨奇晴好[155]。
席开水面，恍东坡游赤壁，偏宜月白风清[156]。

张岱《清喜阁柱对》：

如月当空，偶似微云点河汉[157]。
在人为目，且将秋水剪瞳神[158]。

注释

[144]弘治：明孝宗年号，1488至1505年。

[145]佥事：官名。明代按察使下置佥事，以分领各道。

[146]阴子淑：字宗孟。明成化八年（1472）进士。累迁江西按察使。

[147]镇守中官：朝廷派驻外地监督地方官员的太监。

[148]滕王阁：故址在今江西南昌赣江边，为唐初滕王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时所建，王勃曾作《滕王阁序》。

[149]岳阳楼：故址在今湖南岳阳，始建于唐，下瞰洞庭湖，历代文人多有吟咏。

[150]睺（hóu）罗：亦作“摩睺罗”。宋元时习俗，用土、木等雕塑成小人形，加衣饰，七夕节供养，后来成为儿童玩具。

[151]咸阳一炬：《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引兵西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152]业障：佛家称有碍修行的举动。

[153]《湖心亭小记》：即《湖心亭看雪》，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三《湖心亭看雪》。

[154]胡来朝：明代直隶赞皇（今河北赞皇）人。万历进士。

[155]雨奇晴好：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156]月白风清：苏轼《后赤壁赋》：“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157]“如月”二句：《世说新语•言语》：“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

[158]“且将”句：李贺《唐儿歌》：“一双瞳人剪秋水。”ft

放生池

宋时有放生碑，在宝石山下。盖天禧四年，王钦若[159]请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民网捕，郡守王随[160]为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栏屈曲，桥跨如虹，草树蓊翳，尤更岑寂。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春时游舫如鹜，至其地者，百不得一。其中佛舍甚精，复阁重楼，迷禽暗日，威仪肃洁，器钵无声。但恨鱼牢幽闭，涨腻不流，刿鬐缺鳞，头大尾瘠，鱼若能言，其苦万状。以理揆之，孰若纵壑开樊，听其游泳，则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难与解释耳。昔年余到云栖，见鸡鹅豚羖，共牢饥饿，日夕挨挤，堕水死者不计其数。余向莲池师再四疏说，亦谓未能免俗，聊复尔尔[161]。后见兔鹿猢狲亦受禁锁，余曰：“鸡凫豚羖，皆藉食于人，若兔鹿猢狲，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锁禁，待以胥縻[162]。”莲师大笑，悉为撤禁，听其所之，见者大快。

陶望龄《放生池》诗：

介卢[163]晓牛鸣，冶长[164]识雀哕。
吾愿天耳通[165]，达此音声类。
群鱼泣妻妾，鸡鹜呼弟妹。
不独死可哀，生离亦可慨。
闽语既嘤咿，吴听了难会。
宁闻闽人肉，忍作吴人脍。
可怜登陆鱼，260-1喁向人谇。
人曰鱼口喑，鱼言人耳背。
何当破网罗，施之以无畏。

昔有二勇者，操刀相与酤。
曰子我肉也，奚更求食乎[166]。
互割还互啖，彼尽我亦屠。
食彼同自食，举世嗤其愚。
还语血食[167]人，有以异此无？。

吴越王钱镠于西湖上税渔，名“使宅渔”。一日，罗隐入谒，壁有磻溪垂钓[168]图，王命题之。题云：“吕望[169]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应供使宅鱼。”王即罢渔税。

放生池柱对：

天地一网罟，欲度众生谁解脱；
飞潜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

注释

[159]王钦若：字定国，北宋新喻（今江西新余）人。曾三度为相。

[160]王随：字子正，北宋河南人。曾任杭州知府。

[161]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语出《世说新语•任诞》。

[162]胥縻（xū mí）：同“胥靡”。《庄子•庚桑楚》：“胥靡登高而不惧。”陆德明《释文》：“胥靡，刑徒人也。”

[163]介卢：即介葛卢，春秋时介国君主，相传懂兽语。

[164]冶长：公冶长，春秋时齐国人，孔门弟子，据说通鸟语。

[165]天耳通：佛教六通之一。《俱舍光记》二七：“修天耳者，若于深禅定中发得色界四大清净造色，住耳根中，即能闻六道众生语言及世间种种音声，是如天耳通。”

[166]“昔有”四句：《吕氏春秋•当务》：“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途，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为？’于是具染而已。”

[167]血食：《汉书•高帝纪》注：“祭者尚血腥，故曰血食也。”此指食荤之人。

[168]磻溪垂钓：据说商朝末年，吕望在此垂钓而遇周文王，同载而归，后佐武王灭商。磻溪，在陕西宝鸡。

[169]吕望：姜姓，名尚。文王立为师，武王尊为师尚父。商灭，封于齐。ft

醉白楼

杭州刺史白乐天啸傲湖山时，有野客赵羽者，湖楼最畅，乐天常过其家，痛饮竟日，绝不分官民体。羽得与乐天通往来，索其题楼。乐天即颜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吴庄。一松苍翠，飞带如虬，大有古色，真数百年物。当日白公，想定盘礴其下。

倪元璐《醉白楼》诗：

金沙[170]深处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马蹄。
冶艳桃花供祗应[171]，迷离烟柳藉提携。
闲时风月为常主，到处鸥凫是小傒。
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楼何必更留题。

注释

[170]金沙：金沙港，位于曲院旁，有涧入湖，其港沙皆金色。

[171]祗应：侍奉，当差。ft

小青佛舍

小青[172]，广陵[173]人。十岁时遇老尼，口授《心经》[174]，一过成诵。尼曰：“是儿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母不许。长好读书，解音律，善弈棋。误落武林富人，为其小妇。大妇奇妒，凌逼万状。一日携小青往天竺，大妇曰：“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舍，令一尼与俱。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故其诗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后病瘵，绝粒，日饮梨汁少许，奄奄待尽。乃呼画师写照，更换再三，都不谓似。后画师注视良久，匠意妖纤。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连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年仅十八。遗诗一帙。大妇闻其死，立至佛舍，索其图并诗焚之，遽去。

小青《拜慈云阁》诗：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将一滴杨枝水[175]，洒作人间并蒂莲。

又《拜苏小小墓》诗：

西泠芳草绮粼粼，内信传来唤踏青。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注释

[172]小青：相传为明代万历年间人，名冯玄玄，其墓在孤山。

[173]广陵：即今江苏扬州。

[174]《心经》：佛经名，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175]杨枝水：佛教谓能为人消灾、使万物复苏的甘露。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诗：“杨枝偏洒瓶中水，贝叶时262-1芨内经。”

卷四　西湖南路

柳洲亭

柳洲亭，宋初[1]为丰乐楼[2]。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诸郡，时岁丰稔，建此楼以与民同乐，故名。门以左，孙东瀛建问水亭[3]。高柳长堤，楼船画舫会合亭前，雁次相缀。朝则解维，暮则收缆。车马喧阗，驺从嘈杂，一派人声，扰嚷不已。堤之东尽为三义庙。过小桥折而北，则吾大父之寄园、铨部[4]戴斐君之别墅。折而南，则钱麟武[5]阁学、商等轩[6]冢宰、祁世培柱史[7]、余武贞[8]殿撰、陈襄范掌科[9]各家园亭，鳞集于此。过此，则孝廉黄元辰之池上轩、富春周中翰之芙蓉园，比闾皆是。今当兵燹之后，半椽不剩，瓦砾齐肩，蓬蒿满目。李文叔[10]作《洛阳名园记》，谓以名园之兴废，卜洛阳之盛衰；以洛阳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乱。诚哉言也！余于甲午年，偶涉于此，故宫离黍[11]，荆棘铜驼[12]，感慨悲伤，几效桑苎翁[13]之游苕溪[14]，夜必恸哭而返。

旧时湖心亭

张杰[15]《柳洲亭》诗：

谁为鸿濛凿此陂，涌金门外即瑶池。
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
今古有诗难绝唱，乾坤无地可争奇。
溶溶漾漾年年绿，销尽黄金总不知。

王思任《问水亭》诗：

我来一清步，犹未拾寒烟。
灯外兼星外，沙边更槛边。
孤山供好月，高雁语空天。
辛苦西湖水，人还即熟眠。

赵汝愚[16]《丰乐楼柳梢青》词：

水月光中，烟霞影里，涌出楼台。空外笙箫，云间笑语，人在蓬莱。

天香暗逐风回，正十里荷花盛开。买个小舟，山南游遍，山北归来。

注释

[1]宋初：应为南宋初。

[2]丰乐楼：在涌金门外，甚为宏丽，凡朝绅聚会皆在此。

[3]问水亭：在柳洲亭左，为游人上船、归泊之处，后改名“听水亭”。

[4]铨部：即吏部。

[5]钱麟武：钱象坤，字弘毅，号麟武，明代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曾为东阁大学士（即“阁学”）。

[6]商等轩：商周祚，明代吏部尚书（即“冢宰”）。

[7]柱史：指祁世培曾担任的佥都御史。

[8]余武贞：余煌，字武贞，明末会稽人。曾任翰林院修撰（即“殿撰”）。

[9]掌科：指各科都给事中，为负责监察六部的官职。

[10]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北宋济南人。李清照父，累官礼部员外郎。

[11]故宫离黍：意为昔日宫殿，今已荒芜，比喻亡国。

[12]荆棘铜驼：宫门前铜驼被弃于荆棘之中，比喻亡国。《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13]桑苎翁：唐代陆羽隐居苕溪，自称桑苎翁。

[14]苕溪：在今浙江，出天目山入太湖。

[15]张杰：字子兴，号平洲生，明正德年间仁和人。

[16]赵汝愚（1140—1196）：字子直，江西余干人。南宋丞相。ft

灵芝寺

灵芝寺，钱武肃王之故苑也。地产灵芝，舍以为寺。至宋而规制寖宏，高、孝两朝四临幸焉。内有浮碧轩、依光堂，为新进士题名之所。元末毁，明永乐初僧竺源再造，万历二十二年重修。余幼时至其中看牡丹，干高丈馀，而花蕊烂熳，开至数千馀朵，湖中夸为盛事。寺畔有显应观，高宗以祀崔府君[17]也。崔名子玉，唐贞观[18]间为磁州266-1阳[19]令，有异政，民生祠之，既卒，为神。高宗为康王时，避金兵，走钜鹿[20]，马毙，冒雨独行，路值三歧，莫知所往。忽有白马在道，鞚驭乘之，驰至崔祠，马忽不见。但见祠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梦神以杖击地，促其行。趋出门，马复在户，乘至斜桥，会耿仲南来迎，策马过涧，见水即化。视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马也。及即位，立祠报德，累朝崇奉异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游人阗塞。

张岱《灵芝寺》诗：

项羽曾悲骓不逝[21]，活马犹然如泥塑。
焉有泥马去如飞，等闲直至黄河渡。
一堆龙骨[22]蜕厓前，迢递芒砀[23]迷云路。
茕茕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24]脱然过。
建炎尚是小朝廷，百灵亦复加呵护。

注释

[17]府君：对神的尊称。

[18]贞观：唐太宗年号，627至649年。

[19]266-2阳：在今河北磁县。

[20]钜鹿：即今河北巨鹿。

[21]“项羽”句：《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兵败被围陔下，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22]龙骨：此处指马骨。

[23]芒砀（dàng）：芒山、砀山的合称。在今安徽砀山县。《汉书•高帝纪上》：“隐于芒、砀山泽间。”

[24]柏人：地名。在今河北隆尧。《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汉高祖路过该地，问知地名，曰：“柏人者，迫于人也！”即离去。ft

钱王祠

钱镠，临安石鉴乡人，骁勇有谋略。壮而微，贩盐自活。唐僖宗[25]时，平浙寇王仙芝[26]，拒黄巢[27]，灭董昌[28]，积功自显。梁开平[29]元年，封镠为吴越王。有讽镠拒梁命者，镠笑曰：“吾岂失一孙仲谋[30]耶！”遂受之。改其乡为临安县，军为锦衣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钺鼓吹，振耀山谷。自昔游钓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贸盐担，亦裁锦韬之。一邻媪九十馀，携壶泉迎于道左，镠下车亟拜。媪抚其背，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了溪，此媪苦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以饮乡人；别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年上八十者饮金爵，百岁者饮玉爵。镠起劝酒，自唱还乡歌以娱宾，曰：“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近来相随。斗牛光起天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时将筑宫殿，望气者言：“因故府大之，不过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肃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为！”遂弗改造。宋熙宁[31]间，苏子瞻守郡，请以龙山废祠妙音院者，改为表忠观以祀之。今废。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抚胡宗宪[32]建祠于灵芝寺址，塑三世五王[33]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孙德洪者守之。郡守陈柯重镌表忠观碑记于祠。

苏轼《表忠观碑记》：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事臣抃[34]言：“故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秽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35]兵讨刘汉宏[36]，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献王仁佐[37]，遂破李景[38]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39]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为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舞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40]江南[41]，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42]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洒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43]，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国如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44]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45]修其父祖坟茔，祀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音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46]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堕，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音院赐改名表忠观。

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47]，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在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48]。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49]。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50]相望，大贝[51]南金[52]。五胡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斯官。匪私于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龙井》

张岱《钱王祠》诗：

扼定东南十四州，五王并不事兜鍪。
英雄球马朝天子，带砺山河拥冕旒。
大树千株被锦绂，钱塘万弩射潮头。
五胡纷扰中华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钱王祠柱铭》：

力能分土，提乡兵杀宏诛昌，一十四州，鸡犬桑麻，撑住东南半壁。

志在顺天，求真主迎周归宋，九十八年[53]，象犀筐篚，混同吴越一家。

注释

[25]唐僖宗：唐朝皇帝李儇，874至888年在位。

[26]王仙芝：濮州（今山东鄄城、河南范县一带）人。874年起义，为唐末农民义军领袖。

[27]黄巢：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唐末农民义军领袖，自称齐帝，后兵败死。

[28]董昌：临安（今浙江临安）人。因功拜相，后叛唐称王，被钱镠消灭。

[29]开平：后梁太祖朱温年号，907至911年。

[30]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国国君，表面接受汉封号，实则割据江东。

[31]熙宁：宋神宗年号，1068至1077年。

[32]胡宗宪：字汝贞，明代绩溪（今安徽绩溪）人，曾为浙江巡抚、兵部右侍郎总督军务。

[33]三世五王：吴越传国三代，先后有五个国君，即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

[34]抃（biàn）：即赵抃。

[35]都：晚唐以后军队编制单位。八都兵约八千兵力。

[36]刘汉宏：唐越州观察使，与钱镠等交战，兵败被杀。

[37]忠献王仁佐：即钱弘佐，谥忠献。

[38]李景：即南唐中主李璟，943至961年在位，曾割地向后周称臣。

[39]周世宗：即后周皇帝柴荣，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西南）人。955至959年在位。其间多有政绩，为北宋统一奠定了基础。

[40]西蜀：指后蜀。

[41]江南：即南唐。

[42]河东刘氏：指刘崇建立的北汉政权。

[43]告命：指北宋命令吴越归降的文告。

[44]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新莽末期割据河西，后归汉光武帝。

[45]右扶风：汉郡名，在今陕西长安以西，与京兆、左冯翊为三辅。此当为官名。

[46]度：官府为僧尼发给证明其身份的文牒。

[47]“强弩”句：后梁开平四年（910），钱镠筑海塘，为镇波涛，曾以强弩射潮。

[48]“金券”二句：金券，又称铁券，朝廷颁发给功臣的授予其免死特权的证书。玉册，赐封王位的诏册。虎符，虎形铜符，为调动军队凭证。龙节，使者代表朝廷的节杖。钱镠曾先后获得以上诸物。

[49]玉带球马：《新五代史•吴越世家》：“（梁）太祖尝问吴越进奏吏曰：‘钱镠平生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笑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毬御马十匹赐之。”

[50]厥篚（fěi）：《书•禹贡》：“厥篚织文。”篚，一种圆形竹器，用以盛物。

[51]大贝：贝类。

[52]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和贝类常用作贡品。

[53]九十八年：大约指吴越享国年限，但数字不确。ft

净慈寺

净慈寺，周显德[54]元年钱王俶建，号慧日永明院，迎衢州道潜[55]禅师居之。潜尝欲向王求金铸十八阿罗汉[56]，未白也。王忽夜梦十八巨人随行。翌日，道潜以请，王异而许之，始作罗汉堂。宋建隆[57]初，禅师延寿以佛祖大意，经纶正宗，撰《宗镜录》一百卷，遂作宗镜堂。熙宁中，郡守陈襄[58]延僧宗本居之。岁旱，湖水尽涸。寺西隅甘泉出，有金色鳗鱼游焉，因凿井，寺僧千馀人饮之不竭，名曰圆照井。南渡时，毁而复建，僧道容鸠工五岁始成。塑五百阿罗汉，以田字殿贮之。绍兴九年，改赐净慈报恩光化寺额。复毁。孝宗[59]时，一僧募缘修殿，日餍酒肉而返，寺僧问其所募钱几何，曰：“尽饱腹中矣。”募化三年，簿上布施金钱，一一开载明白。一日，大喊街头曰：“吾造殿矣。”复置酒肴，大醉市中，揠喉大呕，撒地皆成黄金，众缘自是毕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济颠。识者曰：“是即永明后身也。”嘉泰[60]间，复毁，再建于嘉定三年。寺故闳大，甲于湖山。翰林程珌[61]记之，有“湿红映地，飞翠侵霄，檐转鸾翎，阶排雁齿。星垂珠网，宝殿洞乎琉璃；日耀璇题，金椽耸乎玳瑁”之语。时宰官建议，以京辅佛寺推次甲乙，尊表五山[62]，为诸刹纲领，而净慈与焉。先是，寺僧艰汲，担水湖滨。绍定[63]四年，僧法薰以锡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鍫为双井，水得无缺。淳祐十年，建千佛阁，理宗书“华严法界正偏知阁”八字赐之。元季，湖寺尽毁，而兹寺独存。明洪武间毁，僧法净重建。正统间复毁，僧宗妙复建。万历二十年，司礼监孙隆重修，铸铁鼎，葺钟楼，构井亭，架棹楔[64]。永乐间，建文帝[65]隐遁于此，寺中有其遗像，状貌魁伟，迥异常人。

袁宏道《莲花洞小记》：

莲花洞之前为居然亭。亭轩豁可望，每一登览，则湖光献碧，须眉形影，如落镜中。六桥杨柳，一路牵风引浪，萧疏可爱。晴雨烟月，风景互异，净慈之绝胜处也。洞石玲珑若生，巧逾雕镂。余常谓吴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肤。中空四达，愈搜愈出。近若宋氏园亭，皆搜得者。又紫阳宫石，为孙内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将，挽钱塘江水，将尘泥洗尽，出其奇奥，当何如哉！

王思任《净慈寺》诗：

净寺何年出，西湖长翠微。
佛雄香较细，云饱绿交肥。
岩竹支僧阁，泉花蹴客衣。
酒家莲叶上[66]，鸥鹭往来飞。

注释

[54]显德：周世宗柴荣年号，954至960年。

[55]道潜：后周僧人，本居衢州（今浙江衢州），后奉诏署慈化定惠禅师。

[56]阿罗汉：又称罗汉，释迦牟尼弟子，原本十六人，后增至十八、一百零八，乃至五百。

[57]建隆：宋太祖年号，960至963年。

[58]陈襄（1017—1080）：字述古，曾为杭州知府。

[59]孝宗：南宋皇帝赵昚，1163至1189年在位。

[60]嘉泰：宋宁宗年号，1201至1204年。

[61]程珌（1164—1242）：字怀古，南宋徽州休宁（今安徽休宁）人。官至礼部尚书。

[62]“以京辅”二句：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方外玄踪》：“嘉定间，品第江南诸寺，以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隐寺、净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为禅院五山。”

[63]绍定：宋理宗年号，1228至1233年。

[64]棹楔（xiē）：即绰楔，立于正门两旁、用于表彰或纪念的木柱。

[65]建文帝：即朱允炆，明太祖长孙，1399至1402年在位。明太祖第四子燕王朱棣率军攻入南京，建文帝下落不明，民间传说其隐于寺中。

[66]“酒家”句：明初净慈僧广衍于湖滨建藕花居，夏日荷花满湖，至明末废为酒肆。ft

小蓬莱

小蓬莱在雷峰塔右，宋内侍甘升[67]园也。奇峰如云，古木蓊蔚，理宗常临幸。有御爱松，盖数百年物也。自古称为小蓬莱。石上有宋刻“青云岩”“鳌峰”等字。今为黄贞父[68]先生读书之地，改名“寓林”，题其石为“奔云”。余谓“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摺。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色黝黑如英石，而苔藓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青绿彻骨也。贞父先生为文章宗匠，门人数百人。一时知名士，无不出其门下者。余幼时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属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无异也。天启丙寅，余至寓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69]。今当丁酉，再至其地，墙围俱倒，竟成瓦砾之场。余欲筑室于此，以为东坡先生专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无，苔藓尽剥。“奔云”一石，亦残缺失次，十去其五。数年之后，必鞠为茂草，荡为冷烟矣。菊水桃源[70]，付之一想。

张岱《小蓬莱奔云石》诗：

滇茶初着花，忽为风雨落。
簇簇起波棱，层层界轮廓。
如蝶缀花心，步步堪咀嚼。
薜萝杂松楸，阴翳罩轻幕。
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箨。
土绣鼎彝文，翡翠兼丹雘。
雕琢真鬼工，仍然归浑朴。
须得十年许，解衣恣盘礴。
况遇主人贤，胸中有丘壑。
此石是寒山，吾语尔能诺。

注释

[67]甘升：宋孝宗时太监，任内侍省押班。

[68]黄贞父：即黄汝亨，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一《奔云石》注。

[69]“不胜”句：伤叹人琴俱亡，恸悼死者。

[70]菊水桃源：谓胜景仙境。菊水，《水经注•湍水》云：菊水为湍水支流，其“源傍悉生菊草，潭涧滋液，极成甘美”。桃源，指陶潜《桃花源记》中的理想境界。ft

雷峰塔

雷峰者，南屏山[71]之支麓也。穹窿回映，旧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峰。吴越王于此建塔，始以十三级为准，拟高千尺。后财力不敷，止建七级。古称王妃塔。元末失火，仅存塔心。雷峰夕照，遂为西湖十景之一。曾见李长蘅[72]题画有云：“吾友闻子将[73]尝言：‘湖上两浮屠，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极赏之。辛亥在小筑，与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辄作一诗，中有句云：‘雷峰倚天如醉翁’。严印持[74]见之，跃然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盖余在湖上山楼，朝夕与雷峰相对，而暮山紫气，此翁颓然其间[75]，尤为醉心。然予诗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烟水。’则未尝不以子将老衲之言为宗耳。癸丑十月醉后题。”

林逋《雷峰》诗：

中峰一径分，盘折上幽云。
夕照前林见，秋涛隔岸闻。
长松标古翠，疏竹动微薰。
自爱苏门啸[76]，怀贤事不群[77]。

张岱《雷峰塔》诗：

闻子状雷峰，老僧挂偏裻。
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

时有薰风至，西湖是酒床。
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

惨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
遍体是烟霞，掀髯复长啸。

怪石集南屏，寓林为其窟。
岂是米襄阳[78]，端严具袍笏。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雷锋塔》

注释

[71]南屏山：详解见本书卷一《西湖总记•明圣二潮》。

[72]李长蘅（héng）：即李流芳，详解见本书卷一《西湖北路•西泠桥》。

[73]闻子将：闻起祥，字子将，明代杭州人，入复社。

[74]严印持：严调御，字印持，明代杭州人，通经术、书法。

[75]“此翁”句：描述雷峰塔，语出欧阳修《醉翁亭记》。

[76]苏门啸：苏门，山名。典出《世说新语•栖逸》载：阮籍曾在苏门长啸，声闻数百步。

[77]“怀贤”句：曹植《薤露行》：“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

[78]米襄阳：即北宋画家米芾，平生嗜石，曾具袍笏拜奇石，呼为石丈。ft

包衙庄[79]

西湖之船有楼，实包副使涵所创为之。大小三号：头号置歌筵，储歌童；次载书画；再次偫美人。涵老声伎非侍妾比，仿石季伦、宋子京家法，都令见客。常靓妆走马，媻姗勃窣，穿柳过之，以为笑乐。明槛绮疏，曼讴其下，擪籥弹筝，声如莺试。客至，则歌童演剧，队舞鼓吹，无不绝伦。乘兴一出，住必浃旬，观者相逐，问其所止。

南园在雷峰塔下，北园在飞来峰下。两地皆石薮，积牒磊砢，无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涧桥梁，不于山上叠山，大有文理。大厅以拱斗抬梁，偷其中间四柱，队舞狮子甚畅。

北园作八卦房，园亭如规，分作八格，形如扇面。当其狭处，横亘一床，帐前后开合，下里帐则床向外，下外帐则床向内。涵老据其中，扃上开明窗，焚香倚枕，则八床面面皆出。穷奢极欲，老于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坞，着一毫寒俭不得，索性繁华到底，亦杭州人所谓“左右是左右”也。

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时亦贮金屋。咄咄书空，则穷措大耳。

陈函辉[80]《南屏包庄》诗：

独创楼船水上行，一天夜气识金银[81]。
歌喉裂石惊鱼鸟，灯火分光入藻276-1。
潇洒西园[82]出声伎，豪华金谷集文人[83]。
自来寂寞皆唐突，虽是逋仙亦恨贫。

注释

[79]此文即《陶庵梦忆》卷三《包涵所》，已注。

[80]陈函辉：字木叔，明末浙江临海人。后归鲁王。

[81]“一天”句：语出杜甫《题张氏隐居二首》诗：“不贪夜识金银气。”此处谓包涵所之富奢。

[82]西园：指曹操在邺都所建之园墅。为君臣宴游之所。

[83]“豪华”句：晋石崇曾邀集众多文人墨客在金谷园中诗酒作乐。ft

南高峰

南高峰在南北诸山之界，羊肠佶屈，松篁葱蒨，非芒鞋布袜，努策支筇，不可陟也。塔居峰顶，晋天福间建，崇宁[84]、乾道两度重修。元季毁。旧七级，今存三级。塔中四望，则东瞰平芜，烟销日出，尽湖中之景。南俯大江，波涛洄洑，舟楫隐见杳霭间。西接岩窦，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侧有瑞应像，巧若鬼工。北瞩陵阜，陂陀曼延，箭枥丛出，277-1麦连云。山椒巨石屹如峨冠者，名先照坛，相传道者镇魔处。峰顶有钵盂潭、颍川泉，大旱不涸，大雨不盈。潭侧有白龙洞。

道隐《南高峰》诗：

南北高峰两郁葱，朝朝滃浡海烟封。
极颠螺髻飞云栈，半岭峨冠怪石供。
三级浮屠巢老鹘，一泓清水豢痴龙。
倘思济胜烦携具，布袜芒鞋策短筇。

注释

[84]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至1106年。ft

烟霞石屋

由太子湾[85]南折而上为石屋岭[86]。过岭为大仁禅寺[87]，寺左为烟霞石屋。屋高厂虚明，行迤二丈六尺，状如轩榭，可布几筵。洞上周镌罗汉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阴翳杳霭。侧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鸦，挂搭连牵，互衔其尾。粪作奇臭，古庙高梁，多受其累。会稽禹庙[88]亦然。由山椒右旋为新庵，王子安亹[89]、陈章侯洪绶[90]尝读书其中。余往访之，见石如飞来峰，初经洗出，洁不去肤，隽不伤骨，一洗杨髡凿佛之惨。峭壁奇峰，忽露生面，为之大快。建炎间，里人避兵其内，数千人皆获免。岭下有水乐洞，嘉泰间为杨郡王[91]别圃。垒石筑亭，结构精雅。年久芜秽不治，水乐绝响。贾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乐所以兴废者，不得其说。一日，秋壑往游，俯睨旁听，悠然有会，曰：“谷虚而后能应，水激而后能响，今水潴其中，土壅其外，欲其发响，得乎？”亟命疏壅导潴，有声从洞涧出，节奏自然。二百年胜概，一日始复。乃筑亭，以所得东坡真迹，刻置其上。

明•李流芳《西湖烟雨图》

苏轼《水乐洞小记》：

钱塘东南有水乐洞，泉流岩中，皆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砻然，真若钟鼓，乃知庄生所谓天籁，盖无在不有也。

袁宏道《烟霞洞小记》：

烟霞洞，亦古亦幽，凉沁入骨，乳汁涔涔下。石屋虚明开朗，如一片云，欹侧而立，又如轩榭，可布几筵。余凡两过石屋，为佣奴所据，嘈杂若市，俱不得意而归。

张京元《石屋小记》：

石屋寺，寺卑下无可观。岩下石龛，方广十笏，遂以屋称。屋内，好事者置一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驯。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坡夹道皆丛桂，秋时着花，香闻数十里，堪称金粟世界。

又《烟霞寺小记》：

烟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贵孙隆易创，颇新整。殿后开宕取土，石骨尽出，巉峭可观。由殿右稍上两三盘，经象鼻峰东折数十武，为烟霞洞。洞外小亭踞之，望钱塘如带。

李流芳《题烟霞春洞画》：

从烟霞寺山门下眺，林壑窈窕，非复人境。李花时尤奇，真琼林瑶岛也。犹记与闲孟、无际，自法相寺至烟霞洞，小憩亭子，渴甚，无从得酒。见两伧父携榼至，闲孟口流涎，遽从乞饮，伧父不顾。予辈大怪。偶见梁间恶诗书一板上，乃抉而掷之。伦父跄踉而走。念此辄喷饭不已也。

注释

[85]太子湾：地名。在西湖南，九曜山西，为南宋庄文、景献两位太子的攒园（停放棺木处），故名。

[86]石屋岭：以石屋洞得名，岭上有苏轼题字。

[87]大仁禅寺：即大仁寺，吴越王建，明成化间重建，有丘濬为记。

[88]禹庙：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禹陵旁。

[89]王子安亹（wěi）：王亹，字子安，绍兴人，晚明名士。

[90]陈章侯洪绶：陈洪绶，明末清初画家。

[91]杨郡王：指杨存中，字正甫，代州崞县（今山西原平）人。南宋初年将领，因功封同安郡王。ft

高丽寺

高丽寺本名慧因寺，后唐[92]天成二年[93]，吴越钱武肃王建也。宋元丰[94]八年，高丽国王子僧统义天入贡，因请净源法师学贤首教[95]。元祐二年，以金书汉译《华严经》三百部入寺，施金建华严大阁藏塔以尊崇之。元祐四年，统义天以祭奠净源为名，兼进金塔二座。杭州刺史苏轼疏言：“外夷不可使屡入中国，以疏边防，金塔宜却弗受。”神宗从之。元延祐[96]四年，高丽沈王奉诏进香幡经于此。至正末毁，洪武初重葺。俗称高丽寺。础石精工，藏轮[97]宏丽，两山所无。万历间，僧如通重修。余少时从先宜人至寺烧香，出钱三百，命舆人推转轮藏，轮转呀呀，如鼓吹初作。后旋转熟滑，藏轮如飞，推者莫及。

清•乾隆《大士像》

注释

[92]后唐：五代沙陀人李存勖建立的政权（923—936）。

[93]天成二年：公元927年。

[94]元丰：宋神宗年号，1078至1085年。

[95]贤首教：即华严宗，佛教派别名，出现于南朝陈、隋之际。法藏贤首法师为其三祖，并著《华严经略疏》，确立教旨，故名。

[96]延祐：元仁宗年号，1314至1320年。

[97]藏轮：寺中贮经的柱状物，有八面，能旋转。相传若推动此轮，与持诵诸经无异。ft

法相寺

法相寺俗称长耳相[98]。后唐时，有僧法真，有异相，耳长九寸，上过于顶，下可结颐，号长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国清寒岩来游，钱武肃王待以宾礼，居法相院。至宋乾祐[99]四年正月六日，无疾，坐方丈，集徒众，沐浴，趺跏[100]而逝。弟子辈漆其真身，供佛龛，谓是定光佛后身。妇女祈求子嗣者，悬幡设供无虚日。以此法相名著一时。寺后有锡杖泉，水盆活石。僧厨香洁，斋供精良。寺前茭白笋，其嫩如玉，其香如兰，入口甘芳，天下无比。然须在新秋八月，余时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长耳和尚肉身戏题》：

轮相[101]居然足，漆光与鉴新。
神魂知也未，爪齿幻耶真。
古董休疑客，庄严不待人。
饶他金与石，到此亦成尘。

徐渭《法相寺看活石》：

莲花不在水，分叶簇青山。
径折虽能入，峰迷不待还。
取蒲量石长，问竹到溪湾。
莫怪掩斜日，明朝恐未闲。

张京元《法相寺小记》：

法相寺不甚丽，而香火骈集。定光禅师长耳遗蜕，妇人谒之，以为宜男，争摩顶腹，漆光可鉴。寺右数十武，度小桥，折而上，为锡杖泉。涓涓细流，虽大旱不竭。经流处，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久之，水土锈结，蒲生其上，厚且数寸，竟不见缸质，因名蒲缸。倘可铲置研池炉足，古董家不秦汉不道矣。

李流芳《题法相山亭画》：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诗云：“十年法相松间寺，此日淹留却共君。忽忽送君无长物，半间亭子一溪云。”时与方回、孟旸避暑竹阁，连夜风雨，泉声轰轰不绝。又有题扇头小景一诗：“夜半溪阁响，不知风雨歇。起视杳霭间，悠然见微月。”一时会心，不知作何语。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

注释

[98]长耳相：应为“长耳寺”。

[99]乾祐：疑为乾德之误，因宋无乾祐年号。即宋太祖乾德四年（966）。

[100]趺跏（fū jiā）：亦作“跏趺”，“结跏趺坐”的略称。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即双足交叠而坐。白居易《在家出家》诗：“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

[101]轮相：指佛足掌纹如千辐轮。ft

于坟

于坟，于少保公[102]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刑之日，阴霾翳天，行路踊叹。夫人流山海关，梦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乱，独目无光明，借汝眼光见形于皇帝。”翌日，夫人丧其明。会奉天门[103]灾，英庙[104]临视，公形见火光中。上悯然念其忠，乃诏贷夫人归。又梦公还眼光，目复明也。公遗骸，都督陈逵密属瘗藏。继子冕请葬钱塘祖茔，得旨奉葬于此。成化二年，廷议始白。上遣行人[105]马暶谕祭。其词略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以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弘治七年赐谥曰“肃愍”，建祠曰“旌功”。万历十八年，改谥“忠肃”。四十二年，御使杨鹤为公增廓祠宇，庙貌巍焕，属云间陈继儒[106]作碑记之。碑曰：“大抵忠臣为国，不惜死，亦不惜名。不惜死，然后有豪杰之敢；不惜名，然后有圣贤之闷。黄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即能伏流地中万三千里，又能千里一曲，是其闷也。昔者土木之变，裕陵北狩，公痛哭抗疏，止南迁之议，召勤王之师。卤拥帝至大同[107]，至宣府[108]，至京城下，皆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此一见《左传》[109]：楚人伏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应之曰：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执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又一见《廉颇传》[110]：秦王逼赵王会渑池[111]。廉颇送至境曰：‘王行，度道里会遇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又再见《王旦传》[112]：契丹犯边，帝幸澶州[113]。旦曰：‘十日乏内，未有捷报，当何如？’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三者，公读书得力处也。由前言之，公为宋之目夷；由后言之，公不为廉颇、旦，何也？呜呼！茂陵[114]之立而复废，废而后当立，谁不知之？公之识，岂出王直[115]、李侃[116]、朱英[117]下？又岂出钟同[118]、章纶[119]下？盖公相时度势，有不当言者，有不必言者。当裕陵在卤，茂陵在储，拒父则卫辄[120]，迎父则高宗[121]，战不可，和不可，无一而可。为制卤地，此不当言也。裕陵既返，见济[122]薨，郕王病，天人攸归，非裕陵而谁？又非茂陵而谁？明率百官，朝请复辟，直以遵晦待时耳，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贞、曹、石夺门之举[123]，乃变局，非正局；乃劫局，非迟局；乃纵横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盍去诸？呜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则裕陵安，而茂陵亦安。若公诤之，而公去之，则南宫[124]之锢，不将烛影斧声[125]乎？东宫之废后[126]，不将宋之德昭[127]乎？公虽欲调284-1王之兄弟，而实密护吾君之父子，乃知回銮，公功；其他日得以复辟，公功也；复储亦公功也。人能见所见，而不能见所不见。能见者，豪杰之敢；不能见者，圣贤之闷。敢于任死，而闷于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梦至者接踵，而答如响。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水乐洞》

王思任《吊于忠肃祠》诗：

涕割西湖水，于坟望岳坟。
孤烟埋碧血，太白黯妖氛。
社稷留还我，头颅掷与君。
南城得意骨，何处暮杨闻[128]。

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
白云心浩浩，黄叶泪萧萧。
天柱[129]擎鸿社[130]，人生付鹿蕉[131]。
北邙[132]今古讳，几突丽山椒。

张溥[133]《吊于忠肃》诗：

栝柏风严辞月明，至今两袖识书生[134]。
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须眉见太平。
一死钱塘潮尚怒，孤坟岳渚水同清。
莫言软美[135]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

张岱《于少保祠》诗：

平生有力济危川，百二山河[136]去复旋。
宗泽[137]死心援北狩，李纲[138]痛哭止南迁。
渑池立子还无日，社稷呼君别有天。
复辟南宫岂是夺，借公一死取貂蝉[139]。
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风精忠。
以君孤注忧王旦[140]，分我杯羹归太公[141]。
但使庐陵存外邸[142]，自知冕服返桐宫[143]。
属镂[144]赐死非君意，曾道于谦实有功。

杨鹤[145]《于坟华表柱铭》：

赤手挽银河，君自大名垂宇宙[146]；
青山埋白骨，我来何处哭英雄。

又《正祠柱铭》：

千古痛钱塘，并楚国孤臣，白马江边，怒卷千堆夜雪[147]；
两朝冤少保[148]，同岳家父子，夕阳亭里，伤心两地风波。

董其昌《于少保祠柱铭》：

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自分一腔抛热血；
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独留青白在人间[149]。

张岱《于少保柱铭》：

宋室无谋，岁输卤数万币[150]，和议既成，安得两宫归朔漠[151]；
汉家斗智，幸分我一杯羹，挟求非计，不劳三寸返新丰[152]。

张岱《定香桥小记》[153]：

甲戌十月，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纯卿笑曰：“恨弟无一长，以侑兄辈酒。”余曰：“唐裴将军旻居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度亡母。道子曰：‘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脱缞衣，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射，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如风，画壁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纯卿跳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罢。

注释

[102]于少保公：于谦（1398—1457），字延益，钱塘人。明英宗时任兵部右侍郎。正统十四年（1449），英宗在太监王振挟持下仓促亲征，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东）被瓦剌首领所俘，史称土木之变。谦等拥郕王即帝位，是为景帝。谦任兵部尚书，力驳南迁之议，坚守京师，击退瓦剌军。英宗被释还后复辟，谦受诬被杀。万历间谥忠肃，有《于忠肃集》。

[103]奉天门：皇城城门。

[104]英庙：即英宗，下文“裕陵”同。

[105]行人：朝廷中掌传旨、册封的官职。

[106]陈继儒：即陈眉公，详解见本书卷一《西湖北路•六贤祠》。

[107]大同：在今山西。

[108]宣府：今河北宣化。

[109]《左传》：应为《公羊传•僖公二十一年》，此系误记。

[110]《廉颇传》：指《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战国时赵国大将。

[111]渑（miǎn）池：在今河南。

[112]《王旦传》：指《宋史•王旦传》。王旦，字子明，时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留守东京。

[113]澶（chán）州：在今河南濮阳西南。北宋景德五年（1004），契丹入侵，宰相寇准力促真宗亲征至澶州，后与契丹立盟，史称“澶渊之盟”。

[114]茂陵：指明宪宗朱见深，英宗长子，曾因英宗被俘而废皇太子位。

[115]王直：吏部尚书。

[116]李侃：都给事中。

[117]朱英：监察御史。王直、李侃、朱英为当时不赞成废皇太子的朝臣。

[118]钟同：监察御史。

[119]章纶：仪制郎中。钟同、章纶为主张复立英宗长子为皇太子的朝臣。

[120]卫辄：《史记•卫康叔世家》载，卫太子荆聩因罪奔宋，卫人立荆聩子辄为君，是为出公。荆聩欲入国，“卫人闻之，发兵击荆聩”，乃不得入。

[121]高宗：指宋高宗赵构，其偏安江南，并不真想迎回徽、钦二帝。

[122]见济：景帝之子朱见济，景帝时一度被立为皇太子。

[123]徐有贞、曹、石夺门之举：徐有贞，副都御史；曹吉祥，太监；石亨，武清侯。三人拥英宗复辟，废景帝，史称夺门之变。

[124]南宫：英宗返京后暂住处。

[125]烛影斧声：指帝位更替时的疑案，出自宋太祖赵匡胤召其弟赵光义入内、于烛光下对饮，次晨太祖暴亡、光义继位的传说。明英宗与明景帝为兄弟，故有此说。

[126]“东宫”句：指景帝立，废原来的皇太子朱见深。

[127]德昭：宋太祖子。太宗出征，有谋立德昭者，太宗斥之，德昭自刎。

[128]“南城”二句：指英宗回归后阴谋复辟的行为。当时有人曾向景帝指出：“城南多树，事叵测。”南城，即城南，英宗所居的南宫一带。

[129]天柱：于谦墓所在的杭州三台山。

[130]社：指于谦祠。

[131]鹿蕉：指梦。

[132]北邙：洛阳北郊的公卿墓地。

[133]张溥：字天如，江苏太仓人，明末文学家，复社领袖。

[134]“至今”句：于谦诗：“清风两袖朝天去。”

[135]软美：《新唐书•李泌传》：“严太苦劲，然萧软美可喜。”

[136]百二山河：极言地形险峻。百二，意为两万人可抵百万之众。

[137]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宋将，力主抗金迎还二帝。

[138]李纲：字伯纪，邵武（今福建邵武）人。北宋末宰相，谏阻钦宗南迁。

[139]貂蝉：汉代高官的一种冠饰，此处借指权势。

[140]“以君”句：澶渊之盟前，寇准力主真宗出征，大臣王钦若认为这是将皇帝作赌注，孤注一掷。忧王旦，见本篇正文。

[141]“分我”句：借用楚汉战争中项羽声称欲烹刘邦父亲，刘邦答以“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羽无奈，只好将其父放回的故事，说明于谦不惧也先以人质要挟，迫使其放回英宗。

[142]“但使”句：李显系唐高宗与武则天子，高宗死后继位。武则天称制，显被废为庐陵王。神龙元年（705），武则天被迫让位，显再次登基。

[143]桐宫：在今河北临漳，为商汤墓地。商王太甲暴虐，被伊尹放于桐宫。三年后，太甲悔悟，伊尹将其迎回。以上均说明英宗应该等待时机返宫，而不应以武力夺门。

[144]属镂：古剑名。春秋时，大夫伍子胥被吴王赐以属镂自尽。下文“楚国孤臣”，亦指伍子胥。

[145]杨鹤：湖广武陵（今湖南常德）人。万历进士。

[146]“君自”句：杜甫《咏怀古迹》诗：“诸葛大名垂宇宙。”

[147]“白马”二句：用伍子胥乘素车白马怒卷钱塘潮事。

[148]“两朝”句：宋代岳飞、明代于谦均封太子少保而被谗害。

[149]“独留”句：于谦《石灰吟》：“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150]“岁输”句：指绍兴十一年（1141）宋金和议，规定宋向金称臣，岁纳银绢二十五万匹。

[151]“安得”句：宋金和议成，金国仅归还徽宗灵柩，因此徽、钦二宫实际上均未生还。

[152]新丰：在今陕西临潼附近，刘邦安置其父太公居此。

[153]《定香桥小记》：即《陶庵梦忆》卷四《不系园》。ft

风篁岭

风篁岭，多苍筤[154]筿288-1，风韵凄清。至此，林壑深沉，迥出尘表。流淙活活，自龙井而下，四时不绝。岭故丛薄荒密。元丰中，僧辨才淬治洁楚，名曰“风篁岭”。苏子瞻访辨才于龙井，送至岭上，左右惊曰：“远公过虎溪矣[155]。”辨才笑曰：“杜子有云：‘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156]。”遂造亭岭上，名曰“过溪”，亦曰“二老”。子瞻记之，诗云：“日月转双毂，古今同一丘[157]。惟此鹤骨老，凛然不知秋。去住两无碍，人土争挽留。去如龙出水，雷雨卷潭秋。来如珠还浦[158]，鱼鳖争骈头。此生暂寄寓，常恐名实浮。我比陶令[159]愧，师为远公优。送我过虎溪，溪水当逆流。聊使此山人，永记二老游。”

李流芳《风篁岭》诗：

林壑深沉处，全凭筿288-2迷。
片云藏屋里，二老到云栖。
学士留龙井，远公过虎溪。
烹来石岩白，翠色映玻璃。

注释

[154]苍筤（láng）：借指幼竹。温庭筠《春尽与友人入裴氏林探渔竿》诗：“历寻婵娟节，剪破苍筤根。”。

[155]“远公”句：远公，指慧远（334—416），雁门楼烦（在今山西）人。东晋高僧。于庐山结白莲社，被推为净土宗始祖。虎溪，位于庐山东林寺前，慧远送客不过虎溪，否则必有虎吼。此处指辨才送苏轼出风篁岭。

[156]“与子”二句：见杜甫《寄赞上人》诗。二老，语出《孟子•离娄上》：“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杜甫用以指自己与赞上人。

[157]“古今”句：《汉书•杨恽传》：“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158]“来如”句：据《后汉书•循吏传》载，汉合浦郡多产珠宝，原先郡守大肆搜刮，遂使珠宝移向别处。后孟尝为合浦太守，革除旧弊，珠宝复还。此处指辨才一度移居南屏，后仍归龙井。

[159]陶令：指东晋陶潜，曾任彭泽令。一日，慧远送陶潜等不觉过溪，虎大吼，主客笑别。ft

龙井

南山上下有两龙井。上为老龙井，一泓寒碧，清洌异常，弃之丛薄间，无有过而问之者。其地产茶，遂为两山绝品。再上为天门，可通三竺。南为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干。其西为十八涧，路通月轮山，水出六和塔。下龙井本名延恩衍庆寺。唐乾祐[160]二年，居民募缘改造为报国看经院。宋熙宁中，改寿圣院，东坡书额。绍兴三十一年，改广福院。淳祐六年，改龙井寺。元丰二年，辨才师自天竺归老于此，不复出，与苏子瞻、赵阅道友善。后人建三贤阁祀之，岁久寺圮。万历二十三年，司礼孙公重修，构亭轩，筑桥，锹浴龙池，创霖雨阁，焕然一新，游人骈集。

注释

[160]乾祐：当为乾封，唐高宗年号，666至668年。ft

一片云

神运石在龙井寺中，高六尺许，奇怪突兀，特立檐下。有木香一架，穿绕窍窦，蟠若龙蛇。正统十三年，中贵李德驻龙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铁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银一锭，凿大宋元丰年号。后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运”二字，旁多款识，漶漫不可读，不知何代所镌，大约皆投龙以祈雨者也。风篁岭上有一片云石，高可丈许，青润玲珑，巧若镂刻。松磴盘屈，草莽间有石洞，堆砌工致巉岩。石后有片云亭，司礼孙公所构，设石棋枰于前，上镌“兴来临水敲残月，谈罢吟风倚片云”之句。游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观《龙井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来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161]，遇道人[162]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始至寿圣院[163]，谒辨才于朝音堂[164]，明日乃还。

张京元《龙井小记》：

过风篁岭，是为龙井，即苏端明[165]、米海岳[166]与辨才往来处也。寺北向，门内外修竹琅琅。并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园池，下复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鱼，而水无腥气。池淙淙下泻，绕寺门而出。小坐，与290-1亭玩一片云石。山僧汲水供茗，泉味包俱清。僧容亦枯寂，视诸山迥异。

王稚登《龙井诗》：

深谷盘回入，灵泉觱沸流。
隔林先作雨，到寺不胜秋。
古殿龙王在，空林鹿女[167]游。
一尊斜日下，独为古人留。

袁宏道《龙井》诗：

都说今龙井，幽奇逾昔时。
路迂迷旧处，树古失名儿。
渴仰鸡苏佛[168]，乱参玉版师[169]。
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数盘行井上，百计引泉飞。
画壁屯云族，红栏蚀水衣[170]。
路香茶叶长，畦小药苗肥。
宏也学苏子，辨才君是非。

张岱《龙井柱铭》：

夜壑泉归，渥洼能致千岩雨；
晓堂龙出，崖石皆为一片云。

注释

[161]普宁：寺名，又名白莲院，内有铁塔一、石塔二。

[162]道人：此处指僧人。

[163]寿圣院：唐人凌霄建，名报国看经院，宋熙宁中改寿圣院。

[164]朝音堂：即潮音堂，为寿圣院讲堂。杨杰《潮音堂》诗：“潮来音颇闻，潮平音亦歇。孰若此山堂，潮音未尝绝。”“朝”当作“潮”。

[165]苏端明：即苏轼，曾为端明殿学士。

[166]米海岳：即米芾，别号海岳外史。

[167]鹿女：佛经有鹿生之女举步生莲花的故事。

[168]鸡苏佛：茶之别称。

[169]玉版师：笋名。惠洪《冷斋夜话》卷七：“器之觉笋味胜，问此笋何名，东坡曰：‘即玉版也，此老师善说法，要能令人得禅悦之味。’”

[170]水衣：指苍苔。ft

九溪十八涧

九溪在烟霞岭西，龙井山南。其水屈曲洄环，九折而出，故称九溪。其地径路崎岖，草木蔚秀，人烟旷绝，幽阒静悄，别有天地，自非人间[171]。溪下为十八涧，地故深邃，即缁流非遗世绝俗者，不能久居。按志，涧内有李岩寺[172]、宋阳和王[173]梅园、梅花径等迹，今都湮没无存。而地复辽远，僻处江干，老于[174]西湖者，各名胜地寻讨无遗，问及九溪十八涧，皆茫然不能置对。

李流芳《十八涧》诗：

己酉[175]始至十八涧，与孟旸、无际同到徐村第一桥，饭于桥上。溪流淙然，山势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诗云：“溪九涧十八，到处流活活。我来三月中，春山雨初歇。奔雷与飞霰，耳目两奇绝。悠然向溪坐，况对山嵯嵲[176]。我欲参云栖，此中解脱法。善哉汪子言，闲心随水灭。”无际亦有和余诗，忘之矣。

注释

[171]“别有”二句：李白《山中问答》诗：“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172]李岩寺：或当为“理安寺”，音近而讹。在十八涧古浦泉院后，吴越王建，原名法雨寺，宋理宗时以祝国泰民安，改名理安寺。

[173]阳和王：当为杨和王，即杨存中，死后追封和王，详解见本书本卷《烟霞石屋》。

[174]老于：此处意为熟悉。

[175]己酉：指万历三十七年（1609）。

[176]嵯嵲（niè）：山势高峻貌。

卷五　西湖外景

西溪

粟山高六十二丈，周回十八里二百步。山下有石人岭，峭拔凝立，形如人状，双髻耸然。过岭为西溪，居民数百家，聚为村市。相传宋南渡时，高宗初至武林，以其地丰厚，欲都之。后得凤凰山，乃云：“西溪且留下。”后人遂以名。地甚幽僻，多古梅，梅格短小，屈曲槎桠，大似黄山松。好事者至其地，买得极小者，列之盆池，以作小景。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积雪，大是奇景。余谓西湖真江南锦绣之地，入其中者，目厌绮丽，耳厌笙歌，欲寻深溪盘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当以西溪为最。余友江道暗有精舍在西溪，招余同隐。余以鹿鹿风尘，未能赴之，至今犹有遗恨。

王稚登《西溪寄彭钦之书》：

留武林十日许，未尝一至湖上，然遂穷西溪之胜。舟车程并十八里，皆行山云竹霭中，衣袂尽绿。桂树大者，两入围之不尽。树下花覆地如黄金，山中人缚帚扫花售市上，每担仅当脱粟之半耳。往岁行山阴道上，大叹其佳，此行似胜。

李流芳《题西溪画》：

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锡、子与自云栖翻白沙岭至西溪。夹路修篁。行两山间，凡十里，至永兴寺。永兴山下夷旷，平畴远村，幽泉老树，点缀各各成致。自永兴至岳庙又十里，梅花绵亘村落，弥望如雪，一似余家西碛山中。是日饭永兴，登楼啸咏。夜还湖上小筑，同孟旸、印持、子将痛饮。翼日出册子画此。癸丑十月乌镇舟中题。

杨蟠《西溪》诗：

为爱西溪好，长忧溪水穷。
山源春更落，散入野田中。

王思任《西溪》诗：

一岭透天目，千溪叫雨头。
石云开绣壁，山骨洗寒流。
鸟道苔衣滑，人家竹语幽。
此行不作路，半武百年游。

张岱《秋雪庵》诗：

古宕[1]西溪天下闻，辋川诗[2]是纪游文。
庵前老荻飞秋雪，林外奇峰耸夏云。
怪石棱层皆露骨，古梅结屈止留筋。
溪山步步堪盘礴，植杖听泉到夕曛。

注释

[1]古宕：即古荡。地名。在杭州郊外。

[2]辋（wǎng）川诗：指唐诗人王维咏辋川风景诗。辋川，水名，在陕西蓝田县南。川口即峣山之口，两山夹峙，川水从此流过，过此豁然开朗，山峦掩映，风景优美，王维曾筑别业于此。ft

虎跑泉

虎跑寺本名定慧寺，唐元和[3]十四年性空师所建。宪宗赐号曰广福院。大中[4]八年改大慈寺，僖宗乾符[5]三年加“定慧”二字。宋末毁。元大德[6]七年重建。又毁。明正德十四年，宝掌禅师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毁。二十四年，山西僧永果再造。今人皆以泉名其寺云。先是，性空师为蒲坂卢氏子，得法于百丈海[7]，来游此山，乐其灵气郁盘，栖禅其中。苦于无水，意欲他徙。梦神人语曰：“师毋患水，南岳有童子泉，当遣二虎驱来。”翼日，果见二虎跑[8]地出泉，清香甘洌。大师遂留。明洪武十一年，学士宋濂朝京，道山下。主僧邀濂观泉，寺僧披衣同举梵咒，泉觱沸而出，空中雪舞。濂心异之，为作铭以记。城中好事者取以烹茶，日去千担。寺中有调水符[9]，取以为验。

苏轼《虎跑泉》诗：

亭亭石榻东峰上，此老初来百神仰。
虎移泉眼趋行脚[10]，龙作浪花供抚掌[11]。
至今游人灌濯罢，卧听空阶环玦响。
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间去来想。

袁宏道《虎跑泉》诗：

竹林松涧净无尘，僧老当知寺亦贫。
饥鸟共分香积米，枯枝常足道人[12]薪。
碑头字识开山偈，炉里灰寒护法神。
汲取清泉三四盏，芽茶烹得与尝新。

注释

[3]元和：唐宪宗年号，806至820年。

[4]大中：唐宣宗年号，847至859年。

[5]乾符：唐僖宗年号，874至879年。

[6]大德：元成宗年号，1297至1307年。

[7]百丈海：唐代僧人怀海居江西泰新百丈寺，故名百丈海。

[8]跑：同“刨”，用足扒土。

[9]调水符：吴聿《观林诗话》：“东坡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调水符。”

[10]行脚：指云游四方的僧人。

[11]“龙作”句：僧昙起说法于玉泉寺，龙王来听，为之抚掌出泉。详解见本书卷二《西湖西路•玉泉寺》。

[12]道人：此处指寺院仆役。ft

凤凰山

唐宋以来，州治皆在凤凰山麓。南渡驻辇，遂为行宫。东坡云“龙飞凤舞人钱塘”，兹盖其右翅也。自吴越以逮南宋，俱于此建都，佳气扶舆[13]，萃于一脉。元时惑于杨髡之说，即故宫建立五寺，筑镇南塔以厌之，而兹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即宋之开元故宫，乃凤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而官司藩臬[14]皆列左方，为东南雄会。岂非王气移易，发泄有时也。故山川坛、八卦田、御教场、万松书院、天真书院，皆在凤凰山之左右焉。

苏轼《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余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洁。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余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旸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徐渭《八仙台》诗：

南山佳处有仙台，台畔风光绝素埃。
嬴女只教迎风入[15]，桃花莫去引人来[16]。
能令大药飞鸡犬[17]，欲傍中央剪草莱。
旧伴自应寻不见，湖中无此最深隈。

袁宏道《天真书院》诗：

百尺颓墙[18]在，三千[19]旧事闻。
野花粘壁粉，山鸟煽炉温。
江亦学之字[20]，田犹画卦文[21]。
儿孙空满眼，谁与荐荒芹[22]？

注释

[13]扶舆：即“扶摇”。

[14]藩臬：藩司（布政使）与臬司（按察使），明代省级主要官员。

[15]“嬴女”句：用秦穆公女嫁萧史，有凤凰来栖其屋、两人随凤凰飞去的故事。

[16]“桃花”句：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

[17]“能令”句：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学道，招致天下方士各献仙药，刘安举家乃至鸡犬皆得升天。

[18]百尺颓墙：指衰破的书院。《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

[19]三千：指孔子的三千弟子。

[20]“江亦”句：钱塘江弯曲如“之”字，一名之江。

[21]“田犹”句：田地呈八卦形。

[22]“谁与”句：谁向孔子像进献祭品？意指书院之荒芜。ft

宋大内

《宋元拾遗记》：高宗好耽山水，于大内中更造别院，曰小西湖。自逊位后，退居是地，奇花异卉，金碧辉煌，妇寺宫娥充斥其内，享年八十有一。按钱武肃王年亦八十一，而高宗与之同寿，或曰高宗即武肃后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23]在汴时，梦钱王索还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后果南渡，钱王所辖之地，尽属版图。畴昔之梦，盖不爽矣。元兴，杨琏真伽坏大内以建五寺，曰报国，曰兴元，曰般若，曰仙林，曰尊胜，皆元时所建。按志，报国寺即垂拱殿，兴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宁门，仙林即延和殿，尊胜即福宁殿。雕梁画栋，尚有存者。白塔计高二百丈，内藏佛经数十万卷，佛像数千，整饰华靡。取宋南渡诸宗骨殖，杂以牛马之骼，压于塔下，名以镇南。未几，为雷所击，张士诚[24]寻毁之。

谢皋羽[25]《吊宋内》诗：

复道[26]垂杨草乱交，武林无树是前朝。
野猿[27]引子移来宿，搅尽花间翡翠巢。

隔江风雨动诸陵，无主园林草自春。
闻说光尧[28]皆堕泪，女官犹是旧宫人。

紫宫楼阁逼流霞，今日凄凉佛子家。
寒照下山花雾散，万年枝[29]上挂袈裟。

禾黍[30]何人为守阍，落花台殿暗销魂。
朝元阁[31]下归来燕，不见当时鹦鹉言[32]。

黄晋卿[33]《吊宋内》诗：

沧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遗老叹荒凉。
为言故国游麋鹿[34]，漫指空山号凤凰[35]。
春尽绿莎迷辇道，雨多苍翠上宫墙。
遥知汴水东流畔，更有平芜与夕阳。

赵孟299-1《宋内》诗：

东南都会帝王州，三月莺花非旧游。
故国金人愁别汉[36]，当年玉马去朝周[37]。
湖山靡靡今犹在，江水茫茫只自流。
千古兴亡尽如此，春风麦秀使人愁。

刘基《宋大内》诗：

泽国繁华地，前朝此建都。
青山弥百粤[38]，白水入三吴。
艮岳[39]销王气，坤灵肇帝图[40]。
两宫千里恨，九子一身孤[41]。
设险凭天堑，偷安负海隅。
云霞行殿起，荆棘寝园芜。
币帛敦和议，弓刀抑武夫。
但闻当宁奏，不见立廷呼[42]。
鬼蜮昭华衮，忠良赐属镂。
何劳问社稷，且自作欢娱。
秔稻来吴会，龟鼋出巨区[43]。
至尊巍北阙，多士[44]乐西湖。
鹢首[45]驰文舫[46]，龙鳞舞绣襦。
暖波摇襞积，凉月浸氍毹。
紫桂秋风老，红莲晓露濡。
巨螯擎拥剑[47]，香饭漉雕胡[48]。
蜗角[49]乾坤大，鳌头气势殊[50]。
秦庭迷指鹿[51]，周室叹瞻乌[52]。
玉马违京辇[53]，铜驼掷路衢。
含容天地广，养育羽毛俱。
橘柚驰包贡，涂泥赋上腴[54]。
断犀埋越棘，照乘[55]走隋珠。
吊古江山在，怀今岁月逾。
鲸鲵空渤澥[56]，歌咏已唐虞。
鸱革[57]愁何极，羊裘[58]钓不迂。
征鸿暮南去，回首忆莼鲈[59]。

注释

[23]徽宗：即宋徽宗赵佶，1101至1125在位。

[24]张士诚：幼名九四，元末泰州（今江苏大丰西南）人。起兵反元而失败。

[25]谢皋羽：即谢翱（1249—1295），字皋羽，晚号宋累，又号晞发子，浦城（今福建浦城）人。宋末文士。

[26]复道：指皇宫中的道路。

[27]野猿：咒元朝之语。“猿”谐音“元”。

[28]光尧：指宋高宗。

[29]万年枝：指冬青树。

[30]禾黍：指亡国。《诗经·王风·黍离》序曰：“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下文“麦秀”意同。

[31]朝元阁：指唐宫，此处借指宋故宫。

[32]“不见”句：传说南宋时有江北鹦鹉飞至建康行在，口呼万岁，高宗见而伤感。

[33]黄晋卿：即黄溍，字晋卿，浙江义乌人。元代侍讲学士。

[34]游麋鹿：《史记·淮南衡山列传》：“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糜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

[35]号凤凰：《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36]“故国”句：用金铜仙人辞汉的典故。

[37]朝周：诸侯朝见天子，此处指宋徽宗、钦宗被金兵掳去见金主的耻辱。

[38]百粤：即百越，泛指江浙闽粤之地。

[39]艮岳：宋徽宗政和七年于汴京景龙山侧筑土山，广罗天下奇花异草，珍禽奇兽。以其在都城之艮方（东北方），故名艮岳。

[40]“坤灵”句：意为获神灵护祐，得以再建南宋。坤灵，地神。

[41]“九子”句：《国语•晋语四》谓晋献公“同出九人，唯重耳在”。此处借指宋徽宗诸子均被金人所掳，唯康王一人逃脱，得以继承帝位。

[42]立廷呼：用吴王夫差要左右于廷中呼“夫差，而忘越王杀而父乎”，以不忘报仇事。

[43]巨区：同“具区”。指太湖。《尔雅·释地》：“吴越之间有具区。”

[44]多士：谓百官。

[45]鹢首：饰有鹢鸟图案的船头。

[46]文舫：画舫。

[47]拥剑：蟛蜞。《文选》左思《吴都赋》注：“拥剑，蟹属也。”因其螯锋利得名。

[48]雕胡：菰米，可食用。

[49]蜗角：极言地方之小。此处比喻南宋偏安于江南一隅。

[50]“鳌头”句：《列子·汤问》载巨鳌被钓、所负仙山沉没事，此处比喻南宋兴起气象不凡，但终摆脱不了灭亡的命运。

[51]迷指鹿：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赵高指鹿为马事，比喻南宋朝廷的昏暗。

[52]“周室”句：语出《诗经•小雅•正月》。谓南宋将亡，百姓命运多蹇。瞻乌，比喻乱世漂泊无依的生民。

[53]“玉马”句：指恭帝赵301-1与金太后被掳北去的事。

[54]上腴：上等肥沃的土地。

[55]照乘：《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隋珠，隋侯之珠。

[56]“鲸鲵（ní）”句：形容国内恶人已经绝迹。渤澥，即渤海。按，诗中对元朝的赞颂，是刘基不得不说的应景之语。

[57]鸱（chī）革：或作鸱夷革，皮袋。《史记·伍子胥列传》：吴国功臣伍子胥被赐死后，吴王“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

[58]羊裘：严光垂钓时所披羊皮衣，借指隐居。

[59]莼鲈：莼菜与鲈鱼，为江南特产。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而想到家乡的莼鲈，遂辞官回乡。以上四句，刘基表达了不为元朝效力而隐居的意念。ft

梵天寺

梵天寺在山川坛后，宋乾德四年钱吴越王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元元统[60]中毁，明永乐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灵鳗井、金井。先是，四明[61]阿育王寺[62]有灵鳗井。武肃王迎阿育王舍利归梵天寺奉之，凿井南廊，灵鳗忽见，僧赞有记。东坡倅杭时，寺僧守诠住此。东坡过访，见其壁间诗有：“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履。惟闻犬吠声，又人青萝去。”东坡援笔和之曰：“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履。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清远幽深，其气味自合。

苏轼《梵天寺题名》：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子瞻书。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63]、王元直、秦少章同来，时主僧皆去，庭户寂然，徙倚久之。东坡书。

注释

[60]元统：元顺帝年号，1333至1335年。

[61]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宁波西南。

[62]阿育王寺：在浙江鄞县，晋人得古印度国王阿育王舍利，建塔于此，并建广利寺，至梁武帝改名阿育王寺。

[63]徐得之：字思叔，临江（在今江西清江）人。宋淳熙进士，任通直郎。ft

胜果寺

胜果寺，唐乾宁[64]间，无着禅师建。其地松径盘纡，涧淙潺灂。罗刹石在其前，凤凰山列其后，江景之胜无过此。出南塔而上，即其地也。宋熙宁间，在寺僧清顺[65]住此。顺约介寡交，无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馈者，受不过数斗，盎贮几上，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笋之供，恒缺乏也。一日，东坡至胜果，见壁间有小诗云：“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问谁所作，或以清顺对。东坡即与接谈，声名顿起。

僧圆净《胜果寺》诗：

深林容鸟道，古洞隐春萝。
天迥闻潮早，江空得月多。
冰霜丛草木，舟楫玩风波。
岩下幽栖处，时闻白石歌[66]。

僧处默《胜果寺》诗：

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古木丛青蔼，遥天浸白波。
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

注释

[64]乾宁：唐昭宗年号，894至898年。

[65]清顺：宋僧，曾为灵岩禅寺主持。

[66]白石歌：春秋时宁戚所唱《饭牛歌》，因其有“白石”之语而得名。此处借指农人的歌声。ft

五云山

五云山去城南二十里，冈阜深秀，林峦蔚起，高千丈，周回十五里。沿江自徐村进路，绕山盘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湾，石磴千级。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墄，以便往来。至顶半，冈名月轮山，上有天井，大旱不竭。东为大湾，北为马鞍，西为云坞，南为高丽，又东为排山。五峰森列，驾轶云霞，俯视南北两峰，若锥朋立。长江[67]带绕，西湖镜开，江上帆樯，小若鸥凫，出没烟波，真奇观也。宋时每岁腊前，僧必捧雪表[68]进，黎明入城中，霰犹未集，盖其地高寒，见雪独早也。山顶有真际寺[69]，供五福神[70]，贸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其所挂楮镪[71]去，获利则加倍还之。借乞甚多，楮镪恒缺。即尊神放债，亦未免穷愁。为之掀髯一笑。

袁宏道《御教场小记》：

余始慕五云之胜，刻期欲登，将以次登南高峰。及一观御教场，游心顿尽。石篑尝以余不登保俶塔为笑。余谓西湖之景，愈下愈胜，高则树薄山瘦，草髡石秃，千顷湖光，缩为杯子。北高峰、御教场是其样也。虽眼界稍阔，然此躯长不逾六尺，穷目不见十里，安用许大地方为哉！石篑无以难。

注释

[67]长江：此处指钱塘江。

[68]雪表：臣民向皇帝庆贺瑞雪的表文。

[69]真际寺：又称真际院。吴越将领凌超所建，名为静虑庵。宋大中祥符间，改赐庵额为真际院。

[70]五福神：民间所祠招财、进宝等五路财神。

[71]楮镪（chǔ qiǎng）：纸币。ft

云栖

云栖，宋熙宁间有僧志逢者居此，能伏虎，世称伏虎禅师。天僖中，赐真济院额。明弘治间为洪水所圮。隆庆五年，莲池大师名袾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为博士弟子，试必高等，性好清净，出入二氏[72]。子殇妇殁。一日阅《慧灯集》，失手碎茶瓯，有省，乃视妻子为鹘臭布衫，于世相一笔尽勾。作歌寄意，弃而专事佛，虽学使者[73]屠公力挽之，不回也。从蜀师剃度受具，游方至伏牛[74]，坐炼呓语，忽现旧习，而所谓一笔勾者，更隐隐现。去经东昌府[75]谢居士家，乃更释然，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执戟浑如梦，魔[76]佛空争是与非。”当是时，似已惑破心空，然终不自以为悟。归得古云栖寺旧址，结茅默坐，悬铛煮糜，日仅一食。胸挂铁牌，题曰：“铁若开花，方写人说。”久之，檀越[77]争为构室，渐成丛林[78]，弟子日进。其说主南山[79]戒律，东林净土[80]，先行《戒疏发隐》[81]，后行《弥陀疏钞》。一时江左诸儒皆来就正。王侍郎宗沐[82]问：“夜来老鼠唧唧，说尽一部《华严经》？”师云：“猫儿突出时如何？”自代云：“走却法师，留下讲案。”又书颂云：“老鼠唧唧，《华严》历历。奇哉王侍郎，却被畜生惑。猫儿突出画堂前，床头说法无消息。大方广佛《华严经》，世主妙严品第一。”其持论严正，诂解精微。监司[83]守相下车就语，侃侃略无屈。海内名贤，望而心折。孝定皇太后[84]绘像宫中礼焉，赐蟒袈裟，不敢服，被衲敝帏，终身无改。斋惟蓏菜。有至寺者，高官舆从，一概平等，几无加豆[85]。仁和樊令问：“心杂乱，何时得静？”师曰：“置之一处，无事不办。”坐中一士人曰：“专格一物[86]，是置之一处，办得何事？”师曰：“论格物，只当依朱子[87]豁然贯通去，何事不办得？”或问：“何不贵前知？”师曰：“譬如两人观《琵琶记》[88]，一人不曾见，一人见而预道之，毕竟同看终场，能增减一出否耶？”甬东屠隆于净慈寺迎师观所著《昙花传奇》[89]，虞淳熙[90]以师梵行素严阻之。师竟偕诸绅衿临场谛观讫，无所忤。寺必设戒，绝钗钏声，而时抚琴弄箫，以乐其脾神。晚著《禅关策迸》。其所述，峭似高峰、冷似冰者，庶几似之矣。喜乐天之达，选行其诗。平居笑谈谐谑，洒脱委蛇，有永公[91]清散之风。未尝一味槁木死灰[92]，若宋旭[93]所议担板汉，真不可思议人也。出家五十年，种种具属语中。万历乙卯[94]六月晦日，书辞诸友，还山设斋，分表施衬[95]，若将远行者。七月三日，卒仆不语，次日复醒。弟子辈问后事，举属语对。四日之午，命移面西向，循首开目，同无疾时，哆哪念佛，趺坐而逝。往吴有神李昙降毗山，谓师是古佛。而杨靖安万春尝见师现佛身，施食吴中。一信士窥空室，四鬼持灯至，忽列三莲座，师坐其一，佛像也。乩仙之灵者云，张果听师说《心赋》于永明。李屯部[96]妇素不信佛，偏受师戒，逾年屈三指化[97]，云身是梵僧阿那吉多。而僧俗将坐脱时，多请说戒、说法。然师自名凡夫，诸事恐呵责，不敢以闻。化前一日，漏语见一大莲华盖，不复能秘其往生之奇云。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万松岭》

袁宏道《云栖小记》：

云栖在五云山下，篮舆行竹树中，七八里始到，奥僻非常，莲池和尚栖止处也。莲池戒律精严，于道虽不大彻，然不为无所见者。至于单提念佛一门，则尤为直捷简要，六个字[98]中，旋天转地，何劳捏目更趋狂解，然则虽谓莲池一无所悟可也。一无所悟，是真阿弥，请急着眼。

李流芳《云栖春雪图跋》：

余春夏秋常在西湖，但未见寒山而归。甲辰，同二王参云栖。时已二月，大雪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琼枝玉干，披拂照曜。望江南诸山，皑皑云端，尤可爱也。庚戌秋，与白民看雪两堤。余既归，白民独留，迟雪至腊尽。是岁竟无雪，怏怏而返。世间事各有缘，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阳月[99]题。

又《题雪山图》：

甲子嘉平月[100]九日大雪，泊舟阊门，作此图。忆往岁在西湖遇雪，雪后两山出云，上下一白，不辨其为云为雪也。余画时目中有雪，而意中有云，观者指为云山图，不知乃画雪山耳。放笔一笑。

张岱《赠莲池大师柱对》：

说法平台，生公一语石一语；
栖真[101]斗室，老僧半间云半间。

注释

[72]二氏：佛、道二教。

[73]学使者：主管一省学政的提学道。

[74]伏牛：指伏牛山，在今河南西部。

[75]东昌府：治今山东聊城。

[76]魔：佛家谓操邪术惑人者，与佛相对。

[77]檀越：指施主。《广弘明集》卷二三：“乃得七十檀越，设供果，食皆精。”

[78]丛林：成片的寺院。

[79]南山：佛教南山宗，唐代道宣所创，提倡四分律。因其住终南山，故称。

[80]东林净土：指佛教净土宗，因其始祖慧远住庐山东林寺而得名。

[81]《戒疏发隐》：与下文《弥陀疏钞》均为莲池所著，阐发佛理。

[82]王侍郎宗沐：即王宗沐，字新甫，浙江临海人。晚明刑部侍郎。

[83]监司：按察使。

[84]孝定皇太后：指明穆宗贵妃、明神宗生母李太后。

[85]加豆：添菜的意思。豆，一种容器。

[86]专格一物：格物，推究事物原理的方式。《礼·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87]朱子：即朱熹（1130—1200），字元晦，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南宋理学家。尊称朱子。

[88]《琵琶记》：明代传奇，高明著。写蔡伯喈与赵五娘夫妻团聚故事。

[89]《昙花传奇》：又名《昙花记》，屠隆著。写唐代木清泰遍游东方蓬莱与西方净土修行成道、其家中昙花盛开的故事。

[90]虞淳熙：字长孺，钱塘人。万历进士，官至吏部郎中。著有《孝经集灵》一卷。

[91]永公：指晋僧慧永，居庐山西林寺。《莲社高僧传》：“永公清散之风乃多于远师（指慧远）也。”

[92]槁木死灰：出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93]宋旭：字石门，浙江嘉兴人。晚明文士，其画有盛名。

[94]万历乙卯：即万历四十三年（1615）。

[95]分表施衬：意为将财物平分给众僧。

[96]屯部：即屯部郎中，官职名。

[97]屈三指化：死时有三个指头弯曲，据说是表示信佛。

[98]六个字：指“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佛教净土宗称只须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便可往生。

[99]阳月：十月。

[100]嘉平月：腊月。

[101]栖真：坐禅。ft

六和塔

月轮峰在龙山之南。月轮者，肖其形也。宋张君房[102]为钱塘令，宿月轮山，夜见桂子下塔，雾旋穗散坠如牵牛子。峰旁有六和塔，宋开宝[103]三年，智觉禅师筑之以镇江潮。塔九级，高五十馀丈，撑空突兀，跨陆府川。海船方泛[104]者，以塔灯为之向导。宣和中，毁于方腊[105]之乱。绍兴二十三年，僧智昙改造七级。明嘉靖十二年毁。中有汤思退[106]等汇写《佛说四十二章》、李伯时[107]石刻观音大士像。塔下为渡鱼山，隔岸剡中诸山，历历可数也。

李流芳《题六和塔晓骑图》：

燕子矶[108]上台，龙潭[109]驿口路。
昔时并马行，梦中亦同趣。
后来五云山，遥对西兴渡。
绝壁瞰江立，恍与此境遇。
人生能几何，江山幸如故。
重来复相携，此乐不可喻。
置身画图中，那复言归去。
行当寻云栖，云栖渺何处。

此予甲辰与王淑士平仲参云栖舟中为题画诗，今日展予所画《六和塔晓骑图》，此境恍然，重为题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桥舟中。吴琚[110]《六和塔应制》词：

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如一抹。忽觉天风吹海立[111]，好似春雷初发。白马[112]凌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凤，郁葱环拱吴越。

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绝。好似吴儿飞彩帜，蹴起一江秋雪[113]。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114]飞上明月。

（右调《酹江月》）

杨维桢《观潮》诗：

八月十八睡龙死，海龟夜食罗刹水[115]。
须臾海辟龛赭门，地卷银龙薄于纸。
艮山移来天子宫，宫前一箭随西风[116]。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铁犹争雄。
望海楼头夸景好，断鳌已走金银岛。
天吴[117]一夜海水移，马蹀沙田食沙草。
厓山楼船[118]归不归，七岁呱呱啼轵道[119]。

徐渭《映江楼看潮》诗：

鱼鳞金甲屯牙帐，翻身却指潮头上。
秋风吹雪下江门，万里琼花卷层浪。
传道吴王渡越时，三千强弩射潮低[120]。
今朝筵上看传令，暂放胥涛掣水犀。

注释

[102]张君房：宋景德进士，官至尚书度支员外郎。

[103]开宝：宋太祖年号，968至976年。

[104]方泛：方，疑当为“夜”。

[105]方腊：自号圣公，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人。于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率众起义，后失败。

[106]汤思退：字进之，南宋宰相，附会秦桧。

[107]李伯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山人，舒州（今安徽安庆）人。北宋画家。

[108]燕子矶：地名。在今南京郊外长江边，三面悬空，状如飞燕。

[109]龙潭：地名。在今江苏句容附近。

[110]吴琚：字居父，宋代汴京（今河南开封）人。工翰墨，历帅荆襄鄂三路。

[111]“忽觉”句：苏轼《有美堂暴雨》诗：“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112]白马：比喻潮头。此用伍子胥素车白马立潮头事。

[113]“好似”二句：周密《武林旧事•观潮》：“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迎溯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

[114]海门：指钱塘江两岸有龛山、赭山相对，状如海上之门。

[115]罗刹水：即钱塘江。

[116]“宫前”句：相传宋钦宗被囚金国，监者愿射雁以卜，钦宗仰天祝祷，监者果一箭射中。

[117]天吴：《山海经·海外东经》：“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

[118]厓山楼船：元至元十六年（1279），南宋左相陆秀夫护幼主赵昺在厓山（今广东新会南）外海上楼船，遭元兵追击，陆秀夫负昺投海。

[119]“七岁”句：指德祐二年（1276），南宋恭帝赵311-1向元朝投降。轵道，在长安东，秦末刘邦入关，子婴于此降刘。

[120]“传道”二句：苏轼《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自注：“吴越王尝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ft

镇海楼

镇海楼旧名朝天门，吴越王钱氏建。规石为门，上架危楼。楼基垒石高四丈四尺，东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级登楼，楼连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拱北楼。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楼，后以字画不祥[121]，乃更名镇海。火于成化十年，再造于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总制胡宗宪[122]重建。楼成，进幕士徐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草就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久侨矣。”趋召掌计，廪银之两百二十为秀才庐。渭谢侈不敢。公曰：“我愧晋公，子于是文，乃遂能愧湜，倘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123]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尽橐中卖文物如公数，买城东南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木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颜其堂曰“酬字”。

徐渭《镇海楼记》：

镇海楼相传为吴越钱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楼台、门户、栏楯，极高广壮丽，具载别志中。楼在钱氏时，名朝天门。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后果验，乃更今名。火于成化十年，再建于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开府于杭，而方移师治寇，驻嘉兴，比归，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人有以不急病者。予曰：“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吴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苍茫，可数百里。民庐舍百万户，其间村市官私之景，不可亿计，而可以指顾得者，惟此楼为杰特之观。至于岛屿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间。高翥长骞，有俯压百蛮气。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来者，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的。如此者累数百年，而一旦废之，使民若失所归，非所以昭太平、悦远迩。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四时气候之榜，令民知昏晓，时作息，寒暑启闭，桑麻种植渔佃，诸如此类，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废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节序，全利用。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至方国珍[124]时，求缓死于我高皇，犹知借镠事以请。诚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钱氏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词，则有补于臣道不细，顾可使其迹湮没而不章耶？予职清海徼，视今日务，莫有急于此者。公等第营之，毋浚征于民，而务先以己。”于是予与某官某等，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计所构，甃石为门，上架楼，楼基垒石，高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右级曲而达于楼，楼之高又若干丈。凡七楹，础百。巨钟一，鼓大小九，时序榜各有差，贮其中，悉如成化时制。盖历几年月而成。始楼未成时，剧寇满海上，予移师往讨，日不暇至。于今五年，寇剧者禽，来者遁，居者慑不敢来，海始晏然，而楼适成，故从其旧名“镇海”。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放鹤亭》

张岱《镇海楼》诗：

钱氏称臣历数传，危楼突兀署朝天。
越山吴地方隅尽，大海长江指顾连。
使到百蛮皆礼拜，潮来九折自盘旋。
成嘉[125]到此经三火，皆值王师靖海年。
郁护当年筑废楼，文长作记此中游。
适逢困鳄来投辖，正值饥鹰自下鞲[126]。
严武[127]题诗属杜甫[128]，曹瞒拆字忌杨修。
而今纵有青藤笔，更讨何人数字酬[129]！

注释

[121]字画不祥：据说“来”“远”二字包含“丧”“哀”等字形，故曰不祥。

[122]胡宗宪：明人。因其曾总督闽浙军务，故称总制。本篇附张岱诗中所谓“都护”，亦指胡宗宪。

[123]“我愧晋公”六句：唐代皇甫湜为晋国公裴度作福先寺碑文，度厚谢之。湜，即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今属浙江）人。

[124]方国珍：浙江黄岩人，元末曾起事，后效法钱镠，归降朱元璋并守土一方。

[125]成嘉：成化与嘉靖，分别为明宪宗与明世宗年号。

[126]下鞲：鹰停落在人的臂套上，比喻海寇被迫归顺明朝。

[127]严武：华州（今陕西华县）人。曾任西川节度使。

[128]杜甫：字子美，祖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后迁居河南巩县（今湖南巩义西南）。唐代大诗人。与李白齐名，世称“李杜”。宋以后被尊为“诗圣”。居成都时曾得到严武帮助，并有诗唱和。

[129]“而今”二句：用胡宗宪重酬徐渭（青藤）事，感叹自己怀才不遇。ft

伍公祠

吴王既赐子胥死，乃取其尸盛以鸱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堤岸，势不可御。或有见其银铠雪狮，素车白马，立在潮头者，遂为之立庙。每岁仲秋既望，潮水极大，杭人以旗鼓迎之。弄潮之戏，盖始于此。宋大中祥符[130]间，赐额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131]间，海潮大溢。京兆[132]赵与权祷于神，水患顿息，乃奏建英卫阁于庙中。元末毁，明初重建。有唐卢元辅[133]《胥山铭序》、宋王安石[134]《庙碑铭》。

明•宋懋晋《西湖胜迹》之《六和塔》

高启《伍公祠》诗：

地大天荒霸业空，曾于青史叹遗功。
鞭尸楚墓生前孝[135]，抉眼吴门死后忠[136]。
魂压怒涛翻白浪，剑埋冤血起腥风。
我来无限伤心事，尽在吴山烟雨中。

徐渭《伍公庙》诗：

吴山东畔伍公祠，野史评多无定词。
举族何辜同刈草，后人却苦论鞭尸。
退耕始觉投吴早[137]，雪恨终嫌入郢迟。
事到此公真不幸，镯镂[138]依旧遇夫差。

张岱《伍相国祠》诗：

突兀吴山云雾迷，潮来潮去大江西。
两山[139]吞吐成婚嫁，万马奔腾应鼓鼙。
清浊溷淆天覆地，玄黄错杂血连泥。
旌幢幡盖威灵远，檄到娥江取候齐[140]。
从来潮汐有神威，鬼气阴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遗恨[141]在，到江吴地故都非。
钱塘一臂鞭雷走，龛赭双颐噀雪飞。
灯火满江风雨急，素车白马相君[142]归。

注释

[130]大中祥符：宋真宗年号，1008至1016年。

[131]嘉、熙：嘉祐与熙宁，分别为宋仁宗与宋神宗年号。

[132]京兆：京兆尹，京城长官。

[133]卢元辅：字子望，滑州（今河南滑县）人。唐德宗时历任杭、常、绛三州刺史。

[134]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宋神宗熙宁年间为相，推行变法。

[135]“鞭尸”句：春秋时，伍子胥为父兄报仇，助吴伐楚，攻占郢都，掘平王墓，鞭尸三百。

[136]“抉眼”句：《史记·伍子胥列传》：伍子胥遭谗杀，死前要求“抉吾眼县于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137]“退耕”句：伍子胥初奔吴，知公子光有大志，乃退而耕于野，以待机而动。

[138]镯镂：即属镂，剑名。

[139]两山：指龛、赭两山。

[140]“檄到”句：相传伍子胥死后为潮神，曾檄令曹娥江与钱塘江潮同涨同退。

[141]遗恨：指夫差不纳伍子胥忠言，允许越人媾和，导致亡国。

[142]相君：潮神伍子胥。ft

城隍庙

吴山[143]城隍庙，宋以前在皇山[144]，旧名永固，绍兴九年徙建于此。宋初，封其神，姓孙名本。永乐时，封其神，为周新。新，南海[145]人，初名日新。文帝[146]常呼“新”，遂为名。以举人为大理寺[147]评事，有疑狱，辄一语决白之。永乐初，拜监察御史，弹劾敢言，人目为“冷面寒铁”。长安中以其名止儿啼。转云南按察使，改浙江。至界，见群蚋飞马首，尾之蓁中，得一暴尸，身馀一钥、一小铁识。新曰：“布贾也。”收取之。既至，使人入市市中布，一一验其端，与识同者皆留之。鞫得盗，召尸家人与布，而置盗法，家人大惊。新坐堂，有旋风吹叶至，异之。左右曰：“此本城中所无，一寺去城差远，独有之。”新曰：“其寺僧杀人乎？而冤也。”往树下。发得一妇人尸。他日，有商人自远方夜归，将抵舍，潜置金丛祠石罅中，旦取无有。商白新。新曰：“有同行者乎？”曰：“无有。”“语人乎？”曰：“不也，仅语小人妻。”新立命械其妻，考之，得其盗，则其私也。则客暴至，私者在伏匿听取之者也。凡新为政，多类此。新行部，微服视属县，县官触之，收系狱，遂尽知其县中疾苦。明日，县人闻按察使来，共迓不得。新出狱曰：“我是。”县官大惊。当是时，周廉使名闻天下。锦衣卫[148]指挥纪纲[149]者最用事，使千户[150]探事浙中，千户作威福受赇。会新入京，遇诸涿，即捕千户系涿[151]狱。千户逸出，诉纲，纲更诬奏新。上怒，逮之，即至，抗严陛前曰：“按察使擒治奸恶，与在内都察院同，陛下所命也，臣奉诏书死，死不憾矣。”上愈怒，命戮之。临刑大呼曰：“生作直臣，死作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坠，上不怿，问左右周新何许人。对曰：“南海。”上曰：“岭外乃有此人。”一日，上见绯而立者，叱之，问为谁。对曰：“臣新也。上帝谓臣刚直，使臣城隍[152]浙江，为陛下治奸贪吏。”言已不见。遂封新为浙江都城隍，立庙吴山。

北宋•赵伯驹《江山秋色图》（局部）

张岱《吴山城隍庙》诗：

宣室殷勤问贾生[153]，鬼神情状不能名。
见形白日天颜动，浴血黄泉御座惊。
革伴鸱夷犹有气，身殉豺虎岂无灵。
只愁地下龙逢[154]笑，笑尔奇冤遇圣明。

尚方特地出枫宸[155]，反向西郊斩直臣。
思以鬼言回圣主，还将尸谏退佥人。
血诚无藉丹为色，寒铁应教金铸身[156]。
坐对江潮多冷面，至今冤气未曾伸。

又《城隍庙柱铭》：

厉鬼张巡[157]，敢以血身污白日；
阎罗包老[158]，原将铁面比黄河。

注释

[143]吴山：又名胥山，在杭州城南。

[144]皇山：即风篁岭。

[145]南海：县名。在今广东。

[146]文帝：指明成祖朱棣。

[147]大理寺：古代中央审判机构。

[148]锦衣卫：明代官署，原为皇帝亲军，后兼掌刑狱。

[149]纪纲：山东临邑人。成祖即帝位，擢其为锦衣卫指挥使，掌诏狱。后为内侍告谋反，伏诛。

[150]千户：明代兵制单位千户所的长官。

[151]涿：今河北涿县。

[152]城隍：此处用作动词，意为充任守护城池的城隍神。

[153]“宣室”句：指汉文帝曾在宣室接见贾谊询问鬼神之事。宣室，位于未央宫前。贾生，即贾谊（公元前201—公元前169），洛阳人，以年少通经为大夫，所论遭旧臣忌，出为长沙王太傅，忧郁而死。

[154]龙逢：即关龙逢，夏末大臣，直谏桀而被杀。

[155]枫宸：指帝居。何晏《景福殿赋》：“芸芸充庭，槐枫被宸。”

[156]金铸身：传说越王曾以金铸范蠡像，置之座侧而与论政。

[157]厉鬼张巡：张巡（709—757），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西）人。安史之乱时以真源令起兵，坚守雍丘，抵抗安禄山军。757年移守睢阳，城陷，向西拜曰“臣虽为鬼，誓与贼为厉，以答明恩”而死。

[158]阎罗包老：指包拯（999—1062），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曾任知开封府，断案神明，人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ft

火德庙

火德祠在城隍庙右，内为道士精庐。北眺西泠，湖中胜概，尽作盆池小景。南北两峰如研山在案，明圣二湖如水盂在几。窗棂门318-1凡见湖者，皆为一幅图画。小则斗方，长则单条，阔则横披，纵则手卷，移步换影。若遇韵人，自当解衣盘礴。画家所谓水墨丹青，淡描浓抹，无所不有。昔人[159]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山川”，盖谓此也。火居道士能为阳羡书生，则六桥三竺，皆是其鹅笼中物矣[160]。

张岱《火德祠》诗：

中郎评看湖，登高不如下。
千顷一湖光，缩为杯子大。
余爱眼界宽，大地收隙罅。
瓮牖与窗棂，到眼皆图画。

渐入亦渐佳，长康食甘蔗[161]。
数笔倪云林[162]，居然胜荆夏[163]。
刻画非不工，淡远长声价。
余爱道士庐，宁受中郎骂。

注释

[159]昔人：指唐道士吕洞宾。

[160]“火居道士”三句：火居道士，有家室的道士，因其供奉香火，又不想出世，其烦恼如火焰般炽烈而得名。阳羡书生，相传东晋阳羡许彦外出，遇一书生求寄彦所携鹅笼中。彦许之。书生出笼，口吐铜盘及其他器皿，陈放酒食谢彦。酒半，复吐一女子，从女子口中又吐一男。分手时，书生将其吐出之物一一纳回口中。六桥，苏堤六桥。三竺，上、中、下三天竺寺。

[161]“渐入”二句：《晋书·文苑传》：“恺之每食甘蔗，必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长康，顾恺之（约345—409），字长康，无锡（今江苏无锡）人。东晋画家。

[162]倪云林：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子。元画家。曾自谓其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合称元四家。

[163]荆夏：指五代画家荆浩及南宋画家夏圭。ft

芙蓉石

芙蓉石今为新安吴氏书屋。山多怪石危峦，缀以松柏，大皆合抱。阶前一石，状若芙蓉，为风雨所坠，半入泥沙。较之寓林奔云[164]，尤为茁壮。但恨主人深爱此石，置之怀抱，半步不离，楼榭逼之，反多阨塞。若得础柱相让，脱离丈许，松石间意，以淡远取之，则妙不可言矣。吴氏世居上山，主人年十八，身无寸缕，人轻之，呼为吴正官[165]。一日早起，拾得银簪一枝，重二铢，即买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户。自此经营五十馀年，由徽抵燕，为吴氏之典铺八十有三。东坡曰：“一簪之资，可以致富。”观之吴氏，信有然矣。盖此地为某氏花园，先大夫[166]以三百金折其华屋，徙造寄园，而吴氏以厚值售其弃地，在当时以为得计。而今至吴园，见此怪石奇峰，古松茂柏，在怀之璧，得而复失，真一回相见，一回懊悔也。

张岱《芙蓉石》诗：

吴山为石窟，是石必玲珑。
此石但浑朴，不复起奇峰。
花瓣几层摺，堕地一芙蓉。
痴然在草际，上覆以长松。
濯磨如结铁，苍翠有苔封。
主人过珍惜，周护以墙墉。
恨无舒展地，支鹤[167]闭韬笼。
仅堪留几席，聊为怪石供。

注释

[164]寓林奔云：详解见《陶庵梦忆》卷一《奔云石》。

[165]正官：音近“精光”，为戏称。

[166]先大夫：指作者已去世的父亲，曾为鲁献王右长史。

[167]支鹤：指支遁的鹤。支遁（314—366），字道林，陈留（今河南陈留）人。晋僧，平生好鹤。ft

云居庵

云居庵在吴山，居鄙。宋元祐间，为佛印禅师所建。圣水寺，元元贞[168]间，为中峰禅师所建。中峰又号幻住，祝发时，有故宋宫人杨妙锡者，以香盒贮发，而舍利丛生，遂建塔寺中，元末毁。明洪武二十四年，并圣水于云居，赐额曰云居圣水禅寺。岁久殿圮，成化间僧文绅修复之。寺中有中峰自写小像，上有赞云：“幻人无此相，此相非幻人。若唤作中峰，镜面添埃尘[169]。”向言六桥有千树桃柳，其红绿为春事浅深，云居有千树枫桕，其红黄为秋事浅深，今且以薪以槱，不可复问矣。曾见李长蘅题画曰：“武林城中招提之胜，当以云居为最。山门前后皆长松，参天蔽日，相传以为中峰手植，岁久，浸淫为寺僧剪伐，什不存一，见之辄有老成凋谢之感。去年五月，自小筑至清波访友寺中，落日坐长廊，沽酒小饮已，裴回城上，望凤凰南屏诸山，沿月踏影而归。翌日，遂为孟旸画此，殊可思也。”

清•王晕《柳岸江舟图》

李流芳《云居山红叶记》：

余中秋看月于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红叶而归。前日舟过塘栖，见数树丹黄可爱，跃然思灵隐、莲峰之约，今日始得一践。及至湖上，霜气未遍，云居山头，千树枫桕尚未有酣意，岂余与红叶缘尚悭与？因忆往岁忍公有代红叶招余诗，余亦率尔有答，聊记于此：“二十日西湖，领略犹未了。一朝别尔归，此游殊草草。当我欲别时，千山秋已老。更得少日留，霜酣变林杪。子常为我言，灵隐枫叶好。千红与万紫，乱插向晴昊。烂然列锦绣，森然建旂旐。一生未得见，何异说食饱。”

高启《宿幻住栖霞台》诗：

窗白鸟声晓，残钟渡溪水。
此生幽梦回，独在空山里。
松岩留佛灯，叶地响僧履。
予心方湛寂，闲卧白云起。

夏原吉[170]《云居庵》诗：

谁辟云居境，峨峨瞰古城。
两湖晴送碧，三竺晓分青。
经锁千函妙，钟鸣万户惊。
此中真可乐，何必访蓬瀛。

徐渭《云居庵松下眺城南》诗：

夕照不曾残，城头月正团。
霞光翻鸟堕，江色上松寒。
市客屠俱集，高空醉屡看。
何妨高渐离[171]，抱却筑来弹。（城下有瞽目者善弹词）

注释

[168]元贞：元成宗年号，1295至1296年。

[169]“镜面”句：禅宗南宗首领慧能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70]夏原吉：字惟喆，湖广湘阴（今湖南湘阴）人。明代户部尚书。

[171]高渐离：战国时燕人。善击筑（一种乐器）。沦落咸阳，试图刺杀秦始皇，不中被诛。ft

施公庙

施公庙在石乌龟巷，其神为施全，宋殿前[172]小校也。绍兴二十年二月朔，秦桧入朝，乘肩舆过望仙桥，全挟长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桧斩之于市，观者如堵墙，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汉，不斩何为[173]！”此语甚快。秦桧奸恶，天下万世人皆欲杀之，施全刺之，亦天下万世中一人也。其心其事，原不为岳鄂王起见，今传奇以全为鄂王部将，而岳坟以全入之翊忠祠，则施全此举，反不公不大矣。后人祀公于此，而不配享岳坟，深得施公之心矣。

张岱《施公庙》诗：

施殿司，不了汉，刺虎不伤蛇不断。
受其反噬齿利剑，杀人媚人报可汗[174]。
厉鬼街头白昼现，老奸至此揜其面。
邀呼簇拥遮车幔，弃尸漂泊钱塘岸。
怒卷胥涛[175]走雷电，雪323-1移来天地变。

注释

[172]殿前：即殿前司。宋代禁军机构。

[173]“此不”二句：暗指秦桧，秦桧曾声言“某但欲了天下事耳”。

[174]“杀人”句：金兀朮曾谓秦桧：“必杀飞，始可和。”可汗，指金主。

[175]胥涛：指钱塘江潮。相传伍子胥死后作钱塘江潮神，故称。ft

三茅观

三茅观在吴山西南。三茅者，兄弟三人，长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咸阳人也。得道成仙，自汉以来，即崇祀之。第观中三像，一立、一坐、一卧，不知何说。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卧，皆是修炼功夫，教人不可蹉过耳。宋绍兴二十年，因东京旧名，赐额曰宁寿观。元至元间毁，明洪武初重建。成化十年建昊天阁。嘉靖三十五年，总制胡宗宪以平岛夷[176]功，奏建真武殿。万历二十一年，司礼孙隆重修，并建钟翠亭、三义阁。相传观中有褚遂良[177]小楷《阴符经》墨迹。景定庚申[178]，宋理宗以贾似道有江汉功[179]，赐金帛巨万，不受，诏就本观取《阴符经》，以酬其功。此事殊韵，第不应于贾似道当之耳。余尝谓曹操、贾似道千古奸雄，乃诗文中之有曹孟德，书画中之有贾秋壑，觉其罪业滔天，减却一半。方晓诗文书画，乃能忏悔恶人如此。凡人一窍尚通，可不加意诗文，留心书画哉？

徐渭《三茅观观潮》诗：

黄幡绣字金铃重，仙人夜语骑青凤。
宝树攒攒摇绿波，海门数点潮头动。
海神罢舞回腰窄，天地有身存不得。
谁将练带括秋空？谁将古概[180]量春雪？
黑鳌载地[181]几万年，昼夜一身神血干。
升沉不守瞬息事，人间白浪今如此。
白日高高惨不光，冷虹随身萦城隍。
城中那得知城外，却疑寒色来何方。
鹿苑[182]草长文殊[183]死，狮子随人吼祇树[184]。
吴山石头坐秋风，带着高冠拂云雾。

又《三茅观眺雪》诗：

高会集黄冠，琳宫[185]夜坐阑。
梅芳成蕊易，雪谢作花难。
檐月沉杯暖，江峰入坐寒。
暮鸦惊炬火，飞去破烟岚。

注释

[176]岛夷：倭寇。

[177]褚遂良：字登善，钱塘人。唐初大臣，书法家。

[178]庚申：即1260年。

[179]贾似道有江汉功：宋理宗开庆元年（1259），蒙古军攻鄂州，贾似道督师江汉，惊恐失措，遣人赴蒙古营乞和，割江南为界，岁奉银绢匹各二十万。蒙古退兵，鄂围始解。

[180]概：量粟麦时刮平斗斛的用具，类似于远处一线潮头。

[181]黑鳌载地：详解见本书本卷《宋大内》。

[182]鹿苑：又称鹿野苑，古印度地名，为佛说法之处。

[183]文殊：菩萨名。《广弘明集》卷十五：“文殊渊睿。”

[184]“狮子”句：形容佛说法声音洪亮。《维摩经·佛国品》：“演法无畏，犹狮子吼。”

[185]琳宫：道观。ft

紫阳庵

紫阳庵在瑞石山。其山秀石玲珑，岩窦窈窕。宋嘉定间，邑人胡杰居此。元至元间，道士徐洞阳得之，改为紫阳庵。其徒丁野鹤修炼于此。一日，召其妻王守素入山，付偈云：“懒散六十年，妙用无人识。顺逆俱两忘，虚空镇长寂。”遂抱膝而逝。守素乃奉尸而漆之，端坐如生。妻亦束发为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今野鹤真身在殿亭之右。亭中名贤留题甚众。其庵久废，明正统甲子[186]，道士范应虚重建，聂大年[187]为记。万历三十一年，布政史继辰[188]、范涞构空翠亭，撰《紫阳仙迹记》，绘其图景并名公诗，并勒石亭中。

李流芳《题紫阳庵画》：

南山自南高峰逦迤而至城中之吴山，石皆奇秀一色，如龙井、烟霞、南屏、万松、慈云、胜果、紫阳，一岩一壁，皆可累日盘桓。而紫阳精巧，俯仰位置，一一如人意中，尤奇也。余己亥[189]岁与淑士同游，后数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两山间，独与紫阳隔阔。辛亥偕方回访友云居，乃复一至，盖不见十馀年，所往来于胸中者，竟失之矣。山水绝胜处，每恍惚不自持，强欲捉之，纵之旋去。此味不可与不知痛痒者道也。余画紫阳时，又失紫阳矣。岂独紫阳哉，凡山水皆不可画，然不可不画也，存其恍惚而已矣。书之以发孟旸一笑。

袁宏道《紫阳宫小记》：

余最怕入城。吴山在城内，以是不得遍观，仅匆匆一过紫阳宫耳。紫阳宫石，玲珑窈窕，变态横出，湖石不足方比，梅花道人[190]一幅活水墨也。奈何辱之郡郭之内，使山林懒僻之人亲近不得，可叹哉。

王稚登《紫阳庵丁真人祠》诗：

丹壑断人行，琪花[191]洞里生。
乱崖兼地破，群象逐峰成。
一石一云气，无松无水声。
丁生化鹤[192]处，蜕骨不胜情。

董其昌《题紫阳庵》诗：

初邻尘市点灵峰，径转幽深绀殿重。
古洞经春犹闷雪，危厓百尺有欹松。
清猿静叫空坛月，归鹤愁闻故国钟。
石髓[193]年来成汗漫，登临须愧羽人踪。

注释

[186]正统甲子：即正统九年（1444）。

[187]聂大年：字寿卿，江西临川人，明代诗人。

[188]史继辰：字应之，号念桥，江苏溧阳人，曾为浙江布政使。

[189]己亥：指万历二十七年（1599）。

[190]梅花道人：元画家吴镇，号梅花道人。

[191]琪花：传说中的玉树之花。

[192]丁生化鹤：即丁生，丁令威，传说为汉辽东人，学道后化鹤归乡。

[193]石髓：指钟乳石，传说食之能长生。ft

清•周尚文《西湖全景图》（局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容斋随笔／（南宋）洪迈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6-8

Ⅰ．①容…　Ⅱ．①洪…　Ⅲ．①笔记－中国－南宋－选集　Ⅳ．①Z429.4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8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容斋随笔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8

字　　数　346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6-8

定　　价　2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总序

旧序

容斋随笔

卷一

郭璞葬地

敕勒歌

地险

白公咏史

卷二

唐重牡丹

长歌之哀

秦用他国人

卷三

和归去来

李太白

卷四

张浮休书

为文矜夸过实

卷五

汉唐八相

晋之亡与秦隋异

韩信 周瑜

卷六

魏相 萧望之

姓氏不可考

卷七

将军官称

韩柳为文之旨

卷八

诸葛公

皇甫湜诗

卷九

汉文失材

简师之贤

老人推恩

卷十

唐书判

玉蕊杜鹃

卷十一

将帅贪功

汉二帝治盗

谊向触讳

卷十二

利涉大川

逸诗书

卷十三

谏说之难

萧房知人

晏子 扬雄

卷十四

汉祖三诈

蹇解之险

士之处世

卷十五

苏子由诗

孔氏野史

云中守魏尚

卷十六

文章小伎

前代为监

容斋续笔

卷一

戒石铭

李建州

存亡大计

卷二

岁旦饮酒

汤武之事

义理之说无穷

卷三

太史慈

汉文帝受言

诗文当句对

东坡明正

卷四

周世宗

郑权

资治通鉴

卷五

汉唐二武

买马牧马

卷六

朱温三事

汉举贤良

戊为武

卷七

建除十二辰

俗语算数

卷八

汉表所记事

蜘蛛结网

孙权称至尊

卷九

生之徒十有三

太公丹书

卷十

曹参不荐士

汉武留意郡守

民不畏死

卷十一

兵部名存

武官名不正

卷十二

无用之用

唐制举科目

东坡论庄子

卷十三

科举恩数

卷十四

帝王训俭

陈涉不可轻

卷十五

李林甫 秦桧

卷十六

唐朝士俸微

酒肆旗望

容斋三笔

卷一

武成之书

管晏之言

卷二

汉宣帝不用儒

刘项成败

平天冠

卷三

东坡和陶诗

陈季常

文用谥字

卷四

三竖子

省钱百陌

卷五

孔子正名

王裒 嵇绍

枢密名称更易

卷六

杜诗命意

择福莫若重

卷七

赦恩为害

周武帝 宣帝

唐观察使

卷八

忠宣公谢表

唐贤启状

卷九

赦放债负

周玄豹相

钴178-000沧浪

卷十

唐夜试进士

纳绸绢尺度

祢衡轻曹操

卷十一

汉文帝不用兵

帝王讳名

东坡三诗

卷十二

颜鲁公祠堂诗

曾皙待子不慈

卷十三

僧官试卿

大观算学

卷十四

神宗待文武臣

夫人宗女请受

卷十五

题先圣庙诗

杯水救车薪

卷十六

颜鲁公戏吟

蔡君谟书碑

容斋四笔

卷一

孔庙位次

云梦泽

卷二

轻浮称谓

鬼谷子书

城狐社鼠

卷三

韩公称李杜

吕子论学

卷四

栾城和张安道诗

外台秘要

六枳关

卷五

饶州风俗

禽畜菜茄色不同

勇怯无常

卷六

韩文公逸诗

徙木偾表

建武中元续书

卷七

西太一宫六言

人焉廋哉

卷八

得意失意诗

茸附治疽漏

华元入楚师

卷九

沈庆之曹景宗诗

欧阳公辞官

卷十

亲王回庶官书

青莲居士

卷十一

熙宁司农牟利

东坡诲葛延之

卷十二

汉唐三君知子

卷十三

科举之弊不可革

金刚经四句偈

卷十四

王元之论官冗

梁状元八十二岁

卷十五

徽庙朝宰辅

经句全文对

卷十六

寄资官

曹马能收人心

容斋五笔

卷一

天庆诸节

狐假虎威

卷二

二叔不咸

庆善桥

卷三

人生五计

瀛莫间二禽

开元宫嫔

卷四

东坡文章不可学

卷五

万事不可过

大言误国

卷六

鄱阳七谈

汉武帝喜杀人者

卷七

盛衰不可常

叙西汉郊祀天地

卷八

唐臣乞赠祖

卷九

欧公送慧勤诗

东不可名园

卷十

绝句诗不贯穿

卫宣公二子

附录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容斋随笔》是南宋洪迈（1123—1202）近四十年的读书笔记的总称，是洪迈博览群书、严谨治学的见证和结晶。这部书共五笔，74卷。其中，《容斋随笔》（一笔，16卷）、《容斋续笔》（二笔，16卷）、《容斋三笔》（16卷）、《容斋四笔》（16卷）、《容斋五笔》（10卷）。《容斋随笔》之所以称为“随笔”，可以从洪迈在《容斋随笔》卷首说明“余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先后，无复全次，故目之曰随笔”中找到答案。

《容斋随笔》内容博大精深，涉及领域极为广泛，历代治乱兴衰、纵横韬略、为人处世、文坛趣事、历史珍闻等无不有所论说，而且其考证辨析之确切、议论评价之精当，备受称道。资料丰富、考据精确、议论高简也成为这部书的最大特色。

《容斋随笔》最重要的价值和贡献是考证了前朝的一些史实，如政治制度、事件、年代、人物等，对历代经史典籍进行了重评、辨伪与订误，提出了许多颇有见地的观点，更正了许多流传已久的谬误，为明清时代讲求训诂、论析经史的学术笔记著述提供了范例，其学术性和可读性绝不亚于任何一部史书。它不仅在中国历史文献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和影响，而且对于中国文化的发展亦意义重大。

《容斋随笔》一经问世，便受到了当时的最高统治者宋孝宗赵眘的称誉，从此成为历代皇室所必藏的珍籍。宋朝何异评价它：“可以稽典故，可以广见闻，可以证讹谬，可以膏笔端，实为儒生进学之地，何止慰赣人去后之思。”明朝李翰曾说：“（洪迈）聚天下之书而遍阅之。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谶、卜医，钩纂不遗，从而评之。”并称赞它：“可劝可戒，可喜可愕，可以广见闻，可以证讹谬，可以祛疑贰，其于世教未尝无所裨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写道：“（洪迈）自经史诸子百家以及医卜星算之属，凡意有所得，即随手札记，辩证考据，颇为精确……南宋说部，终当以此为首。”许多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容斋随笔》与沈括的《梦溪笔谈》、王应麟的《困学纪闻》，是宋代三大最有学术价值的笔记；甚至有人赞誉此书是补《资治通鉴》之不足、集中国数千年历史文化之精粹的珍品。

不仅古人如此，在现代，《容斋随笔》也有众多读者。蒋介石对此书推崇备至，终生珍爱。一代领袖毛泽东特别钟爱此书，根据当时为毛主席管理图书的徐中远同志的记载，毛主席逝世前要看的最后一本书便是《容斋随笔》。

《容斋随笔》原作为文言文，对于非专业的读者来说，较难读懂；而且《容斋随笔》是笔记体的作品，各篇之间缺乏有机联系，这也给读者阅读带来很大的不便。因此，编者精心挑选出《容斋随笔》中的部分精彩篇目，并附上注释和白话译文，集结成书，以便读者花最少的精力去学习和了解《容斋随笔》，从中得到陶冶和教益。同时，由于编者水平有限，失当之处难免，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总序

知赣州寺簿洪公伋，以书来曰：“从祖文敏公由右史出守是邦，今四十余年矣。伋何幸远继其后，官闲无事，取文敏随笔纪录，自一至四各十六卷，五则绝笔之书，仅有十卷，悉锓木于郡斋，用以示邦人焉。想像抵掌风流，宛然如在，公其为我识之。”

仆顷备数宪幕，留赣二年，至之日，文敏去才旬月，不及识也。而经行之地，笔墨飞动，人诵其书，家有其像，平易近民之政，悉能言之。有诉不平者，如诉之于其父，而谒其所欲者，如谒之于其母。后十五年，文敏为翰苑，出镇浙东，仆适后至，滥叨朝列，相隔又旬月，竟不及识。而与其子太社梓，其孙参军偃，相从甚久，得其文愈多，而所谓《随笔》者，仅见一二，今所有太半出于浙东归休之后，宜其不尽见也。可以稽典故，可以广闻见，可以证讹谬，可以膏笔端，实为儒生进学之地，何止慰赣人去后之思。仆又尝于陈日华晔，尽得《夷坚十志》与《支志》、《三志》及《四志》之二，共三百二十卷，就摘其间诗词、杂著、药饵、符咒之属，以类相从，编刻于湖阴之计台，疏为十卷，览者便之。仆因此搜索《志》中，欲取其不涉神怪，近于人事，资鉴戒而佐辩博，非《夷坚》所宜收者，别为一书，亦可得十卷。俟其成也，规以附刻于章贡可乎？

寺簿方以课最就持宪节，威行溪洞，折其萌芽，民实阴受其赐。愿少留于此，他日有余力，则经纪文敏之家，子孙未振，家集大全，恐驯致散失，再为收拾实难。今《盘洲》、《小隐》二集，士夫珍藏墨本已久，独野处未焉，寺簿推广《随笔》之用心，愿有以亟图之可也。

嘉定壬申仲冬初吉，宝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临川何异谨序。

旧序

书必符乎名教，君子有所取，而读者要非无益之言也。夫天下之事，万有不齐，而可以凭借者理之正，事不一而理有定在，犹百川万折，必归于海。否则涉于荒唐缪悠，绝类离索，以盲聩人之耳目者，在所不取。古今驰声于墨札之场者，嘘英吐华，争相著作，浩渺连舻，策氏籍名，不可纪极，嗜博者亦必珍如拱璧，而把玩之不辍焉。

文敏公洪景卢，博洽通儒，为宋学士。出镇浙东，归自越府，谢绝外事，聚天下之书而遍阅之。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谶、卜医，钩纂不遗，从而评之。参订品藻，论议雌黄，或加以辩证，或系以赞繇，天下事为，寓以正理，殆将毕载。积廿余年，率皆成书，名曰《随笔》，谦言顺笔录之云尔。加以《续笔》《三笔》《四笔》，绝于《五笔》，莫非随之之意，总若干万言。比所作《夷坚志》《支志》《盘洲集》，踔有正趣。可劝可戒，可喜可愕，可以广见闻，可以证讹谬，可以祛疑贰，其于世教未尝无所裨补。

予得而览之，大豁襟抱，洞归正理，如跻明堂，而胸中楼阁四通八达也。惜乎传之未广，不得人挟而家置。因命纹梓，播之方舆，以弘博雅之君子，而凡志于格物致知者，资之亦可以穷天下之理云。

弘治戊午冬十月既望，巡按河南监察御史沁水李瀚书。

容斋随笔

明·张龙章　《胡人出猎图》

卷一

郭璞葬地

《世说》[1]：“郭景纯[2]过江，居于暨阳[3]。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此说盖以郭为先知也。世传《锦囊葬经》[4]为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印为元龟[5]。然郭能知水之为陆，独不能卜吉以免其非命乎？厕上衔刀之见浅矣。

注释

[1]《世说》：即《世说新语》。南朝刘义庆撰，记述自东汉末到南朝刘宋时名士贵族的遗闻轶事，主要为有关人物评论、清谈玄言和机智应对的故事。

[2]郭景纯：即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阴阳家。

[3]暨阳：今江苏江阴县东。

[4]《锦囊葬经》：郭璞撰写的一部风水学著作。

[5]元龟：大龟，古代用于占卜。此引申为经典。ft

译文

《世说新语》记载：“郭璞渡江后，住在暨阳，他选的墓地距离江边不足一百步，当时的人们都认为墓地离水太近。郭璞说：‘不久就会变成陆地的。’现在泥沙上涨了，离墓地几十里的地都变成了良田。”这种说法，把郭璞看作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人。社会上传说，《锦囊葬经》是郭璞所著的，看坟地选宅基的人把它奉为经典。然而郭璞能预料到江水会变成陆地，就不能占卜一个好卦避免杀身之祸吗？这种厕上衔刀的小小方术，未免也太浅薄了吧。

敕勒歌

鲁直[6]《题阳关图》诗云：“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又集中有《书韦深道诸帖》云：“斛律明月，胡儿也，不以文章显，老胡似重兵困敕勒[7]川，召明月作歌以排闷。仓卒之间，语奇壮如此，盖率意道事实耳。”予按《古乐府》有《敕勒歌》，以为齐高欢攻周玉壁而败，恚愤[8]疾发，使斛律金唱《敕勒》，欢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词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鲁直所题及诗中所用，盖此也。但误以斛律金[9]为明月。明月名光，金之子也。欢败于玉壁，亦非困于敕勒川。

注释

[6]鲁直：指黄庭坚，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工诗文，擅长行书、草书。苏门七学士之一。

[7]敕勒：种族名，北齐时居住在朔州(今山西北部）一带。

[8]恚愤：怨恨，愤怒。

[9]斛律金：敕勒人。本名敦，字阿六敦，北齐开国勋臣，官至左丞相。ft

译文

黄庭坚的《题阳关图》诗中说：“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他的文集中又有《书韦深道诸帖》说：“斛律明月，是胡人，不是以文章出名。老胡高欢因重兵被困于敕勒川，便召斛律明月作歌解闷。(虽然是他）仓促完成的作品，但语言竟如此雄壮有力，气势磅礴，这大概是因为作者毫不掩饰地抒发感情、描绘当时真实情景的缘故吧！”我查考《古乐府》中有《敕勒歌》，实际上是北齐高欢攻打北周的玉壁时惨遭失败，由于悲愤过度而生病，于是让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欢亲自和乐。歌词本是鲜卑语，内容为：“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黄庭坚所题写的《阳关图》和诗中所引用的(典故），大概都来源于此。但是他把斛律金误以为斛律明月。斛律明月的名字叫光，是斛律金的儿子。高欢是在玉壁被打败，也不是被困于敕勒川。

地险

古今言地险者，以谓函秦宅关[10]、河之胜，齐负海、岱[11]，赵、魏据大河，晋表里河山，蜀有剑门、瞿唐之阻，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吴长江万里，兼五湖之固，皆足以立国。惟宋、卫之郊，四通五达，无一险可恃。然东汉之末，袁绍跨有青、冀、幽、并四州，韩遂、马腾辈分据关中，刘璋擅蜀，刘表居荆州，吕布盗徐，袁术包南阳、寿春，孙策取江东，天下形胜尽矣。曹操晚得兖州，倔强其间，终之夷群雄，覆汉祚[12]。议者尚以为操挟圣上以自重，故能成功。

而唐僖、昭之时，方镇擅地，王氏有赵百年，罗洪信在魏，刘仁恭在燕，李克用在河东，王重荣在蒲，朱宣、朱瑾在兖、郓，时溥在徐，王敬武在淄、青，杨行密在淮南，王建在蜀，圣上都长安，凤翔、邠、华三镇鼎立为梗，李茂贞、韩建皆尝劫迁乘舆[13]。而朱温区区以汴、宋、亳[14]、颍嶻然[15]中居，及其得志，乃与操等。以在德不在险为言，则操、温之德又可见矣。

注释

[10]函秦宅关：即函谷关。

[11]齐负海、岱：齐国依靠渤海和泰山。

[12]祚：皇位。

[13]乘舆：天子代称。

[14]亳：今安徽亳州。

[15]嶻然：山势高峻。ft

译文

从古至今，凡是谈论地势的险要，多数人会这样认为：秦国可以凭借函谷关的险要和黄河的有利地形；齐国可以以渤海与泰山作屏障；赵国和魏国可以依靠黄河天险；晋国外有大河，内有高山；西蜀依赖剑门关、瞿塘峡的险阻；楚国筑起了长城作为城墙，而且有汉水当作护城河；吴国拥有滔滔长江天险，并具有五大湖泊的险要，人们认为在这些地方都能够靠有利的地形建立国家。只有宋国和卫国四通八达，没有一处险要可以用来防守。但是在东汉末年，群雄四起，袁绍占据了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四个州，韩遂和马腾等人瓜分关中之地，刘璋扎营蜀地，刘表夺取荆州，吕布窃据徐州，袁术择取南阳和寿春，孙策攻取富裕的江东之地，中国之地凡是险要的地势，几乎都被瓜分殆尽。曹操到最后才拥有兖州，在群雄角逐之间纵横捭阖，渐渐称强，最后消灭了群雄，颠覆了汉室。古今评论家纷纷对此有所评说，认为曹操取胜的原因在于他的智谋，也就是指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从而提高了自己在政治上的优势，所以才会取得成功。

然而，唐僖宗和唐昭宗时期，藩镇割据异常严重。其中王氏占据赵地足有百余年，罗洪信占据魏地，刘仁恭割据燕地，李克用在河东称霸一方，王重荣则在蒲州称雄，朱宣、朱瑾占据了兖州、郓州，王时溥占据了徐州，王敬武占据了淄州和青州，杨行密割据淮南，王建分割了蜀地，而李唐皇帝则建都于长安，凤翔、邠州、华州三镇鼎立，各争高下，不听从中央的号令，李茂贞和韩建也都挟持过皇帝。只有朱温凭借着汴州、宋州、亳州、颍州几个小地方，在危险中求得一席之地，然后慢慢地壮大，最后统一了整个中原，像曹操一样成就了伟业。所以从历史的兴衰来看，重要的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地理位置的险要，从这个方面来看，曹操和朱温的德行就可见一斑了。

白公咏史

东坡《志林》云：“白乐天[16]尝为王涯所谗，贬江州司马[17]。甘露之祸，乐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予读白集有《咏史》一篇，注云：九年十一月作。其词曰：“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作鸾凰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正为甘露事而作，其悲之之意可见矣。

注释

[16]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又号香山居士，郑州新郑（今属河南）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中国文学史上负有盛名且影响深远的诗人和文学家。

[17]司马：西周始置，位次三公，与六卿相当，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掌军政和军赋，春秋、战国沿置。汉武帝时置大司马，作为大将军的加号，后亦加于骠骑将军，东汉单独设置，皆开府。隋唐以后为兵部尚书的别称。ft

译文

苏东坡的《志林》说：“白居易因为王涯向皇帝进谗言，而被贬到江州当司马。甘露之变后，白居易作诗说：‘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了解的，以为白居易是在庆幸他们的死，白居易难道是幸灾乐祸的人吗？实际上他是悲痛他们的死啊！”我读白居易的作品，其中有《咏史》一篇，他自己作注说：太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作。诗的内容是：“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作鸾凰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正是为甘露之变而写的，白居易痛惜他们的悲伤之意已经十分清楚了。

卷二

唐重牡丹

欧阳公[1]《牡丹释名》云：“牡丹初不载文字[2]，唐人如沈、宋、元、白[3]之流，皆善咏花，当时有一花之异者，彼必形于篇什[4]，而寂无传焉。惟刘梦得[5]有咏鱼朝恩[6]宅牡丹诗，但云一丛千朵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予按[7]，白公集有《白牡丹》一篇十四韵，又《秦中吟》十篇，内《买花》一章，凡[8]百言，云：“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而《讽喻乐府》有《牡丹芳》一篇，三百四十七字，绝[9]道花之妖艳，至有“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10]日相望”，“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之语。又《寄微之百韵》诗云：“唐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注：“崇敬寺牡丹花，多与微之[11]有期。”又《惜牡丹》诗云：“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醉归盩厔》诗云：“数日非关王事系，牡丹花尽始归来。”元微之有《入永寿寺看牡丹》诗八韵，《和乐天秋题牡丹丛》三韵，《酬胡三咏牡丹》一绝，又有五言二绝句。许浑[12]亦有诗云：“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13]。”徐凝[14]云：“三条九陌花时节，万马千车看牡丹。”又云：“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然则元、白未尝无诗，唐人未尝不重此花也。

注释

[1]欧阳公：即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代政治家、文学家。

[2]不载文字：不见于文字记载。

[3]沈、宋、元、白：沈佺期、宋之问、元稹、白居易，他们都是唐朝著名诗人，对于咏花颇有心得。后文中白公、乐天也是指白居易。

[4]彼必形于篇什：他们必定会用文字记录下来。形，形诸，用形式表现出来。篇什，《诗经》的《雅》、《颂》以十篇为一什，后用篇什指诗篇。

[5]刘梦得：即刘禹锡，字梦得，晚年自号庐山人，唐朝著名诗人，善于学习民歌，其诗文清新自然，健康活泼，充满生活情趣。他最著名的文章当属《陋室铭》。

[6]鱼朝恩：唐朝有名的宦官，肃宗和代宗时擅权，执掌朝政，胁迫皇帝，后被代宗借机捕杀。

[7]按：考察。

[8]凡：总共。

[9]绝：极，极端的。

[10]冠盖：古代多指官吏的帽子和车盖，也用来指代官吏。

[11]微之：即元稹，字微之，唐大历人，诗文超群。元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被时人称为“元白”，号为“元和体”。其诗辞浅意哀，仿佛孤风悲吟，极为扣人心扉，动人肺腑。其诗中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和“贫贱夫妻百事哀”流传千古。

[12]许浑：字用晦，一作仲晦，唐代诗人。善于托物寄情，风格婉丽秀美。其诗中“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句为世人所称道。

[13]窠：同“棵”。

[14]徐凝：唐朝诗人，受白居易、元稹等人赏识，诗文境界开阔，语句朴实无华。ft

译文

欧阳修的《牡丹释名》说：“牡丹最初不见文字记载，唐人像沈佺期、宋之问、元稹、白居易等，都是咏花能手，当时只要一有奇异的花，都会写入诗中，然而没有人写牡丹。只有刘禹锡有歌咏鱼朝恩家中牡丹的诗，也只说它一丛千朵罢了，并没有夸它的美丽和奇异。”我考察，白居易文集中有《白牡丹》一篇，共十四韵，又有《秦中吟》十篇，其中有《买花》一章，共一百字，说：“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他的《讽喻乐府》有《牡丹芳》一篇，三百四十七字，极力称道牡丹花的妖艳，甚至有这样的句子：“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另外，在《寄微之百韵》诗中说：“唐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自注：“崇敬寺牡丹花，多与微之有期。”又在《惜牡丹》诗中说：“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醉归盩厔》诗说：“数日非关王事系，牡丹花尽始归来。”元微之有《入永寿寺看牡丹》诗八韵，《和乐天秋题牡丹丛》三韵，《酬胡三咏牡丹》一绝句，又有五言绝句二首。许浑也有诗说：“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徐凝说：“三条九陌花时节，万马千车看牡丹。”又说：“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既然如此，那么元、白不是没有牡丹诗，唐人也不是不重视牡丹啊！

长歌之哀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15]，长歌[16]之哀，过于恸哭。此语诚然。元微之在江陵，病中闻白乐天左降[17]江州，作绝句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18]。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以为：“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怅望”，此三字既不佳，又不题为病中作，失其意矣。东坡守彭城，子由[19]来访之，留百余日而去，作二小诗曰：“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东坡以为读之殆不可为怀，乃和其诗以自解。至今观之，尚能使人凄然也。

注释

[15]裂眦：也写作“裂眥”，多用来形容因发怒而眼睛睁得极大，眼眶似乎要裂开的样子，形容极其愤怒的神态。

[16]长歌：很长篇幅的歌或者拖长了声音唱歌。

[17]左降：贬官。

[18]九江：也就是江州（今江西九江）。

[19]子由：即苏辙，字子由，苏轼之弟，唐宋八大家之一。ft

译文

带着嬉笑的愤怒，超过吹胡子瞪眼；用歌声表达的悲哀，超过号啕痛哭。这话一点也不错。元微之在江陵时，正在生病，听到白乐天被贬到江州，作绝句说：“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白乐天认为：“这些诗句，别人听到都受不了，何况我呢！”元微之在文集中作：“垂死病中仍怅望。”“仍怅望”这三个字既不好，又不说是病中作的，就失去原意了。苏东坡做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太守，弟弟苏辙来看他，住了一百多天才离开，作了两首诗说：“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苏东坡认为读后实在不能忍受，便和了两首诗，自己宽慰自己。就是今天读起来，仍然使人感到十分悲凉。

秦用他国人

七国虎争天下[20]，莫不招致四方游士[21]。然六国所用相，皆其宗族及国人，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22]，韩之公仲、公叔[23]，赵之奉阳、平原君[24]，魏王至以太子为相[25]。独秦不然，其始与之谋国以开霸业者，魏人公孙鞅[26]也。其他若楼缓赵人，张仪[27]、魏冉、范雎皆魏人，蔡泽[28]燕人，吕不韦韩人，李斯楚人，皆委国而听之不疑，卒之所以兼天下者，诸人之力也。燕昭王任郭隗、剧辛、乐毅，几灭强齐，辛、毅皆赵人也。楚悼王任吴起为相，诸侯患楚之强，盖卫人也。

注释

[20]七国虎争天下：战国时期，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并立，争夺天下。

[21]四方游士：四方游说之士。战国时期谋臣策士众多，读书人习纵横之术，游历四方，希望出人头地。

[22]田忌、田婴、田文：田忌，战国时齐国名将，曾与田婴等大将帮助韩、赵讨伐魏国，在马陵道杀掉魏国大将庞涓。田婴，齐国的丞相，讨伐魏国立下大功。田文，田婴的儿子，即孟尝君，齐国贵族，礼贤下士，有门客数千人，“战国四君子”之一。

[23]公仲、公叔：战国时韩国贵族。

[24]奉阳、平原君：奉阳君，战国时赵国贵族。平原君，即赵胜，战国时曾经三次担任赵相，为人谦和贤明，据传有门客三千人，“战国四君子”之一。

[25]魏王至以太子为相：魏哀王九年，魏相田需去世，楚国担心张仪等人任相会对本国不利，于是楚相昭鱼游说苏代(苏秦胞弟）去说服魏王让太子襄王为相。

[26]公孙鞅：本为卫国人，被秦孝公封到商地，故而又称商鞅、商君。他曾出仕魏国，后来入秦为相，辅佐秦孝公变法革新，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开启了秦国富强之路。

[27]张仪：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外交家，擅长纵横之术。

[28]蔡泽：战国时燕国人，曾游说六国，不得，后入秦，被昭王拜为客卿。在范雎后为秦相，不久后辞相位。后出使燕国，游说燕太子丹入秦为人质。ft

译文

七国争雄天下，都在招纳吸收游说四方的人才。但六国所任用的相国，都是他们的宗族和本国人，像齐国的田忌、田婴、田文，韩国的公仲、公叔，赵国的奉阳君、平原君，魏王甚至任用太子当相国。只有秦国不是这样，最初与秦国商讨大计、开创霸业的是卫国人公孙鞅。其他的像楼缓是赵国人，张仪、魏冉、范雎都是魏国人，蔡泽是燕国人，吕不韦是韩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国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没有一点疑心。秦国最后之所以取得了天下，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力量。燕昭王任用郭隗、剧辛、乐毅，差点灭了强盛的齐国，剧辛、乐毅却都是赵国人。楚悼王任用吴起为相国，诸侯都惧怕楚国强盛起来，吴起是卫国人啊！

卷三

和归去来

今人好和《归去来辞》，予最敬晁以道所言。其《答李持国书》云：“足下爱渊明所赋《归去来辞》，遂同东坡先生和之，仆所未喻也。建中靖国间，东坡和《归去来》，初至京师，其门下宾客从而和者数人，皆自谓得意[1]也，陶渊明纷然一日满人目前矣。参寥忽以所和篇示予，率同赋，予谢之曰：‘童子无居位，先生无并行，与吾师共推东坡一人于渊明间可也。’参寥即索其文，袖之出，吴音曰：‘罪过公，悔不先与公话。’今辄[2]以厚于参寥者为子言。”昔大宋相公谓陶公《归去来》是南北文章之绝唱，《五经》之鼓吹。近时绘画《归去来》者，皆作大圣变，和其辞者，如即事遣兴小诗，皆不得正中者也。

注释

[1]自谓得意：自以为做得不错。

[2]辄：就。ft

译文

今天的文人喜欢唱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我最佩服晁以道所说的话。他在《答李持国书》中说：“先生喜欢陶渊明所作的《归去来辞》，于是与东坡先生一起和它，这我就不明白了。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东坡有和《归去来》辞，文章刚传到京城时，他门下的宾客，随他唱和的有好几个人，都自以为做得不错，真是一日之间满眼都是陶渊明了。参寥忽然把他和的文章给我看，大略和赋一样，我告诉他：‘童子不敢占据高位，先生面前不敢同行，我和大师共同推举东坡先生与陶渊明并驾齐驱就足够了。’于是参寥就把他的文章索回，装在袖子里走了，并且用吴语说：‘对不起，先生，我后悔没有早点向先生请教。’现在我把爱重参寥的话对先生说。”旧时大宋相公称陶渊明《归去来》是南北文章之绝唱，《五经》的传播者。近来画《归去来》的都画成了大圣变，唱和陶渊明的作品就如同即事所作的遣兴小诗，这些都是与原意不符的。

李太白

世俗多言李太白在当涂采石，因醉泛舟于江，见月影俯而取之，遂溺死，故其地有捉月台[3]。予按李阳冰[4]作太白《草堂集序》云：“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公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5]，俾为序。”又李华[6]作《太白墓志》，亦云：“赋《临终歌》而卒。”乃知俗传良不足信，盖与谓杜子美[7]因食白酒牛炙而死者同也。

注释

[3]捉月台：又称联壁台。传说李白醉酒后即从此台跳江捉月，故名。

[4]李阳冰：李白叔父，曾任当涂县令。

[5]授简：把文稿交给我。

[6]李华：唐代文学家，字遐叔，著有《李遐叔文集》。

[7]杜子美：即杜甫，字子美，唐代巩县（今河南巩义）人。著名诗人，后人称其为“诗圣”。ft

译文

世俗有很多传言说李白在当涂的采石酒醉后行船在长江之上，因为看到水中月亮的影子，便俯下身去捞取，结果失足落水而死，所以采石现在有捉月台。我考察李阳冰为李白所作的《草堂集序》中说：“我任当涂县令期间，李白病重，有很多卷草稿还没有修订，他在病床上把草稿交给我，嘱咐我为他作序。”另外李华所作的《太白墓志》也说：“（李白）作《临终歌》而死。”由此可知世俗的传言实在不可信。这大概和说杜甫因喝了白酒、吃了牛肉块饱胀而死是一样的无稽之谈。

卷四

张浮休书

张芸叟与石司理书云：“顷游京师，求谒先达之门，每听欧阳文忠公、司马温公、王荆公之论，于行义文史为多，惟欧阳公多谈吏事。既久之，不免有请：‘大凡学者之见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为欲闻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谕[1]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时才，异日临事，当自知之。大抵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方壮年[2]，未厌学，欲求《史》《汉》一观，公私无有也。无以遣日，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以无为有，以枉为直，违法徇情，灭亲害义，无所不有。且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当时仰天誓心曰：自尔遇事不敢忽也。’是时苏明允父子亦在焉，尝闻此语。”又有答孙子发书，多论《资治通鉴》，其略云：“温公尝曰：‘吾作此书，惟王胜之尝阅之终篇，自余君子求乞欲观，读未终纸，已欠伸思睡矣。书十九年方成，中间受了人多少语言陵藉’”云云。此两事，士大夫罕言之，《浮休集》百卷无此二篇，今豫章所刊者，附之集后。

注释

[1]谕：明白。

[2]壮年：年轻时。ft

译文

张芸叟在给石司理的书信中说：“最近游历京师，请求拜访前辈官员，常拜读文忠公欧阳修、温国公司马光、荆国公王安石等先生的议论，大致以道德方面的文章居多，只有欧阳公多讲做官的事情。时间久了，不免向他请教：‘大凡读书人来求见先生，都是想听道德文章的，现在先生教人最多的是做官的道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欧阳公说：‘不是这样的，你们为当今杰出的人才，以后必定为官理政，自然应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大致文学只能使自己光彩，政事才可以影响事物。我曾贬官到夷陵，那时正年轻，向往学习，想找来《史记》《汉书》阅读，但公家私人都没有。无法打发日子，于是就去取架上的陈年公案卷宗反复阅读，发现里边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把理屈的判为理直的，以黑为白，以真为假，徇私枉法，灭亲害义，无所不为。而且夷陵只是个荒僻的小县，尚且这样，整个国家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当时对天发誓说：从此以后我处理政事，绝对不能疏忽大意。’当时苏明允(洵)父子也在场，都听到了这话。”还有答孙子发的信，多谈论《资治通鉴》，大略说：“司马光先生曾说：‘我编写的《资治通鉴》，只有王胜之一人读完过，其余众人，也找此书看，都没有读完，就打哈欠、伸懒腰昏昏欲睡了。此书经过19年才写成，中间受到多少人的语言糟蹋。”这两件事，士大夫很少谈及，《浮休集》一百卷没有这两篇，现在豫章所刊刻的《浮休集》把它们附在了后面。

为文矜夸过实

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3]极道宣王之事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雅》[4]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语，尤非所宜言。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

注释

[3]《石鼓歌》：韩愈所作。石鼓文系我国最早的石刻文字，是秦代所为。内容记叙狩猎情状，文为大篆。

[4]《二雅》：《大雅》与《小雅》。ft

译文

文人做文章，有的人极力夸张以致言过其实，即使是韩愈这样的人也不例外。如《石鼓歌》极力称赞宣王的丰功伟业，甚至说：“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雅》褊迫无委蛇。”这是说《诗经》三百篇都如同星宿，只有这首诗才像日月。“《二雅》褊迫”这种话，尤其不是韩愈所应该说的。现在社会上流传的《石鼓歌》尚在，哪能超过《吉日》《车攻》呢！又怎么知道《石鼓歌》不是圣人所淘汰的呢？

卷五

汉唐八相

萧、曹、丙、魏、房、杜、姚、宋[1]为汉、唐名相，不待诵说。然前六君子皆终于位，而姚、宋相明皇，皆不过三年。姚以二子及亲吏受赂，其罢犹有说，宋但以严禁恶钱[2]及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明皇用优人戏言而罢之，二公终身不复用。宋公罢相时，年才五十八，后十七年乃薨。继之者，如张嘉贞、张说、源乾曜、王晙、宇文融、裴光庭、萧嵩、牛仙客，其才可睹矣。惟杜暹[3]、李元纮为贤，亦清介[4]龊龊自守者。释骐骥而不乘，焉皇皇而更索，可不惜哉！萧何且死，所推贤惟曹参；魏、丙同心辅政；房乔每议事，必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姚崇避位，荐宋公自代。惟贤知贤，宜后人之莫及也。

注释

[1]萧、曹、丙、魏、房、杜、姚、宋：分别是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的简称。

[2]恶钱：劣质铜钱。

[3]杜暹：唐时将领，濮州濮阳(今河南濮阳）人。曾任郑尉、大理平事、监察御史、给事中、黄门侍郎兼安西副大都护等职，在任安抚将士，清廉有节，颇得当地各族人民的爱戴。

[4]清介：清正耿直。ft

译文

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是汉唐名相，这不必细说。然而这六位君子终身任宰相之职，而姚崇、宋璟在唐明皇时任相，都不到三年的时间。姚崇因为自己两个儿子及亲信小吏收贿赂被罢相，尚属事出有因。宋璟却仅仅因为严厉禁止劣质的钱币及嫉恨有罪而无休无止告状的人，唐明皇就根据优人的一句戏言而罢掉了他的宰相之位。姚崇、宋璟两人再也没有被起用。宋璟罢相时年仅58岁，过了17年才死去。继之为相的，如张嘉贞、张说、源乾曜、王晙、宇文融、裴光庭、萧嵩、牛仙客，他们的才能是显而易见的。只有杜暹、李元纮可称为圣贤，也是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的人。放弃骏马不骑，反而急急忙忙地去找别的劣马，真可惜啊！萧何将死，所推荐的贤人只有曹参；魏相、丙吉同心协力，辅佐国政；房玄龄每次议论国事，必定言及没有杜如晦就没有人能筹划决策；姚崇退出相位时，推荐宋璟来代替自己。只有贤人才了解贤人，在这一点上后人是无法比拟的啊！

晋之亡与秦隋异

自尧、舜及今，天下裂而复合者四：周之末为七战国，秦合之；汉之末分为三国，晋合之；晋之乱分为十余国，争战三百年，隋合之；唐之后又分为八九国，本朝合之。然秦始皇一传而为胡亥，晋武帝一传而为惠帝，隋文帝一传而为炀帝，皆破亡其社稷。独本朝九传百七十年，乃不幸有靖康之祸[5]，盖三代以下治安所无也。秦、晋、隋皆相似，然秦、隋一亡即扫地，晋之东虽曰“牛继马后”，终为守司马氏之祀，亦百有余年。盖秦、隋毒流四海，天实诛之，晋之八王擅兵[6]，孽后盗政，皆本于惠帝昏蒙，非得罪于民，故其亡也，与秦、隋独异。

注释

[5]靖康之祸：金军大肆搜掠北宋都城开封后，立张邦昌为楚帝，驱掳徽、钦二帝和宗室、后妃等数千人，携文籍舆图、宝器法物等北返，北宋亡。史称“靖康之变”“靖康之难”“靖康之祸”或“靖康之耻”。

[6]八王擅兵：指八王之乱。ft

译文

从尧、舜至今，天下有四次分裂而后又统一：周朝末年为战国七雄，秦朝统一；汉朝末年为魏、蜀、吴三国鼎立，晋朝统一；晋朝乱而分裂为十几个小国，战争持续三百年，隋朝统一；唐朝之后又分裂为八九个小国，本(宋)朝统一。然而秦始皇传一世而为胡亥，晋武帝传一世而为晋惠帝，隋文帝传一世而为隋炀帝，都葬送了自己的大好江山。唯独本朝传了九世一百七十年，才不幸遭遇“靖康之祸”，大概三代以来没有如本朝这样和平安定的。秦朝、晋朝、隋朝都有相似之处，然而秦、隋一旦灭亡，即彻底消失无迹了，东晋虽然被称为“牛继马后”，但毕竟仍然保持了司马氏的江山，也享有百余年。大概秦朝、隋朝流毒四海，罪恶极大，上天诛之。晋朝的八王之乱，“孽后”贾南风专权乱国，都是因为晋惠帝昏庸无能所至，并不是得罪百姓。所以它的灭亡和秦朝、隋朝的灭亡不同。

韩信　周瑜

世言韩信伐赵，赵广武君请以奇兵塞井陉口，绝其粮道，成安君不听。信使间人[7]窥知其不用广武君策，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遂胜赵。使广武计行，信且成禽，信盖自言之矣。周瑜拒曹公于赤壁，部将黄盖献火攻之策，会东南风急，悉[8]烧操船，军遂败。使天无大风，黄盖不进计，则瑜未必胜。是二说者，皆不善观人者也。夫以韩信敌陈余，犹以猛虎当羊豕尔。信与汉王语，请北举燕、赵，正使井陉不得进，必有他奇策矣。其与广武君言曰：“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盖谦以求言之词也。方孙权问计于周瑜，瑜已言操冒行四患，将军禽之宜在今日。刘备见瑜，恨其兵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正使无火攻之说，其必有以制胜矣。不然，何以为信、瑜？

注释

[7]间人：间谍。

[8]悉：全部。ft

译文

世人都说韩信攻打赵国时，赵国的广武君李左车请求用一支奇兵堵塞井陉口防守，以断绝韩信军队的粮道，成安君陈余没有听从。韩信所派遣的间谍暗中刺探得知陈余没有采纳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马上率军前进，随即战胜赵国。假使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得以采纳，韩信就要战败被擒，这大概是韩信自己说过的话。周瑜和曹操在赤壁对阵，部将黄盖献火攻之策，正巧遇很猛的东南风，这才得以烧毁曹操的所有战船，曹军大败。如果没起大风，黄盖没有献火攻之计，那么周瑜就未必能取胜。这两种说法都是不善于观察人的结果。因为，用韩信对付陈余，就如同用猛虎对付羊猪一样。韩信对汉王刘邦说，请求向北攻下燕国、赵国，假使井径口不能通过，他必定会想出其他锦囊妙计。韩信对广武君李左车说：“假若成安君采纳您的计谋，我就要战败被擒。”这大概是韩信谦虚以求李左车畅所欲言的说法。当孙权向周瑜询问破曹操之计时，周瑜已经陈说了曹操贸然进军的四个弊病，并说将军擒之应该在今日。刘备见周瑜，嫌周瑜带的军队人数少。周瑜说：“这些军队已经足够用，您就看我周瑜怎么大破曹军吧！”就算没有火攻之策，周瑜也必定会有其他克敌制胜的办法。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还是韩信、周瑜吗？

卷六

魏相　萧望之

赵广汉[1]之死由魏相，韩延寿[2]之死由萧望之。魏、萧贤公卿也，忍以其私陷二材臣于死地乎？

杨恽坐语言怨望，而廷尉当以为大逆不道。以其时考之，乃于定国也。史称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岂其然乎？宣帝治尚严，而三人者，又从而辅翼[3]之，为可恨也！

注释

[1]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蠡吾县（今河北博野县）人，一代名臣，执法不避权贵。

[2]韩延寿：与下文的杨恽都是汉宣帝时期著名的士大夫。

[3]辅翼：辅佐。ft

译文

赵广汉被杀，这事与魏相有关；韩延寿被诬陷身死，这事与萧望之有关。魏相、萧望之都是非常贤明的公卿大臣，怎么会忍心因私怨把两位有才能的贤臣置于死地呢？

杨恽只是因为被免为庶人后，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了几句牢骚话，就被执掌刑狱的廷尉判为大逆不道，处以斩刑。按照时间来考察，这个廷尉正是于定国。史书中说于定国为廷尉，百姓们有罪自认为不会受到冤屈，果真是如此吗？汉宣帝崇尚严刑治国，而魏相、萧望之、于定国三人又顺承他的旨意推波助澜，这真是天大的遗憾。

姓氏不可考

姓氏所出，后世茫不可考，不过证以史传，然要为难晓。自姚、虞、唐、杜、姜、田、范、刘之外，余盖纷然杂出[4]。且以《左传》言之，申氏出于四岳[5]，周有申伯，然郑又有申侯，楚有申舟，又有申公巫臣，鲁有申039-0，申枨，晋有申书，齐有申鲜虞。贾氏，姬姓之国，以国氏，然晋有贾华，又狐射姑亦曰贾季，齐有贾举。黄氏，嬴姓之国，然金天氏之后，又有沈、姒、蓐、黄之黄，晋有黄渊。孔氏出于商，孔子其后也。然卫有孔达，宋有孔父，郑有孔叔，陈有孔宁，齐有孔虺，而郑子孔之孙又为孔张。高氏出于齐，然子尾之后又为高强，郑有高克，宋有高哀。国氏亦出于齐，然邢有国子，郑子国之孙又为国参。晋有庆郑，齐有庆克，陈有庆虎。卫有石碏，齐有石之纷如，郑有石毚，周有石尚，宋有石039-2。晋有阳处父，楚有阳丐，鲁有阳虎[6]。孙氏出于卫，而楚有叔敖，齐有孙书，吴有孙武。郭氏出于虢，而晋有郭偃，齐有郭最，又有所谓郭公者。千载之下，遥遥世祚，将安所质究乎？

注释

[4]纷然杂出：复杂混乱。

[5]四岳：相传为尧臣羲和第四子。

[6]阳虎：又名阳货，春秋鲁国人。作为季氏的家臣，阳虎一度掌握鲁国的实权。ft

译文

姓氏的由来，后世真是不可考究，只不过是以史书传记来加以考证，可是也很难弄得十分清楚。除姚、虞、唐、杜、姜、田、范、刘几姓之外，其余姓氏的根源、出处，都极为复杂混乱。就以《左传》中的记载来说：申氏出于四岳，周朝中有申伯，可是郑国又有申侯，楚国有申舟，还有申公巫臣，鲁国有申039-03、申枨，晋国有申书，齐国有申鲜虞。贾氏是姬姓国家，以国名为氏，可是晋国有贾华，一个叫狐射姑的人也叫贾季，齐国有贾举。黄氏属于嬴姓国家，可是金天氏的后代中有沈、姒、蓐、黄四姓，其中也有黄氏，晋国还有黄渊。孔氏源出于子姓的商族，孔子是商人的后代，可是卫国有孔达，宋国有孔父，郑国有孔叔，陈国有孔宁，齐有孔虺，而郑国孔的子孙又有孔张。高氏源出于齐国，可是子尾的后代也叫高强，郑国有高克，宋国有高哀。国氏也是源自于齐国，可是邢国有国子，郑国国子的孙子名叫国参。晋国有庆郑，然而齐国有庆克，陈国有庆虎。卫国有石碏，可是齐国也有石之纷如，郑国有石040-01，周朝有石尚，宋国有石040-02。晋国有阳处父，然而楚国又有阳丐，鲁国有阳虎。孙氏源出于卫，而楚国又有孙叔敖，齐国有孙书，吴国有孙武。郭氏源出于虢，可是晋国有郭偃，齐国有郭最，还有个名叫郭公的人。几千年来，各个姓氏世代相传，源远流长，又如何能考证得清楚呢？

卷七

将军官称

《前汉书·百官表》：“将军皆周末官，秦因[1]之。”予按《国语》：“郑文公以詹伯为将军。”又：“吴夫差十旌一将军。”《左传》：“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檀弓》[2]：“卫将军。”《文子》：“鲁使慎子为将军。”然则[3]其名久矣。彭宠为奴所缚，呼其妻曰：“趣[4]为诸将军办装。”《东汉书》注云：“呼奴为将军。欲其赦己也。”今吴人语犹谓小苍头[5]为将军，盖本诸此。

注释

[1]因：因袭，沿用。

[2]《檀弓》：《礼记》中的篇章。

[3]然则：由此可见。

[4]趣：通“促”，赶紧，赶快。

[5]小苍头：级别很低的奴婢。ft

译文

《前汉书·百官表》中载：“将军都是周代末年设置的官。秦代沿用了这个称号。”据查，《国语》里有载：“郑文公以詹伯为将军。”又载：“吴王夫差十旌一将军。”《左传》里记有：“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檀弓》里有“卫将军”的记述。《文子》里亦有“鲁国任用慎子为将军”的记载。可见，将军的称号由来已久了。东汉时，彭宠为奴隶缚捆，他急忙喊叫他的妻子说：“快去为各位将军置办行装。”《后汉书》中在这一句下作注说：“称呼奴隶为将军，是为了要他们释放自己。”现在吴(今江苏苏州）人仍称地位低下的奴婢为将军，其根据也在于此。

韩柳为文之旨

韩退之自言：作为文章，上规姚、姒、《盘》《诰》《春秋》《易》《诗》《左氏》《庄》《骚》、太史、子云、相如，闳[6]其中而肆[7]其外。

柳子厚自言：每为文章，本之《书》《诗》《礼》《春秋》《易》，参之《042-0梁氏》以厉其气[8]，参之《孟》《荀》以畅其支[9]，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10]，参之太史公[11]以著其洁。此韩、柳为文之旨，要学者宜思之。

注释

[6]闳：宏大充实。

[7]肆：放纵，任意行事。

[8]厉其气：振奋文章的气势。

[9]畅其支：使文章行文流畅通顺。

[10]致其幽：使文章意境幽远。

[11]太史公：即司马迁，著有《史记》。ft

译文

唐代韩愈曾说：写文章时，应当师法上古的名著名篇，诸如《盘庚》《诰》《春秋》《易经》《诗经》《左传》《庄子》《离骚》，以及司马迁、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在内容上要充实，在表现上要流畅。

柳宗元认为：写文章时，首先，应当依据《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易经》这个根本。其次，要参照《042-02梁传》的写法，可使文章思路开阔，振奋气势。参照《孟子》《荀子》，可使文章流畅、说理精当。参照《庄子》《老子》，可使文章酣畅泼墨、妙笔生花。参照《国语》，可使文章情趣横生、耐人寻味。参照《离骚》，可使文章意境幽远、发人深省。参照《史记》，可使文章语言优美、简洁精练。这是韩愈、柳宗元两人所谈的创作要旨，应当引起学者的重视。

卷八

诸葛公

诸葛孔明千载人[1]，其用兵行师[2]，皆本于仁义节制，自三代以降[3]，未之有也。盖其操心制行[4]，一出于诚[5]，生于乱世，躬耕陇亩，使无徐庶之一言[6]，玄德之三顾，则苟全性命，不求闻达必矣。其始见玄德，论曹操不可与争锋，孙氏可与为援而不可图，惟荆、益可以取，言如蓍龟[7]，终身不易[8]。二十余年之间，君信之，士大夫仰之，夷夏服之，敌人畏之。上有以取信于主，故玄德临终，至云“嗣子不才，君可自取[9]”；后主虽庸懦无立，亦举国听之而不疑。下有以见信于人，故废廖立而立垂泣，废李严而严致死。后主左右奸辟侧佞[10]，充塞于中，而无一人有心害疾者。魏尽据中州，乘操、丕积威之后，猛士如林，不敢西向发一矢以临蜀，而公六出征之，使魏畏蜀如虎。司马懿案行其营垒处所，叹为天下奇才。钟会伐蜀，使人至汉川祭其庙，禁军士不得近墓樵采，是岂智力策虑所能致哉？魏延每随公出，辄欲请兵万人，与公异道会于潼关，公制而不许，又欲请兵五千，循秦岭诸葛亮而东，直取长安，以为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史臣谓公以为危计不用，是不然。公真所谓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方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建旗鸣鼓，直指魏都，固将飞书告之，择日合战，岂复翳行窃步，事一旦之谲[11]，以规咸阳哉！司马懿年长于公四岁，懿存而公死，才五十四耳，天不祚[12]汉，非人力也。“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诗尽之矣。

注释

[1]千载人：千年的伟人。

[2]行师：用兵，出兵。

[3]自三代以降：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

[4]操心制行：思想和行为。

[5]一出于诚：全部都出于一片赤诚。一，一概，全部。

[6]使无徐庶之一言：假使没有徐庶（对刘备）的那一句推荐。徐庶本效力刘备，但曹操扣押了他的母亲，徐庶又是孝子，只得前往曹营。走前，徐庶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说他比自己更有韬略。

[7]蓍龟：蓍草、龟壳，两者都是用来占卜的，此处代指占卜算卦。

[8]易：更改，变更。

[9]自取：自取帝位，自己做了皇帝。

[10]佞：善辩，巧言谄媚。

[11]谲：欺诈，玩弄手段。

[12]祚：福，赐福。ft

译文

诸葛孔明是千载伟人，他用兵行军、指挥作战，都以仁义之道为本，这是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未曾有过的。他的思想行为，一概出于对刘备和恢复汉室事业的忠诚。他生在乱世，亲自种田谋生，假使没有徐庶（对刘备）的那一句推荐、刘备三顾茅庐的热忱，那么他苟且保全性命、不求扬名显达是一定的了。诸葛亮在隆中第一次会见刘备，纵论天下大势时，就提出不可与曹操较量高低，对孙权也只可相互支援，不可图谋，只有荆州、益州可以夺取。这些论断像蓍占、龟卜一样准确，终其一生的政治经历来看，真是不容变更之论。在他掌权的20多年里，国君信任他，士大夫仰慕他，汉族与少数民族的百姓信服他，敌人畏惧他。对上，他以忠诚取得君主的高度信任，所以刘备临死时对他说：“我的儿子没有才能，你可以自取帝位。”后主刘禅虽平庸懦怯、无所建树，也依然听凭诸葛亮处理军国大政而毫无怀疑。对下，他的才德威望被部属信赖，所以长水校尉廖立与骠骑将军李严虽都被除名为民，但听到诸葛亮病逝的消息后，廖立垂泣不已，李严病发死去。后主左右奸佞之臣充塞宫中，却没有一个人有嫉恨暗害诸葛亮之心。当魏国完全占领中州之地以后，经过曹操、曹丕父子的苦心经营，威势日强，军中勇猛的将士如林，却不敢发一支箭到蜀国，而诸葛亮率领大军六出岐山，讨伐魏国，致使魏国上下畏惧蜀国如同畏惧老虎。敌帅司马懿仔细巡察诸葛亮军营壁垒后，叹服他是天下奇才。敌将钟会征讨蜀国时，特地派人至汉川祭礼诸葛亮庙，并下令军士，禁止在诸葛墓附近砍柴。这难道是智力高超或谋略过人所能获得的吗？魏延每次随诸葛亮出兵伐魏，总想请求拨给他一万兵马，从另外一条道路北伐，与诸葛亮潼关会师，诸葛亮坚决制止，决不允许；魏延又想请求诸葛亮拨给他将士五千人，他要沿秦岭向东走，直取长安。他认为这一军事行动能使咸阳以西之地平定。史臣记载说，诸葛亮认为这是冒险之计而不予采纳，这是与事实不符的。诸葛公真是人们所说的正义之师，不用诈谋奇计，他正要率领数十万大军，占据通衢要道去讨伐敌人。他树起大旗，高鸣战鼓，直指魏国京都，本来要飞骑传书，通知敌方，择定日期交战，难道又能隐密行动，暗中行事，以谲诈之计图谋咸阳吗？司马懿比诸葛亮年长四岁，司马懿活着而诸葛亮不幸死去，享年才54岁。上天不保佑汉室，这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甫这两句诗集中概括了蜀汉国运不济和诸葛亮一生壮志难酬的境况。

皇甫湜诗

皇甫湜、李翱，虽为韩门弟子，而皆不能诗[13]，浯溪石间有湜一诗，为元结[14]而作，其词云：“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多余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分外。于诸作者间，拔戟[15]成一队。中行虽富剧。粹美君可盖。子昂感遇佳[16]，未若君雅裁[17]。退之全而神，上与千年对。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于一气间。为物莫与大。先王路不荒，岂不仰吾辈。石屏立衙衙[18]，溪口扬素濑。我思何人知，徙倚[19]如有待。”味此诗乃论唐人文章耳，风格殊无可采也。

注释

[13]不能诗：不太会作诗。

[14]元结：字次山，号漫郎、聱叟，天宝十二年进士及第，大历七年卒。唐朝著名诗人，主张诗文为政治、社会服务，强调诗歌的讽喻作用。

[15]拔戟：出类拔萃。

[16]子昂感遇佳：子昂的感遇诗虽然好。子昂，即陈子昂，字伯玉，初唐诗人，其诗风骨峥嵘，寓意深远，苍劲有力。现留存有《感遇》等诗30多首。

[17]雅裁：指代佳作。

[18]衙衙：相向而立的样子。

[19]徙倚：徘徊踌躇。ft

译文

皇甫湜和李翱，虽然是韩愈门下的弟子，却都不太会写诗。在永州浯溪旁的石刻间有皇甫湜的一首诗，是为元结而作的，内容是：“元结所作诗篇都很好，可惜大都残缺不全。但是他长于寄托和描叙，写得简洁而形象。他也擅长以质直古朴的语言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诗中的警句也常常出人意料。本朝诗人众多，将出类拔萃的诗人排成队伍，在中间那一行众多的诗人里，元结你仍以精粹优美的诗篇盖过他人。陈子昂的感遇诗虽好，也不如你的大作。韩愈的诗文全面、优美而神奇，只能往前与千年以来的名家相比。李白、杜甫的才华是大海翻腾的波涛，其高下不是我一句话可以概括的。古往今来，诗文以气为主，没有比‘气’更重要的了。自《诗经》以来，诗歌反映现实的道路不能荒芜，岂不是要仰仗我们这一代人的努力吗？浯溪岸边的石屏排列成行，溪口扬起白色的急流。我的思索什么人知道呢？我徘徊踌躇，久久等待。”玩味这首诗是在评论唐代诗文，但在风格上没有什么特色可取。

卷九

汉文失材

汉文帝见李广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1]，万户侯[2]岂足道哉！”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借秦为喻，其言忠正明白，不下[3]贾谊，曾[4]不得一官。史臣犹赞美文帝，以为山言多激切，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观此二事，失材多矣。吴楚反时，李广以都尉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赏不行。武帝时，五为将军击匈奴，无尺寸功，至不得其死[5]。三朝不遇，命也夫！

注释

[1]令当高祖世：如果让你活在汉高祖的那个年代。

[2]万户侯：食邑在万户以上，是汉代侯爵的最高一层，一般都是因军功而被封赏。后世就将“万户侯”作为大官的象征。

[3]不下：不比……差。

[4]曾：竟然，简直，还。

[5]至不得其死：到最后死也没得到任何功名。ft

译文

汉文帝召见李广时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处在汉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又算什么！”贾山上书谈论治理乱世的方法，借用秦朝的事打比方，他的言论忠烈正直、明白晓畅，不比贾谊差，可他竟然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但是史官们仍然称誉赞颂汉文帝，认为贾山的言辞过于激烈热切，最后也没有受到责罚，这是汉文帝广开谏诤之路的方法。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汉文帝丧失的人才太多了。吴国、楚国反叛时，李广以都尉的身份在昌邑作战，因而名声显赫，但由于梁王授予李广将军之印违背了禁忌，因此没有得到奖赏。汉武帝的时候，李广五次作为将军攻打匈奴，没有为他建立任何功名，直至最后自杀。李广历经文帝、景帝、武帝三朝，却没有得到君王的赏识，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简师之贤

《皇甫持正集》有《送简师序》，云：“韩侍郎[6]贬潮州，浮图之士，欢快以抃[7]，师独愤起，访余求序，行资适潮，不顾蛇山鳄水万里之毒，若将朝得进拜而夕死者。师虽佛其名[8]，而儒其行；虽夷狄其衣服，而人其知。不犹愈于冠儒冠[9]，服朝服，惑溺于经怪之说以斁彝[10]伦邪？”予读其文，想见简师之贤，而惜其名无传于后世，故表而出之[11]。

注释

[6]韩侍郎：即韩愈，因他曾任刑部侍郎，又任吏部侍郎，故有此称呼。

[7]浮图之士，欢快以抃：崇信佛法的人都欢欣鼓舞，拍手称快。因为韩愈反对礼佛，上书谏佛骨，所以对于他被贬，佛法一派会有此反应。

[8]佛其名：表面上皈依佛门。

[9]冠儒冠：戴着儒生的帽子。

[10]彝：法理，常理。

[11]表而出之：特意将他表彰出来。ft

译文

《皇甫持正集》中有《送简师序》，写道：“韩愈被贬官到潮州，信佛的人欢欣地拍手称快，简法师独自愤慨而起，拜访我，请求我写序文送行，资助他到潮州去，不管路途遥远，有毒蛇猛兽的艰险，好像是早上进见晚上死了也甘心样的。简法师虽然名义上皈依佛门，行为上却是儒者；虽然穿着外族的袈裟，却有着汉族人的智慧。这岂不更胜过戴着儒者帽子、穿着朝服，却迷惑沉溺于佛经怪异之说而败坏天地人伦常道的人吗？”我读了这篇序文，想到简法师的贤良，因而遗憾他的名字没有流传到后代，所以把他表彰出来。

老人推恩

唐世赦宥[12]，推恩[13]于老人绝优。开元二十三年，耕籍田。侍老百岁以上，版授[14]上州刺史；九十以上，中州刺史；八十以上，上州司马。二十七年，赦。百岁以上，下州刺史，妇人郡君；九十以上，上州司马，妇人县君；八十以上，县令，妇人乡君。天宝七载，京城七十以上，本县令；六十以上，县丞；天下侍老除官与开元等。国朝之制，百岁者始得初品官封，比唐不侔矣。淳熙三年，以太上皇帝庆寿之故，推恩稍优，遂有增年诡籍[15]以冒荣命者。使如唐日，将如何哉？

注释

[12]赦宥：赦免有罪的人，宽宥人的过失。

[13]推恩：实施恩惠。

[14]版授：封号，受封。

[15]增年诡籍：虚报岁数，谎报籍贯。ft

译文

唐代赦免罪人，宽宥过失，对老人施及的恩惠非常优厚。开元二十三年(735年），皇帝亲行籍田礼。侍奉老人百岁以上的，封上州刺史的头衔；九十岁以上的，封中州刺史；八十岁以上的，封上州司马。开元二十七年(739年），赦免天下。百岁以上的老人，封下州刺史，百岁以上的妇女，封为郡君；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封上州司马，妇女封为县君；八十岁以上的，封县令，妇女封乡君。唐天宝七年(748年），京城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依照县令的待遇；六十岁以上的，按县丞对待；京城外全国侍奉老人，安排官衔跟开元年间一样。我们宋朝的制度，百岁的人才能得到初品官的封衔，跟唐代就不相等了。淳熙三年(1176年），因为太上皇帝庆寿的缘故，施加恩惠稍为优厚，于是有虚加岁数、谎报籍贯来冒领光荣职命的人。如果在唐代，将会怎么样呢？

卷十

唐书判

唐铨选[1]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谓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2]，文理优长。凡试判登科谓之入等，甚拙者谓之蓝缕，选未满而试文三篇谓之宏辞，试判三条谓之拔萃，中者即授官。既以书为艺[3]，故唐人无不工楷法；以判为贵，故无不习熟。而判语必骈俪，今所传《龙筋凤髓判》及《白乐天集·甲乙判》是也。自朝廷至县邑，莫不皆然，非读书善文不可也。宰臣每启拟一事，亦必偶数十语，今郑畋敕语、堂判犹存。世俗喜道琐细遗事，参以滑稽[4]，目为花判，其实乃如此，非若今人握笔据案[5]，只署一字亦可。国初尚有唐余波，久而革去之。但体貌丰伟，用以取人，未为至论[6]。

注释

[1]铨选：选拔人才授予官职。

[2]判：判状文辞。

[3]以书为艺：将书法当作傍身的技艺。

[4]参以滑稽：夹杂着诙谐的话语。

[5]据案：靠着书案。

[6]未为至论：不能算妥善的评论。ft

译文

唐代量才授官，选择人才的原则有四条：第一是身体，要求身体相貌丰满伟岸；第二是言谈，言语辞令雄辩公正；第三是书写，楷书法式遒劲刚美；第四是判状，文辞条理优美通畅。凡通过吏部考试录取的称为“入等”，非常拙劣的称为“蓝缕”，未通过吏部考选而通过三篇文章的称为“宏辞”，通过判状三条的称为“拔萃”，选中的授予官职。既然靠书法作为艺业，因此唐代人没有不擅长楷书法式的；既然以判状为重，因此没有不学习熟练的。而判状的语言一定讲究对偶整齐，现在流传的《龙筋凤髓判》以及《白乐天集·甲乙判》就说明了这一点。从朝廷到县城，没有不是这样的，不读书、不擅长文学就不行。朝廷辅政大臣每逢报告草拟一件事，也一定对偶几十句话，现在郑畋写的敕书、堂判仍然留存着。世俗喜欢谈论琐碎的古代遗事，夹杂着诙谐的话语，被看成“花判”，那事实就是这样，不像现在的人提笔靠着书案，只签署一个字也可以。宋朝初年还有唐代的遗风，久而久之就被除去了。只是用身体相貌丰满高大来取用人才，不能算妥善的评定。

玉蕊杜鹃

物以希见为珍，不必异种也。长安唐昌观玉蕊，乃今玚花，又名米囊，黄鲁直易[7]为山矾者。润州鹤林寺杜鹃，乃今映山红，又名红踯躅者。二花在江东[8]弥山亘野[9]，殆[10]与榛莽相似。而唐昌所产，至于神女下游，折花而去，以践玉峰之期；鹤林之花，至以为外国僧钵盂中所移，上玄命三女下司之，已逾百年，终归阆苑。是不特[11]土俗罕见，虽神仙亦不识也。王建宫词云：“太仪前日暖房来，嘱向昭阳乞药栽。敕赐一窠红踯躅，谢恩未了奏花开。”其重如此，盖宫禁[12]中亦鲜云。

注释

[7]易：更改，改称。

[8]江东：江左，长江北岸。

[9]弥山亘野：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10]殆：几乎。

[11]不特：不仅仅。

[12]宫禁：皇宫。ft

译文

事物以少见为珍奇，不一定要是奇异的品种。长安唐昌观中的玉蕊花，就是现在的玚花，又名米囊，黄鲁直改称为山矾的那种花。润州鹤林寺中的杜鹃花，就是现在的映山红，又叫红踯躅的那种花。这两种花在江东漫山遍野都是，几乎跟丛生的野草一样。而唐昌观中所种的玉蕊，甚至于仙女下凡游赏都折花离去，去赴玉峰仙境的约会；鹤林寺的杜鹃花，人们甚至认为是从外国僧人的钵盂中移来的，上天命令三位仙女管理它已经超过一百年了，最终要回到阆风仙苑。这说明不仅仅民间世俗很少见到，就是神仙也不认识。王建的宫词咏道：“太仪前日暖房来，嘱向昭阳乞药栽。敕赐一窠红踯躅，谢恩未了奏花开。”对它这样看重，可见皇宫之中也很稀有。

卷十一

将帅贪功

以功名为心，贪[1]军旅之寄，此自将帅习气，虽古来贤卿大夫，未有能知止自敛者也。廉颇既老，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2]，以示可用，致困郭开之口，终不得召。汉武帝大击匈奴，李广数自请行[3]，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卒有东道失军之罪。宣帝是，先零羌反，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4]，使丙吉问谁可将，曰：“亡逾于老臣者矣[5]。”即驰至金城，图上方略，虽全师制胜，而祸及其子印。光武时，五溪蛮夷畔，马援请行，帝愍[6]其老，未许。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7]，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用为将，果有壶头之厄。李靖为相，以足疾就第，会吐谷浑寇边[8]，即往见房乔曰：“吾虽老，尚堪一行。”既平其国，而高甑生诬罔[9]之事，几于不免[10]。太宗将伐辽，召入谓曰：“高丽未服，公亦有意乎？”对曰：“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11]矣。”帝悯其老，不许。郭子仪年八十余，犹为关内副元帅、朔方河中节度，不求退身，竟为德宗册罢[12]。此诸公皆人杰也，犹不免此，况其下者[13]乎！

注释

[1]贪：喜好，热心。

[2]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每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翻身上马。

[3]数自请行：多次自动请求出征。

[4]上老之：圣上认为他年老。

[5]亡逾于老臣者矣：没有能够胜过老臣我的了。亡，通“无”。逾，超过，胜过。

[6]愍：通“悯”，怜悯，体恤。

[7]据鞍顾盼：坐在马鞍上左顾右盼。

[8]会吐谷浑寇边：正好碰见吐谷浑进犯边疆。

[9]诬罔：诬蔑欺瞒。

[10]几于不免：差点不能幸免。

[11]瘳：病愈，康复。

[12]册罢：下令罢免。

[13]其下者：比他们(文中所言廉颇等人）才能低下的人。ft

译文

把功名放在心上，热心于寄身军队之中，这自然是将帅养成的习气，即使是古代以来贤明的卿大夫，也没有能够知道退止和自我收敛的。廉颇老了以后，还每顿吃一斗米、十斤肉，披铠甲上战马来表示还可以被任用，因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谄言，最终仍不能被召用。汉武帝大举进击匈奴，李广屡次请求参战，汉武帝认为他老了，不同意，李广请求了很久汉武帝才同意，最后却有迷失方向贻误军机的罪过。汉宣帝时，先零羌反叛，赵充国70多岁了，汉宣帝认为他太老了，让丙吉问他谁可以当将领，赵充国说：“没有谁能胜过我了。”于是奔驰到金城，划出北方的疆界，虽然保全了军队，取得了胜利，但使他的儿子赵印招来了杀身之祸。汉光武帝时，五溪的少数民族反叛，马援请求出征，光武帝悯恤他年老，没有同意。马援请求说：“我还能够披甲跨马。”光武帝让他试一试，马援跨上马鞍左顾右盼来表示可被任用。光武帝笑道：“这个老者真是勇健啊！”于是用他为将，果然在壶头山遭到厄运。李靖当过宰相，因为脚有毛病辞职，遇上吐谷浑进犯边疆，就去见房乔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出征一次。”平定了吐谷浑国，却又遭到高甑生诬陷欺骗的事，几乎不能幸免。唐太宗打算攻打辽东，召他进来对他说：“高丽还不臣服，您也有出征的意思吗？”他回答说：“现在我虽然有病，身体衰弱，但陛下真的不嫌弃我的话，我的病很快就会好了。”皇帝怜悯他年龄老了，没有同意。郭子仪80多岁，还做关内副元帅和朔方、河中节度使，并不要求辞职隐退，最后被唐德宗下令罢免。这些人都是人中英杰，还不能免于贪求功名，何况比他们低下的人呢？

汉二帝治盗

汉武帝末年，盗贼滋[14]起，大群至数千人，小群以百数。上使使者衣绣衣[15]，持节虎符[16]，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17]不发觉，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18]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19]焉。光武时，群盗处处并起。遣使者下郡国，听郡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从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懦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惟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此二事均为治盗，而武帝之严，不若光武之宽，其效可睹也。

注释

[14]滋：生长，滋生，加多。

[15]衣绣衣：穿上锦绣衣服。

[16]持节虎符：拿着符节作凭证。持节，拿着旄节。节，旄节，也叫符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是使者所持凭证。虎符，古时帝王调兵遣将用的兵符，用青铜或者黄金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一分为二，其中一半交给将帅，另一半由皇帝保存，只有两个虎符同时使用，才可以调兵遣将。

[17]起：出现。

[18]坐：定罪。

[19]文法：法令条文。ft

译文

汉武帝末年，盗贼越来越多，大的盗匪群多达数千人，小的也有几百人。皇上派使者穿上锦绣衣服，拿着符节凭证，派军队进行攻击，斩首大的匪群有的达一万多首级。于是建立“沈命法”，法律规定：“成群的盗匪出现没有发觉，发觉了而没有捕获到规定的标准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到下级官吏主持这件事的人都判死刑。”这以后，下级官吏害怕被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唯恐不能捕获，违反规定，连累郡府，郡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渐渐增多，上上下下相互隐瞒，好躲避法令条文的制裁。汉光武帝时，成群的盗贼到处兴起。汉光武帝派遣使者下到各郡，听任盗贼们自己相互揭发，五个人共同斩杀一人的，免除他们的罪行。官吏们即使停留拖延、回避不前、故意放纵盗贼的，都不加追问，只以捉获讨伐的成效论处。那些郡守、县令犯了管辖区域内有盗贼而不收容捕捉的罪过的，及因为害怕、软弱丢弃城池和职守的人，都不看作过失，只根据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包庇隐藏的人才判罪。于是互相追捕，盗贼们都解体逃散。这两件事都是治理盗贼的，而汉武帝的严厉不如汉光武帝的宽缓，其效果不同是很明显的。

谊向触讳

贾谊[20]上疏文帝曰：“生为明帝，没[21]为明神。使顾成[22]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虽有愚幼不肖之嗣[23]，犹得蒙业而安；植遗腹[24]，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云：“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此既于生时谈死事，至云“传之老母”，则是言其当终于太后之前，又目其嗣为“愚幼不肖”，可谓指斥，而帝不以为过，谊不以为疑。刘向上书成帝谏王氏事曰：“王氏与刘氏，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25]，纵不为身[26]，奈宗庙何？”又云：“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此用于国存时说亡语，而帝不以为过，向不以为疑，至乞援近宗室，几于[27]自售，亦不以为嫌也。两人皆出于忠精至诚，故尽言触忌讳而不自觉。文帝以宽待下，圣德固尔；而成帝亦能容之，后世难及也。

注释

[20]贾谊：又称贾太傅、贾长沙、贾生，河南洛阳人，西汉时著名的文学家。

[21]没：死去。

[22]顾成：汉文帝的庙名。

[23]愚幼不肖之嗣：愚顽幼小的不成器的后代。嗣，后代。

[24]植遗腹：扶植遗腹太子。

[25]皂隶：衙门里的官差。

[26]纵不为身：纵使不为自己考虑。

[27]几于：几乎，近于。ft

译文

贾谊奏进疏文给汉文帝说：“活着做英明的皇帝，死了做圣明的神灵。如果让顾成庙(汉文帝自立的宗庙）称为太宗，上面可跟太祖相配，那么汉朝兴旺就没有尽头了。即使有愚顽幼小的不成器的后代，仍然可以承蒙您留下的基业而平安。即使扶植未出世的太子，朝拜您留下的衣服，天下也不会动乱。”又说：“您死了以后，传位给老母亲或弱小的太子。”这既是在帝王活着的时候谈他死后的事，甚至说到“传位给老母亲”，又是说皇帝会死在太后的前面，且把他的后代看成是“愚顽不成器”，可以说是指斥责备了，可是汉文帝不认为是罪过，贾谊也不因此而疑虑。刘向上书给汉成帝进谏王氏的事说：“王氏和刘氏，将不能并立，陛下作为汉室的子孙，守护维持宗庙，却让国家的权位转移到外姓亲戚手中，自己的地位下降为奴仆，即使不为自己考虑，对宗庙会怎么样呢？”又说：“天命授给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一姓的人。”这是在国家还存在的时候说亡国的话，可是汉成帝不以此为罪过，刘向不因此而疑虑。说到请求帮助与自己相近的宗室，几乎是自我举荐，也不认为是涉嫌。这两个人都是出于忠心的精神、最高的诚意，因此畅所欲言，触犯了忌讳也没有自我觉察。汉文帝以宽厚的态度对待下属，他有圣明的德行当然会这样；而汉成帝也能容忍触犯忌讳，这是后代难以企及的。

卷十二

利涉大川

《易》[1]卦辞称“利涉大川”者七，“不利涉”者一。爻辞称“利涉”者二，“用涉”者一，“不可涉”者一。《需》《讼》《未济》，指《坎》体而言。《益》《中孚》，指《巽》体而言。《涣》指《坎》《巽》而言。盖《坎》为水，有大川之象；而《巽》为木，木可为舟楫以济川。故《益》之彖[2]曰“木道乃行”，《中孚》之彖曰“乘木舟虚”，《涣》之彖曰“乘木有功”。又舟楫之利，实取诸《涣》，正合二体以取象也。《谦》《蛊》则中爻有《坎》，《同人》《大畜》则中爻有《巽》。《颐》之反，对《大过》，方有《巽》体，五去之远，所以言“不可涉”，上则变而之对卦，故“利涉”云。

注释

[1]《易》：即《易经》，又名《周易》，原是上古卜筮的学术，经由周文王整理和注述，辑录成册，成为一部严谨的哲学著作。

[2]彖：《易经》中解释卦义的文字。ft

译文

《易经》的卦辞说到“利涉大川”的话有七次，“不利涉”的话一次。爻辞说到“利涉”的话有两次，“用涉”的话一次，“不可涉”的话一次。《需》卦、《讼》卦、《未济》卦中的话，是针对《坎》卦的卦体而说的。《益》卦、《中孚》卦是针对《巽》卦的卦体而说的。《涣》卦则针对《坎》卦、《巽》卦而说的。《坎》卦的象义是水，有大河的取象；而《巽》卦的象义是木，木可以做成船和桨来渡河。因此《益》卦的彖传说“木道乃行”，《中孚》卦的彖传说“乘木舟虚”，《涣》卦的彖传说“乘木有功”。另外，船和桨的便利，实际上是取象于《涣》卦的，《涣》卦正是合《坎》(水)、《巽》(木)两个卦体来取象的。《谦》卦、《蛊》卦则是中爻有《坎》卦，《同人》卦、《大畜》卦则是中爻有《巽》卦。《颐》卦的阴爻阳爻反过来，就变成对卦《大过》卦，变成《大过》卦才有了《巽》卦的卦体，九五爻与《巽》卦卦体离得太远，所以说“不可涉”，上位的经卦如果阴阳爻互变，就变成对卦《巽》卦了，所以说“利涉”。

逸[3]诗书

逸《书》、逸《诗》，虽篇名或存，既亡其辞，则其义不复可考。而孔安国[4]注《尚书》，杜预注《左传》，必欲强为之说，《书》“汩作”注云“言其治民之功”，“咎单作《明居》”注云：“咎单，主土地之官。作《明居》，民法”。《左传》“国子[5]赋辔[6]之柔矣”注云“义取宽政以安诸侯，若柔辔之御刚马”，如此之类。予顷教授福州日，林之奇少颖[7]为《书》学谕，讲“帝釐下土”数语，曰：“知之为知之，《尧典》《舜典》之所以可言也；不知为不知，《九共》《槁饫》略之可也。”其说最纯明可嘉，林君有《书解》行于世，而不载此语，故为表出之。

注释

[3]逸：散失。

[4]孔安国：孔子的十一世孙，约汉景帝元年到昭帝末年间在世，跟随申公学《诗经》，又跟随伏生学《尚书》。汉武帝末年，鲁共王在孔子的旧宅中发现了古文《尚书》《礼记》《论语》，都是科斗文字，当时没人能够认识。只有孔安国能解，用当时的文字将尚书批注出来，一共有58篇。

[5]国子：公卿大夫的子弟。

[6]辔：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7]林之奇少颖：林之奇，字少颖。ft

译文

散失的《尚书》《诗经》，虽然有些篇名留存着，但既然它的内容亡逸了，那么它的意义就不再能够考证了。可是孔安国注《尚书》、杜预注《左传》，一定是想给它们作出解释。《尚书》的“汩作”，孔安国注释说，“这是说他治理边疆的功劳”，“咎单作《明居》”，注解说：“咎单，是管理土地的官，写了《明居》，是关于民法的。”《左传》中“国子赋辔之柔矣”，杜预注解道：“它的意义在于，要用宽松的政治来使诸侯安定，就像柔软的缰绳驾驭刚烈的骏马一样。”像这一类的很多。我不久前在福州任儒学教授时，林之奇做了《尚书》的教谕。在讲“帝釐下土”几句的时候，他说：“知道就是知道，这就是《尧典》《舜典》可以解说的道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九共》《槁饫》略去它也是可以的。”这种观点是最精纯明白而值得表彰的。林之奇有《书解》流行于社会上，可是没有写上这几句话，因此我为他发表出来。

卷十三

谏说之难

韩非[1]作《说难》，而死于说难，盖谏说之难，自古以然。至于知其所欲说，迎而拒之，然卒[2]至于言听而计从者，又为难而可喜者也。秦穆公执晋侯，晋阴饴甥往会盟，其为晋游说无可疑者。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曰必报仇，君子曰必报德。”秦伯曰：“国谓君何？”曰：“小人谓之不免，君子以为必归；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遂归晋侯。

秦伐赵，赵求救于齐，齐欲长安君[3]为质。太后不肯，曰：“复言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4]触龙[5]愿见，后盛气而揖之入，知其必用此事来也。左师徐坐，问后体所苦，继乞以少子补黑衣[6]之缺。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曰：“甚于妇人。”然后及其女燕后，乃极论赵王三世之子孙无功而为侯者，祸及其身。后既寤[7]，则言：“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于是后曰：“恣君之所使。”长安君遂出质。

范雎见疏于秦，蔡泽入秦，使人宣言感怒雎，曰：“燕客蔡泽，天下辩士也。彼一见秦王，必夺君位。”雎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事皆摧之，是恶[8]能夺我位乎？”使人召泽，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有之乎？”对曰：“然。”即引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事。雎知泽欲困己以说，谬曰：“杀身成名，何为不可？”泽以身名俱全之说诱之，极之以闳夭[9]、周公之忠圣。今秦王不倍功臣，不若秦孝公、楚越王，雎之功不若三子，劝其归相印以让贤。雎竦然失其宿怒，忘其故辩，敬受命，延入[10]为上客。卒之代为秦相者泽也。

秦始皇迁其母，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杀之。”死者二十七人矣。茅焦请谏，王召镬将烹之。焦数以桀、纣狂悖之行，言未绝口，王母子如初。

吕甥之言出于义，左师之计伸于爱，蔡泽之说激于理，若茅焦者真所谓蒯虎牙者矣。范雎亲困穰侯而夺其位，何遽[11]不如泽哉！彼此一时也。

注释

[1]韩非：也称韩非子，战国末期韩国公子，法家代表人物之一，与李斯同就学于荀子。主要著作有《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

[2]卒：最后，终于。

[3]长安君：赵惠文王之子，被赵悼襄王封于饶地，孝成王时，被当作人质送到齐国。

[4]左师：战国时赵国有名无实的高级官员。

[5]触龙：也叫触詟，战国时赵国左师，有远见卓识。

[6]黑衣：指代王宫卫士，因古时王宫卫士都着黑衣。

[7]寤：省悟过来。

[8]恶：如何，怎么样。

[9]闳夭：西周开国功臣，与散宜生、太颠等齐名。西伯侯姬昌被纣囚禁，闳夭等设计用美色重赂，营救姬昌脱险；后又辅佐武王灭商。

[10]延入：引进，请。

[11]遽：猝然，一下子。ft

译文

韩非作《说难》，却死于劝谏君王而招致的灾难。看来规劝君主反而招来灾祸，自古如此。至于国君知道人家所要规劝的内容，接见他却不接纳他的意见，可是终究还是言听计从了，这又是变灾难而成可喜可贺的事了。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晋国的阴饴甥前往秦国参加会盟，他将替晋国游说是毫无疑问的。秦穆公问：“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睦。小人说一定要报仇，君子说一定要报答恩德。”秦穆公问：“全国人认为国君的前途将如何？”阴饴甥答：“小人认为他不会被赦免，君子认为他一定会回来；把感恩变成怨恨，秦国是不会这样的吧？”秦国终于让晋惠公回到晋国。

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请求援救。齐国提出要让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肯，说：“有再说让长安君做人质的，老妇一定要向他脸上吐唾沫！”左师触龙表示希望晋见太后，太后气呼呼地请他进来，知道他必定是因为这件事而来的。左师从容落座，先询问太后身体有无病痛，接着请求让自己的小儿子当个宫廷黑衣卫士。太后问：“男子汉也爱怜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答：“比女人们更爱怜。”后来话题涉及太后的女儿燕后，接着又深入探讨赵王三代以下没有功绩而封侯的子子孙孙，灾祸涉及他们自身的情况。太后省悟之后，触龙就问：“长安君凭什么把自己托身在赵国？”在这种情况下，太后说：“任凭您支派他吧！”长安君于是被派去齐国做人质。

范雎在秦国受到冷落，蔡泽来到秦国，让人公开讲一些激怒范雎的话，说：“燕国来的客卿蔡泽是天下的善辩之士，他只要一见到秦王，一定会使范雎丧失相位。”范雎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我全都懂得；众人的论辩，我都挫败过，这样还怎么能使我失去相位呢？”范雎让人召来蔡泽，问他：“您扬言要取代我任相国，有这事吗？”蔡泽答道：“是的。”接着又引据商鞅、吴起、大夫种(越国大夫文种）的事例。范雎知道蔡泽要用游说之词难为自己，故意心口不一地说：“牺牲性命，成就名声，为什么不可以？”蔡泽拿生命、名声都要保全的道理诱导他，以闳夭、周公的忠贞圣明为他树立榜样。忠告他当今秦王并不加倍优遇功臣，不像秦孝公、楚越王那样，你范雎的功劳也比不上商鞅等三人。规劝他归还相印，把相位让给贤者。范雎对蔡泽肃然起敬，抛却了原先的恼怒，失去了原有的辩才，恭恭敬敬听他的意见，把他请到家中待如上宾。最终取代范雎做了秦相的就是蔡泽。

秦始皇(统一前为秦王时，生母曾助人发动叛乱）把母亲放逐出秦都，下令说：“有敢拿太后的事来劝谏的，杀死他！”为这件事而死的人已经有27人。茅焦请求入宫劝谏，秦王让人抬来大锅准备煮死他。茅焦借夏桀、殷纣狂乱背理的行为来责备秦王，话还未说完，秦王母子就和好如初了。

吕甥(阴饴甥）的言论出自于正义，左师的计谋发自于爱心，蔡泽的劝说激发于情理，至于茅焦，真是所谓老虎嘴里拔牙的人了。范雎曾使擅权30余年的秦昭王的舅父穰侯遭受困厄，从而夺取了他的相位，为什么一下子就不如蔡泽了呢？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啊！

萧房知人

汉祖至南郑，韩信亡去[12]，萧何自追之。上[13]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乃拜信大将，遂成汉业。唐太宗为秦王时，府属多外迁，王患之[14]。房乔曰：“去者虽多不足吝，杜如晦[15]王佐才也，王必欲经营四方，舍如晦无共功者。”乃表留幕府，遂为名相。二人之去留，系兴替治乱如此，萧、房之知人，所以为莫及也。樊哙从高祖起[16]丰、沛，劝霸上之还，解鸿门之厄，功亦不细矣，而韩信羞与为伍。唐俭赞太宗建大策，发薄津之谋，定突厥之计，非庸臣也，而李靖[17]以为不足惜。盖以信、靖而视哙、俭，犹熊罴[18]之与狸狌耳。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必待将如韩信，相如杜公，而后用之，不亦难乎！惟能置萧、房于帷幄中，拔茅汇进，则珠玉无胫而自至[19]矣。

注释

[12]亡去：逃走。

[13]上：指汉高祖刘邦。

[14]患之：以之为患。患，担忧。

[15]杜如晦：字克明，唐初名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李世民为秦王时，杜如晦便跟随他征战各方，出谋划策，后又帮助李世民夺取王位，居功至伟。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杜如晦和房玄龄共同辅佐太宗，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局面。

[16]起：起事，兴兵。

[17]李靖：本名药师，唐朝著名统帅，是隋朝名将韩擒虎的外甥，少有大才。李渊起事后，李靖被秦王李世民征召为幕府，在对各方的战争中，他的军事才能逐渐展现。

[18]熊罴：熊和罴，皆为猛兽。

[19]珠玉无胫而自至：像珠玉般珍贵的人才便会不请自来。珠玉，珍珠宝玉，此处指代优秀的人才。胫，小腿。ft

译文

汉高祖刘邦行军到达南郑，韩信不告而别，萧何亲自去追赶他。高祖骂萧何道：“将领们逃跑了几十人，你都没有去追赶，说追赶韩信，是骗我的。”萧何说：“将领不难找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之奇士，天下无二。您一定想要争夺天下，除了他，再没有一起计议天下大事的人了。”于是高祖封授韩信为大将，终于完成汉室大业。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幕府属吏很多外调任职，秦王为此忧虑。房乔(名玄龄）说：“离去的人尽管不少，也不值得可惜，杜如晦是辅佐君王之才，大王想要经营天下大业，舍弃杜如晦就没有能共事的人了。”于是上疏请将杜如晦留在幕府中，终成一代名相。韩、杜两人的去留，与兴衰治乱的关系密切到这种程度，萧、房两人善于发现人才的能力，是无人能比得上的。樊哙跟随高祖在丰、沛起兵，攻占咸阳后劝高祖还军霸上，鸿门宴上解除高祖困厄，使之脱险，功劳也不算小了，可是韩信把自己与樊哙身份同等看作是羞辱。唐俭帮助太宗下决心灭隋建唐，在薄津揭发独孤怀恩发动叛乱的阴谋，帮太宗制定诱降突厥的办法，不能说是平庸之臣，可是李靖认为，失去他也不值得惋惜。在韩信和李靖看来，樊哙、唐俭，也不过是拿熊罴比狸猫而已。创建帝王之业，绝非个别谋士的谋略可成，一定要等到有了韩信那样的大将、杜如晦那样的贤相，然后才加以重用，岂不太难了吗？只要能把萧何、房玄龄一类人安排到帐下，选贤进能，那么，珍珠宝玉般珍贵的人才就会不请自至了。

晏子　扬雄

齐庄公之难[20]，晏子不死不亡[21]，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22]，谁敢任之？”及崔杼[23]、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惟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意同，特[24]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扬雄仕汉，亲蹈王莽之变，退托其身于列大夫中，不与高位者同其死，抱道没齿[25]，与晏子同科。世儒或以《剧秦美新》贬之，是不然，此雄不得已而作也。夫诵述新莽之德，止能美于暴秦，其深意固可知矣。序所言配五帝[26]冠三王[27]，开辟以来列之闻，直[28]以戏莽尔，使雄善为谀佞[29]，撰符命[30]，称功德，以邀[31]爵位，当与国师公同列，岂固穷如是哉？

注释

[20]难：遇难，被杀。

[21]不死不亡：不自尽也不逃亡。

[22]私昵：个人宠爱。

[23]崔杼：又称崔子、崔武子，春秋时齐国大夫，齐惠公时为正卿。惠公死后，他出奔卫国。后返齐，侍奉灵公，灵公死后，迎立故太子光，即齐庄公。因齐庄公行为不检，怒而杀之，立柞臼为君，即齐景公，自己为右相。两年后，家族内讧，在左相庆封的威逼下自杀。

[24]特：只，不过。

[25]没齿：终生，一辈子。

[26]五帝：关于五帝的说法不一，最常见的说法是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五人。

[27]三王：一般指夏、商、周三代之君，即夏禹、商汤和周武王。

[28]直：只不过。

[29]谀佞：奉承献媚。

[30]符命：符兆，预示着天命神授。

[31]邀：求取。ft

译文

齐庄公遇难被杀之时，晏子既不自杀，也不逃亡，而是说：“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就为他而死；为国家而逃亡，就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责任？”等到崔杼、庆封和国内的人在太公的宗庙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时，晏子叹气说：“我晏婴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天帝为证！”晏子这番话正和豫子所说众人待我如何如何那番话意义相同，只是不为庄公献出生命罢了。至于他坚决据守正义，拿国家利益作理由，不是豫子能比得上的。扬雄在西汉做官，亲身经历王莽篡汉的变乱。他退而托身在一般士大夫行列中，不和官位高的人一同去死，终生坚持正道，与晏子同等。社会上有些儒生拿他的《剧秦美新》来贬斥他，其实是不对的，因为这是扬雄迫不得已才写的。颂扬新莽的恩德，结果只能是美化残暴的秦王朝，其中深意不难体会。序中所说新莽与传说中圣明的五帝一样，甚至比夏禹、商汤、周武王还强之类的话，有史以来没有听人说过，这只不过是在戏弄王莽罢了。如果扬雄善于逢迎讨好，杜撰符命，称颂功德，以此求取高官厚禄，本应与国师公等同了，怎会一直如此穷困呢？

卷十四

汉祖三诈

汉高祖用韩信为大将，而三以诈临[1]之：信既定赵，高祖自成皋度河，晨自称汉使驰入信壁[2]，信未起，即其卧[3]，夺其印符[4]，麾召诸将易[5]置之；项羽死，则又袭夺其军；卒之伪游云梦而缚信。夫以豁达大度开基[6]之主，所行乃如是，信之终于谋逆[7]，盖有以启之矣。

注释

[1]临：对付。

[2]壁：营垒，军营。

[3]即其卧：进入他的卧室。

[4]印符：印信符节。

[5]易：更改。

[6]开基：开创基业，指代开国。

[7]谋逆：图谋叛乱。ft

译文

汉高祖任用韩信作为大将，却三次用诈术对付他：韩信平定赵地之后，高祖从成皋渡过黄河，一大早自称汉王使节，飞马驰入韩信军营，韩信尚未起床，进入他的卧室收取他的印信符节，用大将的旗帜召来将领们，改变了他们的职位；项羽死后，再次用突然袭击的方式收回韩信的军权；最后假托巡游云梦而捉拿了韩信。作为有着一个豁达大度的开国君主的身份，所作所为竟然如此。韩信终于图谋叛乱，看来萌生这种念头是有原因的。

蹇解之险

《蹇》卦《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故诸爻皆有蹇难之辞。独六二重言蹇蹇[8]，说者以为六二与九五为正应，如臣之事君，当以身任国家之责，虽蹇之又蹇，亦匪躬以济之[9]，此解释文义之旨也。若寻绎爻画，则有说焉，盖外卦一《坎》，诸爻所同，而自六二推之，上承九三、六四，又为《坎》体，是一卦之中已有二《坎》也，故重言之。《解》卦《坎》下《震》上，动而免乎险矣。六三将出险，乃有负乘致寇之咎[10]，岂非上承九四、六五又为《坎》乎？《坎》为舆为盗，既获出险而复蹈焉，宜其可丑而致戎[11]也，是皆中爻之义云。

注释

[8]重言蹇蹇：说两次“蹇”。

[9]匪躬以济之：应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

[10]负乘致寇之咎：背负外来之“寇”袭击的凶象。

[11]宜其可丑而致戎：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又出现新的外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ft

译文

《蹇》卦乃是《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所以各爻都有蹇难之辞。唯独六二爻说两次“蹇”，解卦的人认为六二爻与九五爻为正应，如臣子侍奉君主，当亲身肩负国家重任，即使难之又难，也应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这是解释卦辞的主旨。如果推演爻象，就有另外一种解释。外卦(上卦）为一个《坎》卦，各爻所同，而从六二向上推，上承九三爻、六四爻，又为《坎》卦，这即是一卦之中有两个《坎》卦，于是说两个“蹇”。《解》卦乃《坎》下《震》上，只要动就可免于险。六三爻表示将脱离险境，又会有外来之“寇”袭击的凶象，此爻上承九四、六五二爻，难道不又是一个《坎》卦吗？《坎》表示“舆”，表示“盗”，即将脱险又陷于险，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又出现新的外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都是中爻所表现出来的含义。

士之处世

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12]参军，方[13]其据几正坐，噫呜诃棰，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抚节物[14]，以上元、清明言之，方少年壮盛，昼夜出游，若恐不暇，灯收花暮[15]，辄怅然移日[16]不能忘，老人则不然，未尝置欣戚[17]于胸中也。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方杂然前陈，疑若可悦，即委之以去，了无恋想。遭横逆机阱，当如醉人之受骂辱，耳无所闻，目无所见，酒醒之后，所以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损哉？

注释

[12]为：扮演。

[13]方：当……的时候。

[14]节物：应节的景物。

[15]暮：凋零，垂暮。

[16]移日：移动日影。指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17]欣戚：欢乐与悲戚。ft

译文

读书人为人处世、看待富贵利禄，应像戏剧演员扮演军官一样。当他在几案上正襟危坐、哇哇啦啦发号施令时，众演员拱手而立听从他的命令，一出戏演完，一切也就结束了。见到豪华艳丽的场面，就如同老年人对待应节的景物一样。拿上元节、清明节来说，正当年轻力壮的人，昼夜出游，似乎唯恐时间不足；彩灯收了，鲜花凋零，就一副懊恼的样子，长时间不能忘怀。老年人则不然，不曾把欣喜、悲戚一直放在心上。而对黄金、珠宝、珍贵器物，应当如同儿童做游戏，当那些东西杂乱摆在面前时，看似喜欢的样子；倘若丢下它走开，一点也不留恋。遇上强暴无理、设计陷害的事情，应当如同醉酒之人遭受辱骂一样，支着耳朵什么也听不到，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酒醒之后，我还是原来那副老样子，又有什么损害呢？

卷十五

苏子由诗

苏子由《南窗》诗云：“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帙乱，南窗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故人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1]。”此其少年时所作也。东坡好[2]书之，以为人间当有数百本，盖闲淡简远得味外之味云。

注释

[1]斟：喝酒，品酒。

[2]好：喜好，喜欢。ft

译文

苏辙在《南窗》诗中写道：“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帙乱，南窗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故人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这是他少年时代的作品。苏东坡很喜欢这首诗，认为在人世间应当有几百本流传，因为它风格闲淡简远，有种超越语言文字的情味包含其中。

孔氏野史

世传孔毅甫《野史》一卷，凡四十事，予得其书于清江刘靖之所，载赵清献为青城宰，挈散乐妓以归，为邑尉追还，大恸且怒。又因与妻忿争[3]，由此惑志。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马温公为通判，夫人生日，温公献小词，为都漕唐子方峻责。欧阳永叔、谢希深、田元均、尹师鲁在河南[4]，携官妓游龙门，半月不返，留守钱思公作简招之，亦不答。范文正与京东人石曼卿、刘潜之类相结以取名，服中上万言书，甚非言不文之义。苏子瞻被命作《储祥宫记》，大貂陈衍干当宫事，得旨置酒与苏高会，苏阴使人发，御史董敦逸即有章疏，遂坠计中。又云子瞻四六表章不成文字。其他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吴冲卿、傅献简诸公，皆不免讥议[5]。予谓决非毅甫所作，盖魏泰《碧云暇》之流耳。温公自用庞颍公辟，不与潞公、子方同时，其谬妄不待攻也。靖之乃原甫曾孙，佳士也，而跋是书云：“孔氏兄弟曾大父行也，思其人欲闻其言久矣，故录而藏之。”汪圣锡亦书其后，但记上官彦衡一事，岂弗深考云。

注释

[3]忿争：亦作“忿诤”，愤怒相争。

[4]河南：指黄河以南的地方。

[5]讥议：讥讽批评，加以非议。ft

译文

社会上流传孔毅甫《野史》一卷，共记录了四十件事，我从清江县的刘靖之那儿得到了这部书。其中记载赵清献任青城县令时，曾带一名民间的乐伎回家，被县尉追上，夺还给人家，因而大哭大闹，又因迁怒和妻子闹矛盾，由此失去了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文潞公做太原太守时，曾任用司马温公为通判，文彦博的夫人生日时，温公曾进献小词祝寿，受到都漕唐子方的严厉斥责。欧阳永叔、谢希深、田元均、尹师鲁这些人在河南府治所洛阳时，曾经携同官妓游览龙门，半个月还不回来，河南留守官员钱思公写信请他们回来，他们也毫不理睬。范仲淹和京东人石曼卿、刘潜之流互相结交以博取浮名。服丧期间上万言书，与服丧期间上书出言不要文采的规矩极为不符。苏轼受命创作《储祥宫记》，大太监陈衍管理宫廷事务，得到皇上的旨意设酒席同苏子瞻畅饮，苏暗地叫人告发此事，认为不符合礼制，于是御史董敦逸上了弹劾的奏章，刚好落入陈衍设计好的圈套。还说苏辙用四六文写的表章不成体统。别的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吴冲卿、傅献简等诸人，也都不免受其连累。我认为这绝非孔毅甫所写，大抵属于魏泰的《碧云暇》之类的东西。温公自己因为庞颍的举荐而被征辟入朝，跟文潞公、唐子方并不是同时的，其荒谬就不言自明了。刘靖之作为刘原甫的曾孙，是品学兼优的读书人，可是为这部书所写的跋语说：“孔氏兄弟和我的曾祖父同辈，怀念他们的为人就想听到言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把它抄录下来加以保存。”汪圣锡也在书的后面写了跋语，只是记录了上官彦衡的一件事，难道他们没有仔细看过这本书的内容吗？

云中守魏尚

《史记》《汉书》所记冯唐救魏尚事，其始云：“魏尚为云中守，与匈奴战，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6]之，其赏不行[7]。臣以为陛下赏太轻、罚太重。”而又申言之云：“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重言云中守及姓名，而文势益遒健有力，今人无此笔也。

注释

[6]绳：逮捕。

[7]不行：没有施行。ft

译文

《史记》和《汉书》所记载的冯唐救魏尚的事，冯唐在开始说：“魏尚做云中郡郡守，和匈奴打仗，向幕府报告战功，有一句话说错了，执政官吏便根据法律条文处分他，对他的奖赏也没有施行。臣认为陛下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并且又重新申述这件事，说：“云中郡守魏尚，犯了呈报战功时斩首俘虏的人数中少了六个人的首级的罪过，陛下就把他交由法吏审理，取消了他的官爵，罚他去做苦工。”这里有两次说到云中郡守及其姓名，文章气势便显得更加遒劲有力，现代的人是没有这样的笔力的。

卷十六

文章小伎

“文章一小伎[1]，于道未为尊。”虽杜子美有激而云，然要为失言，不可以训。文章岂小事哉！《易·贲》之彖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孔子称帝尧焕乎有文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诗》美卫武公，亦云有文章。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圣贤，桀、纣、幽、厉之昏乱，非《诗》《书》以文章载之，何以传？伏羲画八卦，文王重之，非孔子以文章翼之，何以传？孔子至言要道，托《孝经》《论语》之文而传。曾子、子思、孟子传圣人心学，使无《中庸》及七篇之书，后人何所窥门户？老、庄绝灭礼学，妄言去为，而五千言与《内篇》《外篇》极其文藻。释氏之为禅者，谓语言为累，不知大乘诸经可废乎？然则诋为小伎，其理谬矣！彼后世为词章者，逐其末而忘其本，玩其华而落其实，流宕自远，非文章过也。杜老所云“文章千古事”“已似爱文章”“文章日自负”“文章实致身[2]”“文章开宎奥”“文章憎命达”“名岂文章著”“枚乘文章老”“文章敢自诬”“海内文章伯”“文章曹植波澜阔”“庾信文章老更成”“岂有文章惊海内”“每语见许文章伯”“文章有神交有道”，如此之类，多指诗而言，所见狭矣！

注释

[1]伎：技巧。

[2]致身：慎独，磨炼。ft

译文

“文章一小伎，于道未为尊。”这两句诗虽然是杜甫有感而发，但是应该算是失言，不足为训。文章难道仅仅是小事吗？《易·贲》的彖辞中说：“刚柔互相交错，就形成天文，以文明之道立身处事，形成人文。观察天上日月星辰的运行，用以体察一年四季的时令变化；观察人间诗书礼乐等典章制度，以此来教化天下。”

孔子称赞尧帝的文物制度光明灿烂。子贡认为：“老师的文章，我们可以领悟。”《诗经》中赞美卫武公，也称其能做文章，可以遵守礼仪规范。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等贤明君主的光辉业绩，夏桀、殷纣王、周幽王、周厉王等昏君的丑恶嘴脸，没有《诗经》《尚书》等通过文章的形式记载下来，如何能流传后世呢？伏羲画八卦，文王推演六十四卦，如果不是孔子用文章的形式作《十翼》来进行解说，后世怎么理解呢？孔子的高明深刻的道理，是寄托在《孝经》《论语》的文字形式中得以流传的。曾子、子思、孟子传授孔圣人的儒家学说，假使没有《礼记》的《中庸》和七篇《孟子》等书，后代的人从哪里窥其门径？老子、庄子主张消灭礼仪制度，狂妄地说什么无为，可是五千言的《道德经》和分内、外篇的《庄子》又极尽文藻之能事。佛门弟子参禅，说语言是累赘，不知道大乘诸经典是否可以废弃？既然如此，那么诋毁为小道，其理由是荒谬的！那些后代做文章的人，只注意它的表面形式，却忘了写文章要载道的根本目的，仅仅追求文辞的华美，却忽视其内容，并形成风气，彼此推波助澜，以至于越走越远，这不是文章本身的过错。杜甫所说的“文章千古事”“已似爱文章”“文章日自负”“文章实致身”“文章开宎奥”“文章憎命达”“名岂文章著”“枚乘文章老”“文章敢自诬”“海内文章伯”“文章曹植波澜阔”“庾信文章老更成”“岂有文章惊海内”“每语见许文章伯”“文章有神交有道”，如此之类，大多是指诗歌，其见识不免有些狭窄了。

前代为监

人臣引古规戒，当近取前代，则事势相接，言之者有证，听之者足以监。《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3]。”《周书》曰：“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又曰：“我不可不监于有殷。”又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周公作《无逸》[4]，称商三宗[5]，汉祖命群臣言吾所以有天下，项氏所以失天下，命陆贾著秦所以失天下。张释之为文帝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贾山借秦为喻。

贾谊请人主引商、周、秦事而观之。魏郑公[6]上书于太宗云：“方隋之未乱，自谓必无乱；方隋之未亡，自谓必无亡。臣愿当今动静以隋为鉴。”马周云：“炀帝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张玄素谏太宗治洛阳官曰：“乾阳毕功，隋人解体，恐陛下之过，甚于炀帝。若此役不息，同归于乱耳！”考《诗》、《书》所载及汉、唐诸名臣之论，有国者之龟镜[7]也，议论之臣，宜以为法。

注释

[3]夏后之世：指夏朝。

[4]《无逸》：传说为周公所作。无逸，不要贪图安逸，是周公告诫成王的言论。

[5]商三宗：指商朝三个国王，即中宗、高宗和祖甲。

[6]魏郑公：魏徵，字玄成，官至太子太师。因封郑国公，故称。

[7]龟镜：借鉴。ft

译文

大臣引述古代的事例来规劝君主时，应当选取时代较近的前代史实，这样事势相接，劝说的人能提出具体而有力的证据，听的人也可引以为戒。《诗经》说：“商朝的借鉴不远，在夏朝。”《周书》说：“现在商朝已经葬送了自己的社稷，我们周朝能不深深引以为鉴吗？”又说：“我们不能不以商朝为借鉴。”又说：“殷朝承受天命的时间已久，因为不敬天命，不修其德，以致过早地亡了国。”周公在《无逸》中称颂商朝的三位国王。汉高祖命群臣谈论自己为什么能得天下，项羽为什么失天下。又命陆贾撰文论述秦朝灭亡的原因。张释之为汉文帝讲解秦、汉之间的历史，以此证明秦朝之所以失败，汉朝之所以成功的缘由。贾山借秦朝作比喻，来说明朝代更替的原因。

贾谊建议请君主阅读有关商朝、周朝和秦朝的史书。魏徵在给太宗皇帝的上书中说：“当隋朝尚未动乱的时候，自以为天下必定不会动乱；当隋朝尚未灭亡的时候，也自以为必定不会灭亡。我希望现在的举措应以隋朝为鉴。”马周说：“隋炀帝嘲笑齐、魏亡国，可是今天看隋炀帝，也如同炀帝看齐、魏一样。”张玄素对唐太宗整修洛阳宫进谏说：“乾阳宫修成，隋朝瓦解，我担心陛下的过失比隋炀帝还要严重。如果这项工程不停，唐朝也将与隋朝一样陷于动乱！”《诗经》和《尚书》所载，以及汉、唐诸名臣的论述，的确可以作为拥有国家之人的借鉴，负责谏议的大臣们也应当深入地学习，用心体会。

容斋续笔

明·万邦治　《醉饮图》

卷一

戒石铭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此以赐郡国，立于厅事之南，谓之《戒石铭》。按成都人景焕，有《野人闲话》一书，乾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载蜀王孟昶为文颁诸邑云：“朕念赤子[1]，旰食宵衣[2]。言之令长，抚养惠绥[3]。政存三异[4]，道在七丝[5]。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6]。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7]。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8]，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区区爱民之心，在五季[9]诸僭伪[10]之君为可称也，但语言皆不工，惟经表出者，词简理尽，遂成王言，盖诗家所谓夺胎换骨法也。

注释

[1]赤子：对君主忠诚的百姓。

[2]旰食宵衣：天很晚才吃饭，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形容勤于政务。

[3]惠绥：安抚。

[4]政存三异：处理政务要达到三种奇迹出现，即蝗虫不入境内，鸟兽也知礼仪教化，儿童也明了仁厚之心。

[5]道在七丝：治理地方如同拨弦弄琴一样。七丝，古琴的七根弦，也借指七弦琴。

[6]宽猛得所，风俗可移：处理政事要松紧得当，这样才能移风易俗。

[7]赋舆是切，军国是资：田赋收入是国家的切身要事，军队和政府都要靠这些来养活。

[8]勉尔为戒：劝导你们要以此为戒。

[9]五季：五代。

[10]僭伪：割据一方的非正统的王朝政权。五代十国时期，群雄并起，大多文人都认为这些政权不是正统皇室，所以称之为僭伪。ft

译文

“你们做官得的薪俸，都是人民的血汗膏脂；虽然百姓容易欺虐，上天却难欺骗。”宋太宗写了这四句，颁发给各地方官员，立碑在公堂南面，称作《戒石铭》。过去成都人景焕，著有《野人闲话》一书，是宋太祖乾德三年时作的。第一篇名为《颁令箴》，记载了后蜀国主孟昶曾作文颁给各地方长官，说：“寡人十分关心百姓，为了他们很晚才吃饭，天不明就起床了。所以才给你们讲这番话，望你们要爱护黎民百姓。治理地方要达到蝗虫不入境、鸟兽懂礼仪、儿童有仁心这三件异事出现，而达到圣人之治，关键还在于地方官们如弹琴一样，把政务调理得很好。要像驱鸡那样恰到好处，为政清廉的法规绝对不能荒废。政治要宽猛得当，才能移风易俗、扶植正气。不能让百姓利益受到侵害，不能使百姓生活受到破坏。当官的虐待百姓很容易，上天却难被你们欺瞒。田赋收入是国家的切身要事，军队和政府都是靠百姓养活。寡人对你们的赏罚，是绝对不会拖延时间的。你们做官所得的薪俸，都是人民的血汗膏脂。凡是当百姓父母官的，没有不懂得对百姓仁慈的。希望你们都要以此为戒，要很好地体会寡人这个意思。”共写了二十四句。孟昶这一点爱护百姓的心思，在五代十国那些割据地方、称王道霸的君主里面，可以算是比较好的了。但他这篇文章语言不精练，唯有从中归纳出来的四句，言辞简要，道理说尽，遂成为宋太宗的不朽名言。这种归纳法，就是诗人们常用的脱胎换骨的写作方法呀！

李建州

建安城东二十里，有梨山庙，相传为唐刺史李公祠，予守郡日[11]，因作祝文曰：“亟回哀眷。”书吏持白回字犯相公名[12]，请改之，盖以为李回也。后读《文艺·李频传》，懿宗时，频为建州刺史，以礼法治下。时朝政乱，盗兴相椎敚，而建赖频以安。卒官下[13]，州为立庙梨山，岁祠之[14]，乃证其为频。继往祷而祝之云，俟获感应，则当刻石纪实。已而得雨，遂为作碑。偶阅唐末人石文德所著《唐朝新纂》一书，正纪频事，云除建州牧，卒于郡。曹松有诗悼之曰：“出旌临建水，谢世在公堂。苦集休藏箧[15]，清资罢转郎。瘴中无子奠，岭外一妻孀。恐是浮吟骨，东归就故乡。”其身后事落拓如此。《传》又云：“频丧归寿昌，父老相与扶柩葬之。天下乱，盗发其冢，县人随加封掩。”则无后可见云。《稽神录》载一事，亦以为回，徐铉失于不审[16]也。

注释

[11]予守郡日：我在这里担任太守的时候。

[12]犯相公名：和相公(李刺史）的名字相同，犯了忌讳。

[13]卒官下：死在任上。

[14]岁祠之：每年都去祭拜他。

[15]箧：箱子。

[16]审：考证，查究。ft

译文

福建建安郡城东二十里，有座梨山庙，相传是唐代一个姓李的刺史的祠庙。我在这里担任太守的时候，曾写了祝文去祭祀他。文中有“亟回哀眷”一句，办事的书吏说这个“回”字犯了李刺史的忌讳，请我改一下，这是因为他以为李刺史就是李回。后来，我读了《唐书》中的《文艺·李频传》，其中记有唐懿宗时李频担任建州刺史，用礼法治理地方的事情。当时朝政混乱，到处有盗贼杀人抢劫，建州独因有李频在而十分安定。后来李频死在任上，建州百姓为纪念他建庙于梨山，每年都要去祭祀。这就证明了梨山庙是李频的祠庙。以后我再次祀祷并许愿说，如果能得到灵验，一定要刻块石碑把他的事迹记下来。不久，果然下了一场雨，于是就给他立了一块碑。后来偶然看到唐末人石文德所著《唐朝新纂》一书，正好记载有李频的事。书上说，李频担任建州太守，死在任上。曹松曾经写了一首诗悼念他说：“摆着仪仗到建水做官，却死在任上。辛苦吟成的诗集不要埋没在箱子中，清贫无钱从此不必再为升迁发愁。在这烟瘴的地方竟没有一个儿子送终，遥远的岭外只留下一个可怜的遗孀。恐怕你只能怀着苦吟的灵魂，往东去飞回故乡。”他死后的事竟然穷困潦倒到这种地步。他的传记里又说：“李频去世后送回故乡寿昌(今浙江建德西南）时，是由故乡的父老乡亲把他的灵柩安葬入土的。后来天下大乱，有盗墓的把他的坟挖了，县里人又帮助封掩起来。”这样，可见李频确实是没有后代的。宋朝的《稽神录》也记载了这件事，亦当成了李回，是因其作者徐铉没有很好地考证而造成的错误。

存亡大计

国家大策，系于安危存亡。方变故交切，幸而有智者陈至当之谋[17]，其听而行之，当如捧漏瓮以沃焦釜[18]。而愚荒之主，暗于事几[19]，且惑于谀佞孱懦者之言，不旋踵而受其祸败，自古非一也。曹操自将征刘备，田丰劝袁绍袭其后，绍辞以子疾不行。操征乌戎，刘备说刘表袭许，表不能用，后皆为操所灭。唐兵征王世充于洛阳，窦建德自河北来救，太宗屯虎牢以扼[20]之，建德不得进，其臣凌敬请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关中骇震，则郑围自解。诸将曰：“凌敬书生，何为知战事，其言岂可用？”建德乃谢敬。其妻曹氏，又劝令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何忧不解。建德亦不从，引众合战，身为人擒，国随以灭。唐庄宗既取河北，屯兵朝城，梁之君臣，谋数道大举，令董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寇镇定，王彦章以禁军攻郓州，段凝以大军当庄宗。庄宗闻之，深以为忧。而段凝不能临机决策，梁主又无断，遂以致亡。石敬瑭以河东叛，耶律德光赴救，败唐兵而围之[21]，废帝问策于群臣。时德光兄赞华，因争国[22]之故，亡归在唐，吏部侍郎龙敏请立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23]檄言之，虏必有内顾之虑，然后选募精锐以击之，此解围一算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唐遂以亡。皇家靖康之难，胡骑犯阙[24]，孤军深入，后无重援，亦有出奇计乞用师捣燕者，天未悔祸，噬脐弗及[25]，可胜叹哉！

注释

[17]陈至当之谋：陈述正确的谋略。

[18]捧漏瓮以沃焦釜：捧着漏了的水瓮去浇烧焦的锅，比喻虽然形势危急，但仍能缓解。釜，烧饭的锅。

[19]暗于事几：看不清事情的全貌。

[20]扼：阻挡。

[21]败唐兵而围之：打败了前来的唐军，并将其包围起来。

[22]争国：争夺王位。

[23]露：出示，张贴。

[24]胡骑犯阙：金兵侵犯都城。

[25]噬脐弗及：若不早作打算，以后就会像咬自己的肚脐而够不着一样没有办法了。比喻后悔莫及。ft

译文

国家的重要决策，关系到安危存亡。当各种变故交织在一起时，幸好有聪明的人提出正确的谋略，听从他们的话去实行，好比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可救急。而愚昧的君主，看不清全局形势，而且容易被谄媚小人的话迷惑，这样的人必然很快垮台，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了。三国时期，曹操曾亲自领兵去征伐刘备，田丰劝袁绍趁机袭击曹操的后方，袁绍借口儿子有病而不出兵。曹操领兵去攻打北方的乌戎，刘备劝说刘表趁机从南方袭击曹操的后方许都(今河南许昌），刘表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结果袁绍、刘表都先后被曹操所灭。唐朝时唐兵去洛阳攻打郑国的王世充，窦建德从河北出兵来救援，唐太宗李世民把军队屯于虎牢关来阻挡，窦建德攻打不进去，他的部下凌敬献计，要窦建德让兵士渡过黄河，占领怀州、河阳(今河南沁阳、孟州），再翻过太行山，进入山西上党(今山西长治）境内，沿汾水、晋州(今山西临汾）直指蒲津关(今山西永济西），这一段路没有唐兵，必然如入无人之境，是取胜的万全办法，使关中地区(今陕西西安一带）震动，洛阳之围就可以解了。可是，窦建德部下将军们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懂得什么军事，他的话怎能采用？”窦建德便谢绝了凌敬的建议。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又劝他趁唐国后方空虚，集中兵力，稳扎稳打，夺取山北地区，再向西包抄关中，唐兵必然要回来救援，郑国的包围便自然而解。窦建德仍未听从，而是领兵与唐兵进行硬拼，结果被唐兵活捉，他的国家也随之灭亡。五代的后唐庄宗占领河北地区后，屯兵于朝城，梁国君臣商议，决定分兵几路大举进攻，让董璋领陕州(今河南陕县）、虢州(今河南灵宝）、泽州(今山西晋城）、潞州(今山西长治）四州之兵攻打太原，霍彦威领汝州和洛阳的兵攻打镇定(今河北正定），王彦章领禁军攻郓州(今山东郓城），而以招讨使段凝统率主力去抵挡唐庄宗。庄宗得知这消息，十分担忧，但是由于段凝不能当机决策，梁国国君又优柔寡断，拖延不出兵，结果导致灭亡。后唐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叛乱，契丹部落的领袖耶律德光领兵去救援他，打败了来征伐的唐兵，并把唐兵包围起来。后唐废帝听到这个消息，向群臣征求对策。当时耶律德光的哥哥耶律赞华，因和耶律德光争夺王位失败，在后唐逃亡，吏部侍郎龙敏便请求策立赞华为契丹国王，让天雄、卢龙两镇(管辖河北大名至北京以北一带）节度使派兵送他回国即位，经幽州(今北京西南）直往西楼(今内蒙古林西），朝廷再出檄文通告这项决定。契丹必然担心国内争位乱起，军心动摇，这时再派精兵去袭击他，这是解围的一个方法。废帝也觉得是个好办法。可是执政的大臣怕没有把握，迟疑不决而失去了时机，后唐也因此而亡国了。我们大宋经历靖康之难，金国的兵侵犯国都东京(今河南开封），孤军深入，无有力的后援，当时亦有人献出奇计，请求派遣精锐兵力趁机直捣金国后方的幽燕地区。大概是老天有意给大宋降下灾祸，而使此计没被采用，以致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真是可叹啊！

卷二

岁旦饮酒

今人元日[1]饮屠酥洒，自小者起，相传已久，然固有来处。后汉李膺、杜密以党人同系狱，值元日，于狱中饮酒，曰：“正旦从小起。”《时镜新书》晋董勋云：“正旦饮酒先从小者，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云：“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小者先起。”唐刘梦得、白乐天元日举酒赋诗，刘云：“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云：“与君同甲子[2]，岁酒合谁先？”白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云：“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云：“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3]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酥让少年。”裴夷直云：“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酥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云：“戴星先捧祝尧觞[4]，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酥应不得先尝。”方千云：“才酌屠酥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然则尚矣。东坡亦云：“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义亦然。

注释

[1]元日：正月初一。

[2]同甲子：同岁。

[3]携手：携手同游者，此处指代朋友。

[4]觞：酒杯。ft

译文

现在的人在正月初一都要喝屠酥酒，由年纪小的人先喝，已经相传很久了，这是有它的来历的。后汉时李膺、杜密因为都是结党的人而被囚禁在监狱中，每逢正月初一，就在狱中喝酒，说：“过正月初一要年纪小的人先喝。”《时镜新书》里记载晋朝时董勋的话：“正月初一时饮酒先从年纪小的开始，这是为什么？董勋说：‘旧时风俗认为年纪小的，又长了一岁，所以先饮酒，以表示对他的祝贺；年龄大的，已失去很多岁月，所以后饮酒。’”《初学记》转引的《四民月令》说：“正月初一饮酒，应从年纪小的人开始。”唐朝刘禹锡、白居易在正月初一饮酒吟诗，刘禹锡说：“和你年岁相同，寿酒请你先喝。”白居易说：“和你年岁相同，寿酒该谁先喝？”白居易又有《岁假内命酒》一首诗说：“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做少年人。”顾况诗里说：“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酥让少年。”裴夷直诗里说：“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酥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诗里说：“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酥应不得先尝。”方千的诗里说：“才酌屠酥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这些诗都可以看出正月初一饮屠酥酒的风俗。苏东坡诗里亦说：“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意思也是一样的。

汤武之事

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5]。”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6]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毋食马肝[7]，未为不知味；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未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8]云：“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之，使当时有良史，南巢之事[9]，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窃考孔子之序《书》，明言伊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皎如[10]，所谓六艺折衷，无待于良史复书也。

注释

[5]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商汤和周武王并不是受命于天的君主，他们都是靠杀了原来的君王才当上君主的。

[6]因：顺应。

[7]食肉毋食马肝：古人认为马肝有毒，所以吃马肉的时候都不吃肝。

[8]《东坡志林》：苏轼杂说史论集，其内容广泛，无所不谈，文章形式不拘。

[9]南巢之事：指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的事情。

[10]大指皎如：意旨明白清晰。ft

译文

商汤和周武王的事情，古人议论的已经很多了。唯有汉朝的辕固和黄生两人，争辩的观点最详明。黄生说：“商汤和周武王不是受命于天当上国君的，而是靠杀了旧君才当上国君的。”辕固说：“不是这样的，夏桀和殷纣王是荒淫残暴的国君，当时天下人心已转向商汤和周武王，商汤和周武王是先获得天下人心才去诛杀桀、纣，这是不得已的事，民心就是天心，这不是受命于天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仍然得戴在头上；鞋子虽新，只能穿在脚上。如今桀、纣虽然无道，终究仍是君主；商汤和周武王虽然是圣人，终究仍是臣子，反因君主有过就把他们杀掉，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汉景帝说：“吃肉的人不吃有毒的马肝，未必就是不知道肉味；讲究学问的人不说商汤、周武王是受天命当君主的，也不一定就愚昧无知。”于是才停止争论。唐朝的颜师古注解这一段话时说：“主张汤、武是弑君的，是违背了经书上本义的，所以才用马肝做比喻。”《东坡志林》里讲：“周武王不能算是圣人，过去孔子也是责备商汤和周武王的。伯夷、叔齐不愿吃周朝的粟米而饿死，孔子给他们以很高的评价，这也等于狠狠责备了周武王。直到孟子的书里，才把这种看法混乱颠倒过来。假如当时有比较好的史官，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今安徽巢湖），一定会记成商汤叛乱；周兵大战殷纣王于牧野(今河南淇县南），一定会记成周武王弑君。商汤、周武王都是仁德的人，也必然会依据法规接受弑君犯上的恶名。”这一段可以说是十分中肯的议论。但是我考察了孔子给《书经》写的序言，明确地说过，伊尹做商汤的丞相起兵征伐夏桀，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周武王征伐殷商，周武王获胜而杀纣王，各给他们一句有好有坏的评语，把自己的观点说得十分明白透彻，这就是六艺里讲的折中方法，这样便不需要什么良史去重新评写历史了。

义理之说无穷

经典义理之说最为无穷。以故解释传疏，自汉至今，不可概举，至有一字而数说者[11]。姑以《周易·革卦》言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王辅嗣以降[12]，大抵谓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如矣音，盖其义亦止如是耳。惟朱子发[13]读为戊己之己。予昔与《易》僧昙莹论及此，问之曰：“或读作己日如何？”莹曰：“岂惟此也，虽作巳日亦有义。”乃言曰：“天元十干，自甲至己，然后为庚，庚者革也，故己日乃孚，犹云从此而革也。十二辰自子至巳六阳，数极[14]则变而之阴，于是为午，故巳日乃孚，犹云从此而变也。”用是知好奇者欲穿凿附会，固各有说云。

注释

[11]至有一字而数说者：甚至出现一个字有好几种不同说法的现象。

[12]自王辅嗣以降：此处指自从王弼注释《周易》以来。王弼，字辅嗣，魏国山阳（今河南焦作）人，三国时期有名的玄学家。他好谈儒道，辞才逸辩。主要论著有《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注》《老子指略》。

[13]发：主张。

[14]数极：数到极点。ft

译文

经典著述里讲的道理是深厚无穷的，所以各种注释和讲解的本子，自汉朝到现在，多得不胜枚举，甚至一个字有好几种不同说法。拿《周易·革卦》来说，其中“已日乃孚，革而信之”一句话，自三国时王弼注释《周易》以来，大体上都把这句话解释成“当日还不能取得诚信，到已日才能孚信于天下万民，已字应读为矣音，因这句话的意思也是这样。唯有朱熹主张读作戊己的己。我过去和研究《易经》的和尚昙莹讨论过这个问题，问他说：“或者读作己(音纪）日行不行？”昙莹说：“岂止这一种说法？就是读作巳(音似）亦能解释得通。”于是他解释说：“天元分为十干，从甲至己，己以后是庚，庚就是革，所以说‘己日乃孚’，意思就是说从此而开始变革了。十二辰从子到巳共六个数。应该为阳，数到极点就要变，变就成为阴，于是下边就是午，午属阴，所以‘巳日乃孚’，可以解释为从这里开始取得诚信了。”这都是好奇的人想穿凿附会，便各有各的说法了。

卷三

太史慈

三国当汉、魏之际，英雄虎争，一时豪杰志义之士，磊磊落落，皆非后人所能冀[1]，然太史慈者尤为可称。慈少仕东莱本郡为奏曹吏，郡与州有隙，州章劾之，慈以计败其章，而郡得直[2]。孔融在北海为贼所围，慈为求救于平原，突围直出，竟得兵解融之难[3]。后刘繇为扬州刺史，慈往见之，会孙策至，或劝繇以慈为大将军。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但使慈侦视轻重，独与一骑，卒遇策，便前斗，正与策对，得其兜鍪。及繇奔[4]豫章，慈为策所执，捉其手曰：“宁识神亭时邪？”又称其烈义，为天下智士，释缚用之[5]，命抚安繇之子，经理其家[6]。孙权代策，使为建昌都尉，遂委以南方之事，督治[7]海昏。至卒时，才年四十一，葬于新吴，今洪府奉新县也，邑人立庙敬事。乾道中封灵惠侯，予在西掖[8]当制，其词云：“神早赴孔融，雅谓青州之烈士。晚从孙策，遂为吴国之信臣。立庙至今，作民司命[9]。揽一同之言状；择二美以建侯，庶几江表之间，尚忆神亭之事。”盖为是也。

注释

[1]冀：比冀，比较。

[2]而郡得直：这样郡守的冤屈才得以澄清。

[3]“孔融在北海……竟得兵解融之难”四句：孔融在北海郡当太守时被贼寇包围，太史慈为他到平原(今属山东）求救兵，单身冲出包围，终于搬来刘备的兵马，解了孔融的围。

[4]奔：奔逃。

[5]释缚用之：给太史慈松绑，并任命他为大将。

[6]经理其家：安排好他家人的生活。

[7]督治：督率治理。

[8]西掖：中书或中书省。

[9]作民司命：被人们尊敬地奉养。ft

译文

三国时正当汉、魏两朝交替，英雄龙争虎斗，一时间豪杰义士，做事光明磊落，都不是后人能够比拟的，至于太史慈这个人，则尤其应当称颂。他年轻时在故乡东莱郡(今山东半岛一带）担任奏曹吏，郡守和州官有矛盾，州官上奏章弹劾郡守，太史慈用计破坏了他的诬告，郡守的冤屈才获得澄清。孔融在北海(今山东寿光东南）郡当太守时，被贼寇包围，太史慈为他到平原(今属山东）求救兵，单身冲出包围，终于搬来刘备的兵马，解了孔融的围。后来刘繇当扬州刺史时，太史慈去求见，正好孙策领兵来攻扬州，有人劝刘繇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军，抗拒孙策，刘繇觉得太史慈资历太低，便说：“我如果用子义(太史慈字）为将，恐怕许子将要笑话我部下没有能人了。”于是仅派太史慈一人一马去前方侦察孙策军队的轻重，太史慈在神亭的地方与孙策相遇，双方便打起来，与孙策恶斗一场，夺得孙策的头盔回来。后来刘繇失败逃往豫章(今江西南昌），太史慈被孙策擒获，孙策握着他的手说：“还记得我们俩在神亭时的那场恶斗吗？”又称赞太史慈忠义勇烈，是当今天下有才能的人，便给太史慈松绑，任用他为将，并让太史慈去安抚刘繇的儿子，安排好刘繇家属的生活。孙权代替孙策在东吴执政后，任命太史慈为建昌(今江西奉新）都尉，遂委派他管理吴国南方的军政事务，设衙门于海昏(今江西永修）。到他去世时，年仅41岁，葬他于新吴，就是现在的洪府奉新县，当地人给他盖了庙来祭祀他。宋孝宗乾道年间，皇帝又下诏封太史慈为灵惠侯，被尊为神。我当时在朝廷西宫门的办公处担任起草文告的官职，写了祭太史慈庙的祭词，说：“太史慈早年营救孔融，被誉为青州之烈士。晚年随从孙策，成为吴国之信臣。自从建庙祭祀到现在，为人们所尊奉。总揽所言之情状，用封侯、建庙两件美善的事来敬奉，为了使长江流域一带的百姓，都记得在神亭大战的壮烈。”说的就是这个事。

汉文帝受言

汉文帝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10]，其女缇萦，年十四，随至长安，上书愿没入[11]为官婢，以赎父刑罪。帝怜悲其意，即下令除肉刑。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议，请定律，当斩右止者反弃市[12]，笞者杖背五百至三百，亦多死，徒有轻刑之名，实多杀人。其三族之罪[13]，又不乘时建明，以负天子德意，苍、敬可谓具臣[14]矣。史称文帝止辇受言[15]，今以一女子上书，躬自省览，即除数千载所行之刑，曾不留难，然则天下事岂复有稽滞不决者哉？所谓集上书囊以为殿帷[16]，盖凡囊封之书，必至前也。

注释

[10]有罪当刑：犯了法应当受到刑罚。

[11]没入：进入队伍，充当。

[12]当斩右止者反弃市：应当砍去右脚的，反而改为杀头的死刑。

[13]其三族之罪：古时刑法严苛，如有人犯了重罪，则不仅本人被杀，还要株连三族。

[14]具臣：用来充数的臣子，比喻不称职。

[15]止辇受言：史书记载，汉文帝善于纳谏，每次外出视察，只要有官员上书陈言者，哪怕是正在路上，也一定会停下车马，听受其言。

[16]集上书囊以为殿帷：将装意见书的袋子拿来做宫殿前的帷幕。ft

译文

汉文帝即位的第十三年，齐地管理接收漕粮的太仓令淳于意犯了法得受刑罚，他的女儿缇萦，才14岁，随着押淳于意的差役一同到了京城长安。缇萦上书汉文帝，愿自己去充当官婢，以换取免除父亲的刑罚。文帝怜悯她的孝顺，免了她父亲的罪，并下令废除肉刑。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冯敬商议，请重新制定刑律，结果，本来应当砍去右脚的，反而改为杀头的死刑；该拷打的，要在脊背上打五百或三百了，亦多有被打死的。空有减轻肉刑的名义，实际上反而多杀了人。至于株连三族的大罪，又不趁修订刑律时加以改变确定，结果实在是辜负了皇帝怜恤犯人的好意，张苍和冯敬真可谓是不称职的臣子了。史书上称汉文帝能停下车听取百官和人民的意见，如今因一个女子上书，能亲自批阅，并因此立即废除沿用了几千年的肉刑，没有一点留难，如果像这样去处理天下的事，还有什么事会拖拉不决呢？如果皇帝要用装意见书的囊袋来做宫殿前的帷幕，那么装有奏书的袋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收到了。

诗文当句对

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辞》“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斫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17]、庾子山[18]诸人亦如此。如王勃《宴滕王阁序》一篇皆然。谓若“襟[19]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之辞是也。于公异《破朱泚露布》亦然。如“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鼓[20]；092-0兕作威，风云动色；乘其跆藉[21]，取彼鲸鲵[22]；自卯及酉，来拒复攻；山倾河泄，霆斗雷驰；自北徂南，舆尸折首；左武右文，销锋铸镝”之辞是也。杜诗：“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23]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环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24]舵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桔树，复道重楼”之类，不可胜举。李义山[25]一诗，其题曰《当句有对》云：“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其他诗句中，如“青女素蛾”对“月中霜里”，“黄叶风雨”对“青楼管弦”，“骨肉书题”对“蕙兰蹊径”，“花须柳眼”对“紫蝶黄蜂”，“重吟细把”对“已落犹开”，“急鼓疏钟”对“休灯灭烛”，“江鱼朔雁”对“秦树嵩云”，“万户千门”对“凤朝露夜”，如是者甚多。

注释

[17]江文通：即江淹，字文通，南朝著名诗人。

[18]庾子山：即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早期在梁宫廷，是宫廷文学的代表作家。

[19]襟：连接。

[20]钲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

[21]跆藉：践踏。

[22]鲸鲵：本指鲸鱼，此处指代凶恶的敌人。

[23]浴凫：在水中游的野鸭。

[24]捩：扭转。

[25]李义山：即李商隐，字义山，晚唐著名诗人，其诗风格纤丽哀婉，为人称道。ft

译文

唐朝人的诗文，常有在一句当中自成对偶的，这叫作“当句对”。它起于《楚辞》里的“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093-01”“斫冰积雪”这些句子。自南北朝以来，诗人江淹、庾信等人，也是这样。再如唐朝王勃写的《宴滕王阁序》这篇文章中的“当句对”更多。像“襟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这样的辞藻。于公异《破朱093-02露布》也是这样，像“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093-03；声塞宇宙，气雄钲鼓；093-04兕作威，风云动色；乘其跆藉，取彼鲸鲵；自卯及酉，来拒复攻；山倾河泄，霆斗雷驰；自北徂南，舆尸折首；左武右文，销锋铸镝”等辞都是。杜甫的诗中有“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里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环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舵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桔树，复道重楼”之类，也是多得不胜枚举。李商隐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当句有对》，内容是：“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在他的其他诗句中，比如“青女素蛾”对“月中霜里”，“黄叶风雨”对“青楼管弦”，“骨肉书题”对“蕙兰蹊径”，“花须柳眼”对“紫蝶黄蜂”，“重吟细把”对“已落犹开”，“急鼓疏钟”对“休灯灭烛”，“江鱼朔雁”对“秦树嵩云”，“万户千门”对“凤朝露夜”，等等。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

东坡明正

东坡《明正》一篇送于伋失官东归云：“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26]也。”按《战国策》齐邹忌谓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27]，徐公何能及公也。”复问其妾与客，皆言“徐公不若君之美”。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28]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东坡之斡旋[29]，盖取诸此。然《四菩萨阁记》云：“此画乃先君之所嗜[30]，既免丧，以施浮图惟简，曰：‘此唐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者，而况于余乎！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而其末云：“轼之以是与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与初辞意益不同，晚学[31]所不晓也。

注释

[26]惑于爱：是因为爱护你。

[27]美甚：甚美，非常美。

[28]私：亲厚。

[29]斡旋：调解。

[30]嗜：珍爱。

[31]晚学：晚生后辈，对自己的谦词。ft

译文

苏东坡写了《明正》这篇文章，是送于伋被免官东回故乡的，文章说：“你被免去官职，伋有没有因此而为你悲伤，像你自己一样悲伤的人呢？有没有像你父兄妻子一样为你悲伤的人呢？你自己之所以悲伤，是被计较得失所迷惑；父兄妻子之所以为你悲伤，是因为爱护你。”根据《战国策》里记载，齐国的邹忌曾对妻子说：“我的相貌与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漂亮？”他的妻子说：“当然是你长得漂亮多了，徐公怎能比得上你呢？”邹忌又问他的小老婆和客人，都说：“徐公不如你长得漂亮。”晚上，邹忌躺在床上想：“妻子说我比徐公漂亮，是因为她爱我；小老婆说我漂亮，是因为怕我；客人说我漂亮，是因为有事求我帮忙。”苏东坡用来调解于伋失官的悲伤的做法，就是从这里套来的。但他在《四菩萨阁记》那篇文章里说：“这画是我父亲生前所珍爱的，既然没有失去，便布施给和尚惟简，并且说：‘这是唐明皇的遗物，他不能让子孙永远保存这幅画，何况我呢？我自觉不能长期拥有这幅画，所以才取出赠送给你。’”而在这篇文章末尾又说：“我之所以把这幅画送给你，都是代替我父亲施舍的。”与文章开头的意思又不相同，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卷四

周世宗

周世宗英毅[1]雄杰，以衰乱之世，区区五六年间，威武之声[2]，震慑夷夏[3]，可谓一时贤主，而享年不及四十，身没半岁[4]，国随以亡。固天方[5]授宋，使之驱除。然考其行事，失于好杀，用法太严，群臣职事，小有不举[6]，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7]，此其所短也。薛居正[8]《旧史》纪载翰林医官马道元进状，诉寿州界被贼杀其子，获正贼[9]见在宿州，本州不为勘断[10]。帝大怒，遣窦仪乘驿往按之。及狱成，坐[11]族死者二十四人。仪奉辞之日，帝旨甚峻，故仪之用刑，伤于深刻，知州赵砺坐除名。此事本只马氏子一人遭杀，何至于族诛二十四家，其他可以类推矣。《太祖实录·窦仪传》有此事，史臣但归咎于仪云。

注释

[1]英毅：英明果决。

[2]威武之声：威风凛凛和雄壮的名声。

[3]夷夏：四夷和华夏，此处指整个中国。

[4]身没半岁：死后半年。身没，指身死。半岁，半年。

[5]天方：天意，上天。

[6]小有不举：稍微有一点过错。

[7]开宥：开脱，宽容，原谅。

[8]薛居正：字子平，开封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北宋大臣，少有大志，好学不倦。曾监修《五代史》，又名《梁唐晋汉周书》。后世为别于欧阳修《新五代史》，改作《旧势胜学五代史》，通称《旧五代史》。

[9]正贼：主犯。

[10]勘断：审查判断。

[11]坐：定罪。ft

译文

周世宗柴荣是个英明果决的豪杰，处于五代十国的混乱时期，仅用短短的五六年时间，威望和名声便震慑了整个中国，真可谓是一代贤能的君主，可是他没活到40岁，死后半年，国家就随之灭亡了。这恐怕是天意属于宋，才让他为宋朝建国扫清了道路。但是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其失策的地方在于他的好杀之性，动用刑法太严，他手下的官员，稍有一点过错，往往要处以重刑杀掉。所以他虽然有富有才干的声望，却不知道宽容，这是他的短处。薛居正主编的《旧五代史》记载有翰林院医官马道元曾进状子给世宗，诉说自己的儿子在寿州(今安徽寿县）境内被贼杀死，现主犯已在宿州(今属安徽）被捕，当地州官不认真断理此案。世宗大怒，派大臣窦仪乘驿站快马去处理此案。审理结果，牵连处死了24个人。这是因为窦仪奉命的时候，世宗的旨意十分严厉，所以窦仪用刑便过于严苛，知州赵砺亦因此被撤职。这件事本来只是马氏的一个儿子遭杀，怎么能够连诛24个人呢？其他事也可类推了。《太祖实录·窦仪传》记载了这件事，但史官把这件事的过错归罪到窦仪身上。

郑权

唐穆宗时，以工部尚书郑权为岭南节度使，卿大夫相率为诗送之。韩文公作序，言：“权功德可称道。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12]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旧唐史》权传云：“权在京师，以家人数多，奉入不足，求为镇[13]，有中人之助，南海多珍货，权颇积聚以遗之，大为朝士所嗤。”又《薛廷老传》云：“郑权因郑注得广州节度，权至镇，尽以公家珍宝赴京师，以酬恩地[14]。廷老以右拾遗上疏，请按[15]权罪，中人由是切齿。”然则其为人，乃贪邪之士尔！韩公以为仁者何邪？

注释

[12]僦：租赁。

[13]求为镇：请求到地方镇上做地方官。

[14]恩地：唐以来对师门的称呼。此处指代郑注，因他帮郑权谋官，对郑权有恩。

[15]按：考察，探究。ft

译文

唐穆宗时，把工部尚书郑权外调到岭南任节度使，朝内百官先后写诗为他送行。韩愈作了一篇序说：“郑权的功绩和道德可以称得上是世人的楷模，家属有100人，却没有一所几亩地大的住宅，只好租赁别人的房子居住，真可以说是身居显贵而又能过贫苦生活，这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应该仿效的。”《旧唐书·郑权传》里说：“郑权在京都时，因家里人口太多，薪俸不够家庭开支，求到地方上做地方长官，得到掌权太监们的帮助。南海有很多珍贵的特产，郑权到任后积累了不少送给太监们，这件事受到朝内官员们的耻笑。”又有《薛廷老传》里说：“郑权因有郑注的帮助才得到广州节度使的职务，郑权到任后，把官库里藏的珍宝统统运到京都，用以酬谢郑注。薛廷老当时担任右拾遗，因此上奏疏给皇帝，请求治郑权的罪，为此宦官们非常痛恨薛廷老。”根据这些记载，可见郑权是个贪婪的赃官，韩愈却说他仁德，又是为什么呢？

资治通鉴

司马公修《资治通鉴》，辟范梦得为官属，尝以手帖论缵述之要[16]，大抵欲如《左传》叙事之体。又云：“凡年号皆以后来者[17]为定。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更不称隋义宁二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佑四年。”故此书用以为法。然究其所穷，颇有窒而不通之处。公意正以《春秋》定公为例，于未即位，即书正月为其元年。然昭公以去年十二月薨，则次年之事，不得复系于昭。故定虽未立，自当追书[18]。兼经文至简，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以了解。若《通鉴》则不侔[19]，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以为恭皇帝上，直到下卷之末，恭帝立，始改义宁，后一卷，则为唐高祖。盖凡涉历三卷，而炀帝固存，方书其在江都时事。明皇后卷之首，标为肃宗至德元载，至一卷之半，方书太子即位。代宗下卷云：“上方励精求治，不次[20]用人。”乃是德宗也。庄宗同光四年，便系于天成，以为明宗，而卷内书命李嗣源讨邺，至次卷首，庄宗方殂[21]。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书石敬瑭反，至卷末始为晋天福。凡此之类，殊费分说[22]。此外，如晋，宋诸胡僭[23]国，所封建王公，及除[24]拜卿相，纤悉必书[25]，有至二百字者。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天部大人白马文正公崔宏、宜都文成王穆观、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其奴卒，皆无关于社稷治乱。而周勃薨，乃不书。及书汉章帝行幸[26]长安，进幸槐里，岐山，又幸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十二月丁亥还宫；又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夏四月乙卯还宫。又书魏主七月戊子如鱼池，登青冈原，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弥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如此行役[27]，无岁无之[28]，皆可省也。

注释

[16]缵述之要：编辑的要点。

[17]后来者：延续下去的那个。

[18]追书：追记。

[19]不侔：不能同等看待。侔，相等，齐。

[20]不次：不依寻常次序。即超擢，破格。

[21]殂：死去。

[22]殊费分说：解释起来非常费力。殊，很。分说，解释，注解。

[23]僭：僭越，超越本分，多指地位低下者冒用上主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24]除：任命官职。

[25]纤悉必书：连细枝末节都详尽记述。

[26]幸：帝王到达某个地方称幸或者临幸。

[27]行役：行旅，出行。

[28]无岁无之：没有哪一年没有，即每年都有。ft

译文

司马光奉旨编《资治通鉴》，聘请范祖禹参加编辑，常常亲笔写一些手谕给他，讲述编辑要点，大体是想效仿《左传》叙事的体例。又说：“凡同一年内的年号，都要用后来延续下去的那个为准。如唐高祖武德元年，同时又是隋恭帝义宁二年，则从正月起便是唐高祖，不称隋义宁二年。五代梁开平元年正月，就不称唐天佑四年。”所以，这部书凡遇到同一年内有两个年号的都采用这种办法。但仔细研究一下，就觉得有不通的地方。司马光的本意是以《春秋》定公元年为例，在鲁定公没有即位时，《春秋》就记正月是他的元年。但是，因为昭公死于上一年十二月，那么第二年的事，当然不能再放到昭公名下，所以这时定公虽然还没有当国君，自然得把前几个月追记在他的名下。况且，《春秋》经文十分简单，不过一二十个字，眼光一扫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资治通鉴》就不能同等看待。比如，隋炀帝大业十三年，《资治通鉴》便标为隋恭帝上卷，但直至下卷末尾，恭帝即位，才改元义宁；紧接着便是唐高祖武德元年。这里前后共涉及三卷，而这时候隋炀帝还在世，内文说的是他在江都(今江苏扬州）的事。唐明皇后卷的开头，标明为唐肃宗至德元年，到一卷的一半，才写到太子即位。唐代宗下卷又说：“皇上正在振奋精神努力治国，不断破格提拔人才。”说的却是唐德宗的事。唐庄宗同光四年，便放到明宗纪年，而卷内记载皇帝命李嗣源(明宗本名）去征讨邺郡(今河南安阳一带），到下一卷初，庄宗才驾崩。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记载有石敬瑭(晋高祖本名）叛乱，直到卷末，才有晋天福的年号。诸如此类的情况，解释起来十分费力。此外，还有晋、宋等不属正统、割据一方的少数民族国家，他们封的王公位，以及任命的大臣、宰相，记得十分详尽，有的记到二百多个字。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病死，魏国的章安侯封懿的死，文正公崔宏、文成王穆观、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他的奴仆等人病故，都无关国家政权和社会安定。有关汉朝历史变化的周勃之死，却没有记载。还有记载汉章帝出游长安(今陕西西安），并游槐里、岐山，又到长平，住进池阳宫，往东到高陵(以上各地均在今陕西），十二月丁亥回宫；又乙未游历东阿（今属山东），北登太行山，到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夏天四月乙卯回到宫里。又记有魏国国君七月戊子到鱼池，游览青冈原，甲午回宫；八月己亥又到弥泽，甲寅登牛头山游览，甲子回宫等。像这样的巡游，每年都有，完全可以省略不记。

卷五

汉唐二武

东坡云：“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1]明主，明主有绝人[2]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美哉斯言！汉之武帝，唐之武后[3]，不可谓不明，而巫蛊[4]之祸，罗织之狱[5]，天下涂炭，后妃公卿，交臂就戮[6]，后世闻二武之名，则憎恶之。蔡确作诗，用郝甑山上元间事，宣仁谓以吾比武后；苏辙用武帝奢侈穷兵虚耗海内为谏疏，哲宗谓至引汉武上方先朝。皆以之得罪。人君之立政，可不监[7]兹！

注释

[1]危：担心。

[2]绝人：过人，比一般人强。

[3]武后：武则天。

[4]巫蛊：用巫术毒害人。蛊，传说中的一种人工培殖毒虫，用以害人。

[5]罗织之狱：网罗、编造罪名让人下狱。罗织，虚构种种罪名，对无辜者加以诬陷。

[6]交臂就戮：因为一点小事就遭到杀戮。

[7]监：通“鉴”，借鉴，参考。ft

译文

苏东坡说：“古代道德高尚的人，必定为治理天下担忧，为贤明的君主担心，贤明的君主虽有过人的资质，但治理天下就要有所防备。”这句话说得真好啊！汉朝的汉武帝，唐朝的武则天，不能说不贤明，但是国家仍然有用巫蛊毒害人的灾难，有网罗、编造罪名的现象，人民生活极端困苦，后宫妃子与王公大臣常因一点小事就遭到杀害，后世的人听到汉武帝和武则天的名字，就非常憎恨厌恶他们。蔡确写了一首诗，说的是郝甑山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事，就认为蔡确把他比作武则天；苏辙用汉武帝奢侈豪华追求享受、用尽全部兵力发动战争、消耗府库使国家衰弱这些事实作为规劝皇帝使之改正错误的奏议，宋哲宗赵煦就认为苏辙引用汉武帝的事迹，把他与前朝相比。他们两人都因此被定了罪。君主治理天下，应以此为鉴！

买马牧马

国家买马，南边于邕管，西边于岷、黎，皆置使提督，岁所纲发者盖逾万匹[8]，使臣、将校得迁秩转资[9]。沿道数十州，驿程券食[10]、厩圉薪刍[11]之费，其数不赀[12]，而江、淮之间，本非骑兵所能展奋，又三牙遇暑月，放牧于苏、秀以就水草[13]，亦为逐处之患[14]。因读《五代旧史》云：“唐明宗问枢密院使范延光[15]内外马数。对曰：‘三万五千匹。’帝叹曰：‘太祖在太原，骑军不过七千。先皇自始至终，马才及万。今有铁马如是，而不能使九州混一[16]，是吾养士练将之不至也。’延光奏曰：‘国家养马太多，计一骑士之费可赡步军五人。三万五千骑，抵十五万步军，既无所施，虚耗国力。’帝曰：‘诚如卿言。肥骑士而瘠吾民，民何负哉？’”明宗出于蕃戎[17]，犹能以爱民为念。李克用父子以马上立国制胜，然所蓄只如此。今盖数倍之矣。尺寸之功不建，可不惜哉！且明宗都洛阳，正临中州，尚以为骑士无所施。然则今虽纯用步卒，亦未为失计也。

注释

[8]岁所纲发者盖逾万匹：每年从这些地方成批送往内地的马匹大约超过一万。纲，转运大批货物所实施的方法。逾，超过。

[9]得迁秩转资：得以升迁。迁，指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职。秩，官职级别。

[10]券食：凭券供应的膳食。一般为官吏所用。

[11]厩圉薪刍：盖马厩，准备柴禾、草料。

[12]不赀：无法估算。

[13]放牧于苏、秀以就水草：为了方便马匹喝水吃草，将马匹赶到苏州、秀州地区放牧。

[14]逐处之患：给这些地方每处都造成很大的损失。

[15]范延光：相州临漳（今河北临漳）人，唐明宗时曾做节度使，能征善战，生性刚正，敢于直言劝谏。

[16]混一：统一天下。

[17]蕃戎：少数民族。ft

译文

国家为了充实骑兵，在南边的邕管(今广西南宁）、西边的岷州(今甘肃岷县）、黎州(今四川汉源）等边远地区购置马匹，并且设有专门的机构与官员，每年成批送往内地的马大概能超过一万匹，管理这一事务的使臣、将校往往因此得以升迁。为运送这些马匹，沿途几十个州县，准备驿站、招待官兵、盖马圈、备草料，这些费用无法估量。然而长江、淮河之间的广大地区，本来就不适应骑兵奔驰作战，遇到炎热天气，还得将幼马赶到苏州(今属江苏）、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放牧，给各地造成很大损失。据《旧五代史》记载：“后唐明宗李嗣源询问枢密使范延光全国的马匹数目。范延光回答说：‘有三万五千匹马。’唐明宗叹息道：‘太祖在太原时，骑兵也不过才七千人。先皇(庄宗李存勖）自始至终，也仅有一万匹马。现在有这么多的军马，却不能统一天下，这是我对养兵和训练将帅还做得不够啊。’范延光上奏说：‘国家养的马匹太多了，一个骑兵的开销，可以养活五个步兵，三万五千个骑兵的费用可以抵得上十五万个步兵的费用，这么多骑兵既不能发挥作用，又白白消耗国家财力。’后唐明宗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厚养骑兵而使人民受苦，人民怎能承受得了？’”后唐明宗出生于少数民族家庭，还能想到爱护老百姓。李克用父子靠骑马打胜仗建立国家，然而所蓄养的马匹如此之少，而今所养的马是其祖上的好几倍，却一点功劳也没有建立，真让人为之可惜啊！何况自后唐明宗定都洛阳，面对中原，还以为骑兵无用武之地。所以，现在虽然单纯使用步兵，也未必失策啊。

卷六

朱温三事

义理所在，虽盗贼凶悖之人[1]，亦有不能违者。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其子守文守沧州，朱全忠[2]引兵攻之，城中食尽，使人说以早降。守文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3]？”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其后还师，悉焚诸营资粮，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守文遗[4]全忠书曰：“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所余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沧人赖以济[5]。及篡唐之后，苏循及其子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6]。全忠薄其为人，以其为唐鸱枭[7]，卖国求利，勒循致仕，斥楷归田里[8]。宋州节度使进瑞麦[9]，省之不怿[10]，曰：“宋州今年水灾，百姓不足，何用此为？”遣中使诘责之，县令除名。此三事，在他人为之不足道，于全忠则为可书矣，所谓憎而知其善也。

注释

[1]盗贼凶悖之人：背叛朝廷的凶狠暴虐的盗贼。

[2]全忠：即后梁太祖朱温，起初参加黄巢起义，降唐时被唐僖宗赐名全忠。

[3]将安用之：你将如何任用、安置他呢？

[4]遗：赠送，这里表示给朱温写信。

[5]济：活命。

[6]当不次擢用：应当被破格提拔。擢用，任用。

[7]鸱枭：同“鸱鸮”，这里指代罪人。

[8]勒循致仕，斥楷归田里：勒令苏循辞官回乡，将苏楷削职为民。勒，勒令，强令。

[9]瑞麦：一株多穗或异株同穗的麦子。古时将此当作吉祥的兆头。

[10]不怿：不高兴。ft

译文

义理无所不在，即使是背叛朝廷的凶恶盗贼，有时也不违背。唐朝末年，刘仁恭任卢龙节度使，他的儿子刘守文驻守沧州(今属河北），朱温(赐名全忠）率兵围攻沧州，沧州城中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但仍苦苦坚守，朱温派人劝说刘守文早日投降。刘守文回答说：“我和刘仁恭是父子关系，梁王你正用正义征服天下，如果当儿子的背叛了父亲而投靠你，你将如何任用他呢？”朱温听了刘守文的正直言辞，感到很惭愧，就减缓了攻势。后来，朱温撤军，准备把各军营中的粮草全部烧掉，河中的粮船也都凿沉在水中。刘守文写信给朱温说：“沧州城中几万军民，已经好几个月没东西吃了，你与其把粮草烧成烟灰，沉没在水中腐烂成泥，不如发点慈悲，把剩余的粮草用来救活沧州城中的军民。”朱温就留了几座粮仓没有烧，沧州城中的军民靠此得以活命。到了朱温篡夺唐朝江山，做了后梁皇帝后，苏循和他的儿子苏楷，自以为对后梁有功，应该被破格提拔重用。朱温却看不起他父子俩的人品，认为他们是唐朝的罪人，卖国求荣，牟取私利，便勒令苏循辞官回家，苏楷削职为民。宋州(今河南商丘）节度使进奉象征吉祥的多穗麦子，朱温看了很不高兴，说：“宋州今年发水灾，老百姓缺食少衣，为什么还要进奉祥瑞征兆？”并派宫中的宦官到宋州责备节度使，还罢免了进献瑞麦的县令。这三件事，对于其他人来说不值得提及，但对朱温来说，值得大书特书，这就是憎恨一个人也要知道他有好的一面。

汉举贤良

汉武帝建元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11]。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是时，对者百余人，帝独善[12]庄助对，擢为中大夫。后六年，当元光元年，复诏举贤良，于是董仲舒[13]等出焉。《资治通鉴》书仲舒所对为建元。按策问[14]中云：“朕亲耕籍田[15]，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16]，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17]。”对策曰：“阴阳错谬[18]，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必非即位之始年也。

注释

[11]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荐举贤能、良善、刚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12]善：青睐，喜爱。

[13]董仲舒：西汉时期著名的唯心主义哲学家和今文经学大师，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家学说得以发扬壮大。

[14]策问：古时采用对答形式考试的一种文体，以经义、政事为主，帝王以此来选拔人才。

[15]籍田：公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

[16]冠盖相望：形容政府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冠盖，指官员的冠服和车盖，指代官员。相望，互相看得见。

[17]尽思极神：竭尽心思，集中精神。

[18]阴阳错谬：阴气与阳气交错。ft

译文

汉武帝建元元年，汉武帝下诏，命令朝廷大臣推举贤能、良善、刚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丞相绾上奏说：“所推举的贤良之才，在回答皇帝问题时，有的引用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这些人的话，惑乱朝政，请求皇上都不要重用他们。”汉武帝同意了他的上奏。当时，全国参加考试回答汉武帝所提问题的有一百多人，汉武帝唯独喜爱庄助的回答，就提拔他为中大夫。六年之后，正是汉武帝元光元年，汉武帝又下诏推举贤良人才，于是董仲舒等人脱颖而出，得以重用。《资治通鉴》上说董仲舒是建元元年参加的汉武帝选拔人才的考试。按照汉武帝所出试题中所说：“我每年春天都要到田地里看望耕地的百姓，勉励大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尊崇有品德的人，派出许多官员，慰问有功劳的人，抚恤孤寡的人，为此竭尽心思，全力以赴。”董仲舒回答说：“阴气与阳气交错，大气团充塞，芸芸众生，少事干，黎民百姓未能得到周济。”可见，这并非是汉武帝即位那一年，即建元元年开始的。

戊为武

天干“戊”字只与“茂”同音，俗辈呼为“务”，非也。吴中术者，又称为“武”。偶阅《旧五代史》梁[19]开平元年，司天监上言日辰[20]，内“戊”字请改为“武”，乃知亦有所自也。今北人语多曰“武”，朱温父名诚，以“戊”类“成”字，故司天谄[21]之耳。

注释

[19]梁：后梁。

[20]上言日辰：向皇帝上书解说历法。

[21]谄：奉承，谄媚。ft

译文

在天干中，“戊”字只和“茂”字同音，一般的人把它读成“务”这个音，这样是不对的。吴中术士又读成“武”这个音。我有次偶然阅读《旧五代史》，看到上面说，后梁太祖开平元年，司天监上书皇帝陈说历法，请求把天干中的“戊”字改用“武”，我才知道把“戊”读作“武”是有其原因的。现在北方人大多读“武”这个音，后梁皇帝朱温的父亲名字叫朱诚，“戊”字像“成”字，所以司天监才上书要求把“戊”字改用“武”字，以阿谀奉承皇帝。

卷七

建除十二辰

建除十二辰，《史》《汉》历书皆不载，《日者列传》但有“建除家以为不吉”一句。惟《淮南鸿烈解·天文训篇》云：“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巳为平，主生[1]；午为定，未为执，主陷；申为破，主衡；酉为危，主杓；戍为成，主少德；亥为收，主大德；子为开，主太岁；丑为闭，主太阴。”今《会元官历》，每月逢建、平、破、收日，皆不用，以建为月阳，破为月对，平、收随阴阳月递互为魁罡[2]也。《酉阳杂俎·梦篇》云：“《周礼》以日月星辰各占六梦，谓日有甲乙，月有建破。”今注无此语。《正义》曰：“按《堪舆》，黄帝问天老事[3]云：‘四月阳建于巳，破于亥，阴建于未，破于癸，是为阳破阴，阴破阳。’”今不知何出所载，但又以天干为破，未之前闻也。

注释

[1]主生：掌管生死。

[2]魁罡：指斗魁与天罡两颗星。

[3]问天老事：向天帝询问事情。ft

译文

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的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辰，《史记》《汉书》中都没有记载，《史记·日者列传》中仅有“专门研究建除十二辰的人认为不吉利”这样一句话。只有《淮南鸿烈解·天文训篇》中说：“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巳为平，主管生；午为定，未为执，主管陷；申为破，主管衡；酉为危，主管杓；戌为成，主管少德；亥为收，主管大德；子为开，主管太岁；丑为闭，主管太阴。”现在宋朝的《会元官历》中，每月逢建、平、破、收这几天，都不用它们来与地支相配，用建为月阳，破为月对，平、收随阴阳月次递互为魁罡。《酉阳杂俎·梦篇》上说：“《周礼》用日、月、星、辰各算六梦的吉凶，说日有甲乙，月有建破。”现在的注释没有这句话。《正义》上说：“按《堪舆》记载，黄帝向天帝询问事情时说：“四月份阳建于巳，破于亥，阴建于未，破于癸，是为阳破阴，阴破阳。”现在不知道什么书上有记载，但是，另外又用天干为破，以前没有听说过。

俗语算数

三三如[4]九，三四十二，二八十六，四四十六，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六六三十六，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皆俗语算数，然《淮南子》中有之。三七二十一，苏秦说[5]齐王之辞也。《汉书·律历志》刘歆典领钟律奏[6]其辞，亦云八八六十四。杜预[7]注《左传》，天子用八，云八八六十四人，又六六三十六人，四四十六人。如淳、孟康、晋灼注《汉志》，亦有二八十六，三四十二，六八四十八，八八六十四等语。

注释

[4]如：等于。

[5]说：游说。

[6]奏：上奏，陈说。

[7]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汉将领、学者。他出身官宦世家，但由于受曹操等人牵连，司马懿等人掌权时，一直未能出仕。司马昭上台后，极力拉拢杜预。杜预主持修订律法，对后世法律产生了很大影响。杜预政绩卓越，在文学上也有很高造诣，曾为《左传》作注。ft

译文

三三得九，三四一十二，二八一十六，四四一十六，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六六三十六，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这些都是人们平时计算时用的口诀，但《淮南子》一书中也有记载。三七二十一，是纵横家苏秦游说齐王说过的话。而在《汉书·律历志》记载刘歆的典领钟律，向皇帝报告的时候，也说过八八六十四。著名学者、西晋大臣杜预在给《左传》作注解时也说，天子用八，是说八八六十四人，又云六六三十六人，四四一十六人。如淳、孟康、晋灼注释的《汉书·艺文志》，也有二八一十六，三四一十二，六八四十八，八八六十四等语。

卷八

汉表所记事

《汉书·功臣表》所记列侯功状，有纪传所轶[1]者。韩信击魏，以木罂缶度军，表云：祝阿侯高邑以将军属淮阴，击魏，罂度军。《史记》作“缻”，盖此计由邑所建也。信谋发兵袭吕后，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晋灼注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表有滇阳侯乐说，《史记》作“栾说”，以淮阴舍人告反，侯，盖非[2]谢公也。须昌侯赵衍从汉王起汉中，雍[3]军塞渭上，上计[4]欲还，衍言从他道，道通。中牟侯单右车，始，高祖微时，有急，给高祖马，故得侯。邔侯黄极忠以群盗长为临江将，已而为汉击临江王。祁侯缯贺从击项籍，汉王败走，贺击楚迫骑，以故不得进，汉王顾[5]谓贺祁王。（《史记》作“侯”）颜师古曰：“谓之祁王，盖嘉其功，故宠褒之，许以为王也。”他复有与传小异者。《史记·张良传》，项梁立韩王成，以良为韩申徒。徐广云：“申徒即司徒，语音讹[6]转也。”而《汉表》，良以韩申都下韩。师古云：“韩申都即韩王信也，《楚汉春秋》作‘信都’，古‘信’‘申’同字。”按[7]良与韩王信了不相干，颜注误矣。自“司徒”讹为“申徒”，自“申徒”为“申都”，自“申都”为“信都”，展转[8]相传，古书岂复可以字义求也？韩信归汉，为[9]治粟都尉，表以为票客。师古曰：“与纪传参错不同，或者以其票疾而宾客礼之，故云票客也。”《史记》作“典客”，《索隐》以为“粟客”。

此外又有官名非史所载者。如：孔聚以执盾从；周灶以长112-0都尉；郭蒙以户卫；宣虎以重将，重将者，主将领辎重也；耏跖以门尉；棘丘侯襄以执盾队史；郭亭以塞路，塞路者，主遮塞要路以备敌寇[10]也；丁礼以中涓骑；爰类以慎将，谓以谨慎为将也；许盎以骈邻说卫，骈邻者，二马曰骈，谓并两骑为军翼也，说读曰税，税卫者，军行初舍止之时主为卫也；许瘛以赵右林将，林将者，将士林，犹言羽林之将也；清侯以弩将；留肹以客吏；冯解散以代大与，大与，主爵禄之官也，《史记》作“太尉”；靳疆以郎中骑千人之类。聊纪于此[11]，以示读史者云。

注释

[1]轶：散失。

[2]盖非：应该不是。

[3]雍：通“拥”，拥挤。

[4]计：打算。

[5]顾：于是。

[6]讹：错误。

[7]按：考察，研究。这里指作者认为。

[8]展转：经过许多环节，经过多种途径，非直接地。

[9]为：担任。

[10]寇：入侵，侵犯。

[11]聊纪于此：暂且记录在这里。ft

译文

在《汉书·功臣表》中所记载的关于侯官的功绩，有的材料在纪传中遗漏了。韩信攻打魏国的时候，用木头和小口大肚、大口小肚的瓦器让军队过河，表上这样说：祝阿侯高邑，认为将军属于淮阴，攻打魏国的时候，用瓦器让军队过河。《史记》上罂字作“112-02”，大概这条计策是由高邑所建议的。韩信打算出兵攻打吕后，有一位舍人，得罪过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但这个舍人的弟弟向皇后打报告，说韩信想谋反。晋灼注释说：“《楚汉春秋》上指出，是谢公。”表上有关于滇阳侯乐说，《史记》上作“栾说”，因为淮阴舍人告发这件事，这里说的侯，并不是指的谢公。须昌侯赵衍，随从汉王起事于汉中，军队拥塞在渭水之上，皇帝想退兵回去，赵衍说从别的道路前进，道路一定能通过。中牟侯单右车，开始的时候，高祖地位低微，遇到一件紧急事，把自己的马给高祖刘邦骑，因为这个原因而得了侯爵。邔侯黄极忠是盗贼的头目，后来成为临江的大将，不久，又替汉朝进攻临江王。祁侯缯贺跟着刘邦一块打项羽，汉王刘邦败走，缯贺用骑兵打楚王项羽，阻止项羽的军队前进。于是汉王刘邦提拔缯为祁王(《史记》上写为“侯”）。颜师古说：“是指祁王，都是为他庆功嘉奖的意思，所以宠爱他，说他好，答应将来封他做个王一级的官职。”其他又有与传中所记少有不同。《史记·张良传》中说项梁起兵的时候，立韩王成，用张良为韩申徒。徐广说：“申徒就是司徒，是语音讹传造成的。”而《汉书·功臣表》上说张良为韩申都下韩。颜师古说：“韩申都就是韩王信，《楚汉春秋》上作‘信都’，古时候‘信’字和‘申’字相同。”我认为：张良同韩信是不相干的，是颜师古注释错了。自“司徒”讹传为“申徒”，自“申徒”讹传为“申都”，自“申都”讹传为“信都”，这样多次辗转相传，古书难道是可用字义相考求的吗？韩信后来归到汉朝，任治粟都尉，《汉书·功臣表》认为是票客。颜师古认为：“这和纪传说的有出入，或者是因为他骁勇善战，行动敏捷，而被当作宾客对待，故说他为票客吧。”《史记》上作“典客”，《索隐》上认为是“粟客”。

除此之外，还有的官名，并不是史书所记载的。如：孔聚是执盾官；周灶是长113-01都尉官；郭蒙是户卫官；宣虎是重要将领，重要将领就是主将，管理重要的东西；113-02跖是个门尉官；棘丘侯襄是个执盾的史官；郭亭是个堵路官，所谓堵路，主要是堵塞道路防止敌人入侵；丁礼是个中涓骑官；爰类以慎将，是说要谨慎小心做官；许盎是个骈邻说卫官，骈邻的意思，是说二马为骈，指并贺两骑为军，“说”读作“税”，税卫者，是说兵行初舍止之为的时候主为卫；许瘛为赵右林将官，林将指的就是将士林，犹如羽林的将领官；清侯是管弓箭官；留113-03是个客吏；冯解散是个代大与官，大与就是管理爵位俸禄的官，《史记》上作“太尉”；靳疆以郎中骑千人之类。暂且记录在这里，以供读史书的人参考。

蜘蛛结网

佛经云：“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庄子》云：“惟虫能虫，惟虫能天。”盖虽[12]昆虫之微，天机所运[13]，其善巧方便，有非人智虑技解所可及者。蚕之作茧，蜘蛛之结网，蜂之累[14]房，燕之营巢，蚁之筑垤[15]，螟蛉之祝子之类是已。

虽然，亦各有幸不幸存乎其间。蛛之结网也，布丝引径[16]，捷急上下，其始为甚难。至于纬而织之，转盼可就[17]，疏密分寸，未尝不齐。门槛及花梢竹间，则不终日，必为人与风所败。惟闲屋垣，人迹罕至，乃可久久而享其安。故燕巢幕上，季子以为至危。李斯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18]耳！”岂不信[19]哉？

注释

[12]虽：即便。

[13]运：联系。

[14]累：通“垒”，建造。

[15]垤：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土。

[16]布丝引径：布置蛛丝，牵引径线。

[17]转盼可就：转眼之间就织成了。

[18]在所自处：在于自己所处的位置。

[19]信：正确，有道理。ft

译文

佛经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庄子》中也说：“惟虫能虫，惟虫能天。”意思是说，虽然昆虫很微小，但也和天机有所联系，它们的巧妙便利，有着人类的智慧和技能所比不上的地方。像蚕作茧，蜘蛛织网，蜜蜂垒房，燕子筑巢，蚂蚁构窝时在穴中堆的小土堆，螟蛉寄养幼虫等都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它们之间也有幸与不幸。如蜘蛛织网，布置蛛丝，牵引径线，敏捷迅速地上下爬动，开始的时候非常艰难。到了织纬线时，则转眼间就织好了，而且宽窄疏密很有分寸，没有不整齐的。织在门槛、花木和竹林之间的，往往不到一天就必定被人或风破坏了。只有织在没人住的空屋里或残垣断壁之间，没有人迹的地方，才可以长时间地安然无事。所以，燕子在帷幕上筑巢，苏秦认为这样很危险。李斯看见衙门的厕所中老鼠吃不干净的食物，人和狗接近时，常常惊慌害怕，粮仓中的老鼠吃仓中积储的粮食，住在大房子下面，没有人狗接近时的惊恐，李斯由此感叹地说：“人有才能或没有才能，就像这老鼠一样，在于它所处的位置不同啊！”难道这话没有道理吗？

孙权称至尊

陈寿《三国志》，固多出于一时杂史，然独《吴书》称孙权为至尊，方在汉建安为将军时，已如此，至于诸葛亮、周瑜，见之于文字间亦皆然。

周瑜病困，与权书曰：“曹公在北，刘备寄寓，此至尊垂虑之日[20]也。”鲁肃破曹公还，权迎之，肃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吕蒙遣邓玄之说郝普曰：“关羽在南郡[21]，至尊身自临之。”又曰：“至尊遣兵，相继于道[22]。”蒙谋取关羽，密陈计策，曰：“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陆逊谓蒙曰：“下[23]见至尊，宜好为计。”甘宁欲图荆州，曰：“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至尊当早规之。”权为张辽掩袭，贺齐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权欲以诸葛恪[24]典掌军粮，诸葛亮书与陆逊曰：“家兄年老，而恪性疏[25]，粮谷军之要最，足下特为启至尊转之。”逊以白权。

凡此之类，皆非所宜称，若以为陈寿作史虚辞，则魏、蜀不然也。

注释

[20]垂虑之日：日日思考的事情。

[21]南郡：今湖北荆州江陵一带。

[22]相继于道：已经出发，相继在路上了。

[23]下：我。谦辞。

[24]诸葛恪：诸葛亮之兄诸葛瑾的长子，才思敏捷、善于应对。孙亮继位后，诸葛恪掌握了吴国大权，骄奢轻敌，被孙峻联合孙亮设计杀害，夷灭三族。

[25]性疏：性格疏懒散漫。ft

译文

陈寿编纂的《三国志》，资料多是来源于当地的杂史，但是唯独在《三国志·吴书》中称孙权为“至尊”，当孙权在汉朝建安年间做将军时，就是这样了，至于诸葛亮、周瑜两人，见于文字记载也和孙权一样。

周瑜病重时，给孙权写信说：“曹操占据北方，刘备借口寄身驻扎荆州，这两人是至尊您日夜思考的事啊。”鲁肃奉命和诸葛亮合兵在赤壁大破曹操，胜利而归，孙权去迎接他，鲁肃说：“祝愿至尊您的威望恩德泽被天下。”吕蒙派邓玄之游说郝普时说：“关羽统领南郡，至尊所在的地方离他很近，就像面对着他，很不安全。”又说：“至尊调派了军队，已经相继出发，现在已在路上了。”吕蒙想用计谋攻打关羽，秘密地布置计谋策略，他说：“关羽之所以没有很顺利地向东扩展势力，是因为至尊圣明，而且我等一干人还在。”陆逊对吕蒙说：“我见到至尊，应当很好地为他出谋划策。”甘宁想夺取荆州，他说：“既然刘表考虑事情不很长远，他的儿子又弱小不成才，至尊您应当早日谋划。”孙权被曹操的大将张辽偷袭，贺齐说：“至尊您身为主公，应当时常稳重固守。”孙权想让诸葛恪掌管军中粮草大权，诸葛亮写信给陆逊说：“我的哥哥诸葛瑾年纪大了，而且他的儿子诸葛恪性情疏散，粮草是军中至关重要的物资，他不宜掌管，特地请您转告至尊，另换他人。”陆逊把这话向孙权转告了。

所有这些，都不是适宜的称呼，如果认为陈寿写《三国志》这部史书时用的是不真实的言辞，那么魏国、蜀国就不是那样了。

卷九

生之徒十有三

《老子》“出生入死”章云：“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1]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2]。”王弼注曰：“十有三，犹云十分有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极，十分有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极，十分亦有三耳。而民生生之厚，更之无生之地焉。”其说甚浅，且不解释后一节。惟苏子由以谓“生死之道，以十言之，三者各居其三矣。岂非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3]，以寄无思无为之妙”。其论可谓尽矣。

注释

[1]动之死地：因为活动而招致死亡。

[2]生生之厚：过分追求生活。

[3]使人自得之：让人自己去琢磨探求。ft

译文

《老子》“出生入死”章说：“始出于世而生，终入于地而死。走向生长的有十分之三，走向死亡的有十分之三，人的生长，由于活动而招致死亡，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追求生活过分强烈呀。”王弼作注说：“十有三，就是说走向生长道路的只有十分之三；保住生命达到终点的，也只有十分之三；走向死亡之道的，加速走向死亡的，也只有十分之三。而那些富贵的人们以优裕的生活条件追求长生，一旦改变了，他们就没有了生存的地方。”王弼解释得很浅显，而且没有解释后面一节。只有苏辙的解释比较详尽。他说：“生死的道理，如果说有十种，三种情况各占三份，这难道不是说生死之道有九，而不生不死之道只不过有一种吗？《老子》只说九不说一，是想让人们自己去琢磨，以寄托无思无为的妙处。”这种解释实在是太精当了。

太公丹书

太公《丹书》今罕见于世，黄鲁直于礼书得其诸铭而书之，然不著其本始。予读《大戴礼·武王践阼[4]篇》，载之甚备，故悉记录以遗好古君子云：“武王践阼三日，召士大夫而问焉，曰：‘恶有藏之约，行之行[5]，万世可以为子孙常者乎？’皆曰：‘未得闻也。’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王斋三日，尚父端冕奉书[6]，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7]，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此言之谓也。”又曰：‘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8]；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王闻《书》之言，惕若[9]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10]。前左端铭曰：“安乐必敬[11]。”前右端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铭曰：“所监不远，视尔所代[12]。”几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缑，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嚏。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13]？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14]，慎戒必共[15]，共则寿。”屦之铭曰：“慎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119-0，119-0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剑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16]。”弓之铭曰：“屈申之义，发之行之，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凡十七铭，贾谊《政事书》所陈教太子一节千余言，皆此书《保傅篇》之文，然及胡亥、赵高之事，则为汉儒所作可知矣。《汉昭帝纪》“通《保傅传》”，文颖注曰：“贾谊作，在《礼·大戴记》。”其此书乎？荀卿《议兵篇》：“敬胜怠则吉[17]，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18]，欲胜计则凶。”盖出诸此。《左传》晋斐豹“着[19]于丹书”，谓以丹书其罪也。其名偶与之同耳。汉祖有丹书铁契以待功臣，盖又不同也。

注释

[4]践阼：继位。践，登上。阼，皇位。

[5]恶有藏之约，行之行：有没有保存下来的古代规约、行动方法。恶，同“乌”，疑问词，哪，何。藏，保存。行之行，行动方法。

[6]端冕奉书：端着官冕手捧书本。奉，通“捧”。

[7]凡事不强则枉：凡是办事情不努力就会出偏差。枉，偏差。

[8]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靠仁义得到国家，靠仁义保护国家，就会有百世不变的江山。量，持续。

[9]惕若：胆战心惊的样子。

[10]于席之四端为铭：贴在座席的四端作为座右铭。

[11]安乐必敬：即便是身处安乐之中，也一定要恭敬谨慎。

[12]所监不远，视尔所代：如果不能高瞻远瞩，就只能看到眼前。

[13]恶乎相忘：什么时候互相忘却。

[14]火灭修容：火灭后要维修盛水的容器。

[15]慎戒必共：谨慎提防一定会平安。共，此处指平安。

[16]倍德则崩：违背道德就会崩溃。

[17]敬胜怠则吉：恭敬胜过懈怠就会吉祥。

[18]计胜欲则从：计谋胜过欲望就会顺利。从，顺利。与后文“凶”相对。

[19]着：同“著”，著述，写。ft

译文

姜太公的《丹书》如今在世上已经很罕见了，黄鲁直从礼书中的各种铭文上抄了下来，但是没注明最原始的来源。我阅读《大戴礼·武王践阼篇》，其中记载得很详细，所以全部记录下来赠给喜好古代文化的人们。周武王刚登基三天，就召集士大夫，并问他们：“有没有保存的古代规约、行动方法，特别是那些可以永远指导子孙后代的呢？”士大夫们都说：“没听说过。”然后又召来太师姜尚父问道：“您看见过黄帝、颛顼治国之道吗？”太师姜尚父说：“在《丹书》上见过。大王要想听讲，就斋戒吧。”周武王斋戒了三天，姜尚父端着官冕手捧书本，为周武王读书中的话：“‘恭敬胜过懈怠的就会吉祥，懈怠胜过恭敬的就会灭亡；仁义胜过欲望的就会顺利，欲望胜过仁义的就有凶险。凡是办事情不努力就会出偏差，不恭敬就会导致歪门邪道，偏差歪邪就会毁灭，恭敬认真就会永世长存。’所谓保存的古代规约、行动方法，可以永远指导子孙后代的东西，就是说的这些。”书中又说：“靠仁义得到国家，靠仁义保护国家，就会有百世不变的江山；靠不仁得到国家，用仁义保护国家，就会有十世江山；靠不仁得到国家，用不仁不义的东西保护国家，祸害马上就来了。”周武王听了《丹书》中的话，胆战心惊。退朝后就写了《戒书》，贴在座席的四端作为座右铭。左前方的铭文为：“处在安乐之中也一定要恭敬谨慎。”右前方的铭文是：“没有让人后悔的行为。”左后方的铭文是：“一点一滴的思考所得，也不应忘记。”右后方的铭文是：“如不能高瞻远瞩，就只能看到眼前。”桌几上的铭文是：“诚惶诚恐只有恭敬，口生耻辱，口能戕害自己。”镜子上的铭文是：“事前要有所预见，事后要有所思考。”盥盘上的铭文是：“与其被人所溺，不如溺于深渊。溺于深渊，还可以游出；而被人所陷害，就不可救了。”门楹上的铭文是：“不要说自己不残忍，那会导致灾祸；不要说自己没为害，那会有大祸；不要说自己没有伤害，那会有长久祸害。”手杖上的铭文是：“什么时候危险？当因挫折而愤怒时；什么时候失去常道？当贪图物欲的时候；什么时候互相忘却？当富贵的时候。”带子上的铭文是：“火灭后要维修盛水的容器，谨慎提防一定会平安，平安就会长寿。”屦上的铭文是：“贪食就自我惩罚，贪食就自我惩罚，要提防不得已的喝酒，遇到这种情况就逃避。”门户上的铭文是：“人的美名难得到而且容易失去。一个人既不勤劳又没有志气，能说自己聪明吗？不经常反思自我，能说自己能自审吗？各种阻碍干扰对人来说，好像风就要来了，一定会先有树的摇摆，有时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深谋熟虑。”窗上的铭文是：“要遵从天时，利用地利，以此来敬祀皇天，敬祀先时。”剑上的铭文是：“带上它的时候，行动一定要讲道德，行动合乎道德就会兴旺，违背道德就会崩溃。”弓上的铭文是：“屈和申的大义，在于发射和行动都不要忘记自我反思。”矛上的铭文是：“制造矛制造矛，如有瞬息的不能容忍，就会终身羞愧。我一个人所听到的，告诫后世子孙。”一共十七种铭文。贾谊在《政事书》中所讲的教太子的一段话有一千多字，都是出自这本书中的《保傅篇》，然而到了胡亥、赵高的事情，则是由汉代文人所作的。《汉书·昭帝纪》“通《保傅传》”，文颖的注解说：“贾谊所作，在《礼记·大戴记》中。”难道说的是《丹书》吗？荀子《议兵篇》说：“恭敬胜过懈怠就会吉祥，懈怠胜过恭敬就会灭亡；计谋胜过欲望就会顺利，欲望压倒计谋就有凶险。”这话大概也是出于《丹书》。《左传》中说晋斐豹“写在丹书里”，说因为丹书而获罪。这只不过是偶然的同名书而已。汉高祖有用丹书铁契对待功臣的事情，大概又不同于《丹书》。

卷十

曹参不荐士

曹参代萧何为汉相国，日夜饮酒不事事，自云：“高皇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是则然矣，然以其时考之，承暴秦之后，高帝创业尚浅，日不暇给，岂无一事可关心者哉？其初相齐，闻胶西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参于是避正堂以舍之[1]，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然入相汉时，未尝引盖公为助也。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2]隐居深山，蒯彻[3]为参客，或谓彻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4]，二人者，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彻以告参，参皆以为上宾。彻善齐人安其生[5]，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受。凡此数贤，参皆不之用，若非史策失其传，则参不荐士之过多矣。

注释

[1]避正堂以舍之：让出正屋给盖公居住。

[2]东郭先生、梁石君：两人都是齐国人。齐王田荣反项羽，挟持齐国士人，不从者皆杀之。东郭先生与梁石君也在其中，等到田荣兵败，二人以跟从田荣为耻，故隐居深山。后蒯通向曹参推荐，曹参将两人奉为座上宾。

[3]蒯彻：即蒯通，本名彻，后为避汉武帝忌讳，更名为通。西汉范阳人，善机谋权变。

[4]拾遗举过，显贤进能：指出他(曹参）思虑欠周之处，纠正他犯下的过失并选举贤才，推荐能人。拾遗，纠正过失。

[5]安其生：即安期生，据传为秦汉间齐人，与蒯通交好，曾经向项羽献策，未见用。后来的方士、道家者称之为千岁翁。ft

译文

曹参继萧何之后担任汉惠帝的丞相，上任后日夜饮酒，无所事事，而且还为自己辩解说：“高祖刘邦与萧何丞相平定了天下，已经制定出严明周密的法令，我完全遵照执行，不出差错，难道不行吗？”这话当然没错，但是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当时正值残暴的秦朝灭亡后不久，高祖皇帝创下基业的时间还不长，百废待兴，令人日不暇给，难道会没有一件事情值得丞相大人关心吗？曹参当初在任齐国丞相时，听说胶西(今山东高密西南）的盖公精通黄老之术，便派人以厚礼邀请。盖公对他说，治国之道，最重要的是要清静无为，不多生事端，这样老百姓自然会安居乐业，没有异心。曹参深表赞赏，当即腾出正房供盖公居住，并且实实在在地以黄老学说为指导思想治理国家。所以他任齐国丞相九年，齐国平安无事。不过，曹参就任西汉王朝的丞相时，并没有带盖公为助手。齐国的东郭先生和梁石君是两位世外高人，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有人对曹参的宾客蒯彻(即蒯通）说：“先生与曹相国关系十分深厚，能够为他指出思虑欠周之处及所犯的过失，并能举荐才德优异之人，这两位隐士都是普通世人所无法比拟的人物，您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曹相国呢？”蒯彻向曹参推荐后，曹参把他们都待为上宾。蒯彻与齐国的安期生关系很好，他们曾经向楚霸王项羽献计献策，但项羽不予采纳。项羽想给他们两个封官授爵，二人始终坚决不接受。连这几位大贤，曹参都不能重用，如果史书记载无误的话，曹参不能荐举士人的过错可就太严重了。

汉武留意郡守

汉武帝天资高明，政自己出，故辅相之任，不甚择人，若但使之奉行文书而已。其于除用[6]郡守，尤所留意。庄助[7]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君厌承明之庐[8]，怀故土，出为郡吏。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吾丘寿王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诏赐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纵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汲黯[9]拜淮阳太守，不受印绶，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10]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11]。”观此三者，则知郡国之事无细大，未尝不深知之，为长吏者常若亲临其上，又安有不尽力者乎？惜其为征伐、奢侈所移，使民间不见德泽，为可恨耳！

注释

[6]除用：任用。

[7]庄助：字详，会稽（今浙江绍兴）吴人，汉武帝时人，有才名，善于辩论，被武帝提拔为大夫。

[8]承明之庐：承明庐，汉承明殿旁侍臣值宿所居之屋。后以承明庐指代入朝为官。

[9]汲黯：字长孺，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孝景帝时为太子洗马，武帝即位后为谒者，后任荥阳令，东海太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10]顾：因为。

[11]卧而治之：典故名。谓政事精简，无为而治。ft

译文

汉武帝天资聪明过人，他亲自处理国家政事，一切自己说了算，因而对辅政的宰相人选，不太重视，似乎只是让他们奉行成命而已。但是，对于任用郡守一级的高级地方官员，汉武帝十分留心。辞赋家庄助任会稽太守后，汉武帝数年没有得到他的问候，于是给庄助写了一封信说：“你厌倦了京师豪华的住宅，怀恋故乡绍兴的山水，因而出任会稽郡守。转眼间，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你的问候了。”吾丘寿王任东郡都尉，汉武帝鉴于有寿王任都尉，就未再设置郡太守，后来又写了一封盖御玺的书信说：“你在我面前的时候，足智多谋，有很多建树，可是现在到地方上治理十几个城池，肩负着品级都是两千石的郡太守和郡都尉两项重任，荒废了所有的政事，使得盗贼横行，民不聊生，这样的表现与在我面前时很不相称，究竟是什么缘故？”汲黯被任命为淮阳太守，却不接受印绶，汉武帝说：“莫非你看不起淮阳？我现在召命你，是因为看到淮阳的官民关系很不融洽，所以特意借重你的威名，卧而治之。”从这三件事可以看出，诸侯国和郡中之事，无论大小，汉武帝都十分熟悉，做地方官的常常感到皇帝好像就在自己的面前，又怎能不尽心尽力呢？可惜，这位具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后来被对外征战和奢侈腐化迷住了心窍，使得老百姓看不到他的恩泽，实在是可恨至极！

民不畏死

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则为奇者吾得执[12]而杀之，孰敢？”读者至此，多以为老氏好杀。夫老氏岂好杀者哉！旨意盖以戒时君，世主视民为至愚、至贱，轻尽其命，若刈草菅，使之知民情状，人人能与我为敌国，懔乎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13]。故继之曰：“常有司[14]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15]。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下篇又曰：“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且人情莫不欲寿，虽衰贫至骨[16]，濒于饿隶，其与受僇而死有间矣，乌有不畏者哉？自古以来，时运俶扰，至于空天下而为盗贼，及夷考其故，乱之始生，民未尝有不靖之心也。秦、汉、隋、唐之末，土崩鱼烂，比屋可诛。然凶暴如王仙芝、黄巢，不过侥觊[17]一官而已，使君相御之得其道，岂复有滔天之患哉！龚遂之清渤海，冯异之定关中，高仁厚之平蜀盗，王先成之说王宗侃，民情可见。世之君子，能深味老氏之训，思过半矣。

注释

[12]得执：可以抓起来。

[13]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常常有像用腐朽的绳索去套六匹马拉的破车这样的忧虑和恐惧。

[14]司：掌管。

[15]斫：砍伐。

[16]衰贫至骨：穷困潦倒到极点。

[17]侥觊：觊觎。ft

译文

老子说：“老百姓经常不怕死，用死来吓唬他们有什么用呢？如果真能使人们都怕死，那么对于极少数胆敢作奸犯科、不顾身家性命的人，我就可以把他们都抓起来统统处死，这样谁还敢违法呢？”读到这里，多数人都会认为老子是个好杀之人。实际上，老子哪里是什么好杀之人呢？他的本意只不过是想告诫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千万不要把老百姓视为最愚蠢、最卑贱的人，随心所欲地处死他们就如同铲除小草一样。老子希望君主们能全面了解老百姓的真实情况，明白每一个人都可能像敌对国家一样对自己构成严重的威胁，因而时刻提心吊胆，高度警惕，犹如用腐朽的绳索套着一辆六匹马拉的破车。所以他接着说道：“经常有专管杀人的人去杀人。代替专管杀人的人去杀人，就如同代替木匠砍木头。代替木匠砍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指的。”老子在下一篇中又说道：“老百姓之所以轻率地不惜生命去冒险，是因为统治者拼命地想使自己生活得更加舒适，以致逼得百姓不惜用生命去冒险。”况且希望长寿是人之常情，即使是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的人，其处境已与饥寒交迫的奴隶相似，但是和受戮而死仍然是大不相同的，难道会有人不怕吗？自古以来，时运多变，甚至于普天之下的人都揭竿而起，铤而走险，可是仔细地探究事变发生的原因后就会发现，事变初起时，老百姓并没有不安分之心。秦、汉、隋、唐末期，形势犹如土崩瓦解、鱼腐肉烂，几乎家家有罪，人人可杀，可是像王仙芝、黄巢这样的罪魁祸首，所觊觎的只不过是一官半职而已。如果国君和宰相御下有方，难道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吗？从西汉龚遂肃清渤海郡(今属河北），东汉冯异平定关中，高仁厚镇压蜀盗，王先成劝说王宗侃等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民情，只要能够活下去，他们并不愿意犯上作乱。世上的君子，如果能够仔细玩味老子的这番话，就可以少犯很多错误。

卷十一

兵部名存

唐因隋制，尚书置六曹。吏部、兵部分掌铨选，文属吏部，武属兵部。自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书省奏拟。两部各列三铨：曰尚书铨，尚书主之；曰东铨，曰西铨，侍郎二人主之。吏居左，兵居右，是为前行[1]。故兵部班级在户、刑、礼之上。睿宗初政[2]，以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侍郎。六人皆名臣，二选称治[3]。其后用人不能悉得贤，然兵部为甚。其变而为三班流外铨，不知自何时。元丰[4]官制行，一切更改，凡选事，无论文武，悉以付吏部。苏东坡当元赪中拜兵书，谢表云：“恭惟先帝复六卿之名，本欲后人识三代之旧，古今殊制[5]，闲剧异宜，武选隶于天官，兵政总于枢辅，故司马之职，独省文书。”盖纪其实也。今本曹所掌，惟诸州厢军名籍，及每大礼，则书写蕃官加恩告。虽有所辖司局，如金吾街仗司、骐骥车辂象院、法物库、仪鸾司，不过每季郎官一往[6]耳。名存实亡，一至于是[7]！

注释

[1]是为前行：这就是朝廷官制的前身。

[2]初政：刚开始执掌政权的时候。

[3]称治：治理得非常好，得到人民的普遍赞扬。

[4]元丰：宋神宗元丰年。

[5]古今殊制：古今制度有很大的不同。

[6]一往：前往一次。

[7]一至于是：竟然到了这种程度。ft

译文

唐朝沿袭隋朝的制度，在尚书省设置六曹，吏部、兵部分掌铨选，文职属吏部，武职属兵部。三品以上的官员实行册封，五品以上的制封，六品以下的敕封，文武官员都由尚书省奏批。两部各设三铨，即尚书铨、东铨、西铨。尚书铨由尚书主管，东、西铨各由一名侍郎负责。吏部居左，兵部居右，这就是朝廷官制的前身。所以，兵部的地位在户部、刑部、礼部之上。睿宗刚开始执政时，任命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吏部侍郎；任命姚元之(即姚崇）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兵部侍郎。这六个人都是一代名臣，因而文、武二选的事务都被处理得妥妥帖帖，有条有理，得到了广大士民的普遍赞扬。此后所用的人并不全是德才兼备的人，尤其是兵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制度变成了三班流外铨。宋神宗元丰年间全面改革官制，一切都改，有关选举之事，无论文武，全由吏部负责。苏东坡在哲宗元赪年间被委任为兵部尚书，他写给皇帝的谢恩表说：“先帝恢复六卿之名，本来是想让后人了解夏、商、周三代的旧制，明白古今制度不同，宽猛因时而异，现在将武选划归天官(即吏部）负责，兵政由枢密院总领，因而司马(指兵部尚书）之职，仅仅是省览文书而已。”苏轼所说的大约是当时的实际情况。今天兵部所主管的事务，只是各州厢军的花名册，以及每当有重大庆典时，负责拟写蕃官的加恩告。即使是兵部所辖的司局，如金吾街仗司、骐骥车辂象院、法物库、仪鸾司等，也只不过是由郎官每季前去转一圈而已。名存实亡，竟至如此程度！

武官名不正

文官郎、大夫，武官将军、校尉，自秦、汉以来有之。至于阶秩品著[8]，则由晋、魏至唐始定。唐文散阶二十九，自开府、特进之下，为大夫者十一，为郎者十六。武散阶四十五，为将军者十二，为校尉者十六。此外怀化、归德大将军，讫于[9]司戈、执戟，皆以待[10]蕃戎之君长臣仆。本朝因之。元丰正[11]官制，废文散阶，而易旧省部寺监名，称为郎、大夫，曰寄禄官。政和中，改选人七阶亦为郎，欲以将军、校尉易横行以下诸使至三班借职，而西班用事者嫌其途辙太殊，亦请改为郎、大夫，于是以卒伍厮圉[12]玷污此名，又以节度使至刺史专为武臣正任。且郎、大夫，汉以处名流，观察使在唐为方伯，刺史在汉为监司，在唐为郡守，岂介胄[13]恩幸[14]所得处哉？此其名尤不正者也。

注释

[8]阶秩品著：官员的等级、俸禄和服饰。阶秩，指官吏的职位和品级。品，等级，种类。著，通“着”，衣着服饰。

[9]讫于：截至，到。

[10]待：专门授给。同“虚位以待”。

[11]正：改革，革新。

[12]卒伍厮圉：士卒、杂役等低贱之人。圉，养马的地方。

[13]介胄：甲胄之士。指武士。

[14]恩幸：被皇帝宠幸的小人。ft

译文

文官郎、大夫，武官将军、校尉，从秦汉以后一直都有。至于官吏的品级、俸禄和衣饰，则从晋、魏到唐朝才逐渐确定下来。在唐朝，文散阶有二十九级，自开府、特进以下，大夫有十一级，郎有十六级。武散阶有四十五级，其中将军二十级，校尉十六级。此外，从怀化、归德大将军至司戈、执戟，都是专门授给少数民族的酋长以及臣仆的。我们大宋朝继续沿用这种制度。元丰年间改革官制时，废除了文散阶，而改为过去的省、部、寺、监名，称郎、大夫等，这就是所谓的寄禄官。宋徽宗政和年间，将选人七阶也改为郎，计划用将军、校尉等名称取代横行以下诸使至三班借职，可是西班的当权者嫌两种仕途悬殊太大，也请求将本系统的官名改为郎、大夫，于是以军人、杂役等玷污这些官名，又以节度使至刺史专门作为武臣的正任。况且，郎、大夫之职在汉代是用来安置名流的，观察使在唐代是一方最高长官，刺史在汉代是监察官，在唐代是郡守，哪里是武夫和受宠的小人所能胜任的？这是武官中名实尤其不相符的。

卷十二

无用之用

庄子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又云：“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所谓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此义本起于《老子》“三十辐共一毂[1]，当其无，有车之用”一章。《学记》：“鼓无当于五声[2]，五声弗得不备；水无当于五色[3]，五色弗得不章[4]。”其理一也。今夫飞者以翼为用，絷[5]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为用，缚其手，则不能走。举场较艺[6]，所务者才也，而拙钝者亦为之用。战陈角胜[7]，所先者勇也，而老怯者亦为之用。则有用、无用，若之何[8]而可分别哉？故为国者，其勿以无用待天之下士，则善矣！

注释

[1]三十辐共一毂：三十根辐条集中到一个车毂上。

[2]五声：宫、商、角、徵、羽。

[3]五色：青、黄、赤、白、黑。

[4]章：彰显。

[5]絷：捆绑。

[6]举场较艺：科举考场上较量技艺。

[7]战陈角胜：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战陈，通“战阵”，战场。

[8]若之何：怎么办，如何。ft

译文

庄子说：“人们都知道有用的作用，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作用。”又说：“知道无用，然后才可以与你谈论有用。土地不是不广大啊，可是人所使用的地方只不过是立足之地而已。既然只有这一小块立足之地有用，那么，把此外无用的土地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这时人所站立的这一小块立足之地难道还有用处吗？由此看来，所谓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这种说法起源于《老子》一书中的“三十根辐条集中到一个车毂上，有了车毂中间的空洞，才有了车的作用。”《初学记》中说：“鼓声虽然不在五声(即宫、商、角、徵、羽）之列，但是如果没有它，五声就不完美；水色虽然不在五色(指青、黄、赤、白、黑）之列，可是如果没有它，五色就难以明现。”其道理是一样的。现在，那些会飞的动物是使用翅膀飞的，可是如果捆住它们的腿，它们就飞不起来。人们走路是用脚的，可是如果捆住双手，他们就跑不快。在科场上比试技艺，所注重的是真才实学，而才智平常的人也有用处。在战场上克敌制胜，需要的是勇敢，而年老胆怯的人也有用处。如此，有用和无用，怎么能一概而分呢？所以，治国的人如果能不以“无用”来看待天下的士人，事情就好办了！

唐制举科目

唐世制举，科目猥多[9]，徒异其名尔[10]，其实与诸科等也。张九龄以道侔伊[11]、吕策高第，以《登科记》及《会要》考之，盖先天元年九月，明皇初即位，宣劳使所举诸科九人，经邦治国、材可经国、材堪刺史、贤良方正与此科各一人，藻思清华、兴化变俗科各二人。其道侔伊、吕[12]策问殊平平，但云：“兴化致理，必俟得人；求贤审官，莫先任举。欲远循汉、魏之规，复存州郡之选，虑牧守[13]之明，不能必鉴。”次及“越骑佽飞，皆出畿甸[14]，欲均井田于要服，遵丘赋于革车”，并安人重谷[15]，编户农桑之事，殊不及为天下国家之要道[16]。则其所以待伊、吕者亦狭矣。九龄于神龙二年中材堪经邦科，本传不书，计亦此类耳。

注释

[9]科目猥多：开考的科目种类繁多。

[10]徒异其名尔：只不过名称不一样罢了。

[11]道侔伊：即伊尹。

[12]吕：吕尚，姜尚。

[13]牧守：州牧、郡守。

[14]畿甸：京城地区。

[15]安人重谷：安抚百姓，重视农桑。

[16]要道：要旨。ft

译文

在唐代的科举中，临时开考的科目名目繁多，其实质与其他各科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是名称不同罢了。名相张九龄以“道侔伊(伊尹）、吕(姜尚）科”高中，参阅《登科记》和《唐会要》可知，这大概是唐玄宗先天元年九月的事。当时，唐明皇刚即位，宣劳使所举诸科共取九人，其中经邦治国、材可经国、材堪刺史、贤良方正以及道侔伊、吕科等各一人，藻思清华、兴化变俗科各二人。实际上，道侔伊、吕科皇帝策问所涉及的问题十分平常，只是说：“兴化治国，必须得到人才；求贤审官，莫先于任子、察举。要想远循汉、魏之制，恢复州、郡选拔官吏的做法，又恐怕州牧、郡守的能力无法明鉴一切。”又说到“越骑、佽飞等禁军，都出京师很远活动，准备在全国各主要地区平均井田，使兵农合一”，以及安民重农、百姓农桑之事，根本称不上是治国平天下的要旨。由此看来，政府等待伊尹、姜尚这样的贤才去做，也是很狭隘的。张九龄于唐中宗神龙二年考中材堪经邦科，而正史的本传中没有记载，估计也与此相类似。

东坡论庄子

东坡先生作《庄子祠堂记》，辩其不诋訾[17]孔子。“尝疑《盗跖》《渔父》则真若[18]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19]。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20]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21]，妻执巾栉[22]，舍者避席[23]，炀者避灶[24]。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25]，以入其言尔。”东坡之识见至矣、尽矣。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之庄周书《寓言》第二十七，继之以《让王》《盗跖》《说剑》《渔父》，乃至《列御寇》为第三十二篇，读之者可以涣然冰释也。

予按《列子》书第二篇内首载御寇馈浆事数百言，即缀以杨朱争席一节，正与东坡之旨异世同符，而坡公记不及此，岂非作文时偶忘之乎？

陆德明释文：“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26]，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艺文志》曰《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予参以此说，坡公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弈》《游凫》诸篇，今无复存矣。

注释

[17]诋訾：诋毁。

[18]真若：真的像，的确像。

[19]皆浅陋不入于道：都浅薄毕露，与道家思想不相符。

[20]阳子居：即杨朱，先秦古书中又称他为杨子、阳子居或阳生。战国时期魏国人。他的学说核心是爱己，拔一毛而为天下利亦不为也，所以遭到儒家的贬斥，被儒家学说斥为异端。

[21]公执席：男主人拿着席子，请他坐在席子上。

[22]妻执巾栉：女主人则恭恭敬敬地拿来洗漱的毛巾、梳子等用品。巾栉，毛巾和梳篦，泛指盥洗用具。

[23]舍者避席：许多原来的客人都赶紧离席而去。

[24]炀者避灶：烤火的人也都离开灶膛而去。炀，烤火。

[25]昧者剿之：蒙昧无知的人将它(杨朱的话语）割裂开来。剿，将别人的话语作为自己的。

[26]妄窜奇说：任意窜改前人的文章，发表一些离奇的观点。ft

译文

苏东坡先生曾写了一篇《庄子祠堂记》，极力论证庄子但并不诋毁孔子。他说：“我曾怀疑《盗跖》与《渔父》两篇的确像是诋毁孔子的，至于《让王》《说剑》两篇则结构松散，文辞浅陋，其思想与庄子的道家思想格格不入，显系伪作。我经过反复阅读、揣摩，发现《寓言》篇的结尾说：‘阳子居向西游历秦国，半道上遇见老子。当他到达沛城的时候，馆舍的客人出来迎接他到客舍，男主人拿着席子侍候他坐下休息，女主人则送来梳洗用品，毕恭毕敬；有的客人连忙离席而去；烤火的人也离开灶台悄悄溜走。当阳子居从沛城返回时，馆舍的客人们都同他随意争席而坐，不分彼此了。’下面如果去掉《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直接与《列御寇》的首段相接，文意是非常通顺的。《列御寇》的第一段说：‘列御寇前往齐国，半道就返回来了’，说：‘我碰到了令人惊异的事情，我曾在十家茶馆喝茶，竟有五家争先把茶水送上来。’经过揣摩，我恍然大悟，不禁说道：这本来就是同一篇的内容。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蒙昧无知的人就将它强行割裂开来，以便插入自己的作品。”苏东坡的见解实在是太高明、太周全了。所以，他的《祭徐君猷文》说：“人人争先恐后地抢占座位，不再有到十家吃饭而五家抢先上菜的情景。”把杨朱和列御寇的事当作一件事。今天看到的《庄子》中，《寓言》为第二十七篇，接着是《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列御寇》被列为第三十二篇，阅读时隔过中间四篇，将《寓言》与《列御寇》两篇直接连在一起读，就会感到许多疑点都涣然冰释，不复存在。

在《列子》第二篇中，先记载了列御寇被店家先行馈饷饮品的事，竟用了数百字，紧接着便记述杨朱争席一事，正好与苏东坡的意思完全相同，尽管两人的时代相差一千余年。不过，在苏东坡的文章中只字未提《列子》的记载，莫非是写文章时偶然忘记了？

陆德明的《经典释文》记载：“郭子玄说：个别有点歪才的学者，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庄子》中大量掺假，如《阏弈》《意修》两篇的开头，和《危言》《游凫》《子胥》等篇中，被巧妙地掺入的伪作，竟有十分之三以上。《汉书·艺文志》说《庄子》有五十二篇，也就是司马彪和孟氏所注的那个本子，语言多有诡诞之处，有些像是《山海经》，有些像是占梦书，因此，作注的人根据自己的见解随意取舍，只有《庄子》的内篇，各家都是一样的。”我参考了这种说法，苏东坡先生所说的愚昧无知之人，莫非指的就是这些人？《阏弈》《游凫》等篇，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

卷十三

科举恩数

国朝科举取士，自太平兴国以来，恩典始重。然各出一时制旨，未尝辄同，士子随所得而受之，初不以官之大小有所祈诉也。太平之二年，进士一百九人，吕蒙正以下四人得将作丞，余皆大理评事，充诸州通判[1]。三年，七十四人，胡旦以下四人将作丞，余并为评事，充通判及监当。五年，一百二十一人，苏易简以下二十三人皆将作丞、通判。八年，二百三十九人，自王世则以下十八人，以评事知县，余授判司簿尉。未几，世则等移通判，簿尉改知令录。明年，并迁守评事。雍熙二年，二百五十八人，自梁颢以下二十一人，才得节察推官。端拱元年，二十八人，自程宿以下，但权知诸县簿尉。二年，一百八十六人，陈尧叟、曾会至得光禄丞直史馆，而第三人姚揆，但防御推官。淳化三年，三百五十三人，孙何以下，二人将作丞，二人评事[2]，第五人以下，皆吏部注拟。咸平元年，孙仅但得防推。二年，孙暨以下，但免选注官。盖此两榜，真宗在谅暗，礼部所放，故杀其礼。及三年，陈尧咨登第，然后六人将作丞。四十二人评事；第二甲一百三十四人，节度推官、军事判官；第三甲八十人，防团军事推官。

注释

[1]通判：官名。在知府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

[2]评事：官名。隋炀帝置，大理寺的属员。秩正九品，掌同司直，出使推按，参决疑狱，隋员额四十八。唐、宋沿设，减为十二，唐掌出使推按，秩从八品下，宋改为正八品，与司直详断疑案。民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办理行政诉讼案件的“平政院”，设评事十五人，系简任官，掌审理案件。ft

译文

我大宋朝以科举取士，从太宗太平兴国以后，恩典开始日益受到重视。然而，这些恩典都是出于皇帝一时的谕旨，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起初，士人们考中后，朝廷授予什么官职，他们就接受什么官职，并不计较官位的高低。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录取恩科进士109人，吕蒙正以下的4人被授予将作丞之职，其余的人都被授予大理评事一职，充任诸州通判。三年，取进士74人，胡旦以下4人授将作丞，其余的人都授大理评事，充各州通判及监当。五年，录取121人，苏易以下23人都授将作丞、通判。八年，录取239人，从王世则以下的18人都以评事的身份任知县，其他的人都授判司簿尉。不久，王世则等升任通判，司簿尉改为知令录。第二年，这些知令录们都被破格提升为守评事。雍熙二年(985年），录取258人，自梁颢以下21人，仅被授为节察推官。端拱元年(988年），录取28人，从程宿以下，都仅被授为权知诸县簿尉。二年，录取186人，名列前茅的陈尧叟、曾会至被授为光禄丞直史馆，而第三名姚揆仅被授为防御推官。淳化三年(992年），录取进士353人，孙何以下，有2人授将作丞，2人授评事，从第五名以后，都由吏部负责登记，俟后安排。真宗咸平元年(998年），孙仅作为第一名，仅被授为防御推官。二年，从孙暨以下，仅得免选人官罢了。大概当时真宗守表尚未亲政，这两榜都是由礼部所放，因而大大降低了规格。到了咸平三年，陈尧咨登第，在他之后有6人授将作丞，42人授评事；第二甲134人，都授节度推官、军事判官；第三甲80人，都授防团军事推官。

卷十四

帝王训俭

帝王创业垂统[1]，规以节俭，贻训子孙，必其继世象贤，而后可以循其教，不然，正足取侮笑耳。宋孝武大治宫室，坏高祖所居阴室，于其处起[2]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上挂葛灯笼、麻蝇拂。侍中袁觊因盛称高祖俭素之德，上不答，独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矣！”唐高力士于太宗陵寝宫，见梳箱一、柞木梳一、黑角篦一、草根刷子一，叹曰：“先帝亲正皇极[3]，以致升平，随身服用，惟留此物。将欲传示子孙，永存节俭。”具以奏闻。明皇诣陵，至寝宫，问所留示者何在？力士捧跪上，上跪奉，肃敬如不可胜，曰：“夜光之珍，垂棘之璧，将何以愈此？”即使史官书之典册。是时，明皇履位未久，励精为治，故见太宗故物而惕然有感。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力不足以副[4]其求，尚何有于此哉？宋孝武不足责也，若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皆有俭德，而东昏、天元、叔宝、炀帝之淫侈，浮于桀、纣，又不可以语此云。

注释

[1]垂统：指帝位代代相传。

[2]起：建造。

[3]极：准则。

[4]副：满足。ft

译文

帝王创立基业后，为了使江山牢固，世代相传，总要规劝子孙们过节俭的生活，给他们留下训诫。然而，只有他们的后人比较贤明时，才会遵从教诲。否则的话，仅仅是自取侮辱和嘲笑罢了。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他拆毁了宋高祖刘裕曾居住过的阴室，准备在这里新建玉烛殿。当他与群臣一起去观看时，只见高祖的床头有一道土障，上面挂的是葛条编的灯笼和用麻做的驱蝇掸子。侍中袁觊于是感叹，称赞高祖的俭朴之德，孝武帝并不答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种田的老头用这些东西，已经太过分了。”唐朝宦官高力士在太宗陵的寝宫中只见到一只梳箱、一把柞木梳子、一把黑角篦子、一把革根刷子，感叹说：“太宗皇帝亲手匡正了做帝王的准则，使得天下歌舞升平，而他自己随身所穿所用的，却只是这些东西。他是想以此传示子孙，告诫他们永葆节俭之德啊！”高力士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向玄宗皇帝做了汇报。玄宗闻报，马上亲赴太宗陵，到寝宫问太宗所留下的东西在何处。高力士手捧这些东西跪着献给玄宗，玄宗跪拜接受，其肃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并且说：“珍奇的夜光宝珠，垂棘的稀世美玉，难道能比这些更好吗？”玄宗当即命令史官记载在典册上。当时唐玄宗刚刚继位不久，雄心勃勃，励精图治，因而见到太宗的遗物后感触良深。等到他的奢侈心一动，即使竭尽天下之财力人力，也无法满足欲望，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对太宗遗物的肃敬？宋孝武帝不值得指责，至于像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等，都有节俭的美德，可是他们的后代，像东昏侯萧宝卷、天元皇帝宇文赟、陈后主叔宝、隋炀帝杨广等人的骄奢极欲，其程度超过了夏桀、商纣，对他们就不必提倡什么节俭之德了。

陈涉不可轻

扬子[5]《法言》：“或问陈胜吴广，曰：‘乱。’曰：‘不若是则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李轨以为：“轻用其身，而要乎非命之运，不足为福先，适足以为祸始。”予谓不然。秦以无道毒天下，六王皆万乘之国，相踵灭亡，岂无孝子慈孙、故家遗俗？皆奉头鼠伏[6]。自张良狙击之外，更无一人敢西向窥其锋者。陈胜出于戍卒，一旦奋发不顾，海内豪杰之士，乃始云合响应，并起而诛之。数月之间，一战失利，不幸陨命于御者之手，身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项氏之起江东，亦矫称陈王之令而度[7]江。秦之社稷为墟，谁之力也？且其称王之初，万事草创，能从陈馀之言，迎孔子之孙鲋为博士，至尊为太师，所与谋议，皆非庸人崛起者可及，此其志岂小小者哉！汉高帝为之置守冢于砀，血食[8]二百年乃绝。子云指以为乱，何邪？若乃杀吴广，诛故人，寡恩忘旧，无帝王之度，此其所以败也。

注释

[5]扬子：即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学者、辞赋家、语言学家。

[6]奉头鼠伏：拜倒在地，缩成一团。

[7]度：通“渡”，渡过。

[8]血食：祭祀。ft

译文

西汉扬雄的《法言》中说：“有人问陈胜、吴广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乱臣。’对方又说：‘但如果他们不首先起事，那么残暴的秦朝就不会灭亡。’我说：‘灭亡秦朝吗？恐怕秦朝未灭而他们自己就已经死了。’”隋朝的李轨认为：“陈胜和吴广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轻举妄动，铤而走险，不但不能为人民带来幸福，相反还造成了沉重的灾难。”我的看法与扬雄、李轨有别。无道的秦朝残害天下，涂炭生灵，原来的齐、楚、燕、韩、赵、魏等六国也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国，却接踵为暴秦所灭，难道这六国的人都没有孝子贤孙和家族传统吗？为什么都恭恭敬敬地拜伏在秦人的脚下呢？除了韩国的张良曾在博浪沙狙击过秦始皇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敢于挑战泰王朝。陈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微不足道的小戍卒，一旦奋不顾身地揭竿而起，天下的英雄豪杰才开始云集响应，共同伐秦。数月之间，因一战失利，陈胜不幸被车夫所杀。虽然死了，但是他所任命和派出的王侯将相最终推翻了秦朝。项梁和项羽在江东起兵后，也是假借陈王的命令渡过长江的。秦朝的残暴统治被推翻，这究竟是谁的功劳呢？难道主要不是陈胜、吴广的功劳吗？而且，陈胜称王建国之初，万事草创，忙得焦头烂额，但他能听从陈馀的建议，迎立孔子的后人为博士，以至尊奉他为太师，他们在一起所商议的事情，绝非平庸之辈崛起后所能想到和做到的，就凭这一点，难道不足以说明陈胜的志向之远大吗？汉高祖刘邦为他在砀县设置守冢户，使他享用祭祀达二百年才告断绝。扬雄指斥陈胜为乱臣，不知是什么缘故。至于杀吴广，诛杀老朋友，寡恩少义，忘记旧情，缺乏帝王的度量，这才是陈胜之所以失败的真正原因。

卷十五

李林甫　秦桧

李林甫[1]为宰相，妒贤嫉能，以裴耀卿、张九龄在己上，以李适之争权，设诡计去之。若其所引用，如牛仙客至终于位，陈希烈及见其死，皆共政六七年。虽两人伴食谄事，所以能久，然林甫以忮心贼害[2]，亦不朝愠暮喜，尚能容之。秦桧则不然，其始也，见其能助我，自冗散小官，不三二年至执政。史才由御史检法官超右正言，迂谏议大夫，遂签书枢密。施钜由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同除权吏部侍郎。方受告正谢，施即参知政事，郑为签枢。宋朴为殿中侍御史，欲骤用之，令台中申称本台缺检法主簿，须长贰乃可辟。即就状奏除侍御史，许荐举，遽拜中丞，谢日除签枢，其捷如此。然数人者不能数月而罢。杨愿最善佞，至饮食动作悉效之。秦尝因食，喷嚏失笑，愿于仓卒间，亦阳喷饭而笑，左右侍者晒[3]焉。秦察其奉己，愈喜。既历岁亦厌之，讽御史排击而预告之，愿涕泪交颐。秦曰：“士大夫出处常事耳，何至是？”愿对曰：“愿起贱微，致身此地，已不啻足，但受太师生成恩，过于父母，一旦别去，何时复望车尘马足邪？是所以悲也。”秦益怜之，使以本职奉祠，仅三月起知宣州。李若谷罢参政，或曰：“胡不效杨原仲之泣？”李河北人，有直气，笑曰：“便打杀我，亦撰眼泪不出。”秦闻而大怒，遂有江州居住之命。秦尝以病谒告[4]，政府独有余尧弼，因奏对，高宗访以机务，一二不能答。秦病愈入见，上曰：“余尧弼既参大政，朝廷事亦宜使之与闻。”秦退，扣余曰：“比日榻前所询何事？”余具以告。秦呼省吏取公牍阅视，皆已书押。责之曰：“君既书押了，安得言弗知？是故欲相卖耳！”余离席辩析，不复应。明日台评交章。段拂为人愦愦[5]，一日，秦在前开陈颇久，遂俯首瞌睡。秦退始觉，殊窘怖，上犹慰抚之，且询其乡里。少顷，还殿廊幕中。秦闭日诵佛，典客赞揖至三，乃答。归政事堂，穷诘其语，无以对，旋遭劾，至于责居。汤思退在枢府，上偶回顾，有所问。秦是日所奏，微不合。即云：“陛下不以臣言为然，乞问汤思退。”上曰：“此事朕岂不晓，何用问他汤思退？”秦还省见汤，已不乐，谋去之。会其病，迫于亡，遂免。考其所为，盖出偃月堂之上也。

注释

[1]李林甫：唐玄宗李隆基时著名的奸相，善音律，无才学，会机变，善钻营。出身于李唐宗室，是李渊叔伯兄弟李叔良的曾孙。

[2]以忮心贼害：以嫉妒之心残害。

[3]晒：讥笑。

[4]谒告：请假。

[5]愦愦：糊里糊涂。ft

译文

唐朝的李林甫任宰相，妒贤嫉能，因为宰相裴耀卿和张九龄的资历在他之上，左相李适之与他争权，他就设计把这些人都挤离相位。至于李林甫自己所荐用的官员，如牛仙客最终死于任上，陈希烈直到李林甫死时仍在做官，他们都与李林甫共事达六七年之久。虽然牛、陈两人时常陪吃献媚，曲意逢迎，以致能久葆禄位，然而在另一方面，这也是由于李林甫虽然以嫉妒之心残害贤能，然而并不朝三暮四，因而尚能长期容忍他们。本朝的秦桧则不然，一开始，他如果发现谁可以为他卖命，不出两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将此人从一个不为人知的闲散小官，越级提拔为执政大臣。如史才由御史检法官跳过右正言一级直接升任谏议大夫，紧接着就任签书枢密院事。施钜由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一同被破格提拔为权吏部侍郎。正当他们受命谢恩时，施钜被任命为参知政事，郑仲熊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宋朴本是殿中侍御史，秦桧想尽快提拔他，便授意御史台提出建议，说本台缺少检法主簿，只有本台的正副长官才可以推荐人选。秦桧随即趁御史台的建议呈上之机，向皇帝建议任命宋朴为御史，宋朴所荐举的人选也就顺利通过。很快，宋朴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谢恩之日又被委任为签书枢密院事。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宋朴竟连升数级，其速度之快，着实令世人惊讶不已。然而，这些人没过几个月就被秦桧罢免了。杨愿最善于谗佞，甚至在饮食和动作上全是模仿秦桧。秦桧曾经因为吃饭打喷嚏而失笑，杨愿在仓促之间，也故意喷出饭来而笑，当时在旁边侍候的人都讥笑他。秦桧觉察到他在奉承自己，更加高兴，过了一年多也感到讨厌，暗示御史加以参劾，但又事先告诉他，杨愿伤心得大哭，鼻涕眼泪都流在下巴上。秦桧说：“士大夫出仕和居家都是通常的事，哪里至于这样？”杨愿回答说：“我出身贫贱低微，自己能到这个地位，已经不只是满足而已。但是受到太师抚育的恩情，超过了父母，一旦离别而去，什么时候再能望见您车子的尘土和马脚呢？这就是我悲伤的缘故。”秦桧更加喜欢他，让他带着本职再兼一个闲职，仅仅三个月就任命他为宣州知州。李若谷被罢免参知政事，有人说：“为什么不学杨愿哭泣呢？”李若谷是河北人，笑着说：“就是打死我，也哭不出来。”秦桧听到了大为生气，于是就命令李若谷在江州居住。秦桧曾经因病请假，政府中仅有余尧弼一个人，因此在奏对时，高宗向他询问机要事务，余尧弼有的不能回答。秦桧病愈以后进见高宗，皇上说：“余尧弼既然参与了重要政务，朝廷中这些事也应该让他知道。”秦桧退出以后，问余尧弼说：“前些天皇上在御榻上问的是什么事？”余尧弼一一告诉秦桧。秦桧叫办事人员取来公文查看，看到余尧弼都已签字画押，就责备他说：“你既然已经画押完毕，哪里能说不知道？这不过是要出卖我罢了！”余尧弼离开座位辩解，秦桧不再回答。第二天，参劾的奏章纷纷呈上。段拂平时糊里糊涂，一天，秦桧在皇上面前讲了很久，他就低头打瞌睡。秦桧退下以后他才知道，很窘困害怕，皇上还是安慰他，而且问他是哪里人。过了一会儿，退回到殿外的廊幕中。秦桧闭上眼睛在念佛，司仪的人高唱作揖直至三次，才答礼。回到政事堂，一再追问段拂听到了哪些话，段拂不能回答，过两天就遭到弹劾，以至于责令罢官家居。汤思退在中央政府，皇上偶然回顾，有所询问。秦桧这一天的回答稍稍有点不合适，就说：“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对，请陛下问汤思退。”皇上说：“这件事难道不明白，哪里用得着问汤思退？”秦桧回到办公机关里见到汤思退，心里已经不乐意，就想用阴谋排挤走他。正当汤思退生病，等到死去，才算幸免。考查秦桧的所作所为，还要在李林甫之上。

卷十六

唐朝士俸微

唐世朝士俸钱至微[1]，除一项之外，更无所谓料券、添给之类者。白乐天为校书郎，作诗曰：“幸逢太平代，圣上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及为翰林学士，当迁官，援姜公辅故事，但乞兼京兆府户曹参军，既除此职，喜而言志。至云：“诏授户曹掾，捧诏感君恩。弟兄俱簪笏，新妇俨衣中。罗列高堂下，拜庆正纷纷。喧喧车马来，贺客满我门。置酒延贺客，不复忧空樽。”而其所得者，亦俸钱四五万，廪禄二百石罢了。今之主簿、尉，占优饫[2]处，固有倍蓰于此者矣，亦未尝以为足，古今异宜，不可一概论也。杨文公在真宗朝为翰林学士，而云：“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盖是时尚为鲜薄，非后来比也。

注释

[1]至微：很少。

[2]优饫：富庶。ft

译文

唐代朝官的俸钱非常低微，除固定的俸钱外，根本没有所谓的料券、添给之类的额外收入。白居易担任校书郎时，曾作诗说：“幸逢太平代，圣上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到后来他担任翰林学士，在升此官前，曾援引姜公辅以朝官兼任外官的故事，只向皇上请求兼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一职，以增加自己的收入。皇帝任命他担任此职后，他非常高兴，写诗道：“诏授户曹掾，捧诏感君恩。弟兄俱簪笏，新妇俨衣中。罗列高堂下，拜庆正纷纷。喧喧车马来，贺客满我门。置酒延贺客，不复忧空樽。”然而，他每年增加的收入，实际上也不过四五万俸钱、二百石禄米罢了。今天的小官主簿、县尉，只要是在富庶之地为官，其收入都会三倍、五倍于白居易的俸禄，但他们仍然不知足。可见，古今官吏俸禄制度有很大的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真宗时，杨亿曾担任翰林学士之职，他说：“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大概当时官员的俸禄还相当微薄，与现在是无法相比的。

酒肆旗望

今都城与郡县酒务，及凡鬻酒之肆，皆揭大帘于外，以青白布数幅为之，微者[3]随其高卑小大，村店或挂瓶瓢，标帚秆，唐人多咏于诗，然其制盖自古以然矣，《韩非子[4]》云：“宋人有酤酒者，斗概甚平[5]，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而酒不售，遂至于酸。”所谓悬帜者此也。

注释

[3]微者：小店的幌子。

[4]韩非子：战国晚期韩国(今河南新郑）人，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世称“韩非子”。今存《韩非子》五十五篇。

[5]斗概甚平：酒器中盛得满满的。ft

译文

现在在都城和郡县的酒店，以及所有卖酒的店铺，一般都在门外挂一幅大帘，大帘由数幅青布或白布做成，小店的幌子高低大小随意，而那些乡村小酒店有挂酒瓶的、有挂酒瓢的，还有用扫帚秆做标志的，唐代人的诗文对此多有反映。这种规矩大概自古以来就有，《韩非子》中说：“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酒具中盛得很满，对待客人也很殷勤，所造的酒非常香醇，门外的旗帜也挂得很高，他的酒却卖不出去，以至于都腐败变酸了。”其中所说的悬挂旗帜，正是酒幌子。

容斋三笔

明·仇英　《人物故事图》

卷一

武成之书

孔子言：“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1]殷。”所谓服事者，美其能于纣之世尽臣道[2]也。而《史记·周本纪》云：“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其后改法度，制正朔[3]，后尊古公、公季为王。”是说之非，自唐梁肃至于欧阳、东坡公、孙明复皆尝著论，然其失自《武成》始也。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今考其书，云“大王肇基[4]王迹，文王诞膺[5]天命，以抚方夏[6]”，及武王自称曰“周王发”，皆纣尚在位之辞。且大王居分，犹为狄所迫逐，安有“肇基王迹”之事？文王但称西伯，焉得言“诞膺天命”乎？武王未代商，已称周王，可乎？则《武成》之书不可尽信，非止“血流漂杵[7]”一端也。至编简[8]舛误[9]，特其小小者云。

注释

[1]服事：五服之内所封诸侯定期朝贡，各依服数以事天子。也泛指尽臣道。

[2]美其能于纣之世尽臣道：赞美周能在殷纣王统治时期做到尽臣子的道义。

[3]制正朔：制定历法。

[4]肇基：刚刚创立基业。

[5]膺：服膺，禀受。

[6]方夏：华夏四方。

[7]血流漂杵：形容战争的惨烈，征战双方直杀得血流成河，连盾牌都漂了起来。

[8]编简：书籍编纂。

[9]舛误：错误。ft

译文

孔子说：“周朝的道德，可以说是最高的道德境界了。三分天下拥有了其中的两部分，还来服侍殷朝。”这里所说的“服侍”，是赞美周能在殷纣王统治时期尽力做到臣子的道义。而《史记·周本纪》说：“西伯在禀受天命那年就已称王，并开始掌握裁断虞国、芮国诉讼的大权，接着修改法律、制度，制定历法，追尊古公侠父、公刘为先王。”这种说法的错误，从唐朝梁肃到宋代欧阳修、苏东坡、孙明复都曾著文指出过。然而它的失实是从《武成》这部书开始的。孟子说：“我对于《武成》这部书，只取用其中的十分之二三罢了。”现在考察这部书，其中“大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文王诞生禀受天命，来安抚华夏四方”，以及武王自称“周武王姬发”等，都是殷纣王尚且还在位时的话。而且大王古公佚父的时候，还常常被戎狄胁迫追逐，哪有“开始奠定王业根基”的事呢？周文王当时只称西伯，怎么能说“诞生禀受天命”呢？周武王还未取代商朝就已经称周王，这可能吗？所以《武成》这部书不可全信，还不只是像“血流漂杵”这样一两处失真的记载。至于该书体例编纂的错乱，倒是小问题了。

管晏之言

《孟子》所书：“齐景公[10]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天子诸侯，无非事[11]者。春省[12]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13]。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14]。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15]。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景公说，大戒于国。”《管子·内言·戒》篇曰：“威公将东游，问于管仲曰：‘我游犹轴转斛，南至琅邪。司马曰，亦先王之游已。何谓也？’对曰：‘先王之游也，春出原农事之不本者，谓之游[16]。秋出补人之不足者，谓之夕。夫师行而粮食其民者，谓之亡。从乐而不反者，谓之荒。先王有游夕之业于民，无荒亡之行于身。’威公退再拜，命曰宝法。”观管、晏二子之语，一何相似，岂非传记所载容有相犯[17]乎？管氏既自为一书，必不误，当更[18]考之《晏子春秋》也。

注释

[10]齐景公：名杵臼，齐灵公子，在位时由名相晏婴辅政。他善于纳谏，在位58年，国内治安相对稳定，是齐国执政最长的一位国君。

[11]事：处理事务。

[12]省：检查。

[13]不给：不足，不够。

[14]师行而粮食：国王出巡，劳师动众，征收出巡所费粮食。

[15]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由上游向下游的游玩乐而忘归叫作流。

[16]春出原农事之不本者，谓之游：春天出巡考察农事不保本的，叫作游。

[17]犯：冲突。

[18]更：再，重新。ft

译文

《孟子·梁惠王章句下》写道：“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到转附(今山东芝罘山）、朝儛(今山东召石山）两个山上去巡游，然后沿着海岸向南行，一直到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县）。我该怎样才能够和过去的圣贤之君的巡游相比拟呢？’晏子答道：‘天子和诸侯出巡，没有不和工作相结合的。春天巡视耕种情况，对贫穷农户加以补助；秋天考察收获情况，对缺粮户加以补助。现在可不这样了，国王一出巡，兴师动众，到处筹粮运米。由上游向下游的游玩乐而忘归叫作流，由下游向上游的游玩乐而忘归叫作连，无厌倦地打猎叫作荒，不知节制地喝酒叫作亡。过去的圣贤之君都没有这种流连的游乐和荒亡的行为。’齐景公大为高兴，在都城内大规模做好救济穷人的准备。”《管子·内言·戒》篇说：“齐威公将要到东部去巡游，问管仲说：‘我拟巡游的路线是从轴山到斛山，再向南到琅邪。司马说，这也是过去的圣贤之君的巡游呀。为什么这样说呢？’管仲回答说：‘过去的圣贤之君的巡游，春天出巡考察农事不保本的，叫作游。秋天出巡补助缺粮的农户的，叫作夕。出巡兴师动众，筹措搬运老百姓的粮米的，叫作亡。游玩乐而忘返的，叫作荒。过去的贤圣之君对百姓有游夕的职责，对自身没有荒亡的权利。’齐威王退堂后又一次礼拜管仲，下令称管仲的意见为宝法。”读管仲、晏子二人的话，是何等的相似！难道不是传记所记载的内容相冲突吗？既然《管子》一书是管仲自己撰写的，一定没有误载他的话，这就应当重新考证一下《晏子春秋》这部书了。

卷二

汉宣帝不用儒

汉宣帝不好儒，至云俗儒不达时宜[1]，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2]，不知所守，何足委任。匡衡为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3]，当世少双，不宜在远方。事下萧望、梁丘贺。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4]。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故官。司马温公谓俗儒诚不可与为治，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且是古非今之说，秦始皇、李斯所禁也，何为而效之邪？既不用儒生而专委中书宦官，宏恭、石显因以擅政事，卒为后世之祸，人主心术，可不戒哉！

注释

[1]不达时宜：不通人情世故。

[2]使人眩于名实：使人在浮名与务实的问题上造成迷惑。

[3]经明：通经明世。

[4]可观览：值得参阅。ft

译文

汉宣帝不喜欢儒学，以至于说俗儒不通达人情事理，喜欢颂古非今，使人们在虚名与务实问题上造成迷乱，不知道信守什么，怎么值得对他们委以重任呢？匡衡当时是平原郡(今属山东）的教官，学者们多上书推荐他，称其通经明世，在当世很少再有第二个，不适合留在远离首都的山东。汉宣帝把匡衡放到萧望之、梁丘贺手下帮忙做事。萧望之上奏称匡衡对经学很精通，其学说有师道来历，值得参阅。因汉宣帝不大采用儒学，最终还是将匡衡遣回平原郡担任原来的职务去了。司马温公曾说俗儒确实不可以和他谈论治理天下，难道不可以寻求真正的儒者而任用他们吗？况且颂古非今的提法，是秦始皇、李斯对儒生的蔑称并严厉禁止的，为什么要效法秦始皇呢？既然不任用儒生而专门委任中书令宦官，所以宏恭、石显因此擅权国事，最终为汉朝后世酿成大祸。作为万人之主的皇帝，在考虑治国的方针时，不应该以此为戒吗？

刘项成败

汉高帝、项羽起兵之始，相与北面共事[5]怀王。及入关破秦，子婴出降，诸将或言诛秦王。高帝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至羽则不然，既杀子婴，屠咸阳，使人致命于怀王。王使如初约，先入关者王其地[6]。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7]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8]？今定天下，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于是阳[9]尊王为义帝，卒至[10]杀之。观此二事，高帝既成功，犹敬佩王之戒，羽背主约，其末至于如此，成败之端，不待智者而后知也。高帝微时，尝繇[11]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矣！”至羽观始皇，则曰：“彼可取而代也。”虽史家所载，容有文饰，然其大旨，固可见云。

注释

[5]北面共事：作为臣子，一起侍奉。

[6]王其地：统治这块地。王，统治。

[7]武信君：项羽的叔父项梁。

[8]颛主约：专断把持盟约。颛，通“专”。

[9]阳：表面上。

[10]卒至：最终。

[11]繇：同“徭”，徭役。ft

译文

汉高祖刘邦、西楚霸王项羽当初起兵的时候，曾相约面向北共同侍奉楚怀王。等到刘邦攻入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击败了秦军，秦王子婴出来投降，将领中有人建议杀掉秦王。刘邦说：“开始怀王就教导我，做人要宽厚容人，并且人家已经归服投降，杀了则不吉利。”于是就把子婴当作属吏。等到项羽入关后则不是这样，他先是杀了子婴，接着又屠戮咸阳城，最后才向怀王禀报受命。怀王让他遵守当初的盟约，先进入关中的人来统治这块京畿之地。项羽却说：“楚怀王，是我的叔父武信君项梁所拥立的，没有任何攻伐之功，凭什么得以擅权专断主持盟约呢？今天天下被平定，都是靠各位将领和我项羽的力量，怀王没有功劳，本来就应该把他的地盘瓜分开来统治。”于是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最终还是杀了他。观察分析刘邦、项羽这两件事，汉高祖已经破秦成功了，还恭敬地信守怀王的告诫，而项羽违背盟约，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成功、失败的苗头，聪明的人是不用等到最后就能看清楚的。汉高祖微贱的时候，曾经到咸阳服徭役，从远处望到秦始皇，感慨地叹息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啊！”等到项羽看见秦始皇，却说：“这个人我可以取代他。”这虽然是史家的记载，或许有文字修饰夸张，然而它所隐含的主要意思是可想而知的。

平天冠

祭服[12]之冕，自天子至于下士执事者毕[13]服之，特以梁数及旒[14]之多少为别[15]。俗呼为平天冠，盖指言至尊乃得用。范纯礼知开封府，中旨鞫[16]淳泽村民谋逆事。审其故[17]，乃尝入戏场观优，归涂[18]见匠者作桶，取而戴于首，曰：“与刘先主如何？”遂为匠擒。明日入对，徽宗问何以处[19]。对曰：“愚人村野无所知，若以叛逆蔽罪，恐辜好生之德[20]，以不应为杖之，足矣。”按《后汉·舆服志》蔡邕注冕冠曰：“鄙人不识，谓之平天冠。”然则其名之传久矣。

注释

[12]祭服：祭祀的礼服。

[13]毕：全，都。

[14]旒：古代帝王礼帽前后悬垂的玉串。

[15]别：等级区别。

[16]鞫：审讯。

[17]故：事件的缘由。

[18]归涂：回家的途中。

[19]何以处：如何处置。

[20]恐辜好生之德：恐怕会损害了皇上乐于救助生命的美德。ft

译文

祭祀礼服中的冠冕，从天子到下面主持祭祀的人都戴，特别是以冠梁和冠冕前后悬挂的玉串多少区别等级。通常称它为平天冠，大意是指最尊贵的人才能戴。范纯礼任开封府伊，奉旨审讯淳泽一个村民谋逆造反的事。审问事情的缘由，原来是这个村民到戏场去看倡优表演，回家途中看见一个工匠在造水桶，他便拿起水桶戴在头上，问道：“我与刘备比怎么样？”于是就被工匠抓住了。第二天范纯礼上朝向皇上禀报审理情况，宋徽宗问是怎么处理的。范纯礼回答说：“愚民山野村夫什么都不懂，如果以叛逆定罪的话，恐怕有损皇上乐于救助生命的美德，不如用木棒打他几下，足够了。”按《后汉书·舆服志》蔡邕注冕冠道：“鄙人不认识，称它做平天冠。”可见平天冠的名字流传很久了。

卷三

东坡和陶诗

《陶渊明集·归园田居》六诗，其末“种苗在东臬”一篇，乃江文通杂体三十篇之一，明言[1]学陶征君《田居》，盖陶之三章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故文通云：“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正拟其意也。今陶集误编入，东坡据而和[2]之。又“东方有一士”诗十六句，复重载于《拟古》九篇中，坡公遂亦两和之，皆随意即成，不复细考耳。陶之首章云：“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坡和云：“有客扣我门，系马庭前柳。庭空鸟雀噪，门闭客立久。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闻剥啄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3]客，梦觉两愧负。”二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由所谓遂与比辙者哉！

注释

[1]明言：明确说明。

[2]和：和诗。

[3]谢：道歉。ft

译文

《陶渊明集》中《归园田居》共六首诗，其中最后一首《种苗在东臬》，是江淹的杂体诗三十首中的一首，江淹明确地说这首诗是学陶渊明《归园田居》的，陶渊明这组诗第三章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所以江文通诗说：“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正是模仿这首诗写出来的。现在的《陶渊明集》把这首诗误编进去了，而苏东坡以陶集为依据和了这首诗。又如“东方有一士”诗十六句，又重复载在《拟古》诗九篇当中，苏东坡也就在两个地方写了和诗，全是随意写成，没有细心考订。陶渊明《归园田居》首章写道：“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东坡和道：“有客扣我门，系马庭前柳。庭空鸟雀噪，门闭客立久。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闻剥啄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客，梦觉两愧负。”这两首诗可算得上是金石合奏，好像出自一个人的手笔，哪像东坡之弟苏子由所说的这两首诗可以和陶诗相比呢！

陈季常

陈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于黄州之岐亭，自称“龙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宾客，喜畜声妓[4]，然其妻柳氏绝[5]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子，指柳氏也。坡又尝醉中与季常书云：“一绝[6]乞秀英君。”想是其妾小字。黄鲁直元赪中有与季常简[7]曰：“审柳夫人时须医药，今已安平否？公墓年来想渐求清净之乐，姬媵[8]无新进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邪？”又一贴云：“承谕[9]老境情味，法当如此，所苦[10]既不妨游观山川，自可损[11]药石，调护起居饮食而已。河东夫人亦能哀怜老大，一任放不解事邪？”则柳氏之妒名，固彰著于外，是以二公皆言之云。

注释

[4]喜畜声妓：喜欢蓄养歌舞乐妓。

[5]绝：非常。

[6]一绝：一首绝句。

[7]简：书简，书信。

[8]姬媵：姬妾。

[9]承谕：承蒙您告晓我。

[10]所苦：苦闷的时候。

[11]损：减少。ft

译文

陈慥，字季常，是陈公弼的儿子，隐居在黄州(今湖北黄冈）的岐亭山，自称是“龙丘先生”，又起名叫“方山子”。他喜欢结交宾客，爱好蓄养乐妓，然而他的妻子柳氏非常凶妒，所以苏东坡有诗说：“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指的就是柳氏。苏东坡又曾在醉中给陈季常写信说：“寄一首绝句求得到秀英君。”想来秀英君可能是陈季常妾的小字。黄鲁直在北宋哲宗元赪年间有写给陈季常的书简，说：“详知柳夫人不断用药，现在已安康平复了吗？您晚年想逐渐寻求清静的生活乐趣，美妾没有新增，那么柳夫人还有什么烦恼以至于生病呢？”又有一贴写道：“承蒙您告诉老境的情趣，做法应当像您说的那样，苦闷时不妨游览一下山川风光，自然可以起到减少药石、调护起居饮食的作用。河东夫人也还能够哀怜您年龄大，任随您放荡不通世故吗？”可见柳氏的妒名，早就彰著于外了，所以苏轼和黄鲁直都谈到了这件事。

文用谥字

先王谥[12]以尊名，节以壹惠，故谓为易名。然则谥之为义，正训名[13]也。司马长卿[14]《谕蜀文》曰：“身死无名，谥为至愚。”颜注云：“终以愚死，后叶[15]传称，故谓之谥。”卿子厚《招海贾文》曰：“君不返兮谥为愚。”二人所用，其意则同。惟王子渊《箫赋》曰：“幸得谥为洞箫兮，蒙圣主之渥[16]恩。”李善谓：“谥者，号也，言得谥为箫而常施用之。”以器物名为谥，其语可谓奇矣。

注释

[12]谥：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后追加的称号。文中后几个“谥”都是“叫作”的意思。

[13]训名：父亲或者师长所命之名，如同今天所说的学名。

[14]司马长卿：即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

[15]后叶：后世。

[16]渥：浓，厚。ft

译文

先王死后追加一个尊贵的名字，多节省用一个字而实惠，所以称作换名。可见“谥”作为一个词的词义，是起名的意思。汉司马相如的《谕蜀文》说：“到死也没有出名，死后便起名叫作‘至愚’。”颜师古注释说：“到死都很愚笨，后世便这样传着称呼他，所以也就是起名了。”唐柳宗元《招海贾文》说：“君一去不返死在那里，给你起名叫‘至愚’。”这里两个人所用“谥”字的意思相同。只有王子渊的《箫赋》说：“有幸起名叫‘洞箫’，承蒙圣主优厚的恩泽。”李善说：“谥，就是号的意思，是说死后起名为洞箫而经常使用它。”用器物的名字做谥号，这话可算是很奇怪了。

卷四

三竖子

赵为秦所围，使平原君求救于楚，楚王未肯定从[1]。毛遂曰：“白起，小竖子耳！兴师以与楚战，举鄢、郢，烧夷陵，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也。”是时，起已数立大功，且胜于长平矣。人告韩信反，汉祖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2]耳！”帝默然。惟陈平以为兵不如楚精，诸将用兵不能及信。英布反，书闻[3]，上召诸将问计，又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夫白起、信、布之为人，才能不可掩，以此三人为竖子，是天下无复有壮士也。毛遂之言，只欲激怒楚王，使之知合纵之利害，故不得不以起为懦夫。至如高帝诸将，不过周勃、樊哙之俦。韩信因执而归，栖栖然处长安为列侯，盖一匹夫也，而哙喜其过己，趋拜送迎，言称臣，况于据有全楚万乘之地，事力强弱，安可同日而语！英布固尝言：“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则竖子之对，可谓勇而无谋，殆与张仪诋苏秦为反覆之人相似。高帝默然，顾深知其非[4]也。至于陈平，则不然矣。若乃韩信谓魏将柏直为竖子，则诚然。柏直庸庸无所知名，汉王亦称其口尚乳臭，直一竖子也。阮籍登广武，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盖叹是时无英雄如昔人者。俗士不达，以为籍讥汉祖，虽李太白亦有是言，失之矣。

注释

[1]未肯定从：没有确定是不是要出兵。

[2]亟发兵坑竖子：赶紧发兵攻打他，活埋这个家伙。

[3]书闻：文书交与高祖知道。

[4]顾深知其非：因为深知这种说法并不确切。ft

译文

战国时赵国被秦国包围，赵国国王派平原君赵胜向楚国求救，楚王确定不了是否出兵。平原君的食客毛遂说：“秦将白起，臭小子而已！曾发兵与楚作战，攻取了楚国的鄢(今河南鄢陵）、首都郢(今湖北荆州江陵）两城，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东），焚烧了楚国先王墓，侮辱您的先王，这是百世难解的宿怨。”这时候，白起已多次立下战功，而且在与赵国的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之战中已大获全胜。有人告发韩信谋反，汉高祖刘邦就此事向各位将领询问解决办法，都说：“急速发兵活埋这个臭小子！”高祖默默无语。只有陈平认为汉朝军队没有楚军精干，各位将领用兵的本领赶不上韩信。英布谋反，文书传递给汉高祖，高祖召见各位将领询问计策，将领们又回答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个臭小子！”白起、韩信、英布三位将领，才能绝对不可掩盖，把这三个人当作臭小子，这天下就再也没有壮士了。毛遂的话，只是想激怒楚王，让他明白合纵抗秦的好处，所以不得不把白起当作懦夫。至于像汉高祖的各位将领，都不过是周勃、樊哙一类的水平。当初韩信因萧何追赶而回归刘邦手下，在不安中处长安为列侯，那时他仅仅是一介匹夫，而樊哙惊喜他的才能超过自己，趋奉拜谒高送远迎，说话必称臣，更何况现在占据全楚万辆战车的地盘，其实力的强弱，今昔怎么能同日而语！英布本来就曾说过：“在各位将领中，我只害怕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现在他二人已经全被杀死了，剩下的没有值得害怕的了。”用“臭小子”这个称呼回答问题，可算得上是有勇无谋，几乎和张仪诋毁苏秦为反复无常的小人差不多。汉高祖默然无语，是深知他们说的不对。至于陈平，则不像其他将领那样。如果是韩信称魏将柏直为臭小子，则确实是这样。柏直庸庸碌碌，没有什么知名之处，汉王也称他为口中尚含乳臭，真正的一个臭小子。三国时魏国作家阮籍登广武山(在今河南荥阳），感叹说：“时代没有英雄，使臭小子成就功名！”这是感叹他那个时代没有产生像古代那样的英雄。世俗之士不通晓事理，以为这是阮籍讥讽汉高祖，即使李太白也有这样的说法，这话说错了。

省钱百陌

用钱为币，本皆足陌[5]。梁武帝时，以铁钱之故，商贾浸以奸诈自破[6]，岭以东，八十为百，名曰“东钱”；江、郢以上，七十为百，名曰“西钱”；京师以九十为百，名曰“长钱”。大同元年，诏通用足陌，诏下而人不从，钱陌益少[7]，至于末年，遂以三十五为百。唐之盛际，纯用足钱。天祐中，以兵乱窘乏，始令以八十五为百。后唐天成，又减其五。汉乾祐中，王章为三司使，复减三。皇朝因汉制，其输官者，亦用八十，或八十五，然诸州私用，犹有随俗至于四十八钱。太平兴国二年，始诏民间缗钱[8]，定以七十七为百。自是以来，天下承用，公私出纳皆然，故名“省钱”。但数十年来，有所谓“头子钱”，每贯五十六，除中都及军兵俸料外，自余州县官民所当得，其出者每百才得七十一钱四分，其入者每百为八十二钱四分，元无所谓七十七矣。民间所用，多寡又益不均云。

注释

[5]足陌：即足陌钱，古代制钱每贯十足为百枚，称“足陌钱”。陌，通“佰”。

[6]商贾浸以奸诈自破：商人便私下里行奸使诈，破坏了足钱为百的规矩。

[7]钱陌益少：货币分量都不足，且越来越少。

[8]缗钱：用绳穿连成串的钱。ft

译文

用铜钱进行货币流通，本来都足够100文。南朝梁武帝的时候，因铜钱改为铁钱的缘故，商贾便私下作奸行诈，自行破坏了100文的规矩，在萌渚岭(今湖南江华）以东，以80文为100文，起名叫“东钱”；长江、郢(今湖北荆州江陵）以西，以70文为100文，起名叫“西钱”；京师(今江苏南京）以90文为100文，起名叫“长钱”。梁武帝大同元年，下诏统一用足数的百文流通，虽然下了诏书，但人们并不实行，钱陌越来越少，到了大同末年，最终以35文为100文。唐朝兴盛时期，全部通行足100文的钱。唐哀帝天祐年间因战乱而经济困乏，国家开始允许以85文为100文。后唐天成年间又减去了其中5文(以80文为100文），五代时后汉高祖刘嵩乾祐年间，王章任三司使，又减去了3文(以77文为100文）。宋朝沿袭后汉的制度，其中输官的人，也以80文或85文(为100文），然而各州私下使用，还有随当地习俗达到以48文为100文的。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开始下诏书规定民间用绳子穿的缗钱，全部以77文为100文。从这时开始，全国承袭沿用，国家和个人支出或收回都使用这个数，所以起名叫“省钱”。但几十年来，有所说的“头子钱”，每贯56文，除了首都以及军队中的士兵领军饷以外，剩余各州县的官吏和百姓应当得到的是，支出的每100文才得71.4文，收回的每100文得82.4文，本来就没有所说77文(为100文）。民间所用的数目，多少就更不均匀了。

卷五

孔子正名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1]，子将奚先[2]？”子曰：“必也正名[3]乎！”子路曰：“子之迂也！奚其正？”夫子责数之以为“野”。盖是时夫子在卫，当辄为君之际，留连最久，以其拒父而窃位，故欲正之，此意明白。然子欲适晋，闻其杀鸣犊[4]，临河而还，谓其无罪而杀士也。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称朝歌，墨子回车，邑里之名不善，两贤去之，安有命世圣人，而肯居无父之国，事不孝之君哉？是可知已！夫子所过者化，不令而行，不言而信，卫、辄待以为政，当非下愚而不移者。苟其用我，必将异之以天理，而趣反其真，所谡命驾虚左[5]而迎其父不难也。则其有补于名义，岂不大哉！为是故不忍亟去以须之。既不吾用，于是慨然反鲁。则辄之冥顽悖乱，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子路曾不能详味[6]圣言，执迷不悟，竟于身死其难。惜哉！

注释

[1]待子而为政：等待您并且让您去处理国家政事。

[2]子将奚先：您打算首先做什么事情？

[3]正名：纠正名分上不当的现象。

[4]闻其杀鸣犊：听说晋国的赵简子杀死了窦鸣犊。窦鸣犊，即窦韬，号鸣犊，晋国大夫，提倡德治、教化，反对苛政、杀戮，提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施政主张。因政见不合而被正卿赵简子杀害。

[5]虚左：空着左边的位置。古代以左为尊，虚左表示对宾客的尊敬。

[6]详味：仔细体味。ft

译文

子路对孔子说：“假如卫出公辄等待您去处理国家政事，您准备首先做什么事情？”孔子道：“那一定是纠正名分上不当的现象！”子路道：“您竟迂腐到如此地步了！这有什么纠正的必要呢？”孔夫子责备、数落子路，认为他太鲁莽。那时孔夫子在卫国，当辄为卫国国君之时，留恋在卫国最久，因为辄抗拒其父蒯聩而窃取王位，所以孔夫子想纠正这种名分不当的现象，这里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但是孔子想到晋国去，听说晋国的赵简子杀死了窦鸣犊，到了黄河边就返回来了，声称晋国杀死了无罪的贤大夫。里名有叫胜母的，因其名不顺，曾参拒不进入该里，邑名有叫朝歌(今河南淇县）的，因为不合时宜，墨翟坐着车又回来了，因为邑里的名字不美，两位贤人都不去那里，为何会有闻名于世的圣人，竟肯居住在没有父亲的国家里，服侍不孝的国君呢？这是可以知道的了！孔夫子所经过的地方，那里的百姓都得到了感化，没有命令就可以执行，不用言语就可以得到信任，卫出公辄等待孔子执政，应该不是上智下愚不可改变的。假如卫出公辄用我的话，我必将用天理启发他们，用行动返其本真，命人驾车空着左边的位置前往迎接他父亲蒯聩并不是难事。如果这样做就可以挽回自己的名誉，岂不受到尊重吗？为此不忍心急切离去等待着。既然不用我，于是再慨然离开卫国返回鲁国。而卫出公辄愚昧无知、狂悖忤逆，他是不能逃脱天地之间的惩罚的！子路曾经不能仔细体味孔夫子的圣言，执迷不悟，竟然在卫国以身殉难。可惜啊！

王裒　嵇绍

舜之罪也殛鲧[7]，其举也兴禹。鲧之罪足以死，舜徇[8]天下之公议以诛之，故禹不敢怨，而终治水之功，以盖父之恶。魏王裒、嵇绍[9]，其父死于非命。裒之父仪，犹以为司马昭安东司马之故，因语言受害，裒为之终身不西向而坐[10]。绍之父康以魏臣，钟会谮[11]之于昭，昭方谋篡魏，阴忌之，以故而及诛。绍乃仕于晋武之世，至为惠帝尽节而死。绍之事亲，视[12]王裒远矣！温公《通鉴》，犹取其荡阴之忠，盖不足道也。

注释

[7]鲧：大禹的父亲，水官。

[8]徇：跟从。

[9]嵇绍：嵇康之子。

[10]西向而坐：不做官。古时皇帝是面朝南而坐，所以臣下对着皇帝都是面北而立。西向而坐是跟皇帝没有正面相对，以示毫无瓜葛，无君臣主辅关系。

[11]谮：进谗言诋毁别人。

[12]视：比较。ft

译文

舜的罪过是杀死鲧，他的做法又兴起了禹的事业。鲧的罪过足够构成死罪，舜屈从天下的公议来杀死鲧，所以禹不敢怨恨，禹终因治水有功，用来掩盖他父亲的罪恶。魏国的王裒、嵇绍，他们的父亲都死于意外的灾祸。王裒的父亲王仪，就因为做了司马昭的安东司马的缘故，说话不慎而遭杀害，王裒为此终身不做官。嵇绍的父亲嵇康为魏国的臣子，钟会向司马昭进谗言，司马昭当时正谋划篡夺魏国，暗地里忌恨他，因此借故杀了他。嵇绍却在晋武帝的时候做了官，甚至为晋惠帝尽到臣子的节操而死。嵇绍侍奉他父亲，比王裒差远了！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只取嵇绍在汤阴的忠节，是不值得称道的。

枢密名称更易

国朝枢密之名，其长为使，则其贰[13]为副使；其长为知院，则其贰为同知院。如柴禹锡知院，向敏中同知，及曹彬为使，则敏中改副使。王继英知院，王旦同知，继冯拯、陈尧叟亦同知，及继英为使，拯、尧叟乃改签书院事，而恩例[14]同副使。王钦若、陈尧叟知院，马知节签书，及王、陈为使，知节迁副使，其后知节知院，则任中正、周起同知。惟熙宁初，文彦博、吕公弼已为使，陈升之过阙，留王安石以升之曾再入枢府，遂除知院。知院与使并置，非故事[15]也，安石之意以沮[16]博耳。绍兴以来，惟韩世忠、张俊为使，岳飞为副使。此后除使固多，而其贰只为同知，亦非故事也。又使班视宰相，而乾道职制杂压，令副使反在同知院之下，尤为未然[17]。

注释

[13]贰：副手，副职。

[14]恩例：指帝王为宣示恩德而颁布的条例、规定。

[15]故事：既定的条例。

[16]沮：止，阻止。

[17]尤为未然：更加从来没有过先例。ft

译文

宋朝枢密的名字，它的长官称枢密使，副职称枢密副使；它的长官称为知院，副长官称同知院。如柴禹锡做过枢密院知院的官，向敏中做过同知的官，到曹彬为枢密使时，向敏中就改为枢密副使。王继英为知院时，王旦为同知，继而冯拯、陈尧叟也为同知。到王继英为枢密使时，冯拯、陈尧叟就改签书院事，而他的待遇和枢密副使相同。王钦若、陈尧叟任知院，马知节做签书。到了王钦若、陈尧叟为枢密使时，马知节改为副使，其后马知节做了知院的官，任中正、周起就任命为同知。仅宋神宗熙宁初年，文彦博、吕公弼已经为枢密使，而陈升之因为超过缺数，加以滞留，王安石因为陈升之的滞留曾经再次进入枢密府，于是任命为知院。知院和枢密使同时设置，并不是成例，王安石的意思是要阻止文彦博进入枢密院。宋高宗绍兴以来，只有韩世忠、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从此以后任命为枢密使的固然很多，而其副职只有同知，也不是成例。枢密使的位置又被视为宰相，而孝宗乾道时期官职制度杂乱，使枢密副使反而位在同知院之下，更是没有听说过。

卷六

杜诗命意

杜公诗命意用事[1]，旨趣深远，若随口一读，往往不能晓解，姑记一二篇以示好事者。如：“能画毛延寿[2]，投壶郭舍人[3]。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断若神。时时用抵戏，亦未杂风尘。”第三联意味颇与前语不相联贯，读者或以为疑。按杜之旨，本谓技艺倡优，不应蒙人主顾眄赏接，然使政化如水，皇恩若神，为治大要既无可损，则时时用此辈，亦亡害也[4]。又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甃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此篇盖见故宫井内汲者得铜瓶而作，然首句便说废井，下文翻覆铺叙为难，而曲折宛转如是，他人毕一生模写[5]不能到也。又一篇云：“斗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先忠宣公在北方，得唐人画《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居山巅，殿外垂帘，宫人无数，穴帘隙而窥，一时伶官戏剧，品类杂沓，皆列于下。杜一诗真所谓亲见之也。

注释

[1]命意用事：构思和所用的典故。

[2]毛延寿：西汉元帝时的宫廷画师。元帝选妃时，根据毛延寿的画像来定夺，因此许多宫娥向他行贿，唯独王昭君没有。毛延寿便将王昭君画得极丑，使王昭君独居宫中，一直未被宠幸。后匈奴议和，元帝依照画像，将王昭君嫁给匈奴王。待看清王昭君的面容时，元帝后悔不迭，于是在王昭君出塞之后，下诏杀死了毛延寿。

[3]郭舍人：汉武帝身边的戏子，深受汉武帝宠幸。

[4]亦亡害也：也没什么害处。

[5]模写：通“摹写”，模仿。ft

译文

杜甫的诗构思和所用典故旨趣深远，如随口一读，往往不能通解，姑且记一二篇以告示于好事之人。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子)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断若神。时时用抵戏，亦未杂风尘。”该诗第三联的意味略微与前面不相连贯，读的人或许会产生疑惑。按杜甫的旨意，本来是说乐舞戏谑的艺人，不应当承蒙皇上回视赏接，但使政教风化平静如水，皇恩如神，是治国要旨既不可缺少，则时时任用此辈之人，也没有什么害处。又如：“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侧想美人意，应悲寒甃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这篇大概是杜甫见到旧宫殿内汲水的人得到铜瓶而作的诗，但头一句便说废井，就下文反复铺叙实存很难，而曲折婉转如此，是别人用毕生精力模仿也不能做到的。又有一篇说：“斗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寂寞骊山道，清秋草木黄。”早先洪皓在北方时，得到唐人画《骊山宫殿图》一轴，华清宫在山顶，殿外垂着帘子，宫人无数，从帘缝中往里窥视，一时乐官戏剧，品种众多杂乱，都排列在宫殿下。杜甫的这一首诗真和他亲眼见到的一样。

择福莫若重

《国语》载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且士君子乐天知命[6]，全身远害[7]，避祸就福，安有迨于祸至择而处之之理[8]哉？韦昭注云：“有两福择取其重，有两祸择取其轻。”盖以不幸而与祸会，势不容但己，则权其轻重，顺受其一焉。《庄子·养生主》篇云：“为善无近[9]名，为恶无近刑。”夫孳孳为善，君子之所固然，何至于纵意为恶，而特以不丽[10]于刑为得计哉？是又有说矣，其所谓恶者，盖与善相对之辞，虽于德为愆[11]义，非若小人以身试祸自速百殃之比也。故下文云：“可以全生，可以保身，可以尽年。”其旨昭矣。

注释

[6]乐天知命：安于自己的命运，顺应天道，没有过多的忧虑。

[7]全身远害：保全生命，远离祸害。

[8]安有迨于祸至择而处之之理：怎么会有等到灾祸降临时再选择轻重而处理的道理？迨于，等到。

[9]近：求取。

[10]丽：遭受，遭遇。

[11]愆：过失。ft

译文

《国语》记载范士燮说：“选择吉福之事应取重的，选择祸患应取轻的。”况且这些士大夫君子们能顺应天道的安排，懂得性命的限度，保全自己的身体，远离祸害之地，避免灾祸而归之福地，怎么会有等到灾祸降临时再选择轻重而处理的道理呢？韦昭在注解《国语》时说：“同时有两种福，要选择其中的大者；同时有两种祸，要选择其中的轻者。”推究起来，因不幸而与灾祸相遇，形势不容许自己选择，就权衡轻重，顺受其一种灾祸啊。《庄子·养生主》篇说：“做善事没有求名之心，做恶事没有求刑的想法。”努力不懈地做好事，这是君子应当做的，何必恣意作恶，而又特别因为不系于刑罚为得计呢？这又有其他的说法了，所谓恶这种事，与善是相对而言的，虽然对德来说是过失之义，不是像小人拿性命去触犯灾难自速遭殃可以相比的。所以《庄子·养生主》下文说：“可以保全生命，可以保全自身，可以终结人的一生。”这里的宗旨是很明白的。

卷七

赦恩为害

赦过宥罪[1]，自古不废，然行之太频，则惠奸长恶，引小人于大谴之域，其为害固不胜言矣。唐庄宗同光二年大赦，前云：“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2]者，咸赦除之。”而又曰：“十恶[3]，五逆[4]，屠牛，铸钱、故杀人，合造毒药，持杖行劫、官典犯赃[5]，不在此限。”此制正得其中[6]。当乱离之朝，乃能如是[7]，亦可取也，而今时或不然。

注释

[1]赦过宥罪：赦免过错，宽宥罪行。宥，宽宥，原谅。

[2]不原：不加以追究。

[3]十恶：法律规定的不可赦免的十种重大罪名。包括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4]五逆：泛指各种逆伦之罪。

[5]官典犯赃：官吏贪赃枉法。

[6]中：宗旨。

[7]乃能如是：尚且能做到这样。ft

译文

赦免过错，宽宥罪行，自古以来没有废除过，但实行得太频繁，就会仁慈奸人、助长邪恶，引导小人陷入犯罪之地，这种危害固然不能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唐庄宗同光二年大赦，前面说：“罪过不论轻重，常赦允许不加追究的，都赦免它。”而又说：“谋反、谋叛、谋大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义等十恶五逆、屠杀耕牛、私自铸钱、故意杀人、合造毒药、持杖抢劫、官吏贪赃犯法，不在大赦之内。”这一诏书正适合大赦的宗旨。唐庄宗在紊乱离散的朝代，尚且能如此，也有可取之处，而现在有时就不是这样了。

周武帝　宣帝

周武帝平齐，中原尽入舆地[8]，陈国不足平也，而雅志节俭，至是愈笃[9]。后宫惟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则其下保林、良使辈，度不过数十耳。一传而至宣帝，奢淫酣纵，自比于天，广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遂同时立五皇后。父子之贤否[10]不同，一至于此！

注释

[8]尽入舆地：都成为他的领土。

[9]愈笃：越发专一坚定。

[10]贤否：贤明与奸恶。ft

译文

北周武帝灭掉北齐后，中原地区都成了他的领土，地处江南的陈国就容易平定了，而他素志节俭，到这时意志更加专一。后宫仅设置妃子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保林、良使等女官，大概不过几十人。传到他儿子宣帝时，就奢侈荒淫、醉酒放纵，自比于天，广泛搜寻美女，用来充实后宫，仪同三司官员以上的女儿不许出嫁，于是同时立有五个皇后。他们父子贤和恶的不同，竟然达到这种程度！

唐观察使

唐世于诸道置按察使，后改为采访处置使，治于所部之大郡[11]。既又改为观察，其有戎旅之地，即置节度使。分天下为四十余道，大者十余州，小者二三州，但令访察善恶，举其大纲。然兵甲、财赋、民俗之事，无所不领[12]，谓之都府，权势不胜其重，能生杀人，或专私其所领州，而虐视支郡。元结为道州刺史，作《舂陵行》，以为“诸使诛求符牒二百余通”，又作《贼退示官吏》一篇，以为“忍苦裒敛[13]”。阳城守道州，赋税不时，观察使数诮责，又遣判官督赋，城自囚于狱。判官去，复遣官来按举。韩愈《送许郢州序》云：“为刺史者常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常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韩皋为浙西观察使，封杖决安吉令孙澥至死。一时所行大抵类此，然每道不过一使临之耳。今之州郡控制按刺者，率五六人，而台省不预，毁誉善否[14]，随其意好，又非唐日一观察使比也。

注释

[11]治于所部之大郡：治理各道的大郡。

[12]无所不领：没有什么不管的。

[13]裒敛：聚敛财物。

[14]毁誉善否：诽谤或者称赞。ft

译文

唐代在各道设置按察使，后来改为采访处置使，治理各道的大郡。既而又改为观察使，有军队的地方，即设置节度使。唐代划分全国为四十多道，大的管辖十多个州，小的管辖二三个州，仅命令他访察善恶，总领一道的大事。但是他们连兵甲、财赋、民俗之类的事情都管，称之为都府，权势极重，有生杀大权，或专门偏私他所在的州，而侵害其他各州。元结任道州(今湖南道县）刺史时，曾作有《舂陵行》一篇，认为“各使索要传达命令的凭证有二百多道”，又作《贼退示官吏》一篇，认为观察使“忍心百姓痛苦加以聚敛”。阳城为道州刺史时，官府对赋税不定时加以征收，观察使屡次责备其失职，还派遣判官亲自监督收税，阳城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把自己囚禁于狱中。判官走了以后，观察使又派遣官吏来审查。韩愈《送许郢州序》说：“任刺史的人常常偏私于本州百姓，不以实情上报于府，任观察使的人常常急于收取赋税，不以实情对待州府，财力已经枯竭而赋敛不止，人民已经十分贫穷而税收更加紧急。”韩皋为浙西观察使时，用大杖将安吉县令孙澥打死。一时所为大致如此，但当时每道不过一个观察使。现在的州郡控制按察使、刺史的人通常是五六人，而台省官吏不加干预，诽谤也好，称赞也好，随他们的情趣，这又不是唐代一个观察使可以相比的了。

卷八

忠宣公谢表

建炎[1]三年，先忠宣公衔命使北方，以淮甸贼蜂起，除兼淮南、京东等路抚谕使，俾李成以兵护至南京。

公遣书抵成，成方与耿坚围楚州，答书曰：“汴涸，虹有红巾，非五千骑不可往。军食绝，不克惟命[2]。”公阴遣客说坚，坚强成敛兵。公行未至泗，谍云：“有迎骑甲而来。”副使龚172-0惮之，送兵亦不肯前，遂反旆。即上疏言：“李成以馈饷稽缓[3]，有引众纳命建康之语。今靳赛、薛庆方横，万一三叛连衡[4]，何以待之？方含垢养晦之时，宜选辩士谕意，优加抚纳。”疏奏，高宗即遗使抚谕成，给米五万斛。初，公戒[5]所遣持奏吏，须疏从中出，乃诣政事堂白[6]副封。时方禁直达[7]，忤宰辅意，以托事滞留为罪，特贬两秩，而许出滁阳路。绍兴十三年使回，始复元官。时已出知饶州，命予作谢表，直叙其故，曰：“论事见从[8]，犹获稽留之戾[9]。出疆滋久，屡沾旷荡之恩。始拜明纶[10]，得仍旧秩。伏念臣顷繇乏使，不敢辞难。值三盗之连衡，阻两淮而荐食，深虞猖獗之患，或起呼吸之间，辄露便宜[11]，冀加勤恤。虽玺书赐报，乐闻充国[12]之建言，而吏议不容，见谓陈汤之生事。亏除官簿，绵历岁时，敢自意于来归，遂悉还于所夺。兹盖忘人之过，与天同功。念臣昔丽于微文，蔽罪本无于他意，故从数赦，俾获自新。”书印既毕，父兄复共议，秦桧方擅国，见此表语言，未必不怒，乃别草一通引咎曰：“使指稽留，宜速亏除之戾[13]。圣恩深厚，卒从抆拭之科。仰服矜怜[14]，惟知感戴。伏念臣早繇乏使，遂俾行成，值巨寇之临冲[15]，欲搏人而肆毒，仗节宜图于报称，引车何事于逡巡。徐偃出疆，既失受辞之体；申舟假道，初无必死之心。虽蒙贬秩以小惩，尚许立功而自赎。徒行万里，无补一毫，敢妄冀于隆宽，乃悉还于旧贯。兹盖忘人之过，抚下以仁。阳为德而阴为刑，未尝私意，赏有功而赦有罪，皆本好生，坐使孤臣，尽湔宿负[16]。”云云。前后奉使，无有不转官者。先公以朝散郎被命，不沾恩凡十五年，而归仅复所贬，而合磨勘[17]，五官刑部，皆不引用，秦志也。遂终于此阶。

注释

[1]建炎：宋高宗的年号。

[2]不克惟命：不能承担这个任务。

[3]稽缓：延误，迟缓。

[4]连衡：联合起来。

[5]戒：命令。

[6]白：交出。

[7]时方禁直达：当时正禁止奏疏直接交给皇上。

[8]论事见从：议论的事情被迫服从。

[9]戾：罪名。

[10]始拜明纶：开始担任显要的官职。明纶，帝王的诏令。

[11]辄露便宜：依靠道路的方便。

[12]充国：即赵充国，汉朝将军，曾率兵平定氐族人的反叛。

[13]宜速亏除之戾：应该赶紧改变枉任的罪名。

[14]仰服矜怜：仰首感怀圣上的怜悯之心。

[15]值巨寇之临冲：当时正值贼寇攻城略地。

[16]尽湔宿负：洗去平时的忧虑。湔，洗去。

[17]磨勘：唐宋官员考绩升迁的制度。ft

译文

宋高宗建炎三年，先是洪皓奉命出使金国，因为淮河一带盗贼蜂起，他授任兼淮南、京都等路抚谕使，要李成用兵护卫到南京(今河南商丘)。

洪皓先发送书信到李成那里，当时李成与耿坚正围攻楚州，答书说：“汴河已经干涸，虹(今安徽泗县）地有红巾军，除非有五千兵马，否则不可往那里去。军队绝粮，不能胜任此命。”洪皓就暗中派遣说客说服耿坚，让他强迫李成收兵。当洪皓行走到泗州，刺探敌情的兵士说：“有骑兵往这边迎面而来。”副使龚174-01很害怕，护送的士兵也不肯前进，于是返回。洪皓立即上书高宗说：“李成因军饷迟缓，有领军带领士兵回建康交差的话，现在靳赛、薛庆正横行一时，万一他们三股叛军联合起来，如何对待他们？正忍受耻辱隐藏待起之时，应选择舌辩之士宣谕皇上的意思，给以优厚待遇，抚慰收纳他们。”高宗接到奏疏后，即派遣使臣安抚李成，给米五万斛。当初，洪皓命令所派遣的送书官吏，奏疏必须从省中发出，才能前往正事堂交出副件。当时正禁止奏疏直达皇上，违背宰相心意，宰相就以借故拖延的罪名，特此贬官两级，才允许出任滁阳路官员。高宗绍兴十三年出使金国的使臣回国，才恢复他的原来官职。当时洪皓已经出任为饶州知府，命我作感谢的表章，我直叙其中的原因，说：“建议已被朝廷采纳，仍然获得了办事拖拉停留的罪名。出使金国日久，屡次获得宏大的恩惠。开始任显官时，得到的仍然是旧俸禄。考虑臣顷刻之间被任命为使节，又不敢推辞畏难。当时正值李成等三股盗贼联合之时，阻隔淮北、淮南而不断侵略土地，深感忧虑猖狂的祸患，或起于一瞬之间。依靠道路方便，希望勤加抚恤。虽然皇上下诏书加以赏赐，乐于听从像汉代赵充国平定武都氐人反叛那样的建议，而官吏议论不容许时，会有陈汤那样的事情发生。枉任朝臣，延续岁月，敢于自愿归来，于是全部归还所夺去的官秩。这大概是朝廷忘记了别人的过错，和天有同样的功劳。思念臣过去系于小文，遮盖自己的罪过本来没有其他的意思，所以听从数次赦免，使我改过自新。”书写盖印既已完毕，父兄共同商议，担心秦桧正专擅国政，见此上表中所说的话，未必不发怒，就另外起草一通引罪自责的上表，说：“命令指责停留，应速改变枉任的罪名。皇恩深厚，终于擦拭眼泪。敬服怜悯之心，只知感恩戴德。念臣早年被任命为使节，于是使我出使求和，当时正值贼寇攻城略地，残害无辜。拿着凭证应图报于朝廷，既已出行，怎么会迟疑不决？徐偃王走出自己的疆土，既失去国家，又受到人们的指责；楚国的申舟借道于宋，最初并没有必死的决心。虽然承蒙朝廷贬官给以小的惩处，尚允许立功赎罪。徒步行程万里，对国家没有丝毫补益，竟敢妄自希望于得到宽恕，于是朝廷归还于原官。这大概是忘记别人过错，安抚下面以仁德。阳是德，阴是刑，不曾有私心，奖赏有功的人，赦免有罪的人，人的本性都是喜好生存的，将使孤臣，尽洗平时的忧虑。”如此等等。前后奉使的人，没有不升调官职的。先父以朝散郎被任命为出使官员以来，不沾皇恩已有十五年了，而回来后仅恢复所贬的官职，而与磨勘相合，五次授官刑部，都没有得到引用，这是秦桧的意愿。于是死于任上。

唐贤启状

故书中有《唐贤启状》一册，皆泛泛缄题[18]。其间标为独孤常州及、刘信州太真、陆中丞长源、吕衡州温者，各数十篇，亦无可传诵。时人以其名士，故流行至今。独孤有《与第五相公书》云：“垂示《送丘郎中》两诗，词清兴深[19]，常情所不及。‘阴天闻断雁，夜浦送归人。’浓丽闲远之外，文句窈窕凄恻[20]，比顷来所示者，才又加等。但吟诵叹咏，大谈于吴中文人耳。”又云：“昨见《送梁侍御》六韵，清丽妍雅，妙绝今时，掩映风骚，吟讽不足。”按第五琦乃聚敛之臣，不以文称[21]，而独孤奖重之如此。观表出十字，诚为佳句，乃知唐人工诗者多，不必专门名家而后可称也。

注释

[18]泛泛缄题：扣题不够深入。

[19]词清兴深：文辞清丽，比兴深刻。

[20]文句窈窕凄恻：文辞美艳而又凄惨动人。

[21]不以文称：不以诗文著称后世。ft

译文

旧书中有《唐贤启状》一册，都是泛泛而论的书函。其中标有独孤常州及、刘信州太真、陆中丞长源、吕衡州温的题目，各数十篇，也不怎么值得传诵。当时的人认为他们是名士，所以流行到今天。独孤及有《与第五相公书》说：“俯示《送丘郎中》两首诗，文辞清新，比兴深刻，常情是不能达到的。‘阴天闻断雁，夜浦送归人。’除了醇浓艳丽、闲情逸致之外，文句美好凄惨，比向来所看到的，文才又有增加。特吟诵叹咏，与吴地文人大谈起这首诗来。”又说：“昨天见到《送梁侍御》六韵，清新艳丽美雅，妙语绝伦今时，隐约映衬《诗经》和《楚辞》，吟诵不足。”按：唐人第五琦乃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诗文并不被人们称道，独孤及却如此褒奖他。看他《送丘郎中》诗中仅十字，的确是佳句，就知唐人善于作诗的人太多了，不必是专门名家，在他们之后也有可以称道的。

卷九

赦放债负

淳熙十六年二月《登极赦》：“凡民间所欠债负，不以久近多少，一切除放[1]。”遂有方出钱旬日，未得一息，而并本尽失之者，人不以为便[2]。何澹为谏议大夫，尝论其事，遂令只偿本钱，小人无义，几至喧噪。绍熙五年七月覃赦，乃只为蠲[3]三年以前者。按晋高祖天福六年八月，赦云：“私下债负取利及一倍者并放。”此最为得[4]。又云：“天福五年终以前，残税并放。”而今时所放官物，常是以前二年为断[5]，则民已输纳，无及于惠矣。惟民间房赁欠负，则从一年以前皆免。比之区区五代，翻有所不若也。

注释

[1]除放：免除。

[2]人不以为便：人们不认为这是可行的事情。

[3]蠲：赦免。

[4]得：适当，得益。

[5]断：限期。ft

译文

宋孝宗淳熙十六年二月《登极赦》说：“凡是民间所欠国债，不因年代远近、数量多少，一切加以免除。”于是有刚借出去的钱还不到十天，没得到一点利息，而连本钱都没有了，人们不认为是方便。何澹任谏议大夫，曾经议论过这件事，于是又下令只偿还本钱，一些小人贪利无义，几乎达到喧闹的地步。光宗绍熙五年七月，皇上对百姓进行赦免，但只是赦免三年以前所欠的债。按：晋高祖天福六年八月，赦令说：“私人欠债以及已经收取利息一倍的都加以免除。”此赦令颇为得体。又说：“天福五年十二月以前，过去残留的赋税一并免除。”而今天所放官物，常常是以前两年为限，而百姓已经交纳给官府，百姓没有得到实惠。仅民间租赁房子所欠下的债，从一年以前都加以赦免。今天和不足道的五代相比，反而有所不如。

周玄豹相

唐庄宗时，术士周玄豹以相法[6]言人事，多中。时明宗为内衙指挥使，安重诲使他人易服而坐，召玄豹相之。玄豹曰：“内衙贵将也，此不足当之。”乃指明宗于下坐，曰：“此是也。”因为明宗言其后贵不可言。明宗即位，思玄豹以为神，将召至京师，宰相赵凤谏，乃止。观此事，则玄豹之方术可知。然冯道初自燕归太原，监军使张承业辟为本院巡官，甚重之。玄豹谓承业曰：“冯生无前程，不可过用。”书记卢质曰：“我曾见杜黄裳写真图，道之状貌酷类焉，将来必副[7]大用，玄豹之言不足信也。”承业于是荐道为霸府从事。其后位极人臣，考终牖下[8]，五代诸臣皆莫能及，则玄豹未得擅唐、许之誉也。道在晋天福中为上相，诏赐生辰器币。道以幼属乱离[9]，早丧父母，不记生日，恳辞不受。然则道终身不可问命[10]，独有形状可相，而善工[11]亦失之如此。

注释

[6]相法：相面的方法。

[7]副：辅佐。

[8]考终牖下：寿终正寝，老死在家中。

[9]幼属乱离：幼年时饱经离乱。

[10]然则道终身不可问命：那么冯道一生都不能询问自己的命运。古时人按照生辰八字推算命运，冯道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所以说他一生都不能询问自己的命运。

[11]善工：善于绘画的人。ft

译文

后唐庄宗时期，有一个精通道术的人叫周玄豹，他用相面的方法来预测人事，很多都被他猜中。当时明宗还是内衙指挥使，安重诲让他人换了服装坐在那里，召周玄豹来为他相面。周玄豹说：“内衙是尊贵的将领、重要的职务，这个人不能担此重任。”于是指着下坐的明宗说：“这个人可担此重任。”因为明宗听说他后来富贵逼人。明宗即位后，想到周玄豹相面如神，即将召他到京师来，宰相赵凤加以谏阻，才没有召他来。观察此事，周玄豹的方术是出名的。但冯道当初自幽州投归太原时，监军使张承业担任本院巡官，很重视他。周玄豹对张承业说：“冯道没有什么前程，不可过于信用。”书记卢质说：“我曾经见过唐人杜黄裳的画像，冯道的相貌和他十分相似，将来必能辅佐人君得到大用，周玄豹的言论不足以相信。”张承业于是推荐冯道任幕府从事。其后位居宰相，老死于家中，五代时期的各位大臣都不能超过他，所以周玄豹并不能专擅术士的名誉。冯道在后晋天福年间任上相，皇上下诏赐给他生辰器物币帛。冯道因为幼年遭丧乱，父母早死，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诚恳地推辞不接受。那么冯道一生不能推算自己的命运，只有形貌可以观察，而善于画像的画师也失去了挣钱的机会。

钴178-000沧浪

柳子厚《钴178-2潭西小丘记》云：“丘之小不能一亩。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予怜而售之。以兹丘之胜，致之澧水鄂、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夫过而陋之，贾四百[12]，连岁[13]不能售。”苏子美[14]《沧浪亭记》云：“予游吴中，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15]，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三向皆水[16]，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予爱而裴回[17]，遂以钱四万得之。”予谓二境之胜绝如此，至于人弃不售，安知其后卒为名人赏践？如沧浪亭[18]者，今为韩蕲王家所有，价值数百万矣，但钴复埋没不可识。士之处世，遇与不遇[19]，其亦如是哉！

注释

[12]贾四百：标出四百的价钱。

[13]连岁：连年。

[14]苏子美：即苏舜钦，字子美，北宋著名诗人。其诗直刺现实，意气高昂。

[15]崇阜广水：高丘广水。崇，高大。阜，土山。

[16]三向皆水：三面环水。

[17]裴回：通“徘徊”，流连忘返。

[18]沧浪亭：即苏舜钦以四万钱所购的这片土地后来修筑的园林。当时苏舜钦被贬官，在吴中购得这片废园，又在水旁建亭，取《楚辞》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之意，名曰“沧浪亭”，自号沧浪翁，并作《沧浪亭记》，后欧阳修应邀写长诗《沧浪亭》。自此，沧浪亭名留千古。南宋时沧浪亭为抗金名将韩世忠所得，改名“韩园”。

[19]不遇：没有合适的机会。ft

译文

柳宗元的《钴179-01潭西小丘记》中说：“土丘之小不到一亩。问它的主人。主人说：‘姓唐的人不要的地方，买而售不出。’问它的价钱，说：‘仅要四百钱。’我怜惜而买下它。因这个小丘有名胜，到了澧水姓鄂、姓杜的人家手里，则无官职的人士争着买它，一天就增价千金而更不能得到它。如今却成了废弃的州了，农夫渔夫经过这里都轻视它，标价四百，连续几年都卖不出去。”苏舜钦的《沧浪亭记》中说：“我游览吴地，经过郡中设立的学校的东面，回过头来看草木茂盛，高丘广水，不像城中。傍水有小径通于杂花长竹之间，向东走几百步，有一片废弃的地方，三面临水，旁边没有居民，左右都是林木相遮蔽。我喜爱它徘徊忘返，于是用四万钱买下了这地方。”我认为这两处风景截然相同，至于当时的人放弃它而不出售，怎么会知道后来终有名人来欣赏它呢？如沧浪亭就是这样。现在为韩世忠家所有，价值数百万，但钴179-01潭就埋没到不能认识了。士人在世上，有机遇和没有机遇，也是这样的啊！

卷十

唐夜试进士

唐进士入举场得用烛，故或者以为自平旦至通宵。刘虚白有“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之句，及三条烛尽[1]之说。按《旧五代史·选举志》云：“长兴二年，礼部贡院奏当司奉堂帖[2]夜试进士，有何条格者。敕旨：‘秋来赴举，备有常程，夜后为文，曾无旧制。王道以明规是设，公事须白昼显行，其进士并令排门齐入就试，至闭门时试毕，内有先了者，上历画时，旋令先出，其入策亦须昼试，应诸科对策，并依此例。’”则昼试进士，非前例也。清泰二年，贡院又请进士试杂文，并点门入省[3]，经宿[4]就试。至晋开运元年，又因礼部尚书知贡举窦贞固奏，自前考试进士，皆以三条烛为限，并诸色举人有怀藏书册不令就试。未知于何时复有更革。白乐天集中奏状云：“进士许用书册，兼得通宵。”但不明言入试朝暮也。

注释

[1]三条烛尽：考试时间以三条蜡烛为限。

[2]堂帖：文件，规定。

[3]点门入省：指定进入特别的官署部门。

[4]经宿：经过一宿，即第二天。ft

译文

唐朝进士入考场得用蜡烛，因而有人以为要从天刚亮考到第二天通宵。刘虚白有“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的诗句，又有三支蜡烛燃尽为限的说法。《旧五代史·选举志》中说：“后唐明宗长兴二年，礼部贡院奏当司奉宰相下的文件(堂帖）夜间考进士，专门有人拿着文件的条款。皇帝的诏令说：‘秋天来参加考试，准备有一般规程，入夜后才写文章，不曾有旧的制度。王道都是按明白的常规设立的，公事必须在白天公开进行，参加考试的人都要服从命令，在门外排好次序一齐进入考场，到关门时考试结束，其中如有先考完的人，记好他的时间，就让他先出去，他们入策也必须要白天考试，应试各科对策，并仍照此例。”白天考进士，不是以前的惯例。后唐末帝清泰二年，贡院又请示计进士考试杂文，并且指定进入特别官署部门，过一夜就参加考试。到了后晋出帝开运元年，又因为礼部尚书知贡推举窦贞固的奏折，以前考试进士，都以三支蜡烛的时间为限，并且各种举人有怀藏书本的就不让他参加考试。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再有革新。白居易集中奏状说：“进士允许参考书册，并且得通宵达旦。”但没有说明白入试的时间是清早还是晚上。

纳绸绢尺度

周显德三年。敕，旧制织造绸、绢布、绫罗、锦绮、纱縠等，幅阔二尺起，来年后并须及二尺五分。宜令[5]诸道州府，来年所纳官绢，每匹须及一十二两，其绸只要夹密停匀，不定斤两。其纳官绸绢，依旧长四十二尺。乃知今之税绢，尺度长短阔狭，斤两轻重，颇本[6]于此。

注释

[5]宜令：命令。

[6]本：根源。ft

译文

后周太祖显德三年。皇帝下诏，按旧方法织造的粗绸、绢布、绫罗、锦缎、绉纱等，幅宽二尺以上，来年后一定要达到宽二尺五分。命令各道、州、府，来年缴纳给官府的绢，每匹必须达到十二两重，粗绸只要稀密均匀，不定斤两。缴纳给官府的绸绢，依旧长四十二尺。于是才知道如今纳税的绸绢，尺寸长短宽窄、斤两轻重，都根源于此。

祢衡轻曹操

孔融荐祢衡，以为“淑质贞亮，英才卓跞[7]，志怀霜雪，疾恶若仇，任座、史鱼，殆无以过，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衡素相轻疾[8]，不肯往，而数有恣言，操怀忿，因召之击鼓，裸身辱之。融为见操，说其狂疾，求得自谢。操喜，敕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宴，衡乃坐于营门，言语悖逆，操怒，送与刘表。衡为融所荐，东坡谓融视操，特鬼蜮之雄，其势决不两立，非融诛操，则操害融。而衡平生惟善[9]融及杨修，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融、修皆死于操手，衡无由得全。汉史言其尚气刚傲，矫时慢物，此盖不知其鄙贱曹操，故陷身危机，所谓语言狂悖者，必诵斥其有僭篡之志耳。刘表复不能容，以与黄祖。观其所著《鹦鹉赋》，专以自况，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如云：“嬉游高峻，栖峙幽深。飞不妄[10]集，翔必择林。虽周旋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11]，焉比翼于众禽？”又云：“彼贤哲之逢患，犹牺迟以羁旅。矧[12]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又云：“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以崄巇。岂言语以阶乱[13]，将不密以致危。”又云：“顾六翮[14]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卒章云：“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以忘初。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予每三复其文，而悲伤之。李太白诗云：“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石，句句欲飞鸣。挚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此论最为精当也。

注释

[7]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品质光明磊落，英才超绝。贞亮，忠贞诚信。卓跞，超绝出众。跞，同“荦”，超绝，特出。

[8]衡素相轻疾：祢衡平常就轻视厌恶曹操。

[9]善：看重。

[10]妄：盲目。

[11]配鸾皇而等美：要与凤凰相匹共美。鸾皇，即凤凰。

[12]矧：况且。

[13]阶乱：招致灾祸。

[14]六翮：本指鸟两翼中的正羽，此处指代鸟。ft

译文

孔融(向曹操）举荐祢衡，认为他“品质光明磊落，英才超绝，志怀纯洁，疾恶如仇，他比任座、史鱼有过之而无不及，像祢衡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这样数次在曹操面前称赞祢衡。曹操打算见祢衡，祢衡平常就轻视厌恶曹操，不肯前往，而且数次说不恭敬的话。曹操很气愤，就召他击鼓，并以赤身裸体表示污辱。孔融因而又见曹操，说祢衡有疯狂病，现在愿登门谢罪。曹操高兴了，就告诉守门人有来客就让进，用上等宴席招待。祢衡来后就坐在营门口，说话极不礼貌，曹操大怒，把祢衡送给了刘表。祢衡被孔融所举荐，苏东坡说在孔融看来，曹操只不过是鬼蜮之雄，他们两人势不两立，不是孔融杀掉曹操，就是曹操害了孔融。祢衡平生只与孔融和杨修友好，他常常称道：“我的大儿子是孔融，小儿子是杨修。”孔融、杨修都是死于曹操之手，祢衡并没有办法保全他们。汉代史书上说祢衡志气高傲，卓尔不群，这大概是他看不起曹操，所以才身陷危机。所谓语言狂放不羁的人，一定会被斥责为有篡夺大权的野心。刘表也不能容祢衡，又把他给了黄祖。读祢衡所写的《鹦鹉赋》，看来是专门写自己的，一篇赋里，三番五次表达了自己的意志。如说：“嬉游于高山峻岭，栖息在幽林深山。飞行不盲目集结，翱翔定选择树林。虽然都是用羽毛飞翔，可本来就殊志异心。要与凤凰相匹共美，怎能与众禽比翼齐飞？”又说：“看那些圣哲遭遇祸患，还是暂时休养生息。况且禽鸟这些小东西，怎能在驯扰中平安处世。”又说：“可叹那爵禄之命运多么衰微薄弱，为什么会遭到这么艰难的道路？哪里是言语造成的祸乱，完全是不靠近权贵才带来的危险。”又说：“看到翅膀已经残毁，虽然想奋飞又不知向何处。内心想归去又没有结果，躲在角落怨恨又有什么用。”文章结尾时又说：“即使想尽心竭力于所干的事业，又怎能违背良心忘掉初衷。只有等待用死来报答恩德，甘愿把话说完来尽力而为。”我每次读都要反复吟诵这些文字，而且为之悲伤不已。李白的诗说：“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石，句句欲飞鸣。挚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李白在这里对祢衡的论述最为精当。

卷十一

汉文帝不用兵

《史记·律书》云：“高祖厌苦军事，偃武[1]休息。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拥兵阻扼[2]，选蠕观望[3]。宜及士民乐用[4]，征讨逆党，以一封疆[5]。’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耗病，谓百姓远方何？今匈奴内侵，边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6]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愿且坚边设侯，结和通使，休宁北陲[7]，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徭，得息肩于田亩[8]，天下富盛，粟至十余钱。”予谓孝文之仁德如此，与武帝黩武穷兵，为霄壤不侔[9]矣。然班史略不及此事。《资治通鉴》亦不编入，使其事不甚暴白，惜哉！

注释

[1]偃武：停止战斗。

[2]拥兵阻扼：派重兵扼守险要的地势。

[3]选蠕观望：选择时机观望。

[4]宜及士民乐用：应当调动兵马。

[5]以一封疆：以平定边疆。

[6]荷兵：征战。

[7]休宁北陲：使北方边境安宁。

[8]得息肩于田亩：得以休养生息，积极农耕。

[9]为霄壤不侔：是天壤之别。侔，相比。ft

译文

《史记·律书》中说：“汉高祖厌恶打仗，停止战斗休息。孝文帝即位后，将军陈武等人提议说：‘南越、朝鲜，拥重兵把守险要地势，选择时机观望。应当调动兵马，征讨叛贼，以平定边疆。’孝文帝说：‘朕能胜任皇上的衣冠，但想不到这一点。碰到吕氏之乱，误坐皇位，经常战战栗栗，恐怕大事没有结果。况且动用兵器，虽能克敌如愿，但打仗也会损伤自身，想到百姓的长远利益该如何。如今匈奴侵入内地，守边的官吏无功，边疆的百姓打仗已久，朕常常为他们感到伤心不安，没有一天忘记。我希望一边巩固边防，一边派使节讲和，使北方边境安宁，这才是大的功德。暂不要谈论用兵。’因而百姓消除了内外的徭役，得以休养生息，积极农耕，天下富强繁盛，粮食非常便宜。”我想孝文帝如此仁德，和汉武帝穷兵黩武，真是天壤之别啊！然而班固的史书对此事略而不记。《资治通鉴》也未编入，使这件事不能很好地传播于天下，真是可惜。

帝王讳名

帝王讳名，自周世始有此制，然只避之于本庙中[10]耳。“克昌厥后，骏发尔私。”成王时所作诗。昌、发不为文、武讳也。宣王名诵而“吉甫作诵”之句，正在其时。厉王名胡，而“胡也虺蜴”“胡然厉矣”之句，在其孙幽王时。小国曰胡，亦自若也。襄王名郑，而郑不改封。至于出居其国[11]，使者告于秦、晋曰：“鄙在郑地。”受晋文公朝，而郑伯傅王。惟秦始皇以父庄襄王名楚，称楚曰荆，其名曰政，自避其嫌，以正月为一月。盖已非周礼矣。汉代所谓邦之字曰国，盈之字曰满，彻之字曰通，虽但讳本字，而吏民犯者有刑。唐太宗名世民，在位之日不偏讳[12]。故戴胄、唐俭为民部尚书，虞世南、李世绩在朝。至于高宗、始改民部为户部，世绩但为绩。韩公《讳辨》云：“今上书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喻及机，以为触犯。”此数者皆其先世嫌名也。本朝尚文之习大盛，故礼官讨论，每欲其多，庙讳遂有五十字者。举场试卷，小涉疑似，士人辄不敢用，一或犯之，往往暗行黜落[13]。方州科举尤甚，此风殆不可革。然太祖讳下字内有从木从匀者，《广韵》于进字中亦收。张魏公以名其子，而音为进。太宗讳字内有从耳从火者，又有梗音，今为人姓如故。高宗讳内从勹从口者亦然。真宗讳从心从亘，音胡登切。若缺其一画，则为，遂并字不敢用，而易为常矣。

注释

[10]庙中：宗族。

[11]出居其国：出国在外。

[12]不偏讳：不避忌讳。

[13]黜落：取消资格。ft

译文

对帝王的名字要避讳，这从周朝便开始有了，然而只是在本宗庙中避讳罢了。“克昌厥后，骏发尔私。”这是周成王时所作的诗。昌、发并不被文王(名姬昌）、武王(名姬发）避讳。周宣王名字叫诵，而当时就有“吉甫作诵”的诗句，正在宣王时代。周厉王名字叫胡，然而“胡也虺蜴”“胡然厉矣”的句子，是在其孙周幽王的时代。小国叫胡，也是从此时开始的。周襄王名字叫郑，而郑地不改封呈。至于出国在外，使者对秦国、晋国说：“鄙人在郑地。”接受晋文公朝拜时，郑伯任傅王。只有到了秦始皇时，因其父庄襄王名字叫楚，才称楚地为荆。秦始皇自己的名字叫政，为了自避其嫌，才改正月为一月。这大概已经不是周朝的礼节了。汉代所谓邦字叫国，盈字叫满，彻字叫通，虽只避讳本字，但官吏百姓违犯了就要判刑。唐太宗名叫世民，他在位期间不避讳。所以戴胄、唐俭为民部尚书，虞世南、李世绩在朝做官。到了唐高宗时，开始把民部改为户部，把李世绩改为李绩。韩愈在《讳辨》中说：“如今下级官员上书以及皇上诏书，没有听说有对浒、势、秉、机的避讳。只有宦官宫妾，才不敢说喻和机等字，以免犯了避讳。”这几个字都是唐代皇室先辈的名字中的字或音。宋朝崇尚文章的风俗太盛，所以礼官讨论，每次都想多些，避讳的字就有五十个。科举考场的试卷，只要有稍微涉及避讳的字，士人们就不敢用，一旦有人触犯，往往会被偷偷取消资格。国内科举制度更严，这种避讳风气大概不可能革掉。然而宋太祖名字里有从木从匀的字需要避讳，《广韵》中在进字中收入了。张魏公给儿子起名，音为进。宋太宗避讳的名字里有从耳从火的字，又有梗音，现在成为人的姓氏就是这个缘故。宋高宗的名字讳从勹从口的字也是这样。宋真宗的名字讳从心从亘的字，读为胡登切。恒字如少一画就成了，于是字也不敢再用，而改为常字。

东坡三诗

东坡初赴惠州，过峡山寺，不值[14]主人，故其诗云：“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既至惠州，残腊[15]独出，至栖禅寺，亦不逢一僧，故其诗云：“江边有微行，诘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稚掩关睡。所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行岂无得？施子净扫地。风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后在儋耳作《观棋》诗，记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16]，独闻棋声，云：“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其寂寞冷落之味，可以想见，句语之妙，一至于此。

注释

[14]值：遇见。

[15]残腊：腊月要过完的时候。

[16]阖户昼寝：关上大门，白天睡觉。ft

译文

苏东坡初次去惠州时，路过峡山寺，没有见到主人，所以写诗说：“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到了惠州之后，腊月将过之时独自出游，来到栖禅寺，也没遇到一个僧人，所以写诗说：“江边有微行，诘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稚掩关睡。所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行岂无得？施子净扫地。风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后来在儋耳又写了《观棋》诗，记载游庐山白鹤观时，观中人都在白天闭门睡觉，只听到下棋的声音。诗如下：“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诗中写的寂寞冷落的情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语句之美妙，也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卷十二

颜鲁公祠堂诗

予家藏《云林绘监》册，有颜鲁公画像，徐师川题诗曰：“公生开元间，壮及天宝乱。捐驱范阳胡，竟死蔡州叛。其贤似魏徵，天下非贞观[1]。四帝数十年，一身逢百难。少时读书史，此事心已断。老来鬓发衰，慨叹功名晚。嗟哉忠义途，捷去不可缓。初无当年悲，只令后世叹。一朝绝霖雨，南亩常亢旱。小夫计虽得，斯民盖涂炭。长歌咏君节，千载勇夫愞。敬书子张绅，庶几古人半。”师川以诗鸣江西，然此篇不为工。尝记李德远举似童敏德游湖州题公祠堂长句曰：“挂帆一纵疾于鸟，长兴夜发吴兴晓。杖藜上访鲁公祠，一见目明心皎皎。未说邦人怀使君，且为前古惜忠臣。德宗更用卢杞相，出当斯位诚艰辛。生逆龙鳞死虎口，要与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奸邪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人或杀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安得世复有，洗空凡马须骐麟[2]。”童之诗，语意皆超拔，亦临川人，而终身不得仕，为可惜也！

注释

[1]贞观：唐太宗的年号。

[2]骐麟：即麒麟，传说中的祥兽。ft

译文

我家藏书中，有一本《云林绘监》，其中有颜鲁公的画像，徐师川在上面题诗说：“公生开元间，壮及天宝乱。捐驱范阳胡，竟死蔡州叛。其贤似魏徵，天下非贞观。四帝数十年，一身逢百难。少时读书史，此事心已断。老来鬓发衰，慨叹功名晚。嗟哉忠义途，捷去不可缓。初无当年悲，只令后世叹。一朝绝霖雨，南亩常亢旱。小夫计虽得，斯民盖涂炭。长歌咏君节，千载勇夫愞。敬书子张绅，庶几古人半。”徐师川因诗才出名于江西，但这首诗并不是上乘之作。我曾记得李德举荐童敏德出游湖州时题公祠堂的一首长句。其中说：“挂帆一纵疾于鸟，长兴夜发吴兴晓。杖藜上访鲁公祠，一见目明心皎皎。未说邦人怀使君，且为前古惜忠臣。德宗更用卢杞相，出当斯位诚艰辛。生逆龙鳞死虎口，要与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奸邪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人或杀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安得世复有，洗空凡马须骐麟。”童敏德的这首诗，语言和意义都是超凡脱俗的，他也是江西临川人，可是一生没有做官，真是可惜！

曾皙待子不慈

传记所载曾皙待其子参不慈，至云因锄菜误伤瓜，以大杖击之仆地[3]。孔子谓参不能如虞舜小杖则受[4]，大杖则避，以为陷父于不义，戒门人曰：“参来勿内。”予窃疑无此事，殆战国时学者妄为之词。且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有“浴乎沂，风乎舞雩”之言，涵泳圣教[5]，有超然独见之妙，于四人之中，独蒙“吾与”之褒，则其为人之贤可知矣。有子如此，而几置之死地，庸人且犹不忍，而谓皙为之乎？孟子称曾子养曾皙酒肉养志，未尝有此等语也。

注释

[3]仆地：趴倒在地。

[4]受：忍受，经受。

[5]涵泳圣教：受圣人(孔子）的教育。ft

译文

传记中记载，曾皙对待儿子曾参很不慈爱，以至于因为锄菜地误把瓜给碰伤了，就用大杖打得曾参趴在地上不能动。孔子听说后说，曾参怎么不像虞舜那样，小杖打就忍受，大杖打就躲避，害得他父亲落了个无情无义的名声，并告诫守门人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门。”我私下里怀疑这件事，很可能是战国时代的学者胡编乱造的。《论语》中有关于曾皙和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的记载，还有“沐浴于沂，在风中跳祈雨的舞蹈”的话，可见曾皙受圣人教育，涵养很高，是卓尔不群、见解独到之才。在这四个人中，只有曾皙承蒙孔夫子“吾与”之褒奖，那么他为人的贤德就可知了。有这样的儿子，几乎把他置于死地，平庸的人尚且不忍心，更何况曾皙呢？孟子讲曾子养曾皙是酒肉养志，我认为未曾有这种话语。

卷十三

僧官试卿

唐代宗以胡僧不空为鸿胪卿、开府仪同三司，予已论之矣。自其后习以为常，至本朝尚尔。元丰三年，详定官制所言，译经僧官，有授试光禄鸿胪卿、少卿者，请自今试卿者，改赐三藏大法师，试少卿者，赐三藏法师。诏试卿改赐六字法师，少卿四字，并冠以译经三藏。久之复罢[1]。

注释

[1]罢：罢免，免除。ft

译文

唐代宗任命胡人僧不空担任鸿胪卿官职，开府仪同三司，我已经在前面论述过了。从此以后习以为常，到宋朝仍然如此。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根据详定官制的规定，译经的僧官，有授命考试光禄鸿胪卿、少卿的，请求从今以后，考试卿官的，改为赐给三藏大法师官职；考试少卿的，赐三藏法师官职。皇上下诏把试卿改为赐给六个字的法师，少卿赐给四个字的法师。前面要加上译经三藏。可能时间长了，就又免除了。

大观算学

大观中，置算学如庠序[2]之制，三年三月，诏以文宣王[3]为先师，兖、邹、荆三国公[4]配飨，十哲[5]从祀，而列自昔著名算数之人，绘像于两郎，加赐五等之爵。于是中书舍人张邦昌定其名，风后、大桡、隶首、容成、箕子、商高、常仆、鬼臾区、巫咸九人封公，史苏、卜徒父、卜偃、梓慎、卜楚丘、史赵、史墨、裨灶、荣方、甘德、石申、鲜于妄人、耿寿昌、夏侯胜、京房，翼奉、李寻、张衡、周兴、单飏、樊英、郭璞、何承天、宋景业、萧吉、临孝恭、张曾元、王朴二十八人封伯，邓平、刘洪、管辂、赵达、祖冲之、殷绍、信都芳、许遵、耿询、刘焯、刘炫、傅仁均、王孝通、瞿昙罗、李淳风、王希明、李鼎祚、边冈、郎192-0、襄楷二十人封子，司马季主、洛下闳、严君平、刘徽、姜岌、张立建、夏侯阳、甄鸾、卢太翼九人封男。考其所条具，固有于传记无闻者，而高下等差，殊为乖谬。如司马季主、严君平止于男爵，鲜于妄人、洛下闳同定《太初历》，而妄人封伯，下闳封男，尤可笑也。十一月又改以黄帝为先师云。

注释

[2]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后也泛指学校或教育事业。

[3]文宣王：孔子谥号。

[4]兖、邹、荆三国公：即兖国公颜回、邹国公孟轲、荆国公王安石。

[5]十哲：孔子的十位弟子，即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ft

译文

宋徽宗大观年间，把算学列入学校的制度里，大观三年(1109年）三月，皇上下诏把文宣王孔子当作先师，兖国公颜回、邹国公孟轲、荆国公王安石为配飨，以孔子弟子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十个哲人随从祭祀，而把古代以来的著名算数学者罗列出来，绘出画像挂在两边走廊上，再加赐五等爵位。于是中书舍人张邦昌确定将风后、大桡、隶首、容成、箕子、商高、常仆、鬼臾区、巫咸九人封为公爵，史苏、卜徒父、卜偃、梓慎、卜楚丘、史赵、史墨、裨灶、荣方、甘德、石申、鲜于妄人、耿寿昌、夏侯胜、京房，翼奉、李寻、张衡、周兴、单飏、樊英、郭璞、何承天、宋景业、萧吉、临孝恭、张曾元、王朴二十八人封为伯爵，邓平、刘洪、管辂、赵达、祖冲之、殷绍、信都芳、许遵、耿询、刘焯、刘炫、傅仁均、王孝通、瞿昙罗、李淳风、王希明、李鼎祚、边冈、郎193-01、襄楷二十人封为子爵，司马季主、洛下闳、严君平、刘徽、姜岌、张立建、夏侯阳、甄鸾、卢太翼等九人封为男爵。考查以上的这些人，有的在传记中没有听说过，而且所定的等级高低更是荒谬悖理。如司马季主、严君平仅仅封为男爵，鲜于妄人和洛下闳两人共同制定了《太初历》，可鲜于妄人封了伯爵，而洛下闳不过被封为男爵，特别可笑。到十一月时，又改为以黄帝为先师了。

卷十四

神宗待文武臣

元丰三年，诏知州军不应举京官职官者，许通判举之。盖诸州守臣有以小使臣为之，而通判官入京朝，故许之荐举。今以小使臣守沿边小郡，而公然荐人改官，盖有司不举行故事也。神宗初即位，以刑部郎中刘述(今朝散大夫）久不磨勘[1]，特命为吏部郎中(今朝请大夫）。枢密院言：“左藏库副使陈昉恬静，久应磨勘，不肯自言。”帝曰：“右职若效朝士养名，而奖进之，则将习以为高，非便也。”翌日以兵部员外郎张问(今朝请郎），十年不磨勘，特迁礼部郎中(今朝奉大夫）。其旌赏驾御[2]，各自有宜，此所以为综核名实之善政。见《四朝志》。

注释

[1]磨勘：提拔。

[2]旌赏驾御：表彰奖励。ft

译文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下诏让那些知州、知军不应试京官职位的人，可以由通判举荐。可能各州的守臣有的以小使臣的身份充当，而通判官由京官充任，可以入京朝见圣上，所以让他们举荐。叫小使臣驻守沿边小郡，而且还可以公开举荐改官，可能是因为有关当局不实行旧时的事例的缘故。神宗继位之初，因为刑部郎中刘述(今朝散大夫）长时间未受政绩考评，特任命为吏部郎中(今朝请大夫）。枢密院进言说：“左藏库副使陈昉为人安分，久未提拔，自己又不肯申诉。”皇上说：“左藏库副使如果效法朝士培养名声，而又受到奖励晋升，这样就将培养人们爬高的恶习，绝非妥善的办法。”第二天，因兵部员外郎张问(今朝请郎）十年不曾提拔，特晋升为礼中郎中(今朝奉大夫）。这种表彰奖励，各自有它们的稳妥之处，这就叫作能综核名实的善政。其事见于《四朝志》。

夫人宗女请受

戚里宗妇封郡国夫人，宗女封郡县主，皆有月俸钱米，春冬绢绵，其数甚多，《嘉祐禄令》所不备载。顷见张抡娶仲儡女，封遂安县主，月入近百千，内人请给，除粮料院帮勘[3]、左藏库所支之外，内帑又有添给，外庭不复得知。因记熙宁初，神宗与王安石言，今财赋非不多，但用不节，何由给足？宫中一私身之俸，有及八十贯者，嫁一公主，至用七十万缗，沈贵妃料钱月八百贯。闻太宗时，宫人惟系皂绸檐，元德皇后尝以金线缘檐而怒其奢。仁宗初定公主俸料，以问献穆大主，再三始言，其初仅得五贯耳。异时[4]，中官月有止七百钱者。礼与其奢宁俭，自是美事也。一时旨意如此，不闻奉行。以今度之，何止十百倍也。

注释

[3]勘：审核。

[4]异时：过去。ft

译文

皇帝亲戚的宗妇被封为郡国夫人，宗女封郡县主，都有月俸钱米，春冬绢绵，而且数量很多，《嘉祐禄令》记载得不够完备。不久前看到张抡娶了赵仲儡的女儿，封为遂安县主，每月收入近十万，内人的供给，除粮料院帮助审核、左藏库所支之外，国家内库还有添给，其数额多少外庭就不得而知了。因而想起神宗熙宁初年，神宗曾对王安石说，如今财富并不是不多，但不能节制使用，这如何能供给充足呢？宫中一个私人的俸禄，有达八十贯的，嫁一个公主，费用就达七十万缗，沈贵妃的食料钱每月有八百贯。听说太宗时，宫中的人只穿皂色粗绸短便衣，即使这样，元德皇后还常由于有人穿金线的衣服而怒斥其奢侈。仁宗初定了公主的俸禄，开始问献穆大公主，问了几遍才说了个数，当时仅有五贯。过去，宦官的月俸只有七百钱罢了。从礼节上说是与其奢侈毋宁俭朴，这是美德好事。一时皇上旨意如此，但没有多少人遵照执行。与今天相比，超过从前何止十倍百倍！

卷十五

题先圣庙诗

兖州先圣庙壁，尝有题诗者云：“灵光殿古生秋草，曲阜城荒散晚鸦。惟有孔林残照日，至今犹属仲尼家。”不显姓名，颇为士大夫传诵。予顷在福州，于吕虚己处，见邵武上官校书诗一册，内一篇题为《州西[1]行》，州西者，蔡京所居处也。注云：“靖康元年作。时京谪[2]湖湘，子孙分窜外郡，所居第摧毁，索寞殆无人迹，故为古调以伤之。”凡三十余韵，今但记其未联云：“君不见乔木参天独乐园，至今仍是温公宅。”其意甚与前相类。绍兴二十五年冬，秦桧死，空其赐宅，明年，开河，役夫辇泥土堆于墙下。天台士人左君作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见洛阳图白发，但知郿坞积黄金。直言动便遭罗织，举目宁知有照临。炙手附炎俱不见，可怜泥滓满墙阴。”语虽纪实，然太露筋骨，不若前两章浑成也。左颇有才，最善谑，二十八年，杨和王之子偰，除权工部侍郎，时张循王之子子颜、子正，皆带集英修撰，且进待制矣。会叶审言自侍御史、杨元老自给事中，徙为吏、兵侍郎，盖以缴论之故。左用歇后语作绝句曰：“木易已为工部侍，弓长肯作集英修。如今台省无杨叶，豚犬超升卒未休。”左居西湖上，好事请竭，人或畏其口，后竟终于布衣。

注释

[1]州西：蔡京所居住的地方。

[2]谪：指官吏降职，调往边外地方。ft

译文

兖州先圣庙的墙壁上曾有人题诗：“灵光殿古生秋草，曲阜城荒散晚鸦。惟有孔林残照日，至今犹属仲尼家。”作者没有署名，却为文人士大夫所传诵。我不久前在福州的吕虚己家里，见到有一本邵武人上官校书的诗，其中有一篇题目是《州西行》，所谓州西，就是蔡京曾经居住的地方。在这里作者自注说：“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作。此时蔡京被贬到湖湘，子孙分别逃往外郡，他原来居住的房子被拆毁，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所以写一首古调抒发哀伤之情。”这首诗共有三十多韵，如今只记得最后一联是：“君不见乔木参天独乐园，至今仍是温公宅。”表达的意思和前面的那首诗很类似。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冬天，秦桧死去，他住的地方变成了空宅，第二年挖河时，民工用车把泥土堆到秦宅墙下。天台文人左君为此作诗说：“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见洛阳图白发，但知郿坞积黄金。直言动便遭罗织，举目宁知有照临。炙手附炎俱不见，可怜泥滓满墙阴。”其语言虽然侧重纪实，但太露骨，不如前面提到的两首寓意深刻。左君颇有才气，最擅长戏谑，绍兴二十八年(1258年），杨存中的儿子杨偰，被提拔为权工部侍郎之职，这时循王张俊的儿子张子颜、张子正，都带集英修撰的头衔，而且升为待制。正好叶审言从侍御史、杨元老从给事中，升迁为吏部和兵部侍郎，可能都是由于被非议的缘故。左君用歇后语作了一首绝句：“木易已为工部侍，弓长肯作集英修。如今台省无杨叶，豚犬超升卒未休。”左君居住在西湖上，喜欢请谒会见，有人畏惧他的言辞，其人竟一生都是平民百姓。

杯水救车薪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如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予读《文子》[3]，其书有云：“水之势胜火，一勺不能救一车之薪；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4]一林；土之势胜水，一块不能塞一河。”文子，周平王时人，孟氏之言，盖本于此。

注释

[3]《文子》：辛文子所作。辛文子为春秋战国时人，祖籍宋国(今河南），散文家。

[4]残：毁灭。ft

译文

孟子说过：“仁义战胜不仁不义，就像水战胜火，现在的人讲仁义，好比拿一杯水去浇一车柴所燃的火，浇不灭，就说水不能战胜火。”我读《文子》时，其中有一段说：“虽然水能战胜火，但一勺水无论如何也无法扑灭一车柴燃烧的火；金可以战胜木，但一把刀无法砍掉一片树林；土可以战胜水，但一块土也无法堵塞一条河。”文子是周朝平王时期的人，孟子的话大概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卷十六

颜鲁公戏吟

陶渊明作《闲情赋》，寄意女色[1]。萧统以为白玉微瑕。宋广平作《梅花赋》，皮日休以为铁心石肠人，而亦风流艳冶如此。《颜鲁公集》有七言联句四绝，其目曰：《大言》《乐语》《嚵语》《醉语》。于《乐语》云：“苦河既济真僧喜，新知满坐笑相视。戍客归来见妻子，学生放假偷向市。”《嚵语》云：“拈200-0舐指不知羞，欲炙侍立涎交流。过屠大嚼肯知羞，食店门外强淹留。”《醉语》云：“逢糟遇曲便酩酊[2]，覆车坠马皆不醒。倒著接蓠发垂领，狂心乱语无人并。”以公之刚介守正，而作是诗，岂非以文滑稽乎？然语意平常，无可咀嚼，予疑非公诗也。

注释

[1]寄意女色：表达对女色的兴趣和追求。

[2]酩酊：醉酒的样子。ft

译文

陶渊明曾写过一篇《闲情赋》，表达了他对女色的兴趣和追求。萧统认为这对陶渊明来说是白玉微瑕。宋广平写过一篇《梅花赋》，而皮日休认为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这样的风流艳遇。《颜鲁公集》中有七言联句四首，其题目是：《大言》《乐语》《嚵语》《醉语》。其中《乐语》一首说：“苦河既济真僧喜，新知满坐笑相视。戍客归来见妻子，学生放假偷向市。”《嚵语》说：“拈200-02舐指不知羞，欲炙侍立涎交流。过屠大嚼肯知羞，食店门外强淹留。”《醉语》一首是：“逢糟遇曲便酩酊，覆车坠马皆不醒。倒著接蓠发垂领，狂心乱语无人并。”颜真卿是刚介守正的人，却作出这种诗，难道不是用作诗的方式来开玩笑吗？可是语意平常，没有什么韵味，我怀疑这些诗并非颜真卿所作。

蔡君谟书碑

欧阳公作《蔡君谟墓志》云：“公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与人书。”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3]公书，则辞不肯，曰：“此待诏职也。”国史传所载，盖用其语。比见蔡与欧阳一帖云：“曩者得侍陛下清光，时有天旨，令写御撰碑文、宫寺题榜。至有勋德之家[4]，干请朝廷出敕令书。襄谓近世书写碑志，则有资利，若朝廷之命，则有司存焉，待诏其职也。今与待诏争利其可乎？力辞乃已。”盖辞其可辞，其不可辞者不辞也。然后知蔡公之旨意如此。虽勋德之家，请于朝出敕令书者，亦辞之，不止一《温成碑》罢了。其清介有守，后世或未知之，故载于此。

注释

[3]敕：指示。

[4]勋德之家：有功劳有仁德的大家族。ft

译文

欧阳修先生所作的《蔡君谟墓志》中说：“蔡君谟在书画方面见长，但从不随便给人写字画画。”宋仁宗皇帝非常喜欢蔡君谟的书画，御制的《元舅陇西王碑文》，专门指示让蔡君谟书写。不久以后又命令学士撰写了《温成皇后碑文》，又指示让蔡君谟书写，可他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责。”这是在国史传中所记载的，大概用的就是欧阳修先生的话。不久前看到蔡君谟给欧阳修先生的一副帖子说：“从前得以侍奉陛下，经常有圣旨，命令我写御撰碑文、宫寺题榜，甚至有功劳和仁德的大家族，也请求朝廷下令让我写字。我感到近来书写碑志，就会有财物的收益；若奉朝廷之命写，就有专门机关保存，那是待诏的职责。如今让我和待诏争名夺利可以吗？所以我就坚决推辞了。”大概蔡君谟所推辞的都是可以推辞的，而那些无法推辞的他也就不推辞了。从这里可以得知他的想法。虽然是有功劳有仁德的大家族，请求朝廷下指令让蔡君谟写，也可以拒绝，而不仅仅是《温成皇后碑文》。蔡君谟其人清正耿介、刚直不阿，后代的人不一定知道，所以记载于此。

容斋四笔

明·刘俊　《雪夜访普图》

卷一

孔庙位次

自唐以来，相传以孔门高弟[1]颜渊至子夏为十哲，故坐祀[2]于庙堂上。其后升颜子配享，则进曾子于堂，居子夏之次以补其缺。然颜子之父路、曾子之父点，乃在庑下[3]从祀之列，子处父上，神灵有知，何以自安？所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正谓是也。又孟子配食与颜子并，而其师子思、于思之师曾子亦在下。此两者于礼、于义，实为未然，特[4]相承既久，莫之敢议耳。

注释

[1]高弟：高徒。

[2]坐祀：排列祭祀。

[3]庑下：正堂周围的廊房。

[4]特：只不过。ft

译文

自唐朝以来，相传孔子的高徒从颜渊到子夏共十人，为十哲，所以排列祭祀于孔庙的正堂之上。后来升颜子为孔子配享，于是又增补曾子坐祀正堂，位居子夏之下。然而颜子之父颜路、曾子之父曾点，却排列在正堂周围的廊房从祀，儿子位居父亲之上，若神灵有知，怎么能够自安呢？所说的儿子虽在圣人之列，不先于父用食，就是这个道理。再者，孟子配享与颜子并列，而孟子的老师子思、子思的老师曾子，也位居颜子之下。以上两种情况，实际上与礼、义都是相违背的，只不过是相传承袭的时间长了，没有谁敢提出异议罢了。

云梦泽

云梦，楚泽薮[5]也，列于《周礼·职方氏》。郑氏曰：“在华容。”《汉志》有云梦官。然其实云也、梦也，各为一处。《禹贡》所书：“云土梦作义。”注云：“在江南。”惟《左传》得其详，如郧夫人弃子文于梦中。注云：“梦，泽名，在江夏安陆县城东南。”楚子田江南之梦。注云：“楚之云、梦跨江南北。”楚子济江入于云中。注：“入云泽中，所谓江南之梦。”然则，云住江之北，梦在其南也。《上林赋》：“楚有七泽，尝见其一，名曰云梦，特其小小者耳，方九百里。”此乃司马长卿夸言。今为县，隶德安。询[6]诸彼人[7]，已不能的指[8]疆域。《职方氏》以“梦”为“瞢”。《前汉·叙传》：子文投于梦中，音皆同。

注释

[5]泽薮：沼泽地。

[6]询：查访，询问。

[7]彼人：当地的人。

[8]的指：明确说出。ft

译文

云梦(大致包括今湖北江汉平原及附近部分丘陵山峦地区），是楚国的一处沼泽地，在《周礼·职方氏》中有记载。郑氏说：“在华容(今湖北潜江西南）境内。”《汉书·地理志》中记有云梦地区的官。其实“云”和“梦”各为一处。《禹贡》记载“云土梦作义。”其注释说：“在长江以南。”只有《左传》记载详细，如郧夫人遗弃子文于梦地。注释说：“梦，沼泽名，位于江夏安陆县(今属湖北）城的东南。”又记楚子打猎于江南的梦地。注释说：“楚国的云、梦两地，横跨长江南北。”楚子渡江才到云地。注释说：“进入云地沼泽中，这就是所谓江南的梦地。”然而，云地在长江以北，梦地在长江以南。《上林赋》中记载：“楚地有七处沼泽地，曾经见到一处，称为云梦，方圆九百里，不过是小小的一处而已。”这是司马长卿的虚夸之说。现在云梦为县，隶属于德安(今湖北安陆）。我寻访当地的人，他们已不能明确说出当时云梦的范围。《职方氏》中将“梦”写作“瞢”，《前汉书·叙传》中有子文投于梦地中，两者读音相同。

卷二

轻浮称谓

南齐陆慧晓立身清肃，为诸王长史行事，僚佐以下造诣，必起迎之。或曰：“长史贵重[1]，不宜妄自谦屈。”答曰：“我性恶人无礼，不容不以礼处人。”未尝卿士大夫，或问其故，慧晓曰：“贵人不可卿，而贱者乃可卿[2]，人生何容立轻重于怀抱！”终身常呼人位[3]。今世俗浮薄少年，或身为卑官，而与尊者言话，称其侪流，必曰“某丈”。谈其所事[4]牧伯监司亦然。至于当他人父兄尊长之前，语及其子孙甥婿，亦云“某丈”。或妄称宰相执政贵人之字。皆大不识事分者，习惯以然，元非简傲[5]也。予常以戒儿辈云。

注释

[1]贵重：清贵显要。

[2]贵人不可卿，而贱者乃可卿：清贵的人不能够担任卿官，而卑贱的人则可以充当。

[3]终身常呼人位：他一生经常谈论人的职位高低问题。

[4]事：侍奉。

[5]元非简傲：(这些称谓）原本没有简慢、轻蔑的意思。ft

译文

南齐陆慧晓做人处世清谦恭敬，任诸王长史行事官时，僚佐下人登门拜访，必起而相迎。有人说：“长史官地位清贵显要，不应该随便自谦自屈。”他回答说：“我的性格可以容忍恶人的无礼行为，但我自己不能以无礼对待别人。”他没有做过卿士大夫官，有人问其原因，慧晓说：“清贵的人不可以担任卿官，而卑贱的人就可以充任，人生何必要以位居轻重的追求作为抱负呢？”他一生经常谈论人的职位高低问题。现今世俗中高傲轻薄的青年人，有的身为卑下小官，而与尊长说话时，说起其同辈人，必称“某丈”。谈到他们所侍奉的牧伯监司官时也是这样称谓。以至于在他人父兄尊长面前提起自己的子孙甥婿时，也称“某丈”。还有的妄自直呼宰相执政这些显官贵人的名字。这都是很不懂事体名分的做法。由于习惯而成了自然，其实这些称谓原本并没有怠慢、轻蔑之意。我常常以此告诫儿子们。

鬼谷子书

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曰：“二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至秋，不得久茂。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永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哉夫君。”《战国策》楚江乙谓安陵君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6]。是以嬖女[7]不敝席，宠臣不敝轩。”吕不韦说华阳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诗·氓》之序曰：“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是诸说大抵意同，皆以色而为喻。士之嗜进[8]而不知自反者，尚监此哉！

注释

[6]渝：停止，破灭。

[7]嬖女：受宠的女子。

[8]嗜进：喜好追求晋升高位。ft

译文

鬼谷子在给苏秦、张仪的信中说：“你们两位有赫赫功名，但春花到了秋天，不可能久盛不衰。现在你们两位喜欢朝廷惠宠的荣耀，忽略了建立长久功业的打算；轻视乔、松声名的永垂，崇尚一时的虚位。大凡男女相爱，女子不得列坐宴席，男子不得越此求彼。我真为你们感到悲伤啊！”《战国策》中楚国江乙曾对安陵君说：“以钱财交往者，财尽而交情断绝；以美色交往者，容色衰则爱情灭。所以受宠的女子不破坏席宴车乘的规定，得宠的臣僚不破坏等级高下的规定。”吕不韦也劝勉华阳夫人说：“以美色侍奉人者，容色衰退则爱情消失。”《诗·氓》的序言中又说：“女子华容衰退，又心相背而遭遗弃。”这诸多说法的意思大抵相同，都是以美色事作比喻来告诫人们该怎样去做。士大夫们喜欢追求晋升高位而不知道反省自己，还没有以此为鉴啊！

城狐社鼠

“城狐不灌，社鼠不熏。”谓其所栖穴者得所凭依。此古语也，故议论者率指人君左右近习[9]为城狐社鼠。予读《说苑》所载孟尝君之客曰：“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熏也。臣未尝见稷狐见[10]攻，社鼠见熏，何则？所托[11]者然也。”“稷狐”之字，甚奇且新。

注释

[9]人君左右近习：君王左右的亲信。

[10]见：被，遭受。

[11]托：倚仗。ft

译文

“城狐不灌，社鼠不熏。”就是说狐、鼠它们栖居的穴室有所依靠、凭借。这是古时的语句。所以议论得失的人们大都指君王左右的亲信为城狐社鼠。我读《说苑》时，看到当中记载孟尝君的门客说：“狐是人们所攻打的东西，鼠是人们所讨厌的东西。而我未尝见到过稷狐被围攻，(“稷”，以及下文“社鼠”的“社”，原指古代祭祀的谷种和土神。“社稷”合称，旧时用作国家的代称，这里即暗指这个意思。稷狐社鼠比喻依势为奸的人。）社鼠被讨打，为什么呢？就在于它们各自有所倚仗的原因。”“稷狐”的“稷”字，用得十分奇特、新颖。

卷三

韩公称李杜

《新唐书·杜甫传赞》曰：“昌黎韩愈于文章重许可[1]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予读韩诗，其称李、杜者数端，聊疏[2]于此：《石鼓歌》曰：“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曰：“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荐士》曰：“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曰：“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曰：“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并唐《志》所引，盖六用之[3]。

注释

[1]重许可：十分精通，这是可以肯定的。

[2]疏：记述。

[3]盖六用之：以上共有六处用到这类诗。ft

译文

《新唐书·杜甫传赞》说：“韩愈在作文章方面十分精通，这是可以肯定的。至于诗歌，他唯独推崇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然可信。”我读韩愈的诗篇，其中称道李白、杜甫的有几种情况，姑且分别陈述于此：《石鼓歌》中有：“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有：“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荐士》有：“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有：“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有：“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这些都是《新唐书·志》中所引用的诗句。以上共有六处用到这类诗。

吕子论学

《吕子》曰：“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4]，其闻则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则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则不若喑[5]；使其心可以智，不学，其智则不若狂[6]。故凡学，非能益之也，达天性[7]也，能全天下之所生，而勿败之，可谓善学者矣。”此说甚美，而罕为学者所称，故书以自戒。

注释

[4]不学：如果不学习。

[5]喑：哑巴，不说话。

[6]狂：疯子。

[7]达天性：知晓天性之理。ft

译文

《吕子》中说：“天地产生出人，使他有耳可听，若不学习，他所听到的还比不上聋子；使他有目可视，若不学习，他所看到的还比不上盲人；使他有口可言，若不学习，他所说的话还比不上哑巴；使他有心可以思维，若不学习，他的思智还比不上疯癫的人。所以，学习不但能使人受益，知晓天性之理，还能充分发挥上天所赋予他的各种生理机能的作用，使他有所作为而不致沉沦。做到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这段议论十分精辟，然而很少为学者称颂，因此这里写出来以自我警惕。

卷四

栾城和张安道诗

张文定公[1]在蜀，一见苏公父子[2]，即以国士许之。熙宁中，张守陈州南都，辟子由幕府[3]。元丰初，东坡谪齐安，子由贬监筠酒税[4]，与张别，张凄然不乐，酌酒相命，手写一诗曰：“可怜萍梗飘蓬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后七年，子由召还，犹复见之于南都。及元符末，自龙川还许昌，因侄叔党出坡遗墨，再读张所赠诗，其薨已十年，泣下不能已，乃追和之曰：“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两诗皆哀而不怨，使人至今有感于斯文。今世薄夫受人异恩，转眼若不相识，况于一死一生，拳拳如此，忠厚之至，殆可端拜[5]也。

注释

[1]张文定公：即张方平，字安道，号乐全居士，谥文定，应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人。

[2]苏公父子：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

[3]辟子由幕府：征召苏辙为他的府署官员。

[4]贬监筠酒税：被贬到筠州监管盐酒税务。

[5]端拜：举双手行恭拜之礼。ft

译文

张文定公方平在四川时，一见到苏洵及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就以推荐他们入朝做官相许诺。宋神宗熙宁年间，张方平任陈州南都(今河南境）长官，收纳苏辙为他的府署官员。元丰初年，苏轼贬谪齐安，苏辙也被贬到筠州(今江西境）监盐酒务。他与张方平话别时，张方平闷闷不乐，酌酒相祝，并亲手作诗一首：“可怜萍梗飘蓬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七年以后，苏辙被召还，又到南都见到了张方平。到哲宗元符末年，他又从龙川(今属广东）回到许昌(今属河南），其侄子叔党拿出了苏轼所留下的遗墨给他看，他又读了过去张方平赠给他的那首诗，回想起来张方平死去已有十年，禁不住涕泣落泪，于是追和张方平诗道：“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以上两首诗都表现了悲伤而没有怨恨，使人们一直到今天仍对这两首诗有很深的感触。一个人一生作为一般老百姓能得到如此特殊的恩待，而转眼之间又好像互不相识。但在一个活着、一个死去的情况下，活着的人能对死者如此真诚、极其忠厚地相待，也值得人们为他举双手行恭拜之礼。

外台秘要

《外台秘要》载《制虎方》云：“到山下先闭气三十五息[6]，所在山神将虎来到吾前，乃存吾肺中，有白帝出，收取虎两目，塞吾下部中，乃吐肺气，上自通冠一山林之上。于是良久，又闭气三十五息，两手捻都监目作三步，步皆以右足在前，乃止，祝曰：‘李耳，李耳，图汝非李耳邪。汝盗黄帝之犬，黄帝教我问汝云何。’毕，便行，一山虎不可得见。若卒逢之者，因正面立，大张左手五指侧之，极势跳[7]，手上下三度，于跳中大唤，咄[8]曰：‘虎，北斗君使汝去！’虎即走。”予谓人卒逢虎，魂魄惊怖，窜伏[9]之不暇，岂能雍容步趋，仗咒语七字而脱邪？因读此方，聊书之以发一笑。此书乃唐王珪之孙焘所作，本传云：“焘视母疾，数从高医游，遂穷其术，因以所学作书，讨绎精明[10]，世宝焉。”盖不深考也。

注释

[6]闭气三十五息：屏住呼吸三十五次。

[7]极势跳：用尽力气跳跃。

[8]咄：呵斥。

[9]窜伏：逃跑。

[10]讨绎精明：论述精到明确。ft

译文

《外台秘要》一书中记载的《制虎方》说：“走到山下面，自己先闭住呼吸35次，那么所在的山神就会让老虎来到你跟前，于是就想着从我肺中有白帝出来，收取老虎的两只眼睛，又把它塞到我的腹中，这时再吐出肺气，肺气出来后自然上升冠于山林之上。这样停了一段时间，再闭住呼吸35次，双手向前并拢睁大眼睛前进三步，每步都先抬右脚，三步后停住，祝祷说：‘李耳，李耳，如果想着袭击你就不是李耳。你偷走了黄帝的狗，黄帝让我来问你这是为什么。’说完便向前走，一只山虎马上就不见了。若仓促间遇上了老虎，它就正面立在眼前，你应尽力张开左手的五指斜指着它，用尽力气跳跃，手上下摆动三回，并在跳跃中大声呼叫，呵叱说：‘虎，北斗君让你去！’这样虎就离开你了。”我想人们仓促遇见老虎，惊恐万分，逃跑和躲藏还来不及，怎么能够镇定自若地靠近它，并凭着呵叱的七个字就可以脱身呢？因为读到这一制虎怪法，姑且记录下来，作为一个笑话。这本书是唐代王珪的孙子王焘所作，他的本传中说：“王焘探视母病的时候，多次跟从名医游玩，于是探讨研究了他的法术，并把自己所学到的东西写成了书，论述精到明确，视为世宝。”这大概是由于没有深入考究而得出的结论。

六枳关

盘洲[11]种枳[12]六本，以为藩篱之限。立小门，名曰“六枳关”。每为人问其所出，倦于酬应。今取冯衍《显志赋》中语书于此。衍云：“揵六枳而为篱。”按《东观汉记》作八枳。《逸周书·小开》篇云：“呜呼！汝何敬非时，何择非德[13]！德枳维大人，大人枳维公，公枳维卿，卿枳维大夫，大夫枳维士。登登皇皇，维在国枳，国枳维都，都枳维邑，邑枳维家，家枳维欲无疆。”言上下相维，递为藩蔽[14]也。其数有八，与《东观汉记》同。予详考之，乃九枳也。宋景文公《贺宰相启》“式维公枳”盖用此云。

注释

[11]盘洲：即洪适，字景伯，晚年自称盘洲老人，鄱阳（今属江西）人。南宋金石学家。

[12]枳：亦称“枸橘”“臭橘”。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植株和橘树很像，果肉少而味酸，不堪食用。

[13]何择非德：做什么事情不表现出高尚的情操。

[14]上下相维，递为藩蔽：上下之间相互维系、互为屏护。ft

译文

盘洲(指洪适）曾种植六株枳子，作为篱笆隔墙。中间开了一个小门，名为“六枳关”。他常常被人问起这个名称的由来，整天疲于应答这些问题。现在我摘取冯衍《显志赋》中的话抄录在此。冯衍说：“立六株枳子作为篱笆。”《东观汉记》中作八株枳子。《逸周书·小开》篇中说：“真的是啊！你什么时间不表示出对上的尊敬，干什么事不表现出高尚的情操！德枳维护大人，大人之枳维护公，公枳维护卿，卿枳维护大夫，大夫枳维护士。长长远远，维护在于国枳，而国枳又维护都，都枳维护邑，邑枳维护家，家枳维护的范围没有边际。”这里就是指上下之间相互维系、互为屏护的意思。此书中所说的枳子有八株，与《东观汉记》所记载的相同。我仔细查证后，知道实为九株枳子。宋景文公祁在《贺宰相启》一文中的“式维公枳”之语，就是取用的这个意思。

卷五

饶州风俗

嘉祐中，吴孝宗子经者，作《余干县学记》，云：“古者江南不能与中土等，宋受天命[1]，然后七闽二浙与江之西东，冠带《诗》、《书》，翕然大肆[2]，人才之盛，遂甲于天下[3]。江南既为天下甲，而饶人喜事，又甲于江南。盖饶之为州，壤土肥而养生之物多，其民家富而户羡，蓄百金者不在富人之列。又当宽平无事之际，而天性好善，为父兄者，以其子与弟不文为咎；为母妻者，以其子与夫不学为辱。其美如此。”予观今之饶民，所谓家富户羡，了非昔时，而高甍巨栋连阡亘陌者，又皆数十年来寓公所擅[4]，而好善为学，亦不尽如吴记所言。故录其语以寄一叹。

注释

[1]宋受天命：宋朝建国。

[2]翕然大肆：非常盛行。

[3]甲于天下：位居天下之首。

[4]擅：占据。ft

译文

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吴孝宗曾撰《余干县学记》。在这篇文章中说：“古时候，江南地区在国内经济文化中的地位，不能与中原地区相比。宋朝建国以后，七闽(今福建）、二浙(浙东、浙西，今浙江），及大江东西(今长江西下游南、北两岸的地区），读书的风气盛行，人才辈出，数量之多，居于国内首位。江南已居国内首位，而饶州(今江西东北部）又居江南首位。这是由于饶州土壤肥沃，适宜于多种动植物及农作物的生长，百姓生活富足而有积蓄，有着百金的人家不能算作富人。每当天下安宁太平无事的时候，饶州人乐于行善。做父亲兄长的，往往为自己的儿子、兄弟不读书学习文化而感到内疚；做母亲妻子的，往往为自己的儿子、丈夫不学习文化而感到羞愧。这是多么好的社会风尚啊！”经过我的仔细观察，现在饶州的百姓，虽然家里富裕而有积蓄，可也今非昔比。高楼巨栋拔地而起连在一起，近几十年来，多为外地迁来的人所占有。而那种乐于助人、好做善事、勤奋好学的社会风尚，也不像吴孝宗所说的那样美好。兹将吴孝宗所说的话录之于此，以示惋惜！

禽畜菜茄色不同

禽畜、菜茄[5]之色，所在不同，如江浙间，猪黑而羊白，至江、广、吉州以西，二者则反是。苏、秀间，鹅皆白，或有一斑褐者，则呼为雁鹅，颇异而畜之。若吾乡，凡鹅皆雁[6]也。小儿至取浙中白者饲养，以为湖沼观美。

浙西常茄皆皮紫，其皮白者为水茄。吾乡常茄皮白，而水茄则紫。其异如是。

注释

[5]菜茄：泛指蔬菜。

[6]雁：花色。ft

译文

家畜、蔬菜的颜色，由于各地环境不同，因而也各不相同。比如在江、浙一带，猪的颜色是黑色，而羊则是白色的。到江州(今江西九江）、广州、吉州(今江西吉安）以西的地方，两者颜色则相反，猪是白色的，羊是黑色的。在苏州、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鹅都是白色的，偶尔见到一只身上有褐色斑点的鹅，当地人就叫它为雁鹅，都很惊奇，把它当作稀奇动物进行饲养。而在我的故乡饶州鄱阳，所有的鹅都是花色的，而把白色的鹅当作稀奇动物，有些小孩子甚至购买浙东、浙西的白鹅来饲养，放在湖泽小河中供人们观赏。

茄子皮的颜色，在浙西地区一般都是紫色的，长有白皮的茄子，当地人叫它水茄。而在饶州鄱阳则相反，一般的茄子皮都是白色的，水茄则是紫色的。其差异之大，由此可见。

勇怯无常

“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7]，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其由甚微[8]，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战而北[9]者，战其怯者也。怯勇无常，倏忽往来，而莫知其方，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此《吕氏春秋·决胜》篇之语，予爱而书之。

注释

[7]有气则实，实则勇：精气饱满则充实，充实则勇敢。

[8]其由甚微：其缘由非常微妙。

[9]北：退败，败北。ft

译文

“人无永远持久的勇敢，亦没有永远持久的胆怯。神气饱满则充实，充实则勇敢；神气不饱满则空虚，空虚则胆怯。胆怯勇敢，空虚充实，其由来十分精妙，不可不知道。勇敢的人战则必胜，胆怯的人战则必败。战而获胜的人，是由于他作战时勇敢；战而败北的人，是由于作战时胆怯。胆怯与勇敢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不时变化的，忽来忽去，人们往往不知其变化的方法，只有圣人才能发现这一变化的原因和方法。”这是《吕氏春秋·决胜》里所说的一段话。我喜爱这段话，就将它抄之于此。

卷六

韩文公逸诗

唐五窦《联珠集》[1]载，窦牟为东都判官，陪韩院长、韦河南同寻刘师，不遇，分韵赋诗。都官员外郎韩愈得寻字，其语云：“秦客何年驻，仙源此地深。还随蹑凫骑，来访驭云襟。院闭青霞入，松高老鹤寻。犹疑隐形坐，敢起窃桃心。”今诸本韩集皆不载。近者莆田方嵩卿考证访赜[2]甚至[3]，犹取《联珠集》中窦庠《酬退之登岳阳楼》一大篇，顾独遗此，何也？

注释

[1]唐五窦《联珠集》：唐代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五兄弟共同编写《联珠集》。

[2]访赜：访问。

[3]甚至：非常下功夫。ft

译文

唐代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五兄弟的《联珠集》中记载，窦牟在任东都判官时，曾经陪同韩愈、韦执中一道去找刘尊师。不巧，未能见到，于是三人分韵赋诗。都员外郎韩愈的诗，韵用寻字。他在诗中写道：“秦客何年驻，仙源此地深。还随蹑凫骑，来访驭云襟。院闲青霞入，松高老鹤寻。犹疑隐形坐，敢起窃桃心。”而今所见韩愈文集的各种本子，都不见有这首诗。近来，莆田方嵩卿在考证、访问方面很下功夫，仍然只取《联珠集》中窦庠所写的《酬退之登岳阳楼》一长篇，亦将这首诗漏掉，这是什么原因呢？

徙木偾表[4]

商鞅变秦法，恐民不信，乃募民徙三丈之木而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金，乃下令。

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置表于南门之外，令于邑中曰：“有人能偾表者，仕之长大夫。”民相谓曰：“此必不信。”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5]？”往偾表，来谒吴起，起仕之长大夫。自是之后，民信起之赏罚。

予谓鞅本魏人，其徙木示信，盖以效起，而起之事不传。

注释

[4]偾表：推倒表杆。

[5]何伤：有什么妨碍。ft

译文

战国时代，商鞅在秦国推行变法，他怕百姓不相信国家的改革法令，于是就决定在都城城门前竖一根三丈长的木杆，并且公开宣布谁能搬走那根三丈长的木杆，就赏给五十金。这天，突然有一个人将这根木杆搬走，商鞅知道后，马上下令赏给那个人五十金，并且施行法令，布告天下。

吴起在魏国做西河(今陕西大荔）长官时，为了取信于民，就在一天夜里，派人在都城南门外竖立一根表杆，并在城中公开宣布：“谁能将这根表杆推倒，就任命做长大夫的官。”老百姓听到这些宣传，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绝对不可相信的，哪有这样的好事。”也有人说：“不管是真是假，不妨去试一试，如果将那根表杆推倒，最多得不到赏赐，也没有什么妨碍。”说完，就来到都城的南门外，一下子就把那根表杆推倒了。之后，他去求见吴起，告诉（吴起）自己推倒了南门外的表杆。吴起当即宣布任命他为长大夫官。经过这件事之后，魏国的军民对吴起实行的改革法令及赏罚不再怀疑了。

在我看来，商鞅本来是魏国人，后到秦国做官进行变法，他的搬移木杆、取信于民的做法，大概是效仿吴起。吴起立木示信的首创之功，却未流传下来。

建武中元续书

《随笔》所书《建武中元》一则，文惠公[6]作《隶释》，于蜀郡守何君《阁道碑》一篇中，以为不然。比[7]得蜀士袁梦麒应祥《汉制丛录》，亦以纪、志、传不同为惑，而云近岁雅州荣经县治之西，有得《蜀郡治道记》于崖壁间者，记末云：“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于是千代之疑，涣然冰释。予观何君《阁道碑》正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袁君所言荣经崖壁之记，盖是此耳。但以出于近岁，恨不得质[8]之文惠，为之恻然。

注释

[6]文惠公：即洪适。

[7]比：近来。

[8]质：质疑。ft

译文

《容斋随笔》中有《建武中元》一则，我曾对这一记载谈了自己的看法。文惠公洪适在其所著《隶释》中，对于成都所存蜀郡太守何君《阁道碑》中的建武中元也有考释，认为不是这样。近来看到蜀人袁应祥的《汉制丛录》，也以纪、志、传所记不同而感到困惑。近年在雅州荣经县县城西部山区的崖壁上，发现有《蜀郡治道记》石刻，在这篇记最后，写作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建成。这一发现，使得一千多年来的疑虑迎刃而解。依据蜀郡太守何君的《阁道碑》所记，阁道正式建成是在汉光武帝建武中元二年六月。袁应祥所说荣经县西崖壁石刻的《蜀郡治道记》，也就是这块石碑。但是，由于它是近年来才被人们发现的，不能用它与文惠公质疑商榷，非常遗憾。

卷七

西太一宫六言

“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荆公[1]《题西太一宫》六言首篇也。今临川刻本以“杨柳”为“柳叶”，其意欲与荷花为切对，而语句遂不佳。此犹未足问，至改“三十六陂春水”为“三十六宫烟水”，则极可笑。公本意以在京华中，故想见江南景物，何预于宫禁哉？不学者[2]妄意涂窜[3]，殊为害也。彼盖以太一宫为禁廷离宫尔。

注释

[1]荆公：即王安石，因被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

[2]不学者：不学无术的人。

[3]妄意涂窜：任意涂抹窜改。ft

译文

“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这首诗是王安石所作《题西太一宫》六言诗中的首篇。现在所见到的临川刻本《王安石集》中，认为“杨柳”应为“柳叶”。其用意在于想与荷花切对，但是语句并不好。对此，可不必责问。至于将诗中“三十六陂春水”改为“三十六宫烟水”，却是非常可笑的。王安石这首诗的本意是说在北方的人，会不时想念江南美丽诱人的景物，这与皇宫中的禁令毫不相干。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任意窜改王安石的诗，危害是显而易见的。导致他们乱改致误的原因，大概是由于他们把太一宫作为皇宫中的离宫了吧。

人焉廋哉

孔子论人之善恶，始之曰：“视其所以[4]。”继之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5]”。然后重言之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盖以上之三语详察之也。而孟氏一断以眸子，其言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6]，胸中不正，则眸子膫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匿廋哉？”说者谓：“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昏。心之所发，并此而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孔圣既已发之于前，孟子知言之要，续为之说，故简亮[7]如此。”旧见王季明云，太学士子尝戏作一论，其略云：“知人焉廋哉之义，然后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之义。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之义，然后知人焉廋哉之义。孔子所云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者，详言之也。孟子所云人焉廋哉者，略言之也。孔子之所谓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即孟子之所谓人焉廋哉也。孟子之所谓人焉廋哉，即孔子之所谓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也。”继又叠三语为一云：“夫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虽曰不同，而其所以为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未始不同。”演[8]而成数百字，可资一笑，亦几于侮圣言矣！

注释

[4]视其所以：观察他所结交的朋友。

[5]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观察他为达到目的所采用的手段，了解他的心情安于什么，不安于什么。

[6]了焉：明亮的样子。

[7]简亮：简洁明确。

[8]演：推演，衍生。ft

译文

孔子在谈到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善恶时，开始说“要观察他所结交的朋友”，接着说“要观察他为达到目的所采用的手段，了解他的心情安于什么，不安于什么”，最后重复说：“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往呢？”以上这三句话，是孔子通过详细观察所得出的结论。而孟子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提出以眼睛来判断。他说：“观察一个人的善恶，再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因为眼睛不能掩盖一个人的丑恶。心正，眼睛就明亮。心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一个人说话时，注意观察他的眼睛，这个人的善恶，又能往哪里隐藏呢？”有人说：“人在与物接触的时候，他的神情集中表现在眼睛上。心正，注意力集中，眼睛就明亮。心不正，注意力分散，眼睛就昏暗。正与不正，出之内心。由此看来，一个人的心邪与心正是隐藏不住的。说话可以弄虚作假，但是眼睛是不能弄虚作假的。关于这一点，孔子早已提出，孟子亦深知孔子所说的要领，进一步阐发，所以简洁明确。”过去听王季明说，太学的士子曾经戏作一篇文章，大意是说：“明白‘一个人的善恶又能往哪里隐藏呢’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就会明白‘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这句话的意思。明白了后一句话的意思，然后也会明白前一句话的意思。孔子所说的‘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是详细而言的。孟子所说‘一个人的善恶又能往哪里隐藏呢’是粗略而言。孔子连用‘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即是孟子所说的‘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反过来说，孟子所说的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不仅如此，继之而来的，还有三次重复‘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这句话为一句话，虽然与单独使用、重复使用有所不同，而其之所以三次重复写作‘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一个人的善恶怎么能隐藏得住呢’的原因，与单独使用、重复使用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这么一句话，甚至演变成好几百字，只可供人发笑，这也几乎是对圣人言论的侮辱。

卷八

得意失意诗

旧传有诗四句夸世人得意者，云：“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好事者续以失意四句曰：“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宫女面[1]，下第举人心[2]。”此二诗，可喜可悲之状极矣。

注释

[1]失恩宫女面：失宠的宫女愁容满面。

[2]下第举人心：落第的举人心中酸楚。ft

译文

过去社会上流传一首四句诗，称道人的得意，说：“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有些喜欢多事的人又仿照这首诗续写了四句，描写人的失意，说：“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宫女面，下第举人心。”这两首诗，将人得意时的喜悦和失意时的悲伤，描绘得淋漓尽致。

茸附治疽漏

时康祖病心痔二十年，用《圣惠方》治腰痛者鹿茸、附子服之，月余而愈，《夷坚己志》书其事。予每与医言，辄云：“痈疽[3]之发，蕴热之极也，乌有[4]翻[5]使热药之理？”福州医郭晋卿云：“脉陷则害漏，陷者冷也，若气血温暖则漏自止，正用得茸、附。”按《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曰：“陷脉为痿，留连肉腠。”注云：“陷脉谓寒气陷缺其脉也，积寒留舍[6]，经血稽凝[7]，久淤内攻，结于肉理，故发为疡瘘，肉腠[8]相连。”此说可谓明白，故复记于此，庶几或有助于疡医云。

注释

[3]痈疽：毒疮，是一种化脓性皮炎。

[4]乌有：怎么有。

[5]翻：反而。

[6]积寒留舍：寒气积聚。

[7]经血稽凝：经脉血液停滞不通。

[8]腠：肌肤上的纹理。ft

译文

那时康祖患心痔病已二十年了。他使用《圣惠方》里治腰痛病所用的鹿茸、附子，连续服用一个多月就痊愈了。我在《夷坚己志》里曾记述过这件事。我每次与医生们交谈，常常说：“恶性脓疮病的发作，是人体内蕴热达到了极点，怎么还会有使用热药治疗的道理？”福州一位叫郭晋卿的医生曾说：“脉陷则害漏病，陷是冷的意思。如果一个人的气血温暖，则漏自然就会停止，所患漏病也就痊愈，这正好得使用热药鹿茸和附子。”按《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中述称：“陷脉为痿，留连肉腠。”在这一条后面加注说：“陷脉是寒气陷缺其脉，久而久之，寒气聚积，经脉血液停滞不通，日子长了，就在体内淤积，结成疙瘩，因而形成溃烂病变，分泌物由瘘管向外流出，使得肌肤上的纹理相连。”这种说法清楚明白，所以再记载在这里，或许有助于疡医对溃疡病的医治。

华元入楚师

《左传》，楚庄王围宋，宋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9]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10]告。”子反惧，与之盟，而退三十里。杜注曰：“兵法，因其乡人而用之，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之姓名，因而利道之。华元盖用此术，得以自通。”予按前三年晋、楚邲之战，随武子称楚之善曰：“军行，右辕[11]，左追蓐[12]，前茅虑无[13]，中权[14]后劲[15]，军政不戒而备。”大抵言其备豫[16]之固。今使敌人能入上将之幕而登其床，则刺客奸人，何施不得？虽至于王所可也，岂所谓军制乎？疑不然也。《公羊传》云：“楚使子反乘堙[17]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其说，比《左氏》为有理。

注释

[9]子反：即司马子反，楚国大将。

[10]病：困难。

[11]右辕：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

[12]左追蓐：左军打草作为歇息的准备。

[13]前茅虑无：前锋部队旌旗为路以防意外。

[14]中权：中军谋划。

[15]后劲：后面以精兵做后盾。

[16]豫：防守。

[17]堙：构筑的土堆工事。ft

译文

《左传》记载：楚庄王派兵进攻宋国。宋国遭到突然袭击，急忙派华元连夜潜入楚营，登上楚将司马子反的床，叫他起来，说：“我国国君派我来把困难告诉你。”司马子反害怕了，就与宋国签订了盟约，下令楚军撤围，退兵三十里。杜预在这里作注说：“兵法上说，选将用人在选用其乡人时，一定要先知道守将的侍从左右谒者、守门人的姓名，以便因势利导。华元巧妙地使用了这一方法，因而取得了成功。”我考察此前三年，晋、楚两国的军队在邲(今河南荥阳北）会战，随武子称赞楚国治军有方：“军队出行，右军跟着主将的车辕，左军打草作为歇息的准备，前军以旌旗为路以防意外，中军斟酌谋划，后军以精兵作为后盾。军中政教不必等待命令而完备。”这则记述，大致是说军队出动要严密防备。现在让敌人进入上将军的行营帐篷并登上上将军的床，那么使用刺客、间谍，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虽然来到王所是可以的，这难道是军中的制度吗？我怀疑情况不是这样。《公羊传》里记述这件事时说：“楚国让司马子反乘构筑的土堆工事而窥视宋城。宋国华元也乘构筑的土堆工事而前往楚营见到司马子反。”在我看来，后面这一种说法，与《左传》所记述的相比，更为合乎情理。

卷九

沈庆之曹景宗诗

宋孝武尝令群臣赋诗，沈庆之手不知书，每恨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颜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1]？”上甚悦，众坐并称其辞意之美。

梁曹景宗破魏军还，振旅凯入，武帝宴饮联句，令沈约赋韵，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启求赋诗，帝曰：“卿伎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止在一诗！”景宗已醉，求作不已。时韵已尽，惟余竞、病二字，景宗便操笔，其辞曰：“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叹不已，约及朝贤，惊嗟竟日[2]。

予谓沈、曹二公，未必能办此，疑好事者为之，然正可为一佳对，曰：“辞荣圣世，何愧子房？借问路人，何如去病？”若全用后两句，亦自的切[3]。

注释

[1]张子房：即张良，字子房，西汉初大臣。

[2]竟日：一整天。

[3]的切：自然真切。ft

译文

南朝宋孝武帝曾经令群臣赋诗。沈庆之自己不会写字，也不认识字，看到孝武帝也要他作诗，不免有些焦急。无奈，只好奏明圣上说：“臣自幼不会写字，请允许我口述，让颜师伯记录下来。”孝武帝接受了他的请求，就命令颜师伯执笔记录。沈庆之思索之后说道：“微生遇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孝武帝听了，十分高兴。在座的文武大臣听罢，也都异口称赞这首诗的语言优美。

南朝梁曹景宗发兵与北魏军队作战，大获战捷，凯旋。梁武帝特设盛宴祝贺，并命文武群臣赋诗对句助兴。先让沈约提出赋诗时所用的韵，赋诗的人必须按照自己的韵去作诗。曹景宗没有得到分给他的韵字，不能赋诗，心中很不高兴。于是，就请求武帝允许他赋诗。武帝见此情景，就劝他说：“爱卿武艺超人，人才英俊，何必为一首诗而计较呢？”这时候，曹景宗正在兴头上，饮酒已有醉意，连声请求武帝允许他赋诗。原先拟定的韵字，只剩竞、病二个字了。景宗听后，立即操笔疾书诗一首。诗中说：“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武帝看后，惊叹不已，赞不绝口。沈约及参与赋诗的文武大臣也为此赞叹一整天。

在我看来，沈庆之、曹景宗两人，未必真能作出这样令人叹服的好诗，怀疑是那些多事的人杜撰的。然而，这两首诗正好可以合成为这样一篇佳对：“辞荣圣世，何愧子房？借问路人，何如去病？”若全用后两句，亦非常自然真切。

欧阳公辞官

欧阳公自亳州除兵部尚书知青州，辞免至四[4]，云：“恩典超优，迁转颇数[5]。臣近自去春由吏部侍郎转左丞，未逾两月，又超转三资，除刑部尚书。今才逾岁，又超转两资。尚书六曹，一岁之间，超转其五。”累降诏不从其请[6]。此是熙宁元年未改官制时，今人多不能晓。盖昔者左右丞在尚书下，所谓左丞超三次除刑书者，谓历工、礼乃至刑也。下云又超两次者，谓历户部乃至兵也。其上惟有吏部。故言尚书六曹，超转其五云。

注释

[4]辞免至四：多次连续奏请辞官。

[5]迁转颇数：升迁许多次。

[6]累降诏不从其请：朝廷连次下诏不准许他辞官。ft

译文

欧阳修自从在亳州(今属安徽）除授兵部尚书知青州(今属山东）以来，连续奏请辞官。他在上疏中说：“承蒙皇上特恩眷念，使臣得以多次晋升。臣自去年春天由吏部侍郎转为左丞，不到两个月，又越次转资三等，升为刑部尚书。任刑部尚书到现在刚过一年的时间，又越次转资二等。尚书省下属有六曹，官员的晋升，是严格按照工、礼、刑、户、兵、吏的资序进行的。而臣在一年之内，连续越次转资五等。”欧阳修辞官的上书，接连进呈了四次。朝廷看到之后，就连次下诏不准许他辞官。这是神宗熙宁元年没有进行官制改革以前的事，现在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情况。因为宋代官制旧制规定左丞、右丞位在尚书之下。所谓左丞越次转资三等为刑部尚书，是说没有经过工部、礼部直接转为刑部尚书。另外，下面所说越次转资两等，是说没有经过户部直接转为兵部。在兵部的上面只有吏部。所以欧阳修在上疏中说，自己是在尚书六曹中，连续越次转资有五次。

卷十

亲王回庶官书

《随笔》中载亲王与侍从往还礼数，又得钱丕《行年杂纪》云：“升王[1]受恩命，丕是时为将作少监，亦投贺状，王降回书签子启头[2]。继为皇太子，三司判官并通榜子，诣内东门参贺。通入后，中贵[3]出传令旨传语。及受册宝讫，百官班贺，又赴东宫贺，宰相亲王阶下班定[4]，太子降阶[5]，宰相前拜，致词讫，又拜。太子皆答拜，亦致词叙谢。”一时之仪如此。

注释

[1]升王：宋太宗第六子赵受益。

[2]王降回书签子启头：升王回书答谢时，将回书装在封带里，封带外面贴有贴条。签子，贴在封袋上的狭长纸条。

[3]中贵：宫中宦官。

[4]宰相亲王阶下班定：宰相及各个亲王在台阶下按照品级排定班次。

[5]降阶：走下台阶。ft

译文

关于宋代亲王与侍从交往的礼仪，我在《容斋随笔》中立有专目记述。又见钱丕的《行年杂纪》中记述：“太宗第六子赵受益受封为升王时，钱丕为将担任少监，也呈上贺状表示祝贺，升王回书答谢时，将回书装在封带里，封带外面贴有一张长纸条。后来，升王受封为皇太子时，三司判官一起先用札子通报，到内东门参拜祝贺。通报进入后，宫中宦官出来传达宣读旨令。举行接受册宝仪式完毕，文武百官列班恭贺，接着又到东宫祝贺，宰相及各个亲王在台阶下按照品级，排定班次，皇太子下台阶，宰相上前向太子拜贺，并致贺词，致词完毕之后，再拜。皇太子都一一答谢，亦致词表示谢意。”宋代开国之后，亲王回谢一般官员的礼仪，在一个时期内是这样的。

青莲居士

李太白《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云：“荆州玉泉寺近清溪诸山，往往有乳窟[6]。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7]，枝叶如碧玉，惟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示予茶数十片，其状如手，名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觌[8]，因持以见遗，兼赠诗，要予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高僧大隐，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太白之称，但有“谪仙人”尔，“青莲居士”，独于此见之，文人未尝引用。而仙人掌茶，今池州九华山中亦颇有之，其状略如蕨拳[9]也。

注释

[6]乳窟：石钟乳丛生的洞穴。

[7]罗生：到处生长。

[8]觌：见到。

[9]蕨拳：指蕨芽，因其端卷曲如拳，故名。ft

译文

唐代诗人李白在《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中说：“在荆州玉泉寺附近，有清溪诸山并峙，山间有石钟乳丛生的洞穴。在水边的地方，到处长满着名叫茗草的茶草。茗草的枝叶如同碧玉，似乎还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玉泉寺的真公常常采摘作为茶叶饮用。有一次游历，我来到金陵(今江苏南京），与高僧中孚相见，他拿出一种有数十片的茶叶给我看，叶片的形状很像人的手掌，所以就把它叫作‘仙人掌茶’。这是才从荆州玉泉山采集而来的，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见到过。因此，特意拿出来赠送给我，并且赠诗一首，要我作诗酬答。为此，我写下了这首诗。后来的高僧及著名的隐士，都知道仙人掌茶起源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作为李白名号的太白称号，只有“谪仙人”“青莲居士”的称号，仅仅在这里见到，还没有见有人引用。而仙人掌茶，在现在池州(今属安徽）九华山中也有出产，它的形状与才长出来的蕨菜差不多，很像小孩子的手掌。

卷十一

熙宁司农牟利

熙宁、元丰中，聚敛之臣，专务以利为国，司农遂粥[1]天下祠庙。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慢侮秽践[2]，无所不至。南京有阏伯、微子[3]两庙，一岁所得不过七八千，张文定公判应天府，上言曰：“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此二祠者独不可免乎！乞以公使库钱代其岁入。”神宗震怒，批出曰：“慢神辱国，无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得不粥。

又有议前代帝王陵寝，许民请射耕垦，司农可之，唐之诸陵，因此悉见芟刈。昭陵乔木，剪伐无遗。御史中丞邓润甫言：“熙宁著令，本禁樵采，遇郊祀则敕吏致祭，德意可谓远矣。小人掊克[4]，不顾大体，使其所得不赀，犹为不可，况至为浅鲜者哉！愿绌[5]创议之人，而一切如故。”于是未耕之地仅得免。

二者可谓前古未有。一日万几，盖无由尽知之也。

注释

[1]粥：古同“鬻”，卖。

[2]庙中慢侮秽践：祠堂庙宇中的神像及各种设施，任人侮辱践踏。

[3]微子：名启，纣的庶兄。多次向纣王劝谏，王不听，遂出走。武王克商，他肉袒面缚乞降，后被封于宋。

[4]掊克：敛财，搜刮。

[5]绌：贬谪。ft

译文

神宗熙宁、元丰年间，那些平日爱财如命的官员，聚敛钱粮不择手段。掌管国家财政的司农决定租赁全国各地的祠堂庙宇。官府为了得到一些钱，就让百姓在祠堂庙宇内摆摊叫卖。祠堂庙宇中的神像及各种设施，任人侮辱践踏，而无人过问。南京(今河南商丘）有阏伯庙和微子庙，租赁之后，一年所得不过七八千钱。张方平在任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时曾经上疏说：“南京是我朝王业根基重地，我朝是以火德为王的。阏伯是轩辕黄帝曾孙帝喾的儿子，受封到商丘，主管大火。微子是纣王庶兄，周武王灭商丘之后，被封于宋(今河南商丘）。而今就连这两个供奉阏伯和微子的祠庙也不得幸免。恳请朝廷降旨以国家库存钱粮来代替这两个地方每年的收入。”神宗从这一奏折中得知各地祠庙遭到严重破坏，十分恼火，立即批示说：“侮辱神灵和国家的做法，没有比这更胜的了。”自此以后，各地的祠庙一如既往，不许人们在这里摆摊叫卖。

此外，又有人提出前代帝王陵墓占地甚广，请准许百姓开垦耕种，司农批准了这一建议。顿时，前代帝王陵墓所在地的百姓纷纷起来开垦耕种。唐代帝王陵墓上的草木被铲除一尽，昭陵上高大的树木，亦被砍伐无遗。御史中丞邓润甫得知这种情况后，就给神宗上疏说：“熙宁时的国家法令，本来是禁止打柴的人乱砍乱伐的。每遇在郊外祭祀天地的时候，都要诏令各地官吏前往致祭，朝廷的德意不能说不是深谋远虑、从长计议的。而今那些无耻小人，贪得无厌，不顾大局，他们搜刮所得已难以数计，仍然不以此为满足，何况要叫他们少搜刮呢？希望贬斥首先提出准许垦耕前代帝王陵墓的人，恢复旧的制度。”神宗见到此奏折之后，立即下令禁止。这样才使未被开垦耕种的帝王陵墓得到幸免。

以上两件事，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皇上日理万机，哪能什么都知道啊！

东坡诲葛延之

江阴葛延之，元符间，自乡县不远万里省苏公[6]于儋耳，公留之一月。葛请作文之法，诲[7]之曰：“儋州虽数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葛拜其言，而书诸绅。尝以亲制龟冠为献，公受之，而赠以诗曰：“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今集中无此诗。葛常之，延之三从弟也。尝见其亲笔。

注释

[6]省苏公：拜谒苏轼。

[7]诲：教导。ft

译文

江阴葛延之于哲宗元符年间，从乡下不远万里、不辞劳苦来到儋耳(今海南儋县），见到了被朝廷贬斥的苏东坡，虚心向他求教。苏东坡很受感动，留葛延之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葛延之问苏东坡：写文章有什么好方法吗？苏东坡耐心教导说：“儋州是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小城，这里百姓日常所需要的各种用品，都可以从集市上得到，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得到，必须用一样东西去换取，然后才能为自己所有。那么，这一样东西是什么呢？就是钱。写文章也是同样的道理。天下之事，千姿百态。各种材料都分散在经书、子书(诸子百家、笔记小说）及史书之中，虽然可以得到它，可也不能白白地得到使用，必须先得到一个东西，然后才能把它们攫取过来，为自己所使用。那么，这个东西是什么呢？就是意。得不到钱就不能买到自己需要的物品，没有意也就不能写出文章。这就是写文章的秘诀。”葛延之听了，很受启发，当即拜谢，并把这个秘诀写了下来，转告给各位绅士。他还将亲手制作的龟冠献给了苏东坡，以表示自己的敬意，苏东坡也赋诗回赠。诗中说：“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而今所见的苏东坡集中没有这首诗。葛常之，是延之的叔伯三弟，曾经见到过苏东坡亲笔所写的这首诗的真迹。

卷十二

汉唐三君知子

英明之君，见其子有材者，必爱而称之。汉高祖谓赵王如意类己，欲以易孝惠[1]，以大臣谏而止。宣帝以淮阳王钦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数嗟叹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为嗣，而用太子起于微细[2]，且早失母，故弗忍。唐太宗以吴王恪英果类我，欲以代雉奴[3]。其后如意为吕母所戕，恪为长孙无忌所害，钦陷张博之事，殆于不免。此三王行事[4]无由表见。然孝惠之仁弱，几遭吕氏之覆宗；孝元之优柔不断，权移于阍寺[5]，汉业遂衰；高宗之庸懦，受制凶后[6]，为李氏祸尤惨。其不能继述固已灼然。高祖、宣帝、太宗盖本三子之材而言之，非专指其容貌也，可谓知子矣。彼明崇俨谓英王哲(即中宗也）貌类太宗，张说谓太宗画像雅类忠王(即肃宗也），此惟取其形似也。若以材言之，中宗之视太宗，天壤相隔矣！汉成帝所幸妾曹宫产子，曰：“我儿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使其真是孝元，亦何足道？而况于婴孺[7]之状邪！

注释

[1]易孝惠：（用赵王如意）替换孝惠皇帝的太子地位。

[2]起于微细：生于贫贱之时。

[3]雉奴：唐高宗李治的乳名。

[4]行事：建功立业的本领。

[5]阍寺：宦官。

[6]凶后：高宗皇后武则天。

[7]婴孺：婴孩。ft

译文

英名的君主，发现自己儿子中有才能的，一定会喜爱并称赞他。汉高祖称赵王如意像自己，想让他替换孝惠皇帝做太子，因为大臣们进谏才没有实行。汉宣帝根据淮阳王刘钦形象高大，喜欢研究经书和法律，聪明畅达富有才华，屡次叹赏道：“真是我的儿子！”经常有心立他为继承人，可因为太子出生于贫贱之时，并且早年丧母，所以不忍心夺其位。唐太宗认为吴王李恪英明果断像自己，曾想以他取代唐高宗李治。后来赵王如意被吕后残害，吴王恪被长孙无忌处死，淮阳王钦被牵连到张博的事件里，几乎不免于难。这三王建功立业的才能无从发挥。可是孝惠帝仁厚懦弱，几乎被吕氏覆灭宗族；孝元帝优柔寡断，大权旁落到宦官手里，汉朝的大业于是走向衰落；唐高宗平庸怯懦，受凶后武则天控制，给李氏带来更惨的祸患。他们没能力继承先人事业当然是昭然若揭的。汉高祖、汉宣帝、唐太宗大抵是根据三个儿子的才能来说话，并非专指他们的相貌，真可说是知子莫若父了。那明崇俨说，英王李哲(即唐中宗）样子像太宗；张说则说，唐太宗的画像很像忠王(即唐肃宗），这只是取其形貌相似。如果从才能上来讲，唐中宗比之唐太宗，真是异同天壤。汉成帝所宠幸的侍妾曹宫生子，说：“我儿子额上有丛壮发，像孝元皇帝。”即使他真是孝元帝，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更何况只是婴儿时期的长相有点像罢了！

卷十三

科举之弊不可革

法禁益烦，奸伪滋炽[1]，惟科场最然[2]，其尤者莫如铨试。代笔有禁也，禁之愈急，则代之者获赂谢愈多。其不幸而败者百无一二。正使得之，元未尝致法。吏部长贰帘试之制，非不善也，而文具儿戏，抑又甚焉。议论奉公之臣，朝夕建明，然此风如决流偃草，未尝少革。或以谓失于任法而不任人之故。殊不思所任之人，渠[3]肯一意向方，见恶辄取，于事无益，而祸谤先集于厥身矣！

开宝中，太子宾客边光范掌选，太庙斋郎李宗讷赴吏部铨。光范见其年少，意未能属辞，语之曰：“苟援笔成六韵，虽不试书判。可入等矣。”宗讷曰：“非惟学诗，亦尝留心词赋。”即试诗赋二首。数刻而就。甚嘉赏之，翌日拟授秘书省正字[4]。今之世，宁复有是哉！

注释

[1]滋炽：日益严重。

[2]最然：最为突出。

[3]渠：谁。

[4]正字：官名。北齐始置，与校书郎同主雠校典籍，刊正文章。ft

译文

法律禁令越来越多，作弊造假的现象也日益严重，这在科场上看得最清楚的是选授官职的考试。找人代笔是被禁止的，但禁令越严，代笔的人得到的贿赂和酬谢就越多。其中不幸败露的，不过是百分之一二，即使被查获，开始时也没有按照国家的法律制裁。宋代吏部选官，凡中选人除同进士出身及恩科人员外的人，皆须赴吏部由其长官副长官进行帘试，以防代笔之弊。这个规定，不能说不完善，执行起来，却是一纸空文，甚至连儿戏也不如。奉公守法、敢于议论的大臣，虽然天天提出改进意见，但这种坏的风气如同河决水溢、风吹草倒一样，一点也没有得到改变。有人认为，之所以产生这些流弊，是因为太相信法令而不相信执行法令的人。持这种议论的人也不想一下，执行法令的官员，谁肯公平正直，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别人，得到一个坏名声？这对于事情不但没有帮助，祸患诽谤反而先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开宝年间，太子宾客边光范主持铨选官员，太庙斋郎李宗讷到吏部应选，边光范见他年轻，认为他写不出好文章，对他说：“如果你能提笔写成六首带韵的诗，即使不考其他科目，也可以算你合格。”李宗讷说：“我不但学诗，而且也曾留心词赋。”于是当场写诗赋两首。边光范赞美并奖赏了他。第二天，便打算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现在还能有这样的事吗？

金刚经四句偈

今世所行《金刚经》，用姚秦鸠摩罗什所译，其四句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又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予博观它本[5]，颇有不同。元魏天竺三藏菩提流支译云：“一切有为法。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而“不能见如来”之下更有四句云：“彼如来妙体，即法身诸佛，法体不可见，彼识不能知。”陈天竺三藏真谛译云：“如如不动，恒有正说，应观有为法，如暗翳灯幻，露泡梦电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应得见我。由法应见佛，调御法为身，此法非识境，法如深难见。”唐三藏玄奘译云：“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诸以色见我，以音声寻我，彼生履邪断，不能当见我。应观佛法性，即导师法身，法性非所识。故彼不能了。”唐沙门义净译前四句，与魏菩提本同，而后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起邪观，不能当见我。”后四句与玄奘本同。予案今人称六如，东坡以名堂者，谓梦幻泡影露电也。而此四译，乃知有九如。《大般若经》[6]，第八会《世尊颂》，第九会《能断金刚分》二颂，亦与玄奘所译同。

注释

[5]博观它本：广泛地查阅其他版本。

[6]《大般若经》：佛教经典。全称《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简称《般若经》。为宣说诸法皆空之义的大乘般若类经典的汇编。唐玄奘译。ft

译文

现在社会上所流行的《金刚经》，采用了十六国时期姚氏秦国鸠摩罗什的翻译，其中有四句偈语说：“一切有为的法，如梦幻泡影，如露水亦如闪电，应当这样看待。”又说：“从颜色形体来看我，从声音来寻求我。这是人走邪道，无法见到如来。”我广泛地查阅了其他版本，有很大的区别。元魏时期天竺僧人三藏菩提流支翻译说：“一切有为的法，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当这样来看。”而在“不能见如来”之下还有四句说：“彼如来妙体，即法身诸佛，法体不可见，彼识不能知。”南朝陈国天竺三藏大师真谛的翻译是：“如如不动，恒有正说，应观有为法，如暗翳灯幻，露泡梦电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应得见我。由法应见佛，调御法为身，此法非识境，法如深难见。”唐朝三藏大师玄奘的翻译是：“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诸以色见我，以音声寻我，彼生履邪断，不能当见我。应观佛法性，即导师法身，法性非所识。故彼不能了。”唐朝僧人义净翻译的前四句，与元魏菩提流支所翻译的相同，后面几句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起邪观，不能当见我。”后四句与玄奘所翻译的相同。我认为现在人称六如，就是苏东坡给云如堂起名字用的云如，是指梦、幻、泡、影、露、电。而以上四人的翻译，使我知道六如应该变成九如。《大般若经》第八卷《世尊颂》、第九卷《能断金刚分》中的两段颂，也和玄奘所译的一样。

卷十四

王元之论官冗

省官之说，昔人论之多矣，惟王元之两疏，最为切当。其一云：“臣旧知苏州长洲县，自钱氏纳土以来，朝廷命官，七年无县尉，使主簿[1]兼领之，未尝阙事[2]。三年增置尉，未尝立一功。以臣详之，天下大率如是。诚能省官三千员，减俸数千万，以供边备，宽民赋，亦大利也。”其二云：“开宝中，设官至少，臣占籍济上，未及第时，止有刺史一人，李谦溥是也，司户一人，孙赍是也。近及一年，朝廷别不除吏。自后有团练推官一人，毕士安是也。太平兴国中，臣及第归乡，有刺史、通判、副使、判官、推官、监军，监酒榷税算又增四员，曹官之外更益司理。问其租税，减于曩日也，问其人民，逃于昔时也，一州既尔，天下可知。冗兵耗于上，冗吏耗于下，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

观此二说，以今言之，何止于可为长太息哉！

注释

[1]主簿：官名，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2]阙事：失事，误事。ft

译文

关于减少官员的议论，前人谈论的已经不少了，只有王元之上的两个奏章，讲得精彩确切。其中一个奏章说：“臣过去曾当过苏州长洲县知县，那里自从钱叔归附宋朝以来，朝廷派去的官员，七年之间没有县尉，仅仅让主簿兼领他的职务，但一件事也没有延误过，设置了三年县尉，没有立过一次功。臣仔细考虑过，天下的情况和长洲县大致相同。如果能减少三千名官员，减少俸禄支出数千万两，用这些钱供给边防，减轻百姓负担，对国家是有很大益处的。”第二个奏章说：“宋太祖开宝年间，设置的官员很少，臣的籍贯是济州，我没有考中进士时，济州只有一个刺史，就是李谦溥；司户一人，也就是孙赍。有将近一年，朝廷没有在济州再安排官吏。以后又增加团练推官一人，就是毕士安。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我考中进士回到家乡，济州的官员有刺史、通判、副使、判官、推官、监军，监理酒榷税算，又增加了四名官员，曹官之外，又增加了司理一职。询问济州的租税收入，比过去少了不少；询问那里的百姓，逃亡的比过去增多了。一个州是这样，天下的情况就知道了个大概。多余的士兵在朝廷上消耗钱粮，多余的官吏在地方上消耗钱粮，因此刮取尽田地河泊中的所有出产也不敷应用。”

读完王元之的两个奏折，对照现在的情况，仅仅为此而叹息是不够的啊！

梁状元八十二岁

陈正敏[3]《遁斋闲览》：“梁颢[4]八十二岁，雍熙二年状元及第。其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后终秘书监，卒年九十余。”此语既著，士大夫亦以为口实[5]。予以国史考之，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试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暴疾卒，年四十二。子固亦进士甲科，至直史馆[6]，卒年三十三。史臣谓：“梁方当委遇，中途夭谢。”又云：“梁之秀颖，中道而摧。”明白如此，循斋之妄不待攻也。

注释

[3]陈正敏：号遁斋，北宋延平（今福建南平）人，工于文。

[4]梁颢：字太素，北宋郓州须城(今山东东平）人，出身宦家，著有文集十五卷。

[5]口实：借口。

[6]直史馆：负责编写史书的官员。ft

译文

陈正敏所著《遁斋闲览》中说：“梁颢82岁那年，于太宗雍熙二年(985年）考中进士科第一名。在他写给朝廷的谢表中说：‘头发白了还在研究经典，比秦末汉初精通《尚书》的伏生，仅小8岁；在青云中找到入仕道路，比姜太公还大2岁。’后来梁颢官拜秘书监，死时已90多岁。”这番话流传极广，士大夫也认为这是事实。我查阅了本朝历史，梁颢字太素，在雍熙二年殿试时考中甲科，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他以翰林学士的身份担任开封府知府之职，得暴病而死，那年他42岁。他的儿子梁固也考中了进士甲科，官至直史馆，死时33岁。写国史的人评论说：“梁颢正当受到信任之际，突然中途死去。”又说：“梁颢聪明敏捷，突然中年去世。”这些记载是如此地明白，《遁斋闲览》一书的荒谬也就不言自明了。

卷十五

徽庙朝宰辅

蔡京[1]擅国命，首尾二十余年，一时士大夫未有不因之以至大用者，其后颇采公议，与为异同。若宰相则赵清宪挺之、张无尽商英、郑华原居中、刘文宪正夫，所行所言，世多知之。其居执政位者，如张康国宾老、温益禹弼、刘逵公路、侯蒙元功者，皆有可录。

康国定元祐党籍，看详讲议司编汇奏版，皆深预密议，及后知枢密院，始浸为崖异。徽宗察京专愎，阴令狙伺其奸，盖尝许以相。是时，西北边帅，多取部内好官自辟置，以力不以才。康国曰：“并塞当择人以纾忧，顾奈何欲私所善乎？”乃随阙选用，定为格。京使御史中丞吴执中击之，康国先知之，具以奏。

益镇潭州，凡元祐逐臣在湖南者，悉遭侵困[2]，因《爱莫助之图》遂为京用。至中书侍郎，乃时有立异。京一日除监司郡守十人，将进画，益判其后曰：“收。”京使益所厚中书舍人郑居中问之，益曰：“君在西掖，每见所论事，舍人得举职，侍郎顾不许邪？今丞相所拟十人，共皆姻党耳，欲不逆其意，得乎？”

逵以附京至中书侍郎。京去相，逵首劝上碎元祐党碑，宽上书邪籍之禁，凡京所行悖理殃民事，稍稍厘正之。蒙在政地，上从容问蔡京何如人，对曰：“使京能正其心术，虽[3]古贤相何以加？”上颔首，且使密伺京所为，京闻而衔之。

凡此数端，皆见于国史本传。

注释

[1]蔡京：北宋名臣，字元长，兴化军仙游(今属福建）人，是王安石变法的坚决拥护者和得力干将。

[2]侵困：侵扰围困。

[3]虽：即使。ft

译文

蔡京掌握国家政权，先后达二十年之久，一时之间，朝中士大夫没有不借助他的支持而得到重用的，后来这些人采取了公正的立场，与蔡京对立。如宰相赵清宪、张商英、郑华原、刘文宪。他们的言行，世人都已知道。其中执政的如张康国、温益、刘逵、侯蒙，皆有值得记载的事迹。

张康国曾经参与确定元祐党籍，审定讲议司编排汇集的奏版，也参与了处置元祐党人的秘密会议。后来张康国改任知枢密院事，才慢慢地不随波逐流，转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徽宗觉察出蔡京专权、刚愎自用后，暗中让张康国侦察蔡京的奸邪之状，并且答应将来委任他做宰相。当时，西北边境上的领兵将领，蔡京多数采取举荐的方式委任，根据是否愿为自己效力而看其人才能高低。张康国说：“任命官员当选择有才能的人，为什么专挑与自己关系好的人呢？”于是，便根据阙员多少，挑选有才能的人上任，并定为规矩。蔡京指使御史中丞吴执中攻击张康国，张康国已经预先知道了，便把此事上奏给了徽宗。

温益镇守潭州，凡是哲宗元祐年间贬往湖南的大臣，全部遭到他的侵扰围困，温益因《爱莫助之图》受到蔡京重用。官至中书侍郎后，立场便有了变化。蔡京一次任命监司、郡守十人，正准备交给徽宗批准执行时，温益在后面写上批语说：“收回。”蔡京派和温益关系不错的中书舍人郑居中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温益说：“你在中书省任职，每次见讨论任命的事，中书舍人推荐的人，哪有被中书侍郎否决的呢？如今丞相所推荐的十个人，统统都是他的姻亲，怎么能让人同意呢？”

刘逵因为投靠蔡京而升为中书侍郎，蔡京被罢相后，刘逵是第一个劝徽宗砸碎元祐党人碑，放宽因上书得罪圣上而被列入奸邪之籍的禁令，凡是蔡京所做的违背情理、祸国殃民的事，逐渐加以纠正的人。侯蒙在政府任职，圣上郑重地问他蔡京是什么样的人，侯蒙回答说：“如果蔡京心术纯正，即使古代的贤明宰相也比不上他的才能。”圣上点头称是，让他密切侦察蔡京的所作所为，蔡京知道后极为恨他。

以上几件事，都见之于国朝历史他们本人的传记。

经句全文对

予初登词科，再至临安，寓于三桥西沈亮功主簿之馆，沈以予买饭于外，谓为不便，自取家馔[4]日相供。同年汤丞相来访，扣[5]旅食大概，具为言之。汤公笑曰：“主人亦贤矣！”因戏出一语曰：“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良久，予应之曰：“为长者而折枝，非不能也。”公大激赏而去。

汪圣锡为秘书少监，每食罢会茶，一同舍辄就枕不至。及起，亦戏之曰：“宰予昼寝，于予与何诛。”众未有言，汪曰：“有一对，虽于今事不切，然却是一个出处。”云：“子贡方人，夫我则不暇。”同舍皆合词称美。

注释

[4]馔：饭食。

[5]扣：询问。ft

译文

我第一次由博学宏词科考中进士后，再次到临安，住在三桥西沈亮功主簿的客房里。沈主簿见我在外边买饭吃，很不方便，便送来他家的饭让我吃。和我同榜的汤思退丞相来看我，问我吃住的情况，我一一回答了。汤公笑着说：“主人是够贤明有道德了。”便开玩笑地说出一句话：“我可怜公子王孙才让他吃饭，哪里希望报答呢？”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我应和说：“为年长的人按摩身体，也不是不可以的。”汤公对此非常赞赏。

汪圣锡任秘书少监，每次吃完饭喝茶时，他同一宿舍居住的人往往睡觉不来，等他们起床时，汪圣锡就开他们的玩笑说：“孔子的学生宰予白天睡觉。我能给他什么责备呢？”大家都没有讲话，汪圣锡说：“我给他对一个下联，虽然和现在的事不切题，然而出处是同一部书。”接着说：“子贡好评论别人的短长，而我没这个时间。”同屋住的人一致赞扬对答得好。

卷十六

寄资官

内侍[1]之职，至于干办后苑，则为出常调，流辈称之曰苑使。又进而干办龙图诸阁，曰阁长。其上曰门司，曰御药，曰御带。又其上为省官，谓押班及都知也。在法，内侍转至东头供奉官则止，若干办御药院，不许寄资，当迁官则转归吏部。司马公论高居简云：“旧制，御药院官至内殿崇班以上，即须出外，今独留四人，中外[2]以此窃议。”言之详矣。后乃不然，逮其迁带御器械可带阶官，然后尽还所寄之资。至于宣政、宣庆诸使，遥郡防、团、观察，其高者为延福宫、景福殿承宣使。顷在枢密行府，有院吏兵房副承旨董球，于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尚未有正官，至四月，予接伴人使回，球通刺字来谒，已转出为武显大夫。问其何以遽得至此，曰：“副承旨比附武显郎，后用赏故尔。”盖亦寄资也。

注释

[1]内侍：皇宫内的侍卫。

[2]中外：朝廷内外。ft

译文

在皇帝宫廷供使唤的内侍宦官官职，能做到干办后苑这个官的，就算是出常调，世人称干办后苑为苑使。苑使再进一步升迁就是干办龙图阁和其他阁，称之为阁长。他的上级叫门司、御药、御带，再往上是内侍省官，即押班和都知。按规定，内侍官晋升到东头供奉官就到头了，如果担任干办御药院，以后就不许寄资，再升官时就要调离宦官系统，转归吏部按普通官员对待。司马光在谈及高居简时说：“按照规定，御药院官升到内殿崇班以上，便须要改归外官系列，如今他官已至内殿崇班而仍未改归外，又留下四人，因此朝野内外不免议论纷纷。”说得已经很详细了。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等到升为带御器械时就可带高级的武官的官阶，然后把以前寄存的官职全部归还给本人。甚至升到宣政、宣庆等使，遥远边郡的防御史、团练使、观察使，最高的是延福宫、景福殿承宣使。不久前，我在枢密行府任职，有个院吏兵房副承旨董球，在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正月还没有被任命正式官职，到了四月，我迎接伴随金使节归来的人，刚回到家，董球便送来名刺拜见我，他已晋升为武官官阶武显大夫。我问他怎么会升得这么快，他说：“副承旨相当于武显郎，后来是因为天子奖赏的缘故。”这也是通过寄资官的途径取得的。

曹马能收人心

曹操自击乌桓[3]，诸将皆谏，既破敌而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操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侥幸，虽得之，天所佐也，顾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魏伐吴，三征各献计，诏问尚书傅嘏，嘏曰：“希赏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策也。”司马师不从，三道击吴，军大败。朝议欲贬出诸将，师曰：“我不听公休，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宥[4]之。弟昭时为监军，惟削昭爵。雍州刺史陈泰求敕并州，并力讨胡，师从之。未集，而二郡胡以远役遂惊反，师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陈雍州之责。”是以人皆愧悦。

讨诸葛诞于寿春，王基始至，围城未合，司马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诏引诸军转据北山。基守便宜，上疏言：“若迂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书奏报听。及寿春平，昭遗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心，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于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过是也。”然东关之败，昭问于众曰：“谁任其咎？”司马王仪曰：“责在元帅。”昭怒曰：“司马欲委罪[5]于孤耶？”引出斩之。此为谬矣！

操及师、昭之奸逆，固不待言。然用兵之际，以善推人，以恶自与，并谋兼智，其谁不欢然尽心悉力以为之用？袁绍不用田丰之计，败于官渡，宜罪己，谢之不暇，乃曰：“吾不用丰言，卒为所笑。”竟杀之。其失国丧师，非不幸也。

注释

[3]乌桓：中国古代民族之一。亦作乌丸，乌桓族原为东胡部落联盟中的一支。原与鲜卑同为东胡部落之一。其族属和语言系属有突厥、蒙古、通古斯诸说，未有定论。

[4]宥：饶恕，赦免。

[5]委罪：把罪责推给别人。ft

译文

曹操决定亲自率兵去攻打乌桓时，将领们都劝他不要亲自前去。不久，曹操打败乌桓，凯旋，一一询问以前劝止他的人。众人不知他的意图是什么，都很害怕。结果曹操对于这些人都给予了重赏，说：“我前去攻打乌桓，是冒着很大危险才侥幸成功。虽然获得了胜利，但不能经常做这样的事。诸位劝止我，是为了我能立于不败之地，因此才重赏你们。以后你们有什么建议可以随时讲。”

魏国攻打东吴，三次征伐，大将们都纷纷献计献策，天子下诏征求尚书傅嘏的意见，傅嘏说：“事先没有周密的部署，将士贪图赏赐，先去作战，而后才想办法取得胜利，这不是保全军队的长久计策。”司马师不听，悍然分三路进攻吴国，结果打了败仗。朝廷上下议论，打算把出主意的那些大将给予降级外调的处分，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傅嘏的话，才打了败仗，这是我的过失，诸位将领有什么罪？”于是将领们都被免予了处分。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当时任监军，仅仅被削去了爵位。雍州刺史陈泰要求司马师给并州下命令，把力量合并在一起讨伐胡人，司马师采纳了这个建议。战斗还没有开始，有两个郡的胡人因为要到远方打仗，惊慌之余，都起来造反了。司马师给朝中的士大夫道歉说：“这是我的失误，并非陈泰的责任。”所以人们都佩服他的雍容大度。

司马昭派兵攻打寿春的诸葛诞，王基领兵刚到，还没有把城包围起来，司马昭命令王基收兵坚守营地。王基多次请求攻城，司马昭才让他率领诸军转移占据北山。王基根据情况提出建议，上疏说：“如果把军队迁移到平安保险的地方去，人心动摇，就会损伤士气。”这个意见得到了司马昭的赞同。寿春平定后，司马昭给王基的书信中说：“起初，议论攻城的人七嘴八舌，要求军队迁移到保险地方的人不少，我没有亲自前往，也认为应该这样。将军你计算了利害得失，坚持己见，对上违背天子命令，对下拒绝众人建议，终于制服了敌人，捉住了贼寇首领，即使古代谋略出众的人，也不过如此。”然而司马昭在东关打了败仗，他问众人：“谁应承担打败仗的责任？”司马王仪说：“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大怒说：“司马王仪想把罪责推在我身上吗？”于是将王仪拉到帐外杀了。他这样做简直太荒谬了。

曹操和司马师、司马昭的奸诈，就不必说了。但在用兵的时候，把美名推给别人，把恶名自己担起来，善于吸收别人的计谋和智慧，还有谁不尽心竭力去为他们效力呢？袁绍不听田丰的建议，在官渡败给了曹操，本来应该责问自己，向田丰致谢，他却说：“我没有采用田丰的意见，所以打了败仗，以致受到他的耻笑。”竟然把田丰杀了。袁绍亡国丧师，实在是咎由自取啊！

容斋五笔

明·杜堇　《宫中图》

卷一

天庆诸节

大中祥符之世，谀佞之臣，造[1]为司命天尊下降及天书等事，于是降圣、天庆、天祺、天贶诸节并兴。始时京师宫观每节斋醮[2]七日，旋减为三日、一日，后不复讲。百官朝谒之礼亦罢。今中都[3]未尝举行，亦无休假，独外郡必诣天庆观朝拜，遂休务[4]，至有前后各一日。此为敬事司命过于上帝矣，其当寝明甚，惜无人能建白者。

注释

[1]造：鼓噪，煽动。

[2]斋醮：请僧道设斋坛，祈祷神灵。

[3]中都：京城。

[4]休务：放下公务。ft

译文

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一些谄谀奸佞之臣，煽动掌管命运的天尊下凡以及上帝颁下天书等事，于是降圣、天庆、天祺、天贶等节日一并兴起。开始的时候，每当遇上述诸节，京城的宫观都要设斋坛，向神灵祈祷七天，很快就减为三天、一天，后来就不再举行了。百官朝谒之礼也随即作罢。现在京城已不再举行此类活动，遇到上述诸节也无休假。只是有一些地方每次遇到诸节，必到天庆观朝拜，于是他们放下公务，以至有费时达前后两天的。这是敬事司命超过了上帝啊，很明显，这类活动早就应当禁止，可惜无人能向皇上提出这个建议。

狐假虎威

谚有“狐假虎威”之语，稚子来扣其义，因示以《战国策》《新序》所载。《战国策》云：楚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5]？”群臣莫对。江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矣，天帝使我长百兽[6]，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新序》并同。而其后云：“故人臣而见畏者，是见君之威也，君不用，则威亡矣。”俗谚盖本诸此。

注释

[5]果诚何如：果真是这样吗？

[6]长百兽：管理百兽，做百兽之王。ft

译文

有个成语叫“狐假虎威”，我的幼子向我请教它的含义，我就把《战国策》《新序》两书中的有关记载拿给他看。《战国策》中记载：楚宣王曾问群臣：“我听说北方诸国很害怕昭奚恤将军，果真如此吗？”群臣中一时无人应对。江乙回答说：“老虎天天捉各种动物充饥，一天，它捉住一只狐狸，狐狸就对老虎说：‘你不敢吃我！上帝让我做百兽之王，今天你要吃我，这是违逆上帝命令的。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在前面走，你紧随我后，看看百兽之中有谁见了我敢不逃跑？’老虎信以为真，所以跟随它一起走。百兽见到它们都慌忙逃窜，老虎不知道百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还认为它们是害怕狐狸。现在大王您的属地方圆五千里，有百万强大的军队，而把军队委托给昭奚恤指挥，所以北方诸国畏惧昭奚恤，其实他们害怕的是大王强大的军队，就像是百兽害怕老虎一样。”《新序》中所记载的与此相同。而且在前文之后接着写道：“所以说人们害怕那些大臣，主要是害怕君主的权力，君主若不将权力赋予大臣，大臣的权威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个成语大概就源出于此。

卷二

二叔不咸

《左氏传》载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1]，故封建[2]亲戚，以藩屏周。”士大夫多以二叔为管、蔡。案《蔡仲之命》云：“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降霍叔为庶人。”盖三叔也。杜预注以为周公伤夏、殷之叔世，疏其亲戚，以至灭亡，故广封其兄弟。是以方叙说管、蔡、霍十六国，其义昭然。所言亲戚者，指兄弟耳。

注释

[1]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从前周公哀痛二叔不归服。

[2]封建：分封。ft

译文

《左氏传》中记载富辰之言说：“从前，周公哀痛二叔不归服，所以才分封亲戚，作为周朝的屏藩。”士大夫大多认为二叔是管叔和蔡叔。据《蔡仲之命》记载：“群叔散布言论，才导致管叔在商地被处死，蔡叔被囚禁，霍叔被贬为庶人。”大概是他们三人。杜预作的注解认为，周公对夏、殷国运衰落之时疏远其亲戚以致灭亡的教训进行了反思，所以才大封其兄弟为各地诸侯。因此，刚才叙说的管、蔡、霍等十六国，其意义是很明白的。所说的亲戚，指的就是兄弟。

庆善桥

饶州学非范文正公所建，予既书之矣。城内庆善桥之说，亦然。比因郡人修桥[3]，拆去旧石，见其上镌云：“康定庚辰。”案范公以景祐乙亥为待制，丙子知开封府，黜知饶州[4]，后徙润、越，至庚辰岁乃复职，帅长安，既去此久矣。

注释

[3]因郡人修桥：由于本地人维修这座桥。

[4]黜知饶州：被贬谪到饶州做知州。ft

译文

饶州(今江西东北部）学校并不是北宋范仲淹先生所建，我已经做了记载了。城内的庆善桥也不是他修建的。不久前，由于本地人维修这座桥，拆去一块旧石块，只见上面镌刻着几个字：“康定庚辰。”范公在北宋仁宗景祐二年担任待制职务，第二年担任开封府知府，接着被贬谪到饶州做知州，后来又调职到润、越地任职，到康定元年就恢复了原来的职务，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任职，已经离开此地很长时间了。

卷三

人生五计

朱新仲舍人常云：“人生天地间，寿夭不齐[1]，姑以七十为率：十岁为童儿，父母膝下，视寒暖燥湿之节，调乳哺衣食之宜，以须成立，其名曰生计；二十为丈夫，骨强志健，问津名利之场，秣马厉兵，以取我胜，如骥子伏枥，意在千里[2]，其名曰身计；三十至四十，日夜注思，择利而行，位欲高，财欲厚，门欲大，子息欲盛，其名曰家计；五十之年，心怠力疲，俯仰世间，智术用尽，西山之日[3]渐逼，过隙之驹不留，当随缘任运[4]，息念休心，善刀而藏[5]，如蚕作茧，其名曰老计；六十以往，甲子一周，夕阳衔山，倏尔就木，内观一心，要使丝毫无慊[6]，其名曰死计。”朱公每以语人[7]，以身计则喜，以家计则大喜，以老计则不答，以死计则大笑，且曰：“子之计拙也。”朱既不胜笑者之众，则亦自疑其计之拙，曰：“岂皆恶老而讳死邪？”因为南华长老作《大死庵记》，遂识其语。予之年龄逾七望八，当以书诸绅云。

注释

[1]寿夭不齐：寿命长短不一。

[2]如骥子伏枥，意在千里：就像是千里马虽然屈伏槽枥，却想着有朝一日能驰骋千里。

[3]西山之日：死亡的日子，讳称。

[4]随缘任运：听从命运的安排。

[5]善刀而藏：修缮并藏起在名利场上厮杀的工具。

[6]慊：不满，怨恨。

[7]朱公每以语人：朱新仲先生每次把他的人生五计讲给人听。ft

译文

朱新仲经常说：“人活在天地之间，寿命的长短不一样，姑且以七十岁为准：十岁左右还是儿童，跟随在父母身旁，天气的寒暖燥湿父母都得为他操心，衣食住行都由父母安排，只待长大成人，这叫生计；二十岁时已是成人，筋骨强健，志向高远，开始问津名利场、秣马厉兵，以争取自己获胜，就像是千里马虽然屈伏槽枥，却想着有朝一日驰骋千里，这叫身计；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日夜苦思，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去做，欲求高官厚禄、财源旺盛、门第高大、子孙兴盛，这叫家计；五十岁时，心力已经疲惫，俯仰人世间，自己的聪明才智已经施展殆尽，生命已接近尾声，就像过隙白驹一样，过去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这时应当听从命运的安排，收起名利之心，善藏起在名利场上拼杀的工具，像蚕作茧一样建一个舒适的安乐窝，这叫老计；六十岁以后，人生已过了一个甲子，生命就像夕阳衔山一样很快要朽木入土了，这时应静心修养，使生活安宁，死而无憾，这叫死计。”朱新仲先生每次把他的人生五计讲给人听时，听者的情绪都在不断地变化。讲到身计，听者喜笑颜开；讲到家计，听者欣喜若狂；讲到老计，听者沉默不语；讲到死计，听者则哈哈大笑，并对朱新仲说：“你的五计太笨拙了。”笑话他的人多了，朱新仲自己也对五计产生了怀疑，自言自语地说：“难道人们都讳老忌死吗？”我在为庄子作《大死庵记》时，才真正认识到他讲的人生五计的深刻内涵。我已是七八十岁的人了，觉得他说的人生五计很有道理，所以应把这五计记下来，铭刻在心中。

瀛莫间二禽

瀛、莫二州之境，塘泊之上有禽二种。其一类鹄，色正苍而喙长，凝立水际不动，鱼过其下则取之，终日无鱼，亦不易地。名曰信天缘。其一类鹜，奔走水上，不闲腐草泥沙[8]，唼唼然[9]必尽索乃已，无一息少休。名曰漫画。信天缘若无能者，乃与漫画均度一日无饥色，而反加壮大。二禽皆禀性所赋，其不同如此。

注释

[8]不闲腐草泥沙：不停地在腐草泥沙中寻觅食物。

[9]唼唼然：水鸟或鱼吃食的样子。唼唼，象声词，水鸟或鱼的吃食声。ft

译文

在瀛州(今河北河间）和莫州(今河北任丘），河塘湖泊上有两种鸟。一种很像是天鹅，全身灰白色，嘴很长，长时间静立于水边不动，有鱼从它身下经过时，它就用嘴将其捉住吃掉，即使终日无鱼，它也不换地方。它的名字叫信天缘。另一种很像是鸭子，经常在水上游来游去，不停地在腐草泥沙中寻觅食物，直至找完为止，也不休息。它的名字叫漫画。信天缘好像是很无能，但和漫画一样都要度过一天，并面无饥色，而且反而比漫画更壮更大。二禽的秉性都是天赋予的，却又如此不同。

开元宫嫔

自汉以来，帝千妃妾之多，惟汉灵帝、吴归命侯、晋武帝、宋苍梧王、齐东昏、陈后主。晋武至于万人。唐世明皇为盛，白乐天《长恨歌》云“后宫佳丽三千人”；杜子美《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盖言其多也。《新唐史》所叙，谓开元、天宝中，宫嫔大概至四万。嘻，其甚矣！隋大业[10]离宫遍天下，所在皆置宫女。故裴寂为晋阳宫监，以私侍高祖。及高祖义师经过处，悉罢之[11]。其多可想。

注释

[10]隋大业：隋炀帝大业年间。

[11]悉罢之：把离宫中的宫女悉数释放回家。ft

译文

自汉朝以来，拥有众多妃妾的帝王，只有东汉灵帝刘宏、三国吴归命侯孙皓、西晋武帝司马炎、南朝宋苍梧王刘昱、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几人。晋武帝司马炎的后宫中嫔妃近万人。唐代以唐玄宗的嫔妃最多，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道“后宫佳丽三千人”；杜甫在《剑器行》中也写道“先帝侍女八千人”，都是说唐玄宗嫔妃之多。据《新唐书》记载，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后宫中嫔妃大概有四万人之多。唉，这也太过分了！隋炀帝大业年间，离宫遍布天下，每座离宫中都有数量不等的宫女。故此，裴寂才能以晋阳宫监的身份，私下归奉唐高祖李渊。唐高祖起义兵以后，所到之处，把离宫中的宫女都释放回家。其宫女之多可想而知。

卷四

东坡文章不可学

东坡作《盖公堂记》云：“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者，问诸医，医以为虫[1]，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虫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垒然真虫者也[2]。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莫夜[3]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鸟喙，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4]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病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5]，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6]，隔其辅[7]，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全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锻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斫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

是时，熙宁中，公在密州，为此说者，以讽王安石新法也。其议论病之三易，与秦汉之所以兴亡治乱，不过三百言而尽之。

注释

[1]医以为虫：医生认为我肚子里有蛔虫。

[2]垒然真虫者也：疲惫不堪好像腹中真有虫子一样。

[3]莫夜：通“暮夜”，晚上。

[4]眩瞀：眩晕。

[5]臭味乱于外：外在的味觉被破坏。

[6]劳其主：气受劳顿。

[7]隔其辅：食物被阻隔。ft

译文

苏东坡作《盖公堂记》，文章中说：“以前我在乡下居住的时候，着了凉而咳嗽，询问医生，医生认为我肚子里有虫，不治疗就会死。于是我拿出百金来治疗，喝了打虫药。攻伐肾肠，烧灼体肤，禁食一切美味佳肴。一个月以后各种疾病都发作了，忽冷忽热且咳嗽不止，疲惫不堪像真有虫子一样。又请了一个医生，医生认为是内热，开了清热药，喝下之后一直吐了一天多，于是饭也吃不下去了。医生害怕了，反过来给开了钟乳、鸟喙等，喝下之后，疖子、疮疥、眩晕等症状都来了。三次换药而病得越来越厉害，乡里的老人对我说：‘这是医生的责任和吃药的过错。您有什么病？人生在世，以气为主，吃的为辅。现在您一直药不离口，外面的味觉破坏之后，各种病毒发作于体内，气受劳顿，食物被阻，所以真的就病了。您回头休息一下，不找医生，停止服药，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气全饭也就香了，那时一剂药立即见效。’我听从他的话，一个月后病真的全好了。过去治理天下也是这个理儿。我看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颁布法令，更改制度，百般地折磨百姓，可以说已经达到了顶点。萧何、曹参亲眼目睹了秦暴政的祸害，他们在百战之后统治天下，知道人民的疾苦和困顿，知道不能再继续使人民劳作了，于是一切与民休息，从而安定了天下。”

当时是宋神宗熙宁中，东坡先生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一带），他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在于讽刺王安石的新法。他议论三次换药及秦汉兴亡的原因，不过短短的三百字就把理说透了。

卷五

万事不可过

天下万事不可过，岂特此也？虽造化阴阳亦然。雨泽所以膏润[1]四海，然过则为霖淫[2]；阳舒[3]所以发育万物，然过则为燠亢[4]。赏以劝善，过则为僭；刑以惩恶，过则为滥。仁之过，则为兼爱无父，义之过，则为为我无君。执礼之过，反邻于谄；尚信之过，至于证父。是皆偏而不举之弊，所谓过犹不及者。扬子《法言》云：“周公以来，未有汉公[5]之懿[6]也，勤劳则过于阿衡。”盖谄王莽也。后之议者，谓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乃诮[7]莽耳。其旨意固然。

注释

[1]膏润：润泽。

[2]霖淫：暴雨。

[3]舒：舒展开来，上升。

[4]燠亢：燠热，酷热。

[5]汉公：即安汉公王莽。

[6]懿：德行美好。

[7]诮：讥诮。ft

译文

天下的各种事情都不可过分，难道只有人事是这样吗？即使阴阳造化也是这样。下雨是为了滋润四海，然而过分下雨就是暴雨；阳气上升是用来培育万物的，然而过分上升就是酷热。奖赏是对善德的鼓励，过分奖赏就是僭越；惩罚是为了杜绝恶行，过分惩罚就是枉滥；过于仁慈，就会像墨家那样兼爱而不顾自己的父亲；行义过分，就会像道家那样自私而不要君主。过于拘礼，就像是在向邻居献媚；太讲信守，最终会证明自己父亲的过失。这些都是偏执的行为，就像平常所说的，过分和达不到效果是一样的。扬雄的《法言》说：“从周公以来，还没有人的德行像安汉公(王莽）这样美好，而其勤劳则超过了商代名臣阿衡。”这是向王莽献媚的。后人议论说，阿衡的功德是没法超过的，超过就走向了反面，这是讥讽王莽的。基本思想本来就是这样。

大言误国

隗嚣谋叛汉，马援劝止之甚力，而其将王元曰：“今天水全富，士马最强，案秦旧迹[8]，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嚣反遂决，至于父子不得其死，元竟降汉。

隋文帝伐陈，大军临江，都官尚书孔范言于后主曰：“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9]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度邪？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10]。”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帝笑以为然[11]，故不为深备。已而国亡，身窜远裔。

唐元宗有克复中原之志，及下南闽，意以谓诸国可指麾而定，而事力穷薄，且无良将。魏岑因侍宴言[12]：“臣少游元城，好其风物，陛下平中原，臣独乞任魏州。”元宗许之。岑趋墀下拜谢，人皆以为佞。

孟蜀通奏使王昭远，居常好大言，有杂耕渭上之志，闻王师入讨，对宾客挼手言：“此送死来尔。乘此逐北[13]，遂定中原，不烦再举也。”不两月蜀亡，昭远为俘。

此四臣之佞，本为爵禄及一时容悦[14]而已，亦可悲哉！

注释

[8]案秦旧迹：学习秦国的做法。案，按照。

[9]限隔：隔断，阻隔。

[10]臣定作太尉公矣：我一定能登上太尉的宝座，意谓在抗隋战争中立下大功。

[11]然：正确。

[12]因侍宴言：在宴会上说。

[13]逐北：出兵北伐。

[14]容悦：龙颜大悦，即博得皇帝的宠爱。ft

译文

隗嚣准备叛汉，马援极力阻止，而其部将王元说：“现在天水十分富裕，兵强马壮，我们应该像秦人那样，表里山河。请允许我用一个泥丸替大王您封上函谷关。”于是隗嚣反叛的决心下定，最后父子被杀，王元也向刘秀投降了。

隋文帝准备伐陈，大军临江，都官尚书孔范对陈后主说：“长江天险，自古以来就阻隔着南北方的交通，现在敌军难道能够飞渡吗？我常常为我的官位太低感到不安，敌军如果胆敢渡江，我一定能够立功。”有人胡说隋军的战马死了不少，孔范说：“这是我们的军马，为什么会死呢？”陈后主笑着表示赞同，并不作认真的准备。不久陈国灭亡，孔范也逃窜远方。

唐元宗有夺取中原的雄心壮志，灭了南闽之后，认为各国可以指麾而定，然而实力弱小，并且没有一员良将。魏岑在宴会上对元宗说：“我从小就游过元城，喜欢这里的风俗和物产，陛下您平定了中原，我单单请求委任我做魏州的地方官。”元宗答应了，魏岑快步到台阶下拜谢，世人认为这是故意在用花言巧语骗人。

后蜀的通奏使王昭远，平常就好说大话，志向是杂耕于渭水之上。听到宋军来攻，对宾客搓着手说：“这是来送死的。乘此机会我们北伐，平定中原，不用麻烦再次用兵了。”这话说过不到两个月后蜀就灭亡了，王昭远本人也被宋军俘虏了。

这四位的花言巧语，本来是为了爵禄以及博得一时的宠爱，也太可怜了。

卷六

鄱阳七谈

鄱阳素无图经地志[1]，元祐六年，余干进士都颉，始作《七谈》一篇，叙土风人物云：“张仁有篇，徐濯有说，顾雍有论，王德琏有记，而未有形于诗赋之流者，因作《七谈》。”其起事则命以“建端先生”，其止语则以“毕意子”。其一章，言澹浦、彭蠡山川之险胜，番君之灵杰；其二章，言滨湖蒲鱼之利，膏腴七万顷，柔桑蚕茧之盛；其三章，言林麓木植之饶，水草蔬果之衍，鱼鳖禽畜之富；其四章，言铜冶铸钱，陶埴为器；其五章，言宫寺游观，王遥仙坛，吴氏润泉，叔伦戴堤；其六章，言鄱江之水；其七章，言尧山之民，有陶唐之遗风。凡三千余字，自谓八日而成，比之太冲十稔、平子十年为无慊[2]。予偶于故簏中得之，惜其不传于世，故表著于此。其所引张、徐、王、顾所著者，今不复存，更为可恨[3]也。

注释

[1]图经地志：泛指地理方面的著作。图经，附有图画、地图的书籍或地理志。地志，记载国家或区域的地形、气候、居民、政治、物产、交通等变迁的书。

[2]无慊：不逊色。

[3]可恨：可惜。ft

译文

鄱阳地区一直没有地理方面的著作，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余干进士都颉才作了一篇《七谈》，叙述这一地区的风土民情，他写道：“张仁、徐濯、顾雍、王德琏等人曾经写过文章，却从来没有人用诗赋的形式对这一地区的风情加以记述，所以我写下这篇《七谈》。”它的记事起于“建端先生”，止于“毕意子”。第一章讲了澹浦、彭蠡的险要山川、番君的英明；第二章讲述湖滨地区发达的渔业、农业和蚕桑业的情况；第三章讲述林业、蔬菜和副业生产的情况；第四章记述冶炼、陶埴等手工业生产；第五章记述寺院情况：王遥仙坛、吴氏润泉、叔伦戴堤；第六章讲鄱江之水；第七章讲当地纯朴的民风。一共三千余字，都颉自己说八天写成，比之太冲十年、平子十年一点也不逊色。偶然中我从旧籍子里翻到了它，为它没有流传于世而感到惋惜，所以写在这里以示表彰。他所引张、徐、王、顾的著作，现在都已失传，更为可惜。

汉武帝喜杀人者

汉武帝天资刚严，闻臣下有杀人者，不惟[4]不加之罪，更喜而褒称之。李广以故将军屏居[5]蓝田，夜出至亭，为霸陵醉尉所辱。居无何[6]，拜右北平太守，请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夫报忿除害，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7]，稽颡请罪[8]，岂朕之指哉！”胡建守军正丞(谓未得真官，兼守之也），时监军御史穿[9]北军垒垣以为贾区[10]，建欲诛之。当选士马日[11]，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趋至拜谒，因令走卒曳御史下，斩之。遂上奏曰：“案军法：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臣谨以斩。”谓丞属军正，斩御史于法有疑也。制曰：“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有何疑焉？”建由是显名。观此二诏，岂不开妄杀之路乎？

注释

[4]不惟：不但。

[5]屏居：息官隐居。

[6]居无何：过了不久。

[7]免冠徒跣：脱下帽子，赤着脚。

[8]稽颡请罪：磕头谢罪。颡，额头，脑门。

[9]穿：推倒。

[10]贾区：商业集市区。

[11]当选士马日：在挑选士兵的那一天。ft

译文

汉武帝天性刚戾，听到臣下有人杀人，不但不加以治罪，反而加以赞扬。李广以故将军的身份退居蓝田，夜出至亭，被喝醉了酒的霸陵尉羞辱一顿。不久，李广被拜为右北平太守，请把霸陵尉调出随他一起走，到了右北平就把他斩首，接着上书谢罪。汉武帝批示道：“将军为国家的爪牙，发怒则千里惊恐，奋威则万物倒伏。报仇除害，正是我对将军的期望。如果你摘帽赤脚，叩头谢罪，这哪里是我的意思？”胡建代理军正丞，监军御史推倒北军的一堵院墙作为军市，胡建准备斩了他。在挑选战士的那一天，御史和护军诸校尉站在汉武帝的两边，胡建跨前拜谒过皇上后，命令随从把御史拖下来斩掉。于是上奏汉武帝说：“按照军法，军正不受将军统属，将军有罪要及时报告，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可以就地处置。我对军法有点疑问，但我还是把监军御史斩了。”这是说军丞统属于军正，斩御史不知是否合法。汉武帝答复说：“三王之中，有的在军中起誓，这是想让人民不要有疑虑；有的在军门之外誓师，这是让人民先有个思想准备；有的则在战前誓师，这是为了鼓励斗志。你有什么疑虑的呢？”胡建由此出了名。看了这两道诏书之后，怎能不开妄杀之戒呢？

卷七

盛衰不可常

东坡谓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予每读书史，追悼古昔，未尝不掩卷而叹。伶子予叙《赵飞燕传》，极道其姊弟[1]一时之盛，而终之以荒田野草之悲，言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2]，正此意也。国初时，工部尚书杨玢长安旧居，多为邻里侵占，子弟欲以状诉其事，玢批纸尾，有“试上含元基上望，秋风秋草正离离[3]”之句。方去唐未百年，而故宫殿已如此，殆于宗周《黍离》之咏矣。慈恩寺塔有荆叔所题一绝句，字极小而端劲[4]，最为感人。其词曰：“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木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旨意高远，不知为何人，必唐世诗流所作也。李峤[5]《汾阴行》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明皇闻之，至于泣下。杜甫《观画马图》云：“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271-0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微之《连昌宫词》云：“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云：“舞榭欹倾[6]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街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廉[7]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凡此诸篇，不可胜记。《飞燕别传》以为伶玄所作，又有玄自叙及桓谭跋[8]语。予窃有疑焉，不惟其书太媟，至云扬雄独知之，雄贪名矫激，谢不与交；为河东都尉，捽辱决曹班躅，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叙录，皆恐不然。而自云：“成、哀之世，为淮南相。”案，是时淮南国绝久矣，可昭其妄也。因序次诸诗，聊载于此。

注释

[1]其姊弟：赵飞燕姐妹。

[2]推：改变。

[3]离离：此处指草木茂盛的样子。

[4]端劲：端正劲道。

[5]李峤：唐朝诗人，对唐代律诗和歌行的发展有一定影响。和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其诗绝大部分为五言近体，风格近似苏味道，而文采更甚之。

[6]欹倾：歪倒，歪斜。

[7]廉：同“帘”。

[8]跋：文章或书籍正文后面的短文，说明写作经过、资料来源等与成书有关的情况。ft

译文

苏东坡说兴衰成败不可能预先得知。每当我阅读史书、追思往古的人事，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便长长感叹。汉代伶玄写《赵飞燕传》，极力渲染赵飞燕姐妹一时间的荣宠，却以荒田野草的悲凉作为结尾，所谓贵盛不能永留，衰落是不可改变的结局，正是这个意思。宋朝初年，工部尚书杨玢在长安的旧居有不少被邻居们侵占去了，杨家的后代想递状告这件事，杨玢在状纸下面批了几句话，有一句说：“试上含元基上望，秋风秋草正离离。”唐朝灭亡还不到一百年，而故宫旧殿就变成这般模样，几乎和宗周《黍离》的歌咏差不多了。慈恩寺的塔壁上有荆叔题写的一首绝句，字很小但很端正遒劲，写得非常感人。这首诗写道：“汉国河山在，秦陵草木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寓意深沉高远，不知作者荆叔是什么人，但肯定是唐代诗人的笔墨。李峤《汾阴行》说：“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唐玄宗读了之后，竟然为之伤心落泪。杜甫《观画马图》诗说：“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说：“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元微之的《连昌宫词》说：“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又说：“舞榭欹倾基尚存，文窗窈窕纱犹绿。”“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街斜。”“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廉影黑，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总之这样的诗篇，多得无法计数。《飞燕别传》世传为伶玄所写，其书还载有伶玄的自叙和桓谭的跋语，我对此颇有怀疑，不单单是因为这本书描写猥亵，至于说扬雄了解他，说扬雄由于顾惜名声，掩盖真情，所以不与伶玄交往；还有人说伶玄曾任河东都尉，殴打过决狱官班躅，班躅叔伯兄长的儿子班彪续写司马迁《史记》时，以伶玄没有像样的著述为由把他排除于史书之外，这些说法恐怕都不可信。伶玄的自叙又说：“汉成帝、哀帝时任淮南王相。”按：成帝、哀帝时淮南国早就灭亡了，足可证明这种说法的荒谬。因而只摘录上述这些诗篇，附记在此。

叙西汉郊祀天地

郊祀合祭、分祭之论，国朝元丰、元祐、绍圣中三议之矣，莫辩[9]于东坡之立说，然其大旨驳当时议臣，谓周、汉以来，皆尝合祭，及谓夏至之日行礼为不便。予固赞美之于《四笔》矣。但熟考《汉史》，犹为未尽。自高皇帝增秦四畤为五，以事天地。武帝以来，至于元、成，皆郊见甘泉[10]。武帝因幸汾阴，始立后土祠于脽上，率岁岁间举之，或隔一岁，常以正月郊泰畴，三月祠后土。成帝建始元年，初立南北郊，亦用正月、三月辛日，而罢甘泉、汾阴之祭。元丰、祐、绍三议，皆未尝及此。盖盛夏入庙出郊，在汉礼元不然也。是时，坡公以非议者所起，故不暇更为之说，似不必深攻[11]合祭为王莽所行，庶几往复考赜[12]，不至矛盾，当复俟知礼者折衷之焉。

注释

[9]辩：明白。

[10]郊见甘泉：在甘泉宫进行祭祀。

[11]深攻：仔细查究并非议。

[12]考赜：考察。ft

译文

郊祀中的合祭和分祭，本朝元丰、元祐、绍圣年中已经议论了三次，没有比苏轼的议论更明白的，然而苏轼之说的主要目的在于驳斥当时参加议论的大臣，说周、汉以来，都曾是合祭天地，并说夏至这一天行郊祭礼十分不便。我原来已经在《容斋四笔》中予以赞美，只是仔细地考察《汉书》后，感到苏轼之说还不是十分详尽。自从汉高祖刘邦把秦朝的四个祭地增为五个，并以此敬事天地。汉武帝以后，直到元帝、成帝，都在甘泉宫进行祭祀。因汉武帝曾巡行于汾阴，才在脽上建立了后土祠，其后年年都到那里去祭后土，有时也隔一年去一次，通常是正月里祭泰畴，三月里祭后土。汉成帝建始元年(前32年），开始设立南北两郊，也还采用正月和三月的辛日祭天地，此后取消了甘泉和汾阴的郊祭活动。元丰、元祐、绍圣间的三次议论，都没有说到这些。看来盛夏之时进入庙中、外出郊野，在汉代的礼制中原本就不是如此。当时，苏东坡由于持错误意见的大臣占了上风，所以来不及再提出详尽的说法。看来似乎没有必要深究合祭是王莽实行的制度，或许可以通过更详密的考证，使之不至于自相矛盾，这就要等待深知礼制的学者来为之折中了。

卷八

唐臣乞赠祖

唐世赠[1]典惟一品乃及祖，余官只赠父耳。而长庆中流泽[2]颇异，白乐天制集有户部尚书杨於陵，回赠其祖为吏部郎中，祖母崔氏为郡夫人。马总准制赠亡父，亦请回其祖及祖母。散骑常侍张惟素亦然。非常制也[3]。是时崔植为相，亦有《陈情表》云：“亡父婴甫，是臣本生；亡伯祐甫，臣今承后。嗣袭虽移，孝心则在。自去年以来，累有庆泽，凡在朝列，再蒙追荣，或有陈乞，皆许回授。臣猥[4]当宠擢，而显扬之命，独未及于先人。今请以在身官秩，并前后合叙勋封，特乞回充追赠。”则知其时一切之制如此。伯兄文惠执政，乞以已合转官回赠高祖，既已得旨，而为后省封还。固近无此比[5]，且失于考引唐时故事也。

注释

[1]赠：赠官。朝廷对功臣的先人或本人死后追封爵位官职。

[2]流泽：流布恩德。

[3]非常制也：不是通行的制度。

[4]猥：不才，表自谦。

[5]近无此比：近代没有追赠这种先例。ft

译文

唐朝赠官的法令规定：只有一品官才能追赠他的祖父辈，其余官品的官员只追赠到父辈。然而穆宗长庆年间，皇恩更为浩荡。白居易的制词中有写户部尚书杨於陵的一首，追赠杨的祖父为吏部郎中、祖母崔氏为郡夫人。马总得到恩准，追赠已故的父亲，也请求天子追赠他的祖父和祖母。散骑常侍张惟素也是如此。似乎不是法定制度。当时崔植担任宰相，也有一封《陈情表》说：“已故父亲婴甫，是臣的生身之父；已故伯父祐甫，是臣的继养之父。虽然过继给伯父祐甫，但孝敬亲父之心念念不能忘怀。自从去年以来，朝廷对大臣们多有恩泽，凡是在朝的大夫，都得到陛下追赠先人的荣宠，只要是有所陈述，都准许追赠授官。下臣不才，有幸得到陛下的提拔重用，只是荣显的恩泽还没有施及于先人。如今下臣请求用在身的官位和此前此后应当叙的勋阶和封爵，希望圣上允许追赠先人。”看来当时的法定制度就如此。我的叔伯兄长洪适当宰相时，也曾请求以存身应该迁转的官爵追赠高祖，随即得旨准允，却被中书省封还，不予办理。此种追赠近代确实没有前例，且没有详细地考察唐朝的旧制度。

卷九

欧公送慧勤诗

国朝承平之时，四方之人，以趋京邑为喜。盖士大夫则用功名进取系心，商要则贪舟车南北之利[1]，后生嬉戏则以纷华盛丽而悦。夷考其实，非南方比也[2]。读欧阳公《送僧慧勤归余杭》之诗可知矣。曰：“越俗僭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悬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栖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饮食，菌笋比羔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3]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肠。东南地秀绝，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观此诗中所谓吴越宫室、饮食、山水三者之胜，昔日固如是矣。公又有《山中之乐》三章送之归。勤后识东坡，为作《诗集序》者。

注释

[1]舟车南北之利：做买卖的利润。古时做买卖都要车马劳顿，转运货物，故有此说。

[2]非南方比也：并不是南宋才这样。

[3]昃：太阳偏西。ft

译文

本朝太平的时节，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把游京城当作喜欢的事，士大夫们想的大都是到这里求取功名利禄，商人们大都是贪图买卖上的利益，后生少年们游玩，也喜欢京城的繁华热闹。考察事实，还并不是南宋才这样，读到欧阳修的《送僧慧勤归余杭》这首诗就很清楚了。这首诗说：“越俗僭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悬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栖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饮食，菌笋比羔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肠。东南地秀绝，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可以看出，此诗当中所说的吴越之地宫室、饮食和山水三方面的出色，北宋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欧阳修还有《山中之乐》三章诗，也是送慧勤返回余杭的。慧勤后来也结识了苏轼，他就是为苏轼的诗集写序言的那个和尚。

东不可名园

今人亭馆园池，多即其方隅[4]以命名。如东园、东亭、西池、南馆、北榭之类，固为简雅，然有当避就处。欧阳公作《真州东园记》，最显。案：《汉书·百官表》：“将作少府，掌治宫室。属官有东园主章。”注云：“章谓大材也。主章掌大材，以供东园大匠。”绍兴三十年，予为省试参详官，主司委出词科题，同院或欲以“东园主章”为箴[5]，予曰：“君但知汉表耳！《霍光传》：‘光之丧，赐东园温明。’服虔曰：‘东园处此器，以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师古曰：‘东园，署名也，属少府。其署主作此器。’《董贤传》：‘东园秘器以赐贤。’注引《汉旧议》：东园秘器作棺。若是，岂佳处乎？”同院惊谢而退[6]。然则以东名园，是为不可。予有两园，适居东西，故以西为西园，而以东为东圃，盖避此也。

注释

[4]方隅：方位。

[5]箴：考题。

[6]惊谢而退：大吃一惊，道歉而去。ft

译文

当今人们的亭台楼馆、园林水池，很多都根据它们的方位命名，比如东园、东亭、西池、南馆、北榭之类，这样的名称固然明快典雅，可是还是有应当避而不用的字。欧阳修写《真州东园记》就很明显。按：《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将作少府主管修建宫室，他的属官主要有东园主章。”注释说：“章指的是硕大的木材。主章主管搜求大木，供东园大匠选用。”绍兴三十年时，我担任省考的参详官，主管委托我们出词科的考题，同僚中有人想以“东园主章”为题，我说：“先生只见到《汉书·百官公卿表》了，《霍光传》说：‘霍光死后，朝廷赐予东园所制的葬器。’服虔解释说：‘东园所制作的这种葬器，用一面镜子放在其中，镜子恰好悬在尸体上面。’颜师古说：‘东园，官署的名称，隶属于少府寺。这个官署负责制作这种葬器。’《董贤传》说：‘将东园的秘器赐给董贤。’注释转引《汉旧议》的说法说：东园秘器，就是棺材。这样的地方是什么好去处吗？”同僚听完后，吃了一惊，连忙道歉几句回去了。这样看来，用东字来作园的名称是不行的。我有两个园子，恰好一东一西，因此把西面的园子称作西园，而把东面的园子称作东圃，主要是想要避开这个意思。

卷十

绝句诗不贯穿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此欧阳公绝妙之语。然以四句各一事，似不相贯穿，故名之曰《梦中作》。永嘉士人薛韶喜论诗，尝立一说云：“杜老近体律诗，精深妥帖，虽多至百韵，亦首尾相应，如常山之蛇[1]，无间断龃龉[2]处。而绝句乃或不然，五言如‘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急雨捎溪足，斜晖转树腰。隔巢黄鸟并，翻藻白鱼跳’‘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鸟栖知故道，帆过宿谁家’‘凿井交棕叶，开渠断竹根，扁舟轻褭缆，小径曲通村’‘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鸡’‘钓艇收缗[3]尽，昏鸦接翅稀。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舍下笋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七言如‘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之类是也。”予因其说，以唐人万绝句考之，但有司空图[4]《杂题》云：“驿步堤萦阁，军城鼓振桥。鸥和湖雁下，雪隔岭梅飘。”“舴艋猿偷上，蜻蜓燕竞飞。樵香烧桂子，苔湿挂莎衣。”

注释

[1]常山之蛇：传说中一种能首尾互相救应的蛇。

[2]龃龉：比喻抵触不合。

[3]缗：钓鱼用的绳子。

[4]司空图：字表圣，河中（治今山西永济西）人，晚唐诗人、评论家，著有《二十四诗品》。ft

译文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这是欧阳修的一首绝妙小诗。此诗四句，每句各说一件事，好像没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所以取个诗题叫作《梦中作》。温州士子薛韶喜好评论诗歌，曾创立一种说法：“杜甫的近体律诗，意义深远，用词熨帖，即使多达一百韵，也能前后呼应，就像是常山巨蛇，中间绝对没有间断不合的地方。而绝句就不一定如此了，五言绝句像‘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急雨捎溪足，斜晖转树腰。隔巢黄鸟并，翻藻白鱼跳’，‘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鸟栖知故道，帆过宿谁家’，‘凿井交棕叶，开渠断竹根。扁舟轻褭缆，小径曲通村’，‘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鸡’，‘钓艇收缗尽，昏鸦接翅稀。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舍下笋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七言绝句像‘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之类，都不相贯穿。”我根据他的说法，考察了一万多首唐人的绝句，只有司空图的《杂题》说：“驿步堤萦阁，军城鼓振桥。鸥和湖雁下，雪隔岭梅飘”，“舴艋猿偷上，蜻蜓燕竞飞。樵香烧桂子，苔湿挂莎衣。”两首是如此。

卫宣公二子

卫宣公二子之事，《诗》与《左传》所书，始末甚详。《乘舟》之诗，为伋、寿而作也。《左传》云：“宣公烝于庶母夷姜，生伋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5]，生寿及朔。宣姜与公子朔谗[6]伋子。宣姜者，宣公所纳伋之妻，翻谮[7]其过。公使诸齐，使盗[8]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遂兄弟并命。”案：定理公以鲁隐四年十二月立，至桓十二年十一月卒，凡十有九年。姑以即位之始，便成烝乱，而伋子即以次年生，势须十五岁然后娶。既娶而夺之，又生寿、朔，朔已能同母谮兄，寿又能代为使者以越境，非十岁以下儿所能办也。然则十九年之间，如何消破[9]？此最为难晓也。

注释

[5]公取之：宣公霸占了她。

[6]谗：进谗言诋毁。

[7]谮：谗害。

[8]盗：武士。

[9]消破：安排。ft

译文

卫宣公的两个儿子的事迹，《诗经》和《左传》所记载的来龙去脉十分详细。《诗经·二子乘舟》，就是为伋子、寿子而作的。《左传》说：“卫宣公和他的庶母夷姜私通，生下了伋子。后来给伋子从齐国娶了一位妻子，十分秀丽，又被宣公霸占了，生下了寿子和朔子。宣姜和公子朔一同谗毁公子伋。宣姜就是卫宣公霸占的伋子的妻子，此人反过来又谗害她的前夫。宣公命伋子到齐国出使，另派了一些武士在莘地埋伏，准备杀掉伋子。寿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伋子，让他赶快逃走，伋子不肯。寿子打着伋子的旌旗先行赴齐，武士们杀死了寿子，后来兄弟两人都被杀死。”按：卫宣公于鲁隐公四年十二月立为卫国国君，到鲁桓公十二年十一月死去，总共19年。姑且算他即位当年便与他庶母私通，那么伋子必然在第二年才生下，按常理必得到15岁才能娶妻。就算伋子刚娶妻便被宣公夺去，又生下寿子和公子朔，公子朔已经能与他母亲一起谗害兄长，而公子寿又能代替伋子为使者出国越境，这肯定不是10岁以下的小孩子所能做到的事。这样分析，那么这些事发生在19年之内，怎么安排呢？这一点实在难以理解。

附录

毛泽东生前点名要看的一部书

毛泽东一生对《容斋随笔》爱不释手。在战争年代毛泽东丢失了不少书籍，但《容斋随笔》与他读过的马列著作、哲学书籍等一直被带在身边。从黄土高原到祖国首都，从硝烟滚滚的战场到中南海，这部书跟随毛泽东经历了中国现代史上最关键、最辉煌的一段历史时期。

1944年7月28日，毛泽东在给谢觉哉的信中这样写道：“《明季南北略》及其他明代杂史我处均无，范文澜同志处或可找得，你可去问讯看。《容斋随笔》换一函送上。其他笔记性小说我处还有，如需要，可寄送。”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外出开会或视察工作时都要带上《容斋随笔》。1959年10月30日，毛泽东去各地视察工作，指名要带的有限书籍中就有《容斋随笔》。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先后两次要过《容斋随笔》：一次是1966年11月，要的是他以前看过的那部《容斋随笔》两函14册；一次是1967年9月23日，这一次只要了《容斋五笔》两册。到了20世纪70年代，他还几次看过《容斋随笔》。1972年，毛泽东将《容斋随笔》送给他青年时代的朋友、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周世钊。

如今，这部书珍藏在中南海毛泽东故居。这部书中的很多篇章都布满了毛泽东的手迹，或用铅笔勾画，或用钢笔圈点，每一个痕迹都是毛泽东和他精神生活中的“老朋友”——《容斋随笔》的亲切交谈，每一个痕迹仿佛都在诉说毛泽东对这部书的钟爱。

《容斋随笔》是见证毛泽东“活到老，学到老”诺言的一部书。根据当时为毛泽东管理图书的徐中远记载，毛泽东生前要的最后一部书就是《容斋随笔》。毛泽东最后一次读这本书的时间是1976年9月8日，即毛泽东逝世的前一天，是在医生对其竭力抢救的情况下读的，共读了7分钟，这体现了毛泽东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风范，也进一步印证了毛泽东对这部书的钟爱。

重刻容斋随笔纪事

由于《容斋随笔》中既有大量考辨经史等学术性很强的文章，又有为数不少的典故，因此它自问世以来，一直受到各阶层人士的喜爱和推崇。该书也屡经刊刻重印，到目前已有十多种版本：宋元刻本八种（最早是宋孝宗淳熙年间刻本，最晚是元成宗大德九年刻本）；明刻本、钞本八种；清刻本三种等。

纪事一

元调少时就童子试于松江，郡将堂邑许公，通经学古人也。一语意合，或旬日再三召，恒坐列肆中，以待门启而入。有鬻《容斋随笔》者，取阅一二，则喜其闻所未闻，千钱易之。然犹未悉容斋之为何等人，《随笔》之为何等书也。归以告本师子柔先生，先生曰：“此宋文敏洪公之所著书，其考据精确，议论高简，读书作文之法尽是矣。”又曰：“吾向从丘子成先生见此书而不全，汝亟取以来，吾将卒业焉。”又曰：“考据议论之书，莫备于两宋，然北则三刘、沈括，南则文敏兄弟，欧、曾辈似不及也。”元调谨受教，日夕浸灌其中，行李往来，未尝不挟与之俱。

壬子秋，寓长干报恩僧舍，得略识一时知名士，每集必数十人，论及古今成败及文章得失，忿争不决者，元调辄片言以解，此书之助为多。间以示玉绳周子，读之尽卷，惘然曰：“古人学问如是，吾侪穷措大，纵欲留意，顾安所得书，又安所得暇日乎？虽然，吾来年将馆丹阳荆氏，君游踪务相近，颇载所藏书借我。”已而周子入翰林为修撰，寄语：“子今不患无书可读矣。”周子谢不敏，报书：“吾则未暇，留以待子。”盖戏之也。自后读《随笔》渐熟，又推其意以渐读他书，如执权度称量万物，爽者鲜矣。每逢同侪，必劝令读是书，而传本甚少，慨然欲重梓以公同好。

去年春，明府勾章谢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应手，屡欲散去。元调实董较勘，始谋翻刻，以寓羁糜。而所蓄本未免舛讹，适丘子成先生家鬻旧书，得向不全本，考其序，乃弘治中沁水侍御李公瀚所刻。又从友人沈子海惜得残落数卷，会之良合。然舛讹较所蓄本尤多，参伍是正，为改定千余字，仍阙其疑，明府公遂为之序，复纪其重刻之故，以告我后人。

嗟乎！二十年之间，曩囊时相与读是书者，遭逢圣明，当古平章军国之任，元调独穷老不遇，啜粥饮水，优游江海之滨，聊以整顿旧书为乐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奋其笔，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离，下有巢、由，道并行而不相悖，均之为太平之象，亦各言其志也己矣。

崇祯三年三月朔，嘉定马元调书于僦居之纸窗竹屋。

纪事二

先文敏公容斋先生《随笔》一书，与沈存中《梦溪笔谈》、王伯厚《困学纪闻》等，后先并重于世。其书自经史典故、诸子百家之言，以及诗词文翰、医卜星历之类，无不纪载，而多所辨证。昔人尝称其考据精确，议论高简，如执权度而称量万物，不差累黍，欧、曾之徒所不及也。

考公自浙东致政归田里后，自谓老懒读书不多，凡意有得，随笔志之，初成十六卷，又《续笔》以至《三笔》《四笔》《五笔》共七十四卷。宋嘉定中，公从孙寺簿极，锓木于章贡郡斋。明宏治中，沁水御史李公瀚，又尝序而样之。其嘉惠来学，为读书稽古之益者，岂为少哉！吾家！日有此书，乃嘉定娄先生子柔，俾其门人马巽甫氏刻而行世者。又尝补其残缺，订其舛讹，流传于今，亦己七十余年矣。从子天爵，自疁邑得此版而归于璟，其有阙失者，一一补正完好）重为披读，如获重器焉，然愧学殖荒落，不能发明其万一。而公之沾丐后人者，已历五百年所，又世为家藏之旧，用以公诸天下博雅嗜古之儒，未必不如瑚琏、簠簋三代法物，登之宗庙，可以观礼，与他玩好者殊异也。公父子兄弟，忠孝大节，炳在《宋史》，人皆知之。

又公所著有文集、《唐人万首绝句》、《夷坚志》等书，其题跋一种，今刻于《津逮秘书》中，又巽甫刻有《梦溪笔谈》，与是书如合壁然，皆天下之公物也。璟喜是书之归，而有光复旧物之意，因志其本末如此云。

康熙三十九年春三月，族孙璟谨书。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文观止. 上 /（清）吴楚材，（清）吴调侯编.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4-4

Ⅰ. ①古…　Ⅱ. ①吴… ②吴…　Ⅲ. 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　Ⅳ. ①H19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6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古文观止. 上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4.5

字　　数　510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4-4

定　　价　2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兴祚序

自序

卷一 周文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臧僖伯谏观鱼 隐公五年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季梁谏追楚师 桓公六年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 僖公四年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齐桓下拜受胙 僖公九年

阴饴甥对秦伯 僖公十五年

子鱼论战 僖公二十二年

寺人披见文公 僖公二十四年

介之推不言禄 僖公二十四年

展喜犒师 僖公二十六年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蹇叔哭师 僖公三十二年

卷二 周文

郑子家告赵宣子 文公十七年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齐国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楚归晋知 成公三年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祁奚请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襄公二十四年

晏子不死君难 襄公二十五年

季札观周乐 襄公二十九年

子产坏晋馆垣 襄公三十一年

子产论尹何为邑 襄公三十一年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

子革对灵王 昭公十二年

子产论政宽猛 昭公二十年

吴许越成 哀公元年

卷三 周文

祭公谏征犬戎 周语上

召公谏厉王止谤 周语上

襄王不许请隧 周语中

单子知陈必亡 周语中

展禽论祀爰居 鲁语上

里革断罟匡君 鲁语上

敬姜论劳逸 鲁语下

叔向贺贫 晋语八

王孙圉论楚宝 楚语下

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语

申胥谏许越成 吴语

春王正月 隐公元年

宋人及楚人平 宣公十五年

吴子使札来聘 襄公二十九年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虞师晋师灭夏阳 僖公三年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 檀弓上

曾子易箦 檀弓上

有子之言似夫子 檀弓上

公子重耳对秦客 檀弓下

杜蒉扬觯 檀弓下

晋献文子成室 檀弓下

卷四 战国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

司马错论伐蜀

范雎说秦王

邹忌讽齐王纳谏

颜斶说齐王

冯煖客孟尝君

赵威后问齐使

庄辛论幸臣

触龙说赵太后

鲁仲连义不帝秦

鲁共公择言

唐雎说信陵君

唐雎不辱使命

乐毅报燕王书

谏逐客书

卜居

宋玉对楚王问

卷五 汉文

五帝本纪赞

项羽本纪赞

秦楚之际月表

高祖功臣侯年表

孔子世家赞

外戚世家序

伯夷列传

管晏列传

屈原列传

酷吏列传序

游侠列传序

滑稽列传

货殖列传序

太史公自序

报任安书

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

文帝议佐百姓诏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过秦论

治安策（一）

论贵粟疏

狱中上梁王书

上书谏猎

答苏武书

尚德缓刑书

报孙会宗书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前出师表

后出师表

卷七 魏晋唐文

陈情表

兰亭集序

归去来辞

桃花源记

五柳先生传

北山移文

谏太宗十思疏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滕王阁序

与韩荆州书

春夜宴桃李园序

吊古战场文

陋室铭

阿房宫赋

原道

原毁

获麟解

杂说一

杂说四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古文观止》是清人吴楚材、吴调侯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选定的古代散文选本，是自清代以来最为流行的古代散文选本之一。

《古文观止》选录了上起先秦、下迄明末的222篇文章，大体反映了先秦至明末散文发展的大致轮廓和主要面貌。全书共分为12卷，篇幅长短适中，易于阅读和理解，篇目和分卷比较匀称，所选的文章以汉唐两代为多，以散文为主，兼顾骈韵二体，反映出编者眼光的细致和周到。

作者选编《古文观止》，虽然是作为当时的蒙童和普通古文爱好者的教材，但一点也没有媚俗的气息，这些不朽的经典中，蕴含着丰富的历史知识、成熟的人生经验、艰深的文章美学，乃至博远的宇宙哲理。在中国浩渺的散文之海中，优秀的作品实在太多了，而《古文观止》所选作品则做到了蒙童读来不高，学人读来不低，很像家喻户晓的《唐诗三百首》，因此这两部选集堪称中国传统文学通俗读物的双璧。

与南朝萧统《文选》以来的古文选本相比，《古文观止》包括的时代既长，卷帙又不甚多，而且文章的体裁多样，很少具有派别的偏见，可谓广收博采，而又繁简适中。在编排上，全书按时代先后分为7个时期，每个时期都有重点作家和作品。读《古文观止》可以纵观古文发展的源流，也可以分析各个作家的不同风格，并且阅读方便，查看快捷，使读者对清代之前的散文史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因此，《古文观止》自刊印以来，成为最流行、最通俗、最广为人知、最有影响的初学古文选本，常作为私塾及学堂的启蒙读本，几乎家家备一本。时至今日，《古文观止》的流行性、通俗性、权威性仍难以动摇，在海内风行，是青年首选的普及性古文选本，一版再版，依旧常售不衰。

本书以中华书局本为底本，并综合参考了较为流行和权威的各家版本，分为上下两册，注释精准，译文贴切，以期让读者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古文的意思。《古文观止》中还有二吴的注评，对于文章的品读非常有帮助，但由于体例的关系，本书没有原文照录，而是将其融入到注释当中。当然其中也会有不当之处，恳请读者朋友指正。

希望能带给读者美好的阅读感受。

编者

兴祚序

余束发就学时，辄喜读古人书传。每纵观大意，于源流得失之故，亦尝探其要领。若乃析义理于精微之蕴，辨字句于毫发之间，此衷盖阙如也。

岁戊午，奉天子命抚八闽，会稽章子、习子，以古文课余子于三山之凌云处。维时从子楚材，实左右之。楚材天性孝友，潜心力学，工举业，尤好读经史，于寻常讲贯之外，别有会心，与从孙调侯，日以古学相砥砺。调侯奇伟倜傥，敦尚气谊，本其家学，每思继序前人而光大之。二子才气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

今年春，余统帅云中，寄身绝塞，不胜今昔聚散之感。二子寄余《古文观止》一编，阅其选，简而赅，评注详而不繁，其审音辨字，无不精切而确当。披阅数过，觉向时之所阙如者，今则冁然以喜矣。以此正蒙养而裨后学，厥功岂浅鲜哉。亟命付诸梨枣，而为数语，以弁其首。

康熙三十四年五月端阳日　愚伯兴祚题

自序

古文宜选乎？曰：“无庸也！”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则选尚已。古文至今日，操选政者，代有其人，骎骎乎有积薪之叹矣！尚宜选乎？曰：“无庸也！”详略互见，醇疵错陈，则选又尚已。且余两人非敢言选也，即焉云耳！即之奈何？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选而略者、详之，繁者、简之，散者、合之，舛错者、厘定之，差讹者、校正之云尔。盖诸选家各有精思深意，以抉古人之奥，读之者取此置彼，则美者或遗；一概观览，则劳于睹记，此余两人所以汇而集之也。

至于考订之下，偶有所得，则亦谨附之，以备参究，不敢雷同附和，以取讥于大雅。若夫声音之间，点画之际，诸家或以为无益于至义而忽之，而不知童子之所肄习，终身勿能忘；况考试之时，一有不合，即遭摈斥，可不慎欤？余两人之从事于兹也，有年矣！兢兢焉一义之未合于古，勿敢登也；一理之未欠慊于心，勿敢载也；一段落、一勾勒之不轨于法度，勿敢袭也；一声音、一点画之不协于正韵，勿敢书也。

山居寂寥，日点一蓺以课子弟，而非敢以此问世也；间有好事者有所许可，辄手录数则以去，乡先生见之者，必曰：“诸选之美者毕集，其缺者无不备，而讹者无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观止矣！宜付之剞劂，以公之于世。”余两人默然相视良久，曰：“唯唯！弗敢当！弗敢当！诚若先生言，抑亦何敢自私。”退而辑平日之所课业者若干首，付诸梓人，以请政于海内君子云。

康熙戊寅仲冬山阴　吴乘权楚材、大职调侯氏题于尺木堂

卷一　周文

郑伯克段于鄢[1]　隐公元年

左传

初[2]，郑武公娶于申[3]，曰武姜[4]，生庄公及共叔段[5]。庄公寤生[6]，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7]。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8]，公弗许[9]。

注释

[1]选自《左传·隐公元年》。郑伯：指郑庄公。郑属伯爵，所以称郑伯。克：战胜。段：郑庄公之弟。鄢（yān）：郑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县境内。

[2]初：当初。

[3]郑武公：名掘突，郑国第二代君。申：国名，姜姓，后为楚所灭。

[4]武姜：郑武公的妻子。“姜”是她娘家的姓，“武”是她丈夫武公的谥号。

[5]共（gōng）叔段：郑庄公的弟弟，名段。段后来逃亡至共，因此称共叔段。共，春秋时国名，在今河南辉县。

[6]寤生：难产的一种，胎儿的脚先出来。寤，通“啎”（wǔ），逆，倒着。

[7]遂：因而。恶：厌恶。

[8]亟（qì）：多次。于：向。

[9]弗：不。ft

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国君的女儿为妻，妻子叫作武姜，她生下了庄公和公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到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开始讨厌他。武姜偏爱共叔段，想立共叔段为世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

及庄公即位[10]，为之请制[11]。公曰：“制，岩邑也[12]，虢叔死焉[13]。佗邑惟命[14]。”请京[15]，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6]。

注释

[10]及：到。

[11]制：地名，即虎牢，在今河南荥阳西北。

[12]岩邑：险要的城镇。

[13]虢（guó）叔：东虢国的国君。虢分东、西、北三国，此指东虢，为郑国所灭。

[14]佗：通“他”，别的，另外的。

[15]京：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6]大叔：即太叔，对共叔段的敬称。大，通“太”。ft

译文

等到庄公即位后，武姜就替共叔段请求分封到制邑去。庄公说：“制邑是形势险要的地方，虢叔曾死在那里。如果请封其他城邑，我唯命是从。”武姜又请求让共叔段去京邑，庄公答应让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

祭仲曰[17]：“都城过百雉[18]，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9]，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20]，非制也，君将不堪[21]。”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22]？”对曰：“姜氏何厌之有[23]！不如早为之所[24]，无使滋蔓[25]，蔓难图也[26]。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27]。”

注释

[17]祭（zhài）仲：即祭足，郑国大夫。

[18]都城：都邑的城墙。雉：丈量单位。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9]参国之一：国都（城墙）的三分之一。参，通“三”。

[20]不度：不合法度。

[21]不堪：忍受不了。这里有不好控制的意思。

[22]焉：怎么。辟：通“避”。

[23]厌：通“餍”，满足。

[24]所：安排，处理。

[25]滋蔓：滋生，蔓延。这里指势力愈发壮大。

[26]图：图谋，谋划。这里有控制的意思。

[27]姑：姑且，暂且。ft

译文

大夫祭仲说：“分封的都城如果城墙超过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历代的制度规定：国内的城邑，最大的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得超过国都的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过国都的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城墙不合法度，这样，您将不好掌控。”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要怎么才能躲开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处理，以免祸根滋生蔓延，否则就难办了。蔓延开来的野草还难以铲除干净，何况是您那受到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不仁义的事情做多了，一定会自取灭亡。你暂且等等吧。”

既而大叔命西鄙[28]、北鄙贰于己[29]。公子吕曰[30]：“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31]？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32]。”公曰：“无庸[33]，将自及。”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34]，至于廪延[35]。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36]。”公曰：“不义不暱[37]，厚将崩[38]。”

注释

[28]既而：不久。鄙：边疆。

[29]贰于己：意思是原来属于庄公管辖的地方同时也听命于自己。

[30]公子吕：郑国大夫，字子封。

[31]若之何：怎么办。

[32]无：通“毋”，不要。

[33]无庸：不用。

[34]贰：指原来同时属于庄公和自己（太叔段）的西鄙、北鄙。

[35]廪延：郑国邑名，在今河南延津北。

[36]厚：指所占的土地扩大。众：指百姓。

[37]暱：通“昵”，亲近。这里有拥护、拥戴的意思。

[38]崩：本指山陵崩塌，这里指垮台。ft

译文

不久之后，太叔段控制原来属于庄公管辖的西边和北边的边邑。公子吕对庄公说：“一个国家不能被两个国君统治，现在您打算怎么办？您如果打算把郑国交给太叔，那么请允许我去效命于他；如果不给，那么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取灭亡的。”

太叔进而又把这两处完全纳入到自己的统辖之内，一直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可以行动了！否则，土地扩大了，他将得到更多百姓的拥护。”庄公说：“没有正义，人民就不会拥戴他，实力再雄厚，最终也会垮台。”

大叔完聚[39]，缮甲兵[40]，具卒乘[41]，将袭郑，夫人将启之[42]。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43]。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44]。五月辛丑[45]，大叔出奔共[46]。

注释

[39]完：修治城郭。聚：积聚粮草。

[40]缮：修整。甲：铠甲。兵：武器。

[41]具：备齐。卒：步兵。乘（shèng）：战车。春秋时期，每辆战车配备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42]夫人：指武姜。启：开门、引导方向，此指做内应。

[43]帅：通“率”。乘：战车。

[44]诸：“之于”的合音字，其中“之”为代词，代指共叔段。

[45]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古人利用天干和地支来记载日历。

[46]出奔：逃亡到国外。ft

译文

太叔修治城郭，囤积粮食，修缮盔甲兵器，准备好了步兵和战车，将要偷袭郑国国都。武姜准备为太叔打开城门做内应。庄公得悉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动手了！”于是他命令公子吕率领两百辆战车去攻打京邑。京邑的人民背叛了太叔，太叔于是逃到鄢城。庄公又追到鄢城攻打他。五月二十三日，太叔出逃到共国。

书曰[47]：“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48]，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49]。

注释

[47]书：指《春秋》。

[48]弟（tì）：通“悌”，敬重兄长。

[49]难：责备、责难的意思。ft

译文

《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用“弟”字。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争斗，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缺乏教育，也说明赶走共叔段是郑庄公的本意。不写共叔段自动出逃，是因为史官有不便明言庄公要杀弟弟的难处。

遂置姜氏于城颍[50]，而誓之曰：“不及黄泉[51]，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52]，闻之，有献于公[53]。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54]，皆尝小人之食矣[55]，未尝君之羹[56]，请以遗之[57]。”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58]！”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59]？”公语之故[60]，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61]，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62]。”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50]置：安置。这里有流放、幽禁的意思。城颍：郑国城邑名，在今河南临颍县西北。

[51]黄泉：地下的泉水，这里指墓穴。

[52]颍考叔：郑国大夫。颍谷：郑国邑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南。封人：管理边界的地方官。

[53]有献于公：指进献东西给庄公。献，恭敬地送给。

[54]小人：古时地位低的人对上自称的谦词。

[55]尝：品尝，这里是“吃”的意思。

[56]羹：带汁的肉。

[57]遗（wèi）：赠予。这里是带给的意思。

[58]繄（yī）：句首语气词。

[59]敢：用在句首表示谦恭的副词，有大胆、冒昧的意思，常和“问”“请”连用。

[60]语（yù）：告诉。

[61]阙：通“掘”，挖。

[62]泄泄（yì）：快乐舒畅的样子。ft

译文

于是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就再也不要相见了！”过后，庄公又后悔这样说。颍考叔是颍谷管理边界的官吏，听到这件事后，就给庄公进献了一些东西。庄公赐给他食物，颍考叔在吃饭的时候把肉都留了下来。庄公问他为什么这样，颍考叔答道：“我有一个母亲，我吃的东西她都吃过，只是从未吃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带回去给她尝尝。”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孝敬，唯独我就没有！”颍考叔说：“请问您为什么这么说？”庄公把原因告诉了他，还说了自己后悔的心情。颍考叔答道：“这有什么好忧虑的呢！只要掘地挖出泉水，就在挖的隧道里见面，那谁能说您违背誓言呢？”庄公按照他的办法去做了。庄公走进隧道去见武姜，赋诗道：“大隧之中相见，多么其乐融融啊！”武姜走出隧道赋诗道：“大隧之外相见，多么舒畅快乐啊！”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到原来那样了。

君子曰[63]：“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64]。《诗》曰[65]：‘孝子不匮[66]，永锡尔类[67]。’其是之谓乎？”

注释

[63]君子：指作者。《左传》中作者常以“君子”之称发表评论。

[64]施（yì）：延及，扩展。

[65]《诗》：指《诗经》。下面两句诗出自《诗经·大雅·既醉》。

[66]匮：穷尽。

[67]锡：通“赐”，给予。ft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是位真正的孝子。他不仅孝顺自己的母亲，而且把这种行为影响到郑伯身上。《诗经·既醉》说：‘孝子不断地推行孝道，永远分享给你的同类。’大概就是对颍考叔这类孝子说的吧？”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左传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68]。王贰于虢[69]，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70]。王子狐为质于郑[71]，郑公子忽为质于周[72]。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73]。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74]；秋，又取成周之禾[75]。周郑交恶。

注释

[68]平王：周朝第十三位王。西周灭亡后，平王迁都洛阳，依靠晋、郑两国立国，史称东周。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郑武公、庄公父子两人相继以诸侯的身份兼掌周王室实权。

[69]王贰于虢：此指平王不想郑庄公独大，想把一部分政权分给虢公执掌。虢，此指西虢公，周王室卿士。

[70]交质：交换人质。

[71]王子狐：周平王的儿子。

[72]公子忽：郑庄公的儿子。后来继承君位，即郑昭公。

[73]畀（bì）：交给。

[74]祭足：即祭仲，郑国大夫。温：周朝小国，在今河南温县南。

[75]成周：周王室的首都，在今河南洛阳东。ft

译文

郑武公、郑庄公曾经先后做过周平王的卿士。周平王又把一部分权力分给虢公，郑庄公因此怨恨周平王。周平王说：“没有这回事。”于是周平王、郑国互相交换人质：周平王的儿子狐在郑国做人质，郑庄公的儿子忽在周王室做人质。周平王逝世后，周王室准备让虢公掌政。四月，郑国的祭足带领军队收割了周王室的属地温的麦子；秋季，又收割了周王室的稻谷。周王室和郑国的关系恶化。

君子曰：“信不由中[76]，质无益也。明恕而行[77]，要之以礼[78]，虽无有质，谁能间之[79]？苟有明信[80]，涧溪沼沚之毛[81]，蘋蘩蕰藻之菜[82]，筐筥锜釜之器[83]，潢汙行潦之水[84]，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85]，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苇》《泂酌》[86]，昭忠信也[87]。”

注释

[76]中：通“衷”，指内心。

[77]恕：宽恕，原谅。

[78]要（yāo）：约束。

[79]间：离间。

[80]明信：彼此了解，坦诚相待。

[81]沼：小池塘。沚：水中的小洲。毛：野草，这里泛指植物。

[82]蘋（pín）：水生植物，即浮萍。蘩（fán）：白蒿。菜：野菜。

[83]筐筥（jǔ）：竹制容器，方为筐，圆为筥。锜（qí）釜：饮具，有足为锜，无足为釜。

[84]潢汙（huáng wū）：不流动的水。行潦（háng lǎo）：流动的水。

[85]荐、羞：进献、进奉。

[86]《风》：指《诗经·国风》。《采蘩》《采蘋》：均为《诗·召南》篇名，写妇女采集野菜以供祭祀。《雅》：指《诗经·大雅》。《行苇》《泂酌》：均为《诗·大雅》篇名，前者写周祖先宴请先人仁德，歌颂忠厚，后者写汲取行潦之水以供宴请。

[87]昭：表明。ft

译文

君子说：“信用不发自心中，交换人质也没用。做事做到开诚布公、互相谅解，用礼教约束，即使没有人质，谁又能离间他们呢？假如有真诚的信用，山涧溪流中的浮萍，蕨类水藻这样的野菜，装在竹筐、铁锅一类的器物里，用低洼处沟渠中的水，都可以供奉鬼神，献给王公为食，何况君子缔结两国的盟约，按礼去做，又哪里用得着人质啊？《国风》中有《采蘩》《采蘋》，《大雅》中有《行苇》《泂酌》，都是昭示忠信的。”

石碏[88]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左传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89]，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90]。又娶于陈[91]，曰厉妫，生孝伯，蚤死[92]。其娣戴妫生桓公[93]，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94]，嬖人之子也[95]。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注释

[88]石碏：卫国大夫。

[89]卫：国名，姬姓，在今河南淇县一带。齐：国名，姜姓，在今山东北部、中部地区。东宫：太子的居所，此处指太子。得臣：齐国太子。

[90]《硕人》：《诗经·卫风》中的一篇，据说以歌颂庄姜美丽为内容。

[91]陈：国名，妫（guī）姓，在今河南东部和安徽西部。

[92]蚤：通“早”。

[93]娣（dì）：妹妹。古时诸侯娶妻，妹可随姐同嫁。桓公：名完，在位十六年，后为州吁所杀。

[94]州吁（yù）：卫庄公庶子。

[95]嬖（bì）人：地位低贱但受宠的人，这里指卫庄公的宠妾。ft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为妻，名叫庄姜。庄姜长得很美，但没有生孩子，卫国人给她作了一首诗，叫《硕人》。后来卫庄公又娶了一个陈国女子，名叫厉妫。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厉妫随嫁的妹妹戴妫生了卫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他受到庄公宠爱，喜好武事，庄公也不加禁止，庄姜则讨厌州吁。

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96]，弗纳于邪。骄奢淫佚[97]，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98]。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99]，鲜矣[100]。且夫贱妨贵，少陵长[101]，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102]，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103]？”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104]，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105]。

注释

[96]义方：为人处事的规范、准则。

[97]佚：逸乐。

[98]阶之为祸：慢慢就会酿成祸乱。阶，阶梯，这里用作动词，指一步一步的意思。

[99]眕（zhěn）：压制，自抑。

[100]鲜（xiǎn）：少。

[101]陵：欺侮。

[102]去：抛弃。

[103]无乃：恐怕，莫非。用于反问句中，表示不以为然。

[104]游：交往，交际。

[105]老：告老还乡。ft

译文

石碏规劝庄公道：“我听说一个人爱自己的儿子，一定要以正确的礼法来教导并约束他，这样才能避免他走上邪路。骄傲、奢侈、淫荡、逸乐，就是走向邪路的开端。这四个方面的产生，都是宠爱和赏赐太过的缘故。如果要立州吁做太子，就应该定下来；要是还没有，这样就会酿成祸害。得宠而不骄傲，骄傲了而能受压制，受了压制而不怨恨，有怨恨而不为非作歹的人，是很少有的呀。再说卑贱的妨害高贵的，年少的欺负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的挑拨旧的，地位低的压着地位高的，淫乱的破坏有礼义的，这是人们常说的六种逆理的事。君主行事公正适宜，臣子服从命令，父亲疼爱儿子，儿子孝顺父亲，哥哥爱护弟弟，弟弟敬重哥哥，这是人们常说的六种顺应礼义的事。不做顺应礼义的事而去做违背礼义的事，就会招致祸害。做君主的应尽力除掉祸害，现在却反而导致祸害的到来，这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交往，石碏禁止他，但是石厚不听，石碏从而放弃。到了桓公即位，石碏于是告老还乡。

臧僖伯谏观鱼　隐公五年

左传

春[106]，公将如棠观鱼者[107]。

注释

[106]春：指鲁隐公五年（公元前718年）春季。

[107]公：指鲁隐公，公元前722年至公元前712年在位。如：往。棠：也写作“唐”，邑名，在今山东鱼台县东北。鱼：通“渔”，动词，捕鱼。ft

译文

隐公五年春季，鲁隐公打算到棠邑去观赏捕鱼。

臧僖伯谏曰[108]：“凡物不足以讲大事[109]，其材不足以备器用[110]，则君不举焉[111]。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112]。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113]，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114]，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115]，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116]，入而振旅[117]，归而饮至[118]，以数军实。昭文章[119]，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120]，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121]，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注释

[108]臧僖（zāng xī）伯：鲁孝公的儿子，鲁隐公的伯父，名彄（kōu），字子臧，封于臧（今郯城县）。伯为排行，僖是谥号。

[109]物：物品，这里指下文所说的鸟兽一类的东西。讲：讲习。大事：指祭祀和军事活动。

[110]材：材料。器用：指用于祭祀和兵戎的礼器和兵器。

[111]举：指行动。

[112]轨物：法度礼制。

[113]度（duó）：动词，衡量。

[114]亟：屡次。

[115]春蒐（sōu）、夏苗、秋狝（xiǎn）、冬狩（shòu）：分别为春、夏、秋、冬四季狩猎的称谓。春蒐，搜寻猎取没有怀胎的禽兽；夏苗，猎取残害庄稼的禽兽；秋狝，杀伤禽兽；冬狩，围猎，不加区分都可猎取。

[116]治兵：外出整治训练军队。

[117]振旅：整顿部队。

[118]饮至：诸侯朝拜、会盟、征伐完毕，在宗庙饮酒庆贺的一种仪式。

[119]昭：表明。文章：服饰、旌旗等的颜色花纹。

[120]登：装入，陈列。俎：祭祀用的礼器。

[121]皂隶：古代对贱役的称呼，这里泛指地位低下的人。ft

译文

臧僖伯进谏说：“凡是一种东西，不能够用来演习大事，它的材料不能够用来制作礼器和兵器，那么，国君就不应该对它有所举动。国君应该使人民的行为符合法度与礼制的规定。所以，用讲习大事的行动来检验器物是否合于法度，就称为法度；用材料来表明器物的文采，就称为礼制。既不合乎法度，又不合乎礼制，这就称为乱政。乱政屡次出现，就是导致衰败的原因。因此，春夏秋冬四季的田猎都是为了在农闲的时候演习军事。每隔三年要进行一次大的军演，演习完毕，要整顿好队伍，到庙堂里饮酒庆贺，祭祀祖宗，清点军用器物。彰显器物车服旌旗的文采，分清贵贱的区别，辨别等级地位，安排少年和老人的顺序，这都是为了熟悉这种表示威仪的礼制。如果鸟兽之肉不用于祭祀，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用于军用器物，国君就不用亲自去猎取，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至于山林河湖的物产，把它们取来做日用品，那是下面的人的工作，是相关官吏的职责，不是国君所要亲自过问的。”

公曰：“吾将略地焉[122]。”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123]。

注释

[122]略地：巡视边境。

[123]称疾：推托说有病。疾，小病。古时“疾”指小病，“病”则指病得很重。ft

译文

鲁隐公说：“我准备巡视边境。”于是前往棠邑，在那里陈设捕鱼的器具，加以观赏。臧僖伯托病没有随同前往。

书曰：“公矢鱼于棠[124]。”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注释

[124]矢：通“施”，实施，陈设。ft

译文

《春秋》记载说：“鲁隐公在棠邑陈设捕鱼器具。”这是说鲁隐公这一行动不合礼法，并且讥讽他跑到远离国都的棠邑去。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左传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125]。庚辰，傅于许[126]。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127]，子都自下射之[128]，颠[129]。瑕叔盈又以蝥弧登[130]，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131]。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132]，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注释

[125]公：指鲁隐公。齐侯：指齐僖公，齐国为侯爵，故称齐侯。郑伯：指郑庄公，郑国是伯爵。许：国名，姜姓，在今河南许昌东。

[126]傅：通“附”，靠近。

[127]蝥（máo）弧：郑庄公的旗名。

[128]子都：郑国大夫公孙阏（è）。因在出发之时，子都与颍考叔争夺兵车，怀恨在心，故射之以报复。

[129]颠：跌倒，坠落。

[130]瑕叔盈：郑国大夫。

[131]卫：国名，在今河南淇县东北。

[132]共：通“供”，供职。ft

译文

鲁隐公十一年秋季七月，鲁隐公会合齐侯、郑伯讨伐许国。初一这一天，三国的军队逼近许国城下。颍考叔举着郑国的蝥弧旗，首先登上了城墙，子都从下面用箭射他，颍考叔跌下来死了。瑕叔盈又举起蝥弧旗爬上城墙，挥舞旗帜并呼喊道：“国君登上城啦！”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城墙，初三这一天，便攻入了许国。许庄公逃到卫国去了。齐侯要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鲁隐公说：“您说许国不履行诸侯的职责，所以我跟随您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伏罪了，虽然您有命令，我也不敢过问。”于是就把许国给了郑庄公。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133]，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134]，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惟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135]，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136]，吾将使获也佐吾子[137]。若寡人得没于地[138]，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惟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139]，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140]？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141]。”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142]，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143]！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144]。夫许，大岳之胤也[145]。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注释

[133]百里：许国大夫。许叔：许庄公的弟弟。偏：边远的地方。

[134]不逞：不满意。

[135]父兄：父老兄弟，指同姓臣子。共亿：相安无事。

[136]吾子：两人谈话时对对方的敬称。

[137]获：指郑国大夫公孙获。

[138]没：通“殁”。

[139]昏媾：婚姻，结亲。昏，通“婚”。

[140]禋（yīn）祀：祭祀天神的礼仪。

[141]聊：姑且。圉（yǔ）：边疆。

[142]而：你，你的。贿：金玉称货，布帛称贿。

[143]乃：汝，你。亟（jí）：急切。

[144]序：通“绪”，前人的功业。

[145]大岳：传说尧舜时的四方部落首领。胤：后嗣。ft

译文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住在许国的东部边邑，对他说：“上天降祸给许国，鬼神也不满意许君，所以借我的手来惩罚他，只是我连少数的几个父老兄弟尚且不能齐心协力，怎么还敢拿打败许国作为自己的功劳呢？我有个弟弟（共叔段），也不能和睦相处，致使他到处流浪，在四方奔走糊口，又怎么能长久占有许国呢？你侍奉许叔安抚这里的百姓，我会派公孙获来帮助你。如果我能得到善终而长眠于地下，上天施恩，撤回前日降给许的灾祸，宁可让许公再来掌管他的国家。那时，如果我们郑国有所请求，希望许国还能像以前通婚国家那样，能屈尊降贵帮助我们。千万不要助长他族，使他族逼近、居住在这里，来和我郑国争夺这地方。如果那样，我的子孙连挽救郑国自己的危亡都无暇顾及，又怎能祭祀许国的山川呢？我之所以让你住在这里，不仅是为许国着想，也是为了暂时借以巩固我们郑国的边防啊。”于是又派公孙获驻扎在许国西部边境，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物钱财，不要放在许国。我一死，你就马上离开许国！我的父亲在这里新建了都邑，眼看周王室的地位权力一天天衰微，周的子孙也一天天地失掉自己的世系次序。许国是太岳后代。上天既然厌弃周朝的气运了，我们周的子孙又怎能和许国相争呢？”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146]，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147]，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注释

[146]经：治理。

[147]无刑：不合礼制的社会规范和行为准则。ft

译文

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是符合礼制的。礼制，是可以治理国家，稳定政权，安抚百姓，并有利于后世子孙的。许国不守法度就去讨伐它，伏罪了就宽恕它，度量自己的德行去处理问题，估量自己的实力去行事，看清形势后行动，不连累后人，可以说是知礼了。”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左传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148]，纳于大庙[149]。非礼也。

注释

[148]郜：国名，在今山东成武东南。春秋时期为宋所灭。鼎：古代国家权力的象征。宋：国名，都城在今河南商丘。鲁桓公二年，即公元前710年，宋太宰华督杀宋殇公后，用郜鼎向鲁桓公行贿，希望得到鲁桓公的支持。

[149]大庙：即太庙，帝王的祖庙。ft

译文

夏季四月，鲁桓公得到宋国送来的郜国的大鼎，并把它放置在太庙里。这是不合礼制的。

臧哀伯谏曰[150]：“君人者，将昭德塞违[151]，以临照百官[152]，犹惧或失之[153]，故昭令德以示子孙[154]。是以清庙茅屋[155]，大路越席[156]，大羹不致[157]，粢食不凿[158]，昭其俭也；衮冕黻珽[159]，带裳幅舄[160]，衡纮綖[161]，昭其度也；藻率鞞鞛[162]，鞶厉游缨[163]，昭其数也；火龙黼黻[164]，昭其文也；五色比象[165]，昭其物也；钖鸾和铃[166]，昭其声也；三辰旂旗[167]，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168]，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169]，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170]。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171]，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注释

[150]臧哀伯：鲁国大夫，又名臧孙达，臧僖伯之子。

[151]昭：显扬。德：道德。塞：堵塞，防止。违：邪恶，错误。

[152]临照：本谓天日之照耀。多喻指君王的仪范或恩德。

[153]或：有时。

[154]令：好，善。

[155]清庙：肃然清净的庙，即太庙，古代帝王的宗庙。茅屋：以茅草装饰庙的屋顶。

[156]大路：天子祭祀时用的车。路，通“辂”，车名。越（huó）席：蒲草编的席子。越，结，编。

[157]大羹：肉汁，这里指祭祀用的肉汁。大，通“太”。不致：不用五味调和汤羹，崇尚清淡。

[158]粢食（zī sì）：古代祭祀时用的谷物。粢，谷物的总称。凿（zuò）：精细加工过的米。

[159]衮（gǔn）：天子及上公的礼服。冕：大夫以上的人所戴的礼帽。黻（fú）：用皮革做成的蔽膝。珽（tǐng）：天子所用的玉笏。

[160]带：腰带。裳：下身穿的衣服。幅（bī）：古人用布缠脚背，上至于膝。像今天的绑腿。舄（xì）：双底而用木的鞋。古人单层底鞋为履，双层底的鞋为舄。

[161]衡：把冠冕固定在发髻上的横簪。（dǎn）：古代冠冕上的垂物。纮（hóng）：帽带，绑在下巴上的带子。綖（yán）：冠冕上的装饰。

[162]藻：玉垫，外包熟皮，绘有花纹。率（lǜ）：佩巾。鞞（bǐng）：刀鞘。鞛（běng）：佩刀刀把处的饰物。

[163]鞶（pán）：束腰的皮带。厉：鞶下垂的部分。游（liú）：通“旒”，旌旗末尾的垂饰。缨：马鞅。套在马颈上，用以驾车。

[164]火龙黼（fǔ）黻：古代礼服上的花纹图案。火，火焰图案。龙，游龙图案。黼，黑白相间如斧形的图案。黻，黑青相间如亚字的图案。

[165]五色比象：车服器械的五种色彩，是用来比拟天地四方的。

[166]钖（yáng）：马额上的金属铃铛饰物。鸾：马嚼子上的铃铛。和：系在车前横木上的小铃。铃：悬于旗顶的小铃。

[167]三辰：指日、月、星。旂：古代的一种旗帜。

[168]登降：这里指增减的意思。

[169]象：仿效，以……为榜样。

[170]章：明，显，公然行之。

[171]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用来象征九州。夏商周时奉为传国之宝。雒邑：即洛邑，西周的东都，在今河南洛阳。雒，通“洛”。ft

译文

臧哀伯劝谏说：“作为君主，要发扬德行，堵塞违礼的行为，以此作为百官的榜样。这样也还怕有失德的时候，无法将德世代相守，因此要显扬最好的道德教化，以训示子孙。因此，那清静肃穆的太庙用茅草做屋顶，祭祀天地的车子用草席做垫子，祭祀用的肉汁不用五味调和，黍稷、糕饼等祭品不用舂过的好米，这些是为了昭示节俭。礼服、礼帽、蔽膝、玉笏，束带、下衣、绑腿、复鞋，冠上的横簪、冠旁的瑱绳、系冠的带子、冠上的装饰，是用来昭示等级上的差别的。佩巾画上水藻，佩刀系上玉饰，鞶带垂饰，旌旗的飘带，马系的革带，这些都是用来表明地位尊卑的。礼服上绘绣火形、龙形、斧形、弓形等花纹，这些是为了显示上下纹饰的差别。用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画各种形象，这是用来表明不同器物的颜色。马铃、车横铃、车前铃、旗铃，是用来表明声音节奏的。旌旗上画日、月、星辰，这是用来象征光明的。所谓德行，是要节俭有法度，增减有定数，用文饰色彩加以表示，用声音明亮来加以彰显，将这些展示给百官。百官因此戒慎忧虑，而不敢违反法律。现在反而毁灭德行，树立违礼的坏榜样，将受贿的郜鼎安置在太庙，公然向百官展示。百官如果效法，君王又凭什么谴责他们呢？国家的衰败，始于官吏不走正道。官吏丧失德行，就是仗着恩宠公然收受贿赂。郜鼎在太庙，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受贿了！周武王灭商时，把九鼎迁移到雒邑去，忠义之士中还有人说他不对，更何况把明示邪恶叛乱的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里，这怎么可以呢？”桓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172]，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173]！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注释

[172]内史：周朝官名，掌著作简册并书写王命等。

[173]有后于鲁：在鲁国后继有人。ft

译文

周王室的内史听到这件事后，说：“臧孙达在鲁国一定会后继有人吧！君主违礼时，他没有忘记以美德进行规劝。”

季梁谏追楚师　桓公六年

左传

楚武王侵随[174]，使薳章求成焉[175]，军于瑕以待之[176]。随人使少师董成[177]。斗伯比言于楚子曰[178]：“吾不得志于汉东也[179]，我则使然[180]。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181]，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182]。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183]，请羸师以张之[184]。”熊率且比曰[185]：“季梁在[186]，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注释

[174]楚武王：楚国国君，芈（mǐ）姓，名熊通，公元前740年至公元前690年在位。随：国名，姬姓，在今湖北随州。

[175]薳（wěi）章：楚国大夫。求成：讲和。

[176]军：驻军。瑕：随国地名，在今湖北随县境内。

[177]少师：官名。董：主持。

[178]斗伯比：楚国大夫。楚子：指楚武王。因楚为子爵，故称楚子。

[179]汉东：指汉水以东的小国。汉水是楚、随的分界。

[180]我则使然：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使，致使。然，这样。

[181]张：扩充，扩大。被：通“披”，装备。

[182]间：离间。

[183]侈：骄傲自大。

[184]羸师：故意使军队装作衰弱。羸，使……衰弱。

[185]熊率且（lǜ jū）比：楚国大夫。

[186]季梁：随国的贤臣。ft

译文

楚武王侵略随国，派薳章去要求讲和，自己在瑕地驻军等待他。随国派少师主持和谈。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国在汉水东边不能得志，全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扩大军队，整顿装备，用武力凌驾于别国之上，他们会因害怕而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所以难于离间。在汉水东边的国家中，随国是大国。随国如果骄傲自大，必然会抛弃小国。小国与它离心，正是有利于楚国的。少师很骄傲，请君王让我们的军队假装衰弱以使他自满。”熊率且比说：“季梁在随国，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做的打算，少师现在正得到他君主的信任。”楚武王故意搞乱军容来接待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187]。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188]。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189]，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190]，祝史矫举以祭[191]，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192]，粢盛丰备[193]，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194]，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195]。奉酒醴以告曰[196]：‘嘉栗旨酒[197]。’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198]。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199]，亲其九族[200]，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187]方：正在。授：赋予。

[188]淫：淫乱，暴虐。

[189]祝：掌祭礼的官。史：掌祭礼时记事的官。正辞：言辞不虚妄。

[190]馁：饥饿。

[191]矫：假。

[192]牲：指祭祀用的牲畜。牷（quán）：毛色纯正的牲畜。腯（tú）：肥壮。

[193]粢盛：盛在祭器里供神用的谷物。黍、稷叫粢，装进器皿之后叫盛。

[194]瘯蠡（cù luǒ）：六畜所患皮肤病。

[195]三时：指春、夏、秋三个农忙季节。

[196]醴：甜酒。

[197]嘉：美好，善良。栗：敬。旨：美味。

[198]谗：诬陷人的坏话。慝（tè）：邪恶。

[199]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200]九族：上自高、曾、祖、父，下至子、孙、曾、玄，加上本身。另一说，父族四代，母族三代，妻族两代，合为九族。ft

译文

少师回去后，果然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准备答应他。季梁急忙阻止，说：“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楚军疲弱，是要引诱我们，君王何必急于出师呢？臣听说小国之所以能够抵抗大国，是小国有道而大国淫暴。所谓忠于百姓而得到神的信任。国君经常考虑如何利民，就是忠；祝官史官老老实实向神灵祭告，就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国君放纵私欲，祝官史官却在祭神时虚报功德，臣不知道这样如何能抗拒大国！”随侯说：“我上供的牲畜毛色纯正，膘肥肉壮，祭器里的黍稷也很丰富，怎么不能取信于神灵呢？”季梁说：“人民才是神灵的主人啊。圣明的君主总是先把人民的事情办好，再致力于祭祀神灵。所以在进献牺牲时就祷告说：‘请看献上的牲畜多么硕大肥壮啊！’意思就是说：我国人民普遍都有生产的能力，请看他们的牲畜肥大而蕃盛，没有生癣生病，备用的牲畜充足得很！在奉上黍稷时就祷告说：‘请看献上的黍稷多么洁净而丰盛啊！’意思就是说：今年春夏秋三季都没有灾害，请看我国人民多么和睦、收成多么丰盛。在进献美酒甜酒时又祷告说：‘请尝尝我们用好米酿成的美酒吧！’意思是说：请看我全国上下都有美德，不干没天良的事！由此可见，所谓馨香，就是上上下下有德行而没有谗言和邪行。所以能够忠心从事三时的农作，讲习五教，亲和九族，虔敬地祭祀神灵。于是人民都很和睦，神灵也就赐福，他们一举一动都有成就。如今，百姓各有自己的心事，鬼神也就缺了主人，光靠您的祭礼丰盛，又怎能求得鬼神降福呢？您还是先整顿内政，和周围兄弟之国亲密友好，这才可能免于灾难。”随侯感到恐惧，于是整顿内政，楚国也不敢侵犯它。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左传

十年春[201]，齐师伐我[202]。公将战[203]。曹刿请见[204]。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205]，又何间焉[206]？”刿曰：“肉食者鄙[207]，未能远谋。”乃入见。

注释

[201]十年：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

[202]齐师：齐国的军队。

[203]公：即鲁庄公。

[204]曹刿（guì）：鲁国人。《史记·刺客列传》作“曹沫”。

[205]肉食者：吃肉的人，指居高位、得厚禄的人。

[206]间：参与。

[207]鄙：鄙陋，目光短浅。ft

译文

鲁庄公十年的春天，齐国出兵攻打鲁国。鲁庄公决定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对他说：“大官们自会谋划这件事的，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大官们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于是入宫进见鲁庄公。

问：“何以战[208]？”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209]，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210]，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211]，弗敢加也[212]，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213]，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214]，虽不能察，必以情[215]。”对曰：“忠之属也[216]，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208]何以战：即“以何战”，凭什么作战。

[209]专：独自享有。

[210]遍：遍及。

[211]牺牲玉帛：古代祭祀用的祭品。

[212]加：虚夸，这里是说以少报多。

[213]孚：诚信感人。

[214]狱：诉讼案件。

[215]情：实情。

[216]属：类。ft

译文

曹刿问鲁庄公：“您凭什么条件同齐国打仗？”庄公说：“衣食这类用来养生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亨用，一定把它们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这是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是不会跟从您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之类，我不敢虚报，一定对神诚实。”曹刿回答说：“这是小信用，还不能使神信任您，神是不会保佑您的。”庄公说：“对于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我虽不能全都明察，但一定会照实情来处理。”曹刿回答说：“这是为老百姓尽心办事的表现，可以凭这个条件打一仗。作战时请让我跟从您一起去。”

公与之乘[217]，战于长勺[218]。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219]，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220]，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217]与之乘：与他同坐一战车。

[218]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市北。

[219]三鼓：擂了三次鼓。

[220]轼：古代车厢前边的横木，供乘车人扶手用。ft

译文

庄公就同曹刿共坐一辆战车，在长勺和齐军作战。一开始，庄公就要击鼓进军。曹刿说：“现在还不行。”当齐国军队敲了三次鼓后，曹刿说：“可以击鼓进军了。”齐军被打得大败。庄公正要下令驱车追击齐军时，曹刿说：“还不行。”曹刿下车认真观察了齐军战车车轮留下的痕迹，又登上车前的横木远望齐军后，说：“可以追击了。”于是追击齐军。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221]，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222]，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223]，故逐之。”

注释

[221]夫：句首语气词，提示下文，表示要发表议论和看法等。

[222]再：第二次。衰：衰败。

[223]靡：倒下。ft

译文

战胜之后，庄公问他什么缘故。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擂第一次鼓士气振作，擂第二次鼓士气就衰退了，擂第三次鼓士气就没了。他们的士气已经枯竭而我们的士气正旺盛，所以能战胜他们。大国难于捉摸，怕有埋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轮痕迹乱了，他们的旗子倒下了，所以追击他们。”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　僖公四年

左传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224]。蔡溃，遂伐楚。

注释

[224]齐侯：此指齐桓公。诸侯之师：指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军队。蔡：国名，姬姓，国都在今河南新蔡。ft

译文

鲁僖公四年的春天，齐桓公率领诸侯国的军队攻打蔡国。蔡国溃败，接着齐桓公又去攻打楚国。

楚子使与师言曰[225]：“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226]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227]。不虞君之涉吾地也[228]，何故？”管仲对曰[229]：“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230]：‘五侯九伯[231]，女实征之[232]，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233]：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234]，北至于无棣[235]。尔贡包茅不入[236]，王祭不共[237]，无以缩酒[238]，寡人是征[239]；昭王南征而不复[240]，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

注释

[225]楚子：指楚成王。

[226]北海、南海：泛指北方、南方边远的地方。

[227]风马牛不相及：指齐、楚相距很远，就像马、牛没什么关系。一说牛马雌雄相诱而逐谓之风。

[228]不虞：不料，没有想到。涉：蹚水而过，这里的意思是进入，委婉地指入侵。

[229]管仲：名夷吾，字仲，辅佐齐桓公，齐国名相。

[230]召（shào）康公：召公奭（shì），周武王重要辅臣，封于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谥号康。先君：已故的君主。大公：太公，指姜尚，齐国的开国君主。大，通“太”。

[231]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诸侯。九伯：九州的长官。五侯九伯泛指各国诸侯。

[232]女：通“汝”，你。

[233]履：本指单层底的鞋子，这里指齐国可以征伐的范围。

[234]穆陵：齐地名，穆陵关。

[235]无棣：齐地名，在今山东无棣一带。

[236]包茅：扎成捆的菁茅。菁茅是楚地特产，应进贡给周王，为祭祀时缩酒所用。

[237]共：通“供”，供给。

[238]缩酒：渗滤酒渣。一说祭祀时把成捆的菁茅摆在神祇前，把酒浇在上面，酒很快渗下去，好像神把酒喝了。

[239]是：代词，茅草。征：征收，收取。

[240]昭王：周成王的孙子周昭王。相传昭王南巡，渡汉水时船坏而死。ft

译文

楚成王派使节到齐军对齐桓公说：“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因此牛马发情相逐也到不了双方的疆土。没想到您进入了我们的国土，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都有权征讨他们，从而共同辅佐周王室。’召康公还给了我们先君征讨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周王室的祭祀供不上，没有用来渗滤酒渣的东西，我特来征收贡物；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我特来查问这件事。”楚国使臣回答说：“贡品没有交纳，是我们国君的过错，我们怎么敢不供给呢？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还是请您到水边去问一问吧！”于是齐军继续前进，临时驻扎在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241]。师退，次于召陵[242]。

注释

[241]屈完：楚大夫。如师：到诸侯之师的驻地。

[242]召陵：楚地名，在今河南郾城东。ft

译文

这年夏天，楚成王派使臣屈完到齐军中去交涉。诸侯军后撤，临时驻扎在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243]？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244]，辱收寡君[245]，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246]，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候，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247]，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248]。

注释

[243]不谷：不善，诸侯对自己的谦称。

[244]惠：恩惠，这里表示敬意。徼（yāo）：求取。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

[245]辱：屈辱，这里做表示敬意的词。

[246]众：指诸侯的军队。

[247]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

[248]盟：订立盟约。ft

译文

齐桓公让诸侯国的军队摆开阵势，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观看。齐桓公说：“诸侯们难道是为我而来吗？他们不过是为了继承我们先君的友好关系罢了。你们也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承蒙您惠临敝国并为我们的国家求福，忍辱接纳我们国君，这正是我们国君的心愿。”齐桓公说：“我率领这些诸侯军队作战，谁能够抵挡他们？我让这些军队攻打城池，什么样的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说：“如果您用仁德来安抚诸侯，哪个敢不顺服？如果您用武力的话，那么楚国就把方城山当作城墙，把汉水当作护城河，您的兵马虽然众多，恐怕也没有用处！”后来，屈完代表楚国与诸侯国订立了盟约。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左传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249]。宫之奇谏曰[250]：“虢，虞之表也[251]。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252]，寇不可玩[253]。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254]，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注释

[249]晋侯：指晋献公，公元前676年至公元前652年在位。复假道：第二次借路。晋曾在僖公二年向虞借过一次路。虞：国名，姬姓。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虢（guó）：国名，姬姓。周文王封其弟仲于今陕西宝鸡东，号西虢，后为秦所灭。本文所说的是北虢，北虢是虢仲的别支，在今山西平陆。虞在晋南，虢在虞南。

[250]宫之奇：虞大夫。

[251]表：外表，这里指屏障、藩篱。

[252]启：启发，这里指开启晋的贪心。

[253]玩：轻视。

[254]辅：面颊。车：牙床骨。ft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想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阻虞公道：“虢国，是虞国的外围，虢国灭亡，必定导致虞国跟着灭亡。晋国的这种野心不能开启，对待外国军队不可轻视。借路一次已经过分，难道可以再借一次吗？俗谚说‘面颊与牙床互相依靠，嘴唇没了牙齿受寒’，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这种情况。”

公曰：“晋，吾宗也[255]，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256]，大王之昭也[257]。大伯不从，是以不嗣[258]。虢仲、虢叔[259]，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260]。将虢是灭[261]，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262]？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惟逼乎[263]？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注释

[255]宗：同姓，同一宗族。晋、虞、虢都是姬姓的诸侯国，都同一祖先。

[256]大伯、虞仲：周始祖大王的长子和次子。

[257]昭：古代宗庙制度，始祖的神位居中，其下位置则左昭右穆。昭位之子在穆位，穆位之子在昭位。昭穆相承，所以又说昭生穆，穆生昭。太伯、虞仲、王季俱为大王之子，都是大王之昭。大，通“太”。

[258]嗣：继承。太伯知道大王要传位给他的小弟弟王季，便和虞仲一起出走。宫子奇认为太伯没继承王位是不听从父命的结果。

[259]虢仲、虢叔：王季的次子和三子，周文王的弟弟。周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虢仲、虢叔为王季之穆。

[260]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宫府。

[261]将虢是灭：将灭虢。将，意同“要”。是，指提前的宾语“虢”。

[262]桓：指曲沃桓叔。庄：曲沃桓叔的儿子庄伯。

[263]逼：逼迫，威胁。ft

译文

虞公说：“晋国，与我国同宗，难道会加害我们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大王的长子和次子，太伯不听从父命，因此不让他继承王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第二代，是文王的执掌国政的大臣，在王室中有功劳，因功受封的典策还藏在盟府中。现在虢国都要被灭掉，对虞国还爱惜什么呢？再说晋献公爱虞，能比桓、庄之族更亲密吗？桓、庄这两个家族有什么罪过？可晋献公把他们杀害了，还不是因为近亲对自己有威胁才这样做的吗？近亲的势力威胁到自己，还要加害于他们，更何况对一个国家呢？”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264]。”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65]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66]。’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67]，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注释

[264]享祀：祭祀。据我：依从我，即保佑我。

[265]“故《周书》曰”以下两句引文：见于今本伪《古文尚书·蔡仲之命》。黍：黄黏米。稷：不黏的黍子。黍稷这里泛指五谷。

[266]民不易物，惟德繄物：这句引文见于今本伪《古文尚书·旅契》。繄，是。

[267]冯：通“凭”，依托。ft

译文

虞公说：“我的祭品丰盛清洁，神必然保佑我。”宫子奇回答说：“我听说，鬼神不是随便亲近某人的，而是依从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里说：‘上天对于人没有亲疏不同，只是有德的人上天才保佑他。’又说：‘黍稷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又说：‘人们拿来祭祀的东西都是相同的，但是只有有德行的人的祭品，才是真正的祭品。’如此看来，没有德行，百姓就不和，神灵也就不享用了。神灵所凭依的，就在于德行了。如果晋国消灭虞国，崇尚德行，以芳香的祭品奉献给神灵，神灵难道会吐出祭品吗？”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268]，曰：“虞不腊矣[269]。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70]。”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注释

[268]以其族行：指率领全族离开虞。以，介词，表率领。

[269]腊：岁终祭祀。这里用作动词，指举行腊祭。

[270]更：再。ft

译文

虞公不听劝阻，答应了晋国使臣的要求。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说：“虞国过不了今年的腊祭，就要灭亡了。就在这一次行动，晋国不必再次发兵了。”冬季，晋国灭掉虢国。晋军回师，住在虞国，乘机袭击虞国，灭掉了虞国，俘虏了虞公。

齐桓下拜受胙　僖公九年

左传

夏，会于葵丘[271]，寻盟[272]，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273]，曰：“天子有事于文、武[274]，使孔赐伯舅胙[275]。”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276]，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277]，小白[278]，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279]，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280]。

注释

[271]会于葵丘：指鲁僖公、周天子使臣宰孔、齐桓公、宋襄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在葵丘会合。葵丘，宋国地名。

[272]寻：重申旧事。前一年，齐桓公曾在曹国会集诸侯，所以这次集会称“寻盟”。

[273]王：周襄王。宰：官名。孔：周王使臣，名孔，周王室的卿士。胙：祭祀用的肉。周王赐给异姓诸侯祭肉，是一种优礼。

[274]事：指祭祀。文、武：周文王和周武王。

[275]伯舅：因周王室与异姓诸侯通婚，故周天子称异姓诸侯叫伯舅。

[276]耋（dié）：年七十为耋。

[277]咫尺：形容很近。咫，八寸。

[278]小白：齐桓公名。

[279]陨越：坠落、摔倒。

[280]下，拜；登，受：领受天子赏赐时，先下阶，叩首至地，再登堂，接受赐品。ft

译文

夏季，齐侯和鲁僖公、周天子使臣宰孔、齐桓公、宋襄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在葵丘会合，重申过去的盟约，并且调整发展友好关系，这是合乎礼制的。周襄王派宰孔赏赐齐侯一块祭肉，说：“天子正忙于祭祀文王、武王，派宰孔我把祭肉赐给伯舅。”齐桓公将要下阶拜谢。宰孔说：“且慢，后面还有命令。天子让宰孔我说：‘因为伯舅老了，加上有功劳，特赐爵一级，不必下阶拜谢。’”齐桓公回答道：“天子的威严就在连咫尺都不到的地方，小白我怎敢贪得天子宠爱的命，不下阶跪拜？这样只怕会跌倒在地，使天子也蒙受羞耻。怎敢不下阶跪拜？”于是，齐侯下阶，跪拜，登上台阶，接受祭肉。

阴饴甥对秦伯　僖公十五年

左传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281]，盟于王城[282]。

注释

[281]阴饴（yí）甥：晋大夫，名饴。甥，指他为晋侯的外甥。因封于阴（今河南陕县至陕西商县一带），故又称阴饴甥。秦伯：指秦穆公。

[282]王城：秦国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县东。ft

译文

鲁僖公十五年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穆公，两国在王城结盟。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283]，不惮征缮以立圉也[284]。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285]，不惮征缮以待秦命[286]。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287]？”对曰：“小人戚[288]，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289]，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290]，服而舍之[291]，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292]，馈七牢焉[293]。

注释

[283]小人：指缺乏远见的人。君：指晋惠公。他借秦穆公的力量才做了国君，后来和秦发生矛盾，在战争中被俘。

[284]惮：怕。征缮：征集赋税，修缮兵器，准备打仗。圉（yǔ）：晋惠公的儿子。

[285]君子：指晋国有远见的贵族。

[286]待秦命：这是委婉的说法。真正意思是如果秦不送回我们的国君，就不惜一切，再打一仗。

[287]国：指晋国中的人。君：指晋惠公。

[288]戚：忧愁，悲哀。

[289]毒：毒害，得罪。指晋惠公与秦为敌。以前晋国发生灾荒，秦国输送了粮食，后来秦国发生灾荒，晋国一点也不给。

[290]贰：背叛。

[291]舍：释放。

[292]改馆：换个住所，改用国君之礼相待。

[293]馈：赠送。七牢：牛、羊、猪各一头，叫作一牢。七牢是当时款待诸侯的礼节。ft

译文

秦穆公问：“你们晋国内部意见一致吗？”阴饴甥说：“不一致。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又因丧失亲人而悲伤，不怕多征赋税，舍得花钱添置武器盔甲，并且拥立太子圉继任国君。他们说：‘宁肯屈从戎狄，也得报这个仇。’君子则爱护自己的国君，但也知道他的罪过。他们也不怕多征赋税，舍得花钱添置武器盔甲，却是为了等待秦国的命令。他们说：‘一定得报答秦国的恩德，就是死去也没有二心。’这样，意见就不一致。”秦穆公又问：“你们对国君的命运有什么看法？”阴饴甥说：“小人发愁，认为国君不免灾祸；君子宽心，认为国君必定回来。小人说：‘我们过去对秦国太毒了，秦国岂肯释放国君？’君子说：‘我们已经认罪了，秦国必定会放还国君。’他背叛了，就抓起来；他认罪了，就放回来。恩德再没有比这更厚的了，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内心臣服的人自然感恩怀德，那怀有二心的人也会畏惧刑罚。这一仗如此了结，秦国真可成就霸业了。不然的话，当初帮他回国登位，又不让他安于其位；后来废了他的君位，又不让他复位，以致原来施的恩德，反变成仇恨，秦国总不会出此下策吧！”秦穆公说：“你讲的正合我心啊！”于是让晋侯改住宾馆，并且送给他七头牛、七只羊、七只猪，以诸侯之礼相待。

子鱼论战　僖公二十二年

左传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294]，大司马固谏曰[295]：“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296]。”弗听。

注释

[294]宋公：宋襄公，公元前650年至公元前637年在位。僖公二十二年夏，宋与楚争霸，出兵攻打楚的属国郑，楚为救郑，出兵伐宋。

[295]大司马：掌管军政的官员。当时担任此职的是宋襄公的庶兄公孙固。

[296]赦：赦免。因宋是商的后代，商已经为周所灭，所以有此一说。ft

译文

楚国攻打宋国来援救郑国。宋襄公将要迎战，大司马公孙固劝阻道：“上天抛弃我们商人已久，主公想复兴它，这违背天命的做法是不能赦免的。”宋襄公不听。

及楚人战于泓[297]。宋人既成列[298]，楚人未既济[299]，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300]，宋师败绩。公伤股[301]，门官歼焉[302]。

注释

[297]泓：泓水，在今河南柘城县西。

[298]既：尽，完全。成列：排成战斗队列。

[299]济：渡过。

[300]陈：通“阵”，这里用作动词，即摆好阵势。

[301]股：大腿。

[302]门官：宋襄公的亲军侍卫。ft

译文

宋襄公与楚军在泓水作战。宋军已摆好了阵势，楚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担任司马的子鱼对宋襄公说：“对方人多而我们人少，趁着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请您下令进攻他们。”宋襄公说：“不行。”楚国的军队已经全部渡过泓水还没有摆好阵势，子鱼又建议宋襄公下令进攻。宋襄公还是回答说：“不行。”等楚军摆好了阵势以后，宋军才去进攻楚军，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的大腿受了伤，他的亲军侍卫也被杀死了。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303]，不禽二毛[304]。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305]，不鼓不成列[306]。”

注释

[303]重（chónɡ）：再次。

[304]禽：通“擒”。二毛：头发斑白的人。

[305]亡国之余：亡国者的后代。宋襄公是商朝的后代。

[306]不鼓：不战，不攻击。鼓，击鼓，号令进军攻击。ft

译文

都城里的人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不伤害受伤的人，不捉拿头发斑白的人。古代的作战，不在险隘处阻击敌人。寡人虽然是亡了国的商朝的后代，但不攻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人。”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307]，隘而不列[308]，天赞我也[309]。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敌也。虽及胡耇[310]，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311]，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312]。三军以利用也[313]，金鼓以声气也[314]。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315]。”

注释

[307]勍（qíng）：强而有力。

[308]隘：这里用作动词，处在险隘之地。

[309]赞：帮助。

[310]胡耇（gǒu）：年老的人。

[311]爱：怜悯。

[312]服：归服，投降。

[313]三军：春秋时，诸侯大国置中军、左军、右军，称三军，这里泛指军队。用：施用，这里指作战。

[314]金鼓：古时作战，击鼓进兵，鸣金收兵。声气：振作士气。

[315]儳（chán）：不整齐，此指不成阵势的军队。ft

译文

子鱼说：“主公您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人因地形不利而没有摆好阵势，那是老天帮助我们。敌人在地形上受困而向他们发动进攻，不也可以吗？还怕不能取胜！当前具有很强战斗力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年纪很老的，能抓得到就该俘虏他，对于头发花白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呢？使士兵明白什么是耻辱来鼓舞斗志，奋勇作战，是为了消灭敌人。敌人受了伤还没有死，为什么不能再去杀伤他们呢？不忍心再去杀伤他们，就等于没有杀伤他们；怜悯年老的敌人，就等于屈服于敌人。军队凭着有利的战机来进行战斗，鸣金击鼓是用来助长声势、鼓舞士气的。军队作战要抓住有利的战机，敌人处于困境时，正好可以利用。声势壮大可以鼓舞士兵的斗志，攻击队列混乱的敌人当然是可以的。”

寺人披见文公　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吕、郤畏逼[316]，将焚公宫而弑晋侯[317]。寺人披请见[318]。公使让之[319]，且辞焉，曰：“蒲城之役[320]，君命一宿[321]，女即至[322]。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323]，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324]。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325]，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326]，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327]。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惟力是视[328]。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329]。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惟刑臣[330]？”

注释

[316]吕、郤（xì）：吕即前文的阴饴甥，他的采邑还有吕（今山西霍县西）、瑕（今山西临猗附近），故又称吕甥、瑕甥。郤即郤芮。两人都是晋惠公、晋怀公的旧臣。畏逼：担心遭到迫害。晋文公受秦的支持回国为君，吕甥、郤芮曾拥兵阻拦。

[317]弑：古时子杀父，臣杀君为弑。晋侯：晋文公重耳。

[318]寺人披：名叫披的寺人。寺人，内官，即后世所谓宦官。

[319]使：派人。让：斥责，责备。

[320]蒲城之役：鲁僖公五年，晋献公被小人蛊惑，想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太子，逼死太子申生，下令捉拿公子重耳和夷吾。重耳驻地蒲城被攻打，重耳跳墙而走，被寺人披追上砍下了一只袖子。蒲城，在今山西隰县北。

[321]一宿：隔一夜。

[322]女：通“汝”，你。

[323]狄：北方少数民族。重耳的母亲是狄人，重耳逃离蒲城后投奔了狄。田：打猎，也作“畋”。渭滨：渭水之畔。

[324]中宿：隔两夜。

[325]袪（qū）：衣袖。

[326]入：回到国内。

[327]及难：遭遇灾难。

[328]惟力是视：即“唯视力”，看自己力量多大，就尽多大力量。

[329]齐桓公置射钩：管仲曾助齐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管仲一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但后来齐桓公不记仇，仍然重用管仲。

[330]刑臣：受了宫刑之人。ft

译文

吕甥、郤芮害怕受到迫害，于是谋划在晋文公的宫室杀死文公。寺人披请求进见，文公令人训斥他，并且拒绝接见，说：“蒲城之战的时候，君王命你过一个晚上赶到，你立刻就赶到了。后来我逃到狄国，同狄国国君到渭河边打猎，你替惠公前来谋杀我，惠公命你过三个晚上赶到，你过了两个晚上就到了。虽然有君王的命令，为什么那么快呢？在蒲城被你斩断的那只袖口还在。你还是走吧！”披回答说：“小臣以为君王这次返国，大概已懂得了为君之道。如果还没有懂，恐怕您又要遇到灾难。对国君的命令没有二心，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除掉国君所憎恶的人，看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就要尽多大的力量。您当时是蒲人或狄人，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您即位为君，难道就不会再发生蒲、狄那样的事件吗？齐桓公抛弃射钩之仇，而让管仲辅佐自己。您如果改变齐桓公的做法，我又何必再劳您下驱逐令呢？这样，要逃走的人就会很多了，又怎会只有我这么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呢？”

公见之，以难告[331]。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332]。己丑晦[333]，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注释

[331]难：灾难，祸乱。

[332]潜：偷偷地，秘密地。

[333]己丑晦：三月三十日。晦，每个月的最后一天。ft

译文

于是晋文公接见了他，他把即将发生的叛乱报告了文公。晋文公偷偷地和秦穆公在王城会见。三月三十日，晋文公的宫室果然被烧。瑕甥、郤芮没有捉到文公，于是逃跑到黄河边上，秦穆公引诱他们过河后把他们杀了。

介之推不言禄　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晋侯赏从亡者[334]，介之推不言禄[335]，禄亦弗及。

注释

[334]晋侯：指晋文公，即重耳。他逃亡在外，在秦国的帮助下回晋继承君位。

[335]介之推：也作介子推，晋国贵族，晋文公臣子。曾割自己腿上的肉给晋文公食用。ft

译文

晋文公赏赐跟随他逃亡的臣子，介之推不去邀赏，晋文公赐赏时也没有考虑到他。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336]，惟君在矣。惠、怀无亲[337]，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338]，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339]？以死，谁怼[340]？”对曰：“尤而效之[341]，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

注释

[336]献公：晋献公。

[337]惠：即晋惠公夷吾。怀：即晋怀公圉。

[338]二三子：指跟随文公逃亡的人。子，对人的美称。

[339]盍：何不。

[340]怼（duì）：抱怨，怨恨。

[341]尤：指责。ft

译文

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现在唯独国君还在世。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国内外都抛弃他们。上天不让晋国灭绝，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王又是谁呢？上天实际已经安排好了，而跟随文公逃亡的人却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这不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钱财，尚且说是盗窃，更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将其作为自己的贡献呢？下面的人把罪过当成正义行为，上面的人对欺骗者给予赏赐，上下互相蒙蔽，难以跟他们相处了。”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要求赏赐呢？这样贫穷地死去，又可以埋怨谁呢？”介之推说：“责备这种行为而又效仿它，罪更重啊！况且说出埋怨的话了，不能吃他的俸禄了。”他的母亲说：“也让他们知道这事，怎么样？”介之推说：“言语，是身体的文饰。我都将要隐居了，哪里还用得着文饰呢？这样是乞求显贵啊。”他的母亲说：“你能够这样做吗？那么我和你一起去隐居。”于是就隐居到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342]，曰：“以志吾过[343]，且旌善人[344]。”

注释

[342]绵上：地名，介之推隐居处，在今山西介休市东南。

[343]志：记下。

[344]旌：表彰，表扬。ft

译文

晋文公没有找到他们，就把绵上作为他的封田，说：“用这来记载我的过失，并且表扬好人。”

展喜犒师　僖公二十六年

左传

齐孝公伐我北鄙[345]。公使展喜犒师[346]，使受命于展禽[347]。

注释

[345]齐孝公：齐桓公之子。我：指鲁国。

[346]公：指鲁僖公。展喜：鲁国大夫。

[347]受命：请教。展禽：名获，字禽，谥号惠，展喜的哥哥。据传食邑于柳下，故又称柳下惠。ft

译文

齐孝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让他先向展禽请教犒赏时的辞令。

齐侯未入竟[348]，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349]，将辱于敝邑[350]，使下臣犒执事[351]。”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352]，野无青草[353]，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354]，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355]，大师职之[356]。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357]，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358]！’我敝邑用是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359]，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而不恐。”齐侯乃还。

注释

[348]竟：通“境”，这里指鲁国国境。

[349]亲举玉趾：尊称别人举止的敬辞。趾，泛指脚。

[350]辱：蒙受耻辱。恭维对方、表示自谦的话。

[351]执事：君王左右办事的官员，用作对方的敬称。

[352]县：通“悬”，挂。罄：一种乐器，中间是空的。

[353]野无青草：指旱情严重。

[354]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名旦。大公：太公，齐国始祖姜尚，又称姜太公。大，通“太”。股肱：大腿和手臂，比喻得力辅臣，这里用作动词。

[355]载：盟约也叫载书，简称为载。

[356]大师：太师，当为太史，掌管国家典籍的官员。大，通“太”。职：掌管。

[357]弥缝：填满缝隙。这里的意思是补救。

[358]率：继承，遵循。桓：指齐桓公。

[359]嗣世九年：指齐孝公从鲁僖公十八年（公元前642年）即位，到鲁僖公二十六年（公元前634年）这九年时间。ft

译文

齐孝公还没有进入鲁国的国境，展喜相迎，说：“我国国君听说您亲自前来，将要屈尊来到我们这个破地方，派遣下臣我来犒劳您的左右侍从。”齐孝公问：“你们鲁国人害怕了吗？”展喜回答说：“小人害怕了，君子则没有。”齐孝公说：“你们家家空虚，田野里没有青草，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说：“凭借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和齐太公辅佐周王室，在左右协助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还赐给他们盟约，盟约上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要互相残害！’这个盟约保存在盟府里，由太史掌管着。齐桓公因此集合诸侯，商讨解决他们的纠纷，弥补他们的过失，救助他们的灾难，这是为了发扬光大齐太公的过去的职责。等到您当上国君，诸侯们都盼望着说：‘他会继承桓公的功业！’我国因此不敢保城聚众，人们会说：‘难道他继承桓公之位才九年，就背弃先王的遗命、丢下职责了吗？他怎么对先君交代呢？您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君子们凭借这一点所以不害怕。”于是，齐孝公就领兵回国了。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左传

晋侯、秦伯围郑[360]，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361]，秦军氾南[362]。

注释

[360]晋侯：指晋文公。秦伯：指秦穆公。郑：国名，姬姓，在今河南中部。

[361]军：驻扎。函陵：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市北。

[362]氾（fán）：水名，指东汜，早已淤塞，故道在今河南中牟县南。ft

译文

晋文公和秦穆公联合围攻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文公无礼，并且从属于晋的同时又从属于楚。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水的南面。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363]：“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364]，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365]；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注释

[363]佚之狐：郑国大夫。郑伯：郑文公。

[364]烛之武：郑国大夫。

[365]犹：尚且。ft

译文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假如让烛之武去见秦国国君，秦国的军队一定会撤退。”郑文公听从了他的话。烛之武推辞道：“我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了。”郑文公说：“我没能及早重用您，现在形势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烛之武答应了。

夜缒而出[366]。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367]。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368]。越国以鄙远[369]，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370]？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371]，行李之往来[372]，共其乏困[373]，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374]，许君焦、瑕[375]，朝济而夕设版焉[376]，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377]？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378]，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惟君图之。”秦伯说[379]，与郑人盟。使杞子、逄孙、杨孙戍之[380]，乃还。

注释

[366]缒（zhuì）：用绳子拴着从城墙上往下吊。

[367]既：已经。

[368]执事：执行事务的人，对对方的敬称。

[369]越国以鄙远：秦国与郑国之间隔着晋国，所以烛之武如此说。越，越过。鄙，边邑。

[370]陪：通“倍”，增加。

[371]东道主：郑在秦东边，所以说秦可以把郑作为东道上的主人。

[372]行李：也作“行吏”，指外交使臣。

[373]共：通“供”，供给，供应。

[374]尝为晋君赐：曾经给予晋君恩惠，这里指秦穆公曾派兵护送晋惠公回国。

[375]焦、瑕：晋地名，在今河南陕县附近。

[376]朝济而夕设版：讽刺晋国违背约定之快。晋惠公得秦帮助回国为君，曾许诺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后来反悔了。版，打墙用的木板。古代夯土成墙，两边用版夹住，中间加土夯实。

[377]厌：满足。

[378]阙：侵损，削减。

[379]说：通“悦”，欢悦、高兴。

[380]杞（qǐ）子、逄（pánɡ）孙、杨孙：三人都是秦大夫。ft

译文

夜里，烛之武用绳子从城上吊下来出了城。见到了秦穆公，他说：“秦国、晋国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好处，岂敢烦劳您手下的人。越过别的国家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境，您知道这是困难的，何必用灭亡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邻国实力加强，您秦国的势力也就相对削弱了。如果您放弃围攻郑国而把它当作东方道路上接待过客的主人，出使的人来来往往，郑国可以随时供给他们缺少的东西，对您也没有什么害处。而且您曾经给予晋惠公恩惠，惠公曾经答应给您焦、瑕两座城池，然而惠公早上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修筑防御工事，这是您知道的。晋国哪有满足的时候？现在它已经在东边使郑国成为它的边境，又想要扩大它西边的边界。如果不使秦国土地亏损，将从哪里得到呢？削弱秦国对晋国有利，希望您考虑这件事！”秦穆公听后很高兴，就与郑国签订了盟约。派遣杞子、逄孙、杨孙守卫郑国，于是秦国就撤军了。

子犯请击之[381]。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382]。因人之力而敝之[383]，不仁；失其所与，不知[384]；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381]子犯：即狐偃，晋文公的舅舅。

[382]微：非。

[383]因：依靠。敝：损害。

[384]知：通“智”，明智。ft

译文

子犯请求袭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假如没有那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依靠别人的力量而又反过来损害他，这是不仁义的；失掉自己的同盟者，这是不明智的；用冲突来代替和睦，这是不威武的。我们还是回去吧！”晋军也离开了郑国。

蹇叔哭师　僖公三十二年

左传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385]，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386]。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387]？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388]，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389]。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390]。”

注释

[385]管：钥匙。

[386]访：询问，征求意见。蹇（jiǎn）叔：秦大夫，秦国老臣。

[387]无乃：恐怕，表示委婉的语气词。

[388]勤：劳苦。无所：一无所得。所，着落。

[389]孟明：秦国将军，姓百里，名视，字孟明，秦国元老百里奚之子。西乞：秦国将军，姓西乞，名术。白乙：秦国将军，姓白乙，名丙。

[390]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这是骂蹇叔早就该死。中寿，六十岁上下。蹇叔此时已有七八十岁。ft

译文

秦大夫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穆公报告说：“郑国人让我掌管他们国都北门的钥匙，如果悄悄派兵前来，就可以拿下郑国了。”秦穆公向老臣蹇叔征求意见。蹇叔说：“让军队辛勤劳苦地偷袭远方的国家，我没听说有过。军队辛劳精疲力竭，远方郑国又有防备，这样做恐怕不行吧？军队的一举一动，郑国必定会知道。军队辛勤劳苦而一无所得，一定会产生叛逆念头。再说行军千里，有谁不知道呢？”秦穆公没有听从蹇叔的意见。他召见了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三位将军，让他们从东门外面出兵。蹇叔哭着说：“孟子啊，我看到大军出发，却看不到他们回来了！”秦穆公派人对蹇叔说：“你知道什么？你要是在六七十岁的时候就死了，你坟上种的树该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

蹇叔之子与师[391]，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崤[392]。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393]；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394]。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391]与：参加。

[392]崤：山名，晋国要塞，为秦往郑必经之地。在今河南洛宁西北。

[393]夏后皋：夏代君主，名皋，夏桀的祖父。后，国君。

[394]文王：周文王姬昌。辟：通“避”，躲避。ft

译文

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出征的军队，他哭着送儿子说：“晋国人必定在崤山抗击我军。崤有两座山头：南面的山头是夏王皋的坟墓，北面的山头是周文王避过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战死在这两座山之间，我到那里收拾你的尸骨吧！”秦国军队接着向东进发了。

卷二　周文

郑子家告赵宣子　文公十七年

左传

晋侯合诸侯于扈[1]，平宋也[2]。于是晋侯不见郑伯[3]，以为贰于楚也。

注释

[1]晋侯：指晋灵公。扈：郑国城邑，在今河南原阳县。

[2]平宋：鲁文公十六年十一月，宋昭公被杀害，其弟上位，称为文公。十七年春，晋国联合卫、陈、郑国攻打宋国，讨伐宋文公，但因文公已立定，只得返回。

[3]郑伯：即郑穆公。ft

译文

晋侯在扈地会合诸侯，为的是平定宋国的内乱。当时晋侯不肯见郑伯，认为他和楚国有勾结。

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4]，以告赵宣子[5]，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6]。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7]，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8]。十一月，克灭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9]，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10]。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11]。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12]。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13]，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14]，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15]，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16]，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17]。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18]，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19]。’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20]，急何能择？命之罔极[21]，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22]，惟执事命之。文公二年[23]，朝于齐。四年，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24]。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25]，无所逃命。”

注释

[4]子家：郑公子归生，字子家。执讯：掌管通讯的官。

[5]赵宣子：晋国卿大夫赵盾。

[6]蔡侯：蔡庄公。君：指晋襄公，晋灵公之父。

[7]侯宣多：郑大夫，因帮助郑穆公继位而恃宠专权。

[8]偕：同行。

[9]夷：郑国太子，名夷，字子蛮，即后来的郑灵公。

[10]陈侯：陈国君主共公，名朔。公元前631年至公元前614年在位。

[11]蒇（chǎn）：完成。

[12]陈侯：陈灵公，名平公，继陈共公之位。公元前613年至公元前599年在位。

[13]朝夷：“夷朝”的倒装，意思是太子夷朝见。

[14]密迩：关系亲近。

[15]襄：指晋襄公。

[16]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17]蔑：无。

[18]畏首畏尾：喻指北畏晋，南畏楚。

[19]鹿死不择音：鹿临死时无论怎样也叫不出好听的声音。又说，音通“荫”，意谓鹿在生死关头，无法顾及庇荫之处。

[20]铤而走险：因无路可走而采取冒险行动。此处意为逼急了郑就投向楚国。铤，快走的样子。

[21]命之罔极：指晋国要求无穷尽。罔，无。极，极限。

[22]悉敝赋：尽征军队与军需物资。赋，指军队，因古代按照田赋出兵。（chóu）：地名，位于晋郑交界处。

[23]文公二年：郑文公二年，即鲁庄公二十二年。

[24]成：和解，讲和。

[25]图：考虑，体谅。ft

译文

郑国大夫子家就派一位送信的官员到晋国送了一封信给赵盾，告诉他说：“我们国君即位的第三年，就召请蔡侯和他一起侍奉贵国国君。这年九月，蔡庄公来到我国准备同我们国君一起去晋国，但因为我国发生了侯宣多恃宠专权的祸难，我们君主因此而不能与蔡庄公一起去。这年十一月，战胜侯宣多后，我们君主就与蔡庄公一同朝见服事于你这位执政。十二年六月，归生我辅佐我们君主的太子夷，为了向楚国请求他们与陈灵公讲和，特地去朝见了你们君主。十四年七月，我们君主又以完成了陈国的事情朝见你们。十五年五月，陈灵公从我国去朝见你们君主。去年正月，烛之武陪同太子夷去朝见你们。八月，我们君主又去。作为陈、蔡，与楚国如此亲密相近，却不敢投靠楚国，那是有我们的缘故。虽然我们如此对待贵国君主，为什么还不能免于祸患呢？我们国君在位，一次朝见贵国先君襄公，两次朝见贵国国君。太子夷与我们国君的一些臣僚一个接一个地去到绛都。虽然我们是小国，这样做也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了吧。现在你作为大国说：‘你们还做得不符合我们的心意。’那么我国就只有灭亡，再不能增加什么了。古人有言说：‘头也害怕尾也害怕，还能剩余多少身子不害怕呢？’又说：‘鹿在临死前顾不上发出好听的鸣声。’小国服侍大国，大国以仁德对待它，它就是人；不用仁德对待它，那就会像鹿一样，铤而走险，急迫的时候哪里还能选择？大国无准则地下命令，我们也知道要灭亡了，只能把我国的全部军资集中起来在地等待了，一切就听您手下人吩咐。我们文公即位的第二年六月壬申，到齐国朝见。四年二月壬戌，因为齐国侵伐蔡国，我们也只得与楚国谈和。处在大国之间，都要求我们服从强者的命令，难道成了我们的罪过？你们大国如果不考虑这些，那我们就无处逃避性命了。”

晋巩朔行成于郑[26]，赵穿、公婿池为质焉[27]。

注释

[26]巩朔：晋大夫，也称士庄伯、巩伯。行成：达成和解。

[27]赵穿：晋国执政大夫。池：晋灵公的女婿。质：人质。ft

译文

晋国巩朔到郑国和谈，赵穿、公婿池也到郑国做了人质。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左传

楚子伐陆浑之戎[28]，遂至于雒[29]，观兵于周疆[30]。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31]，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32]，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33]，贡金九牧[34]，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35]，螭魅罔两[36]，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37]，以承天休[38]。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39]。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40]，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41]，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42]。成王定鼎于郏鄏[43]，卜世三十[44]，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注释

[28]楚子：楚庄王，公元前613年至公元前59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陆浑之戎：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一支，原来居住在今甘肃敦煌一带，后迁居到今河南洛水一带。戎，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呼。

[29]雒：通“洛”，即洛水。

[30]观兵：检阅军队以炫耀武力。

[31]定王：周定王，周朝第二十一位王。王孙满：周大夫。劳：慰劳。

[32]鼎：即九鼎，相传夏禹时用九州进贡的铜铸成，以代表九州。

[33]图物：描绘各地的奇异事物。

[34]金：指铜。九牧：古代中国分为九州，九牧就是九州的首领。

[35]不若：不顺，不利之物。

[36]螭魅（chī mèi）：山林的鬼怪。罔两：水怪。

[37]用：因。

[38]休：福祉。

[39]载祀：年代。载和祀都是年的意思。

[40]休明：美好光明。

[41]奸回：奸恶邪僻。

[42]厎（zhǐ）止：限度，极限。

[43]成王：周成王。郏鄏（jiá rǔ）：东周王城，在今河南洛阳。

[44]世：父子相继为一世，即一代。ft

译文

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于是来到洛水，陈兵于周王室境内。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问起了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大小轻重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本身。以前夏王朝正当有德的时候，远方的国家把物产描绘成图像进献，九州长官用进贡的铜铸成九鼎，将所画的事物铸在鼎上显现出来。鼎上各种事物都已具备，使百姓懂得哪些是神，哪些是邪恶的事物。所以百姓进入江河湖泊和深山老林，就不会碰上不顺利的事也不会碰上妖魔鬼怪。因而能够使上下和谐，以接受上天的福祉。夏桀昏乱无德，九鼎迁到商朝，前后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周朝。德行如果美好光明，九鼎虽小，也重得无法迁走。如果奸邪昏乱，九鼎再大，也轻得可以迁走。上天赐福给有德之人，是有固定期限的。成王把九鼎安放在王城时，曾预卜周朝传国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个期限是上天所决定的。周朝的德行虽然衰退，天命还未更改。九鼎的轻重，是不可以询问的。”

齐国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左传

晋师从齐师[45]，入自丘舆[46]，击马陉[47]。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48]。“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注释

[45]从：跟随，这里是追击的意思。

[46]丘舆：齐地名，在今山东青州。

[47]马陉：齐地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南。

[48]齐侯：齐顷公。宾媚人：即国佐，齐上大夫。纪甗：是纪国的祭器。纪，古国名，位于今山东寿光南，被齐灭亡。甗（yǎn），一种礼器。磬：古代玉制的打击乐器，也是一种礼器。ft

译文

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境内，攻打马陉。齐顷公派宾媚人将纪甗、玉磐赠送给晋国，并归还鲁、卫两国的土地，说：“如果他们不答应讲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49]，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50]。”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51]，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52]。’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53]，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54]。’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惟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55]。四王之王也[56]，树德而济同欲焉[57]，五伯之霸也[58]，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59]。’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60]，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61]。吾子惠徼齐国之福[62]，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惟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63]，背城借一[64]。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注释

[49]萧同叔子：齐顷公的母亲。萧，国名。同叔，萧国国君的字，是齐顷公外祖父。子，女儿。

[50]封内：国境内。尽东其亩：田地垄亩全改为东西向，道路沟渠也相应地变为东西向。因为齐、晋东西相邻，这样一改，以后晋国的兵车过入齐境便于通行。古代田亩制，一亩宽一步，长百步，有东西向和南北向的不同。

[51]匹敌：对等，相等。

[5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匮，穷尽。锡，赐予。类，同类人。

[53]疆理：指对田地的规划。疆，划分边界。理，分出地理。

[54]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出自《诗经·小雅·信南山》。南东其亩，指让有的田垄东西向，有的田垄南北向。

[55]阙：缺点，过失。

[56]四王：指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王（wànɡ）：以德治天下。

[57]济：满足的意思。同欲：共同的欲望。

[58]伯（bà）：通“霸”。五霸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说三代时期的五霸，即夏霸昆吾，商霸大彭、豕韦，周霸齐桓、晋文；另一种说法是春秋时期的五霸，即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

[59]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出自《诗经·商颂·长发》。优优，宽缓的样子。遒，积聚。

[60]腆：丰厚。

[61]挠败：打败。

[62]徼（yāo）：招致，求取。

[63]余烬：指残余的军队。

[64]背城借一：背靠着城，再打一仗。意即在城下决一死战。ft

译文

宾媚人送上礼物，晋国人不答应，说：“必须让萧同叔子做人质，而且要使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变成东西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的女儿不是别人，是敝国国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也就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颁布天子的命令，却说一定要人家的母亲做人质作为凭信，那又怎么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是以不孝来命令诸侯。《诗经·大雅·既醉》说：‘孝子的心从不衰竭，永远赐福于你的同类。’如果以不孝命令诸侯，这恐怕不是符合道德要求的吧？先王划定天下的疆界，治理天下的道路、河流，考察土性所宜而分派它们的利益。所以《诗经·小雅·信南山》说：‘我划定疆界，治理沟垄，朝南朝东修起田埂。’现在您划分和治理诸侯的土地，却说‘全部将田垄改为东西向’，只顾有利于您的战车出入，不顾土性所宜，恐怕不是先王的遗命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怎么做诸侯的领袖？恐怕晋国的确有过错。禹、汤、文王、武王统一天下的时候，树立德行，帮助实现大家的共同愿望。五伯称霸诸侯的时候，勤劳王事，安抚诸侯，奉行天子的命令。现在您却谋求会合诸侯，以满足无止境的贪欲。《诗经·商颂·长发》说：‘施政宽和，百福聚集。’您实在不肯宽大，从而抛弃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答应，我们国君命令使臣我已有言辞在先了，说：‘您率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国，敝国以微薄的兵赋来犒劳您的随从。由于畏惧贵国国君的威严，军队遭到了挫败。承蒙您为求取齐国的福祉，不灭绝它的社稷，使它继续同贵国保持旧日的友好关系，敝国绝对敢吝惜先君这些破旧的器物和土地。您如果不答应，那就请允许我们汇集残余军队，在敝国城下决一死战。即使敝国侥幸取胜，也要服从贵国；倘若不幸战败，敢不完全听从贵国的命令？’”

楚归晋知　成公三年

左传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65]，以求知[66]。于是荀首佐中军矣[67]，故楚人许之。

注释

[65]谷臣：楚庄王的儿子。连尹：楚国官名。襄老：楚国大臣。宣公十二年晋楚邲之战中，荀首射杀楚国连尹襄老，俘虏了楚庄王的儿子谷臣，他的儿子知也被楚人俘获。

[66]知（zhì yīnɡ）：晋大夫，荀首之子。

[67]于是：在这个时候。佐中军：担任中军副帅。ft

译文

晋国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归还给楚国，以此要求交换知。当时荀首已经是中军副帅，所以楚国人答应了。

王送知[68]，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69]。执事不以衅鼓[70]，使归即戮[71]，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72]？”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73]，各惩其忿[74]，以相宥也[75]，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76]，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77]，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对曰：“以君之灵[78]，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79]，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80]，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81]，而使嗣宗职[82]，次及于事[83]，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84]。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68]王：楚共王。

[69]俘馘（ɡuó）：俘虏。馘，割耳，古代以割下敌方战死者的左耳来记军功。

[70]衅（xìn）鼓：把血涂在鼓上，是古代的一种祭礼。

[71]即戮：接受杀戮。

[72]德：感激。

[73]纾：缓和，解除。

[74]惩：戒，克制。忿：怨恨。

[75]宥：原谅，宽恕。

[76]与及：参与其中，相干。

[77]任：担当。

[78]灵：福气。

[79]外臣首：指父亲荀首。对楚王而言，荀首是别国之臣，故称外臣。

[80]宗：宗庙。

[81]不获命：没有获得国君允许杀戮的命令。

[82]嗣宗职：继承宗族的世袭官职。

[83]次及于事：轮到我担任国家政事。

[84]违：避。ft

译文

楚共王送别知，说：“您也许怨恨我吧？”知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没有才能，不能很好完成自己的任务，所以做了俘虏。君王的官员没有杀掉我来衅鼓，而让我回国去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下臣确实没有才干，又敢怨谁？”楚共王说：“那么感激我吗？”知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考虑，希望让百姓得到平安，各自抑制自己的愤怒，来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被俘的囚犯，以结成友好。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楚共王说：“您回去，怎么报答我？”知回答说：“下臣无所怨恨，君王也不应当受感激，没有怨恨，没有恩德，就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楚共王说：“尽管这样，还是一定要把您的想法告诉我。”知回答说：“托君王的福，被囚的下臣能带着骨头回晋国去，我们国君如果杀我，我就是死而不朽了。如果像君王一样开恩而赦免下臣，把下臣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请求我们国君，把臣在宗庙中加以诛戮，也是死而不朽。如果没有得到诛戮的命令，让下臣继承宗族的世职，轮到下臣承担晋国的政事，并率领一部分军队加强边境的防御，即使遇上您手下人，我也不会躲避，只有竭尽全力，就算死，也没有别的念头，以尽到为臣的职责，这就是用来报答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和它争夺的。”于是楚共王加倍优待知，然后放他回去。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左传

晋侯使吕相绝秦[85]，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86]，戮力同心[87]，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88]。天祸晋国[89]，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90]，献公即世[91]，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92]。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93]。亦悔于厥心[94]，用集我文公[95]，是穆之成也。

注释

[85]晋侯：晋厉公。吕相：晋国大夫魏锜的儿子魏相，因食邑在吕，又称吕相。绝：绝交。

[86]昔逮：自从。献公：晋献公。穆公：秦穆公。

[87]戮力：并力，合力。

[88]昏姻：婚姻。秦、晋两国有联姻关系。

[89]天祸：天降灾祸，指骊姬之乱。

[90]无禄：不幸。

[91]即世：去世。

[92]俾：使。用：因为。奉祀：主持祭祀，这里指立为国君。

[93]韩之师：指僖公十五年秦晋韩原之战。晋惠公依靠秦穆公的力量回国为国君，曾承诺回国后割让城池给秦国，但随即违约。晋饥，秦接济粮食；秦饥，晋却不接济；于是有秦晋韩原之战。

[94]厥：其，指秦穆公。

[95]用：因而。集：成全。ft

译文

晋厉公派吕相去秦国宣布绝交，说：“从前我们先君献公与穆公相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来明确两国关系，用婚姻来加深两国关系。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逃到了齐国，惠公逃到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不忘记过去的恩德，使我们惠公能够在晋国主持祭祀，但是秦国又没有完成大的功劳，反而发动了韩原之战。事后穆公心里感到了后悔，因而成全了我们文公回国为君。这都是穆公的功劳。

“文公躬擐甲胄[96]，跋履山川[97]，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98]，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99]，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100]，将致命于秦[101]。文公恐惧，绥靖诸侯[102]，秦师克还无害[103]，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104]。

注释

[96]躬：亲自。擐（huàn）：穿。冑：头盔。

[97]跋履：跋涉。

[98]胤：后代。东方诸侯国的国君大多是虞、夏、商、周的后代。

[99]怒：侵犯。疆埸（yì）：疆界，边境。

[100]疾：憎恶，憎恨。

[101]致命：拼死决战。

[102]绥靖：安抚。

[103]克：能够。害：损害。

[104]造：功劳。西：指秦国，在晋国之西。ft

译文

“文公亲自戴盔披甲，跋山涉水，经历艰难险阻，征讨东方诸候国，让虞、夏、商、周的后裔都来朝见秦国，这也就报答过去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境，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一起包围郑国。秦国大夫不和我们国君商量，擅自同郑国订立盟约。诸侯都痛恨这种做法，要同秦国拼死决战。文公担心秦国受损，说服了诸侯，秦国军队才得以回国而没有受到损害，这就是我们对秦国有大恩大德之处。

“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105]，蔑死我君[106]，寡我襄公[107]，迭我崤地[108]，奸绝我好[109]，伐我保城[110]，殄灭我费滑[111]，散离我兄弟[112]，扰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崤之师[113]。犹愿赦罪于穆公[114]，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115]。天诱其衷[116]，成王陨命[117]，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注释

[105]吊：吊唁。

[106]蔑死我君：也作“蔑我死君”，与下句“寡我襄公”相对。

[107]寡：欺凌。

[108]迭（yì）：通“轶”，突然侵犯。崤：在今河南洛宁西北。

[109]奸绝：断绝。

[110]保：通“堡”，小城。

[111]殄：灭绝。费：滑国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附近。费滑即滑国。

[112]兄弟：指兄弟国家。与下句“扰乱我同盟”相对。

[113]崤之师：指鲁僖公三十二年秦晋崤之战。

[114]犹愿：还是希望。

[115]即楚：亲近楚国。

[116]天诱其衷：意思是上天的心偏向我们。诱，劝勉，鼓励。衷，内心。

[117]成王：指楚成王。ft

译文

“真是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来吊唁，反而蔑视我们死去的国君，欺凌我们襄公，侵犯我们的崤地，断绝我们的友好关系，攻打我们的城池，灭亡我们的滑国，离间我们的兄弟之邦，扰乱我们的同盟之国，颠覆我们的社稷家园。我们襄公没有忘记秦君主过去的功劳，但又害怕国家倾覆，所以才有崤之战。但我们还是希望穆公能赦免晋国的罪过。穆公不答应，反而亲近楚国来算计我们。上天有眼，楚成王丧了命，因此穆公侵犯我国的图谋没有得逞。

“穆、襄即世[118]，康、灵即位[119]。康公，我之自出[120]，又欲阙剪我公室[121]，倾覆我社稷，帅我蟊贼[122]，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123]。康犹不悛[124]，入我河曲[125]，伐我涑川[126]，俘我王官[127]，剪我羁马[128]，我是以有河曲之战[129]。东道之不通[130]，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注释

[118]穆、襄：秦穆公和晋襄公。

[119]康、灵：秦康公和晋灵公。

[120]我之自出：秦康公是穆姬所生，是晋文公的外甥，所以说“自出”。

[121]阙剪：损害，削弱。

[122]蟊贼：害虫。用来比喻内奸，这里指晋文公之子公子雍。

[123]令狐之役：指鲁文公七年秦晋令狐之战。令狐，地名，在今山西临猗西南。

[124]悛（quān）：悔改。

[125]河曲：晋地名，在今山西芮城西风陵渡一带。

[126]涑（sù）川：水名，即今山西西南部黄河支流涑水河。

[127]俘：劫掠。王官：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闻喜西。

[128]羁马：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南。

[129]河曲之战：指鲁文公十二年秦晋之战。此战是秦为报令狐之役的仇而发动的。

[130]东道：晋国在秦国东边，所以称“东道”。不通：指两国断绝关系。ft

译文

“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们先君献公的外甥，却又想削弱我们公室，颠覆我们国家，率公子雍回国争位，让他扰乱我们的边疆，于是我们才有令狐之战。康公还不肯悔改，入侵我们的河曲，攻打我们的涑川，劫掠我们的王官，夺走我们的羁马，因此我们才有了河曲之战。向东方的路不通，正是因为康公断绝了同我们的友好关系。

“及君之嗣也[131]，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132]，利吾有狄难[133]，入我河县[134]，焚我箕、郜[135]，芟夷我农功[136]，虔刘我边陲[137]，我是以有辅氏之聚[138]。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139]：‘吾与女同好弃恶[140]，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141]，君又不祥[142]，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143]，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144]，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145]。君有二心于狄[146]，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147]，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148]：“余虽与晋出入[149]，余惟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一。’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150]，寡人帅以听命[151]，惟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152]，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153]，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154]。”

注释

[131]君：秦桓公。

[132]称盟：举行盟会。

[133]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趁着晋军剿灭赤狄潞氏之际，秦国讨伐晋国。

[134]河县：晋地名，在今山西蒲县。

[135]箕：晋地名，在今山西蒲县箕城。郜：晋地名，在今山西祁县西。

[136]芟（shān）：割除。夷：伤害。农功：庄稼。

[137]虔刘：屠杀。

[138]辅氏之聚：鲁宣公十五年，晋在辅氏聚众抗秦。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

[139]伯车：秦桓公的儿子。

[140]女：通“汝”，你。

[141]令狐之会：指鲁成公十一年的秦晋之盟。

[142]不祥：不善。

[143]白狄：狄族的一支，与秦同在雍州。州：雍州，在今陕西、甘肃全部及青海部分地区。

[144]我之昏姻：指晋文公在狄娶季隗。昏，通“婚”。

[145]受：通“授”，赋予。

[146]有：通“又”。

[147]二三其德：主意变化不定。

[148]昭：明。昊：广大。秦三公：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成王、穆王、庄王。

[149]出入：往来。

[150]昵就：亲近。

[151]帅以听命：率诸侯来听侯君王的命令。

[152]承宁：止息，安静。

[153]不佞：不才，不敏。

[154]图：考虑。ft

译文

“您继位以后，我们的国君景公伸着脖子遥望西边说：‘恐怕要关照我们吧！’您还是不肯开恩同我国结为盟友，却趁我们遇上狄人祸乱之机，入侵我们临河的县邑，焚烧我们的箕、郜两地，抢割毁坏我们的庄稼，屠杀我们的边民，因此我们才有辅氏的战役。君王也后悔两国战争蔓延，因而想向先君献公和穆公求福，派遣伯车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们和你们相互友好，抛弃怨恨，恢复过去的友谊，以追悼从前先君的功绩。’盟誓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们国君才有了令狐的盟会。您又不怀善意，背弃了盟誓。白狄跟您同在雍州，是您的仇人，却是我们的姻亲。您派人来命令说：‘我们和你们一起攻打狄人。’我们国君不敢顾念姻亲之好，害怕您的威严，就向官吏下达这一命令。但您又勾结狄人，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表面上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心里却憎恨你们的做法，因此告诉了我们。楚国人同样憎恨您的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的盟约，却来向我国请求结盟。他们向着皇天上帝、秦国的三位先公和楚国的三位先王宣誓说：“我们虽然和晋国有来往，但我们只关注利益。”我讨厌他们反复无常，所以把这些事公开，以便惩戒那些用心不专一的人。’诸侯们全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感到痛心疾首，都来和我亲近。现在我率诸侯前来听命，完全是为了请求盟好。如果君王肯开恩顾念诸侯们，哀怜寡人，赐我们缔结盟誓，这就是寡人的心愿，寡人将安抚诸侯而退走，哪里敢自求祸乱呢？如果君王不施行大恩大德，寡人不才，恐怕就不能率诸侯退走了，我把全部意思都向您的左右执行宣布了，望他们权衡怎样才对秦国有利。”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左传

会于向[155]。将执戎子驹支[156]。

注释

[155]向：在今安徽怀远县。

[156]戎子驹支：姜戎族首领。ft

译文

诸侯在向地会见。晋国人决定拘捕姜戎族首领驹支。

范宣子亲数诸朝[157]，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158]，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159]。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160]，与女剖分而食之[161]。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162]。诘朝之事[163]，尔无与焉。与[164]，将执女。”

注释

[157]范宣子：士匄（ɡài），当时晋国的执政大臣。数：责备。朝：指盟会时设立的朝堂。

[158]乃：你。瓜州：地名，在今甘肃敦煌。

[159]苫（shān）盖：用草编成的覆盖物。荆棘：这里指用荆棘条编成的帽子。

[160]腆：丰厚，多。

[161]女：通“汝”，你。

[162]职：主要。

[163]诘朝：第二天早上。

[164]与：参与。ft

译文

范宣子亲自在殿上指责他，说：“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在瓜州追逐你的祖父吾离，你祖父吾离身披蓑衣、头戴草帽前来归附我们先君。我们先君惠公仅有不多的田地，还与你们平分了，以供给食用。现在诸侯侍奉我们国君不如从前了，大概是言语泄露了出去，主要是由于你的缘故。明天早晨的诸侯会见，你不要参加了。如果参加，就拘捕你。”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165]，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166]，毋是剪弃[167]。赐我南鄙之田[168]，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剪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169]，于是乎有崤之师[170]。晋御其上，戎亢其下[171]，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172]，与晋踣之[173]。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崤志也，岂敢离逷[174]？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175]，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176]，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177]。”赋《青蝇》而退[178]。宣子辞焉[179]，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180]。

注释

[165]蠲（juān）：显示。

[166]四岳：传说为尧、舜时四方部落首领。裔冑：后代。

[167]剪弃：灭绝。

[168]鄙：边疆。

[169]舍戍：留下戍守的人。

[170]崤之师：即崤之战。秦穆公趁晋文公去世，出兵伐郑，却在崤惨遭晋人伏击，全军覆没。戎人在此战中出兵帮助晋国。

[171]亢：抵挡。

[172]掎：拉住，拖住。

[173]踣（bó）：跌倒。

[174]逷（tì）：疏远。

[175]携：带有二心，叛离。

[176]贽币：古人见面时所赠送的礼物。贽币不通，喻没有往来。

[177]瞢（ménɡ）：闷，不舒畅。

[178]《青蝇》：《诗经·小雅》中的篇名，此诗意在谴责小人，告诫统治者不要听信谗言。

[179]辞：道歉。

[180]成恺悌：这里是不信谗言的意思。《诗经·小稚·青蝇》中有“岂弟君子，无信谗言”之句。其中岂弟即恺悌，指平易近人。ft

译文

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倚仗他们人多，对土地贪得无厌，驱逐我们戎人。惠公表现出了大恩大德，说我们戎人是四岳的后代，不要抛弃这些人。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田地，那里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戎人铲除了那里的荆棘，驱逐了那里的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扰不背叛的臣属，直到现在没有二心。从前文公与秦国讨伐郑国，秦国人偷偷与郑国订盟，并在郑国安置了戍守的人，于是就发生了崤之战。晋军在前面迎击，戎人在后面抵抗，秦军有来无回，实在是我们戎人使他陷入这个境地的。譬如捕鹿，晋国人抓住它的角，戎人拖住它的腿，与晋国人一起将它摔倒。戎人为什么还不能免于罪责？从这次战役以来，晋国的所有战役，我们戎人都是相继及时参加，前来追随执政，同崤之战时的心意一样，岂敢背离疏远？现在执政下面的大夫们恐怕有不足的地方，因而使诸侯有了二心，却归咎我们戎人！我们戎人的饮食、衣服与中原不同，货币不通，言语不通，怎能去做坏事？不到会参加，也没有什么可烦恼的。”于是朗诵了《青蝇》一诗，然后退出。宣子表示道歉，并让他到会参与事务，以便成全自己平易近人而不听谗言的美德。

祁奚请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左传

栾盈出奔楚[181]。宣子杀羊舌虎[182]，囚叔向[183]。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184]，其为不知乎[185]？”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186]。’知也。”

注释

[181]栾盈：晋大夫，因与大夫范鞅不和，谋害范鞅。事败被驱逐，故逃往楚。

[182]宣子：即范鞅。羊舌虎：栾盈的同党。

[183]叔向：羊舌虎的哥哥，叫羊舌肸（xī），晋大夫。

[184]离：通“罹”，遭受。

[185]知：通“智”，明智。

[186]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出自《诗经·小雅·采菽》。叔向因为受弟弟牵连而入狱，所以用此诗表示自己不介入党争，悠闲度日是明智之举。ft

译文

栾盈逃往楚国。范宣子杀了他的同党羊舌虎，囚禁了叔向。有人对叔向说：“你受这样的罪，恐怕是由于不明智吧？”叔向说：“比起死和逃亡来，这又算什么？《诗经》说：‘难得清闲和安逸啊，就这样了此一生吧！’这才是明智。”

乐王鲋见叔向[187]，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188]。”室老闻之[189]，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190]，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191]。’夫子[192]，觉者也。”

注释

[187]乐王鲋：即东桓子，晋大夫。

[188]祁大夫：即祁奚。他曾经举荐仇人解狐和自己的儿子祁午，被当时人们所称道。

[189]室老：古时卿大夫家中有家臣，室老是家臣之长。

[190]从：顺从。

[191]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出自《诗经·大雅·抑》。觉，正直。

[192]夫子：那个人，指祁奚。ft

译文

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去为您求情。”叔向没有理会，乐王鲋离开时，也不拜谢。叔向的手下人都埋怨叔向，叔向说：“只有祁大夫才能救我。”家臣首领听到了说：“乐王鲋在君主面前说的话，没有不采纳的。他想去请求赦免您，您不理会。祁大夫无法办到的事，您却说必须由他。为什么呢？”叔向说：“乐王鲋是顺从君主的人，怎么能行？祁大夫举荐外人不遗弃有仇的人，举荐熟人不遗漏亲人，他难道会遗漏我吗？《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天下人都会顺从。’祁大夫正是这样正直的人啊！”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193]。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194]，闻之，乘驲而见宣子[195]，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196]。’《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197]。’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198]，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199]，伊尹放大甲而相之[200]，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201]。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202]，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203]。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释

[193]晋侯：晋平公。

[194]于是：那个时候。

[195]驲（rì）：古时驿站所用的车子。

[196]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出自《诗经·周颂·烈文》。

[197]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引文见伪《古文尚书·夏书·胤征》。谟，谋略。征，证明。

[198]劝：鼓励。

[199]鲧（ɡǔn）殛（jí）而禹兴：鲧治水无功，舜将他流放，起用他的儿子禹，禹治水成功。鲧，禹的父亲。殛，流放。

[200]伊尹放大甲而相之：伊尹为商汤的宰相，太甲是汤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因过错，被伊尹放逐三年，改过后才复位，伊尹做他的宰相，而太甲毫无怨言。大，通“太”。

[201]右：通“佑”，辅佐。

[202]说：通“悦”，喜悦。

[203]诸：之于。ft

译文

晋侯向乐王鲋问起叔向的罪责，乐王鲋说：“不背弃他的亲人，他可能参加了策划叛乱吧！”当时祁奚已经告老还乡了，听到这个情况，赶紧坐上驿站的马车来见范宣子，说：“《诗经》说：‘给予我恩惠无边的人，子孙后代永远保持。’《尚书》说：‘圣贤有谋略和功勋，应当明证他的功劳和加以保护。’谋划而少有过失，给人许多教益而不知疲倦，叔向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他十代的子孙犯了罪也应该宽恕，以此勉励那些有能力的人。如今因为他的弟弟羊舌虎犯罪一事而使他不得免罪，丢弃国家的栋梁，这不是糊涂吗？鲧被诛杀而禹被起用；伊尹起初曾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太甲为相，太甲始终没有怨恨伊尹的样子；管叔、蔡叔被杀，周公却辅佐成王。您为什么因为羊舌虎的缘故就抛弃国家的柱石呢？您与人为善，谁还敢不竭力为国！多杀人又何必呢？”范宣子听了很高兴，便同他一起坐车去见晋平公，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未向祁奚致谢而直接去朝见晋平公。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襄公二十四年

左传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204]，郑人病之[205]。

注释

[204]诸侯之币重：指诸侯向晋国供奉的财物很多。币，财礼。

[205]病：忧患，苦恼。ft

译文

晋国范宣子执政，诸侯向晋国缴纳的贡品很重，郑国人深为这件事所苦。

二月，郑伯如晋[206]。子产寓书于子西[207]，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208]，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209]，而无令名之难[210]。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211]，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212]！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213]？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214]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215]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216]，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217]。毋宁使人谓之‘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218]？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219]，乃轻币。

注释

[206]郑伯：郑简公。如：往。

[207]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郑简公十二年为卿。下文“侨”是子产的自称。寓书：托人捎带书信。子西：公孙夏，郑大夫。

[208]令德：美德。

[209]贿：财物。

[210]令名：好名声。

[211]赖：占为己有。

[212]没没（mò）：糊涂，顽固。

[213]务：致力，从事。

[214]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215]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出自《诗经·大雅·大明》。女，通“汝”，你。

[216]恕思：宽厚，体谅。

[217]迩：近。

[218]浚：榨取。

[219]说：通“悦”。ft

译文

二月，郑简公到晋国去，子产托随行的子西带去一封信，将这事告诉范宣子，信上说：“您治理晋国，四邻诸侯没有听说您的美德，却听说了很多贵重的贡品，侨对此感到困惑。侨听说君子掌管国家和大夫家室事务的，不是为没有财货担忧，而是为没有美名担忧。诸侯的财货聚集在晋国国君的宗室，诸侯就离心。如果您从中谋利，晋国人就会不和睦。诸侯不和睦，晋国就垮台；晋国人不和睦，您的家室就垮台，为什么那么糊涂呢？那时哪里还需要财货？美名，它是传播德行的工具；德行，是国家和家室的基础。有基础就不致垮台，您不也应当致力于这件事吗？有了德行就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经·小雅·南山有台》说：‘快乐的君子，国家的基石。’说的是有美德啊！《诗经·大雅·大明》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使你的心背离。’说的是有美名啊！用宽恕的心来显示德行，美名就会载着德行走向四方，因此远方的人闻风而至，近处的人也安下心来。是宁可让人说‘您的确养活了我们’，还是让人说‘您榨取了我们来养活自己’吗？象有牙齿而毁灭了它自身，就是由于财货的缘故。”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诸侯的贡品。

晏子不死君难　襄公二十五年

左传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220]，遂取之[221]。庄公通焉[222]，崔子弑之[223]。

注释

[220]崔武子：崔杼，齐国大臣。棠姜：齐国棠公之妻。

[221]取：通“娶”，娶妻。

[222]庄公：齐庄公。通：私通。

[223]弑：子杀父、臣杀君为弑。ft

译文

崔武子看见棠家遗孀觉得她很美，于是就娶了她。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武子便杀了齐庄公。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224]，其人曰：“死乎？”[225]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226]。”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227]，岂以陵民[228]，社稷是主[229]。臣君者，岂为其口实[230]，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231]，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232]，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233]，三踊而出[234]。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235]，舍之，得民。”

注释

[224]晏子：晏婴，字平仲，齐国大夫，历仕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

[225]其人：指晏子的随从、家臣。死：为国君殉难。

[226]亡：与上文“行”同义，指逃亡国外。

[227]君民：作为民众君主的人。

[228]陵：凌驾于……之上。

[229]社稷是主：即“主社稷”，主持国家政务。

[230]口实：俸禄。

[231]私昵：个人宠爱的人。

[232]人有君而弑之：庄公是在崔杼的帮助下登上王位的，崔杼得到庄公的宠用，所以说“人有君”。人，指崔杼。

[233]兴：起来。

[234]三踊：跳了三下。踊，跳跃。

[235]望：仰望，拥戴。ft

译文

晏子站在崔家的门外。他的手下人说：“准备为国君而死吗？”晏子说：“国君只是我一人的君主吗，我为什么要死啊？”手下人说：“准备逃亡吗？”晏子说：“我有什么罪吗，我为什么要逃亡？”手下人说：“回家吗？”晏子说：“君主死了回哪呢？君主是民众的君主，难道是凌驾于民众之上的君主？君主的职责是掌管国家。君主的臣子，岂是为了俸禄？臣子的职责是要保护国家。因此，君主为国家社稷死就该随他死，为国家社稷逃亡就该随他逃亡。如果是为他自己死，为他自己逃亡，不是他私人宠爱的人，谁去担这份责啊？而且人家受君主宠爱反而杀死了他，我哪里能为他死？哪里能为他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崔大夫家的门打开，晏子进去，将国王的尸体放在腿上哭，接着站起来跳了三下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能够得民心。”

季札观周乐　襄公二十九年

左传

吴公子札来聘[236]，请观于周乐[237]。

注释

[236]吴：国名，都城在今江苏苏州，相传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之后，姬姓。公子札：即季札，吴王寿梦的小儿子。

[237]周乐：周王室的音乐舞蹈。ft

译文

吴国公子季札前来鲁国访问，请求观赏周朝的音乐和舞蹈。

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238]，曰：“美哉，始基之矣[239]，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240]。”为之歌《邶》《鄘》《卫》[241]，曰：“美哉，渊乎[242]！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243]。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244]，曰：“美哉，思而不惧[245]，其周之东乎[246]？”为之歌《郑》[247]，曰：“美哉，其细已甚[248]，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249]，曰：“美哉，泱泱乎[250]！大风也哉[251]！表东海者[252]，其大公乎[253]？国未可量也。”

注释

[238]《周南》《召（shào）南》：见《诗经》，是采自周、召的乐歌。周、召是周公、召公的封地，在今长江、汉水一带。

[239]始基之：开始奠定了基础。

[240]勤：劳，勤劳。怨：怨恨。

[241]《邶（bèi）》《鄘（yōnɡ）》《卫》：即《诗经》中的《邶风》《鄘风》和《卫风》，是采自邶、鄘、卫的乐歌。邶是殷纣王子武庚的封地，在今河南汤阴。鄘是周武王弟管叔的封地，在今河南汲县。卫是周武王弟康叔的封地，在今河南淇县。

[242]渊：深。

[243]卫康叔：为卫国始封君，周公之弟。武公：卫康叔九世孙，是卫国的贤君。

[244]《王》：《诗经》中的《王风》，周平王东迁洛邑后的乐歌。

[245]思：忧虑。惧：畏惧。

[246]周之东：指周王室东迁。

[247]《郑》：《诗经》中的《郑风》，采自郑地的乐歌。

[248]其细已甚：这是说郑诗多言琐细之事，意指郑国政令苛细。细，琐碎。

[249]《齐》：《诗经》中的《齐风》，采自齐地的乐歌。

[250]泱泱：宏大的样子。

[251]大风：大国的音乐。

[252]表东海：为东海诸侯国做表率。

[253]大公：太公，指齐国开国国君吕尚，即姜太公。大，通“太”。ft

译文

鲁国人让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和《召南》。季札说：“美好啊！教化开始奠基了，虽然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辛劳而不怨恨了。”为他歌唱《邶风》《鄘风》和《卫风》，季札说：“多美好啊，多深厚啊！虽然有忧思，却不至于困窘。我听说卫国的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个样子，这大概是《卫风》吧！”为他歌唱《王风》，季札说：“美好啊！有忧思却没有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之后的乐歌吧！”为他歌唱《郑风》，季札说：“美好啊！但它烦琐得太过分了，百姓忍受不了。这大概会最先亡国吧！”为他歌唱《齐风》，季札说：“美好啊！宏大而深远，这是大国的乐歌啊！可以成为东海诸国表率的，大概就是太公的国家吧？国运真是不可限量啊！”

为之歌《豳》[254]，曰：“美哉，荡乎[255]！乐而不淫[256]，其周公之东乎[257]？”为之歌《秦》[258]，曰：“此之谓夏声[259]。夫能夏则大[260]，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261]？”为之歌《魏》[262]，曰：“美哉，沨沨乎[263]！大而婉[264]，险而易行[265]。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266]，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267]！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268]，谁能若是？”为之歌《陈》[269]，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270]。

注释

[254]《豳（bīn）》：《诗经》中的《豳风》，采自豳地的乐歌。豳，周代公刘曾迁都于此，西周亡后归于秦，在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

[255]荡：博大的样子。

[256]淫：过度。

[257]周公之东：指周公东征。

[258]《秦》：《诗经》中的《秦风》，采自秦地的乐歌。

[259]夏声：正声，雅声。

[260]能夏则大：“夏”与“大”同义，说夏声洪大。

[261]其周之旧：周王室东迁后，秦国留有周王室的故地。

[262]《魏》：《诗经》中的《魏风》，采自魏地的乐歌。

[263]沨沨（fēnɡ）：形容音乐婉转悠然。

[264]婉：委婉，多曲折。

[265]险而易行：指乐曲节奏迫促，但音声流畅。险：迫促，狭隘。

[266]《唐》：《诗经》中的《唐风》，采自唐地的乐歌。唐，周叔虞的封地，在今山西南部。

[267]陶唐氏：指帝尧。尧本封陶，后迁至唐，都是尧的旧都，所以有此称。

[268]令德：美德，盛德。

[269]《陈》：《诗经》中的《陈风》，采自陈地的乐歌。陈国在今河南东南及安徽北部。

[270]《郐（kuài）》：《诗经》中的《郐风》，采自郐地的乐歌。郐，也作“桧”，在今河南郑州南。讥：评论。ft

译文

为他歌唱《豳风》，季札说：“美好啊，博大坦荡！欢乐却不放纵，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歌吧！”为他歌唱《秦风》，季札说：“这乐歌就叫作正声。能作正声自然洪大，洪大到了极点，大概是周王室故地的乐歌吧！”为他歌唱《魏风》，季札说：“美好啊，轻飘浮动！洪大而又婉转，变化曲折却又易于流转，加上德行的辅助，就可以成为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歌唱《唐风》，季札说：“思虑深远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在吧！如果不是这样，忧思为什么会这样深远呢？如果不是有美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呢？”为他歌唱《陈风》，季札说：“国家没有主人，岂能长久？”从《郐风》以下，他就没有评论了。

为之歌《小雅》[271]，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272]。”为之歌《大雅》[273]，曰：“广哉，熙熙乎[274]！曲而有直体[275]，其文王之德乎！”

注释

[271]《小雅》：《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多是贵族作品，也有部分民间歌谣，多创作于西周晚期。

[272]先王：指周代文、武、成、康等王。

[273]《大雅》：《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主要是西周时贵族的作品。

[274]熙熙：和美融洽的样子。

[275]直体：刚劲有力。ft

译文

为他歌唱《小雅》，季札说：“美好啊！有忧思而没有二心，有怨恨而不言说，这大概是周朝德政衰微时的乐歌吧？还是有先王的遗民在啊！”为他演唱《大雅》，季札说：“宽广啊，和美融洽啊！抑扬顿挫而不失刚劲，恐怕是文王的德行吧！”

为之歌《颂》[276]，曰：“至矣哉！直而不倨[277]，曲而不屈，迩而不逼[278]，远而不携[279]，迁而不淫[280]，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281]，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282]，取而不贪[283]，处而不底[284]，行而不流[285]。五声和[286]，八风平[287]，节有度[288]，守有序[289]，盛德之所同也。”

注释

[276]《颂》：《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祭祀时所用乐曲。

[277]倨：傲慢。

[278]迩：近。

[279]携：游离。

[280]迁：变化。淫：过度。

[281]荒：荒淫。

[282]费：减少。

[283]不贪：易于满足。

[284]处：不动。底：停止。

[285]流：流行至泛滥。

[286]五声：指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音阶。

[287]八风：指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做成的八类乐器。

[288]节：节奏。

[289]守有序：乐器演奏有一定次序。ft

译文

为他歌唱《颂》，季札说：“好到极点了！正直而不傲慢，委曲求全而不卑下，紧密而不急促，悠远而不散漫，变化而不过度，反复而不厌恶，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荒淫，利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与而不耗损，收取而不贪求，安守而不停滞，流行而不泛滥。五声和谐，八音协调；节拍有法度，乐器先后有序，这都是拥有大德大行的人共有的品格啊！”

见舞《象箾》《南籥》者[290]，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291]，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292]，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293]，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294]，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295]，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296]，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297]。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注释

[290]《象箾（shuò）》：是一种显示勇武的舞蹈。箾，舞蹈者手持的竿。《南籥（yuè）》：这是一种象征文治的舞蹈。籥，古乐器，但也表示舞蹈者手持的道具。

[291]《大武》：歌颂周武王的乐舞。

[292]《韶濩（hù）》：歌颂商汤的乐舞。

[293]惭德：缺点。

[294]《大夏》：歌颂夏禹的乐舞。

[295]《韶箾》：虞舜时的乐舞，又作箫韶。

[296]帱（dào）：覆盖。

[297]观止：达到顶点。ft

译文

季札在看到跳《象箾》和《南龠》两种乐舞时说：“美好啊，但还是美中不足！”看到跳《大武》时说：“美好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子吧。”看到跳《韶濩》时说：“圣人如此伟大，仍然有不足之处，看来做圣人也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时说：“美好啊！勤于民事而不自以为有功。除了夏禹外，还有谁能做到呢？”看到跳《韶箾》时说：“德行达到顶点了！伟大啊，就像上天无所不覆盖一样，像大地无所不容纳一样！虽然有超过大德大行的，恐怕也超不过这个了。观赏就到这里吧！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观赏了！”

子产坏晋馆垣　襄公三十一年

左传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298]，晋侯以我丧故[299]，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300]。士文伯让之[301]，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302]，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303]，高其闬闳[304]，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305]？寡君使匄请命。”

注释

[298]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相：辅佐。郑伯：指郑简公。

[299]晋侯：晋平公。我丧：指鲁襄公之丧。

[300]坏：拆毁。馆垣：宾馆的围墙。

[301]士文伯：名匄（ɡài），晋大夫。让：责备。

[302]属：臣属，属官。

[303]完：修缮，修治。

[304]闬闳（hàn hónɡ）：馆舍的大门。

[305]共：通“供”。ft

译文

子产与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们。子产派人把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把自己的车马放进去。晋国大夫士文伯责备子产说：“敝国由于政事和刑罚没有搞好，到处是盗贼，不知道对辱临敝国的诸侯属官怎么办，因此派了官员修缮来宾住的馆舍，馆门造得很高，围墙修得很厚，使宾客使者不会感到担心。现在您拆毁了围墙，虽然您的随从能够戒备，那么对别国的宾客怎么办呢？由于敝国是诸侯的盟主，修建馆会围墙，是用来接待宾客的。如果把围墙都拆了，怎么能满足宾客的要求呢？我们国君派我来请问你们拆墙的理由。”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306]，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307]，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308]，非荐陈之[309]，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310]，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311]，圬人以时塓馆宫室[312]；诸侯宾至，甸设庭燎[313]，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314]，巾车脂辖[315]，隶人、牧、圉各瞻其事[316]，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317]，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318]，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319]，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320]，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注释

[306]诛求：责求。无时：没有定时。

[307]输币：送缴财礼。

[308]府实：府库中的财物。

[309]荐陈：古时客人向主人献礼，先将礼品陈列于庭，称为荐陈。

[310]庳（bì）：矮小。

[311]司空：掌管土木的官员。

[312]圬人：泥水工匠。塓（mì）：涂墙，粉刷。

[313]甸：掌薪火之官称甸人。庭燎：庭中照明的火烛。

[314]宾从有代：指有人来替代宾客的随从。

[315]巾车：掌管车辆的官员。辖：车轴头的挡铁。

[316]隶人：掌管宾馆洒扫之事的人。瞻：照料，管理。

[317]不留宾：意思是不使宾客滞留。

[318]菑：通“灾”。

[319]铜鞮（dī）：晋侯的别宫，在今山西沁县西南。

[320]天厉：天灾。不戒：无法防备。ft

译文

子产回答说：“敝国国土狭小，处在大国的中间，大国责求我们交纳财礼没有确定的时间，所以我们不敢安居度日，只有搜寻敝国的全部财物，以便随时前来朝见贵国。碰上您没有空，没能见到，又没有得到命令，不知道朝见的日期。我们不敢进献财物，又不敢把它们存放在露天里。要是进献上，那就成了贵国君王府库中的财物，没有经过进献的正式礼仪，也是不敢进献的。如果把礼物放在露天里，又怕日晒雨淋而腐烂生虫，加重敝国的罪过。我听说文公从前做盟主时，宫室低小，没有门阙和台榭，却把接待宾客的馆舍修得十分高大，宾馆像国君的寝宫一样。仓库和马棚也修得很好，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水工匠按时粉刷馆舍房间。诸侯的宾客来到，甸人点起庭院中的火把，仆人巡视客舍，存放车马有地方，宾客的随从有代劳的人员，管理车辆的官员给车轴加油，打扫房间的，饲养牲口的，各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各部门的属官要检查招待宾客的物品。文公从不让宾客们多等，也不会简省该有的礼仪，与宾客同忧共乐，出了事随即巡查，有不懂的地方就指教，缺少的就加以接济。宾客到来就好像回到家里一样，哪里会有灾患啊，不怕有人抢劫偷盗，也不用担心干燥潮湿。现在晋侯的行宫方圆数里，却让诸侯宾客住在像奴仆住的房子里，车辆进不了大门，又不能翻墙而入；盗贼公然横行，天灾难防。接见宾客没有定时，召见命令也不知何时发布。如果还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品，我们的罪过就要加重。斗胆请教您，您对我们有什么指示？虽然贵国遇上鲁国丧事，可这也是敝国的忧伤啊。如果能让我们早献上礼物，我们会把围墙修好了再走，这是贵君的恩惠，我们哪敢害怕辛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321]：“信[322]，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323]，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注释

[321]赵文子：晋国大夫赵武。

[322]信：确实，可信。

[323]赢：接待。ft

译文

士文伯回去报告了情况，赵文子说：“的确是这样。我们实在不注重培养德行，用像奴仆住的房舍来招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啊。”于是，他派士文伯前去道歉，承认自己不明事理。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译文

晋平公以隆重的礼节接见了郑简公，宴会和礼品也格外优厚，然后让郑简公回国。晋国接着建造了接待诸侯的宾馆。

叔向曰[324]：“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325]！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326]。’其知之矣。”

注释

[324]叔向：晋大夫。

[325]辞：辞令。已：废弃。

[326]“辞之辑矣”以下四句：诗句出自《诗经·大雅·板》。辑，和善，亲睦。怿，欢悦。莫，安定。ft

译文

叔向说：“辞令不可废弃就是这样的啊！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为他的辞令得到了好处，为什么要放弃辞令呢？《诗经·大雅·板》中说：‘言辞和顺，百姓融洽；言辞动听，百姓安宁。’子产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子产论尹何为邑　襄公三十一年

左传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327]。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328]，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329]，侨将厌焉[330]，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331]，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332]，则能获禽[333]，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

注释

[327]尹何：子皮的年轻家臣。为：治理。邑：封邑，采邑。

[328]愿：忠厚老实。

[329]榱（cuī）：屋椽。

[330]厌：通“压”。下文“厌覆”的“厌”同。

[331]制：裁剪。

[332]射御贯：熟悉射箭、驾车。贯：通“惯”，习惯，熟习。

[333]禽：指鸟兽。ft

译文

子皮想让尹何治理一个封邑。子产说：“尹何年轻，不知能否胜任。”子皮说：“这个人忠厚谨慎，我喜爱他，他一定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到那里学习一下，就会更加懂得治理政事的方法。”子产说：“不行。一个人假如真正喜爱别人，那就应该让他得到好处。现在您喜爱别人，就想让他来管理政事，这就如同让一个还不会拿刀的人去割肉一样，多半会割伤自己。您的所谓爱人，只不过是伤害人家罢了，那么以后谁还敢求得您的喜爱呢？您在郑国如同房屋的栋梁，栋梁折断了，屋椽自然要崩塌，我也会被压在屋子底下，因此怎敢不把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来呢？譬如您有一块美丽的锦缎，您一定不肯让人用它来练习剪裁衣服。担任大官、治理大邑，这些都是人们身家性命之所寄托，却让一个正在学习的人来担当。大官大邑与美丽的锦缎相比，不是更加贵重吗？我只听说过学好了然后才去管理政事，没听说过用治理政事的方式来让他学习的。如果真这么做，一定会受到危害。比如打猎吧，射箭、驾车这一套练熟了，才能猎获禽兽；假若从来就没有登过车、射过箭和驾过车，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发生翻车事故，哪里还顾得上猎获禽兽呢？”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334]。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335]，吾不知也。他日我曰[336]：‘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334]虎：子皮名。

[335]微：无，非。

[336]他日：从前。ft

译文

子皮说：“太好了！我这个人很笨。我听说过，君子总是努力使自己懂得那些重大的、遥远的事情，小人总是使自己懂得那些微小的、眼前的事情。我是个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是知道加以爱惜的；大官、大邑，这是身家性命之所寄托，我却认为是遥远的事情而忽视它。假如没有您这番话，我是不会懂得这个道理的。从前我说过：‘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在您的庇荫之下，还是可以把家治理好的。’从现在起才知道，这样做还是不够的。从今以后我请您允许，即便治理我的家，也要听您的意见行事。”子产说：“人心的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我怎敢说您的面貌同我的一样呢？不过我心里认为危险的事情，还是要奉告的。”子皮认为子产非常忠实，所以就把郑国的政事委托给他，子产因此才能治理郑国。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

左传

楚公子围聘于郑[337]，且娶于公孙段氏[338]，伍举为介[339]。将入馆，郑人恶之[340]，使行人子羽与之言[341]，乃馆于外。

注释

[337]公子围：楚共王之子。楚王郏敖时任令尹，主兵事。后来公子围弑郏敖即王位，为灵王。

[338]公孙段：郑大夫，字子石，食邑于丰。

[339]伍举：楚大夫，伍子胥的祖父。介：副使。

[340]恶：讨厌，憎恨。

[341]行人：官名，管朝觐聘问之事，类似于现在的外交官。ft

译文

楚国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同时迎娶公孙段家的女儿。伍举担任副使。他们正准备住进城内宾馆，郑国人讨厌他们，派行人子羽同他们说了，于是他们住在了城外的馆舍。

既聘，将以众逆[342]，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343]。”令尹使太宰伯州犁对曰[344]：“君辱贶寡大夫围[345]，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346]。’围布几筵[347]，告于庄、共之庙而来[348]。若野赐之[349]，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惟是，又使围蒙其先君[350]，将不得为寡君老[351]，其蔑以复矣。惟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352]，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353]，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354]。”

注释

[342]众：军队。逆：迎接。

[343]墠（shàn）：打扫过的清洁的祭祀场地。

[344]令尹：指公子围。太宰：掌管宫廷内外事务、辅助国君治理国家的官员。伯州犁：楚囯宗子，楚康王时任太宰。

[345]贶（kuànɡ）：赐予。

[346]抚有：有。“抚”和“有”意思相同。而：你，你的。室：妻子。

[347]布：设置。几筵：古时的一种祭席。

[348]庄：楚庄王，公子围的祖父。共：楚共王。

[349]若野赐之：意谓在城外成婚礼。

[350]蒙：蒙骗。

[351]老：大臣。

[352]恃：倚仗。

[353]距：通“拒”。

[354]祧（tiāo）：祖庙。ft

译文

聘问结束以后，公子围准备带领军队前去迎亲。子产担心这件事，派子羽去推辞，说：“由于敝国地方狭小，无法容纳全部随从，请允许我们在城外修整祭祀的地面听候命令。”公子围派太宰伯州犁回答说：“辱蒙君王赏赐敝国大夫围，对围说：‘将让丰氏做你的妻室。’围摆设了祭筵，祭告楚庄王、共王的神庙，然后前来。如果在野外成婚礼，这是将君王的赏赐抛在了草丛里，这就使敝国大夫围不能置身于卿大夫们的行列了。不仅是这样，更使围欺骗自己的先君，将不能再做敝国国君的大臣，恐怕也没有脸面回去了。希望大夫考虑这件事。”子羽说：“小国没有罪，依赖大国才真正是它的罪过。本来打算依赖大国安定自己，又恐怕他们包藏祸心来图谋自己。敝国唯恐小国失去依赖，致使诸侯心怀戒备，使他们莫不怨恨大国，抵触抗拒大国的命令，使大国的命令雍塞不能执行。要不是这个原因，敝国是替贵国看守馆舍的，岂敢爱惜丰氏的宗庙而不让入内？”

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355]。许之。

注释

[355]櫜（ɡāo）：装弓矢盔甲的口袋。垂櫜，口袋垂下来，表示里面没有兵器。ft

译文

伍举知道郑国有了防备，请求倒垂弓袋进入。郑国同意了。

子革对灵王　昭公十二年

左传

楚子狩于州来[356]，次于颍尾[357]，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358]。楚子次于乾溪[359]，以为之援。雨雪[360]，王皮冠，秦复陶[361]，翠被[362]，豹舄[363]，执鞭以出。仆析父从[364]。

注释

[356]楚子：楚灵王。州来：古小国名，春秋时属楚，后为吴所灭。

[357]次：驻扎。颍尾：颍水入淮河的地方称颍尾，在今安徽颍上东南。

[358]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大夫。徐：吴的附属国，在楚、吴之间，今江苏泗洪东南。

[359]乾溪：在今安徽亳州东南。

[360]雨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361]秦复陶：秦国所赠的装饰有羽毛的衣服，可防雨雪。

[362]翠被（pī）：用翠羽装饰的披肩。

[363]豹舄（xì）：豹皮做的鞋子。

[364]仆析父（fǔ）：楚大夫。ft

译文

楚灵王到州来冬猎，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楚王驻扎在乾溪，作为他们的后援。天下雪，楚王头戴皮冠，身穿秦国的羽衣，外披翠羽披肩，脚蹬豹皮鞋，手拿鞭子走出来。仆析父随侍左右。

右尹子革夕[365]，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366]，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367]，筚路蓝缕以处草莽[368]，跋涉山林以事天子，惟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369]。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370]，旧许是宅[371]。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372]，赋皆千乘[373]，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注释

[365]右尹：职官名。子革：名丹，郑大夫子然的儿子，从郑奔楚。夕：晚上谒见。

[366]熊绎：楚国始祖。吕伋（jí）：齐太公吕尚之子。王孙牟：也叫康伯，卫国始祖康叔之子。燮父：晋国始祖唐叔的儿子。禽父：即伯禽，周公之子，始封于鲁。康王：周成王之子周康王。

[367]辟：通“僻”。荆山：楚人的发祥地，在今湖北南漳县西。

[368]筚路：柴车。蓝缕：破烂的衣服。

[369]桃弧棘矢：桃木做的弓，棘木（酸枣木）做的箭。

[370]皇祖伯父昆吾：楚国远祖季连之兄名昆吾，因有伯父之称。

[371]旧许：即许国，在今河南许昌。许后迁往叶、夷，旧地为郑国所有，所以称旧许。昆吾曾居住在此。

[372]陈、蔡：本为周武王所封的诸侯国，后来为楚所灭。不羹（lánɡ）：楚地名，有东西两邑，东邑在今河南舞阳西北，西邑在今河南襄城东南。

[373]赋：军赋，指战车。ft

译文

右尹子革晚上进见，楚王会见他，脱去帽子、披风，放下鞭子，和他谈话，说：“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与齐国的吕伋、卫国的王孙牟、晋国的燮父、鲁国的伯禽同时侍奉周康王，那四国都有赏赐的宝器，唯独我国没有。现在我派人到周室，要求将九鼎赏赐给我国，作为宝器，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啊！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在偏僻的荆山，乘柴车，穿破衣，住在杂草丛中，跋山涉水，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和枣木箭进贡天子。齐国，是天子的舅父，晋国和鲁国、卫国，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国因此没有赏赐到宝器，而他们都有。现在周室与上述四国都服侍君王，将会唯命是从，难道还敢吝惜九鼎？”楚王说：“从前我们的远祖伯父昆吾，住在许国旧地，现在郑国人贪图那里的田地，而不给我们。我们如果要他们归还田地，会给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啊！周室不吝惜九鼎，郑国岂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偏远而畏惧晋国，现在我们大力修筑陈、蔡、东不羹、西不羹四个城邑，兵赋都达到兵车一千辆，你参与其事是有功劳的，诸侯会畏惧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畏惧君王啊！就这四大城邑，已足以使人畏惧了，再加上楚国，岂敢不畏惧君王吗？”

工尹路请曰[374]：“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375]，敢请命。”王入视之。

注释

[374]工尹路：工官之长，路是人名。

[375]圭：一种古玉器，上尖下方。鏚（qī）：斧。柲（bì）：柄。ft

译文

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破开圭玉装饰斧柄，冒昧请君王指示。”楚王进去察看。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376]，王出，吾刃将斩矣。”

注释

[376]摩厉：通“磨砺”，在磨刀石上磨刀。须：等待。ft

译文

仆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有声望的人。现在和君王说话好像回声一样应和，国家会怎么样呢？”子革说：“我磨快言语的刀刃以待时机，君王出来，我的刀刃就将砍下去了。”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377]，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78]。”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379]，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380]，王是以获没于祗宫[381]。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382]，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383]，式如金。形民之力[384]，而无醉饱之心。’”

注释

[377]左史：史官。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别，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倚相：人名，楚国史官。趋过：在楚王前快步走过，表示敬意。

[378]《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传说中记载三皇五帝、八卦、九州的古书。

[379]穆王：周穆王。肆：放纵。

[380]祭公谋父：周王卿士。祭，畿内之国，谋父的封地。

[381]没：通“殁”，死。祗宫：周穆王所修宫室。

[382]愔愔（yīn）：安详和乐。

[383]式：句首助词。

[384]形：通“型”，有衡量的意思。ft

译文

楚王出来，又接着谈话。左史倚相从面前小步快速走过，楚王说：“这个人是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这个人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样的古书。”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从前周穆王想要随心所欲，走遍天下，要使天下都留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来遏止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善终。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年代久远的事，他又怎能知道？”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那首诗说：‘《祈招》的音乐和谐，表现了有美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气度，好像玉，又好像金。保全百姓的力量，而自己没有醉饱一样的贪心。’”

王揖而入，馈不食[385]，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386]。

注释

[385]馈：进餐。

[386]以及于难：指第二年楚国内乱，灵王兵溃逃走，途中自缢而死。ft

译文

楚王向子革作了一揖就进去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是不能自己克制，以致遇到祸难。

仲尼曰[387]：“古也有志[388]：‘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389]！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注释

[387]仲尼：孔子。

[388]志：记载。

[389]信：确实。ft

译文

孔子说：“古时有记载说：‘克制自己回到礼仪上来，这就是仁。’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岂会在乾溪受辱？”

子产论政宽猛　昭公二十年

左传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390]：“我死，子必为政。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391]，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注释

[390]子大叔：游吉。郑简公、郑定公时为卿，在子产去世后执政。大，通“太”。

[391]狎：轻慢。玩：忽略。ft

译文

郑国的子产病了，对子太叔说：“我死以后，您一定执政。只有有美德的人才能用宽厚的政策使民众服从，其次就没有比严厉更合适的了。火猛烈，百姓看着畏惧，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水软弱，百姓轻慢而忽视它，很多人就死在水里。所以宽大并不容易。”子产病了几个月后死了。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392]。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393]，尽杀之，盗少止。

注释

[392]取：通“聚”。萑苻（huán fú）：芦苇丛生的水泽，代指强盗出没的地方。

[393]徒兵：步兵。ft

译文

太叔执政，不忍心严厉，而施行宽柔政策。郑国因此很多盗贼，他们聚集在萑苻泽。太叔后悔了，说：“我早听从子产的话就不会到此地步了。”于是太叔发动步兵攻打萑苻泽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掉，盗贼才稍微被遏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394]，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395]’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396]’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397]’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398]’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注释

[394]慢：怠慢。

[395]“民亦劳止”以下四句：引自《诗经·大雅·民劳》。汔（qì），接近，差不多。

[396]“毋从诡随”以下四句：引自《诗经·大雅·民劳》。从，通“纵”，放纵。谨，约束。式，应该。惨，曾，从来。明，明文规定的法律。

[397]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引自《诗经·大雅·民劳》。柔，安抚。迩，近处。

[398]“不竞不絿（qiú）”以下四句：引自《诗经·商颂·长发》。絿，急，急躁。ft

译文

孔子说：“好啊！政策宽厚，民众就怠慢，民众怠慢就要用刚猛的政策来纠正。刚猛的政策会让民众受伤害，受到伤害就再实施宽大。用宽大来调和严厉，用严厉来补充宽大，政治因此而调和。《诗经》中说：‘百姓已经辛劳，可以让他们安康一些；赐恩给中原各国，使四方安定。’这是实施宽大。‘不要放纵假装附和的人，以约束不良之徒；应当制止侵夺残暴，他们从来不怕法度。’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安抚边远，柔服近地，来安定我王’，这是用和谐来使国家平静。《诗经》中又说：‘不争斗不急躁，不刚猛不柔弱，施政从容不迫，百种福禄临头。’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等到子产死去，孔子听到这一消息，流着眼泪说：“他具有古人仁爱的遗风啊。”

吴许越成　哀公元年

左传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399]，报槜李也[400]。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401]，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402]。吴子将许之。

注释

[399]夫差：吴国国君，吴王阖闾的儿子。夫椒：在今江苏苏州太湖中，即包山。

[400]槜（zhuì）李：吴、越边界地名。在今浙江嘉兴市一带。定公十四年，越曾大败吴军于此地。

[401]越子：越王勾践。楯：盾牌。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南。

[402]大夫种：即文种，字禽，越国大夫。太宰：官名。嚭（pǐ）：伯嚭，吴国大臣，善于逢迎，深得吴王夫差宠信。ft

译文

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军，报了槜李之仇，趁势攻进越国。越王勾践带领披甲持盾的五千人守住会稽山，并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的太宰嚭向吴王求和。吴王决定答应他。

伍员曰[403]：“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404]，灭夏后相[405]，后缗方娠[406]，逃出自窦，归于有仍[407]，生少康焉。为仍牧正[408]，惎浇能戒之[409]。浇使椒求之[410]，逃奔有虞[411]，为之庖正[412]，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413]，而邑诸纶[414]，有田一成[415]，有众一旅[416]。能布其德，而兆其谋[417]，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418]，使季杼诱豷[419]，遂灭过、戈[420]。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勾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421]，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422]，必不行矣。”

注释

[403]伍员（yún）：字子胥。其父楚大夫伍奢被杀后，子胥逃到吴国为大夫。

[404]过（ɡuō）：夏朝国名，在今山东掖县北。浇（āo）：人名，寒浞的儿子。斟灌：夏时国名，在今山东寿光县东北。斟鄩：夏朝国名，在今山东潍坊。

[405]后相：夏朝第五代王，少康的父亲。

[406]后缗（mín）：相的妻子，有仍氏的女儿。

[407]有仍：国名，在今山东济宁。

[408]牧正：掌管畜牧的官员。

[409]惎（jì）：毒，仇恨。

[410]椒：浇的臣下。

[411]有虞：原是舜的部落，这里指舜的后代封国，在今河南虞城北。

[412]庖正：掌管膳食的官员。

[413]虞思：虞国君。二姚：虞思的两个女儿。虞国姚姓。

[414]纶：虞地名，在今河南虞城东南。

[415]成：土地面积单位，方十里为一成。

[416]旅：五百步兵为一旅。

[417]兆：开始。

[418]女艾：少康的臣子。谍：暗地察看。

[419]季杼：少康的儿子。豷（yì）：浇的弟弟，封于戈。

[420]过、戈：指浇国和豷囯。

[421]姬：吴与周王朝同姓，姬姓国之一。

[422]伯：通“霸”，诸侯盟主。ft

译文

伍员说：“万万不可！臣听说：‘树立品德，必须灌溉辛勤；扫除祸害，必须连根拔尽。’从前过国的浇，杀了斟灌又攻打斟鄩，灭了夏王相。相的妻子后缗刚刚怀孕，从城墙的小洞里逃走，回到有仍，生了少康。少康后来做了有仍的牧正，他对浇恨极了，又能警惕戒备。浇派椒四处搜寻少康，少康逃奔有虞，在那里做了庖正，躲避祸害。虞思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他，封他在纶邑，拥有十里见方的田地和五百个步兵。但他布施德政，开始谋划复国，收集夏朝的余部，安抚他们的官员。他派女艾去浇那里刺探消息，派季杼去引诱浇的弟弟豷，终于灭掉了过国和戈国，恢复夏禹的功业，祭祀夏的祖先，以配享天帝，维护了夏朝的天命。现在吴国不如过国，越国却大于少康，如果让越国强盛起来，吴国岂不就难办了吗？勾践这个人能够亲近臣民，注重施布恩惠。肯施恩惠，就不失民心；亲近臣民，就不会忽略有功之人。越国与我国土地相连，世代有仇，现在我们战胜了越国，不但不将其消灭，反而打算保全越国，这真是违背天命而助长仇敌，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姬姓的衰亡，指日可待呀。我国处在蛮夷之间，而又助长仇敌，这样谋霸业，行不通啊！”

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译文

吴王没有听他的意见。伍员退下来，对人说：“越国用十年繁衍人口积聚力量，再用十年时间教育和训练人民，二十年后，吴国的宫殿怕要变成池沼啊！”

明·宋珏　《山楼对雨图》

卷三　周文

祭公谏征犬戎　周语上

国语

穆王将征犬戎[1]，祭公谋父谏曰[2]：“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3]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4]，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注释

[1]穆王：即周穆王姬满，西周第五代天子。犬戎：我国古代西方民族名，即昆戎。商朝和周朝时，在今陕西泾水渭水流域游牧。

[2]祭公谋父（fǔ）：周王卿士，字谋父，封于祭（今河南新郑），故称祭公。

[3]“载戢（jí）干戈”以下五句：出自《诗经·周颂·时迈》。武王伐纣以后周公所作。戢，聚集，收藏。櫜，收藏弓矢盔甲的器具。肆，陈列，布陈。时，通“是”，这。夏，华夏，指中国。

[4]乡：通“向”。ft

译文

周穆王将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阻说：“不行。我们先王显示德行而不轻易使用武力。平时应该收敛武力，在需要时才能动用，并且一旦动用就使人畏惧；炫耀武力就会滥用，滥用就不能使人畏惧。所以周公的《诗经·周颂·时迈》说：‘将兵器好好收藏，将弓箭藏在皮囊。我们君王寻求美德，让美德在中华大地施行。君王定能保持天命久长。’先王对百姓，总是勉励他们端正自己的品行，使他们的性情更加宽厚；扩大他们的财源，改进他们的工具；指明利害的方向，用礼法整顿他们，使他们追求利益而避免祸害，怀念恩德而畏惧威力，所以先王能够使王位世代相传并且更加强大。

“昔我先世后稷[5]，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6]，而自窜于戎、翟之间[7]，不敢怠业，时序其德[8]，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9]，奉以忠信，奕世载德[10]，不忝前人[11]。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12]，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13]。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注释

[5]后稷：王室掌管农耕的农官。这里指周的始祖弃，他曾为虞舜、夏禹两朝的农官。

[6]不（zhì）：周先王弃的儿子，与其父相继为农官。

[7]翟：通“狄”，古族名，亦为中原人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

[8]序：继续。下文“纂”也是此义。

[9]惇（dūn）笃：敦厚，实诚。

[10]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11]忝（tiǎn）：玷污，辱没。

[12]商王帝辛：即商代最后一位君王纣，名辛。

[13]戎：指战争。商牧：商朝都城朝歌郊外的牧野，在今河南淇县南。周武王率军在这里大败商纣王的军队。ft

译文

“过去我们祖先世代为农官，服事虞、夏两朝。到夏朝衰微时，农官之职被废除。我们的先祖不窋因此失掉官职，逃到西戎、北狄等少数民族之间的地方。他仍然不敢怠慢祖业，时常称道祖先的功德，继续完成祖先留下的事业，研习祖先的训令和典章，从早到晚，勤勤恳恳，谨慎敦厚，忠诚老实。世世代代奉行，没有辱没祖先。到了武王，又发扬前代品德，再加上他慈爱谦和，侍奉神灵，保护百姓，没有一个不高兴的。而商纣王被人民极度憎恨，人民忍受不了他的酷政，欣然拥戴武王。武王在牧野和纣王作战并打败了纣王。这并非武王崇尚武力，而是他体恤百姓的疾苦，为百姓除掉祸害。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14]，邦外侯服[15]，侯、卫宾服[16]，蛮、夷要服[17]，戎、翟荒服[18]。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19]，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20]，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21]，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22]，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注释

[14]邦内：王畿之内，即天子直辖的地区。甸服：本指为天子耕田并服事天子，这里指天子直辖的区域。

[15]侯服：本指警卫天子直辖的地区并服事天子，此指天子分封给诸侯的区域。

[16]侯、卫宾服：诸侯的封地与边疆之间的区域，因距王都较远，故待以宾客之礼。卫，卫畿。宾服，本指定期朝贡而服事天子。宾，宾见。

[17]蛮夷要（yāo）服：指边疆地区。要服，本指按约进见而服事天子。

[18]荒服：荒远地区。

[19]享：指宾服者每季度向天子贡献祭品。

[20]终王：意思是终世朝觐一次。

[21]让：责备。

[22]辟：法律。ft

译文

“先王的制度：王畿以内五百里的地方称甸服，王畿以外五百里的地方称侯服，侯服以外至卫服以内的地方称宾服，宾服以外的蛮、夷地方称要服，要服以外的戎、狄地方称荒服。甸服地方的诸侯供给天子祭祀祖父、父亲的祭品，侯服地方的诸侯供给天子祭祀高祖、曾祖的祭品，宾服地方的诸侯供给天子祭祀远祖的祭品，要服地方的诸侯供给天子祭神的祭品，荒服地方的诸侯则朝见天子。祭祖父、父亲的祭品一日一次，祭高祖、曾祖的祭品一月一次，祭远祖的祭品一季一次，祭神的祭品一年一次，朝见天子一生一次。这是先王的遗训。如有不逐日进贡的，天子就修省内心；有不按月进贡的，天子就修明法令；有不按季进贡的，天子就修明礼仪；有不进岁贡的，天子就要完善尊卑名号；有不朝见的，天子就修明德行。这几个方面依次做到而仍有不来的，天子就修明刑法。这一切都做到了但还有不遵行的，就采取相应的处罚措施，惩罚不逐日进贡的，讨伐不按月进贡的，征讨不按季进贡的，责备不进岁贡的，晓谕不来朝见的。这样的处罚条例，有攻伐的武力，有征战的准备，有用文字晓喻的文告。发布命令，公布文告，而再有不来的，天子就要进一步增进自己的德行，而不是让人民去远征。所以近处的诸侯无不听命，远方的诸侯无不归顺。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23]，犬戎氏以其职来王[24]，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25]？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26]，其有以御我矣！”

注释

[23]大毕、伯仕：犬戎的两位首领。

[24]王：指履行“终王”制度。

[25]顿：废弃。

[26]帅：遵循。ft

译文

“现在，自从大毕、伯仕两位犬戎君主去世之后，新即位的犬戎国君就带着贡品前来朝见，您却说：‘我要用不纳贡的罪名来征讨他，并向他们展示武力。’这样做岂不是违反祖先的训导、破坏先王的制度吗？我听说那犬戎国君秉性敦厚，能遵循祖先的遗德，遵守终生朝见一次之礼，一心一意，他们就有理由抵御我们了。”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译文

周穆王没有听从劝谏，仍然去征伐犬戎，却只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地方的诸侯就不来朝见了。

召公谏厉王止谤　周语上

国语

厉王虐[27]，国人谤王[28]。召公告曰[29]：“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注释

[27]厉王：周厉王姬胡，暴虐无道，后在“国人暴动”中被逐。

[28]国人：都城里的老百姓。谤：指责，公开批评。

[29]召（shào）公：召穆公姬虎，周王卿士。ft

译文

周厉王暴虐无道，百姓纷纷指责他。召穆公对厉王说：“老百姓已经忍受不了你的政令了！”厉王听了勃然大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去监视批评国王的人，然后按照卫国巫师的报告，杀掉批评国王的人。从此国都的人都不敢说话，路上碰见只用眼神交流。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30]。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31]，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32]，瞽献典[33]，史献书，师箴，瞍赋[34]，矇诵[35]，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36]，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37]，衍沃也[38]，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注释

[30]鄣（zhànɡ）：通“障”，阻塞。

[31]壅：堵塞。

[32]公卿至于列士：指大大小小的官员。周朝官职分公、卿、大夫、士四级。列士，分上士（元士）、中士、下士（庶士）三个等级。

[33]瞽（ɡǔ）：盲人，此指乐师。古代乐师多为盲人。

[34]瞍（sǒu）：没有眸子的盲人。赋：朗诵。

[35]矇：有眸子而看不见东西的人。

[36]耆：六十岁的老人。艾：五十岁的老人。

[37]原：宽阔而平坦的土地。隰（xí）：低而潮湿的土地。

[38]衍：低而平坦的土地。沃：有河流灌溉的土地。ft

译文

周厉王颇为得意，对召穆公说：“我能消除指责的言论，他们再也不敢吭声了！”召穆公回答说：“这样做是堵住人们的嘴。堵塞百姓嘴巴比堵塞流水的祸患更大。江河流水被堵塞，一旦决口，必定会伤害很多人。堵塞百姓嘴巴也是这个道理。因此，治水的人疏通河道使它畅通，治民者只能开导他们而让人畅所欲言。所以君王处理政事，让三公九卿乃至各级官吏进献讽喻诗，乐师进献民间乐曲，史官进献有借鉴意义的史籍，少师诵读箴言，盲人吟咏诗篇，有眸子而看不见的盲人诵读讽谏之言，掌管营建事务的百工纷纷进谏，平民则将自己的意见转达给君王，近侍之臣尽规劝之责，君王的同宗都能补其过失，察其是非，乐师和史官以歌曲、史籍加以谆谆教导，元老们再进一步修饰整理，然后由君王斟酌取舍，付之实施，这样，政事才能推行下去。老百姓有口，就像大地有高山河流一样，社会的物资财富全由此出产；又像高原和低地都有平坦肥沃的良田一样，人类的衣食物品全由此产生。人们用嘴巴发表议论，政事的成败得失就能表露出来。人们以为好的就尽力实行，以为失误的就设法预防，这是增加衣食财富的途径啊。人们心中所想的通过嘴巴表达，他们考虑成熟以后，就自然流露出来，怎么可以堵呢？如果硬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那么统治还能维持多久呢？”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39]。

注释

[39]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ft

译文

周厉王不听，从此，都城的人都不敢议论政事。过了三年，人们终于把这个暴君放逐到彘地去了。

襄王不许请隧　周语中

国语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40]，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41]。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42]，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43]，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44]？内官不过九御[45]，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46]？亦惟是死生之服物采章[47]，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48]，王何异之有？

注释

[40]晋文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襄王：周襄王，因其同父异母的弟弟夺得王位而逃往郑国，并向晋国求援，晋文公助其在郏地恢复王位。郏：洛邑王城，在今河南洛阳西。

[41]隧：掘墓道安葬。古时天子的葬礼。

[42]不庭：诸侯不依礼来朝见。不虞：意外的灾难。

[43]宁宇：安宁的住处。

[44]赖：利，盈余。

[45]内官：宫中女官。九御：九等姬妾。

[46]百度：各种法度。

[47]服物采章：服装用品的花纹和颜色。

[48]临长（zhǎnɡ）：统治。ft

译文

晋文公帮助周襄王在郏地恢复王位，襄王用田地作为酬劳。晋文公推辞不接受，请求在自己死后享受灵柩穿隧而葬的天子葬礼。襄王不答应，说：“过去我祖先得到天下，划出方圆一千里的地方叫甸服，用此地的产出来祭祀上帝以及山川诸神，满足百官和百姓的日常需要，以防备诸侯不服朝廷或意外的患难。其余的土地则平均分配给公、侯、伯、子、男爵，使他们都有安乐的居所，以顺应天地之道，而不受灾害。先王还有什么私利呢？他宫内女官只有九御，宫外官员只有九卿，足够供奉天地神灵，岂敢尽情满足他耳目心腹的嗜好而破坏各种法度？只有死后生前衣服用具的色彩花纹有所区别，以便君临天下、区分尊卑罢了。此外，天子还有什么不同？

“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49]，又不佞以勤叔父[50]，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51]。’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52]，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53]，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54]，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55]，何辞之有与？若犹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56]，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注释

[49]府：收藏国家文书的地方，这里指先王遗留的法令规章。

[50]叔父：天子对同姓诸侯的称呼。这里指晋文公。

[51]改玉改行：古代人为了控制步行节奏而佩戴玉。身份不同，行走快慢有异，佩玉摇晃的节奏也不同。所以说换佩玉，等于将身份改变。

[52]更姓改物：指改朝换代。更姓，建立新朝。改物，改历法，易服色。

[53]庸：功能。

[54]缩取备物：指援引天子的葬礼等。缩，引。备物，完备的礼仪。

[55]流：放逐。辟：受刑罚。

[56]大章：即服物采章的制度。ft

译文

“现在上天降祸周朝，寡人也只是谨守先王故府的遗规，加以自己无能，不得不麻烦叔父，如果再分赐先王的大礼来报答寡人的私德，那么，叔父也会厌恶寡人，责备寡人了。我自己又怎么敢吝啬呢？从前有句话说：‘改换佩玉，就要相应改换步伐。’叔父假若能发扬光大您的美德，改姓换代，开创一统天下的大业，显示自己的丰功伟绩，接受天子的完备礼仪，那么我将逃到边远荒凉之处，对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叔父仍保持姬姓，位列公侯，来履行先王制定的职责，那么大礼便不可轻易改变了。叔父您如果勉力发扬美德，您要求的隧葬礼仪就会自然到来，我哪敢因酬谢个人的受惠而改变先王重大制度来玷辱天下？这样做又怎么向先王和百姓交代？以后怎么颁布政令呢？否则，叔父有的是土地，就是开通墓道举行隧礼，寡人又从何知道呢？”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译文

晋文公于是不敢再提隧葬的要求，接受周襄王赏赐的土地回国去了。

单子知陈必亡　周语中

国语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57]，遂假道于陈[58]，以聘于楚。火朝觌矣[59]，道茀不可行也[60]。候不在疆[61]，司空不视涂[62]，泽不陂[63]，川不梁；野有庾积[64]，场功未毕[65]，道无列树，垦田若蓺[66]；膳宰不致饩[67]，司里不授馆[68]，国无寄寓，县无旅舍；民将筑台于夏氏[69]。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70]，留宾弗见。

注释

[57]定王：周定王。单（shàn）襄公：名朝，周定王的卿士。聘：国事访问。

[58]陈：国名，其国都在今河南淮阳。

[59]火：古代星名，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又称大火、商星。觌（dí）：见。

[60]道茀（fú）：野草塞路。

[61]候：候人。路上迎送宾客的官吏。

[62]司空：九卿之一，掌管土木、路政、水利的官。涂：道路。

[63]泽：水积聚的地方。这里指水塘。陂（bēi）：泽边的堤坝。

[64]庾（yǔ）：露。积：积聚之物。

[65]场功：指收割庄稼。场，打粮、晒粮的地方。

[66]蓺（yì）：茅草。

[67]饩（xì）：粮食，饲料。

[68]司里：掌管客房住宿的官员。

[69]夏氏：指陈大夫夏征舒家。陈灵公与征舒母夏姬公开淫乱，所以要老百姓给夏氏筑台。

[70]陈灵公：陈国第十三代国君，荒淫无道。孔宁、仪行父：陈灵公宠臣。南冠：楚国帽子。ft

译文

周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此后又借道陈国去访问楚国。这时候，商星已在东方升起，时令已是立冬前后了，道路上杂草丛生，难以通行。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不在边境迎候，司空不巡视道路，湖泽不筑堤坝，河流不架桥梁，野外堆放着谷物，谷场还没有修整，路旁没有种植树木，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就像茅草，膳夫不供应食物，司里也不招待宾客住宿，都邑内没有客房，郊县里没有旅舍，老百姓正在夏征舒家修筑楼台。到了陈国都城，陈灵公与大臣孔宁、仪行父穿戴着楚地流行的服饰到夏氏家玩乐，丢下客人不会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71]，天根见而水涸[72]，本见而草木节解[73]，驷见而陨霜[74]，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75]：‘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76]：‘收而场功，偫而畚挶[77]，营室之中[78]，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注释

[71]辰角见：角星早晨出现。辰，通“晨”。角，星名，二十八星宿之一，在寒露节早上出现。见，通“现”。

[72]天根：二十八星宿之一，出现在寒露节后五天。

[73]本：氐星。寒露节后十天早晨出现。

[74]驷：房星，霜降时节早晨出现。

[75]《夏令》：夏代月令。

[76]儆：告诫。

[77]偫（zhì）：置办。而：你，你的。畚挶（běn jū）：一种用竹、木、铁做成的，盛土、抬土的器具，。

[78]营室：星名，又称定星，夏历十月黄昏出现在天空的正中。古人认为这时是营建房屋的好时节。ft

译文

单襄公回朝后对周定王说：“陈侯即使没有大祸，国家也必定灭亡。”周定王问：“为什么呢？”单襄公答道：“角星在早晨出现表示雨水结束，天根在早晨出现表示河流将干枯，氐星在早晨出现表示草木将凋落，房星在早晨出现代表便要降霜了，大火星在早晨出现表示天气已冷该准备过冬了。所以先王的教诲说：‘雨季结束便修整道路，河流干枯便修造桥梁，草木凋谢便储藏谷物，霜降来临便备好冬衣，寒风吹起就修整城郭宫室。’所以《夏令》说：‘九月修路，十月架桥。’这时又告诫人们说：‘结束场院的农活，备好土箕和扁担，当营室之星出现在天空中，营造工作就要开始。在大火星刚出现时，到司里那儿去集合。’这正是先王能够不费钱财而向民众广施恩惠的原因啊。现在陈国早晨已能见到大火星了，但道路还被野草堵塞，农村的谷场已被废弃，湖泊不筑堤坝，河流不备舟桥，这是荒废了先王的教诲啊。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79]。国有郊牧[80]，畺有寓望[81]，薮有圃草[82]，囿有林池[83]，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悬耜[84]，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85]，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注释

[79]鄙食：郊外、边地所设供应行人饮食的馆舍。

[80]郊：国都城外的地方。牧：放牧的地方。

[81]畺（jiānɡ）：通“疆”，边境。

[82]薮（sǒu）：长草的沼泽。圃草：茂盛的草。一说圃草即蒲草，可用来编制草席等器物。

[83]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林苑。

[84]耜：农具。

[85]罢：通“疲”，疲劳，疲乏。ft

译文

“周代的制度规定：‘种植树木以标明道路，郊外提供食宿以款待旅客。国家有专设的牧场，边境有接待宾客的设施，洼地里有茂盛的水草，园苑中有林木和水池，这都是用来防备灾害的。其余的地方无不是农田，百姓没有闲置的农具，田野没有丛生的杂草。农时不被耽误，劳力不被浪费。生活富裕而不穷困，百姓安逸而不疲惫。都城中各类人员职责分明，郊外的民众劳作井然有序。’如今陈国的道路无法辨认，农田埋没在杂草丛中，庄稼熟了无人收割，百姓为国君的享乐而疲于劳作，这是废弃了先王的法度。

“周之《秩官》有之曰[86]：‘敌国宾至，关尹以告[87]，行理以节逆之[88]，候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89]，司里授馆，司徒具徒[90]，司空视涂[91]，司寇诘奸[92]，虞人入材[93]，甸人积薪[94]，火师监燎[95]，水师监濯[96]，膳宰致飧[97]，廪人献饩[98]，司马陈刍[99]，工人展车[100]，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101]，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注释

[86]《秩官》：周代述职官官典之书，已失传。秩，定品级。

[87]关尹：掌管关门的人。

[88]行理：又称行李、行人，掌管外交使节朝觐聘问的官员。节：符节，即凭证。

[89]宗祝：掌管祭祀的官员。宗，宗伯。祝，太祝。

[90]司徒：掌管土地人民的官员。具徒：调派服务的仆役。

[91]司空：掌管工程的官员。

[92]司寇：掌管刑狱纠察的官员。

[93]虞人：掌管山林水泽的官员。

[94]甸人：掌管柴薪的官员。

[95]火师：掌管王室火烛的官员。燎：照明的火把。

[96]水师：掌管王室洗涤事物的官员。

[97]飧（sūn）：熟食，饭食。

[98]廪人：掌管粮库的官员。

[99]司马：此指指挥圉人养马的官员，异于九卿的“司马”。刍：草料。

[100]工人：监造器物的官员。

[101]官正：各部门官员首长。ft

译文

“周朝的《秩官》有这样的规定：‘地位相等国家的宾客来访，守关的官员就要上报国君，负责接待的官员要手持符节迎接，候人引路，卿士到郊外表示慰问，把守城门的官员清理城门，负责祈祷的官员主持祭祀典礼，司里安排住处，司徒调派仆役，司空视察道路，司寇查禁奸盗，虞人供应物品，甸人运送燃料，火师照看火烛，水师料理盥洗，膳宰拿出熟食，廪人奉上粮米，司马备齐草料，工人检修车辆，百官各按职责照应，客人来访如同回到了家里。因此大小宾客无不感到满意。如果是尊贵国家的宾客到来，接待的规格就提高一个等级，更加恭敬。倘若是天子的使臣到来，则由各部门的长官亲自接待，上卿加以督察。如果天子本人下来巡视，就由国君亲临督察。’如今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还是天子的亲族，是奉了天子的使命作为宾客而途经陈国，陈国有关官员却没有一人出面接待，这是蔑视先王所制定的官职。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102]，无从匪彝[103]，无即慆淫[104]，各守尔典，以承天休[105]。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106]，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107]，弃衮冕而南冠以出[108]，不亦简彝乎[109]？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注释

[102]造国：指受封的诸侯。

[103]匪彝：非法。匪，通“非”。彝，法度。

[104]慆（tāo）淫：轻慢放纵。

[105]天休：上天的恩赐。休，美好。

[106]胤续：子孙继承父祖。胤，后嗣。

[107]大姬：周武王的长女嫁给陈国始祖虞胡公为妻。

[108]衮冕：古代帝王与上公的礼服和礼冠。

[109]简：荒废，废弃，怠慢。ft

译文

“先王的教令中有这样的话：‘天道是奖赏善良惩罚淫恶的，因此，我朝封立的诸侯，不能做违背礼法的事情，不要沾染懈怠淫邪的恶习，各自遵守法规，从而接受上天的恩赐。’如今陈侯不顾念历代相承的法度，抛弃自己的夫人妃嫔，带领下属到夏氏那里去恣意淫乐，这不是亵渎了姬姓吗？陈侯是我们大姬的后代子孙啊，现在却丢掉周朝的礼服而戴着楚国的帽子外出，这不是荒废了礼制吗？这也是违反先王的教令啊。

“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110]，犹恐陨越[111]，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注释

[110]茂：努力。帅：通“率”，遵循。

[111]陨越：颠坠，丧失。ft

译文

“过去先王的教诲，即使认真遵行还恐怕有所差池。假若废止先王的教导、丢掉先王的政令，轻视先王的官制、违反先王的训令，那凭什么来守卫国家呢？四周大国林立，却没有这四样东西，难道能长久吗？”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112]。九年，楚子入陈[113]。

注释

[112]夏氏：此指夏征舒。

[113]楚子：楚庄王。ft

译文

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周定王八年，陈灵公被夏征舒杀害。周定王九年，楚庄王攻入陈国。

展禽论祀爰居　鲁语上

国语

海鸟曰“爰居”[114]，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115]。展禽曰[116]：“越哉[117]，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118]，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注释

[114]爰居：一种巨型海鸟。

[115]臧文仲：鲁大夫，复姓臧孙，名辰，谥号文，历仕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四朝。

[116]展禽：即柳下惠，名获，字禽，谥号惠，封地在柳下，故称柳下惠。

[117]越：逾越，越规。

[118]节：仪式制度。ft

译文

有种名叫“爰居”的海鸟，停在鲁国都城东门外已经两天了，臧文仲命令都城居民都去祭祀它。展禽说：“臧孙治理国家真是不按照礼法行事啊！祭祀是国家的重要礼仪制度，而礼仪制度是国家政治成功的基础。所以要慎重制定祭祀的礼节作为国家大典。现在无缘无故增加祀典，不是处理政事的合适举措。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119]，其子曰柱，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120]，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121]，其子曰后土[122]，能平九土[123]，故祀以为社[124]。黄帝能成命百物[125]，以明民共财[126]，颛顼能修之[127]。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128]，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129]，舜勤民事而野死[130]，鲧障洪水而殛死[131]，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132]，冥勤其官而水死[133]，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134]，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135]，郊尧而宗舜[136]，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137]，能帅颛顼者也[138]，有虞氏报焉；杼[139]，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140]，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141]，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注释

[119]烈山氏：即神农氏炎帝。

[120]弃：传说为周之始祖，尧舜时农官，人称后稷，后世祀为稷神，即谷神。

[121]共工氏：传说中的上古共工族的部落首领。九有：九州。

[122]后土：名勾龙，传说是黄帝时的土官。

[123]平：治理。九土：九州的土地。

[124]社：社神，即土地神。

[125]成命：定百物之名。命，名。

[126]共财：贡献财用。

[127]颛顼（zhuān xū）：黄帝之孙，号高阳氏。

[128]帝喾（kù）：黄帝之曾孙，号高辛氏。三辰：日、月、星。

[129]尧：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名，为陶唐部落长，因号陶唐氏，史称唐尧。单：通“殚”，竭尽。

[130]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名，有虞部落长，因号有虞氏，史称虞舜。死于苍梧（在今湖南）的田野。

[131]鲧（ɡǔn）：颛顼后裔，禹的父亲，奉尧命治水，失败被杀。殛：诛杀。

[132]契：帝喾子，为商代的祖先，传说是舜的臣子。辑：安定。

[133]冥：契六世孙，夏时水官，死于治河，后祀为水神，称玄冥。

[134]汤：契的后裔，商朝的开国之君，灭了夏桀。邪：这里指夏桀。

[135]禘（dì）：于圜丘祭祀昊天。祖：于明堂祭祀五帝。

[136]郊：于南郊祭祀上帝。宗：与“祖”同。

[137]幕：舜的后裔。

[138]帅：继承。

[139]杼（zhù）：禹的后裔，少康的儿子。

[140]上甲微：契的后裔，曾复振祖业。

[141]高圉（yǔ）：传说是弃的后裔。太王：古公亶父。ft

译文

“圣王制定的祭祀礼节：制定对人民有益法规的人，就祭祀他；为国家辛勤做事而死的人，就祭祀他；劳苦功高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他；能够为国抵抗大灾难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祸患的人，就祭祀他。不属于这几类的人，不在祭祀的典礼之列。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他的后代名叫柱，能种植各种谷物和菜蔬；夏朝建立以后，周的始祖弃继承了柱的事业，所以将他作为谷神祭祀他。共工氏称霸九州，他的后代担任土官之长，称为后土，因能治理九州的土地，所以作为土神祭祀他。黄帝能替各种事物命名，使百姓了解事物的名称，供给所需的财赋，颛顼又能进一步加以修定。帝喾能序列日、月、星辰以安定百姓，尧能竭力平均刑法以为百姓的准则，舜努力民事而死于野外，鲧堵洪水而被杀，禹能以德行修正鲧的事业，契任司徒而百姓和睦，冥尽水官的职责而死于水中，汤以宽大治理百姓并替他们除掉邪恶的人，后稷致力于谷物种植而死在山间，文王以文德昭著，武王除掉百姓所唾弃的坏人。所以有虞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尧而宗祭舜；夏后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鲧而宗祭禹；商朝人禘祭帝喾而祖祭契，郊祭冥而宗祭汤；周朝人禘祭帝喾而郊祭后稷，祖祭文王而宗祭武王。幕是能继承颛顼的人，有虞氏为他举行报恩祭；季杼是能继承夏禹的人，夏后氏为他举行报恩祭；上甲微是能继承殷契的人，商朝人为他举行报恩祭，高圉、太王是能继承后稷的人，周朝人为他们举行报恩祭。总共有禘、郊、祖、宗、报，这五种，是国家的祭祀大典。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142]；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143]；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注释

[142]功烈：功绩。

[143]质：诚信。ft

译文

“再加上社稷山川的神灵，都是对百姓有功绩的；还有前代有智慧和美德的人，是百姓所信赖的；天上的日、月、星辰，是百姓所仰望的；地上的金、木、水、火、土，是万物赖以生长繁殖的；九州的大山川泽，是赖以出产财富的。此外，都不在祀典之内。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144]。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145]？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

注释

[144]知：通“智”，明智。

[145]今兹：今年。“兹”作“年”讲，通常只用在“今兹”和“来兹”中。ft

译文

“现在，一只海鸟飞来，自己不懂而去祭祀它，还当作是国家的大典，这就难以算是仁爱和智慧了。仁爱的人讲究功效，智者善于处理事物。对国家毫无功劳却去祭祀它，不是仁德；不懂又不问，不是聪明。今年海上要发生灾难了吗？海上的鸟兽，常常懂得提前避灾。”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146]，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147]。

注释

[146]柳下季：即展禽，因食邑柳下，故称柳下季。

[147]策：古代写字用的竹简或木板。ft

译文

这年，海上多大风，冬天又比往常暖和。臧文仲听了柳下季的话后，说：“确实是我的错啊！展先生的话不能不作为准则啊！”于是他叫人把展禽的话刻成三份简册。

里革断罟匡君　鲁语上

国语

宣公夏滥于泗渊[148]，里革断其罟而弃之[149]，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150]，取名鱼，登川禽[151]，而尝之寝庙[152]，行诸国，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153]，矠鱼鳖以为夏槁[154]，助生阜也[155]。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罜121-1[156]，设阱鄂[157]，以实庙庖[158]，畜功用也[159]。且夫山不槎蘖[160]，泽不伐夭[161]，鱼禁鲲鲕[162]，兽长麑121-2[163]，鸟翼121-3卵[164]，虫舍蚳蝝[165]，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166]。”

注释

[148]宣公：鲁宣公。滥：溃，这里是指下网。泗：泗水，发源于山东。

[149]里革：鲁大夫。断：这里是割破的意思。罟（ɡǔ）：网。

[150]水虞：掌管水产及相关政令的官员。讲：谋划。罛（ɡū）：大渔网。罶（liǔ）：捕鱼的竹笼。大口窄颈，腹大而长，无底。

[151]登：通“得”，求取。川禽：水中动物，如鳖蜃之类。

[152]尝：一种祭祀，以时令食物率先祭供祖先。寝庙：宗庙。

[153]兽虞：掌鸟兽及相关政令的官员。罝（jū）：捕兽的网。罗：捕鸟网。

[154]矠（cuò）：刺取。槁：干枯。这里指干的鱼。

[155]阜：生长。

[156]罜121-1（zhǔ lù）：小型渔网。

[157]鄂：埋有尖木桩的陷阱。

[158]庙庖：宗庙，厨房。

[159]畜：通“蓄”，储蓄，积蓄。

[160]槎（chá）：砍伐。蘖（niè）：树木的嫩芽。也指树木被砍伐后所生的新芽。

[161]夭：新生的稚嫩小草。

[162]鲲：鱼子。鲕（ér）：鱼卵。

[163]麑（ní）：小鹿。121-2（yāo）：幼麋。

[164]翼：用翼遮护，保护。121-3（kòu）：待哺食的雏鸟。

[165]蚳（chí）：蚁卵。蝝（yán）：蝗的幼虫，是古人做酱的原料。

[166]艺：限度。ft

译文

鲁宣公夏天在泗水深处撒下渔网捕鱼，里革割破他的渔网，他把渔网丢在一旁，说：“古时候，大寒以后，冬眠的动物逐渐苏醒，水虞这时才计划用渔网、鱼笱捕大鱼、捉龟鳖等，拿这些到寝庙里祭祀祖宗，然后让百姓去捕捞食用，这是为了帮助扩散地下的阳气。当鸟兽开始孕育，鱼鳖已经长大的时候，兽虞这时便禁止用网捕捉鸟兽，只准刺取鱼鳖，并把它们制成夏天吃的鱼干，这是为了帮助鸟兽生长。当鸟兽已经长大，鱼鳖开始孕育生命的时候，水虞便禁止用小渔网捕捉鱼鳖，只准设下陷阱捕捉走兽，用来供应宗庙和庖厨的需要，这是保护水产资源可供日后取用。而且，到山上不能砍伐新生的树枝，在水边也不能割取幼嫩的草木，捕鱼时禁止捕小鱼，捕兽时要留下小鹿和幼麋，捕鸟时要保护雏鸟和鸟卵，捕虫时要避免伤害蚂蚁和蝗虫的幼虫，这是为了使万物繁殖生长。这是古人的教导。现在正当鱼类孕育生命的时候，却不让鱼长大，还下网捕捉，真是贪心不足啊！”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167]，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168]。”师存侍[169]，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

注释

[167]匡：纠正。

[168]谂（shěn）：规谏。

[169]师存：名字叫存的乐师。ft

译文

宣公听了这些话以后说：“我有过错，里革便纠正我，不是很好吗？这个破网是很有意义的网，它使我认识到古代治理天下的方法。让主管官吏把它藏好，使我永远不忘里革的规谏。”有个名叫存的乐师在旁伺候宣公，说道：“保存这个网，还不如将里革安置在身边，这样就更不会忘记他的规谏了。”

敬姜论劳逸　鲁语下

国语

公父文伯退朝[170]，朝其母[171]，其母方绩[172]。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173]，惧干季孙之怒也[174]，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注释

[170]公父文伯：鲁大夫，季悼子的孙子，公父穆伯的儿子。

[171]朝：古时候见君王叫朝，谒见尊敬的人也可以叫朝。母：公父文伯的母亲，即敬姜。

[172]绩：纺麻。

[173]歜（chù）：文伯自称其名。主：主母。

[174]干：冒犯。季孙：即季康子季孙肥，当时担任鲁国的正卿。ft

译文

公父文伯退朝之后，去看望他的母亲，他母亲正在纺麻。文伯说：“像我公父歜这样的人家还要主母亲自纺麻，这恐怕会让季孙恼怒。他会觉得我公父歜不愿意孝敬母亲吧！”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175]？居，吾语女[176]。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177]，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178]；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179]，少采夕月[180]，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181]，日入监九御[182]，使洁奉禘、郊之粢盛[183]，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184]，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185]，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玄[186]，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187]，卿之内子为大带[188]，命妇成祭服[189]，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190]，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191]，蒸而献功[192]，男女效绩，愆则有辟[193]，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194]？

注释

[175]僮：通“童”。备官：做官。未之闻：指没听过为官之道。

[176]居：坐下。女：通“汝”，你。

[177]大采：五彩礼服。朝日：天子每年春分时节祭祀太阳的仪式。

[178]三公：指太师、太傅、太保，为周朝行政最高长官。九卿：指冢宰、司徒、司马、宗伯、司寇、司空、少师、少傅、少保，为行政中枢各级长官。祖识：熟悉，了解。地德：古人认为土地有孕育万物、养育人民的恩德，也可解释为土地的习性。

[179]师尹：大夫官。惟：与。旅：众士。牧：州牧，此指地方官吏。相：国相。

[180]少采：三彩礼服。夕月：天子每年秋分之夜祭祀月亮的仪式。

[181]太史：掌管史书及星历的官员。司载：掌管天文的官员。纠：恭。虔：敬。天刑：天体运行的法则。

[182]九御：九嫔，天子宫中的各种女官。

[183]禘：天子祭祀祖先的大型祀典。郊：古代祭礼。粢盛：祭祀用的谷物。

[184]慆淫：懈怠，放荡。

[185]庀（pǐ）：治理。

[186]玄（dǎn）：古代冠冕两旁用来悬玉的黑色丝带。

[187]纮（hónɡ）：古代冠冕系在下巴的带子。綖（yán）：盖在冕上的布。

[188]大带：祭服上束腰的带子。

[189]命妇：大夫的妻子。

[190]列士：士的总称。

[191]社：春社，每年春分时祭祀土地神的礼仪。赋事：指安排农桑一类的事。

[192]献功：献祭收获之物。功，农业收成。

[193]愆：罪过。辟：刑罚。

[194]淫心舍力：放荡心志，不出力。ft

译文

他的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鲁国要灭亡了吧！让你这样的顽童充数做官却不把为官之道讲给你听？坐下来，我讲给你听。过去圣贤的国王为老百姓安置居所，选择贫瘠之地让百姓定居下来，使百姓劳作，发挥他们的才能，因此君主就能够长久地统治天下。老百姓要劳作才会思考，要思考才能找到改善生活的好办法；闲散安逸会导致人们过度享乐，人们过度享乐就会忘记美好的品行，忘记美好的品行就会产生邪念。居住在沃土之地的百姓劳动水平不高，是因为过度享乐啊。居住在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讲道义的，是因为他们勤劳啊。因此，天子穿着五彩花纹的衣服隆重地祭祀太阳，让三公九卿熟习知悉农业生产。中午考察政务，交代百官要做的事务。京都县邑各级官员在牧、相的领导下，安排事务使百姓得到治理。天子穿着三彩花纹的衣服祭祀月亮，和太史、司载详细记录天象；日落便督促妃嫔们，让她们清洁并准备好禘祭、郊祭的各种谷物及器皿，然后才休息。诸侯们清早听取天子布置事务和训导，白天完成他们所负责的日常政务，傍晚反复检查有关典章和法规，夜晚警告众官，告诫他们不要过度享乐，然后才休息。卿大夫清早统筹安排政务，白天与属僚商量处理政务，傍晚梳理一遍当天的事务，夜晚处理他的家事，然后才休息。贵族青年清早接受早课，白天讲习所学知识，傍晚复习，夜晚反省自己有无过错直到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然后才休息。从平民以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一天懈怠的。王后亲自编织冠冕上用来悬玉的黑色丝带，公侯的夫人还要编织系于下巴的帽带以及覆盖帽子的装饰品，卿的妻子做腰带，所有贵妇人都要亲自做祭祀服装，各种士人的妻子还要做朝服，普通百姓的妻子都要给丈夫做衣服穿。春分之后祭祀土地，接着开始耕种，冬季祭祀时献上谷物和牲畜，男女都在冬祭上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有过失就要避开不能参加祭祀。这是上古传下来的制度！君王操心，小人出力，这是先王的遗训啊。自上而下，谁敢放荡心思偷懒呢？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195]：‘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196]。”

注释

[195]而：你。修：勉励。

[196]穆伯：公父文伯之父。ft

译文

“现在我是个寡妇，你职位又不高，从早到晚勤恳做事，尚且担心丢弃了祖宗的基业。倘若懈怠懒惰，那怎么躲避得了罪责呢！我希望你早晚提醒我说：‘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传统。’你今天却说：‘为什么不自己图安逸啊？’用这种怠惰的心思接受国君安排给你的官职，我惧怕你父亲穆伯要绝后了啊。”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197]。”

注释

[197]淫：贪图安逸。ft

译文

仲尼听说这件事后，说：“弟子们记住，季家的老夫人的确是不贪图安逸啊！”

叔向贺贫　晋语八

国语

叔向见韩宣子[198]，宣子优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199]，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注释

[198]叔向：春秋晋国大夫羊舌肸，字叔向。韩宣子：名起，是晋国的卿。卿的爵位在公之下、大夫之上。

[199]实：这里指财富。ft

译文

叔向去见韩宣子，韩宣子正为自己贫困而发愁，叔向却向他表示祝贺。韩宣子说：“我有卿大夫的名称，却没有卿大夫的财富，无法与其他的卿大夫来往应酬，我正为此发愁，你却祝贺我，这是什么缘故呢？”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200]，其宫不备其宗器[201]，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202]。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203]，以免于难[204]。及桓子[205]，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206]，假货居贿，宜及于难[207]，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208]，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209]，以亡于楚。夫郤昭子[210]，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211]，恃其富宠，以泰于国[212]。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213]。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214]，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215]，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216]，何贺之有？”

注释

[200]栾武子：栾书，晋厉公、悼公两朝正卿。一卒之田：一百顷田，是上大夫的俸禄。但按规定上卿应有一旅之田，即五百顷的俸禄。古代军队编制，一百人为卒。

[201]宫：居室。宗器：祭器。

[202]越：超过。指栾武子声名远扬。

[203]行刑不疚：指栾书弑杀晋厉公而不被国人责难。

[204]免于难：厉公时，外戚胥童曾拘禁栾书胁迫厉公处死他，厉公却释放了栾书。后栾书杀死厉公拥立悼公，犯了弑君之罪，但悼公也未追究，故曰“免于难”。

[205]桓子：栾黡（yǎn），栾书之子。

[206]略则：侵犯法则，即做违法的事。

[207]宜及于难：栾黡与朝中另一大势力范氏常年争斗，最后范氏被逐，栾黡幸未落败，故曰“宜及于难”。

[208]怀子：栾盈，栾黡之子。平公时任下军佐。公元前552年（晋平公六年）被人诬陷而遭流放，逃往楚国，三年后起兵失败被杀，栾氏被灭族。

[209]离：同“罹”，遭受。

[210]郤昭子：郤至，晋国卿。

[211]其家半三军：他家里的下人抵得过三军的一半。当时的兵制，诸侯大国三军，合三万七千五百人。一说郤家人占据了晋国三军中一半的职位。晋国有三军，三军主将与将佐，合称为“六卿”。

[212]泰：过分。

[213]绛：晋国国都，在今山西翼城。

[214]八郤，五大夫三卿：郤氏八个人，其中五个大夫、三个卿。

[215]吾子：您，古时对人的尊称。

[216]吊：忧虑。ft

译文

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百顷田，家里连祭祀宗庙的礼器也不齐全，可是他能够推广德行，遵循法制，声名远扬于诸侯。各诸侯国都亲近他，一些少数民族都归附他，因此使晋国安定下来。他执行刑法，没有弊病，就依靠这个没有遭到弑君的责难。传到桓子时，他骄傲自大，奢侈无度，贪得无厌，为所欲为，放利聚财，这种人本该遭到祸难，但依赖他父亲栾武子的余德，才得以善终。传到怀子时，怀子改变他父亲桓子的行为，学习他祖父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凭这一点免除灾难，可是受到他父亲桓子的罪孽的连累，因而逃亡到楚国。那个郤昭子，他的财富有君主的一半，武力有全国的一半。他依仗自己的财产和势力，在晋国过着极其奢侈的生活，最后他的尸体在朝堂上示众，在绛被诛九族。郤家先后有八人担任要职，其中有五位大夫、三位卿相，他们所受的恩宠足够大。可是一旦被诛灭，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的缘故！现在你有栾武子的清贫境况，我认为你能够继承他的德行，所以表示祝贺。倘若你不去担忧无法树立德行，却担心财物不够，我替你忧虑都来不及，又有什么好祝贺呢？”

宣子拜稽首焉[217]，曰：“起也将亡[218]，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219]。”

注释

[217]稽首：顿首，把头叩到地上。

[218]起：韩宣子的自称。

[219]桓叔：名成师，号桓叔，晋穆侯之子。ft

译文

宣子于是跪下来拜谢，说：“我韩起几乎要灭亡了，全靠您拯救了我。不但我要感谢您的教诲，恐怕我的祖宗恒叔以下的世世代代，都要感激您的恩德。”

王孙圉论楚宝　楚语下

国语

王孙圉聘于晋[220]，定公飨之[221]。赵简子鸣玉以相[222]，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223]？”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224]，能作训辞[225]，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226]，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227]，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228]，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229]，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230]，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231]，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232]，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233]，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220]王孙圉：楚国大夫。聘：诸侯国之间相互访问。

[221]定公：晋定公姬午。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222]赵简子：赵鞅，晋国正卿。相：相礼，帮助国君执行礼仪。

[223]珩（hénɡ）：系在玉佩上的横玉。

[224]观射（ɡuàn yì）父：楚国大夫。

[225]训辞：指外交辞令。

[226]左史：周代史官分左史、右史。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227]说：通“悦”。古人观念，史官能和鬼神交往。

[228]薮（sǒu）：多草的湖泽。云：云梦泽，在今湖北。徒洲：洲名。

[229]赋：指军备财物。

[230]共：通“供”。

[231]圣：指通达事理者。制议：谓安排妥当，使各得其宜。

[232]玉：用于祭祀的玉器。

[233]宪臧否（pǐ）：判定吉凶。ft

译文

王孙圉在晋国访问，晋定公设宴招待他。赵简子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他站在一旁担任赞礼官，问王孙圉：“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在。”简子说：“它是宝啊，价值多少啊？”王孙圉说：“楚国从不以它为宝贝。让楚国所当成宝的叫观射父，他擅长辞令，到诸侯各国去办事，能使人家没法拿我们的国君做话柄。还有左史倚相，他能引经据典，论述各种事物，又早晚向我们国君陈说前人善恶、成败的情况，使国君不会忘记祖宗功业；他还擅长取悦天地神明，顺应他们的喜恶，使神明对楚国没有怨恨。还有云梦泽，连接着徒洲，这里盛产金属、木材、竹材、箭竹，还有龟甲、珍珠、兽角、象牙、虎豹皮、犀兕革、鸟羽、牦牛尾，用来提供军用物资，以防范意外事件，也用来供应钱财布匹，以馈赠给各诸侯们享用。如果各诸侯对礼品感到满意，再加之贤相们的训导和外交辞令，有患难的防备，皇天神灵相辅佑，我国国君就能够免于各诸侯国之罪责，国民也得到了保障。这才是楚国的宝贝。至于白珩，只是先王的玩物，哪称得上是宝啊？我听说所谓国家的宝，只有六种而已：圣明之人能够掌握和评判万事万物，以辅佐国家的，就将他当作宝；足以庇护赐福使五谷丰登的宝玉，使国家没有水旱的灾难，就将它当作宝；足以布告福祸的龟壳，就将它当作宝；足以用来抵御火灾的珍珠，就将它当作宝；足以防御兵乱的金属，就将它当作宝；足以供给财政用的山林湿地沼泽，就将它当作宝。至于那叮当作响、徒有其表的美玉，楚国虽然是蛮夷之国，也不会把它当作宝物。”

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语

国语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234]，越王勾践起师逆之江[235]。

注释

[234]吴王夫差：春秋时吴国国君，吴王阖闾之子。公元前473年，吴国为越国所灭，夫差自杀。

[235]越王勾践：春秋时越国国君。公元前494年，吴攻越，勾践战败，屈身事吴，十年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终于在公元前473年举兵灭吴。逆：迎战。ft

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发兵迎战。

大夫种乃献谋曰[236]：“夫吴之与越，惟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237]，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238]，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239]，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240]，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241]，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242]。既罢弊其民[243]，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244]，乃无有命矣。”

注释

[236]大夫种：即文种，越国大夫。

[237]申胥：即伍子胥，楚国大夫伍奢之子，因避父兄之难入吴，吴王封以申邑，后称申胥。华登：吴国大夫，宋国司马华费遂之子，避祸逃至吴国。简服：训练。

[238]决拾：射箭用具。决，骨制扳指，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作钩弦。拾，革制臂衣，套在左臂上笼住衣袖。

[239]素：预先。

[240]约辞行成：低声下气求和。成，缔结合约。

[241]不吾足：不把我们放在心上。

[242]伯：通“霸”，称霸。

[243]罢：通“疲”，疲劳。

[244]烬：灰烬。这里指吴国遭受天灾和人祸之后的残局。ft

译文

越国大夫文种献计说：“吴越谁存谁亡，只看天意如何，用不着打仗了。伍子胥、华登选拔和训练的士卒，在战争中，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只要有一人精于射箭，就会有百人效法追随，我们没把握取胜啊。凡是谋划一件事情，必须预见到成功才实行，决不可轻易拼命。大王不如准备好去战斗，低声下气去求和，使吴国百姓高兴，让吴王骄傲心理膨胀起来。我们拿这件事向天占卜吉凶。上天如果抛弃吴国，吴国一定会同意我们的求和，不把我国放在眼里，而放心大胆去中原争霸。等他们的百姓疲惫了，再遇上天灾欠收，我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接收这一残局，吴国再也得不到上天的眷顾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245]，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246]：‘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247]，天王亲趋玉趾[248]，以心孤勾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249]。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勾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陲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勾践用帅二三之老[250]，亲委重罪，顿颡于边[251]。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252]，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253]；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254]。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255]，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惟天王秉利度义焉！”

注释

[245]诸稽郢：越国大夫。

[246]下执事：供役使的人。这是对吴王表示尊敬的说法，表示不配跟吴王直接对话。

[247]得罪于天王：公元前495年，吴越交战，夫差的父亲阖闾被勾践射死。天王：对吴王夫差的尊称。

[248]亲趋玉趾：亲自赶来。这里指吴王亲自参战。

[249]繄：就是。

[250]用：因此。老：老臣。

[251]顿颡（sānɡ）：叩头直至额触地。颡，额。

[252]晐（ɡāi）：备。姓：庶姓。

[253]槃匜（pán yí）：盥洗用具。槃，通“盘”。

[254]解：通“懈”。

[255]搰（hú）：掘出。ft

译文

越王接受了他的意见，便派诸稽郢向吴王求和，说：“敝国君主勾践，派遣小臣诸稽郢前来，不敢公然献上玉帛，在天王驾前行礼，只好冒昧地私下向天王左右的官员说：‘从前，越国不幸冒犯天王，天王亲自出动，本来打算灭我勾践，后来又赦免了我。君王对于越国的恩德，相当于使死人复活，使白骨生出新肉。勾践不敢忘记天灾，又怎敢忘掉天王的恩赐？如今我勾践既因无德而重遭天祸，我们这些草野的鄙贱之人，又怎敢忘记天王的大恩大德，只因边境的小怨而耿耿于怀，以致再次得罪天王的左右呢？勾践因此率领他的几名大臣，亲自承担犯下的重罪，在边疆上磕头请罪。现在君王没有详细了解情况，勃然大怒，出兵讨伐。越国本来就是向天王称臣进贡的城邑啊，君王不用鞭子驱使它，却屈尊使您的将士前来讨伐。勾践请求缔结和约：今送来一个嫡生的女儿，拿着簸箕、扫帚入宫做您的婢女；还送来一个嫡生的儿子，捧着水盆、盛具伺候您盥洗；春秋两季进贡，不会懈怠。天王又何必御驾亲征？这也是天子向诸侯征收的礼制呀。’俗语说：‘狐狸埋了又刨出，所以劳而无功。’现在天王您既然已经扶植了越国，您的明智已传遍天下；若又消灭它，天王岂不也是劳而无功吗？如何使四方的诸侯信服吴国呢？恕我冒昧说完了心中想说的话，只请您权衡利弊，仔细考虑！”

申胥谏许越成　吴语

国语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256]。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257]。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258]，吾振旅焉。”

注释

[256]孤：王侯的自谦之词。有大志于齐：要攻打齐国，北上称霸。

[257]而：你们。拂：违背。

[258]反行：返回来。反，通“返”。ft

译文

吴王夫差于是召告大夫们说：“我决定向齐国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因此想同意越国的求和，你们不要反对。如果越国已经改过，我还有什么要求呢？假若它不悔改，等我从齐国回来，我再兴兵去征讨它。”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259]，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260]。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261]，为蛇将若何？”

注释

[259]还：通“旋”。玩：摆弄。

[260]日长炎炎：蒸蒸日上。炎炎，兴盛的样子。

[261]虺（huǐ）：小蛇。ft

译文

申胥劝阻说：“不能答应越国的讲和啊。越国不是诚心和吴国和好，也不是害怕我们兵力强大。越国大夫文种有勇有谋，他将把我们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来实现他的愿望。他本来就知道君王您喜欢逞威斗胜，所以言辞谦卑，来使您放纵心志，使您沉浸在征服中原各国的快乐中，来让您自己伤害自己。使我们的军队困顿疲惫，民众流离失所，而日益憔悴，然后他毫不费力地收拾我们的残局。越王在国内讲信用，四方百姓都归顺他，年年谷物按时节成熟，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趁我们还可以战胜它时攻打它，如果蛇小不打，等它成为大蛇后怎么办呢？”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262]，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263]？”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264]，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265]。

注释

[262]奚：为何。隆：重视，抬高。

[263]春秋：春秋两季的阅兵。曜（yào）：炫耀。

[264]口血未干：结盟时杀牲饮血，血在嘴边还没有干。

[265]荒成：指口头达成协议。荒，虚，空。ft

译文

吴王说：“大夫你为什么长越国的威风，越国能够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那我春秋演习向谁炫耀我的军队啊？”吴王于是同意了越国的求和。即将订立盟约的时候，越王又派诸稽郢推辞说：“您认为盟誓有用吗？上次盟誓时涂在嘴上的血还没干呢，足以保证信用啊。您认为盟誓没用吗？您的军队威武降临便能使唤我们，为什么要看重鬼神而看轻您自己的威力啊。”吴王同意了越王的提议，只是达成和约，没有举行盟誓的仪式。

春王正月　隐公元年

公羊传

元年者何[266]？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267]。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268]。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注释

[266]元年：指鲁隐公元年。

[267]文王：周文王。

[268]王正月：指周历正月。古时改朝换代即改正朔（正月的第一天）。ft

译文

“元年”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指国君即位的第一年。“春”字是什么意思？是一年的开始。“王”指的是谁？说的是周文王。为什么先说“王”而后说“正月”呢？因为这是周王所颁历法的正月。为什么要说“王正月”？是为了强调天下一统。

公何以不言即位[269]？成公意也[270]。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271]。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272]，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273]。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274]，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注释

[269]公：鲁隐公，鲁惠公媵妾所生长子。

[270]成：成全。

[271]反：通“返”。桓：鲁桓公，鲁惠公嫡子。因惠公死时，其尚年幼，故由隐公辅佐，后杀隐公自立为君。

[272]扳：通“攀”，援引。

[273]相（xiànɡ）：辅佐。

[274]适：通“嫡”。ft

译文

隐公为什么不说“即位”？是为了成全隐公的意愿。为什么说是成全隐公的意愿？因为隐公准备治理好国家，然后还政于桓公。为什么还政于桓公？因为桓公年幼却地位尊贵，隐公年长却地位卑下。他们之间尊卑的差别是很小的，国都里的人没有知道的。隐公年长而有德行，众大夫拥戴隐公而立他为国君。隐公在这时要是推辞即位，就不知道桓公日后是否一定能够被立为国君。如果桓公立为国君，又恐怕众大夫不能辅佐幼君。所以，总的说来，隐公做国君，正是为了桓公将来即位。隐公年长而有德行，为什么不宜立为国君？这是因为，立嫡子，凭年长不凭德行；立庶子，凭尊贵不凭年长。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地位尊贵。母亲尊贵，儿子为什么就尊贵？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宋人及楚人平　宣公十五年

公羊传

外平不书[275]，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276]。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277]，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窥宋城[278]，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279]。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280]，析骸而炊之[281]。”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282]，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283]？”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284]，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

注释

[275]外平不书：指鲁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攻破郑国，郑伯求降，庄王与他讲和的事。《春秋》以鲁国国君世系记事，只记载鲁国与其他国家讲和的事，一般不记载其他诸侯国之间的停战讲和。宋、楚这次讲和《春秋》记载了，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外，鲁国之外的国家。平，讲和。书，记载。

[276]大：赞扬。平乎己：主动讲和。

[277]庄王：楚庄王。

[278]司马子反：即楚国公子侧，字子反，任司马，掌管军政。乘：登。堙：小土山。

[279]华元：宋大夫。

[280]易：交换。

[281]析：劈开。骸：尸骨。

[282]柑马：让马嘴衔木棍。秣：喂。

[283]情：这里指道出实情。

[284]厄：灾难。矜：怜悯。ft

译文

鲁国以外的诸侯之间停战讲和，《春秋》是不记载的，这次楚、宋两国讲和，为什么破例记载呢？是为了赞扬这次媾和是由司马子反和华元两位大夫促成的。为什么要赞扬他们私自讲和的行为？楚庄王围攻宋国，军队只剩下七天的口粮，吃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就只好回去了。楚庄王于是派司马子反登上土堆，窥探宋国都城的情况。宋国的华元也登上城里的土堆，并出来见他。司马子反问：“你们都城中的情况怎么样？”华元说：“疲惫不堪啊！”司马子反说：“疲惫到什么程度？”华元说：“城里的人彼此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当柴烧。”司马子反说：“唉！确实困顿到极点了！但是我听说，被围困的军队把木棍塞在马嘴里，不让马儿吃饱，只牵出肥马给客人看，这次你为什么把真情和盘托出呢？”华元说：“我听说，君子看见别人困难就怜悯他们，小人看见别人危难就幸灾乐祸。我看你是位君子，所以据实相告。”司马子反说：“嗯，你努力守城吧！我们也只有七天的军粮，吃完军粮还不能取胜，就会撤军了。”说罢，两人作揖而别。

反于庄王[285]。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286]。

注释

[285]反：通“返”，返回。

[286]平者在下：讲和的是处于下位的臣子。ft

译文

司马子反回去向楚庄王复命。庄王问：“敌情如何？”司马子反说：“疲惫不堪啊！”楚庄王问：“到了什么程度？”司马子反回答道：“彼此交换孩子杀了吃，拆下尸骨烧火做饭。”庄王说：“呀，他们真是困顿到极点了！虽然如此，我现在还是要攻取这座城邑，然后回国去。”司马子反说：“不行，我已告诉对方，我军也只有七天的口粮了。”庄王大怒：“我叫你去侦察敌情，你怎么倒向对方泄露军机？”司马子反说：“小小一个宋国，尚且有不肯骗人的大臣，难道楚国就没有吗？因此我向对方说了实话。”庄王说：“嗯，那就算了吧！我要筑营驻扎下来。尽管宋国已经知道我军粮食短缺，我还是要攻取这座城邑，然后回国去。”司马子反说：“既然如此，就请君王住下好了，下臣我请求您准许我先回国。”庄王说：“你丢下我回去，我和谁住在这儿呢？我也回去算了。”于是带领全军退出宋国。所以君子赞扬司马子反和华元促成停战媾和。他们都是大夫，怎么《春秋》又只称之为“楚人”“宋人”呢？这是含有贬低他们的意味。为什么要贬低他们？因为这次媾和的是处于下位的臣子而不是国君。

吴子使札来聘　襄公二十九年

公羊传

吴无君、无大夫[287]，此何以有君、有大夫[288]？贤季子也[289]。何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馀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290]。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291]，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292]。”故谒也死，馀祭也立；馀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

注释

[287]吴无君、无大夫：《春秋》记载吴国的事情时从来不提吴国的国君和大夫，以表示它是蛮夷之邦。

[288]此何以有君、有大夫：此指《春秋》中“吴子使札来聘”的记录，这里尊称吴国国君为“吴子”，又记录了大夫“札”的名字，唯一提到吴国国君和大夫

[289]季子：即季札。公子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古以伯、仲、叔、季排行，因此以“季子”为字。《史记》称他“季札”。

[290]谒：寿梦长子，一作“遏”，号诸樊。《春秋》写作“吴子遏”，《左传》《史记》称“诸樊”。馀祭：寿梦次子，《左传》记其名一作“戴吴”，马王堆三号墓出土帛书《春秋事语》作“余蔡”。夷昧：寿梦三子。《左传》作“夷末”，《史记》作“馀昧”。

[291]迮（zé）：仓促。

[292]尚：佑助。悔：咎，灾祸，这里指亡故。ft

译文

吴国本无所谓国君，无所谓大夫，这则记载为什么承认它有国君、大夫呢？这是为了表明季子的贤明啊。季子贤明在哪里呢？因为他辞让不当国君。他辞让君位是怎么一回事呢？谒、馀祭、夷昧跟季子是一母所生的四兄弟，季子年幼而有才干，兄长们都很喜欢他，都想立他为国君。谒说：“现在如果就这样仓促地把君位给他，季子还是不会接受的。我希望我们不要传位于子而传位于弟，由弟弟依次接替哥哥做国君，就可以把王位交给季子。”馀祭、夷昧都说行。所以几个哥哥在位时都勇敢不怕死，每次就餐时必定要祈祷说：“上天如果保佑吴国，希望我们早点遭难吧。”所以谒死之后，馀祭做国君；馀祭死后，夷昧做国君；夷昧死了，国君的位置应当属于季子了。

季子使而亡焉[293]。僚者[294]，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295]，至而君之尔。阖庐曰[296]：“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297]？”于是使专诸刺僚[298]，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299]，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

注释

[293]使而亡：出使在外。《史记·吴世家》所记与此不同：“王馀昧卒，季札让，逃去。”认为季札是为让位而逃走的。

[294]僚：《公羊传》这里说他是“长庶”，即吴王寿梦妾所生的长子，季札的异母兄。

[295]反：通“返”。

[296]阖庐：又作“阖闾”，谒之子。

[297]恶：疑问副词，放在动词之前，表示反问。

[298]专诸：著名剌客。

[299]延陵：春秋吴邑，今江苏常州。季札食邑于此，所以又号“延陵季子”。ft

译文

季子出使在外。僚是寿梦的庶长子，就即位了。季子回国，也把僚当国君对待。阖庐说：“先君之所以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都是为了最后要把王位传给季子。要是遵照先君的遗嘱，国君应该由季子来做；要是不照先君的遗嘱呢，那么我应该是国君。僚凭什么当国君？”于是阖庐派专诸刺杀僚，而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国君，我接受了你给予的君位，我就变成跟你一起篡位了。你杀了我哥哥，我又杀你，这样父子兄弟相残杀，一辈子没完没了了。”于是季子离开吴都，去了他的封邑延陵，一直到死也没有再进吴国国都。所以君子以他的不受君位为义，以反对互相残杀为仁。

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300]，此何以名？许夷狄者[301]，不一而足也[302]。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注释

[300]不名：不直称名。古人生三月取名，年二十行冠礼，另取字。对人表示尊敬，就称其字而不称名。

[301]许：赞许，褒扬。

[302]不一而足：不因为一事一物就认为够条件了。与今义不同。ft

译文

认为季子贤良，那吴国怎么就有了国君、大夫呢？既然承认季子是臣，就应该有君啊。札是什么？是吴国季子的名字。《春秋》对贤良的人不称呼名字，这里为什么称名？认可夷狄，不能只凭一事一物就认为够条件了。季子是被认为贤良的，为什么季子还不够条件呢？认可做人臣子的，一定要使他像个臣子；认可做人儿子的，一定要使他像个儿子。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谷梁传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

译文

“克”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够做到呀。能够做到什么呢？能够杀人呀。为什么不直接说杀呢？这是表明共叔段拥有军队。

段，郑伯弟也[303]。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304]，以其目君[305]，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注释

[303]段：即共叔段，郑伯的弟弟，封在京邑，因图谋不轨被郑伯挫败而逃到鄢地。郑伯：即郑庄公。

[304]世子：古代天子、诸侯的嫡长子，君位的合法继承人。

[305]目君：称为国君。目，称为。《春秋》中称呼杀死世子或者同母弟弟的君主，都只称国君，不再以兄弟相称，有贬低的意思。ft

译文

共叔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呢？杀掉世子和同母弟弟的，只称国君。因为这里把郑伯看作国君，就知道共叔段是弟弟。共叔段是弟弟而不称他为弟弟，是公子而不称他为公子，是贬低他，因为共叔段不遵守做公子和做弟弟的规矩呀。贬斥共叔段，更加贬斥郑伯。为什么更贬斥郑伯呢？是贬斥郑伯处心积虑，最终成功杀了共叔段。

于鄢[306]，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307]。

注释

[306]鄢：郑邑，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307]亲亲：爱自己的亲属。第一个“亲”是动词，“爱，对……亲善”；第二个“亲”是名词，亲人，亲属。ft

译文

“于鄢”，是说在很远的地方。郑伯追杀共叔段就好像是从母亲怀里抢过婴儿杀掉那样，所以更加贬斥他呀！然而郑伯应该怎么办呢？慢慢去追赶那逃亡的贼子，这才能显示对亲人的亲善友爱。

虞师晋师灭夏阳　僖公三年

谷梁传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308]。虞无师[309]，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310]。

注释

[308]夏阳：虢邑名，又称下阳邑，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309]虞：周文王时就已建立的姬姓小国，在今山西平陆北。师：可泛指军队，也可专指古代军队的编制单位。古时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虞无师”是指虞没有二千五百人的军队编制。

[310]虢：周初始封姬姓国，有东、西、北虢之分，东虢、西虢已先亡于郑、秦。晋献公所伐为北虢，在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一带，建都上阳（今河南陕县李家窑村）。举：攻克，占领。ft

译文

不是国家而说灭，这是看重夏阳。虞国没有出兵，《春秋》却说虞国军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晋国出兵前，虞国就已经把夏阳置于死地，所以不能不说是军队。为什么说它在晋国出兵前就把夏阳置于死地了呢？是因为它是灭掉夏阳的主谋。夏阳是虞国和虢国边界上的城邑，灭掉了夏阳，也就可以攻下虞国和虢国了。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311]，荀息曰[312]：“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313]，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314]，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315]。”公曰：“宫之奇存焉[316]，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317]，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318]，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319]。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注释

[311]晋献公：晋国国君，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在此期间讨伐消灭了周围一些小国，为其子晋文公称霸打下了基础。

[312]荀息：晋献公最亲信的大夫，食邑于荀，亦称荀叔。献公病危时以荀息为相托以国政，献公死后在宫廷政变中为里克所杀。

[313]屈：晋邑名，在今山西吉县北。乘（shènɡ）：古代以一车四马称为一乘。这里专指马。垂棘：晋地名，在今山西潞城市北，出产美玉。

[314]中府：宫中仓库。外府：宫外仓库。府，古时国家收藏财物、文书的地方。

[315]中厩：宫中的马棚。外厩：宫外的马棚。

[316]宫之奇：虞大夫，刘向《说苑·尊贤》说：“虞有宫之奇，晋献公为之终死不寐。”

[317]达心：心里明白通达。

[318]玩好：玩赏之物。

[319]知：通“智”。ft

译文

说虞国是灭掉夏阳的主谋，这是为什么呢？晋献公想要讨伐虢国，荀息说：“君主为什么不用北屈出产的马，垂棘出产的璧，向虞国借路呢？”晋献公说：“这些都是晋国的宝物啊。如果虞国接受了我的礼物，却又不借路给我，那该怎么办呢？”荀息说：“这就是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礼数。它不借路给我们，就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如果接受了我们的礼物而借路给我们，那么，我们只不过是把美玉从宫中的库房里取出来藏在宫外的库房里，把良马从宫内的马厩中牵出来放在宫外的马厩中而已。”晋献公说：“宫之奇在，他一定不会让国君接受这礼物的。”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虽然内心通达但性情懦弱，又比虞君大不了几岁。心里明白，说话就简略；性情软弱，就不会坚决劝谏，从小和国君一起长大，国君就会轻视他。况且虞国国君喜欢的珍宝就在面前，而亡国之灾要在另一个国家灭亡之后才会有，这一点要有中等智力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到。臣料想虞君是中等智力以下的人。”于是，晋献公就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320]。

注释

[320]挈：带领。妻子：妻子儿女。曹：春秋小国，在今山东定陶西南。ft

译文

宫之奇向虞国国君进谏说：“晋国的使者言辞谦卑而礼物隆重，一定对虞国没有好处。”虞公不听，接受了晋国的礼物而借路给晋国。宫之奇又谏道：“俗语说：‘唇亡齿寒。’这大概就是说虢国和虞国的关系吧！”他带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投奔曹国去了。

献公亡虢，五年[321]，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注释

[321]五年：指鲁僖公五年。ft

译文

晋献公灭掉了虢国，鲁僖公五年，又占领了虞国。荀息牵着马捧着璧，来到晋献公跟前，说：“美玉还是老样子，而马的牙齿增加了。”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　檀弓上

礼记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322]。公子重耳谓之曰[323]：“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324]？”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

注释

[322]申生：晋献公夫人齐姜所生，为世子。

[323]重耳：即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

[324]盖：通“盍”，何不。ft

译文

晋献公想要杀掉他的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告诉申生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对父王说呢？”世子申生说：“不行。父亲有骊姬才得安乐，我说出来会伤他的心。”重耳又说：“那么为什么不逃走呢？”太子说：“不行。父亲会说我想谋害他。天下哪里有没有国父的国家？再说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使人辞于狐突曰[325]：“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326]，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327]，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328]。

注释

[325]辞：告别。狐突：申生的师傅，率军征讨，又称“伯氏”。

[326]伯氏之言：鲁闵公二年，献公命申生东山皋落氏，狐突劝申生趁机逃走，申生没有听从。

[327]子：指骊姬的儿子奚齐。

[328]恭：申生的谥号。“恭”的意思是恭敬的意思，申生明知父亲的命令是错误的，但还是顺从了，故谥号“恭”。ft

译文

申生派人向狐突告别，说：“我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忠告，以致死到临头。申生不敢贪生怕死。但是，国君年事已高，弟弟还年幼，国家又多有危难。您不出面为国君出谋划策便罢，您若肯出面为国君谋划，申生我虽死，也蒙受您的恩惠。”申生拜了两拜，接着自尽身亡。因此，他被谥为恭世子。

曾子易箦　檀弓上

礼记

曾子寝疾[329]，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330]，曾元、曾申坐于足[331]，童子隅坐而执烛。

注释

[329]曾子：即曾参，字子与，春秋时鲁国人，是孔子弟子。寝疾：病倒，卧病，此偏向于病倒之意。

[330]乐正子春：子春是曾子弟子，当时担任乐正一职。乐正，公室乐官。

[331]曾元、曾申：两人都是曾参的儿子。ft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危。曾子的弟子子春坐在床旁边，曾元、曾申坐在曾子脚旁，童仆坐在角落，手里拿着灯烛。

童子曰：“华而睆[332]，大夫之箦与[333]？”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334]，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335]，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336]。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337]。

注释

[332]华而睆（huàn）：华美，光滑。睆，光亮。

[333]箦（zé）：竹席。

[334]季孙：鲁国大夫。

[335]革：通“亟”，指病重。

[336]细人：小人。姑息：毫无原则地迁就。

[337]反：通“返”。没：通“殁”，死去。ft

译文

童仆说：“华美而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子春说：“住嘴！”曾子听见这话，惊惧地说：“啊！”童仆又说：“又精美又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那是季孙送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把它换下来。曾元，扶我起来换竹席。”曾元说：“您的病非常严重啊，不能移动。请等到天亮，再给您老人家换掉。”曾子说：“你对我的爱不如童仆。君子爱人成全他的德行，小人爱人则无条件地宽容。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要能死得合乎正礼，就行了。”于是，大家抬起曾子，换下竹席。把他放回席子上，还没安顿好，他就死了。

有子之言似夫子　檀弓上

礼记

有子问于曾子曰[338]：“问丧于夫子乎[339]？”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340]。”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341]。”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

注释

[338]有子：名若，孔子的弟子。

[339]问：通“闻”。丧：丧失，这里指失去职位。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弟子亦称老师为夫子。

[340]参：即曾参。

[341]子游：名偃，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有子问曾子道：“在先生那里听说过如何对待失去职位的事情吗？”曾子说：“我听说过。他说：‘希望丢官后赶快贫穷，希望死后赶快腐烂。’”有子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的确是从先生那听来的。”有子又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是和子游一起听到先生这样说的。”有子说：“虽然如此，但先生这样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342]，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343]，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344]，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

注释

[342]桓司马：即桓魋（tuí），宋国司马，掌管军事。椁（ɡuǒ）：棺材外面的大棺。古时棺木分为两层，里面的是棺，外面的是椁。

[343]南宫敬叔：即仲孙阅，鲁国人，曾因失去官位而离开鲁国，后来回国。反：通“返”。

[344]货：贿赂。ft

译文

曾子把有子的话告诉子游。子游说：“有子说话很像先生啊！那时先生住在宋国，看见桓司马给自己做石椁，三年还没完成。先生说：‘像这样奢靡，人死了不如赶快腐烂掉更好啊。’希望死了赶快腐烂，是针对桓司马而说的。南宫敬叔失去职位以后回国，车上总是载着珠宝去朝拜国君。先生说：‘像这样行贿，丢官之后还不如很快变穷更好。’希望丢掉官职以后迅速贫穷，是针对敬叔说的啊。”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345]，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346]，将之荆[347]，盖先之以子夏[348]，又申之以冉有[349]，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注释

[345]制于中都：指孔子任中都宰。中都，鲁邑名，在今山东汶山西。

[346]司寇：官名，掌管刑狱。孔子曾任鲁国司寇，后辞去职位。

[347]荆：楚国。

[348]子夏：卜商，字子夏，孔子的弟子。

[349]冉有：又称冉求，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曾子把子游的话告诉有子，有子说：“是啊。我就说了那不是先生说的话。”曾子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有子说：“先生任中都宰的时候，制定了棺厚四寸、椁厚五寸的制度，我因此知道先生不希望人死之后很快就腐烂。从前，先生失去了鲁国司寇的职位，打算前往楚国，就先让子夏去打听，然后派冉有去楚国了解情况，所以我知道先生不希望失去职位以后很快就变贫穷。”

公子重耳对秦客　檀弓下

礼记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350]，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351]。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

注释

[350]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在位。

[351]舅犯：狐偃，字子犯，晋国国卿，重耳的舅父。ft

译文

晋献公去世后，秦穆公派人去向公子重耳表示哀悼，并且传达自己的话说：“寡人听说：‘失去国家往往是在这种时候，得到国家也往往是在这种时候。’虽然您正处在为父王服丧的悲痛之中，但在外流亡不可太久，得到国家的时机不可轻易失去，希望您考虑一下。”重耳把这些话告诉了舅父子犯。舅父子犯说：“你应该辞谢他的好意。在外流亡的人没有什么宝贝，只有仁爱和亲情。父亲的死是件什么样的事情啊？如果还要乘机谋取利益，那么天下之人有谁能高兴呢？所以你还是辞谢他的好意吧。”

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352]，哭而起，起而不私[353]。

注释

[352]稽颡而不拜：跪下来磕头，但不拜谢。拜，即成拜，古代丧礼之一，指主丧者对吊唁的人先磕头后拜谢。重耳因为不是晋国君位继承人，不能主丧，所以不行成拜礼。

[353]私：私下谈话。ft

译文

公子重耳对秦穆公的使者说：“蒙贵国君主恩惠，来慰问我这个流亡之臣重耳。我因流亡在外，所以无法在灵前为父王哭泣哀悼，真是让您操心了。父亲去世是一件哀痛的事，我怎敢乘机篡夺君位，而有辱贵国君主对我的情义呢？”说罢，他跪下行稽颡之礼但不拜谢，哭着起身，与使者不再私下交谈。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354]，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注释

[354]子显：即秦国大夫公子絷（zhí）。ft

译文

子显把这些情况向秦穆公做了汇报。秦穆公说：“公子重耳真是仁人啊！行稽颡之礼但不拜谢，就表示没把自己当成继承人啊，所以没有拜谢。哭着起身，就表示敬爱父亲。起身但不私谈，是表示不愿乘机谋取个人私利。”

杜蒉扬觯　檀弓下

礼记

知悼子卒[355]，未葬，平公饮酒[356]，师旷、李调侍[357]，鼓钟。杜蒉自外来[358]，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359]。”杜蒉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360]，趋而出。

注释

[355]知悼子：即知，春秋时晋国大夫。悼是他的谥号。

[356]平公：晋平公。

[357]师旷：晋国乐官，即下文所称“太师”。李调：晋平公的宠臣，即下文中的“亵臣”。

[358]杜蒉（kuì）：晋平公的厨师，即下文中的“宰夫”。

[359]寝：国君休息的宫殿。

[360]降：这里指走下殿阶。ft

译文

知悼子去世还没有下葬。晋平公就喝起酒来，师旷、李调在一旁侍奉，并敲击编钟作乐。杜蒉从外面来，听到编钟声，就问：“他们在哪儿饮酒作乐？”仆人说：“在寝宫。”杜蒉前往寝宫，拾阶而上。他斟了一杯酒，说：“师旷干了这杯。”又斟了一杯，说：“李调干了这杯。”然后又斟了一杯，在殿堂之上朝北跪坐而饮，喝完之后走下台阶，快步走出去。

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361]，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362]，何也？”曰：“子卯不乐[363]。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364]，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365]。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366]。”

注释

[361]曩（nǎnɡ）：以往，过去。开予：开导我。

[362]饮：使……饮酒。

[363]子卯不乐：商纣王是在甲子那天自杀，夏桀是在乙卯日被流放的，所以甲子日、乙卯日是历代君王的忌讳之日，禁止享乐。

[364]匕：羹匙。共：通“供”。

[365]觯（zhì）：青铜制酒器。

[366]爵：酒器。此指觯。ft

译文

晋平公喊他进去，说：“杜蒉！刚才我以为你想要开导我，所以没有先跟你说话。你罚师旷喝酒，是为什么？”杜蒉回答说：“在甲子、乙卯忌日，君主不得饮酒作乐。如今知悼子的灵柩还停在堂上，这是比甲子、乙卯忌日更重大的事。师旷身为太师，却不提醒您，因此罚他一杯。”平公又问：“你罚李调喝酒，又是为什么呢？”杜蒉回答说：“李调是国君您的宠臣，却因贪吃而忘记君主应忌讳的事情，因此罚他一杯。”平公又问：“你罚自己一杯，又是为什么呢？”杜蒉回答说：“我是个厨师，不好好侍候您，却敢越级进谏，因此也罚自己一杯。”平公说：“我也有错，斟上酒罚我一杯吧。”杜蒉洗干净酒杯，斟上酒高高举起，恭敬地献给平公。平公对侍者说：“如果我死了，千万不要丢弃这酒杯啊。”

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译文

直到现在，每逢主人向宾客敬完酒，就举起手中的酒杯，人们把这个动作称为杜举。

晋献文子成室　檀弓下

礼记

晋献文子成室[367]，晋大夫发焉[368]。张老曰[369]：“美哉轮焉[370]，美哉奂焉[371]。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

注释

[367]晋献文子：晋正卿赵武，谥号献文，也称文子。献，东汉郑玄认为是“贺”的意思，元陈澔认为“献文”是赵武的谥号，清王夫子则认为是衍文。成室：新居落成。

[368]发：送礼庆贺。

[369]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370]轮：盘旋屈曲而上，引申为高大的意思。

[371]奂：众多，盛大。ft

译文

晋国大夫赵武的新居建好了，晋国的大夫们前往祝贺。张老说：“多么高大，多么华美！您既可以在这里奏乐祭祀，又可以在这里举行葬礼，还可以在这里宴请国宾，聚会宗族。”

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372]。”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注释

[372]全要领：指不受腰斩、砍头之刑罚。要，通“腰”。领，脖子。九京：指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即九原。ft

译文

赵文子说：“我赵武能够在这里歌舞祭祀，在这里举行丧礼，在这里宴请国宾、聚会宗族，说明我可以保全我的身首，从而跟随我的先祖先父一起葬于九原。”于是他向北面再磕头，表示感谢。君子称他们两人一个善于赞美祝福，一个善于祈祷免祸。

卷四　战国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1]：“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2]，北有胡貉、代马之用[3]，南有巫山、黔中之限[4]，东有崤、函之固[5]。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注释

[1]苏秦：字季子，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连横：流行于战国期间，诸侯国相互争斗外交和军事策略，指函谷关以西的秦国与楚、齐等国的个别联合。与此相对的合纵则指函谷关以东楚、燕、赵、魏、韩、齐六国的联合抗秦。说（shuì）：劝说，游说。秦惠王：公元前336至公元前311年在位。

[2]巴：包括今四川东部、重庆和湖北西部的地区。蜀：今四川中、西部地区。汉中：今陕西秦岭以南一带。

[3]胡：指匈奴族所居地区。貉：一种形似狐狸的动物。代：今河北、山西北部，以产良马闻世。

[4]巫山：在今重庆巫山县东。黔中：在今湖南沅陵西。限：屏障。

[5]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ft

译文

苏秦最初用连横的策略去游说秦惠王说：“大王，您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的貉皮、代地的良马可以利用，南面有巫山、黔中作为屏障，东面有崤山、函谷关这样坚固的门户。田地肥美，百姓富足，战车有万辆，武士有百万，沃野千里，财富丰足，地理形势便利，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天府，天下显赫的大国啊。若凭着大王的贤明、士民的众多、车马的效用、兵法的教习，足以兼并诸侯，统一天下，称帝而治。希望大王能对此稍许留意一下，让我陈述统一天下的功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6]，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7]。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8]，愿以异日。”

注释

[6]文章：指法令。

[7]烦：调遣。

[8]俨然：庄重矜持。ft

译文

秦惠王说：“我听说，羽毛不丰满的鸟雀便无法飞得很高；法令条文不完备便不能用来实施刑罚，道德行为不高尚便不能奴役、指使百姓，政令教化不和顺便不能差遣大臣。现在，先生不远千里跑来，郑重地在朝廷上开导我，我愿改日再听您的教诲。”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9]。昔者神农伐补遂[10]，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1]，尧伐驩兜[12]，舜伐三苗[13]，禹伐共工[14]，汤伐有夏[15]，文王伐崇[16]，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17]。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18]，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19]，文士并饬[20]，诸侯乱惑，万端俱起[21]，不可胜理。科条既备[22]，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3]，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24]，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25]，效胜于战场[26]。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27]，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28]，诎敌国[29]，制海内，子元元[30]，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31]，皆惛于教[32]，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注释

[9]固：本来。

[10]补遂：古国名。

[11]涿鹿：地名，在今河北涿鹿附近。禽：通“擒”。蚩尤：传说中九黎族的首领。

[12]驩兜（huān dōu）：传说是尧的臣下。与共工、三苗、鲧并称四凶。

[13]三苗：古代部落，在今湖北武昌、湖南岳阳、江西九江一带。

[14]共工：传说是尧的臣下。四凶之一。

[15]有夏：夏朝，这里指夏桀。

[16]崇：商代小国，在今河南嵩县，一说在今陕西西安西沣水侧。这里指崇侯虎。

[17]任战：用兵。

[18]毂：车轮中间的圆木。这里指车乘。

[19]兵革：武器装备，这里指战争。

[20]饬：通“饰”，巧饰。

[21]万端俱起：群议纷起。

[22]科条：法令规章。

[23]稠浊：又多又乱。

[24]章：通“彰”，明显。

[25]厉：通“砺”，磨砺。

[26]效：实现。

[27]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代的文王、武王。五霸：春秋五霸，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

[28]凌：超过。万乘：一万辆战车，这里指大国。

[29]诎：通“屈”，屈服。

[30]元元：百姓。

[31]至道：指用兵之道。

[32]惛（hūn）：糊涂，不明事理。ft

译文

苏秦说：“我本就猜到我的主张是不会被大王采用的。过去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纣王，齐桓公用武力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用战争手段的呢？古时候，各国使臣的车驾往来频繁，车毂相击。他们以言语相互结纳，使天下成为一体；后来实行连横的策略，战争就不停息了。文士个个巧舌如簧，诸侯听得稀里糊涂，群议纷起，难以清理。规章制度虽已完备，人们却到处虚情假意，条文记录又多又乱，百姓还是衣食不足，君臣上下都在发愁，民不聊生。文士把道理讲得很清楚，战争却更为频繁；身着盛装的文士虽然善辩，攻战却难以止息。愈是广泛地玩弄文辞，天下就愈难以治理。说的人说得舌头破了，听的人听得耳朵聋了，也不见成功。嘴上大讲仁义礼信，却不能使天下人亲近。于是，各国便废弃文治，采用武力，以丰厚的待遇豢养勇猛敢死之士，制好铠甲，磨砺兵器，在战场上角逐胜负。无所事事而获得利益，安然而坐而开拓疆土，即使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以及那些明主贤君也常想实现这一愿望，在这种情势下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还是用战争去继续求取。两军对垒，距离远的就摆开阵势对打，距离近的便短兵相接，只有这样做才能建树大功业。因此，只有军队取胜于外，对内声扬道义才强劲有力。只有国君有了权威，下面的人民才能驯服。现在，要想并吞天下，超越大国，使敌国屈服，制服海内，君临天下百姓，臣服诸侯，非用武力不可。现在在位的国君，忽略了这个根本道理，都是教化不明，治理混乱，又被一些人的奇谈怪论迷惑，沉溺在巧言诡辩之中。像这样看来，大王您是不会采纳我的建议的。”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屩[33]，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34]，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35]，得太公《阴符》之谋[36]，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37]。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38]，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注释

[33]羸：通“缧”，缠绕。縢（ténɡ）：绑腿。屩（jué）：草鞋。

[34]纴（rén）：织布帛的丝缕。这里指织机。

[35]箧（qiè）：箱子。

[36]《阴符》：传说是姜太公的兵书。

[37]简：选择。练：熟习。

[38]期（jī）年：一周年。ft

译文

游说秦王的奏折上了十次，而苏秦的主张仍未被采纳，黑貂皮大衣穿破了，一百斤黄金也用完了，钱财一点不剩，只得离开秦国，返回家乡。他缠着绑腿布，脚穿草鞋，挑着书箱行囊，脸上又瘦又黑，一脸羞愧之色。回到家里，妻子不走下织机迎接他，嫂子不给他做饭吃，父母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于是他半夜找书，摆开几十个书箱，找到了姜太公的兵书《阴符》，埋头诵读，并反复推敲，钻研体会书中精要。读到昏昏欲睡时，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一直流到脚跟，他还自言自语说：“哪有去游说国君，而不能让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之尊的人呢？”他坚持了一年，终于研究成功，说：“这下真的可以去游说当代国君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39]，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40]，抵掌而谈。赵王大说[41]，封为武安君[42]，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43]，白璧百双，黄金万镒[44]，以随其后。约纵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45]。

注释

[39]摩：靠近。燕乌集：宫殿名。

[40]赵王：赵肃侯，公元前349年至公元前326年在位。

[41]说：通“悦”。

[42]武安：地名，在今河北武安。

[43]纯（tún）：匹，束。

[44]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又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45]关：函谷关。ft

译文

于是，苏秦来到名为燕乌集的宫殿，在宫殿之中谒见并游说赵王，他侃侃而谈，常伴击掌声。赵王听后大喜，封苏秦为武安君，赐他相印，拿出兵车一百辆、锦绣一千匹、白璧一百对、黄金一万镒给他，让他带着去与各国相约合纵，拆散连横，抑制强秦。所以苏秦在赵国为相期间，通往秦国函谷关的交通便断绝了。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46]，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47]，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48]，伏轼撙衔[49]，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50]，天下莫之伉[51]。

注释

[46]式：用。

[47]山东：崤山以东。

[48]掘（kū）门：凿墙为门。掘，通“窟”，洞穴。桑户：用桑木做的门板。棬（quān）枢：用卷起来的树枝做门枢。

[49]撙（zǔn）衔：驾驭马，使之就范。撙，控制。衔，马勒。

[50]杜：塞，堵住。

[51]伉：通“抗”，匹敌，相当。ft

译文

此时，尽管天下广大，百姓众多，王侯威严，谋臣权变，但都要取决于苏秦的决策。于是，不浪费一斗粮食，不劳累一个兵卒，没有一个战士参战，没断过一根弓弦，没折过一支箭，就使六国诸侯相互亲睦胜过兄弟。往往贤人在位就能使天下人信服，一人被用而天下顺从。所以说：应运用德政，不应凭借勇力。应用于朝廷之内，不应用于国土之外。当苏秦尊显的时候，黄金万镒为他所用，随从的车骑络绎不绝，走在路上风光显耀。当时，崤山以东的国家，有如风吹草动般地听从苏秦的指挥，从而使赵国的威望倍增。况且苏秦只不过是个居于穷巷陋室里的读书人罢了，但他能手扶车前横木，控制着马缰绳，走遍天下，在朝堂上游说各国诸侯，使诸侯周围的亲信无话可说，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和他抗衡。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52]，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53]。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54]！”

注释

[52]清：清扫。宫：古时房屋的通称。

[53]谢：请罪。

[54]盖：通“盍”，何。ft

译文

后来，苏秦打算去游说楚王，经过洛阳。他的父母知道了，便收拾房舍，清扫街道，敲锣打鼓，摆酒设宴，在郊外三十里处迎接他。他的妻子只敢侧目瞧他，侧耳听他说话。他的嫂子趴在地上像蛇一样爬行前来，朝他拜了四拜，对他跪谢。苏秦问道：“嫂子，为什么你过去那样傲慢，而现在又这么卑贱呢？”他的嫂子回答说：“因为现在你地位尊贵又富有。”苏秦叹道：“唉，一个人贫困失意，连父母都不把他当儿子看待，富贵了连亲人也害怕他。可见，人生在世，对于权势地位荣华富贵，怎么可以忽视啊！”

司马错论伐蜀

战国策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55]。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注释

[55]司马错：秦将，公元前316年率兵伐蜀，公元前301年再次出蜀平定叛乱。张仪：魏国贵族后代，战国时著名纵横家。曾以连横政策游说各国，有功于秦，封武信君。秦惠王：秦惠文王，公元前337年至公元前311年在位。ft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进行了一场争论。司马错主张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你们说说各自的见解，让我听听。”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56]，塞轘辕、缑氏之口[57]，当屯留之道[58]，魏绝南阳[59]，楚临南郑[60]，秦攻新城、宜阳[61]，以临二周之郊[62]，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63]，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64]，去王业远矣。”

注释

[56]下兵：出兵。三川：指当时韩国境内黄河、伊水、洛水三水流经的地区，在今河南省黄河以南、灵宝市东部一带。

[57]轘（huán）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缑（ɡōu）氏：山名，在今河南偃师。

[58]屯留：在今山西屯留南。

[59]绝：隔断。南阳：在今河南焦作、博爱一带，地属韩国。

[60]南郑：地名，在今河南境内。

[61]新城：韩地，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韩地，在今河南宜阳。

[62]二周：西周、东周。

[63]图籍：指疆域图与户籍。

[64]顾：反而。ft

译文

张仪回答说：“应先与魏、楚两国表示亲善，然后出兵三川，堵塞轘辕、缑氏两个隘口，挡住通向屯留的路，让魏国出兵切断通往南阳之路，楚国派兵逼近南郑，而秦国的军队则攻击新城和宜阳，兵临二周的近郊，声讨周君的罪行，随后乘机侵占楚、魏两国的土地。周王室知道已经不能拯救自身，必然会交出九鼎宝器。秦国据有九鼎，掌握地图和户籍，挟持周天子，用他的名义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敢违抗的，这才是帝王的大业。如今，蜀国是西边偏僻落后的国家，戎狄为首领。攻打蜀国，会使士兵疲惫，使百姓劳苦，却不能以此来建立名望。即使夺取了那里的土地，也算不得什么利益。我听说：‘争名的要在朝廷上争，争利的要在市场上争。’现在的三川地区和周王室正是整个天下的大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反而与戎狄争夺名利，这就离帝王之业远了。”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65]。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66]，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67]，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68]：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69]。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70]，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注释

[65]有桀纣之乱：当时蜀王封其弟于汉中，号苴侯。苴与巴国交好，而巴与蜀为敌国。于是蜀王伐苴侯，苴侯奔巴。蜀又伐巴，苴侯求救于秦。

[66]缮：整治。

[67]西海：西方，相对中原而言。

[68]谒：说明。

[69]与国：友好国家。

[70]因：依靠。ft

译文

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就必须开拓疆域；要使兵力强盛，就必须让百姓富足；要成就帝王之业，就必须广施恩德。这三个条件具备了，那么，王业就会随之实现了。’现在大王的土地少，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大王先从容易办的事做起。蜀国的确只是个西部的偏僻小国，戎狄诸国的头儿，眼下还发生了像夏桀、殷纣时那样的内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像让豺狼去追逐羊群一般容易。夺取蜀国的土地，足以扩大秦国的疆域；获得蜀国的财富，足以使秦国百姓富足。只要整治军队打上一仗，不需要损伤民众，而蜀国便已经屈服了。因此，秦国虽然攻取了一个国家，但天下并不认为残暴；虽然尽得西方的财利，诸侯却并不认为贪婪。这样我国是一举两得，名利双收，而且还有禁止暴戾、止息祸乱的美名。如果现在去攻打韩国，胁迫周天子，胁迫周天子必然招致坏名声，而且不一定有利，又有不义的名声。去进攻天下人都不希望进攻的地方，这是很危险的！请允许我讲明这个缘故：周王室，现在还是天下的宗室；韩国，是周国的友好邻邦。如果周天子自己知道要失去九鼎，韩王自己知道要丧失三川，那么，两国一定会联合起来，共同采取对策，依靠齐国和赵国，并且向楚、魏两国求援，以解除危难，周把九鼎给楚国，韩把土地给魏国，这是大王您不能禁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那样万无一失。”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71]。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注释

[71]陈庄：秦国官员。ft

译文

秦惠王说：“很对。我采纳你的意见。”秦国最终发兵攻打了蜀国，并用了十个月时间夺取了蜀地，平定了蜀国。蜀国君主的称号被更改为侯，秦国还派陈庄去做了蜀相。蜀国归附以后，秦国就更加强大富庶，看不起其他诸侯国了。

范雎说秦王

战国策

范雎至[72]，秦王庭迎范雎[73]，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74]，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75]：“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注释

[72]范雎（jū）：魏国人，字叔。

[73]秦王：秦昭王，公元前306年至公元前251年在位。

[74]屏：屏退。

[75]跽（jì）：古人席地而坐，姿势是双膝着地，臀部坐在自己脚跟上。跽是双膝仍然着地，而把上身挺直起来；是一种表示恭敬，有所请求的姿势。也称为长跪。ft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昭王在宫廷前迎接他，恭敬地施行宾主的礼节。范雎表示辞让。这一天接见范雎，看到当时情景的人无不惊讶失色。秦王屏退左右的人，殿中只有他和范雎，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拿什么来指教寡人？”范雎只是“嗯嗯”应声。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雎仍然只是“嗯嗯”应声。如此反复三次，秦王长跪着说：“先生不愿意指教我吗？”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76]，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77]。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78]，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79]，处人骨肉之间[80]。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注释

[76]吕尚：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号太公望，博闻多谋。相传他因不得志，常垂钓于渭水之边，后遇周文王被立为太师，辅周灭殷。

[77]擅：拥有。文王生前并没有拥有天下，也没有自立为王，后周武王追谥文王。这里是合文王、武王两人笼统言之。

[78]羁旅：长期旅居他乡。

[79]匡君：纠正君王的错误。

[80]骨肉：这里指秦昭王和宣太后的母子关系。ft

译文

范雎表示歉意说：“不是臣子敢这样啊。臣听说当初吕尚遇到文王的时候，只是垂钓于渭水北岸的一个老渔翁而已。像这种情况，关系可说是生疏的。他能通过一次交谈就被立为太师，与周文王同车而归，这是由于他所讲的道理很深刻的缘故。因此，周文王也果然在吕尚的辅佐下取得了成功，终于拥有天下成为帝王。假如当初文王因为跟吕望生疏而不跟他深谈，这便说明周室还不具备做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就不能成为王了。现在，臣我不过是个客居他乡的人，与大王的交往疏浅，而所想要面陈的又都是纠正国君偏差错失的大事，需要置身于您的至亲骨肉之间。我本愿意表达对您的浅陋忠诚，可是我不知道大王内心的想法，所以大王连问三次而不回答，就是这个原因。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81]，被发而为狂[82]，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83]，奔、育之勇而死[84]，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注释

[81]厉（lài）：通“癞”，生癞疮。

[82]被：通“披”。

[83]乌获：秦国力士，传说能举千钧之重。秦武王爱好举重，所以宠信乌获等力士。

[84]奔、育：指孟奔（一作贲）、夏育，均为卫国勇士。据说孟奔能生拔牛角，夏育能力举千钧，都为秦武王所用。ft

译文

“臣并非有什么害怕而不敢说。即使知道今天把话讲出来，明天就会被处死，但我并不敢因此而畏惧。大王真能实行臣的主张，死不足以成为臣子的顾虑，流亡不足以成为臣子的忧虑；浑身涂漆像生癞疮，披头散发装作发狂，不足以成为臣子的耻辱。五帝这样的圣人要死，三王这样的仁人要死，五霸这样的贤人要死，乌获这样的力士要死，孟奔、夏育这样的勇士要死。死，是人无法逃避的。处在难免一死的形势下，可以对秦国稍有些益处，这就是臣子最大的希望了，臣子还担心什么呢？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85]，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86]，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87]，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88]，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

注释

[85]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楚平王杀其父兄伍奢及伍尚，子胥逃奔郑国，后又到吴国，帮助吴王阖闾即位并成就霸业。橐：口袋。昭关：在今安徽含山西北小岘山上。

[86]蔆（línɡ）水：即溧水。这里指江苏溧阳一带。

[87]蒲伏：通“匍匐”。

[88]箕子：名胥余，商纣王的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因谏纣王而被囚禁，武王克殷，才得到释放。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姓陆名通，人称楚狂，曾唱《凤兮》歌讽劝孔子避世隐居。ft

译文

“伍子胥藏身牛皮袋中逃出昭关，白天潜伏，黑夜赶路，来到蔆水一带，没有吃的，就跪着爬行，在吴市上讨饭，最终使吴国兴盛，助阖闾成为霸主。假如臣能得到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谋略的机会，即使把我囚禁起来，使我终身不能再见到大王，只要可以使臣的主张得到施行，臣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箕子、接舆用漆涂在身上，像生癞疮，披头散发装作发狂，但对殷朝和楚国毫无益处。假使我与箕子、接舆有同样的行为，浑身涂漆能对我认为贤明的君主有所帮助，这便是臣最大的荣耀了，臣又怎么会感到耻辱呢？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89]，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90]，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注释

[89]蹶（jué）：跌到。

[90]保傅：太保，太傅。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这里泛指辅佐国王的大臣。ft

译文

“我所担心的，只是在我死以后，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被杀，因此便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再到秦国来了。大王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为奸臣的媚态所迷惑，住在深宫之中，无法摆脱权臣的束缚，始终被蒙蔽，没人帮助您洞察奸邪，这样下去，大则会使国家灭亡，小则会使您身陷孤立危险境地，这才是我所担心的。至于个人穷困受辱的事情，死亡流亡的祸患，我是不敢畏惧的。我死了而秦国能治理好，这便胜过我活着了。”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91]，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注释

[91]慁（hùn）：打扰。ft

译文

秦王于是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远离中原，僻处西方，寡人又笨拙而不贤明，先生竟能光临此地，这是上天要寡人来烦劳先生，从而使先王的宗庙得以保存啊。寡人能够受到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赐恩于先王而不抛弃他的儿子啊。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事不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啊。”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秦王也向范雎拜了两拜。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邹忌修八尺有余[92]，形貌昳丽[93]。朝服衣冠窥镜[94]，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95]，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96]，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97]；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注释

[92]邹忌：齐人，齐威王时任齐相。修：长，这里指身高。尺：长度单位。

[93]昳：通“佚”，美。

[94]朝：早晨。服：穿戴。

[95]旦日：第二天。

[96]孰视：注目细看。孰，通“熟”。

[97]私：偏爱。ft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以上，外形俊美。有一天早上，他穿好衣服，戴上帽子，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的徐公谁漂亮？”他的妻子说：“您漂亮极了，徐公哪里比得上你呀！”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就又问他的妾说：“我跟徐公谁漂亮？”妾说：“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位客人从外边来，邹忌跟他坐着聊天，问他道：“我和徐公谁漂亮？”客人说：“徐公不如您漂亮啊。”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地看他，自己认为不如他漂亮；再照着镜子看自己，更觉得相差太远。晚上躺在床上反复考虑这件事，终于明白了：“我的妻子赞美我，是因为偏爱我；妾赞美我，是因为害怕我；客人赞美我，是想要向我求点什么。”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98]：“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99]，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100]，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注释

[98]威王：齐威王婴齐，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之子。

[99]市朝：指人们会集的地方。

[100]期（jī）年：一整年。ft

译文

于是，邹忌进朝廷见威王说：“臣子确实知道不如徐公美，臣子的妻偏爱臣子，臣子的妾怕臣子，臣子的客人想对臣子有所求，都说我比徐公美。现在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邑，国王的后宫妃嫔左右亲信，没一个不偏爱王；满朝大臣，没一个不怕王；一国之内，没一个不有求于王。从这点看来，国王所受的蒙蔽就很严重了！”威王说：“好！”于是就下了一道命令：“各级大小官员和老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得头等奖赏；书面规劝我的，得二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评论我的过错让我听到的，得三等奖赏。”命令刚下达，许多大臣都来进言规劝，宫门口和院子里像个闹市；几个月后，偶尔才有人进言规劝；一年以后，有人即使想规劝，也没有什么说的了。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听到这件事，都来朝拜威王。这就是所谓战胜敌国于朝廷之内。

颜斶说齐王

战国策

齐宣王见颜斶[101]，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102]。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103]，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104]，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105]，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注释

[101]颜斶（chù）：齐国隐士。

[102]说：通“悦”。

[103]趋士：礼贤下士。

[104]去：距离。垄：指坟墓。

[105]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称侯。ft

译文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宣王听后很不高兴。左右近臣说：“大王是人君，你是人臣；大王说‘颜斶，上前来’，你也说‘大王，上前来’，可以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趋炎附势，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趋炎附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怒容满面，说：“是王尊贵，还是士尊贵？”颜斶回答说：“士尊贵，王并不尊贵。”宣王说：“此话有根据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进攻齐国，秦王下令说：‘有人敢在柳下季墓地五十步内砍柴的，判死罪不予赦免。’又下令说：‘有人能砍下齐王的头的，封爵万户侯，赏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君王的头颅，还不如已死去士人的坟墓啊。”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106]！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107]，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108]。”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109]。士生乎鄙野[110]，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111]。”则再拜而辞去。

注释

[106]自取病：即自取其辱。

[107]太牢：祭祀时牛、羊、猪俱全称为太牢。

[108]丽都：华丽。

[109]璞：未雕琢的玉。

[110]鄙：边远的地方。

[111]自虞：即自娱自乐。虞，通“娱”，欢乐。ft

译文

宣王说：“唉！君子怎么能随便加以侮辱呢？我实在是自取其辱啊。希望您就收下我这个学生吧。而且，先生与我交往，吃的肯定是美味佳肴，外出备有高级车马供您使用，妻子儿女穿着的服装也华贵。”颜斶辞谢而去，说：“璞玉生在深山中，经过玉匠加工，破璞而取玉，其价值并非不宝贵，然而本来的面貌已不复存在了。士人生于偏僻乡野之地，经过推举选拔而被任用，享有禄位，他并非不尊贵、不显赫，可是他的精神品质已被伤害。我愿意回归山林，饿了再吃东西就像吃肉一样有滋味；安闲踱步就像乘车一样舒适，不犯王法权当富贵，清静纯正，自得其乐。”说罢，颜斶向宣王拜了两拜，告辞而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112]，则终身不辱。”

注释

[112]反：通“返”，回归。ft

译文

君子说：“颜斶可以说是懂得知足了，归于自然，返于纯朴，这样他就终身安乐不会受辱了。”

冯煖客孟尝君

战国策

齐人有冯煖者[113]，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114]，愿寄食门下[115]。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116]。”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117]。

注释

[113]冯煖（xuān）：孟尝君的门客。《史记·孟尝君列传》作“冯驩”。

[114]属：通“嘱”，叮嘱，求告。孟尝君：姓田名文，孟尝君为其号，齐威王之孙，袭其父田婴之封邑于薛，因此又称薛公。与魏信陵君、赵平原君、楚春申君号称战国四公子，都养有许多食客。

[115]寄食：依附于他人吃饭。

[116]诺：答应声。

[117]草具：指粗劣的食物。ft

译文

齐国人有个叫冯煖的，穷困得没法养活自己，托人介绍给孟尝君，希望在孟尝君的门下混口饭吃。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来人说：“没有什么爱好。”又问：“客人有什么才能？”来人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左右管事的人因为孟尝君不重视冯煖，便把粗劣的食物给他吃。

居有顷[118]，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19]！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煖不复歌。

注释

[118]有顷：意指时间短。

[119]铗（jiá）：剑，这里指剑。ft

译文

住了一段时间，冯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唱道：“长长的剑，咱们回去吧！吃饭没鱼呢。”底下人报告上去。孟尝君说：“给他吃鱼，跟中等门客一样对待他。”又住了一段时间，冯煖又弹起他的剑，唱道：“长长的剑，咱们回去吧！出外没车驾。”底下人都笑话他，又报告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驾车，跟上等门客一样对待他。”于是他驾着车子，举着剑，到朋友家串门说：“孟尝君把我当成上客。”后来过了一阵，他又弹起他的剑，唱道：“长长的剑，咱们回去吧！没有什么可以照顾家的。”底下人都讨厌他了，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人吗？”底下人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冯母吃的用的，不让短缺。于是冯煖不再唱了。

后孟尝君出记[120]，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121]，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122]？”冯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愦于忧[123]，而性懧愚[124]，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125]？”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126]。券遍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127]，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28]。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129]，因而贾利之[130]。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131]，曰：“诺，先生休矣！”

注释

[120]记：账册。

[121]计会：即会计，计算和管理财务。

[122]责：通“债”。

[123]愦：昏乱。

[124]懧：通“懦”。

[125]市：购买。反：通“返”。

[126]合券：验对债券。古时的契约，借贷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就看各自的一半是否相合。

[127]疾：快，迅速。

[128]下陈：台阶下面。

[129]拊（fǔ）：抚慰，安抚。

[130]贾（ɡǔ）：商贾。

[131]说：通“悦”。ft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示账簿征询家里养的众门客：“哪一位熟悉会计，能为我到薛邑去收债？”冯煖写下名字说：“我能。”孟尝君惊诧地问：“这位是谁？”底下人说：“就是唱‘长长的剑，咱们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道：“这位客人果然是有才干的，我对不起他了，一直没会过他。”于是他请冯煖相见，赔礼说：“我琐事缠身精疲力竭，整天忧心忡忡，心烦意乱，再加上天性懦弱愚笨，整天忙于处理国家事务，以致得罪了先生。先生不计较，有意想为我到薛邑去收债吗？”冯煖说：“愿意。”于是套马备车，整理行装，带上债券契约准备出发。冯煖向孟尝君告别时问道：“债收完，买些什么回来呢？”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的买吧。”冯煖赶着马车到薛邑，叫办事员把该还债的乡民们都召集拢来核对债券。等债券都核对完，冯煖站起来，假传孟尝君的命令把欠的债赏赐给众乡民，并烧掉了那些债券，乡民都呼叫万岁。冯煖一路马不停蹄回到齐都，大清早就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这么快就回来感到奇怪，穿戴整齐去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煖回答：“收完了。”“买些什么回来了？”孟尝君问。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的买吧’。我暗自考虑，您宫中珍宝成堆，宫外狗马满圈，堂下美人都站满了，您家里缺少的只是‘义’啊。我私下为您买了‘义’。”孟尝君说：“买‘义’是怎么回事？”冯煖说：“现在您拥有这小小的薛邑，不把乡民当子女般抚爱，相反还要用商人的手段取利于民。我已私自假托您的命令，把债款都赏赐给了乡民们，又烧掉了债券，乡民们都喊万岁。这就是我为您买的‘义’啊。”孟尝君不高兴了，说：“好吧，先生休息去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32]：“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133]。”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134]。孟尝君顾谓冯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135]，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136]。”梁使三反[137]，孟尝君固辞不往也。

注释

[132]齐王：指齐闵王。

[133]先王：这里指闵王亡父齐宣王。

[134]终日：一整天。

[135]梁：指魏国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

[136]其：助词，表示推测。

[137]三反：往返三次。反，通“返”。ft

译文

一年后，齐闵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起用先王的臣子作为我的臣子。”孟尝君于是只好回到领地薛邑。他离薛邑还有百里，乡民们扶着老的，牵着小的，在半路上迎接孟尝君，整天都是这样。孟尝君回头对冯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今天终于看到了。”冯煖说：“聪明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仅能够避免死亡。如今您只有一个洞穴，还不能够高枕无忧。请让我替您再凿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他车五十乘，黄金五百斤，往西方游说梁国。冯煖对梁惠王说：“齐王把他的大臣孟尝君放逐到诸侯国了，首先迎请他的诸侯将会国富兵强。”于是梁惠王空出最高的官位，把原来的丞相做上将军，派遣使者带着黄金一千斤、车一百乘去聘请孟尝君。冯煖先驱车回来嘱告孟尝君说：“黄金千斤，是一份厚重的聘礼啊；马车百辆，是一位显贵的使臣啊。齐王应该听到这个消息了吧。”梁国的使臣往返了三趟，孟尝君坚决推辞不肯到梁国去。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138]，文车二驷[139]，服剑一[140]，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141]，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142]，姑反国统万人乎！”冯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143]，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144]，冯煖之计也。

注释

[138]太傅：高级官员。赍（jī）：持物赠人。

[139]文车：有图案装饰的车子。文，花纹。驷：四匹马拉的车。

[140]服剑：指齐王的佩剑。服，佩。

[141]被：遭受。祟（suì）：灾祸。

[142]顾：顾念。

[143]祭器：宗庙里祭祖用的礼器。

[144]纤介：细微的。ft

译文

齐王听说这个消息后，君臣上下都很害怕，派太傅带了黄金一千斤，两辆四匹马拉的彩饰车驾，齐王自佩的宝剑一把，并写信向孟尝君道歉说：“我没福气，遭受了祖宗降下的灾祸，又被那些喜欢阿谀奉承的臣子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帮助了，但希望您顾念先王宗庙，暂且回齐国来治理百姓好吗？”冯煖又提醒孟尝君说：“希望您向齐王请求先王传下来的祭器，在薛邑建立宗庙。”宗庙建成了，冯煖回来向孟尝君报告说：“三个洞窟已经都建成了，您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享乐了！”孟尝君做了几十年宰相，没遭受任何灾祸，全靠冯煖的谋划。

赵威后[145]问齐使

战国策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146]。书未发[147]，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148]？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149]，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注释

[145]赵威后：赵孝成王之母，惠文王妻。惠文王卒，孝成王年幼，太后执政。

[146]齐王：战国时齐王田建。

[147]书：书信。

[148]岁：年成，收成。恙：灾，病。

[149]说：通“悦”，开心。ft

译文

齐襄王派遣使者问候赵威后，还没有打开国书，赵威后就问使者：“今年收成好吗？百姓还好吗？齐王还好吗？”使者有点不开心，说：“臣奉大王之命向太后问好，您不先问候齐王的状况，却打听收成、百姓的状况，怎能把低贱者放在前头，而把尊贵者放在后边呢？”赵威后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收成，哪会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哪会有国君？所以哪里有不问根本而问末节的呢？”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150]，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151]，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152]，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153]？叶阳子无恙乎[154]？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155]，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156]？彻其环瑱[157]，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158]？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159]？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150]钟离子：齐国处士。钟离是复姓。

[151]食（sì）：用作动词，拿食物给人吃。

[152]衣（yì）：用作动词，给人衣服穿。

[153]业：用作动词。使之做官而成就功业。

[154]叶（shè）阳子：齐国的处士。叶阳为复姓。

[155]振：通“赈”，救济。

[156]北宫：复姓。婴儿子：姓北宫名婴儿子，齐国有名的孝女。

[157]彻：通“撤”。环瑱（tiàn）：耳环和戴在耳垂上的玉。

[158]朝：上朝接受召见。

[159]於（wū）陵：地名。子仲：人名，齐国隐士。ft

译文

于是赵威后进一步问道：“齐国有个处士叫钟离子，他好吗？这个人的为人啊，有粮食的百姓他给食物吃，没粮食的百姓他也给食物吃；有衣服的百姓他给衣服穿，没衣服的百姓他也给衣服穿。这是个帮助国君养活百姓的人啊，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做官成就功业呢？叶阳子还好吧？这个人的为人啊，同情那些鳏夫和寡妇，帮助那些孤儿和没有子女的人，救济那些贫困潦倒的人，补给那些缺衣少食的人。这是个能够帮助国君体恤百姓的人啊，为何至今还不加以任用？北宫家的女儿婴儿子还好吧？她摘去耳环玉饰，至今不嫁，一心奉养双亲，用孝道为百姓做出表率，为何至今未被朝廷褒奖？这样的两个贤士还没有做官，一个孝女不被接见，齐王怎能治理齐国、抚恤万民呢？於陵的子仲还活着吗？这个人的为人啊，上不向君主称臣，下不能很好地治理家业，又不和诸侯交往，这是在引导百姓朝无所事事的地方走呀！齐王为什么至今还不处死他呢？”

庄辛论幸臣

战国策

臣闻鄙语曰[160]：“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161]，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162]？

注释

[160]臣：庄辛自称。因其为楚庄王后代，故姓庄。

[161]绝：截断。续：连接。

[162]岂特：何止。ft

译文

臣下听俗语说：“看到兔子后才想到呼唤猎犬捕捉，也不算太晚；发现少了一些羊立即去补修羊圈，也还不算太迟。”臣下听说，从前商汤和周武王依靠百里之地而兴盛起来，夏桀和商纣虽拥有天下却最终灭亡。现在楚国的地方虽然小，但是截长补短，一共算起来，还有好几千里，何止一百里呢？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163]？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蚊虻而食之[164]，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165]，加己乎四仞之上[166]，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63]蜻蛉：即蜻蜓。

[164]俛（fǔ）：通“俯”，低头，屈身。虻（ménɡ）：一种飞蝇。

[165]饴：用麦芽制成的糖浆。胶：动词，粘。

[166]仞：八尺为一仞。ft

译文

大王您难道没看见过蜻蜓吗？它六只脚，四只翼，在天地之间盘旋飞翔，俯身捉食蚊、虻，仰头承饮甘露，它自己以为没有灾难，与任何东西也不相争，可是没想到那五尺高的小孩子，正要调好黏糖粘在丝绳上，加在它身上，将它从两三丈高的空中粘下来，给蚂蚁吃了。

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167]。俯噣白粒[168]，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169]。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170]，倏忽之间[171]，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67]因：如同。是：这。以：语气助词。

[168]噣：通“啄”。白粒：米。

[169]类：指黄雀之类。招：靶子。

[170]调乎酸醎：用酸咸调味，指被烹煮。醎，通“咸”。

[171]倏忽：忽然。“倏忽”两句，清朝王念孙认为是后人妄加的。ft

译文

蜻蜓的事还是其中的小事啊，黄雀也是这样。它低头啄米粒吃，仰头在枝叶繁茂的树枝上栖息，展翅奋飞，它自己以为没有灾难，与谁也不相争了。可是没想到那王孙公子，左手拿着弹弓，右手按上弹丸，拉紧弓弦，准备把它从七八丈高的地方射下来，正把黄雀作为弹射的目标。白天还在树上游玩，晚上被人加上酸咸的佐料做成菜肴了，瞬间就丧命于公子哥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172]。游乎江海，淹乎大沼[173]，俯噣鳝鲤，仰啮181-1衡[174]，奋其六翮[175]，而淩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176]，治其矰缴[177]，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监181-2磻[178]，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179]。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180]。

注释

[172]黄鹄：天鹅。

[173]淹：栖息。

[174]181-1衡：菱叶和水草。181-1，通“菱”。衡，通“蘅”，水草。

[175]六翮（hé）：翅膀。翮，本指羽毛的茎，代指鸟翼。

[176]碆（bō）：石制箭头。卢：上了黑漆的弓。

[177]矰缴（zēnɡ zhuó）：捕鸟的用具。

[178]被：遭，受。181-2：锋利。磻：同“碆”，石制箭头。

[179]抎（yǔn）：通“陨”，坠落。

[180]鼎：古代烹饪食物的器具。鼐（nài）：大型的鼎。ft

译文

黄雀的遭遇还是其中的小事啊，天鹅也是这样。它在江海遨游，在大水池边停留休息，低头啄食水中的鳝鱼、鲤鱼，抬头吃菱叶和水草，展开它的翅膀，驾着清风，在空中高飞，它自己以为没有灾难，与谁也不相争了，可是没想到那射手正准备他石制的箭头和黑弓，整理他系有生丝线的箭，要在七八十丈高的地方把它射下来。它带着锐利的青石做成的箭头，拖着箭上的细丝绳，在清风中翻转了一下身子就掉下来了。因此，天鹅白天在江湖中遨游，晚上就放在鼎鼐中烹调了。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181]。南游乎高陂[182]，北陵乎巫山[183]，饮茹溪流[184]，食湘波之鱼[185]，左抱幼妾，右拥嬖女[186]，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187]，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188]，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81]蔡灵侯：春秋时蔡国国君。公元前531年被楚灵王所杀。

[182]陂：山坡。

[183]陵：登。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巫山东。

[184]茹溪：水名，在今重庆巫山北。

[185]湘：湘水。

[186]嬖：宠爱。

[187]高蔡：河南上蔡。

[188]子发：楚国令尹。ft

译文

天鹅的遭遇还是其中的小事啊，蔡灵侯也是这样。他南游高丘，北登巫山，在茹溪河畔饮马，吃着湘水中的鱼，左手抱着年轻的爱妾，右手搂着心爱的美女，和她们一起奔驰在高蔡的路上，而不把国家的安危当作正事。他哪晓得子发刚接受楚灵王的命令，正要用红绳子把他捆绑起来去见楚王呢。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189]。左州侯[190]，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191]，而载方府之金[192]，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193]，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194]，填黾塞之内[195]，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89]君王：楚顷襄王。

[190]州侯：与下面提到的夏侯、鄢陵君、寿陵君均是楚顷襄王宠臣。

[191]饭：动词，吃。封：封邑。

[192]方府：府库，国库。

[193]云梦：泽名，在今湖北境内。

[194]穰（ránɡ）侯：秦相魏冉，封于穰（在今河南邓州）。秦王：秦昭王。

[195]黾（ménɡ）塞：即平靖关，在今河南信阳西南，与湖北应山接界。ft

译文

蔡灵侯的事还是小事，大王您的事也是这样。您身边左有州侯，右有夏侯，辇车后面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您吃着各封邑进奉来的粮食，载着四方府库缴纳国库的钱财，同他们游乐于云梦泽，而不以国家大事为重。您哪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已出兵占领黾塞之内，而把大王您驱逐到黾塞之外去了！

触龙说赵太后

赵太后新用事[196]，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197]，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注释

[196]用事：执政，当权。

[197]长安君：赵威后幼子的封号。质：人质。ft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国就紧急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表示：“一定要把长安君作为人质，才能出兵。”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明确地对大臣们说：“有谁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太太我必吐他一脸唾沫！”

左师触龙愿见[198]。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199]，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200]，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201]，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202]。”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203]。”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204]，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注释

[198]触龙：赵国的左师（官名）。

[199]谢：谢罪。

[200]曾：竟。

[201]郄（jì）：疲劳。

[202]恃：依靠。

[203]鬻：通“粥”。

[204]少：稍微，益：增加。ft

译文

左师触龙说希望谒见太后。太后怒容满面地等待他。触龙进来后慢步走向太后，到了跟前请罪说：“老臣脚有病，竟丧失了快跑的能力，好久没能来谒见了，我私下里以脚病原谅自己了。可是怕太后玉体偶有欠安，所以很想来看看太后。”太后说：“我老婆子行动全靠手推车。”触龙说：“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就靠喝点粥罢了。”触龙说：“老臣现在胃口很不好，就自己坚持着步行，每天走三四里，稍增进一点食欲，对身体也能有所调剂。”太后说：“我老婆子可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和缓些了。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205]，最少[206]，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207]，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08]。”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209]。”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210]？”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211]。”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212]！’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注释

[205]贱息：对自己儿子的谦称。

[206]少（shào）：年少，小。

[207]黑衣：指宫廷卫士。当时的卫士穿黑衣。

[208]没死：冒死。

[209]填沟壑：“死”的比喻说法。野死弃尸于溪谷。

[210]丈夫：古代男人的通称。

[211]媪（ǎo）：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燕后：赵太后的女儿，后嫁给燕王。

[212]反：通“返”。ft

译文

左师公说：“我的儿子舒祺，年龄最小，不成才；而我又老了，私下疼爱他，希望能让他替补上宫廷卫士的空额，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禀告太后。”太后说：“可以。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希望趁我还没入土就托付给您。”太后说：“你们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女还厉害。”太后说：“妇女更厉害。”左师回答说：“我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就超过了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得为他们考虑长远些。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这是惦念并伤心她嫁到远方，也够可怜的了。她出嫁以后，您也并不是不想念她，可您祭祀时，一定为她祝告说：‘千万不要被赶回来啊。’难道这不是为她做长远打算，希望她生育子孙，一代一代地做国君吗？”太后说：“是这样。”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213]，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214]，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215]，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216]，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217]。”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218]，齐兵乃出。

注释

[213]三世：三代。

[214]微独：不仅。微，不，非。

[215]奉：通“俸”，俸禄。

[216]山陵崩：君王死。此指赵太后死。

[217]恣：听任，任凭。

[218]约：备。乘：一乘指四马一车。ft

译文

左师公说：“从这一辈往上推到三代以前，甚至到赵国建立的时候，赵国君主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子孙还有能继承爵位的吗？”赵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光是赵国，其他诸侯国君的被封侯的子孙的后人还有在的吗？”赵太后说：“我没听说过。”左师公说：“他们当中祸患来得早的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祸患来得晚的就降临到子孙头上。难道国君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这是因为他们地位高而没有功勋，俸禄丰厚而没有劳绩，占有的珍宝太多了啊！现在您把长安君的地位提得很高，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很多珍宝，而不趁现在这个时机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站住脚呢？我觉得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因此我认为您疼爱他比不上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指派他吧。”于是就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的救兵才出动。

子义闻之曰[219]：“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219]子义：赵国贤士。ft

译文

子义听到这件事后说：“国君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尚且不能倚仗没有功勋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丰厚俸禄，来守住他们的金玉财宝，何况做臣子的呢！”

鲁仲连义不帝秦

战国策

秦围赵之邯郸[220]。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221]。畏秦，止于荡阴[222]，不进。

注释

[220]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221]魏安釐（xǐ）王：魏国国君，信陵君同父异母的兄弟，公元前276年至公元前243年在位。晋鄙：魏国大将。

[222]荡阴：地名，位于赵魏两国交界处，在今河南汤阴。ft

译文

秦军围困赵国的邯郸。魏国安釐王派将军晋鄙去援救赵国。他们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敢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223]，因平原君谓赵王曰[224]：“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225]，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226]。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注释

[223]客将军：属于其他国家而在本国做将军的人。间入：悄悄地从小路进入。

[224]因：通过。平原君：赵孝成王之叔，名胜，当时为赵相。

[225]与齐闵王争强为帝：秦昭王曾与齐闵王约定同时称帝，秦昭王为西帝，齐闵王为东帝，但后来齐闵王取消帝号，秦昭王也效仿。

[226]益：更加。ft

译文

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跟赵王说：“秦国之所以紧急围困赵国，是因为以前秦王和齐闵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帝号，是由于齐取消帝号的缘故。现在齐国更加衰弱，只有秦国雄霸天下，这次军事行动并非一定要占领邯郸，真正意图是求取帝号。赵国如能派遣使臣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定喜悦，就会撤兵回去。”平原君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227]，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228]，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注释

[227]鲁仲连：又名鲁连，齐国隐士。因齐在赵东面，故自称“东国鲁连先生”。

[228]百万之众折于外：指前一年秦赵长平之战，结果赵军大败。ft

译文

这时候鲁仲连恰巧在赵国，正遇上秦军围困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于是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怎么敢评论此事呢？百万大军挫败在外，如今秦军又内围邯郸而不撤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来让赵王尊秦王为帝，现在此人还在这里，我怎么敢评论此事呢？”鲁仲连说：“从前，我以为您是当今天下的贤明公子，现在才知道您并非天下的贤明公子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问他并打发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召他来见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此人现在在这里，请让我介绍他来见将军。”辛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啊。我是魏王的臣子，身负使命，职责在身。我不想去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泄露给他了。”辛垣衍答应了。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229]？”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230]，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231]。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232]，过而遂正于天下[233]，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234]。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235]，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236]：‘天崩地坼[237]，天子下席[238]。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239]。’威王勃然怒曰：‘叱嗟[240]！而母婢也[241]！’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注释

[229]曷：为何。

[230]鲍焦：春秋时的隐士，以砍柴和拾橡果为生，其人洁身自好，不满时政，后抱树而死。

[231]上首功：崇尚斩首之功。上，通“尚”，崇尚，重视。

[232]则：假如。

[233]过而：甚而。遂：竟。正：统治。

[234]梁：即魏国。

[235]若乃：至于。

[236]赴：通“讣”，报丧。

[237]坼（chè）：裂开。

[238]天子下席：这里是说天子去世，继位天子要在草席上守丧。

[239]斮（zhuó）：斩。

[240]叱嗟：怒斥声。

[241]而：你。ft

译文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却没有说话。辛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围城里面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现在我观察先生的尊容，却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久留这被围之城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上那些认为鲍焦是由于没有豁达胸襟而自杀的人，都错了，现在一般人不了解情况，就认为他是因个人原因而死。那秦国，是个拋弃礼义而崇尚战功的国家，玩弄权术来役使它的士兵，像对待奴隶一样地驱使它的人民。如果秦王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实现统治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只有去跳东海而死了，我不能忍受做它的臣民！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啊！”辛垣衍说：“先生怎么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帮助它了。”辛垣衍说：“燕国嘛，我将去请求，让它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这是由于魏国没有看清秦国称帝的害处，如果魏国看清了秦国称帝的害处，那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国称帝将会有怎样的害处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周国贫穷衰弱，诸侯没有一个去朝拜的，而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了，诸侯都去吊唁，齐王去晚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很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说：‘周天子逝世犹如天崩地裂，新继位天子移居草庐苫席守丧，东方藩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您母亲原先还是个婢女呢！’结果成天下笑柄。在天子活着的时候朝拜他，死了就怒斥，实在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那些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242]，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243]。”辛垣衍怏然不说[244]，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245]，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246]，故脯鄂侯[247]。文王闻之，喟然而叹[248]，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249]，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注释

[242]宁：难道。

[243]烹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烹，下油锅。醢，剁成肉酱。

[244]说：通“悦”。

[245]鬼（jiǔ）侯：又作“九侯”。子：古时对子女的通称，这里指女儿。

[246]辨：通“辩”。疾：急。

[247]脯：肉干。这里是作动词用，做肉干。

[248]喟（kuì）：叹息的样子。

[249]牖（yǒu）里：也作“羑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库：监牢。ft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您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从命于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胜不过，智慧不如他吗？是怕他呀！”鲁仲连说：“那么魏国比起秦国来就像奴仆对主人吗？”辛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既然这样，我将要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很不高兴地说：“咳！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啊，等我说说其中的道理吧！从前鬼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美，所以就把她进献给纣。纣认为她不好，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争得急切，辩护得激烈，纣王就把鄂侯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了此事后长叹一声，纣因此把周文王拘禁在牖里的监牢中一百天，还想杀了他。为什么跟人家同样称帝称王，结果反而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酱的地步呢？

“齐闵王将之鲁[250]，夷维子执策而从[251]，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252]。’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筦键[253]，摄衽抱几[254]，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255]，不果纳，不得人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256]。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257]：‘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258]，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259]。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260]。且秦无已而帝[261]，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注释

[250]之：往。

[251]策：马鞭。

[252]太牢：牛羊猪各一样。这里代指最高礼节。

[253]筦（ɡuǎn）键：钥匙。

[254]摄衽（rèn）：掖起衣襟。抱几（jī）：抱着几案。

[255]投其籥（yuè）：指闭关上锁。籥，锁。

[256]假：借。涂：道路。邹：战国时的小国，在今山东邹县。

[257]孤：新君，父死称孤。

[258]倍殡柩：指把灵柩换个方向，原来是坐北朝南，换成坐南朝北，因为天子要面向南。倍，通“背”。

[259]饭含：在死人嘴里放粟米称饭，放玉称含。

[260]三晋：指魏、赵、韩三国，是春秋时的晋国分裂而成。

[261]已：止。ft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随从，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用什么来款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将用最高礼仪款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怎能用这样的礼节对待我们的国君呢？我们国君是天子呀！天子来视察，诸侯应离开住处，交出锁和钥匙，掖起衣襟，抱着几案，到堂下服侍天子用膳。等天子用餐完毕，才敢告退，回朝堂听政。’鲁国人闭关上锁，不予接纳，齐闵王不能进入鲁国。齐闵王将到薛国去，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国国君刚死，齐闵王打算进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国君的儿子说：‘天子来吊唁，丧主一定要背对灵柩，让灵柩头坐南朝北，然后天子面朝南来吊唁。’邹国的众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横剑自杀。’所以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的臣子们，生时不能亲身奉养天子，死后也得不到隆重葬礼，然而齐闵王想让邹、鲁的臣子用接待天子的礼节来接待自己，结果被他们拒绝。现在秦国是拥有战车万辆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战车万辆的大国。同样是拥有战车万辆的大国，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分，看见秦国战胜一次，就打算顺从地尊它为帝，这就是三晋的大臣不如邹、鲁的奴婢了。再说，秦国如果不仅仅只是满足当上了皇帝的话，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就要剥夺它认为不好的人，而给予它认为好的。剥夺它所厌恶的，而给予它所喜欢的人。它又会让它的女儿和善于搬弄是非的侍妾来做诸侯的妃子，住在魏国的宫中，魏王还能安然无恙吗？将军你又凭什么能够得到原来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站起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致歉说：“开始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现在我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高士啊！请允许我告辞，不敢再说尊秦称帝的事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262]，秦军引而去[263]。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264]，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262]无忌：即信陵君，魏国公子，名无忌。

[263]引：撤退。

[264]即：如果。ft

译文

秦国将军听说这件事后，因此退兵五十里。恰好赶上魏国公子无忌夺了晋鄙的军权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打算封赏鲁仲连，鲁仲连辞让再三，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下酒宴。酒喝到兴头上，平原君起身上前，献上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之所以可贵，就在于能替人排忧解难，消除祸乱而无所求。假如有所求，那就成了商人了，我鲁仲连可不愿这样做。”于是他辞别平原君走了，终身没有再见面。

鲁共公择言

战国策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265]。酒酣，请鲁君举觞[266]。鲁君兴，避席择言曰[267]：“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268]，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269]，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270]，易牙乃煎、敖、燔、炙[271]，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272]，曰：‘后世必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273]，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274]，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275]，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276]，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注释

[265]梁王：梁惠王。觞：酒器，这里指饮宴。范台：又称“繁台”，遗迹在今开封市。当时魏王强盛，魏惠王十四年，鲁、宋、卫、韩来朝。

[266]鲁君：鲁共公，即鲁恭侯。

[267]避席：古人席地而坐，为表示敬意，离座起立，叫避席。

[268]帝女：可能指尧、舜的女儿。仪狄：人名。晋张华《博物志》称系禹时人，善造酒。

[269]旨：味美。

[270]嗛（qiè）：通“慊”，满足。

[271]易牙：即雍巫，字易牙，善于调味，甚得桓公亲幸，桓公死后，曾作乱。煎、熬、燔（fàn）、炙：几种烹饪方法。燔，烤肉。炙，熏烤。

[272]南之威：美女，又名“南威”。

[273]楚王：楚昭王。强台：亦作“荆台”，又叫“章华台”，楚灵王所造，在今湖北监利西北。崩山：一作“崇山”“猎山”，在今湖北京山县东。

[274]盟：起誓。

[275]尊：通“樽”，酒器。

[276]夹林：楚国的一个地名。兰台：宫苑名，在今湖北境内。ft

译文

魏惠王魏婴在范台宴请各国诸侯。酒兴正浓的时候，魏惠王向鲁共公敬酒。鲁共公站起身，离开自己的坐席，正色道：“从前，舜的女儿仪狄擅长酿酒，酒味醇美。仪狄把酒献给了禹，禹喝了之后也觉得味道醇美。但因此就疏远了仪狄，戒绝了美酒，并且说道：‘后代一定有因为美酒而使国家灭亡的事发生。’齐桓公有一天夜里觉得肚子饿，想吃东西。易牙就煎熬烧烤，做出美味可口的菜肴给他送上，齐桓公吃得很饱，一觉睡到天亮还不醒，醒了以后说：‘后代一定有因贪美味而使国家灭亡的历史发生。’晋文公得到了美女南之威，三天没有上朝理政，于是就把南之威打发走了，说道：‘后代一定有因为贪恋美色而使国家灭亡的。’楚灵王登上强台远望崩山，左边是长江，右边是大湖，登临徘徊，唯觉山水之乐而忘记人之将死，于是发誓不再游山玩水。后来他说：‘后代一定有因为修高台、山坡、美池，而致使国家灭亡的。’现在您酒杯里盛的好似仪狄酿的美酒；桌上放的是易牙烹调出来的美味佳肴；您左边的白台，右边的闾须，都是南之威一样的美女；您前边有夹林，后边有兰台，都是强台一样的处所。这四者中占有一种，就足以使国家灭亡，可是现在您兼而有之，能不警戒吗？”魏惠王听后连连称赞谏言非常之好。

唐雎说信陵君

战国策

信陵君杀晋鄙[277]，救邯郸[278]，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279]。唐雎谓信陵君曰[280]：“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281]，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注释

[277]信陵君：魏无忌，魏昭王之子。晋鄙：魏国大将。曾于秦国围赵时率兵救赵。

[278]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279]赵王：赵孝成王，公元前265年至公元前245年在位。郊迎：到郊外迎接，表示敬重。

[280]唐雎：魏国人。

[281]卒：通“猝”，急促、匆忙的样子。ft

译文

信陵君杀了晋鄙，救了邯郸，打败了秦兵，使赵国得以幸存。赵孝成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这时，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说，事情有不可以知道的，有不可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忘掉的，有不可以不忘掉的。”信陵君说：“这话怎样讲呢？”唐雎回答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以不知道；我憎恶别人，是不可以让人知道的；别人有恩德于我，是不可以忘记的；我有恩德于别人，是不可以不忘记的。如今，你杀了晋鄙，救下邯郸，打败秦兵，保存了赵国，这对赵国是大恩德。现在，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你。你很快就会见到赵王了，希望你把救赵王的事忘掉吧！”信陵君说：“无忌我遵照你的话去做。”

唐雎不辱使命

战国策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282]：“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283]，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284]。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注释

[282]秦王：即秦始皇嬴政，当时尚未称帝。安陵君：战国时魏襄王曾封其弟为安陵君，此为安陵君后裔。安陵，魏的附属小国，在今河南鄢陵西北，当时已为秦所灭。

[283]易：交换。

[284]说：通“悦”，高兴。ft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安陵，安陵君一定要答应我！”安陵君说：“大王施恩于我，以大换小，极好。虽然这是好事，但是我从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封地，希望能永远守着它，不敢用来交换。”秦王很不高兴。安陵君就派唐雎出使到秦国去。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285]。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286]，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287]？”

注释

[285]错意：放在心上。错，通“措”，安放，安置。

[286]广：扩充。

[287]岂直：何止。ft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我拿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安陵，而安陵君不听从我，为什么呢？再说秦国灭掉了韩国、魏国，而安陵君凭着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成长者，才没放在心上。现在我拿是安陵十倍大的地方，请求扩大安陵君的地盘，安陵君却违抗我，岂不是轻视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像你说的那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土地而守着它，即使千里之地也不敢换，何况只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288]，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289]？”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290]，以头抢地耳[291]。”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292]，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293]，白虹贯日[294]。要离之刺庆忌也[295]，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296]，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297]，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注释

[288]怫（fú）然：盛怒的样子。怫，盛怒。然，……的样子

[289]布衣：平民。

[290]跣（xiǎn）：赤足。

[291]抢（qiānɡ）：撞。

[292]专诸：春秋时吴国勇士。公子光（即后来的阖闾）与吴王僚争夺王位，派专诸将短剑藏在鱼腹中，借献食的机会，刺死王僚，专诸也被杀。

[293]聂政：战国时魏国勇士。韩傀：韩国的相。聂政替韩国大夫严仲子刺死仇敌韩傀后，自己毁容自杀。

[294]贯：穿过。

[295]要离：春秋时吴国勇士。吴王僚之子庆忌在父亲被吴王阖闾诛杀后，出逃至卫国。要离便假装得罪吴王，投奔庆忌，取得其信任后，寻机杀死庆忌，然后自尽。

[296]休祲（jìn）：吉凶的征兆。休，吉祥。祲，不祥。

[297]缟素：白色丧服。ft

译文

秦王大怒，对唐雎说：“先生曾听说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我不曾听说。”秦王说：“天子发怒的时候，死人百万，血流千里。”唐雎说：“大王曾听说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怒，也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发怒。从前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上太阳。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到宫殿上。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心里的愤怒还没发作出来，上天就降示了吉凶的征兆。他们加上我，将成为四个人了。如果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发怒，会有两个人倒下，血流五步，但是天下人都会穿丧服，就像今天这样。”说罢唐雎拔剑而起。

秦王色挠[298]，长跪而谢之曰[299]：“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300]。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注释

[298]色挠：脸色沮丧。挠，屈。

[299]长跪：双膝跪地，挺立腰杆，臀部离开脚后跟，以示郑重。谢：道歉。

[300]谕：明白，领会。ft

译文

秦王变了脸色，直身而跪，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何必到这种地步呢？我明白了。韩国、魏国灭亡，安陵却凭五百里的土地幸存下来的原因，只因为有先生在啊！”

乐毅报燕王书

战国策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301]，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302]，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303]。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304]，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注释

[301]乐毅：战国时燕将。曾率燕军攻破齐国，被封为昌国君。五国：指赵、楚、魏、韩、燕。

[302]三城：指即墨、莒、聊城，都在今山东境内。

[303]骑劫：燕国将领。

[304]田单：战国时齐国大将，屡立战功，被封安平君，被齐襄王任为国相。诈：欺骗。ft

译文

昌国君乐毅，替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攻入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都划归燕国。还有三座城邑未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燕惠王继位，中了齐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派骑劫代替他。乐毅逃到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大将田单用计骗了骑劫，打败燕军，收复七十多座城邑，恢复了齐国的领土。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敝以伐燕[305]。燕王乃使人让乐毅[306]，且谢之曰[307]：“先王举国而委将军[308]，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309]，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310]。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311]，遂捐燕而归赵[312]。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注释

[305]敝：败。

[306]让：责怪。

[307]谢：道歉。

[308]先王：指已经去世的燕昭王。

[309]先王之仇：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齐国趁机攻破燕国。

[310]计：商议。

[311]隙：裂痕，此处指怨仇。

[312]捐：拋弃。ft

译文

燕惠王后悔了，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疲敝的时候攻打燕国。燕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并且向他表达歉意，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人无不受到震动，我岂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正赶上先王去世，我刚刚即位，左右之人贻误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代替将军您，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风餐露宿，因而召回将军，让将军暂且休息一下，并且共议国事。将军误信流言，以致与我有了隔阂，就抛弃燕国而投奔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又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313]，不能奉承先王之教[314]，以顺左右之心[315]，恐抵斧质之罪[316]，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317]，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注释

[313]不佞：没有才智。

[314]奉承：秉承，领受。

[315]左右：书信中对对方的尊称，表示不敢直接称对方，只称呼对方的左右执事者。

[316]抵：遭受。斧质：刀斧与砧板，杀人的刑具。质，通“锧”，腰斩所用的底座。

[317]侍御者：侍侯国君的人，实指惠王。畜幸：蓄养宠信。畜，通“蓄”。ft

译文

望诸君乐毅便派人进献书信，回答燕王说：“臣不才，不能秉承先王的遗命，顺从大王左右的心意，恐怕回来受到刀斧之刑，以致损害先王知人之明，又使您亏于君臣之义，只得投奔赵国，承担了不贤的罪名，也不愿表白。现在大王派人来数说臣的罪过，恐怕大王左右不能体会先王重用臣的理由，也不明白臣之所以侍奉先王的心意，才敢写信答复大王。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318]，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319]，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320]。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注释

[318]举错：举措。错，通“措”，施行，推行。

[319]假节于魏王：意思是凭借魏王使节的身份来到燕国。假节：凭借符节。节，外交使臣所持之凭证。

[320]亚卿：官名，地位仅次于上卿。ft

译文

“臣听说，圣贤的君主，不把爵禄私赏给自己的亲人，只授给立功多的人；不把官职随便授予自己宠幸的人，只有才能相当的人才任命。所以，考察才能而授官，是成就功业的君主；根据德行而结交，是树立名声的贤士。臣以所学的知识来观察，觉得先王处理国事，高于世俗的理想，因此借用为魏王的出使的机会，得以到燕国亲身考察。先王对臣过于看重，从宾客中选拔出来，安置在群臣之上，不与王室的长辈商量，便任命臣为亚卿。臣自以为能够奉行命令，秉承教导，可以侥幸免于罪过，也就毫不辞让，接受了任命。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321]，闲于甲兵[322]，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323]。且又淮北、宋地[324]，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赵、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325]，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326]。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327]，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328]，故鼎反乎历室[329]，齐器设于宁台[330]。蓟丘之植[331]，植于汶篁[332]。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333]，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注释

[321]霸国：齐桓公曾称霸诸侯，齐闵王也曾自称东帝，因此这里说齐国有称霸的传统。骤胜：多次胜利。

[322]闲：通“娴”，熟悉。甲兵：铠甲兵器，借指战事。

[323]径：直接。

[324]淮北：淮河以北地区，是齐国属地。宋地：今江苏铜山、河南商丘、山东曲阜之间的地区，为齐所吞并。

[325]顾：还。反命：复命。

[326]济：济水，发源于河南。

[327]莒：地名，在今山东莒县。

[328]大吕：钟名。元英：燕国宫殿名。

[329]故鼎：指齐国掠夺的燕鼎，复归燕国。历室：燕国宫殿名。

[330]宁台：燕国台名。

[331]蓟丘：燕国之都，在今北京。

[332]汶：齐国水流，即今山东大汶河。篁（huánɡ）：种竹子的田。

[333]顿：停顿，耽误。ft

译文

“先王命令我说：‘我和齐国已积下深仇大恨，不能顾及自己力量的轻微弱小，打算把伐齐作为大事。’我回答说：‘齐国，保持着霸主之国遗留的教化，而且有屡战屡胜的经验，熟悉军事，习惯征战。大王想要讨伐齐国，就必须发动各国共同去对付它。要想发动各国去对付它，没有比与赵国结盟更直接的了。况且，齐国的淮北和宋地，是楚国和魏国都希望得到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了，再约请楚国和魏国尽力相助，以四国之力攻齐，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我于是接受先王口授的命令，准备好符节，南行出使到赵国。回来复命之后，接着就发兵攻齐。依靠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黄河以北的地方，随先王进兵全部被收复，直到济水边上。济水边上的军队奉命进击齐军，大败齐军。轻装精锐之师，长驱直入齐都临淄。齐王逃到莒城，仅只身逃脱。齐国的珠玉财宝、兵车甲仗以及珍贵器物，统统归于燕国。齐国的大吕巨钟陈列在燕国的元英殿，燕国原先被掠走的大鼎又回到历室宫，齐国的祭器陈列在宁台，我们蓟都郊外的树苗移栽到了齐国汶水的竹园里。从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业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觉得已经如愿以偿，认为臣没有贻误使命，所以分出土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能够相当于小国诸侯。我不才，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导，就可以幸免获罪了，所以接受了分封而没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334]，蚤知之士[335]，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336]，收八百岁之蓄积[337]，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余义[338]，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339]，施及萌隶[340]，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341]，故吴王远迹至于郢[342]。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343]。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344]，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345]，故入江而不改。

注释

[334]《春秋》：记载春秋时代鲁国历史的编年体史书。

[335]蚤知：先知。蚤，通“早”。

[336]夷：平定。

[337]八百岁：齐国存在约八百年。

[338]嗣：继承者。

[339]顺：通“训”，教导。庶孽：妾生子。

[340]施及：推行于。萌隶：百姓。

[341]伍子胥：春秋时吴大夫。

[342]郢：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

[343]赐之鸱（chī）夷：这里指夫差不像阖闾那样懂得伍子胥的才能，将他赐死后装入皮囊，投于江中。鸱夷，皮革制的口袋。

[344]先论：预见。伍子胥生前曾预言吴不灭越，越将灭吴。

[345]量：气量。ft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王，功业建立而不再荒废，所以被载入史册；有先见之明的贤士，成就名声而不毁坏，所以被后世称颂。像先王那样报仇雪恨，踏平拥有万乘的强国，收缴齐国八百年来积聚的财富。直到他离世之时，还留下告诫继位子孙的遗训。执政任事的大臣，因此能遵循法令，教导庶子，并推行于天下百姓。这些都可以教育后世。我听说，善于耕作的不一定有好收成，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好的结果。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接受，所以阖闾能远征到楚国郢都。吴王夫差却不是这样，反而赐给伍子胥一个皮囊把他投入江中。夫差不懂得伍子胥的预见可以为吴国建立功业，所以把伍子胥投入江中而不后悔。伍子胥没能及早发现阖闾、夫差两位君主不同的气量，所以至死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346]，堕先王之名者[347]，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348]，义之所不敢出也。

注释

[346]离：通“罹”，蒙受。

[347]堕（huī）：毁坏。

[348]幸：资助。ft

译文

“所以，脱身免祸，保全齐的大功，用以表明先王的业绩，这是臣的上策。遭受诋毁和侮辱的错误处置，毁害先王的美名，这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着不测之罪，却又助赵攻燕，妄图私利，我决不干这不义之事。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349]；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350]。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351]。故敢以书报，惟君之留意焉。”

注释

[349]交：交情。绝：断绝。

[350]洁：洗刷，表白。

[351]疏远：被疏远的人，乐毅指自己。ft

译文

“臣听说，古代的君子，和朋友断绝交往，也决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含冤离开本国，也不为自己洗刷。臣虽然不才，也曾多次受过君子的教诲，只是恐怕大王轻信左右的谗言，而不体察我这疏远者的行为，因此冒昧回信说明，希望您多加考虑。”

谏逐客书

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352]：“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353]。”李斯议亦在逐中。

注释

[352]秦王：秦始皇。当时秦国尚未统一全国，故仍称秦王。

[353]客：指其他诸侯国在秦国做官的人。ft

译文

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从各诸侯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多为他们的君主游说和离间秦国罢了，请把他们都驱逐出境。”李斯也在计划被驱逐的人之中。

斯乃上书：“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354]，西取由余于戎[355]，东得百里奚于宛[356]，迎蹇叔于宋[357]，求丕豹、公孙支于晋[358]。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359]，移风易俗，民以殷盛[360]，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361]。惠王用张仪之计[362]，拔三川之地[363]，西并巴、蜀[364]，北收上郡[365]，南取汉中[366]，包九夷[367]，制鄢、郢[368]，东据城皋之险[369]，割膏腴之壤[370]，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371]。昭王得范雎[372]，废穰侯[373]，逐华阳[374]，强公室[375]，杜私门[376]，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门[377]，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注释

[354]穆公：春秋秦君，姓嬴，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

[355]由余：春秋晋人，后为秦穆公所用，助其称霸。

[356]百里奚：春秋楚人，字井伯，曾为楚大夫，后沦为奴隶。秦穆公闻其名，用五张羊皮赎出，故又称五羧大夫。

[357]蹇叔：本岐州（即今陕西）人，后为秦穆公所用，官至上大夫。

[358]丕豹：晋国人，后投奔秦穆公，助秦攻晋。公孙支：字子桑，游于晋，后入秦，秦穆公任命他为大夫。

[359]商鞅：姓公孙，名鞅。本是卫国公族，又称卫鞅。因他的封地在商地（在今陕西商洛），故称商鞅。任秦相十年间，实行变法，史称“商鞅变法”。

[360]以：因。

[361]治强：国家稳定，军力强盛。

[362]张仪：魏国人，曾屡任秦相，主张“连横”策略。

[363]三川：指今河南西北一带，因有黄河、洛河、伊河流过境内，故称三川。

[364]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

[365]上郡：魏国属地，在今陕西西北一带。

[366]汉中：今陕西汉中地区。

[367]九夷：泛指当时楚地少数民族。

[368]鄢：楚国旧都，在今湖北宜城南。郢：楚国都，在今湖北荆州江陵。

[369]城皋：地名，即今河南荥阳的虎牢。

[370]膏腴之壤：土地肥沃的地区。

[371]施：延续。

[372]范雎：字叔，魏国人，曾任秦相，提出“远交近攻”政策，助秦国扩大疆域。

[373]穰侯：秦昭襄王舅父魏冉的封号。

[374]华阳：指华阳君芈戎。秦昭襄王的舅父。

[375]公室：朝廷。

[376]私门：王公贵族的势力。

[377]向使：假使。却：拒绝。内：通“纳”。ft

译文

李斯于是上书秦王说：“臣听说官吏们在计议驱逐客卿，臣私下以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穆公访求贤士，从西方的戎争取由余，从东方的宛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位先生，不出生在秦国，而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终于称霸西戎地区。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转移风气，改变习俗，人民因而富裕兴旺，国家因而强盛，百姓乐于为国家效命，诸侯都来亲附听命，获得楚魏的军队，幅员千里，至今政治安定，国力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占三川地区，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囊括九夷，控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取别国肥沃的土地，于是拆散六国的合纵联盟，迫使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一直延续至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地位，遏制贵族势力，一步步吞食诸侯各国，使秦国成就了帝王的事业。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从上述事实看，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王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雄厚富裕的实力，而秦国也就没有强盛的威名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378]，有随、和之宝[379]，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380]，乘纤离之马[381]，建翠凤之旗[382]，树灵鼍之鼓[383]。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384]，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385]，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386]，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387]，弹筝搏髀[388]，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389]，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注释

[378]致：收罗。昆山：即昆仑山。

[379]随：春秋时的小国，在今湖北随县。传说随侯有一颗称“随侯珠”的宝珠。和：春秋时楚国人卞和。据说是他将“和氏璧”献给楚王。

[380]服：佩带。太阿（ē）：宝剑名。相传春秋楚国人干将、莫邪合铸的宝剑之一。

[381]纤离：骏马名。

[382]翠凤之旗：有翠羽装饰的旗子。

[383]鼍（tuó）：俗名“猪婆龙”，一种鳄鱼。

[384]駃騠（jué tí）：古代北方的名马。外厩：马棚。

[385]说：通“悦”。

[386]宛珠：宛地出产的珠子。傅：粘贴。玑：不圆的珠子。珥：耳环。阿缟：产自齐国东阿（今山东东阿）的白色的绢。

[387]瓮：汲水瓦罐。缶（fǒu）：小口大腹的瓦罐。秦国的瓮、缶为打击乐器。

[388]筝：弦乐器。搏髀（bì）：拍着大腿打拍子。

[389]桑间：卫国地名，相传是青年男女聚会的地方。此指反映这种生活的乐曲。韶、虞：相传为歌颂虞舜的乐曲。武、象：周初的乐舞。ft

译文

“如今，陛下得到昆仑山的美玉，占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骑纤离马，竖立翠凤旗，陈设灵鼍鼓，这几样珍品宝物，一件也不出产于秦国，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必须是秦国出产的然后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之璧就不会装饰在您的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会为您所赏玩，郑、卫美女就不会充满您的后宫，骏马就不会养在您的马棚，江南的金锡就不会为您所利用，巴蜀的颜料不会为您添光彩。您所用来装饰后宫、充满下堂、赏心悦目的，必须出产于秦国然后才可采用，那么，那些镶嵌宛珠的簪子、缀满小珠的耳环、东阿白绢做的衣服、锦缎绣成的饰物就不可能呈献在您面前，而那些随着社会风尚扮装雅致、艳丽优美的赵国美女，就不会侍立在您身旁了。敲瓮击缶，弹筝拍腿，呜呜呀呀地唱歌以开心悦目的，那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呢。郑卫《桑间》的新调，《韶虞》《武象》的古曲，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放弃敲瓮击缶而听郑卫之音，停止弹筝拍腿而取《韶虞》之乐，像这样做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心情愉快，看得舒服罢了。如今用人却不这样，不问可行还是不行，不分有理还是无理，不属于秦国的人都离开，凡是外来的客卿都驱逐，这样做只能说明您所重视的在于女色、音乐、珠宝、美玉，而所轻视的是人才。这可不是用来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政策啊！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390]。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391]，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392]，却宾客以业诸侯[393]，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394]。

注释

[390]兵：武器。

[391]众庶：民众。

[392]黔首：百姓。黔，黑色。

[393]业：成就功业。

[394]赍：送给。ft

译文

“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充足；国家强大，人口就众多；武器精良，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舍弃任何土壤，所以能那样高大；河海不排斥任何细流，所以能那样深广；帝王不拒绝任何臣民，所以能显示他们的恩德。因此，土地不论东西南北，民众不问哪个国家，四季都很美好，鬼神都来降福，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竟然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对国家，排斥客卿以成就其他诸侯，使天下的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方来，停步而不愿进入秦国，这可就是‘供给敌人武器，送给强盗粮食啊’！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译文

“东西不出产于秦国，然而值得珍藏的很多；贤士不出生于秦国，然而愿意效忠者不少。如今，驱逐客卿以资助敌国，损害民众而有利于仇人，对内削弱自己，对外结怨诸侯，而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啊！”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译文

秦王于是废除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卜居

楚辞

屈原既放[395]，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396]：“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397]：“君将何以教之？”

注释

[395]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时曾任左徒、三闾大夫，后遭排挤被流放，最后投汩罗江而死。他传世的代表作品有《离骚》《九歌》等。

[396]太卜：官名，卜筮官之长。

[397]策：蓍（shī）草。龟：龟壳。龟和策都是古代占卜用的工具。ft

译文

屈原被流放了，三年不能再见到国君。他竭尽智慧用尽忠心，却被谗言遮挡和阻隔。他心情烦闷思想混乱，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前往拜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所疑惑，希望由先生您来决定。”詹尹就摆正蓍草拂净龟壳说：“您有什么赐教的啊？”

屈原曰：“卜居吾宁悃悃款款[398]，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399]，斯无穷乎[400]？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401]，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402]？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403]，如脂如韦以絜楹乎[404]？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405]，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406]，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407]，将与鸡鹜争食乎[408]？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409]，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410]，瓦釜雷鸣[411]；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注释

[398]悃悃（kǔn）款款：诚实忠信的样子。

[399]将：还是。送往劳来：处处周旋，善于应酬。

[400]斯：连词，则。穷：困境。

[401]哫訾（zú zǐ）：阿谀谄媚的祥子。栗斯：小心讨好的样子。斯，虚词。

[402]喔咿嚅唲（rú ér）：强颜欢笑的祥子。妇人：指楚怀王的宠姬郑袖。

[403]突梯：圆滑的样子。滑（ɡǔ）稽：一种酒器，后借指人圆滑的样子。

[404]脂：脂膏。韦：熟皮。絜：用绳子围绕圆柱形物体。楹：柱子。

[405]氾氾：漂浮不定的样子。凫：水鸟，即野鸭。

[406]骐骥：两种良马的名字。亢：通“伉”，并。轭：车辕前面用来架马的横木。

[407]黄鹄：天鹅。

[408]鹜：鸭子。

[409]溷浊：肮脏、污浊。

[410]黄钟：古乐中十二律之一，是最响最宏大的声调。这里指声调合于黄钟律的大钟。

[411]瓦釜：陶制的锅。这里代表鄙俗音乐。ft

译文

屈原说：“我是宁愿忠实诚恳，朴实地忠诚呢，还是迎来送往，而使自己不会穷困呢？是宁愿凭力气除草耕作呢，还是游说于达官贵人之中来成就名声呢？是宁愿直言不讳来使自身危殆呢，还是卜居跟从习俗和富贵者来偷生呢？是宁愿超然脱俗来保全自己的纯真呢，还是阿谀逢迎战战兢兢，咿咿哦哦来巴结妇人呢？是宁愿廉洁正直来使自己清白呢，还是圆滑求全，像脂肪如熟皮，来谄媚阿谀呢？是宁愿昂然如同千里马呢，还是如同普普通通的鸭子随波逐流，偷生来保全自己的身躯呢？是宁愿和良马一起呢，还是跟随驽马的足迹呢？是宁愿与天鹅比翼齐飞呢，还是跟鸡鸭一起争食呢？这些选择哪些是吉哪些是凶？应该何去何从？世界混浊不清：蝉翼被认为重，千钧被认为轻；黄钟被毁坏丢弃，瓦锅被认为可以发出雷鸣；谗言献媚的人位高名显，贤能的人士默默无闻。可叹啊沉默吧，谁知道我是廉洁忠贞的呢？”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412]，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注释

[412]数：指占卜。逮：及，到。ft

译文

郑詹尹放下蓍草辞谢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事物总会有不足之处，智者也有不明白的时刻，占卜未必事事都能预料，神明也有不能通晓之事。就按您的心意，照您的意志办事吧。龟甲和蓍草确实不能预知这些事。”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413]：“先生其有遗行与[414]？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415]？”

注释

[413]宋玉：战国后期楚国人，相传为屈原的学生，曾作《高唐赋》。

[414]遗行：有失检点的品行。

[415]庶：众。誉：称赞。ft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不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百姓们对你毫无称赞如此过分呢？”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译文

宋玉回答说：“是的，的确如此。确实有这样的事。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说完想说的话。

“客有歌于郢中者[416]，其始曰《下里》《巴人》[417]，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418]。其为《阳阿》《薤露》[419]，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420]，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421]，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422]，其和弥寡。

注释

[416]郢：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

[417]《下里》《巴人》：楚国民间的歌曲，比较通俗低级。下里，乡里。巴人，指巴蜀的人民。

[418]国：国都。属（zhǔ）：聚集。和：跟着唱和。

[419]《阳阿（ē）》《薤（xiè）露》：两种稍为高级的歌曲。

[420]《阳春》《白雪》：都是楚国高雅的乐曲。

[421]引商刻羽，杂以流徵（zhǐ）：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级，后又增加了变徵、变宫，成为七声，表示七声音阶的七个音级。这里用音级的复杂变化来形容音乐技巧的高超。引，引用。刻，刻画。

[422]弥：越。ft

译文

“有位客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的是《下里》《巴人》，城中聚集起来跟着唱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阿》《薤露》，城中聚集起来跟着唱的有几百人；等到唱《阳春》《白雪》时，城中聚集起来跟着唱的不过几十人。当他唱歌时引用商声、刻画羽声、夹杂以流动的徵声，城中聚在一起跟着唱的不过几人而已。这就是说，所唱的曲调愈是高雅，能与之唱和的也就愈少。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423]。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424]，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425]，夫藩篱之鷃[426]，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427]，暴鬐于碣石[428]，暮宿于孟诸[429]，夫尺泽之鲵[430]，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注释

[423]鲲：传说中的一种大鱼。

[424]绝：超越。

[425]杳：高远。冥：深远。

[426]鷃（yàn）：一种小鸟。

[427]昆仑：我国西北部的著名大山。墟：山脚。

[428]暴：暴露在阳光之下。鬐（qí）：鱼脊鳍。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

[429]孟诸：古代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430]鲵（ní）：小鱼。ft

译文

“所以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凤凰展翅高飞九千里，穿越云霓，背负苍天，脚踏浮云，翱翔于高远天空，那跳跃在篱笆间的鷃雀怎能和它一样懂得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清晨从昆仑山脚出发，中午在碣石山上歇息，夜晚停宿在孟诸泽，那一尺来深水塘里的小鱼怎能和它一样测量江海的广阔呢？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431]，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注释

[431]瑰意琦行：独特美好的思想行为。魂、琦，独特美好。ft

译文

“不只是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士人之中也有英才。圣人有高洁的情操和美好的行为，超凡脱俗，独立于世，那些世俗之人又哪里能够理解我的行为呢？”

卷五　汉文

五帝本纪赞

史记

太史公曰[1]：学者多称五帝，尚矣[2]。然《尚书》独载尧以来[3]，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4]，荐绅先生难言之[5]。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6]，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7]，北过涿鹿[8]，东渐于海[9]，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10]，顾弟弗深考[11]，其所表见皆不虚[12]。书缺有间矣[13]，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14]。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注释

[1]太史公：是司马迁自称，司马迁曾任太史令。“太史公曰”是司马迁对史实加以评论。

[2]尚：久远。

[3]《尚书》：即《书经》，简称《书》，我国最早的史书，是有关尧、舜、禹史事和商、周帝王言论及文告的历史文献汇编。

[4]雅：正确。驯：通“训”，准则。

[5]荐绅：即缙绅，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缙，插。绅，大带。古时官员腰系大带，手上插上朝用的记事手板。

[6]《宰予问五帝德》：《大戴礼》的篇名。《帝系姓》：《孔子家语》中的篇名。

[7]空峒：即崆峒山，在今宁夏隆德东，传说黄帝曾于此问道。

[8]涿鹿：在今河北涿鹿东南，山边有涿鹿城，相传黄帝和尧、舜都曾建都于此。

[9]渐：入，到。

[10]发明：阐发，阐述。

[11]顾弟：只不过。弟，通“第”。

[12]表见（xiàn）：记载。见，通“现”。虚：虚妄。

[13]书缺有间：《尚书》残缺，空白很多。

[14]轶：通“佚”，散失。ft

译文

太史公说：读书人常常谈论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五帝，已经很久远了。但是《尚书》只记载唐尧以来的事，诸子百家的著述里谈到黄帝的部分，也常常不可确信，士大夫们很难相信并转述它。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的儒者并不传授学习。我曾西游崆峒山，北到涿鹿，东近大海，南渡江淮。所经过的地方，当地年长的人常常指着黄帝、尧、舜到过的地方讲述他们的事情，各地风俗教化本不相同，但总的来说，与古文文献所载相合的比较接近事实。我读《春秋》《国语》，它们阐发《五帝德》《帝系姓》很是明白，只不过没有深入考察，但二书所记载的事情都不虚妄。《尚书》残缺已久了，它没有记载的内容，往往可见于别的著作。如果不是爱好学习而深入思考，善于领会，当然就不易跟孤陋寡闻的人阐述清楚。我考察编次有关五帝的记载，选择那些雅正可靠的材料，写成《五帝本纪》，作为全书的第一篇。

项羽本纪赞

史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5]，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16]，放逐义帝而自立[17]，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18]，尚不觉寤而不自责[19]，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5]重瞳子：一个眼珠里有两个瞳孔，古人认为这是神异的人物。

[16]背关怀楚：放弃关中，怀念楚地。

[17]义帝：楚怀王孙，名心。公元前208年，项梁立心为楚怀王。公元前206年，项羽尊他为义帝，后来又把他放逐到长沙，并暗地派人把他杀了。

[18]东城：在今安徽定远东南。项羽自垓下突围，逃往东城，再向南至乌江边自刎而死。

[19]寤：通“悟”。ft

译文

太史公说：我从周生那里听说“舜的眼睛大概是双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他崛起得这样迅猛呢？那秦王朝政治差失、混乱的时候，陈涉首先发难反秦，一时间英雄豪杰纷纷起来，互相争夺天下的人数也数不清。但是项羽并没有一尺一寸可以依靠的权位，只不过奋起于民间，三年的时间，就发展到率领五国诸侯一举灭秦，并且分割秦的天下，自行封赏王侯，政令都由他颁布，自号为“霸王”。虽然霸王之位并未维持到底，但近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故乡楚地，流放义帝而自立为王，此时再抱怨王侯们背叛自己，那就很难了。自己夸耀功劳，独逞个人的私欲，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业绩只要依靠武力，就能统治好天下，结果仅仅五年的时光，就使得他的国家灭亡了。直到身死东城，他还没有觉悟，不肯责备自己，这显然是错误的。而且还借口说“是上天要灭亡我，并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岂不是很荒谬！

秦楚之际月表

史记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20]，发于陈涉[21]；虐戾灭秦[22]，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23]，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24]，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25]。

注释

[20]作难：启衅，发难。

[21]陈涉：即陈胜，字涉，阳城（今河南登封市东南）人，秦末农民起义领袖。

[22]虐戾灭秦：指项羽用武力灭秦并诛杀秦王子婴。

[23]卒：最终。践：登上。帝祚：帝位。

[24]嬗（shàn）：通“禅”，变，变更。

[25]受命：接受天命，改朝换代。亟：急促。ft

译文

太史公研读关于秦楚之际的记载，说：最早发难的是陈涉；残酷暴戾地灭掉秦朝的是项羽；拨乱反正、诛除凶暴、平定天下、终于登上帝位、取得成功的是汉家。五年之间，号令变更了三次，自从有人类以来，帝王受天命的变更，还不曾有这样急促的。

昔虞、夏之兴[26]，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27]，乃由契、后稷[28]，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29]，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穆，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30]。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注释

[26]虞、夏：即虞舜和夏禹。

[27]汤：商汤，商朝的建立者。武：周武王，周朝的建立者。

[28]契：传说中商的始祖。后稷：传说中周的始祖。

[29]不期：没有约定。孟津：古黄河津渡，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30]冠带之伦：戴冠束带之辈，这里指六国诸侯。ft

译文

从前，虞、夏兴起，都积德行善数十年之久，恩德润泽百姓，代理执行政事，接受上天的考验，之后才正式登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正是由于祖先契、后稷以来积累仁义，经历十几代。周武王没有发出邀请，在孟津会盟，与会的就有八百诸侯，但武王认为时机还未到，后来商汤才放逐了夏桀，周武王才诛杀了殷纣王。秦国兴起于襄公，强盛于文公、穆公时，献公、孝公之后，逐步吞灭关东六国，经过了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时才有能力兼并六国诸侯。像虞、夏、商、周那样以德行嬴天下，像秦朝那样以强力夺天下，说明统一天下本来就是这么艰难的啊。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31]，锄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32]，合从讨伐[33]，轶于三代，乡秦之禁[34]，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释

[31]镝：箭头。

[32]闾巷：这里泛指兵器，借指民间。这里指刘邦出身低贱。

[33]合从：即“合纵”。

[34]乡：通“向”，从前。ft

译文

秦始皇称帝后，担心诸侯之间战乱不断，因此对功臣和亲族没有任何土地的分封，并且毁坏有名的城市，销毁兵器，铲除各路豪杰，期望维持万代安宁。但是，新帝王的事业兴起民间，联合伐秦的声势，却远远超过夏、商、周三代。从前秦朝所设的各种禁令，此时却正好为贤人扫除了灭秦的困难。所以，刘邦愤而起义，称雄天下，哪里还在乎什么没有封土就不能称王的呢？这恐怕就是古书所讲的大圣人了吧？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承受天命而称帝呢？

高祖功臣侯年表

史记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35]，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36]，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注释

[35]宗庙：庙宇，这里指帝业。社稷：指代国家。

[36]厉：通“砺”，磨刀石。ft

译文

太史公说：古时候大臣的功绩分为五个等级：凭德行开创帝业、安定国家的称作勋；凭借言论立下功绩的称作劳；凭武力立下功绩的称作功；使功劳等级明确的称作伐；日积月累建立功绩的称作阅。汉初封爵时的誓词说：“哪怕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那时朝廷也要使各个封国永享安宁，使恩泽润及子孙后代。”当初分封时朝廷并不是不想使封国的根基牢固，但很多封国后来还是慢慢衰败了。

余读高祖侯功臣[37]，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38]”，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39]，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40]，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41]，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42]。至太初[43]，百年之间，见侯五[44]，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密焉[45]，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注释

[37]侯：此处用作动词，封赏。

[38]协和万国：见于《尚书·尧典》，原文作“协和万邦”，汉朝避刘邦讳，改“邦”为“国”。

[39]幽：周幽王。厉：周厉王。

[40]蕃：通“藩”，屏障。

[41]萧、曹、绛、灌：指萧何、曹参、绛侯周勃和灌婴。

[42]淫嬖：淫乱邪恶。

[43]太初：汉武帝年号，公元前104年至公元前101年。

[44]见：通“现”，现存的。

[45]罔：通“网”，法禁之网。ft

译文

我阅读了高祖分封诸侯的有关史料，考察了被封者起初被封、后来失去爵位的原因，说：分封的传闻跟实际情况真是区别很大啊！《尚书》说“尧以前的各封国都和睦相处”，直到夏、商时代，约有几千年。周朝时约有八百诸侯受封，经历了幽王、厉王的乱世之后，《春秋》上还有关于他们的记载。《尚书》记载的唐尧、虞舜分封的侯、伯，直到夏、商、周，也有一千多年，仍能自我保全，充当周王室的屏障，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能坚守仁义、遵行天子的法令吗？汉朝兴起，得到封赏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下来，大的城市和有名的都城里的人大都流亡去了，留下来的户口实际上只有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的封邑不超过一万家，小侯的封邑只有五六百家。后来经过几代，老百姓都慢慢返回故里，户口越来越多，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他们的后代，有的封户多达四万家，小侯的封户也翻倍了，其财富也随着丰厚。但是，封国的子孙也骄横起来，忘了祖先创业的艰难，行为邪恶放纵起来了。到了太初年间，一百年之内，现存的侯只剩下五个，其余的全都因为犯法而丧命亡国，消失了。朝廷的法禁之网对他们也稍微严厉了些，但是，那些人失去封爵都是因为没有小心谨慎地遵守当时的法令。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46]，所以自镜也[47]，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48]，岂可绲乎[49]？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注释

[46]志：记。

[47]镜：借鉴。

[48]统纪：目标。

[49]绲（ɡǔn）：缝合。ft

译文

处在当今社会，记住古代的道理，引以为鉴，不必强求和古人完全相同。做帝王的，各自都有不同的礼法和政务，关键在于以建功立业为目标，怎能强求他们完全一样呢？深究这些诸侯王由得到尊宠到遭受废黜、凌辱的原因，也正是当世政治得失的道理所在，为什么一定要依据古代的传闻呢？于是，我认真地考察了诸侯王废立的经过，并用表格来反映文字记载，要是有些事情难以说清前因后果的，就只记下那些比较可信的材料，对存疑的地方就空着。后世君子如果有人想推究并论列他们的事迹本末的，可以参阅这里的表。

孔子世家赞

史记

太史公曰：《诗》有之[50]：“高山仰止，景行行止。”[51]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52]。余读孔氏书[53]，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54]，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55]，可谓至圣矣！

注释

[50]《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

[51]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辖》。仰止，敬仰。景行，大道，比喻行为正大光明。

[52]乡（xiànɡ）：通“向”。

[53]孔氏书：指记录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论语》。

[54]低回：徘徊不前。

[55]《六艺》：指《易》《礼》《乐》《诗》《书》《春秋》。ft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上有句话：“巍峨的高山可以仰望，宽广的大道可以循着前进。”我虽然不能到达那里，但是心中一直向往它。我读孔子的书，可以推测出他的为人。到了鲁国，看到孔子的祠堂、车子、衣服和礼器，许多儒生在他家里按时演习礼仪，我徘徊留恋，舍不得离开。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是很多的，当时是光荣的，死后就完了。孔子是一个平民，传到十几代，读书的人都尊崇他。从天子王侯，到全国研究六经的人，都以孔子的学说作为准则，孔子可以说是道德学问最高尚的人了！

外戚世家序

史记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56]，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57]，而桀之放也以妺喜[58]。殷之兴也以有娀[59]，纣之杀也嬖妲己[60]。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61]，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62]。故《易》基《乾》《坤》[63]，《诗》始《关雎》[64]，《书》美釐降[65]，《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惟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66]，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67]，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68]，恶能识乎性命哉[69]？

注释

[56]受命帝王：受命于天的帝王，这里指开国创业的君主。继体：继位。

[57]涂山：古国名。这里指涂山氏女。传说禹娶涂山氏之女炎妻，生启，启建立夏朝。

[58]妺喜：传说是有施氏女子，后为夏桀宠妃。商汤灭夏，桀被流放于南方。

[59]有娀（sōnɡ）：古国名。这里指有娀氏之女简狄。神话传说，简狄吞燕卵有孕，生契，为商的始祖。

[60]妲己：有苏氏女子，商纣王宠爱妲己，荒淫暴虐，周武王伐纣，商军倒戈，纣自焚于鹿台。

[61]姜原：周始祖后稷之母。原，一说为“嫄”。大任：挚国任姓女子，周文王之母。大，通“太”。

[62]禽：通“擒”。褒姒：周幽王宠妃。褒是国名，姓姒。

[63]《乾》《坤》：《周易》开头两卦，分别代表阳与阴、男与女。

[64]《关雎》：《诗经》的第一篇。

[65]釐降：下嫁。

[66]妃（pèi）匹：配偶。妃，通“配”。

[67]要：求，取。终：结局，归宿。

[68]幽明：阴阳。

[69]恶（wū）：哪里，怎么。ft

译文

自古以来，受天命的开国帝王和继承正统遵守先帝法度的国君，不只是内在的品德美好，大都也由于有外戚的帮助。夏朝的兴起是因为有涂山氏之女，而夏桀的被放逐是由于妺喜。殷代的兴起是由于有娀氏的女子，商纣王被杀是因为宠爱妲己。周代兴起是由于有姜原及太任，而幽王被擒是因为他和褒姒淫乱。所以《易经》以《乾》《坤》两卦为基本，《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赞美尧把女儿下嫁给舜，《春秋》讥讽娶妻不亲自去迎接。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道之中最重大的伦常关系。礼的应用，只有婚姻最为谨慎。乐声协调四时就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变化的统领，怎能不慎重呢？人能弘扬人伦之道，可是对天命无可奈何。确实啊，配偶的亲爱之情，国君不能从大臣那里得到，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是更卑下的人呢？夫妇欢合之后，有的不能繁育子孙；能繁育子孙了，有的又不能得到好的归宿。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孔子很少谈天命，大概是由于很难说清吧。不能知晓阴阳的变化，怎能懂得人性和天命的道理呢？

伯夷列传

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70]，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71]，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72]。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73]，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74]。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注释

[70]岳：四岳，传说中尧、舜时的四个部落首领。牧：九牧，传说为九州之长。咸：全，都。

[71]许由：传说中的隐士。相传尧要让位于他，他逃到颍水北、箕山下。

[72]卞随：传说夏桀时人。相传汤灭桀后打算把天下让给他，他不肯接受，投江自尽。务光：相传汤也曾让天下给务光，务光不受而隐居。

[73]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74]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ft

译文

学者们涉猎的书籍虽然很多，但是还要从《六经》里考察真实可信的记载。《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是还可以从记载虞、夏两代的文字中考察清楚。唐尧将要退位时，把帝位让给虞舜；虞舜把帝位让给夏禹之际，四方诸侯和州牧都来推荐，这才把他放在帝王位置上加以考察试用。在禹主持国政几十年，功绩卓著以后，舜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表示天下是极贵重的宝器，帝王是极重要的统绪，所以传授政权是如此郑重谨慎啊！可是诸子杂记里说：唐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仅不接受，反而以此为耻辱，于是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朝，又出现了不接受商汤让位的卞随、务光。这又如何颂扬他们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说是山上可能有许由的坟墓。孔子依次论列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这些人，都非常详细。我认为所听到的许由、务光的德行是最高尚的，但是经书里连一点大略的文字记载也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75]。”“求仁得仁，又何怨乎[76]？”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77]。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78]。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79]，“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80]，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81]，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注释

[75]“伯夷、叔齐”以下三句：见于《论语·公冶长》。

[76]“求仁得仁”两句：见于《论语·述而》。

[77]轶诗：这里指不见于《诗经》下文所引的《采薇歌》。

[78]孤竹：商朝时国名，姓墨胎，在今河北卢龙。

[79]西伯昌：周文王姬昌，为西方诸侯之长。

[80]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即下文“西山”。

[81]徂：通“殂”，死。ft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仇怨，因此心中怨恨极少。”又说：“他们寻求仁义且得到仁义，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却为伯夷的意志感到悲哀，偶然看到他们散落在民间的诗歌，感到非常诧异。有关他们的传记这样说道：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想让叔齐继位，等父亲死后，叔齐将王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决定。”于是他就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了。国人只好拥立孤竹君的第二个儿子即位。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姬昌能善待奉养老人，就说：“我们何不去投奔西伯呢！”到了周地，西伯已经去世了，周武王用兵车载着西伯的木牌位，尊称西伯为文王，向东出兵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进谏说：“父亲死了还没安葬，就大动干戈，这就是所谓的孝吗？以臣子的身份诛杀君王，这就是所谓的仁德吗？”旁边的卫士想持刀杀死他们，姜太公吕尚说：“他们是义士啊。”便让人把他们扶走了。武王平定殷朝乱政之后，天下尊奉周朝的政令，伯夷、叔齐都感到耻辱，秉守大义不肯吃周朝的粟米，隐居于首阳山，采山上的蕨菜来吃。饿到要死了的时候，他们作了一首歌，歌词是：“登上那首阳山啊，采食那山坡上的蕨菜呀。用暴戾代替暴戾啊，还不知道那是错误的呀。神农、虞舜、夏禹这样的圣君很快就消失了呀，我们到哪里才能找到归宿呢？哎呀，我们快死了啊，命运衰微呀！”之后他们就在首阳山饿死了。由此看来，他们心里是有怨恨还是没有怨恨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82]。”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83]，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84]。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85]，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86]，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注释

[82]与：赞助。

[83]颜渊：名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

[84]蚤：通“早”。

[85]盗跖：相传为春秋时期的大盗。

[86]行不由径：不从小路行走，比喻光明正大。径，小路，引申为邪路。ft

译文

有人说：“天道是没有偏心，总是经常帮助好人。”像伯夷、叔齐，应该说是好人呢，还是不该说是好人呢？他们如此地积累仁德，保持高洁的品行，却终于饿死！再说，孔子七十名得意的学生里，只有颜渊被推重为好学，然而颜渊总是穷困缠身，连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终于过早地死去了。天道对好人的报偿又是怎样的呢？盗跖成天杀无辜的人，烤人的心肝当肉吃，凶残放纵，聚集党徒几千人在天下横行，竟然长寿而终。这是遵循的什么道德呢？这是极大而又显著的事啊。至于说到近代，那些不走正路、专门违法犯禁的人，却能终生安逸享乐，过着富裕优厚的生活，世世代代都不断绝。而有的人，选好地方才肯迈步，适宜的机会才肯说话，走路不敢经由小路，不是公正的事决不发愤去做，像这样小心审慎而遭祸灾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我深感困惑不解。倘若有所谓天道，那么这是天道呢，还是不是天道呢？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87]。”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88]。”举世混浊，清士乃见[89]。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注释

[87]道不同，不相为谋：见于《论语·卫灵公》。道，处世之道，主张。

[88]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见于《论语·子罕》。

[89]见：通“现”，出现。ft

译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无法在一起谋划事情。”就是说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的话，就算是给人做个执鞭的仆人，我也愿意去干。如果富贵不可以求得的话，那就按照我所喜欢的去做。”“寒冷时节，才知道松柏的叶子是最晚凋落的。”当全世界都混浊黑暗的时候，清白的人才能显露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道德看得太重，却把富贵看得太轻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90]。”贾子曰[91]：“贪夫徇财[92]，烈士徇名[93]，夸者死权，众庶冯生[94]。”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95]。”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96]，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97]！

注释

[90]疾：恨。没世：死。

[91]贾子：指贾谊，西汉文帝时曾为博士、太中大夫，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

[92]徇财：为财而亡。徇，通“殉”，下同。

[93]烈士：坚贞不屈的勇士。

[94]众庶：大众。冯（pínɡ）：通“凭”，依仗。

[95]“云从龙”三句：见《周易·乾》卦。

[96]砥：磨刀石。这里是磨砺的意思。

[97]恶（wū）：何。施（yì）：延续。ft

译文

孔子又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能称心如意。”贾谊说：“贪财之人为财而亡，仗义之人为名而亡，喜欢炫耀的人为权势而亡，一般老百姓只企求生存。”同样能发光的东西才能交相辉映，同一类的事物才能彼此吸引。“云随龙而生，风随虎而起，圣人出现了，万物才被人发现。”伯夷、叔齐虽然贤良，因为被孔子赞誉，声名才更加显扬；颜回虽然好学，因为有了孔子的提携，德行才更加突显。隐居在山岩洞穴中的贫士，其出仕或者退隐都能把握时机，这类人的名声却埋没而不被人提起，真是可悲呀！民间百姓，要想磨砺操行而树立名声的，如果不是依附孔子这种德高望重的人，怎么能使流芳于后世呢！

管晏列传

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98]，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99]，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100]。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101]。鲍叔遂进管仲[102]。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103]。九合诸候[104]，一匡天下[105]，管仲之谋也。

注释

[98]游：交游，来往。

[99]欺：意为占便宜。指下文“分财利多自与”。

[100]“已而”两句：齐襄公立，政令无常，常欺压大臣，十分荒淫，滥杀无辜，鲍叔担心齐国将大乱。为避难，管仲、召忽辅佐襄公弟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辅佐襄公弟小白出奔莒国。

[101]“及小白立”四句：公元前686年，襄公被杀。公元前685年，鲁国派兵保护公子纠赶回齐国争夺王位，先由管仲领兵扼守莒、齐要道，以防小白先行入齐争位。结果公子纠被鲁国杀死，召忽自杀，管仲被囚。

[102]进：保举，推荐。

[103]霸：称霸。

[104]合：会盟。

[105]匡：匡正，纠正。ft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牙深知他的贤明。管仲家境贫困，常占鲍叔牙的便宜，鲍叔牙却始终善待他，从不斤斤计较。后来鲍叔牙去辅佐齐公子小白，管仲去辅佐齐公子纠。等到公子小白被立为齐桓公以后，公子纠在异国被杀害，管仲也被囚禁起来。鲍叔牙就举荐管仲辅佐齐桓公。管仲被重用后，在齐国执政，助齐桓公成就霸业。齐桓公曾九次召集诸侯会盟，匡正天下，这都是靠着管仲的谋略啊。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106]，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107]，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108]，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109]。吾尝三战三走[110]，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111]，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112]。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注释

[106]尝：曾经。贾：做买卖。

[107]穷困：困厄，窘迫。

[108]三：泛指多次。见：被。

[109]遭：遇，逢。

[110]走：逃跑。

[111]死之：为公子纠而死。

[112]羞：以……为羞。耻：以……为耻。ft

译文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和鲍叔一起经商，分财时总是自己多得，鲍叔不认为我贪婪，他是知道我家里贫困啊。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导致他更加贫困，鲍叔不认为我愚蠢，他知道时机有好有坏。我曾经多次做官却多次被君主革职，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他知道我没有遇到好的时机。我曾经多次出战多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家有老母。公子纠失败后，召忽自杀身亡，我也被囚禁起来受尽耻辱，鲍叔不认为我不知羞耻，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养我的是父母，但真正懂我的是鲍叔啊。”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113]。

注释

[113]多：推重，赞美。ft

译文

鲍叔举荐管仲以后，甘心处于管仲之下。鲍叔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在齐国享受俸禄，享有封邑的就有十多代，多为名望很高的大夫。天下人并不称赞管仲的贤明难得，却称赞鲍叔能够识别人才。

管仲既任政相齐[114]，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115]。故其称曰[116]：“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117]。四维不张[118]，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119]，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120]。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121]。

注释

[114]相：出任国相。

[115]俗：指百姓。

[116]其称曰：他自己称述道。

[117]上：国君。一说居上位者。服：行，施行。度：节度，或特指礼度、制度。固：安固，稳固。

[118]四维：《管子·牧民·四维》云：“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维，纲，即网上的总绳，此引申为纲要、原则。

[119]原：通“源”，水的源头。

[120]论卑：指政令平易，符合民情。

[121]去：废除。ft

译文

管仲出任齐相执政以后，凭借着小小的齐国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得国富兵强，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自己称述道：“仓库储备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能分辨荣辱；国君的作为合乎法度，六亲才会得以稳固。”“不提倡礼义廉耻，国家就会灭亡。”“国家下达政令就像流水的源头，顺着百姓的心意流下。”所以政令符合民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替他们废除。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122]，慎权衡[123]。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124]，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125]。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修召公之政[126]。于柯之会[127]，桓公欲背曹沫之约[128]，管仲因而信之，诸候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注释

[122]轻重：本指钱币，这里指事情的轻重缓急。

[123]权衡：本指秤，这里指得失。

[124]“桓公实怒”两句：齐桓公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少姬于船中嬉戏，少姬因摇荡船只惊吓了桓公，被送回蔡国。蔡国将少姬另嫁后，桓公愤怒不已，讨伐蔡国。

[125]包茅：裹成捆的菁茅，祭祀时在上边洒酒。包，裹束。茅，菁茅。

[126]“桓公实北征山戎”两句：齐桓公二十三年（公元前663年），山戎（北狄）伐燕，燕求救于齐，桓公因伐山戎，至孤竹而还。燕庄公送桓公进入齐境。桓公说：“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割燕君所至之地给燕，并让燕君重修召公之政，向周纳贡。

[127]于柯：柯在今山东东阿西南。

[128]曹沫之约：齐桓公五年，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盟会，曹沫挟持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桓公被迫答应，但不久便想悔约。ft

译文

管仲执政的时候，善于把祸患化为吉祥，使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区分事物的轻重缓急，慎重地权衡事情的利弊得失。齐桓公实际上是怨恨少姬改嫁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就寻找借口攻打楚国，责备它没有向周王室进贡菁茅。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出兵攻打山戎，而管仲就趁机让燕国整顿召公时期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桓公想背弃曹沫逼迫他订立的盟约，管仲就顺应形势劝他信守盟约，诸侯们因此归顺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的道理，这是治理国家的法宝。”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129]，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注释

[129]三归：三座供游赏用的高台。反坫（diàn）：在堂屋两柱间设置土台，用来摆放酒器。按照礼制，只有诸侯才享有三归和反坫。ft

译文

管仲的财富可以并肩于王公王室，他府里筑了只有诸侯才可享有的三归和反坫，但是齐国人并不认为他有多么奢侈。管仲死后，齐国依旧遵行他的政策，常常强于其他诸侯国。之后大约过了一百多年，齐国又出了个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130]。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131]，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132]；语不及之，即危行[133]。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134]。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注释

[130]莱：古莱国，在今山东平度以西。夷维：今山东高密。

[131]重肉：两道肉菜。

[132]危言：正直地陈述己见。危，高耸貌。引申为正直。

[133]危行：谨慎行事。

[134]衡命：权衡利害得失而行动。ft

译文

晏平仲，名婴，莱国夷维人。他侍奉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着节俭和事必躬亲的作风而受到齐国人的敬重。他任职齐相之后，吃饭不吃两样肉菜，姬妾不穿绸缎衣裳。他在朝廷上时，齐君谈到的事，他就直抒己见；国君没有谈到的事，他也谨慎行事。国君政治清明时，他就听从命令；国君政治混乱时，他就权衡利害得失才行动。因此，他接连三朝都在诸侯中名声传扬。

越石父贤[135]，在缧绁中[136]。晏子出，遭之涂[137]，解左骖赎之[138]，载归。弗谢，入闺[139]。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140]，摄衣冠谢曰[141]：“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142]。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143]，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注释

[135]越石父：齐人。

[136]缧绁（léi xiè）：拘系犯人的绳索。

[137]涂：通“途”，道路。

[138]骖：指一车三马或四马中两旁的马匹。

[139]闺：内室。

[140]戄然：惶遽的样子。

[141]摄：整理。

[142]诎：通“屈”，委屈。信：通“伸”，伸展，伸张。

[143]感寤：感动醒悟。寤，通“悟”。ft

译文

越石父是个贤才，却被囚禁。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就解开乘车左边的马，把他赎出来，用车拉回家。晏子没有向越石父告辞，就走进内室，过了好久没出来，越石父就请求与晏子绝交。晏子大吃一惊，匆忙整理好衣帽道歉说：“我即使说不上善良宽厚，也总算帮助您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委屈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意志就会得到伸张。当我在囚禁之中，那些人不了解我。你既然已经受到感动而醒悟，把我赎买出来，这就是了解我；了解我却不能以礼相待，还不如在囚禁之中。”于是晏子就请他进屋，待他如贵宾。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144]。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145]，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注释

[144]御：驾驶马车。这里指赶马车的人。

[145]策：鞭打，鞭策。驷马：拉一辆车的四匹马。ft

译文

晏子为齐相时，有一次外出，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中偷看自己的丈夫。她丈夫为宰相驾车，支着大车盖，鞭打着驾车的四匹马，意气飞扬，颇为得意。之后车夫回到家，他的妻子就请求离开他。丈夫问她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高还不够六尺，已经做了齐国的宰相，名声显赫于各诸侯之间。今天我看到他出门，他思虑深远，态度谦和。而你身高八尺，还在给人家做车夫，你却心满意足，我因此要求离开你。”此后她丈夫就渐渐变得谦卑起来了。晏子感到奇怪，就问车夫是怎么回事，车夫如实告诉了晏子，晏子便举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146]，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注释

[146]《晏子春秋》：后人所作的记录晏子言行的书。ft

译文

太史公说：我阅读了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篇和《晏子春秋》，这些著作讲得非常详尽啊。我看过他们的著作以后，就想知道他们的为人处事，所以给他们编写了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间到处都有，因此这里不加论述，只讲述他们在世间流传的事迹。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147]。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148]，匡救其恶[149]，故上下能相亲也[150]。”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注释

[147]小之：认为他器量狭小。

[148]将顺：顺势助成。

[149]匡救：纠正，挽救。

[150]上下：指君臣百姓。ft

译文

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认为他器量狭小，难道是因为周朝衰落，桓公既然贤明，管仲不勉励他实行王道，却辅佐他称霸吗？古语说：“要顺势助成君子的美德，纠正挽救他的过错，所以君臣百姓之间能亲密无间。”这大概就是说的管仲吧？当初晏子枕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完成了礼节然后离去，难道是人们所说的“遇到正义的事情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的表现吗？至于晏子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国君的威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进就想到竭尽忠心，退就想到弥补过失”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我即使替他挥动着鞭子赶车，也是我非常高兴和十分向往的啊！

屈原列传

史记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151]。为楚怀王左徒[152]。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注释

[151]楚之同姓：楚本姓芈，楚武王之子子瑕封于屈（即今湖北秭归东），其后裔便以屈为姓。

[152]左徒：楚国的官，仅次于最高行政长官令尹。ft

译文

屈原，又名屈平，是楚王室的同姓。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多识广，强于记忆，清楚治国之道，能言善辩。对内与怀王谋划商议国事，发号施令；对外接待宾客，应酬诸侯。怀王很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153]，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154]，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注释

[153]上官大夫：上官是复姓，此即下文所说“靳尚”。

[154]属：撰写。ft

译文

上官大夫和屈原同朝做官，想要争到怀王的宠信因而忌妒屈原的才能。怀王叫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刚写出草稿还没有定下来，上官大夫看见了就想夺过去，屈原不给他，他就在怀王面前说些诽谤屈原的话：“大王叫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一项法令发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的。’”怀王勃然大怒，就疏远了屈原。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155]，谗谄之蔽明也[156]，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157]。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158]，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病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159]，《小雅》怨诽而不乱[160]。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161]，下道齐桓[162]，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163]。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164]，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165]，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166]。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注释

[155]疾：痛恨。听之不聪：听力不好，这里指听信谗言，是非不分。聪，听得清楚。

[156]谗谄：诽谤和谄媚。明：看得清楚。

[157]《离骚》：屈原的代表作。

[158]反：通“返”。

[159]《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包括《周南》《召南》等十五国的民歌，一共160篇。淫：过分。

[160]《小雅》：《诗经》的组成部分，共74篇。

[161]帝喾：传说为古帝王名，黄帝曾孙，号高辛氏。

[162]齐桓：即齐桓公。

[163]见：通“现”。

[164]指：通“旨”，指文章的主旨。

[165]濯淖（zhuó nào）：污水泥沼。

[166]皭（jiào）然：洁白干净的样子。ft

译文

屈原痛心怀王听信谗言，不能明辨是非，被谗言和谄媚之辞蒙蔽了聪明才智，让邪恶的小人危害公正的人，端方正直的君子则不为朝廷所容，所以忧愁苦闷地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遭到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类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于困境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到了极其劳苦疲倦的时候，没有不叫天的；遭遇病痛或忧伤的时候，没有不叫父母的。屈原行为正直，竭尽自己的忠诚和智慧来辅佐君主，谗邪的小人却来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可以说到了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实却被诽谤，能够没有怨恨吗？屈原之所以写《离骚》，就是由怨恨引起的。《国风》虽然多写男女爱情，但不过分；《小雅》虽然多讥讽指责，但并不宣扬作乱。像《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两者的特点了。它对远古称道帝喾，近世称述齐桓公，中古称述商汤和周武王，用来讽刺当时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阔崇高，国家治乱兴亡的道理，无不完全表现出来。他的文笔简约，词义精微，他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文章说的虽然细小，意义却非常重大，列举的事例虽然浅近，含义却十分深远。由于志趣高洁，所以文章中多用香花芳草做比喻；由于行为廉正，所以到死也不为奸邪势力所容。他独自远离污泥浊水之中，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浊秽，浮游在尘世之外，不受浊世的玷污，保持皎洁的品质，出淤泥而不染。可以推断，屈原的志向，即使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

屈原既绌[167]，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168]，惠王患之[169]，乃令张仪详去秦[170]，厚币委质事楚[171]，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172]。”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173]，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174]，遂取楚之汉中地[175]。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176]。魏闻之，袭楚至邓[177]。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注释

[167]绌（chù）：通“黜”，贬退。

[168]从（zònɡ）亲：合纵结亲。从，同“纵”。

[169]惠王：秦惠王，名驷。

[170]张仪：魏人，战国时纵横家，当时为秦相。详：通“佯”，假装。

[171]质：通“贽”，礼物。

[172]商、於：在今河南淅川西南。一说为秦两邑名，商在今陕西商州东南，於在今河南内乡东。

[173]丹、淅：水名，丹水源于陕西，经河南、湖北入汉水；淅水源于河南，为丹水支流。

[174]屈匄（ɡài）：楚大将军。

[175]汉中：楚地，在今陕西汉中一带。

[176]蓝田：秦县名，治所在今陕西蓝田西。

[177]邓：古国名，其时属楚，在今河南邓州。ft

译文

屈原已被罢免。后来秦国准备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联盟互相亲善。秦惠王对此很担忧，就派张仪假装脱离秦国，用厚礼和信物呈献给楚王，对怀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而齐国与楚国合纵相亲，如果楚国确实能和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之间的六百里土地给楚国。”楚怀王起了贪心，信了张仪的话，于是和齐国绝交，然后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抵赖说：“我和楚王约定的只是六里，没有听说过六百里。”楚国使者生气地离开秦国，回去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征调军队去讨伐秦国。秦国发兵还击，在丹水和淅水一带大破楚军，斩杀了八万人，俘虏了楚国的大将屈匄，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一带。怀王又发动全国的兵力，深入秦地攻打秦国，两国军队交战于蓝田。魏国听到这一情况，趁机袭击了楚国，一直打到了邓地。楚军害怕后路被截断，只得从秦国撤退。齐国因为怀恨楚国和自己绝交，没有发兵援救，楚国处境极端困窘。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178]，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179]，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注释

[178]靳（jìn）尚：楚大夫，与张仪私交甚笃，受张仪贿赂而出卖楚国利益。

[179]顾反：回来。反，通“返”。ft

译文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与楚讲和。楚王说：“我不要汉中地，但愿得到张仪才甘心。”张仪知道后，就说：“以我一个张仪去抵汉中之地很值啊，我请求前往楚国。”张仪到了楚国，将厚礼赠给掌权的大臣靳尚，让他在怀王的宠姬郑袖面前巧言诡辩。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的话，又释放了张仪。当时屈原已被怀王疏远，没有担任左徒之职，出使到齐国去了，回国后，劝谏怀王说：“为何不杀掉张仪？”怀王追悔莫及，派人去追杀张仪却没追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译文

后来，各诸侯国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国，杀掉了楚军大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180]：“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181]，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182]。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注释

[180]稚子：小儿子。

[181]武关：在今陕西商洛西南丹江北岸，是秦国的南关。

[182]内：通“纳”。ft

译文

这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要求和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去，说：“怎么可以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于是决定前往。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截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强求割让土地。怀王很愤怒，不听秦国的要挟。他逃往赵国，赵国不肯接纳。只好又到秦国，最后死在秦国，尸体被运回楚国安葬。

长子顷襄王立[183]，以其弟子兰为令尹[184]。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185]。

注释

[183]顷襄王：楚怀王长子，名横。

[184]令尹：楚国最高行政长官。

[185]反：通“返”。ft

译文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继位，任命他的小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怪罪子兰劝怀王去秦国导致怀王不能生还。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186]，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注释

[186]渫（xiè）：淘去污泥。ft

译文

屈原也为此怨恨子兰。屈原虽然流放在外，仍然眷恋着楚国，心里挂念着怀王，念念不忘返回朝廷。他希望国君总有一天醒悟，世俗总有一天改变。屈原关怀君王，想振兴国家，而且反覆考虑这一问题，在他的一篇作品中，三次表现出来。然而终于无可奈何，所以不能够返回朝廷，由此可以看出怀王始终没有觉悟啊。国君无论愚笨或明智、贤明或昏庸，没有不想求得忠臣来为自己服务，选拔贤才来辅助自己的。然而国破家亡的事接连发生，而圣明君主治理好国家的很多世代也没有出现，这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臣并不贤。怀王因为不明白忠臣的职分，所以在内为郑袖所迷惑，在外为张仪所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被挫败，土地被削减，失去了六个郡，自己也被扣留死在秦国，为天下人所耻笑。这是不了解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淘干净了，还没有人喝井里的水，使我心里难过，因为井水是供人汲取饮用的。君王贤明，天下人都能得福。”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187]。顷襄王怒而迁之。

注释

[187]短：诬陷，毁谤。ft

译文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对他很不满后恼羞成怒，于是唆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怒而将屈原流放到江南。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188]，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189]？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190]？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191]？”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192]！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193]！”乃作《怀沙》之赋[194]。于是怀石遂自投汩罗以死[195]。

注释

[188]被（pī）：通“披”。行吟：边走边吟咏。

[189]三闾（lǘ）大夫：楚官名，掌管楚国公族昭、屈、景三大姓的人事工作。

[190]餔（bū）：吃。醨（lí）：淡酒。

[191]瑾：美玉。瑜：也是美玉。

[192]汶汶（mén）：污垢。

[193]温蠖（huò）：昏聩，一说尘埃。

[194]《怀沙》：屈原《九章》中的一篇，相传为屈原的绝笔。

[195]汩（mì）罗：湘江支流，在湖南东北部。ft

译文

屈原到了江滨，披头散发，在江边一面走，一面吟咏着，脸色憔悴，身体干瘦。渔父看见他，便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儿？”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是混浊的，只有我一人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受外界事物的束缚，而能够随着世俗变化。整个世界都混浊，为什么不随大流而且推波助澜呢？众人都沉醉，为什么不吃点酒糟，喝点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一般的品质，却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发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灰沙，刚洗过澡的一定要抖掉衣上的尘土。谁能让自己清白的身躯，蒙受外物的污染呢？宁可投入长流的大江而葬身于江鱼的腹中，又哪能使自己高洁的品质，去蒙受世俗的尘垢呢？”于是他写了《怀沙》赋。因此抱着石头，就自投汩罗江而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196]，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197]。

注释

[196]宋玉：顷襄王时人，相传为屈原弟子，辞赋家。唐勒：与宋玉同时的辞赋家，作品已失传。景差：与宋玉同时的辞赋家。

[197]数十年：公元前223年，楚为秦所灭，距顷襄王即位（公元前299年）共76年。ft

译文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他们都爱好文辞，以辞赋见长。但是他们只能效仿屈原婉转的辞令，始终不敢向君王直言进谏。此后楚国领土逐日缩减，几十年后竟然被秦国所灭。

自屈原沉汩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198]，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注释

[198]贾生：即贾谊，洛阳人。ft

译文

从屈原自沉汨罗江之后过了一百多年，汉朝出了个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时，写了篇《吊屈原赋》投进湘水中，来哀悼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文

太史公说：我阅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等作品，为屈原的志向悲伤不已。我去长沙，途中观看了屈原抱石自沉的湘水，未尝不伤感落泪，追思他的为人。等到我读了贾谊的《吊屈原赋》，又奇怪屈原凭着自己的才能，前去游说各国诸侯，哪国不会接纳他呢？他却选择了这样的结局！我读到贾谊著的《鵩鸟赋》，他以同样的态度对待生死，对待在朝为官和放逐离朝，我又不禁怅然若失了。

酷吏列传序

史记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199]。”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200]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201]。故曰：“听讼吾犹人也[202]，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203]，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204]，斫雕而为朴[205]，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206]。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注释

[199]齐：统一。格：至，引申为归附。

[200]老氏：老子。章：严明，此处意为严酷之意。

[201]溺其职：失职。

[202]听讼：听理诉讼，审理案件。

[203]下士：愚昧下贱的人。

[204]觚（ɡū）：有棱角的酒器。圜：通“圆”。

[205]斫（zhuó）雕：将物件上雕刻的纹饰削去。

[206]艾（yì）安：平安。艾，通“乂”，治理。ft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法来整治百姓，百姓虽能免于犯罪，但无羞耻之心。用道德教导百姓，用礼教来统一他们的言行，百姓们就既懂得羞耻又能使人心归附。”老子说：“最有道德的人，从不标榜自己有德，因此才真正具有道德；道德低下的人标榜自己没有离失道德，所以他并不真正具有道德。法令愈是严酷，盗贼就愈多。”太史公说：这些都说得对！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工具，但不是治理好坏的本源。从前在秦朝时国家的法网很严密，但是奸诈欺伪的事经常发生，最为严重的时候，上下互相推诿责任，以至于国家无法振兴。在当时，官吏用法治，就好像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一样无济于事；倘不采取强硬严酷的手段，如何能胜任其职而心情愉快呢？在此种情况下，一味讲道德的人便要失职了。所以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一样，所不同的是一定要使案件不再发生！”老子说：“下愚之人听人讲起道德就大笑。”这不是假话。汉朝初年，修改严厉的刑法，改为宽松的刑法，废除法律繁杂之文，改为简约朴实的条文，法网宽得能漏掉吞舟的大鱼，而官吏的政绩很显著，使得百姓不再有奸邪的行为，百姓平安无事。由此看来，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道德，而不是严酷的刑法。

游侠列传序

史记

韩子曰[207]：“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208]，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209]，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210]，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211]，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207]韩子：韩非，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著有《韩非子》，下文引自《韩非子·五蠹》。

[208]《春秋》：这里泛指史书。

[209]季次：公皙哀，齐国人，孔子的弟子。原宪：字子思，鲁国人，孔子的弟子。

[210]独行君子：指独守个人节操，而不随波逐流之人。

[211]已诺必诚：已经答应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兑现。ft

译文

韩非子说：“儒生利用文献扰乱国家的法度，而游侠凭借武力违犯国家的禁令。”这两种人都被他讥讽，可是儒生还是多为世人所称道。至于那些凭借权术当了宰相、卿大夫，辅佐当世君主的，其功名都已被载进史册，我固然无话可说。至于季次、原宪两人，都是平常百姓，他们埋头苦读，谨守着独善其身的君子风范，坚持道义而不肯随波逐流，世俗却讥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其一生住在四壁空空的蓬屋里面，连布衣粗饭都得不到满足。他们已经死去四百多年了，一代代弟子纪念他们永无止境。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国家的正道，但是他们言出必行，行事必有结果，已经承诺的事情必定要兑现，不惜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助人脱离困境，在解救别人以后，他们并不夸耀自己能干，羞于宣扬自己的功德，值得称颂的地方是很多的。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212]，伊尹负于鼎俎[213]，傅说匿于傅险[214]，吕尚困于棘津[215]，夷吾桎梏[216]，百里饭牛[217]，仲尼畏匡[218]，菜色陈、蔡[219]，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220]，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212]虞舜：传说舜未称帝前，被亲人多次谋害，但都逃脱。

[213]伊尹：商汤贤相。鼎：炊具。俎：砧板。

[214]傅说（yuè）：殷王武丁时贤相。传说他在遇见武丁前，曾是泥瓦匠。傅险：即傅岩，在今山西平陆东。

[215]吕尚：即姜子牙，太公望。他在辅佐周武王灭殷建立周朝前，曾是一个食品小贩。棘津：故址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216]夷吾：管仲，字夷吾。他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王位失败后，曾被囚禁。桎：脚镣。梏：手铐。

[217]百里：百里奚，秦穆公贤相。他在见穆公前，曾是替人养牛的奴隶。饭：喂。

[218]仲尼畏匡：孔子路过匡，匡人误以为他是鲁国的仇人阳货，差点儿让他被害。畏，受到威胁。匡，春秋时卫国之地，在今河南睢县。

[219]菜色：面有菜色。指孔子路过陈国、蔡国时，因断粮而十分饥饿。

[220]菑（zāi）：灾祸，灾害。ft

译文

况且，危难的困境是人们时常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曾受困于淘井和修理仓库之时，伊尹曾背着鼎锅和砧板去做厨师，傅说曾因罪逃到傅岩那个地方去筑墙，吕尚曾在棘津那里穷困到贩卖食品，管仲曾做阶下之囚，百里奚曾帮别人喂牛，孔子在匡地曾受到生命威胁，还在陈、蔡断了粮而饥饿不堪。这些都是儒生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义之人，他们尚且遭受如此灾难，何况是仅有中等才能的人又处在乱世最昏乱的时期呢？他们遇到的灾害怎能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221]：“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222]，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223]，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221]鄙人：乡野粗鄙之人。

[222]蹻（jué）：庄蹻，与盗跖同为古代大盗。

[223]窃钩者诛：引文见《庄子·胠箧》。钩，衣带钩。ft

译文

俗话说：“哪能知道什么是仁义，谁给我好处谁就有德。”伯夷以帮周朝做事为耻，就不吃周的粮食而饿死在首阳山上，但是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降低了自己的声誉。盗跖、庄蹻凶暴乖戾，但是他们的同伙却对他们的义气称颂不已。这样看来，“偷了衣带钩的被斩首，窃国大盗却封王封侯，只有在王侯门内，才有所谓的仁义存在”，这话可真是不假。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224]，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225]，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注释

[224]侪（chái）俗：世俗。

[225]设取予：重视取得与给予。设，重视。ft

译文

如今拘泥于教条的那些学者，死抱着那一点点仁义，长久地在世上孤立，还不如降低论调，接近世俗，与世俗共浮沉去猎取功名呢！那些平民出身的游侠，很重视获取和给予的原则，并且恪守诺言，义气传颂千里，为义而死，不顾世人的议论。这正是他们的长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所以有些士人，到了穷困窘迫时，就把自己的命运委托给游侠，这些游侠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人、豪杰、特殊人物吗？如果把乡间的游侠与季次、原宪等比较地位、衡量能力，看他们对当时社会的贡献，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总之，从办事到见功效，说话守信用来看，游侠的义气又怎么能缺少呢！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藉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226]，皆因王者亲属，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227]，虽时扞当世之文罔[228]，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注释

[226]延陵：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孟尝：孟尝君，齐国贵族田文。春申：春申君，楚考烈王相黄歇。平原：平原君，赵惠文王弟赵胜。信陵：信陵君，魏安釐王异母弟无忌。

[227]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皆为汉初著名的游侠。

[228]扞（hàn）：触犯。文罔：法网。ft

译文

古代民间的游侠，已经没听说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是国君的亲戚，凭借着封地、财富、卿相高位等，招揽天下贤人，使自己的声名显赫于各诸侯之间，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者。这好比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但风势会使声音传播得更远。说到民间的游侠，他们修养德行、磨炼名节，名声传遍天下传扬，百姓无不称颂他们贤能，这是很难得的啊。但是，儒家、墨家都排斥游侠，不肯记载到著作中。因此，先秦民间游侠的事迹就都埋没不见了，我为此深感遗憾。我所听说的游侠，汉朝建立以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触犯了当时的法令，但是他们在个人的道德上，廉洁谦逊，有让人称道的地方。他们的盛名不是凭空建立的，士人对他们的依靠也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至于那些依附强豪结党营私、倚仗财富奴役贫民、仗着暴力欺凌势弱小的人，放纵私欲只图自己痛快，游侠也认为他们是可耻的。我感到痛心的是，世俗没有洞察游侠的心意，却随便把朱家、郭解等游侠等同于豪强暴徒而一概加以讥笑。

滑稽列传

史记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229]。《礼》以节人[230]，《乐》以发和[231]，《书》以道事[232]，《诗》以达意，《易》以神化[233]，《春秋》以义[234]。”太史公曰：“天道恢恢[235]，岂不大哉！谈言微中[236]，亦可以解纷[237]。”

注释

[229]六艺：即下文的《礼》《乐》《书》《诗》《易》和《春秋》。

[230]节人：指节制、规范人的言行。

[231]发和：促进和谐。

[232]道事：指记述往古事迹和典章制度。

[233]神化：窥探神奇变化。

[234]义：正义。

[235]恢恢：广阔无垠。

[236]谈言微中：谈话微妙而切中事理。

[237]解纷：解除纠纷。ft

译文

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的作用是一样的。《礼》可以节制人们的言行，《乐》可以促进人们之间的和谐，《书》可以记载历史大事，《诗》可以表达人们的情感，《易》可以表现事物之间的变化，《春秋》用来阐明天下的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阔无垠，难道不是宽广的吗？谈话微妙，也可以解决纠纷。”

淳于髡者[238]，齐之赘婿也[239]，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240]，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241]，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242]，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注释

[238]淳于髡（kūn）：人名，淳于是复姓。

[239]赘婿：旧时男子到女方家中结婚，称赘婿。所生子女要从母姓。

[240]喜隐：喜欢说隐语，隐语即谜语。

[241]蜚：通“飞”。

[242]振：通“震”。ft

译文

有个叫淳于髡的，是齐国的上门女婿，身高不到七尺，能言善辩，几次出使诸侯国都没有受到屈辱。齐威王时，齐王很爱说谜语，也喜欢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沉湎酒色而不管理国家，委托卿大夫去处理政务。因此，百官都懈怠、昏乱，各诸侯国都来入侵，齐国危在旦夕，左右大臣都不敢进谏。淳于髡于是用谜语对齐威王说：“都城有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堂上，三年里也不飞也不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威王答道：“这鸟呀，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威王就召见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赏赐了其中一个，诛杀了一个，然后率军奋力出击。诸侯都感震惊，纷纷退还了所侵齐国的土地。从此，齐国威震诸侯达三十六年之久。这事被记载在《史记·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243]，楚大发兵加齐[244]。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245]。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禳田者[246]，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247]，污邪满车[248]，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249]，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250]。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注释

[243]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

[244]加齐：侵犯齐境。加，凌压、覆盖。

[245]驷：此指四匹马驾的车。

[246]禳田者：祈祷田神的人。禳，古代祈祷消除灾祸的一种迷信活动。

[247]瓯窭满篝：高地上收获的谷物盛满篝笼。瓯窭，犹杯窭，形容高地狭小之处。篝，竹笼。

[248]污邪：水洼地。

[249]狭：少。奢：多。

[250]革车：一种战车，也称重车，一乘车有甲士步兵75人。ft

译文

齐威王八年，楚国大规模侵犯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去赵国请求救兵，携带了黄金一百斤和马车十辆。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子的带子都被扯断了。威王问：“先生认为礼物少了吗？”淳于髡说：“怎敢！”威王又问：“那么你为什么哭呢？”淳于髡说：“我刚从东方来，看到路旁有个向上天祈祷庄稼丰收的人，拿着一只猪蹄、一杯酒，祷告说：‘在狭小高地收获满笼满筐，在低洼处收获满载车辆，五谷丰登，家家粮仓满。’我见他所奉献的祭品太少而要求又太高，因此就笑他。”于是，齐威王就增加到黄金两万两、白玉璧十双、马车一百辆。淳于髡告辞出发，到了赵国。赵王借给他精兵十万、战车一千辆。楚军听到这个消息，连夜撤兵离开了。

威王大说[251]，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252]。”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253]！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254]，御史在后[255]，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256]，髡帣253-1鞠253-2[257]，侍酒于前，时赐余沥[258]，奉觞上寿[259]，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260]，相引为曹[261]，握手无罚，目眙不禁[262]，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263]。日暮酒阑，合尊促坐[264]，男女同席，履舄交错[265]，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266]，微闻芗泽[267]，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268]。宗室置酒，髡尝在侧[269]。

注释

[251]说：通“悦”，高兴。

[252]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石为十斗。

[253]恶（wū）：怎么。

[254]执法：指执行酒令的令官。

[255]御史：掌管监察的官员。

[256]亲：父母亲。严客：贵客。

[257]帣253-1（juǎn ɡōu）鞠253-2（jì）：卷着衣袖，躬身跪着。帣，卷束衣袖。253-1，袖套。鞠，弯曲。253-2，通“跽”。

[258]余沥：残酒。沥，清酒。

[259]奉觞：捧着酒杯。

[260]六博：一种行棋赌博的游戏。投壶：一种投箭入壶的竞赛游戏。

[261]相引为曹：意为客人自愿组合参与游戏。曹，辈。

[262]眙（chì）：直视。

[263]醉二参（sān）：指有两三分醉意。参，通“三”。

[264]合尊促坐：指将剩余的酒杯并在一起，促膝而坐。尊，通“樽”。

[265]舄（xì）：木底鞋。

[266]襦（rú）：短衣。

[267]芗（xiānɡ）泽：香气。芗，通“香”。

[268]诸侯主客：接待各国诸侯的官员。

[269]尝：通“常”。ft

译文

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置酒肴，召见淳于髡，赐他酒喝，问他说：“先生能够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说：“我喝一斗酒也能醉，喝一石酒也能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能把这个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大王当面赏酒给我，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站在背后，我心惊胆战，低头伏地地喝，喝不了一斗就醉了。假如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家，我卷起袖子，躬着身子，奉酒敬客，客人不时赏我残酒，屡次举杯敬酒应酬，喝不到两斗就醉了。假如朋友间交游，好久不曾见面，忽然间相见了，高兴地讲述以往情事，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就醉了。至于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没有时间的限制，又做六博、投壶一类的游戏，呼朋唤友，相邀成对，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不遭禁止，面前有落下的耳环，背后有丢掉的发簪，在这种时候，我最开心，可以喝上八斗酒，也不过两三分醉意。天黑了，酒也快完了，把残余的酒并到一起，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混杂在一起，杯盘杂乱不堪，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熄灭，主人单留住我，而把别的客人送走，绫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略略闻到阵阵香味，这时我心里最为高兴，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过多就容易出乱子，欢乐到极点就会发生悲痛之事。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这番话是说，无论什么事情不可走向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淳于髡以此来婉转地劝说齐威王。威王说：“好。”于是，威王就停止了彻夜欢饮之事，并任用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宾礼官。齐王宗室设置酒宴，淳于髡常常作陪。

货殖列传序

史记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270]必用此为务，晚近世涂民耳目[271]，则几无行矣。

注释

[270]“《老子》曰”以下八句：出自《老子》第八十章，文字略有出入。

[271]涂：堵塞。ft

译文

老子说：“古代太平之世达到极盛时期的时候，虽然邻国的百姓彼此望得见，鸡犬之声彼此听得见，但人们各自以为自家的食物最香甜，衣裳最漂亮，习俗最安适，职业最快乐，以至于老死也不相往来。”要是谁以此为目标，而在近代去涂饰堵塞老百姓的耳目，使他们再回到往古的时代，那就几乎是行不通的了。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272]，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273]，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274]，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275]，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注释

[272]神农：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273]刍豢：泛指各种动物肉。刍，食草牲畜。豢，食粮牲畜。

[274]眇论：指老子式的言论。眇，通“妙”，精微，奥妙。

[275]道：通“导”。ft

译文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情形，我已无法了解。至于像《诗经》《尚书》里讲到的虞、夏以来，人们极力要使自己的耳目享受音乐、女色的美好，极力使嘴巴尝遍牲畜肉类的美味，使身体置于悠闲、快乐的环境，而内心又炫耀有权有势、有能力的荣耀。让这样的风气熏陶民心很久，就算挨家挨户地用老子的这些言论去劝导人民，也终究无法改变什么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其次是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再是用法令来整顿，最下策是与老百姓争利。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276]，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277]，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278]，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279]。此其大较也[280]。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281]。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282]，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283]？

注释

[276]山西：太行山以西。穀（ɡǔ）：楮树。纑（lú）：野麻，可以织布。旄（máo）：牦牛尾。

[277]连：通“链”，铅矿石。玳瑁：一种海龟。

[278]龙门：龙门山，在今山西河津西北、陕西韩城东北。碣石：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北。旃：通“毡”。

[279]棋置：分布得像棋子那样密。

[280]大较：大概，大略。

[281]谣俗：民间习俗。被服：指穿戴等。被，通“披”。

[282]虞：此指开发山林川泽的人。

[283]邪：通“耶”。ft

译文

太行山以西出产大量的木材、竹子、楮树、野麻、旄牛尾、玉石；太行山以东盛产鱼、盐、漆、丝，又有歌舞和女色；江南出产楠树、梓树、生姜、桂皮、金、锡、铅、朱砂、犀角、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盛产马、牛、羊、毡、裘、筋、角；至于铜、铁则分布在千里的疆土上，各处的山都出产，真是星罗棋布。这是大概的情形。所有这些都是中原地区人民喜爱的必需品，通常用来做穿着、吃喝、养生送死的东西。所以说大家都靠农民的耕种才有吃的，靠虞人才能把山泽中的资源开发出来，靠工人做成各种器具，靠商人贸易使货物流通。这难道是政治教令征发和约束他们吗？人们各按其能力干自己的工作，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东西贱是贵的征兆，东西贵是贱的征兆。这就刺激各行各业的人努力从事自己的职业，以自己的工作为乐趣，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昼夜不停。用不着召唤，他们自己会送来；东西用不着寻求，人们自己会生产。这难道不就证明了农、虞、工、商的工作是符合经济法则的吗？

《周书》曰[284]：“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285]，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286]。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287]。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288]，地潟卤[289]，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290]，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291]，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292]。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293]，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294]，位在陪臣[295]，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296]。

注释

[284]《周书》：周代文诰，今已失传。

[285]三宝：这里指食品、用品和钱财。

[286]辟：通“僻”，开发。

[287]原：通“源”。

[288]太公望：即姜太公吕望，封于齐。营丘：在今山东昌乐东南。

[289]潟（xì）卤：盐碱地。

[290]女功：妇女的刺绣纺织活动。

[291]繦（qiánɡ）至而辐凑：形容来人络绎不绝，像用绳子穿的钱串，像车轮的辐条。

[292]海岱之间：指山东半岛。敛袂：正衣袖以示恭敬。袂，衣袖。

[293]轻重：指利用物价的高低来调节经济。

[294]三归：供游赏用的三座高台。

[295]陪臣：春秋时诸侯的大夫对周天子自称为陪臣。

[296]威、宣：指齐威王、齐宣王。ft

译文

《周书》上说：“农民不生产，粮食就缺乏；工人不生产，器物就缺乏；商人不运转，粮食、器物、财货就断绝；虞人不生产，财货就缺乏。”财货缺乏，山泽中的资源就不能开发了。农、工、商、虞这四种人的生产，是人民赖以穿衣吃饭的来源。来源大就富足，来源小就贫困。来源大了，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全靠自己。富了也没人掠夺他，穷了没人给他东西，而聪明的人有余，愚笨的人不足。姜太公封在营丘，那里的土地都是盐碱地，劳力很少，于是姜太公就鼓励妇女纺线织布，尽力施展她们的技巧，并且使本地的鱼盐流通外地。老百姓用襁褓背着孩子络绎不绝地归聚到那里，如同车辐凑集于车毂似的。因此齐国产的冠带衣履，行销天下；东海和泰山之间的各小国的国君，都拱手敛袖恭恭敬敬地来齐国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弱，管仲又修订了太公的政策，设立了调节物价出纳货币的九府。齐桓公就借此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的一切都得到匡正，因而管仲也奢侈地拥有三归。他虽处陪臣之位，却比列国的君主还要富。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齐宣王时代。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297]。”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298]。”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299]，皆为利往。”夫千乘之主[300]，万家之侯[301]，百室之君尚犹患贫[302]，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303]！

注释

[297]“仓廪实”两句：引文出自《管子·牧民》。仓廪，粮仓。

[298]不死于市：触犯法令，不在街市上被处死。

[299]壤壤：通“攘攘”。

[300]千乘之主：有千辆战车的君主。乘，四匹马拉的战车。

[301]万家之侯：即万户侯，拥有万户封邑的诸侯。

[302]百室之君：指大夫。

[303]匹夫：平民。编户之民：编入户籍的平民。ft

译文

所以说：“粮仓满了，百姓就会懂得礼节；丰衣足食了，百姓就会知道荣辱。”礼节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因此，君子富有了，就乐意行善；小人富有了，就把精力用在适当的地方。潭水深了才会有鱼游弋，山林深了才有野兽往来，人民富有才会心存仁义。富有者得势，才更加显赫；失势了，就连客人也不拜访，因而心里不痛快。谚语说：“家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会因犯法而在闹市被处死。”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的人熙熙攘攘，都是为利而来；天下的人四处奔波，都是为利而往。”有千辆战车的国君，有万家封地的诸侯，有百户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心贫穷，何况是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呢！

太史公自序

史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304]：‘自周公卒五百岁而生孔子[305]。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306]，正《易传》[307]，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注释

[304]先人：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305]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成王的叔叔。

[306]绍：继承。

[307]正《易传》：订正对《易》的解释。ft

译文

太史公说：“先父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诞生了孔子，孔子死后至今也有五百年了，有谁能继承圣明时代的事业而订正《易传》，续写《春秋》，探求《诗》《书》《礼》《乐》之间的渊源呢？’他的意思是现在是完成这个事业的时候吧！现在是完成这个事业的时候吧！我怎么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曰[308]：“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309]：‘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310]，诸侯害之，大夫壅之[311]。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312]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313]，下辨人事之纪[314]，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315]；《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316]，后有贼而不知[317]。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318]，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注释

[308]上大夫：周王室及诸侯国的官阶分为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各分为上、中、下三级，上大夫即大夫中的第一级。壶遂：天文学家。

[309]董生：即董仲舒，汉代儒学大师。

[310]司寇：掌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311]壅：阻塞。

[312]“子曰”句：见于《春秋纬》。空言，褒贬言论。

[313]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314]人事之纪：人世间的伦理纲常。

[315]风：教化。

[316]谗：指进谗言的人。

[317]贼：指叛逆作乱的人。

[318]犯：指被臣下冒犯、侵扰。ft

译文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何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讲：‘周朝王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卿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政治主张无法实行，便褒贬评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评判是非的标准，贬抑无道的天子，斥责为非的诸侯，声讨乱政的大夫，为使国家政事通达而已’。孔子说：‘我与其载述空洞的说教，不如举出在位者的所作所为以见其是非美恶，这样就更加深切显明了。’《春秋》这部书，上阐明三王的治国之道，下辨别人事的纪纲，辨别嫌疑，判明是非，论定犹豫不决之事，褒善怨恶，尊重贤能，贱视不肖，使灭亡的国家存在下去，断绝了的世系继续下去，补救衰敝之事，振兴废弛之业，这是最大的王道。《易》载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在说明变化方面见长；《礼》规范人伦，所以在行事方面见长；《书》记述先王事迹，所以在政治方面见长；《诗》记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在风土人情方面见长；《乐》是论述音乐立人的经典，所以在和谐方面见长；《春秋》辨明是非，所以在治人方面见长。由此可见《礼》是用来节制约束人的，《乐》是用来诱发人心平和的，《书》是来述说政事的，《诗》是用来表达情意的，《易》是用来讲变化的，《春秋》是用来论述道义的。平定乱世，使之复归正道，没有什么著作比《春秋》更切近有效。《春秋》不过数万字，而其要旨就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聚合都在《春秋》之中。在《春秋》一书中，记载弑君事件三十六起，被灭亡的国家五十二个，诸侯出奔逃亡不能保其国家的数不胜数。考察其变乱败亡的原因，都是丢掉了作为立国立身根本的春秋大义。所以《易》中讲‘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说‘臣弑君，子弑父，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其发展渐进已是很久了’。因此，做国君的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是谗佞之徒站在面前也看不见，奸贼之臣紧跟在后面也不会发觉。做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只会守常规之事却不懂得因事制宜，遇到突发事件则不知如何灵活对待。做人君、人父若不通晓《春秋》的要义，必定会蒙受首恶之名。做人臣、人子如不通晓《春秋》要义，必定会陷于篡位杀上而被诛伐的境地，并蒙死罪之名。其实他们都认为是好事而去做，只因为不懂得《春秋》大义，而蒙受史家口诛笔伐的不实之言却不敢推卸罪名。如不明了礼义的要旨，就会弄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君不像君，就会被臣下冒犯；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会昏聩无道；子不像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恶行，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最大的罪过加在他身上，也只得接受而不敢推卸。所以《春秋》这部经典是礼义根本之所在。礼是禁绝坏事于发生之前，法规施行于坏事发生之后；法施行的作用显而易见，礼禁绝的作用却隐而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319]，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320]，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321]，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322]，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323]，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324]，建封禅[325]，改正朔[326]，易服色，受命于穆清[327]，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328]，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注释

[319]垂：流传。空文：指文章。

[320]明天子：指汉武帝。

[321]唯唯：恭顺的应答声。

[322]伏羲：神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323]汤：商朝的建立者。武：周武王，周朝的建立者。

[324]符瑞：吉祥的征兆。

[325]封禅：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封，在泰山上筑台祭天。禅，在泰山旁的梁甫山祭地。

[326]正朔：指历法。正，岁首。朔，初一。汉武帝恢复使用夏历。

[327]穆清：指天命。穆，美。清，清和。

[328]重译：一重重地辗转翻译。款塞：叩塞门。ft

译文

壶遂说：“孔子那时，上无圣明的国君，他在下面得不到重用，所以才写了《春秋》，使文章广为流传，用文章来明断礼义之分，作为一代圣王的法则。如今您上遇圣明的天子，在下享有职位，万事齐备，方方面面都如意，您所论述的是要说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能这么说。我听先父讲：‘伏羲非常纯朴忠厚，他作了《易》的八卦；尧、舜那样的盛德，《尚书》进行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功业那么兴隆，诗人就来歌颂。《春秋》褒善贬恶，推崇夏、商、周三朝的盛德，褒扬周王室，不仅仅是讽刺而已。’汉代兴国以来，到如今的圣上为止，获得过吉祥的符瑞，到泰山祭祀过天地，改革了历法，变更了车马服色，受命于天，恩泽如流水润泽无边，连海外国家和少数民族都让人辗转翻译，派来使者入境，请求献礼朝见，这样的事不胜枚举。臣下百官极力称颂天子的圣德，仍然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况且，士人贤能不受重用，是当权者的耻辱；天子圣明而他的盛德不能天下传扬，是主管官员的过错。而且，我担任史官，抛开圣明天子的盛德而不加以记载，隐没了功臣、世家的功业而不加以记述，是忘记先父的嘱托，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是记述历史事实，整理、编次世代相传的史料，并不是人们所说的著作，而您把这和《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329]，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330]：“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331]，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332]；韩非囚秦，《说难》《孤愤》[333]。《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334]，至于麟止[335]，自黄帝始。

注释

[329]李陵：李广之孙。武帝时，司马迁为其战败投降而辩护，判有罪受宫刑。

[330]惟：思。

[331]孙子：指孙膑。膑：一种酷刑，挖掉膝盖骨。

[332]不韦：秦始皇的相国吕不韦。《吕览》：又称《吕氏春秋》，吕不韦为相时让门客编撰而成。

[333]《说难》《孤愤》：见于《韩非子》，实为韩非到秦国之前撰写的。

[334]陶唐：陶唐氏，即尧。尧曾被封陶，后迁往唐。

[335]麟：指元狩元年，汉武帝在雍打猎时获白麟一事。ft

译文

于是整理、编次成文。历经七年，期间太史公因替李陵辩护而遭宫刑，被幽禁在监狱里。于是喟然长叹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毁坏没有什么用了！”后来仔细考虑说：“《诗》《书》的含义含蓄微妙，是作者考虑到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当初西伯在羑里被拘禁，推演出《周易》；孔子被困在陈、蔡，回鲁国后作了《春秋》；屈原被流放，作了《离骚》；左丘明失明，这才作《国语》；孙膑膝盖骨被挖，最终写出《孙膑兵法》；吕不韦因罪被逐往蜀地，他的《吕氏春秋》才得以传世；韩非在秦国被囚，《说难》《孤愤》由此写出。《诗》三百篇，大都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作的。这些人都抑郁闷结，主张不能实行，所以才追述以往，期望于将来。”于是，我动手记述历史，从黄帝开始，经陶唐，写到武帝获麟为止。

报任安书

司马迁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336]，少卿足下[337]：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338]，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339]，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340]，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341]。若仆大质已亏缺矣[342]，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343]，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344]。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345]，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注释

[336]牛马走：像牛马一样为主人奔走的仆人，这是司马迁自谦的说法。

[337]少卿：任安，字少卿。

[338]望：抱怨。

[339]罢（pí）驽：疲弱无能的马。罢，通“疲”，衰弱，无能。

[340]尤：指责。

[341]说：通“悦”。

[342]大质：身体。

[343]东从上来：指太始四年司马迁随武帝东巡泰山，返回长安一事。

[344]卒卒：通“猝猝”，匆忙急促的样子。

[345]薄从上雍：随汉武帝去雍地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薄，迫近。雍，地在今陕西凤翔南。ft

译文

像牛马一样替人奔走的仆役太史公司马迁再拜。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给我写信，用谨慎的待人接物方式教导我，以推举贤能、引荐人才为己任，情意十分恳切诚挚，好像抱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而是追随了世俗之人的意见。我是不敢这样做的。我虽然平庸无能，但也曾听到过德高才俊的前辈遗留下来的风尚。只是我自认为身体已遭受摧残，又处于污浊的环境之中，每有行动便受到指责，想对事情有所增益，结果反而自己遭到损害，因此我独自忧闷而不能向人诉说。俗话说：“为谁去做，教谁来听？”钟子期死了，伯牙便一辈子不再弹琴。这是为什么呢？贤士乐于被了解自己的人所用，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而打扮。像我这样的人，身躯已经亏残，虽然才能像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稀有，品行像许由、伯夷那样高尚，终究不能用这些来引以为荣，恰好会引人耻笑而自取污辱。来信本应及时答复，刚巧我侍从皇上东巡回来，后又为烦琐之事所逼迫，同您见面的日子很少，我又匆匆忙忙地没有些微空闲来详尽地表达心意。现在您蒙受意想不到的罪祸，再过一月，临近十二月，我侍从皇上到雍县去的日期也迫近了，恐怕突然之间您就会有不幸之事发生，因而使我终生不能向您抒发胸中的愤懑，那么与世长辞的灵魂会永远留下无穷的遗怨。请让我向您略约陈述浅陋的意见。隔了很长的日子没有复信给您，希望您不要责怪。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346]，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347]，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348]；同子参乘，袁丝变色[349]，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350]，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351]，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352]；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353]；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354]，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355]，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356]，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注释

[346]憯（cǎn）：惨毒，惨痛。

[347]卫灵公：卫灵公与夫人坐车出游，令太监雍渠坐在一旁，又让孔子坐到车上，孔子以此为耻辱。雍渠：卫国的宦官。

[348]“商鞅”两句：因为商鞅靠太监景监的介绍才见到秦孝公，贤士赵良为此感到寒心。

[349]同子：即汉文帝时的宦官赵谈。司马迁父亲名司马谈，这里避父讳而称“同子”。参（cān）乘：陪坐在车子右面的人。袁丝：袁盎，字丝，汉文帝时大臣。

[350]辇毂：皇帝车驾。

[351]惟：思虑。

[352]岩穴之士：隐士，在野的贤士。

[353]搴（qiān）：拔取。

[354]苟合取容：苟且求合以求容身。

[355]厕：置身于。

[356]阘（tà）茸：指下贱的人。阘，小户。ft

译文

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一个人如何修身，是判断他智慧的凭证；一个人是否乐善好施，是评判他仁义的起点；一个人如何取舍，是体会他道义的标志；一个人如何面对耻辱，是断定他是否勇敢的准则；一个人建立了怎样的名声，是他品行的终极目标。志士有这五种品德，然后就可以立足于社会，排在君子的行列中了。所以，最悲惨的是企图私利，最痛心的是尽心的辅佐皇上却被污蔑，行为没有比污辱祖先更丑恶的了，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重大的了。受过宫刑的人，社会地位是没法相比的，这并非当今之世如此，这可追溯到很远的时候。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坐一辆车子，孔子感到羞耻，便离开卫国到陈国去。商鞅靠了宦官景监的推荐而被秦孝公召见，贤士赵良为此寒心。太监赵同子陪坐在汉文帝的车上，袁丝为之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对宦官都是鄙视的。一个才能平常的人，一旦事情关系到宦官，没有不感到屈辱的，更何况一个慷慨刚强的志士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但怎么会让一个受过刀锯摧残之刑的人，来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凭着先人遗留下来的余业，才能够在京城任职，到现在已二十多年了。我常常这样想：上不能对君王尽忠和报效信诚，而获得有奇策和才干的称誉，从而得到皇上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给皇上拾取遗漏，补正阙失，招纳贤才，推举能人，发现山野隐居的贤士；对外，不能备数于军队之中，攻城野战，以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从最次要的方面来看，又不能每日积累功劳，谋得高官厚禄，来为宗族和朋友争光。这四个方面没有哪一方面做出成绩，我只能有意地迎合皇上的心意，以保全自己的地位。我没有些微的建树，可以从这些方面看出来。以前，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的行列，在朝堂上发表些不值一提的意见。我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申张纲纪，竭尽思虑，到现在身体残废而成为打扫污秽的奴隶，处在卑贱者中间，还想昂首扬眉，评论是非，不也是轻视朝廷、羞辱了当世的君子们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357]，出入周卫之中[358]。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359]，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

注释

[357]奏薄伎：贡献微薄的才能。奏，贡献。伎，技艺。

[358]周卫：指严密防卫的宫禁。

[359]知：通“智”，才智。ft

译文

况且，事情的前因后果难以明了。我年轻时自负，自以为是有才之人，长大后却得不到乡里的推誉，幸赖主上因为顾念我父亲，使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才能，来往于宫禁之中。我认为头顶盆子怎么能看到天，所以断绝了与宾朋的来往，把家庭私事扔在一边，日夜惦记着尽我绵薄之力，尽职尽责，期望得到主上的信任与赏识。但是事情的结果和初衷完全相反。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360]，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361]，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362]，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363]，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364]，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优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365]，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366]，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367]。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368]，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注释

[360]李陵：汉将李广之孙。

[361]媒糵（niè）：酒曲，这里是酝酿的意思。

[362]王庭：指匈奴首领单于的住所。

[363]旃裘：匈奴人所用的毛毡和皮裘，代指匈奴人。旃，通“毡”。

[364]弮（quān）：弩弓。

[365]指：意思。

[366]沮：诽谤。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李陵被围，李广利未能及时救援，司马迁替李陵辩护，因此被认为是在诋毁李广利。

[367]理：即大理寺，掌刑法。

[368]佴（èr）：居。蚕室：受过宫刑之人所住的密不透风的屋子。ft

译文

我和李陵都任职于门下，一向并无密切来往，各走各的路，不曾一起饮过酒，表示过殷勤的情谊。但是，我看他是个能端正自守的奇人，孝顺双亲，对待士人讲信用，对待财物廉洁奉公，按照理义索取或给予，懂得尊卑秩序而能礼让，谦卑自约、礼贤下士，常常急国家之所急，奋不顾身。他平时所拥有的品德，我认为具有国士的风范。臣子应该出于宁肯万死、不求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急难，这已是很可贵的了！如今行事一有不妥，那些只顾保全自己和妻小的臣子，就随即处心积虑夸大他的过失，酿成他的大罪，我私下感到实在痛心。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胡地，一直打到单于王廷，就好比在虎口边设下诱饵，勇猛地向强大的匈奴军挑战，向居高临下的亿万敌军发动进攻，与单于交战十多天，所杀敌人远超自己军队，敌军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胡人的君长都深感震惊，便征调了左贤王、右贤王部下全部军队，征调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举全国之军一起围攻他们。李陵军转战千里，兵力耗尽，无路可走，救兵也没有来到，死伤的士卒堆积如山。但是李陵一声令下，疲劳的士卒无不奋起，人人落泪，血流满身，拉开已空的弓弩，冒着敌人的利刃，争着向北与敌人决一死战。李陵未遭覆没的时候，有使者来汉朝廷报告战况，朝上公卿王侯都向主上举杯祝贺。过了几天，李陵兵败的消息奏闻主上，主上为此吃饭无味，听政不悦。大臣们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不顾自己地位的卑贱，看到主上这么痛心，实在想奉献诚恳的愚昧见解。我认为李陵对部下，自己不吃好吃的东西，把仅存的少量物品分给别人，因而部下能为他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超不过他。李陵虽然失败被俘，看他的心意，是想伺机报效汉朝。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但他挫败敌人的功劳，也足以彰明天下。我要把这些向主上陈说，却没有机会，恰逢主上召见询问，我就沿着这个思路，论说李陵的功绩，想以此宽慰主上之心，堵住那些怨恨李陵的言辞。我没能完全表达明白，明主没有洞察我的心意，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而替李陵开脱，于是把我下放到大理寺问罪。我诚恳的忠心，没有机会表白，因而被定了诬上的罪名，最终被定刑。我因为家贫，钱财不足以用来赎罪，也没有朋友前来营救，主上身边的人也无人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没有情感的木石，独自和法官打交道，被拘禁在监狱之中，能跟谁去诉说呢！这些正是您亲眼所见，我做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活着投降了，败坏了他家族的声誉，而我又在蚕室中蒙受耻辱，为天下人所耻笑。可悲呀！可悲呀！这些事情不是轻易能对世俗的人诉说的。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369]，文、史、星、历[370]，近乎卜、祝之间[371]，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372]。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373]，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374]，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人；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375]。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376]，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377]，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378]，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379]，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380]；灌夫受辱于居室[381]。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已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382]，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注释

[369]剖符、丹书：汉初规定，凡受封剖符、丹书的功臣，子孙有罪可获赦免。

[370]文、史、星、历：指文献、历史、天文、历法。

[371]卜：掌占卜的官。祝：掌祭礼的官。

[372]趣（qū）：通“趋”，趋向，归向。

[373]诎（qū）体：身体被捆绑。诎，通“屈”，弯曲、卷曲。

[374]剔（tì）毛发、婴金铁：指受髡刑和钳刑。剔，用刀刮去毛发。婴，缠绕，将铁圈戴在脖子上。

[375]惕：怕。

[376]淮阴：即汉初大将淮阴侯韩信。刘邦曾因怀疑楚王韩信谋反而在陈地将他抓起来，赦免后降为淮阴侯。

[377]彭越、张敖：两人在汉初都是王，彭越受封为梁王，张敖为赵王，所以都面南背北而称孤，后来也都因谋反之罪而入狱。

[378]绛侯：即周勃。这里说他灭掉刘邦妻子吕后的亲族，却因谋反罪而被囚禁在专门关押有罪官吏的密室。

[379]魏其：汉景帝时大将军魏其侯窦婴，这里说他曾穿着囚犯的赭色衣服，戴着头枷、手铐和脚镣。

[380]季布：项羽的大将。项羽失败后，刘邦欲以重金收买季布，他便自受钳刑，卖身于鲁国大侠的朱家为奴。

[381]灌夫：汉景帝时为郎中将、武帝时为太仆，因得罪丞相田蚡而被囚。

[382]臧获：某些地方对奴婢的称呼。ft

译文

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职掌文史星历，地位接近于卜官和巫祝一类，本是皇上所戏弄并当作倡优来蓄养的人，是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被杀，那好像是九牛的身上失掉一根毛，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世人又不会拿我之死与能殉节的人相比，只会认为我是智尽无能、罪大恶极，不能免于死刑，而终于走向死路的啊！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我向来所从事的职业以及地位，使人们会这样认为。人本来就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却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生存所追求的东西不同啊！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不污辱祖先，其次是自身不受侮辱，再次是不因别人的脸色而受辱，再是不因别人的言语而受辱，再是被捆绑在地而受辱，再是穿上囚服受辱，再是戴上脚镣手铐被杖击鞭笞而受辱，再次是被剃光头发、颈戴枷锁而受辱，再次是毁坏肌肤、断肢截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腐刑，侮辱到了极点。古书说：“刑不上大夫。”这是说士人讲节操而不能不加以自勉。猛虎生活在深山之中，百兽就都震恐，等到它落入陷阱和栅栏之中时，就只得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因为人不断地使用威力和约束而逐渐使它驯服。所以，士子看见画地为牢而决不进入，面对削木而成的假狱吏也决不同他对答，这是由于早有主意，事先就态度鲜明。现在我的手脚交叉，被木枷锁住、绳索捆绑，皮肉暴露在外，受着棍打和鞭笞，关在牢狱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就叩头触地，看见牢卒就恐惧喘息。这是为什么呢？是狱吏的威风和禁约所造成的。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谈什么不受污辱，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厚脸皮了，有什么尊贵的呢？况且，像西伯姬昌，是诸侯的领袖，曾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也受尽了五刑；淮阴侯韩信，被封为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被诬告有称帝野心，被捕入狱并定下罪名；绛侯周勃，曾诛杀诸吕，一时间权力大于春秋五霸，也被囚禁在请罪室中；魏其侯窦婴，是一员大将，也穿上了红色的囚衣，手、脚、颈项都套上了刑具；季布以铁圈束颈卖身绐朱家当了奴隶；灌夫被拘于居室而受屈辱。这些人的身份都到了王侯将相的地位，声名传扬到邻国，等到犯了罪而法网加身的时候，不能引决自裁。在社会上，古今都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照这样说来，勇敢或怯懦，乃是势位所造成；强或弱，也是形势所决定的。确实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地自杀以逃脱于法网之外，而到了被摧残和被杖打受刑的时候，才想到保全节操，这种愿望和现实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用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怕死的，都挂念父母，顾虑妻室儿女。至于那些激愤于正义公理的人当然不是这样，这里有迫不得已的情况。如今我很不幸，早早地失去双亲，又没有兄弟互相爱护，独身一人，孤立于世，少卿你看我对妻室儿女又怎样呢？况且一个勇敢的人不一定要为名节去死，怯懦的人仰慕大义，又何处不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在人世，但也颇能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活而忍受屈辱呢！再说奴隶婢妾尚且懂得自杀，何况像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陷在污浊的监狱之中却不肯死的原因，是遗憾我内心的志愿有未达到的，平平庸庸地死了，文章就不能在后世显露。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383]；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384]，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385]；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386]。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387]，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388]，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注释

[383]厄：困顿。

[384]左丘：即左丘明，春秋时鲁国史官。

[385]孙子：孙膑，著有《孙膑兵法》。

[386]见：通“现”。

[387]放失：散失。

[388]稽：考察。ft

译文

古时候虽富贵但名字磨灭不传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那些卓异而不平常的人才在世上著称。西伯姬昌被拘禁而扩写《周易》；孔子受困窘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才写了《离骚》；左丘明失去视力，才有《国语》；孙膑被截去膝盖骨，《孙膑兵法》才撰写出来；吕不韦被贬谪蜀地，后世才流传着《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一些圣贤们抒发愤懑而写作的。这些人都是因为感情有压抑郁结不解的地方，不能实现其理想，所以记述过去的事迹，让将来的人了解他的志向。就像左丘明没有了视力，孙膑断了双脚，终生不能被人重用，便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怨愤，想到活下来从事著作来表现自己的思想。我私下里也自不量力，近来用我那不高明的文辞，收集天下散失的历史传闻，粗略地考订其真实性，综述其事实的本末，推究其成败盛衰的道理，上自黄帝，下至当今，写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一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探求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贯通古往今来变化的脉络，成为一家的言论。刚开始草创还没有成书，恰恰遭遇到这场灾祸，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因此受到最残酷的刑罚也没有怨怒之色。我确实想完成这本书，把它暂时藏在名山之中，以后再传给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再让它广传于天下。那么，我便抵偿了以前所受的侮辱，即使受再多的侮辱，难道会后悔吗？然而，这些只能向有见识的人诉说，却很难向世俗之人讲清楚啊！

且负下未易居[389]，下流多谤议[390]。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391]？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

[389]负下：担负着污辱之名。

[390]下流：地位低下。

[391]剌（là）谬：违背。ft

译文

而且，背着侮辱的罪名不易在当今社会安身立命，地位低下的人常常被人诋毁。我因进言而遭遇这场灾祸，深受家乡人的耻笑。因为我让祖上受侮辱，还有何脸面再给父母上坟呢？即使过了一百世，耻辱只会越来越重！因此，痛苦之情在肠中百转千回，平日在家经常若有所思，怅然若失，出门常常不知道要去哪里。每当想到这种耻辱，都是汗流浃背、沾湿衣服。我不过是宫中的臣仆，怎么能自我引退避居山野呢！所以，暂且跟着世俗随波逐流，顺应时势，以抒发内心的悲愤。如今少卿竟然叫我推举贤能，不是和我个人的想法相违背吗？现在就算我想用推举贤能的行动来粉饰自己，巧言令色，也毫无用处，不会得到世俗的信任，只是自取其辱而已。总之，人死了以后才能定功论过。这封信不能充分表达我的心意，只是概略地陈说一下鄙陋之见。谨再拜。

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

汉书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1]，伯者莫高于齐桓[2]，皆待贤人而成名[3]。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4]？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5]！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6]。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7]，相国酂侯下诸侯王[8]，御史中执法下郡守[9]，其有意称明德者[10]，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11]，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12]，勿遣。

注释

[1]王（wànɡ）：成就王业。

[2]伯（bà）：通“霸”，称霸。

[3]待：依靠。

[4]特：只。

[5]奚：何。

[6]亡（wú）：无。

[7]御史大夫：汉朝中枢机构的最高长官之一，掌管机要文书和监察事务。相国：后称丞相，处理国家政事的最高行政长官。

[8]酂（zàn）侯：即萧何。

[9]御史中执法：又称御史中丞，地位仅次于御史大夫。

[10]意：名声。称：相副。明德：才德。

[11]署：题写。行：事迹，表现。义：通“仪”，相貌。

[12]癃（lónɡ）：衰老病弱。ft

译文

听说古时成就王业的没有能超过周文王的，霸王中没有能超过齐桓公的，他们都是依靠贤能的人才成就了事业声名显赫。现在，天下的贤人一样聪明能干，难道只有古代的贤人聪明能干吗？问题出在国王不与贤人交往的原因啊，这样贤能之士能从哪儿来呢？现在我凭借上天的保佑，贤士大夫的辅佐，平定拥有了天下，统一全国。想要它长久，世世代代供奉刘家宗庙不绝。贤人已经与我共同平定了天下了，却不与我共同安定享受它，怎么行呢？贤士大夫有肯跟我交往的，我能够让他尊贵显耀。将这圣旨公告天下，使我的旨意大家都明白和知道。御史大夫周昌将诏书传达给丞相，丞相萧何传达给各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传达给各郡最高长官，有估计符合德行贤明的人，一定要亲自去劝说，为他驾车，送到相国府，登记履历、容貌、年龄，有贤人却没有上报的，发觉了就免地方官员的职。年老手足不灵活有病的，不要送来。

文帝议佐百姓诏

汉书

间者数年比不登[13]，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14]。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15]，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16]，以害农者蕃[17]？为酒醪以靡谷者多[18]，六畜之食焉者众与[19]？细大之义[20]，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21]，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22]，无有所隐。

注释

[13]间：近，近来。比：连续，频繁。登：作物的成熟和收获。

[14]咎：灾祸，祸根，也可引申为过失。

[15]度（duó）：量，计算，此处为丈量土地。

[16]末：古有士、农、工、商的顺序，商排最末尾。有轻视商的意思。

[17]蕃：繁多。

[18]醪（láo）：酒。靡（mí）：浪费。

[19]六畜：即马、牛、羊、鸡、犬、豕。食：喂养，饲养，用作动词。

[20]义：道理，意义。

[21]二千石：汉代内自九卿郎将，外至郡守，俸禄为两千石。这里是以禄俸为职务的代称。博士：秦及汉初立博士，掌管古今史事待问及书籍典守。到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置弟子员，此后博士专讲经学传授，与文帝、景帝时的博士制度有区别。

[22]率意：竭尽心意。ft

译文

近来连续几年作物欠收，又有水灾旱灾和疾病成灾，我非常担忧啊。我愚而不明，不知道导致这些问题的原因。我想，我的政策有过失，因而执政有过错吗？是天道有不顺，地利或许没有得到，人事大都失去了和睦，鬼神被遗弃没有祭祀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养官的俸禄是不是太多了，没用的事是不是做得太多了？为什么民众的粮食会匮乏呢？计算一下田地没有更少，统计民众人口没有增加，按照人口来算田地，那比起古人还有多余啊，但吃的东西非常不足的，它的根源在哪里呢？难道是百姓从事商业损害农业的地方很多，还是做酒浪费的谷子很多，禽畜吃掉的粮食很多吗？大大小小的道理，我没能明白它的主要原因，要与丞相、列侯、年俸两千石的官员、博士们讨论这个问题，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用心大胆地广开思路，不要有所隐瞒！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汉书

雕文刻镂[23]，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24]，害女红者也[25]。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26]。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27]，省繇赋[28]，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29]，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30]，幼孤得遂长[31]。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32]。县丞[33]，长吏也，奸法与盗盗[34]，甚无谓也[35]！其令二千石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36]，丞相以闻，请其罪[37]。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注释

[23]雕文刻镂：指在器物上雕刻文采。镂，雕刻。

[24]纂（zuǎn）组：赤色绶带。

[25]女红（ɡōnɡ）：女工，女子纺织、缝纫等事。

[26]为非：做坏事。

[27]太官：管理皇帝饮食的官。

[28]繇赋：徭役，赋税。繇，通“徭”。

[29]畜积：蓄积。畜，通“蓄”。

[30]耆：古称六十岁。

[31]遂长：成长。

[32]侵牟：剥削，侵蚀。牟，害虫。

[33]县丞：县令的副职。

[34]奸法：因法作奸。与盗盗：和强盗一同抢夺。

[35]无谓：没有道理。

[36]耗（mào）乱：昏乱不明。耗，通“眊”。

[37]请：追究。ft

译文

在器物上雕镂花纹图形，是损害农业生产的事；编织精致华丽的丝带，是伤害女工的事。农业生产受到损害，就是饥饿的根源；女工受到伤害，就是受冻产生的根源。饥寒同时出现，而能不做坏事的人是很少的。我亲自耕种田地，皇后亲自种桑养蚕，为的是祭祀祖庙时能提供谷物和祭服，为天下人民做个先导。我不接受进献的物品，减少膳食，减少老百姓的徭役赋税，是要天下人民努力种田和养蚕，平时就有积蓄，用来防备灾害。要使强大的不要侵犯弱小的，人多的不要欺凌人少的；使老人能长寿而终其天年，小孩和孤儿们能顺利地成长。今年收成不好，人民的口粮很少，原因在哪里呢？是不是有些奸诈虚伪的人担任了官职，官吏用财物做交易，掠夺百姓，侵害人民？县丞，是县吏中的首领，他们借着执法的机会做坏事，助盗为盗，这样实在是失去了朝廷设置县丞的用意。命令郡守们各自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对于不忠于职守、昏昧不明的郡守，丞相把他们的情况报告我，要请求治他们的罪。特把这道命令宣告天下，让大家明确知道我的意图。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汉书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38]，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39]。夫泛驾之马[40]，跅弛之士[41]，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42]。

注释

[38]踶（chí）：通“驰”。

[39]负俗之累（lèi）：被世俗讥笑的过失。

[40]泛（fěnɡ）驾：指狂奔不驯服的马。泛，通“”。

[41]跅（tuò）弛：放荡不羁。

[42]州：监察区的名称，汉代设有十三个监察区。郡：指地方行政区。茂材：指有优秀才能的人。异等：指超过常人、出类拔萃的人。绝国：绝远之国。ft

译文

要建立不同一般的事业，必须依靠特殊的人才。有的马奔跑踢人，却能行千里；有的人受到世俗讥讽，却能建立功名。这些不受驾驭的马和放纵不羁的人，在于如何驾驭他们罢了。我命令：各州各郡要发现官吏和百姓中那些有优秀才能，超群出众，可担任将相及出使远方的人才。

过秦论[43]

贾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44]，拥雍州之地[45]，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46]。当是时，商君佐之[47]，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48]。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49]。

注释

[43]过秦论：原文分为上、中、下三篇，这里选的是上篇。

[44]秦孝公：名渠梁，曾任用商鞅实行变法后，使秦国称雄诸侯。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南。这是当时秦国的东关。

[45]雍州：古九州之一，相当于今陕西、甘肃、青海等部分地区。

[46]八荒：八方。

[47]商君：指商鞅。

[48]衡：通“横”。斗：使诸侯争斗。

[49]西河：指黄河两岸，原属魏国的地区。ft

译文

秦孝公依据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齐心固守，暗中观察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征服四海的壮志，并吞八方的雄心。这期间，商鞅辅佐他，对内制定法令制度，发展农耕纺织，修造用于防守攻战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各诸侯之间互相争斗。于是秦人轻易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50]，因遗策[51]，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52]，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53]，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54]，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55]，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56]，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57]。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58]，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注释

[50]惠文、武、昭：指惠文王驷、武王荡、昭襄王则。蒙：继承。

[51]因：遵循。

[52]合从：即合纵，指六国联合抵御秦国的策略。从，通“纵”。

[53]约从离衡：即山东各国相约“合纵”，以离间秦“连横”之策。

[54]之属：这类人。下文“之徒”“之伦”意思相同。

[55]延敌：迎敌。延，延纳。

[56]镞（zú）：箭头。

[57]橹：大盾牌。

[58]施（yì）：延续。ft

译文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祖上的事业，遵循既定的政策，向南兼并了汉中，向西攻取了巴、蜀，在东面占据了肥沃的土地，割取了地势险要的州郡。诸侯们很害怕，共同结盟来设法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奇的器具、贵重的宝物、肥沃的土地，用以招纳普天下的才士，合纵结成同盟，相互联成一体。在这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聪明、忠诚、讲信用，对人宽厚而友爱，尊重贤士，相约用合纵来离散秦国的连横，联合了韩国、魏国、燕国、楚国、齐国、赵国、宋国、卫国、中山国的兵力。于是，东方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班人替他们出谋献策，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班人替他们互通消息，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班人替他们统率军队。常常以十倍于秦的土地做后方，率领百万大军，逼临函谷关进攻秦国。秦人大开关门，引敌入境，但九国的将士徘徊犹豫，结果逃之夭夭而不敢进击。秦国既未丢失土地，又不耗费兵力，而各诸侯国已陷入了困境。于是合纵离散，盟约解除，各国争着割让土地去讨好秦国。秦国有余力控制并利用各国诸侯的弱点，追逐逃亡、失败的各国士兵，被杀的人多达百万，流的血可以漂浮起大盾。秦国乘着胜利的机会，宰割天下的土地，分裂各国的河山，迫使强国请求投降，弱国入秦朝拜。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短，国家没有重大的战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59]，履至尊而制六合[60]，执敲扑以鞭笞天下[61]，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62]，以为桂林、象郡[63]，百越之君俛首系颈[64]，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65]，却匈奴七百余里[66]，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67]，以愚黔首[68]。隳名城[69]，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70]，因河为池[71]，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72]。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73]，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注释

[59]二周：指战国时西周、东周两个小国，分别建都于今河南洛阳和河南巩义。

[60]六合：天地四方，这里指天下。

[61]敲扑：杖棒，短者为敲，长者为扑。

[62]百越：泛指东南少数民族各部。

[63]桂林、象郡：秦所设二郡，在今广西境内。

[64]俛：通“俯”。

[65]蒙恬：秦国将领。

[66]却：击退。

[67]燔：烧。

[68]黔首：百姓。

[69]隳（huī）：毁坏。

[70]华：华山。

[71]河：黄河。

[72]谁何：谁敢斥问。何，通“呵”，呵斥。

[73]金城：坚固的城池。ft

译文

到了秦始皇，他继承了六世祖先积聚的功业，挥动长鞭统治天下，吞并了周王朝，又灭亡了六国诸侯，终于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统治了天下四方，手执棍棒鞭挞天下百姓，威震四海。他向南攻取了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把绳索套在脖颈上前来投降，听命于秦朝的官吏。于是，又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以防守边境，把匈奴击退了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再南下放马，士兵也不敢挑起战事报仇。于是，秦始皇完全废除前代君王治国的原则，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愚昧无知。又毁坏六国的名城，杀害六国的豪杰俊才，收集全国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锋刃而铸成钟鼓，又制作十二个铜人，以削弱百姓的力量。然后据守华山作为咸阳的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着亿丈高的城墙，下临深不可测的护城河，以为这样就固若金汤了。又派遣良将手持硬弓，驻守要害之处，派遣忠实的大臣率领精锐的士兵，手执锐利的兵器盘问过往的行人。天下已经安定了，秦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地势的坚固，就像千里铜墙铁壁，真是子孙后代称帝万世的基业。始皇去世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慑着边远地区。

然而陈涉[74]，瓮牖绳枢之子[75]，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76]，材能不及中庸[77]，非有仲尼、墨翟之贤[78]，陶朱、猗顿之富[79]，蹑足行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80]，率罢弊之卒[81]，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82]，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83]。

注释

[74]陈涉：即陈胜。

[75]牖（yǒu）：窗户。

[76]迁徙之徒：被发配到边疆服役的人。

[77]中庸：中等庸人。

[78]墨翟：即墨子，春秋后期思想家。

[79]陶朱：即范蠡，春秋末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之后隐居，晚年到陶地经商致富，号称陶朱公。猗顿：春秋时鲁国人，在猗氏经营畜牧业而成为巨富。

[80]俛（miǎn）：通“勉”，尽力。

[81]罢（pí）：通“疲”，疲倦。

[82]赢：背负。景（yǐnɡ）：通“影”。

[83]山东：崤山以东。ft

译文

然而，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做户枢的贫家子弟，是流氓、奴隶一类的人，后来做了被迁谪戍边的卒子；才能不如中等人，并没有孔丘、墨翟那样的贤德，也不像陶朱、猗顿那样富有。他跻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发难，率领着疲惫无力的士兵，指挥着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进攻秦国，砍下树木做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人如同云一样聚集起来，回声似的应和他，都带着粮食影子似的跟着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一齐起事，消灭了秦的家族。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84]；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85]，不铦于钩、戟、长铩也[86]；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87]，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88]，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89]，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释

[84]自若：和从前一样。

[85]耰（yǒu）：平整土地所用的农具。棘矜：枣木棍。

[86]铦（xiān）：锋利。铩（shā）：大矛。

[87]曩（nǎnɡ）：以往，从前。

[88]度（duó）长絜（xié）大：比较长短大小。

[89]七庙：天子宗庙。ft

译文

秦朝天下并没有减小削弱，雍州的肥沃土地，崤山、函谷关的坚固关隘，都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不如齐国、楚国、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宋国、卫国、中山国的君主们尊贵；种田的锄头，不如钩戟长矛锐利；贬谪服役的队伍，也没有九国军队的战斗力强；深谋远虑，打仗的战略战术，比不上从前六国的谋士们。然而结果却发生了变化，功业的大小与所具备的才智的大小恰好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跟陈涉比比长短大小，权力大小，那是不能相提并论了。但是秦国以它原来小小之地，取得帝王之权，招来八州诸侯，使他们入朝称臣，也有一百多年了。此后，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自家宫室。不料一个陈涉发难就使秦朝覆灭，国君死在他人手里，成为天下笑柄，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导致进攻与防守的势态发生了变化啊。

治安策（一）

贾谊

夫树国固[90]，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91]，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92]，亲兄之子西乡而击[93]，今吴又见告矣[94]。天子春秋鼎盛[95]，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96]，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97]。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98]，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99]，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注释

[90]树国：建立诸侯国。

[91]数：屡次。

[92]亲弟：指汉文帝的弟弟淮南厉王刘长。《汉书·五行志下之上》：淮南王长“归聚奸人谋逆乱，自称东帝”。刘长的封地在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区，在长安的东方，所以称“谋为东帝”。刘长谋反后被废处死。

[93]亲兄之子：指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济北王刘兴居。汉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济北王谋反，发兵袭击荥阳，失败被杀。乡：通“向”。

[94]吴：指汉高祖侄子吴王刘濞。见告：被告发。

[95]春秋：指年龄。春秋鼎盛，即正当壮年。

[96]莫大：最大。

[97]傅：指朝廷为年幼诸侯设的太傅、少傅。相：朝廷派到诸侯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98]冠：二十岁。古代男子二十岁时举行冠礼，标志已成年。天子、诸侯则在二十岁时加冠。

[99]丞尉：县的文武官员。ft

译文

如果封立的诸侯国强大，必然会造成天子与诸侯之间互相对立的形势，臣下屡遭祸害，皇上也多次忧伤，这实在不是使皇上放心、使臣下保全的办法。如今有的亲兄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侄子也向西袭击朝廷，近来吴王的谋反活动又被人告发。天子现在年富力强，品行道义上没有过错，对他们施加功德恩泽，而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最大的诸侯，权力比他们还要大十倍呢！虽然如此，但是天下还比较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大诸侯国的国王年纪还小没有成年，汉朝安置在那里的太傅、丞相还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加冠成人，血气方刚，而汉朝委派的太傅、丞相都要称病还乡了，而诸侯王会自下而上地普遍安插亲信，如果这样的话，他们的行为同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区别呢？到了那时，而想求得天下安定，即使是唐尧、虞舜在世也办不到了。

黄帝曰：“日中必熭[100]，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101]，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102]，岂有异秦之季世乎[103]？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104]？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105]，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106]，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107]，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108]。诸公幸者乃为中涓[109]，其次厪得舍人[110]，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惠至渥也[111]。然其后七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112]，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注释

[100]熭（wèi）：暴晒。

[101]今：如果。

[102]抗刭（jǐnɡ）：杀头。

[103]季世：末世。

[104]匡：正。

[105]曩：从前。

[106]淮阴侯：韩信，汉初封楚王，后贬为淮阴侯，最后以谋反被杀。黥布：即英布，汉初封为淮南王，最后以谋反被杀。彭越：汉初封为梁王，后以谋反被杀。韩信：指韩王信，战国韩国韩襄王后代，后投降匈奴并发动叛乱，以谋反被杀。张敖：刘邦女婿，袭父张耳位为赵王。贯高：为张敖相。因刘邦对张敖无礼，怒而欲杀刘邦。卢绾：汉初封燕王，后被疑谋反逃往匈奴。陈豨（xī）：汉初封为阳夏侯，统率赵、代两地军队。高祖十二年自立为代王。

[107]亡恙：无恙。亡，通“无”。

[108]仄室：指非正妻所生之子。豫：事先。席：凭借。

[109]中涓：皇帝近侍官员。

[110]厪（jǐn）：通“仅”。舍人：地位次于中涓的近侍官员。

[111]渥：浓，厚。

[112]角材：比较才能。臣：动词，封官。ft

译文

黄帝说：“到了中午一定要抓紧暴晒，拿着刀子一定要赶紧宰割。”如果要使治安之道顺利而稳妥地推行，是十分容易的。假使不肯及早行动，到头来就要毁掉亲骨肉，而且还要杀他们的头，这难道同秦朝末年的局势有什么区别吗？凭着天子的权位，趁着当今的有利时机，靠着上天的帮助，尚且对转危为安、改乱为治的措施有所顾虑，假设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境地，大概不会去联合诸侯匡正天下吧？我有理由知道陛下一定不能那样做的。假如国家的局势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韩信还统治着楚，黥布统治着淮南，彭越统治着梁，韩王信统治着韩，张敖统治着赵，贯高做赵国的相，卢绾统治着燕，陈还在代国，假使这六七个王公都还健在，在这时陛下继位做天子，自己能感到安全吗？我判断陛下是不会感到安全的。在天下混乱的年代，高祖和这些王公们共同起事，并没有子侄亲属的势力作为依靠。这些王公走运的就成了亲近的侍从，差一点的仅当个管理宫中事务的官员，他们的才能远不及高祖。高祖凭着他的明智威武，即位做了天子，割出肥沃的土地，使这些王公成为诸侯王，多的有一百多个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是优厚的了，然而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反叛汉朝的事发生了九次。陛下跟这些王公，并没有亲自较量过才能而使他们甘心为臣的，也不是亲自封他们当诸侯王的。即使高祖也不能因此而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更不能得到安宁的。

然尚有可诿者[113]，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114]，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115]，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116]。擅爵人[117]，赦死辠[118]，甚者或戴黄屋[119]，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120]，今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121]，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122]，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123]？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注释

[113]诿（wěi）：推托。

[114]悼惠王：齐悼惠王，汉高祖长子刘肥。元王：楚元王，汉高祖弟刘交。中子：赵隐王，汉高祖第三子刘如意。幽王：赵幽王，汉高祖子刘友，原是淮阳王，后徙赵。共（ɡōnɡ）王：赵共王，汉高祖子刘恢。原为梁王，后徙赵。灵王：燕灵王，汉高祖子刘建。厉王：淮南王刘长，汉高祖子。

[115]布衣昆弟：像老百姓中的兄弟关系。

[116]亡（wú）：通“无”。

[117]爵人：封给人爵位。

[118]辠（zuì）：通“罪”。

[119]黄屋：皇帝所乘车，车盖以黄缯做里。

[120]不轨：不守法令制度。轨，法令。

[121]圜（yuán）视：瞪眼怒视。圜，通“圆”。

[122]冯敬：御史大夫。曾揭发淮南王谋反而被刺杀。

[123]领：治理。ft

译文

不过，上面这些情况，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说是“关系疏远”。那就请允许我试着谈谈那些亲属诸侯王吧。假如让齐悼惠王统治着齐，楚元王统治着楚，赵王统治着赵，幽王统治着淮阳，恭王统治着梁，灵王统治着燕，厉王统治着淮南，假如这六七位贵人都还健在，在这时陛下即皇帝位，能使天下太平吗？我又知陛下是不能的。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他们都怀有老百姓那种兄弟关系的想法，大概没有不想采用天子的制度，而把自己当作天子的。他们擅自把爵位赏给别人，赦免死罪，甚至有人乘坐天子的黄屋车，这是他们不执行汉朝的法令。像厉王那样的不守法的人，命令他都不肯听从，又怎么能招他来呢！即使召来了，法律怎么能施加到他身上呢！动了一个近亲，天下诸王都环视着惊动起来。陛下的臣子当中即使有冯敬那样勇敢的人，但是他刚开口揭发诸侯王的不法行为，刺客的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谁能和您一起来治理这些人呢？所以说，关系疏远的诸侯王必定危险，亲属诸侯王也一定作乱，这是事实所证明了的。那些自负强大而发动叛乱的异姓诸侯王，汉朝已经幸运地战胜他们了，可是没有改变酿成叛乱的制度。同姓诸侯王也袭用了这种做法，发动叛乱，如今已有征兆了，形势又完全回复到以前那种状态。灾祸的变化，还不知道要转移到何处。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尚且不能使国家安宁，后代又将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124]，而芒刃不顿者[125]，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126]。至于髋髀之所[127]，非斤则斧[128]。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129]，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注释

[124]屠牛坦：春秋时的一位宰牛人。

[125]芒刃：利刃。顿：通“钝”。

[126]理：肌肉纹理。解：关节缝隙。

[127]髋（kuān）：胯骨。髀（bì）：大腿骨。

[128]斤：古代砍伐树木的工具。

[129]婴：碰，触动。ft

译文

屠牛坦一天可以宰割十二头牛，而他的刀刃之所以不会变钝，是因为他用屠刀捅剥切割，都是沿着肌肉纹理和关节缝隙来的。至于胯骨、大腿骨这样的大骨头怎么剁，不是用小斧就是用大斧。仁义恩厚，如同君主手中的利刃；权势法制，如同君主的大小斧头。如今的诸侯王，好比胯骨、大腿骨那样的大骨头，不用大小斧头，而要用锋利刀刃去劈，我以为利刃不是会有缺口就是折断。为什么不把仁义恩厚用在淮南王、济北王身上呢？因为形势不容许。

臣窃迹前事[130]，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131]，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132]，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133]，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134]，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135]，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136]，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137]，柴奇、开章之计不萌[138]，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139]，植遗腹，朝委裘[140]，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注释

[130]迹：考察。

[131]倚：依靠，此指投降。

[132]长沙：指长沙王吴芮。

[133]樊：樊哙，汉初封舞阳侯，后为左丞相。郦：郦商，封曲周侯，后为右丞相。绛：指周勃，封绛侯，文帝时为右丞相。灌：指颍阴侯灌婴，官至太尉、丞相。这四人在封地内只收租税而无行政权。

[134]彻侯：通侯，只有封爵而没有封地的诸侯。

[135]菹醢（zū hǎi）：古代一种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136]倍畔：通“背叛”。

[137]利几：原项羽的大将。汉初封颍川侯，后因谋反被杀。

[138]柴奇、开章：两人都是淮南王的谋士。

[139]赤子：幼儿，这里指年幼的皇帝。

[140]朝委裘：朝见已故皇上的衣裘。ft

译文

我考察以前的事情，那些诸侯大体上是势力强大的先造反：淮阴侯韩信统治着楚，势力最强，就最先反叛；韩王信依靠了匈奴的力量，也反叛了；贯高借助了赵国的条件，也反叛了；陈豨部队精锐，也反叛了；彭越凭借梁国，也反叛了；黥布凭借淮南，也反叛了；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王吴芮才有两万五千封户，功劳很少，却保全了下来，权势最小而对汉朝最忠顺；这不只是由于性情和别人不同，也是由于形势使他这样。倘若从前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个城为王，那现在他们由于作恶而亡国，也是可能的。假使让韩信、彭越之流，只居于彻侯的地位，即便今天保全，也是可能的。既然如此，那么天下大计就可以知道了。要想使天下诸侯王都忠心归附汉朝，那最好让他们都像长沙王一样；要想让臣下不至于像韩信那样被杀掉，那最好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要想使天下安定，最好多多建立诸侯国而使他们的势力减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指使他们，国土小就不会有反叛的邪念。这样就使全国的形势，如同身体使唤手臂，手臂使唤手指似的，没有不听从指挥的。诸侯王不敢有反叛的想法，如同辐条聚向车轮一样，都归顺天子，即使是老百姓，也会知道他们都很安稳。这样，天下就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定出制度：把齐、赵、楚三个王国分成若干侯国，让齐王、赵王、楚王的子孙，全都依次受封先人的那份封地，一直到分尽为止。对燕、梁等其他王国也是这样。有些封地大而子孙少的，也都分成若干侯国，暂时空着搁置起来，等着他们的子孙出生以后，再封他当候。诸侯王的封地，有不少已被削除收归汉朝所有的，那就替他们调整侯国所在的地区，等到要封他的子孙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按侯国的应有户数，给以补偿。一寸土、一口人，皇帝也不占用他们的，确实只是为了安定太平罢了。这样，天下就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分封土地的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考虑保住自己的统治的。臣子没有背叛的念头，皇帝没有讨伐的想法。所以天下就都知道陛下的仁德。法令制定了，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了，没有人抵触。贯高、利几一类的阴谋不会出现，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不会萌生。老百姓都向往良善，大臣都向皇上表示恭顺。所以天下就都知道陛下的道义。这样，即使让幼儿当皇帝，天下也很安定；即使立一个遗腹子做天子，让臣子朝拜老皇帝遗留下来的皇袍，天下也不至于混乱。这样，就可以使天下安定无事，后代也称颂陛下的圣明。只要采取这样的措施，上述五个方面的成绩也就随之而来了，而陛下又怕什么而久久不这样办呢？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141]。一胫之大几如要[142]，一指之大几如股[143]，平居不可屈信[144]，一二指搐[145]，身虑无聊[146]。失今不治，必为锢疾[147]，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跖盭[148]。元王之子[149]，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150]，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释

[141]瘇（zhǒnɡ）：脚肿病。

[142]胫：小腿。要：通“腰”。

[143]股：大腿。

[144]信：通“伸”。

[145]搐：抽动。

[146]无聊：无所依靠，难以支撑。

[147]锢：通“痼”。

[148]跖（zhí）：脚掌。盭（lì）：扭折。

[149]元王之子：刘郢客，楚元王刘交的儿子。

[150]惠王之子：刘襄，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ft

译文

当今，天下的形势像得了严重的脚肿病：小腿粗得差不多像腰围，脚指头粗得差不多像大腿。平时都不能伸屈自如，一两个指头抽搐，浑身就觉得无所依赖。丧失了今天的机会而不医治，一定要成为难治的顽症。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都无能为力。这个病还不只是浮肿，还苦于脚掌扭折不能走动。楚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叔伯兄弟，当今的楚王，是叔伯兄弟的儿子，齐悼惠王的儿子，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当今的齐王是陛下哥哥的孙子。陛下自己的子孙，有的还没有分封土地，以便安定天下，旁支的子孙，倒有人掌握大权来威胁皇帝。所以，我说不仅是害了浮肿病，还苦于脚掌扭折了不能走动。令人痛哭的就是这样一种病啊！

论贵粟疏

晁错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151]，织而衣之也[152]，为开其资财之道也[153]。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154]，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155]。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156]，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157]，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注释

[151]食（sì）：给他们吃。

[152]衣（yì）：给他们穿。

[153]道：途径。

[154]捐瘠：被遗弃和瘦弱的人。捐，抛弃。瘠，瘦。

[155]畜：通“蓄”，积蓄，储蓄。

[156]不避：不让，不次于。

[157]地著：附着于故土，定居一地。ft

译文

圣明的君主在位时老百姓之所以不挨冻不挨饿，并不是因为君主能耕田给他们提供食物，织布来供他们衣穿，而是因为他能帮天下百姓开发增产生财之道。因此即使唐尧夏禹时发生过连续九年的水灾，商汤时发生过连续七年的旱灾，但国家没有一个被遗弃或饿瘦的人，正是因为国家积蓄丰足，有备在先啊。如今天下统一，土地、人民不比禹汤时期的少，加上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之灾，国家的积蓄却不及禹汤之时，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土地还有余利没开发，民众还有余力没发挥，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沼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出来，四处乞食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务农。老百姓贫困了，奸诈邪恶就会滋生。贫困产生于不富足，不富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生产，不从事农业生产就不能安居家乡，不安居家乡就会轻易离家出走，使得老百姓像鸟兽那样四散。即使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严厉的法令、严酷的刑罚，也还是不能禁止他们。人在受寒挨冻时，对衣着不会奢求舒适暖和；忍饥挨饿时，对食物不会奢求鲜美可口；饥寒交迫时就会不顾廉耻了。人往往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感到饥饿，整年不添衣服就会感到寒冷。如果肚子饿了没有食物吃，身上寒冷没有衣服穿，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全他的儿子，君主又怎能保住他的百姓呢！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让百姓致力于种田养蚕，减轻赋税，增加积蓄，以便充实粮仓，防备水旱之灾，如此才能得到民心而拥有人民。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158]，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159]，中人弗胜[160]，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注释

[158]牧：管理，治理。

[159]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

[160]中人：中等体力的人。弗胜：不能胜任。ft

译文

老百姓过得怎样，在上取决于君主的治理。他们追求利益，就像水总是往低处流一样，东西南北无所顾忌。那些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然而大家都珍视它们，这是因为君主重用它们的缘故。这类东西轻便小巧，易于收藏，拿在手里，就可以周游天下而不必担心会饥寒之患。这会使臣下轻易背叛他的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鼓励，逃亡的人有了轻便易带的盘缠。粮食和布匹的原料，生长在地里，按季节成长，又要花很大气力，不是一天之内就能长成的。几百斤重的粮食，连中等体力的人都扛不动，所以它不为奸诈邪恶之人所贪图，但是如果一天没有粮食就会遭受饥寒。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重视五谷，轻视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署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161]。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162]，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163]；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164]，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165]，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166]。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167]，履丝曳缟[168]。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169]，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注释

[161]长（zhǎnɡ）：养育。

[162]急政（zhēnɡ）：催逼征收赋税。政，通“征”。

[163]倍称之息：加倍的利息。称，相等，相当。

[164]贾（ɡǔ）：商人。

[165]奇（jī）赢：利润。奇，指余物。赢，指余利。

[166]阡陌之得：指田地的收获。阡陌，田间小路，此代田地。

[167]乘坚策肥：乘坚车，策肥马。策，用鞭子赶马。

[168]履丝曳缟：脚穿丝鞋，身披绸衣。曳，拖着。缟，一种精致洁白的丝织品。

[169]乖迕（wǔ）：相违背。ft

译文

现在农夫中的五口之家，家里可以参加劳作的不少于两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超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超过百石。他们春天耕地，夏天耘田，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得砍木柴，修理官府的房舍，服劳役。春天不能避风尘，夏天不能避暑热，秋天不能避阴雨，冬天不能避寒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在私人方面，又要交际往来，吊唁死者，看望病人，抚养孤老，养育幼儿，一切费用都要从农业收入中开支。农民如此辛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官府又要急征暴敛，随时摊派，早晨发命令，晚上就要交纳。交赋税的时候，有粮食的人，半价贱卖后纳税；没有粮食的人，只好以加倍的利息借债纳税；于是就出现了卖田地房屋、卖子孙来还债的事情。而那些商人们，大的囤积货物，获取加倍的利息；小的开设店铺，贩卖货物，牟取利润。他们每日都去集市游逛，趁政府急需货物的机会，所卖物品的价格就成倍抬高。所以商人家中男的不必耕地耘田，女的不用养蚕织布，穿的必定是华美的衣服，吃的必定是上等米和肉；没有农夫的劳苦，却占有农桑的收获。依仗自己富厚的钱财，与王侯接交，势力超过官吏，凭借资产相互倾轧。他们遨游各地，车乘络绎不绝，乘着坚固的车，赶着壮实的马，脚穿丝鞋，身披绸衣。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土地，农民流亡在外的原因。当今虽然法律轻视商人，而商人实际上已经富贵了；法律尊重农民，而农民事实上已贫贱了。所以一般俗人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贱的；一般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颠倒，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使国家富裕，法令实施，那是不可能的。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170]，得以拜爵[171]，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172]。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173]，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174]，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175]，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176]，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177]，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也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释

[170]县官：汉代对官府的通称。

[171]拜爵：封爵位。

[172]渫：散出。

[173]损：减。

[174]车骑马：指战马。

[175]大用：最需要的东西。

[176]五大夫：汉代的一种爵位，在侯以下二十级中属第九级。凡纳粟四千石，即可封赐。

[177]擅：专有。ft

译文

当今要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促使老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要想使老百姓从事农业，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方法，在于如何使老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求赏免罚。现在号召天下人只要向地方官府交纳粮食，就能封爵位，或是免除罪行。这样，富人有爵位，农民有钱财，粮食也能得到分散。能通过交纳粮食来得到爵位的，都是富人。从富人处索取粮食以供给朝廷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能减轻，这就是所谓的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办法，此令一出，是有益于老百姓的啊！它顺乎民心，有三方面的好处：一是君主所需物资充足，二是老百姓的赋税减轻，三是鼓励了农业生产。现在下令规定，老百姓能出一匹战马的，可以免除家中三个人的兵役。战马是国家的战备物资，所以可以替人免去兵役。神农氏有遗教说：“有十仞高的石头城，有百尺宽充满沸水的护城河，有百万带甲的士兵，如果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资，是国家政务的根本所在。让百姓以粮食换取爵位，封到五大夫爵以上才能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那交纳战马的实效相差甚远。爵位，是国君所掌握的，可以说无穷尽地赏赐给百姓；粮食，是百姓耕种的，可以在地里不断生产出来而不会缺乏。取得高爵与免除罪罚，是人们非常渴望的事。如果让天下百姓交纳粮食用于边塞，用来换得爵位、免除罪罚，那么用不了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多起来。

狱中上梁王书

邹阳

邹阳从梁孝王游[178]。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179]。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曰：

注释

[178]梁孝王：刘武，西汉文帝次子，封为梁王。

[179]羊胜、公孙诡：均为梁孝王门客。ft

译文

邹阳给梁孝王做门客。邹阳为人有智慧和谋略，志向远大而不苟且迎合別人，和羊胜、公孙诡同为梁孝王门客。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孝王面前诋毁。孝王因此恼怒，把邹阳交给了狱吏，要杀掉他。邹阳就在狱中上书给孝王，写道：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180]，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181]，太白食昴[182]，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熟察之。

注释

[180]荆轲：战国末年刺客。他曾为燕太子丹去刺杀秦王报仇。他带着自杀的秦将樊於期的头作为礼物，通过秦王宠臣蒙嘉的介绍去见秦王，伺机行刺。传说上天被荆轲的精诚所感动，出现了白虹贯日的景象，燕太子丹为此而担心刺杀的计划暴露。

[181]长平之事：秦将白起伐赵，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败赵军，为乘胜灭赵，派秦人卫先生说服秦昭王增援秦国，一举灭掉赵国。

[182]太白：金星。昴（mǎo）：星宿名。古人认为昴宿在赵国分野。ft

译文

“臣子听说‘忠心不会得不到报答，诚实不会遭到怀疑’，臣子曾经以为是这样，现在看来却只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以至感动上天出现了白虹横贯太阳的景象，太子丹却不放心他。卫先生为秦国策划趁长平之胜灭赵的计划，上天呈现太白星进入昴宿的吉相，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使天地出现了变异，忠信却得不到两位主子的理解，岂不是可悲！现在臣子尽忠竭诚，说出全部见解希望你了解，大王左右的人却不明白，结果使我遭到狱吏的审讯，被世人怀疑。这是让荆轲、卫先生重生，而燕太子丹、秦昭王仍然不觉悟啊。希望大王深思明察。

“昔玉人献宝[183]，楚王诛之；李斯竭忠[184]，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185]，接舆避世[186]，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187]，子胥鸱夷[188]，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

注释

[183]玉人：指楚人卞和，相传他在荆山得璞玉，两次将璞玉献给楚王，都被认为是石头，犯下欺君之罪被砍去双脚。楚文王即位后，他坐在荆山下怀抱璞玉痛哭。文王令工匠剖开璞玉，果是宝玉，遂称此玉为“和氏璧”。

[184]李斯：秦代政治家，曾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胡亥即位后荒淫无道，李斯苦心进谏，却被诬陷谋反，被处死。

[185]箕子：商代末年君主纣王的叔父。阳：假装。

[186]接舆：楚国隐士，被称为“楚狂人”。

[187]比干：殷纣王叔父，被纣剖心。

[188]鸱（chī）夷：皮袋子。ft

译文

“从前卞和向楚王献璞玉，被楚王砍掉双脚；李斯对秦国尽忠尽义，却被胡亥处以极刑。所以箕子要装疯，接舆要逃离尘世隐居，他们都是怕遭受那样的祸患啊。希望大王您能懂得卞和与李斯的心意，而不要像楚王和胡亥那样偏听偏信，使我不至于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殷纣王挖心，伍子胥自杀后被吴王夫差装入皮袋扔进江中，我起初还不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您细加审察，对我稍加怜惜。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189]。’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190]，藉荆轲首以奉丹事[191]；王奢去齐之魏[192]，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193]，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194]，为燕尾生[195]，白圭战亡六城[196]，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197]。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198]！

注释

[189]倾盖：指道路上相遇的两车，车盖相交。

[190]樊於期：原为秦将，后逃往燕国。因为秦王用重金买他的头，他自杀后，荆轲将他的头颅作为荆轲见秦王的礼物。之：往。

[191]藉：通“借”。

[192]王奢：原为齐国大臣，逃亡至魏，当魏国与齐国交战时，他因不愿连累魏国而自杀。

[193]死两君：为两君而死。

[194]苏秦：战国时代的纵横家。

[195]尾生：传说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因与一女子相约于桥下，女子未到而洪水涨起，于是抱柱而死。

[196]白圭：原是中山国大将，因失掉六城而逃到魏国，后来替魏征服中山。

[197]食（sì）：给人吃。駃騠：良马。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燕王不听旁人诋毁苏秦，反而给他很好的待遇。

[198]浮辞：无根据的流言。ft

译文

“俗话说：‘有人白头到老，彼此还是很陌生；有人陌路相逢，却一见如故。’为什么呢？在于彼此间的了解和不了解啊。所以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脑袋交给荆轲以助燕太子丹成大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头自杀，以使齐军撤退，保存魏国。王奢、樊於期与齐、秦并不是新交，与燕、魏也没有什么旧的交情，他们之所以离开齐、秦两国而为燕太子丹和魏文侯去死，是因为他们与燕丹和魏文侯的行为和志向相合，无比仰慕道义。因此，苏秦不能取信于天下各国，在燕国却成为像尾生一样守信的人；白圭在中山国曾打仗丧失六个城池，后来却帮助魏国夺取了中山国。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诚然是因为相知啊。苏秦当燕国丞相时，有人到燕王那儿去诋毁他，燕王听了按剑发怒，反而把良马的肉赐给苏秦吃。白圭因攻克中山而显贵于魏国，有人到魏文侯面前去诋毁他，文侯听了反而赐给他夜光宝璧。这又是为何？因为这两位国君和两名臣子肝胆相照互相信任，他们的关系岂能因没有根据的流言蜚语所动摇！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199]，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200]，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201]，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202]，徐衍负石入海[203]。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204]，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205]；宁戚饭牛车下[206]，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207]，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208]，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209]。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210]，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211]。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212]，而三王易为也。

注释

[199]司马喜：战国时人，曾先后三次做中山国的相。膑：一种酷刑，砍掉膝盖骨。

[200]范雎：原是战国时魏国人，因被疑而遭刑，后逃到秦国为相，封应侯。拉：折断。

[201]捐：拋弃。

[202]申徒狄：殷末人。蹈：跳入。雍：黄河支流。之：到。河：黄河。

[203]徐衍：周朝末期人。

[204]比周：结党。

[205]缪公：秦穆公。

[206]宁戚：春秋时卫国人。

[207]素宦：一向做官。

[208]季孙：季孙氏，鲁国上卿。

[209]墨翟：又称墨子，战国初鲁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210]伯：通“霸”。

[211]朱：丹朱，尧的儿子，因为不贤明，尧传位于舜而不传给他。象：舜后母弟，相传曾与其父谋害舜。管、蔡：周武王的两个弟弟，封于殷地。武王死，成王继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同武庚一起谋反。

[212]侔（móu）：相比。ft

译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不美，一进了宫都会遭到嫉妒；士无论贤不贤，一入朝廷都会遭到排挤。从前司马喜在宋国受膑刑，后来到中山国做了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了肋骨敲折了牙齿，后来到秦国却被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自信有一定会成功的计谋，丢弃拉帮结派的私情，依仗单枪匹马的交往，所以不可避免会受到别人的嫉妒。因此申徒狄自沉雍水漂入黄河，徐衍背负石头跳进大海，他们与世俗不相容，坚持操守而不肯苟且结伙在朝廷里改变君主的主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讨饭，秦穆公把国政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委任他治国。这两个人，难道是向来在朝廷里做官，靠了左右亲信说好话，然后两位君主才重用他们的吗？心相感应，行动相符合，牢如胶漆，兄弟都不能离间他们，难道众人的嘴就能迷惑他们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独行会造成祸患混乱。从前鲁国听信了季孙的坏话赶走了孔子，宋国采用了子冉的诡计囚禁了墨翟。凭孔子、墨翟的口才，还免不了受到谗言的中伤，而鲁、宋两国则陷于危险的境地。为什么？众人的嘴足以使金子熔化，积年累月的诽谤足以使金子熔化，积年累月的诽谤使骨骸销蚀啊。秦国任用了戎人由余而称霸于中原，齐国用了越人子臧而威王、宣王两代强盛一时。这两个国家难道受俗见的束缚，为世人所牵制，为奇邪偏颇的不实之辞所左右吗？听各种意见，看各个方面，为当时留下一个明智的榜样。所以心意相合就是胡人越人也可以视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就是亲骨肉也可以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现在人主要是真能采取齐国、秦国的明智立场，置宋国、鲁国的偏听偏信于脑后，那么五霸将难以相比，三王也是容易做到的啊。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213]，而不说田常之贤[214]，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215]，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216]。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217]。越用大夫种之谋[218]，禽劲吴而伯中国[219]，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220]，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221]。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222]，堕肝胆[223]，施德厚，终与之穷达[224]，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225]，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226]，要离燔妻子[227]，岂足为大王道哉！

注释

[213]子之：子之是燕王哙的相，他曾骗燕王哙让位于他。

[214]说：通“悦”。田常：即陈恒，春秋时齐简公的臣下，简公欣赏他，他却杀了简公。

[215]修孕妇之墓：传说殷纣王残暴至极，曾剖孕妇之腹以观胎儿，周武王灭殷后，就为被害者修了墓。

[216]厌：满足。

[217]车裂：一种酷刑，又称五马分尸。

[218]种：文种，春秋时越王勾践的大臣，助勾践战胜吴国，后来却被迫自杀。

[219]禽：同“擒”，制伏，俘获。

[220]孙叔敖：楚人，楚庄王时曾三次为相而毫无喜悦，被免相却毫无怨言。

[221]於陵：在今山东邹平东南。子仲：陈仲子，被楚王重金聘为相，后举家出逃为人浇灌菜园。三公：周代指司马、司徒、司空。

[222]见：通“现”，显露。情素：情愫，真挚的感情。

[223]堕（huī）：毁坏。

[224]穷：不顺。达：通达。

[225]跖：即盗跖，相传为当时的春秋时期鲁国人，大盗。由：许由，尧、舜时的贤人，据说帝尧曾多次向他请教，还想把君位传给他，遭到了他的拒绝。

[226]湛：通“沉”，湮灭。

[227]要离：春秋时吴人。他受吴王阖闾之命刺杀王子庆忌，砍断右手，烧死妻子，佯装犯罪逃走。燔：焚烧。ft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省悟，抛弃子之那种‘忠心’，不喜欢田常那种‘贤能’，像周武王那样封赏比干的后人，为遭纣王残害的孕妇修墓，所以功业才覆盖天下。为什么？行善的愿望从不以为够了。晋文公亲近往日的仇人，终于称霸于诸侯；齐桓公任用过去的敌对者，从而成就一匡天下的霸业。为什么？慈善仁爱情意恳切，确确实实放在心上，是不能用虚假的言辞来替代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变法，东边削弱韩、魏，顿时强盛于天下，结果却把商鞅五马分尸了。越王采用大夫种的策略，征服了强劲的吴国而称霸于中原，最后却逼迫大夫种自杀了。因此孙叔敖三次从楚国离开相位也不后悔，於陵子仲推辞掉三公的聘任去为人浇灌菜园。当今的君主真要能够去掉骄傲之心，怀着令人愿意报效的诚意，坦露心胸，现出真情，披肝沥胆，厚施恩德，始终与人同甘苦，待人无所吝惜，那么夏桀的狗也可叫它冲着尧狂吠，盗跖的部下也可以叫他去行刺许由，何况凭着君主的权势，借着圣王的地位呢！那么荆轲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难道还值得对大王细说吗？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入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228]。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229]，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230]。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231]，只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232]，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233]，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234]，怀龙逢、比干之意[235]，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236]，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237]，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238]，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239]。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240]，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241]，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242]，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243]。

注释

[228]眄（miǎn）：斜视。

[229]轮囷（qūn）离奇：盘绕曲折的样子。

[230]容：打扮。

[231]随珠：随侯的夜明珠。和璧：和氏璧。

[232]游：宣扬推荐。

[233]羸：身体柔弱。

[234]伊、管：指伊尹、管仲。

[235]龙逢（pénɡ）：关龙逢，夏代贤臣，因强行进谏桀而被处死。

[236]陶钧：陶工使用的转轮，比喻政权。

[237]中庶子：太子属官。

[238]吕尚：姜姓，字子牙。

[239]用：因为。乌集：乌鸦聚集在一起。这里指偶然相遇之人。

[240]挛拘：拳曲。这里指狭隘极端的言论。

[241]帷廧（qiánɡ）：指妻妾宠臣。廧，通“墙”。

[242]皁（cáo）：通“槽”，喂牛马的槽。

[243]鲍焦：春秋时齐国人，后抱木而死。ft

译文

“臣子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在路上暗中投掷给人，人们没有不按着剑柄斜看的。为什么？是因为这些东西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啊。弯木头、老树桩，屈曲得怪模怪样，倒能够成为君主的用具，是靠了君主身边的人先给它粉饰一番呀。所以没有缘由来到面前，即使献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能遭忌结怨而不会受到好报；有人先说好话，那枯木朽枝也会立下功勋而令人难忘。当今天下平民出身、家境贫穷的士人，即使胸中藏着尧、舜的方略，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关龙逢、比干的忠诚，可是从来没有老树桩子那种粉饰，即使尽心竭力，想要向当世的君主打开一片忠贞之心，那么君主一定要按着剑柄斜看着覆辙了。这就使平民出身的士人连枯木朽株的待遇也得不到了啊。因此圣明的君主统治世俗，要有主见像独自在转盘上制造陶器一样，而不被讨好奉承的话牵着鼻子走，不因众说纷纭而改变主张。所以秦始皇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话，因而相信了荆轲，而暗藏的匕首终于出现了；周文王出猎于泾水渭水之间，载着吕尚同车而回，从而取得了天下。秦轻信左右而灭亡，周因为任用素不相识的人而成王。为什么？因为文王能跨越卷舌聱牙的羌族语言，使不受任何局限的议论发表，自看到光明正大的道理。当今君主陷在阿谀奉承的包围之中，受到妃妾近侍的牵制，使思想不受陈规拘束的人才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之所以愤世嫉俗的原因。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244]。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245]；邑号‘朝歌’，墨子回车[246]。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247]，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248]！”

注释

[244]底厉：通“砥砺”，磨刀石。这里用作动词，磨炼修养的意思。

[245]曾子：春秋时鲁国人。据说他很孝顺，凡是取名“胜母”的地方都不进，因为这名称违背孝道。

[246]墨子：春秋时哲学家，主张“非乐”。商代曾建都名“朝歌”，墨子认为这名称与自己的主张不符，回车不入。

[247]堀（kū）：通“窟”。薮（sǒu）：水草众多的湖泽。

[248]阙下：宫墙下，这里指代君王。ft

译文

“我听说穿着庄重上朝的大臣，不会因私心而玷污道义；磨炼品德注重名声的人，不会因贪利而损害德行。所以有个地方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肯进去；有座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头。现在要使天下有志之士，被有威望权势者笼络，被地位显贵者胁迫，改变为人的面貌、玷污德行去侍奉阿谀奉承的人，以此求得亲近君主，那么，士子只有隐居在山泽土窟之中直到老死，哪里还会有人来向君主效忠而朝见君主呢！”

上书谏猎

司马相如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249]。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250]，驰逐埜兽[251]。相如因上疏谏曰：

注释

[249]长杨：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

[250]豕（shǐ）：猪。

[251]埜（yě）：通“野”。ft

译文

司马相如随同皇上到长杨宫猎狩。那时天子正喜好亲自射击熊和野猪，驱车追赶野兽。相如为此上书进谏说：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252]，捷言庆忌[253]，勇期贲、育[254]。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255]，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256]，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得用[257]，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258]，而羌、夷接轸也[259]，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注释

[252]乌获：战国时期秦国的大力士。

[253]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跑步极快。

[254]贲、育：指勇士孟贲和夏育。

[255]卒然：突然。卒，通“猝”。

[256]属车之清尘：对君主委婉的称呼，表示敬意。属车，随从之车。

[257]逢（pánɡ）蒙：善于射箭的人。

[258]胡、越：古代对北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毂下：车驾之下。

[259]羌、夷：古代时西方和东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轸：车厢底框。ft

译文

“我听说有些事物虽然是同类而能力不同，所以论力气必称乌获，论敏捷必提庆忌，论勇敢则要数孟贲、夏育。以臣之愚见，私下以为人类确实有这种现象，野兽也应该如此。如今陛下喜好去险峻之地，射击猛兽，万一突然遇上凶猛异常的野兽，使它在绝境之下被惊骇，侵犯了圣驾，那时候车乘来不及掉转车头，卫士来不及施展本事，即使有乌获、逢蒙的本领也派不上用场，连枯萎的草木都要为难您了。这好比胡人、越人突然从车轮下蹿出，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后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就算是准备周全没有危险，然而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天子所应该靠近的啊。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260]。况乎涉丰草，骋邱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261]，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262]，臣窃为陛下不取。

注释

[260]衔橛之变：指马络头、车钩心一类断裂。衔，用来勒马的铁具。橛，横在马口中的小横木，即马嚼子

[261]万乘之重：指担负掌管天下的重任。

[262]涂：道路。ft

译文

“况且先清除道路而后出行，驰聘在大路之中，还可能会时不时发生诸如拉断马嚼、车钩心之类断裂而造成的事故，更何况去荒林草丛之中，驰骋在丘陵山野之上，前面有猎取禽兽的快乐，而内心毫无应付变故的警惕，这样很容易发生灾难。不以天子身份为重，不安于此，却喜好到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并以此为乐，我自以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263]，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谤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264]。’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注释

[263]知（zhì）：通“智”，聪明，智慧。

[264]垂堂：靠近屋檐的地方。此处瓦片容易掉下来伤人。垂，靠近。ft

译文

“往往聪明的人能在事情尚未萌芽之前便有所预见，智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形成之时便设法避免，灾祸往往潜伏在隐蔽细微之处，发生于人们疏忽大意之时。所以俗话说：‘家中富有千金，不坐在靠近屋檐的地方。’此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反映的却是大道理。我希望陛下对此能留心。”

答苏武书

李陵

子卿足下[265]：

注释

[265]子卿：苏武，字子卿。ft

译文

子卿足下：

勤宣令德[266]，策名清时[267]，荣问休畅[268]，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269]，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注释

[266]令德：美德。令，美好。

[267]策名：名字写在官府的简策上。

[268]荣问：美好的名声。问，通“闻”，声誉。

[269]辱：表示承蒙，谦逊的说法。ft

译文

您努力发扬美德，在政治清明的时期为官，美好名声广为传播，非常值得庆幸，非常值得庆幸！我远离故土，漂泊于异国，这是古人感到悲伤的。远望故国无比怀念，怎能不令人依依不舍！过去承蒙您不弃，从远方屈身给我回信，耐心安慰和教诲，情意超过了亲骨肉。我虽然愚昧，怎能不深深感慨！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贫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270]。韦253-1毳幕[271]，以御风雨，膻肉酪浆[272]，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273]，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274]，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注释

[270]异类：异族人。

[271]韦253-1（ɡōu）：皮制臂套。毳（cuì）幕：毡帐。

[272]膻：羊肉的味道。酪浆：用牛羊乳汁做的浆。

[273]玄：黑色。

[274]胡笳：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ft

译文

我自投降以来，身处艰难困境，一人独坐，愁闷苦恼。整天看不见别的，只见到些异族之人。我戴不惯皮袖套，住不惯毡幕，但只能靠它们来抵御风雨；吃不惯腥膻的肉，喝不惯乳浆，也只能用它们来充饥解渴。眼望四周，有谁能一起谈笑欢乐呢？胡地结着厚厚的坚冰，边塞上的土被冻得裂开，只听见悲惨凄凉的风声。深秋九月，塞外草木凋零，夜晚不能入睡，侧耳倾听，胡笳声此起彼伏，牧马悲哀地嘶叫，乐曲声和嘶鸣声相混，在边塞的四面响起。清晨坐起来听着这些声音，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水。唉，子卿，我难道是铁石心肠，能不悲伤？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275]；妻子无辜，并为鲸鲵[276]。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277]，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278]，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279]，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秖令人悲，增忉怛耳[280]。

注释

[275]临年：到了暮年。临，到。

[276]鲸鲵：鲸鱼。雄为鲸，雌为鲵。比喻无辜被杀的人。

[277]先君：已故的父亲。嗣：后代。

[278]顾：然而。

[279]攘臂：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280]忉怛（dāo dá）：悲伤。ft

译文

同您分别以后，更觉无聊。想念老母，在垂暮之年还被杀戮；妻子、儿女们是无罪的，也一起惨遭杀害。我自己辜负了国家之恩，为世人所悲怜。您回国后享受荣誉，我留此地蒙受羞辱。这是命中注定，有什么办法？我出身于讲究礼义的国家，却进入对礼义茫然无知的社会。背弃了国君和双亲的恩德，终身居住在蛮夷的区域，真是伤心极了！让先父的后代，变成了戎狄的族人，自己怎能不感到悲痛。我在与匈奴作战中功大罪小，却没有受到公正的评价，辜负了我微小的诚意，每当想到这里，恍惚之中仿佛失去了对生存的留恋。我不难剖开心来表白自己，自刎来显示志向，但国家对我已经恩断义绝，自杀毫无益处，只会增加羞辱。因此常常愤慨地忍受侮辱，又苟且地活在世上。周围的人，见我这样，用不中听的话来劝告勉励，可是，异国的快乐，只能令人悲伤，增加忧愁罢了。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281]，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282]，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283]。然犹斩将搴旗[284]，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注释

[281]先帝：指汉武帝。

[282]天汉：汉朝疆域。

[283]当：抵御。羁：马笼头。

[284]搴：拔取。ft

译文

唉，子卿！人们的相互了解，贵在相互知心。前一封信匆忙写成，没有能够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再做简略叙述。从前先帝授予我步兵五千，出征远方。五员将领迷失道路，我单独与匈奴军遭遇作战，携带着供征战万里的粮草，率领着徒步行军的部队；出了国境之外，进入强胡的疆土；以五千士兵，对付十万敌军；指挥疲惫不堪的队伍，抵挡刚出营的马队。但是，依然斩敌将，拔敌旗，追逐败逃之敌。在肃清残敌时，斩杀其骁勇将领，使我全军将士，都能视死如归。我没有什么能耐，很少担当重任，内心暗自以为，此时的战功，是其他情况下所难以相比的。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285]，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286]，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287]，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288]。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289]，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290]。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291]，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注释

[285]单于：匈奴首领。

[286]相如：相比。

[287]扶：支撑。乘：担当。

[288]任：胜任。干戈：兵器。

[289]徒首：不戴头盔。

[290]饮血：血泪满面，流入口中。形容悲伤过度。

[291]贼臣：指管敢，投靠了匈奴。ft

译文

匈奴兵败后，全国军事动员，又挑选出十万多精兵。单于亲临阵前，指挥对我军的合围。我军与敌军的形势已不相称，步兵与马队的力量更加悬殊。疲兵再战，一人要敌千人，但我仍然带伤忍痛，奋勇争先。阵亡与受伤的士兵遍地都是，身边剩下的不满百人，而且都伤痕累累，无法持稳兵器。但是，我只要振臂一呼，受重伤和轻伤的士兵都一跃而起，拿起兵器杀向敌人，迫使敌骑逃奔。兵器耗尽，箭也射完，手无寸铁，还是光着头高呼杀敌，争着冲上前去。在这时刻，天地好像被我震怒，战士愤怒地为我伤悲。单于认为不可能再俘获我，便打算引军班师，不料叛逃的邪臣管敢出卖军情，于是使得单于重新对我作战，而我终于未能免于失败。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292]。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293]，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294]。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295]，曹沫不死三败之辱[296]，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297]！

注释

[292]平城：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293]当：像。

[294]苟：只是。

[295]会稽之耻：吴王夫差攻入越国，越王勾践退守会稽，用范蠡的计谋与吴暂时讲和。

[296]三败之辱：鲁国大将曹沫与齐国交战，屡战屡败，不得已割地求和。

[297]椎（chuí）：敲击。ft

译文

以前高皇帝率领三十万大军，被匈奴围困在平城。那时，军中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而还是七天断粮，只不过勉强脱身而已。何况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就容易有所作为吗？当权者却议论纷纷，只会怨责我未能以死殉国。不过我未以死殉国，确是罪过。但您看我难道是贪生怕死的小人吗？又哪里会是背离君亲、抛弃妻儿反而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的人？既然如此，那么，我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想有所作为。本来是想如前一封信上所说的那样，要向皇上报恩啊。实在因为徒然死去不如树立名节，身死名灭不如报答恩德。前代范蠡不因会稽山投降之耻而殉国，曹沫不因屡战屡败之辱而自杀，终于，范蠡为越王勾践报了仇，曹沫为鲁国雪了耻。我一点赤诚心意，就是暗自景仰他们的行为。哪里料到志向没有实现，怨责之声已四起；计划尚未实行，亲人已做刀下之鬼，这就是我面对苍天击心泣血的原因啊！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298]，韩、彭菹醢[299]，晁错受戮，周、魏见辜[300]，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301]，皆信命世之才[302]，抱将相之具[303]，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304]。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305]，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306]，何谓“不薄”哉？

注释

[298]萧、樊：萧何、樊哙。两人都是辅佐刘邦夺取天下的大功臣，萧何因为民请命被囚禁，樊哙被诬陷而被拘捕。

[299]韩、彭：韩信、彭越。两人都助刘邦打天下立下大功，后被诬谋反被杀。菹醢（zǔ hǎi）：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300]周、魏：周勃、魏其侯窦婴。见：被。辜：罪。

[301]亚夫：周亚夫。文帝、景帝时的大将，平定了七国之乱，后以谋反罪被杀。

[302]信：确实。

[303]具：才能。

[304]遐举：远走。这里指死亡的下场。

[305]先将军：李陵已故的祖父李广。

[306]戟（jǐ）：古代一种合戈、矛为一体的兵器。ft

译文

您又说道：“汉朝给功臣的待遇不薄。”您是汉朝之臣，怎能不说这种话？可是，以前萧何、樊哙被拘捕囚禁，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被杀，周勃、魏其侯被判罪处刑。其余辅助汉室立下功劳的人士，如贾谊、周亚夫等人，都确实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具备担任将相的能力，却遭受小人的诽谤，他们都受迫害、屈辱，其事业也告失败。最终使有才之人遭到诋毁，才能无法施展。他们两人的遭遇，谁不为之痛心呢？我已故的祖父李广，身任将军，其功绩略谋盖天地，忠义勇气冠于全军，只是因为不屑迎合当朝权贵的心意，结果在边远的疆场自杀身亡。这就是功臣义士手持兵刃叹息不止的原因，怎么能说待遇“不薄”呢？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307]，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308]，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309]。丁年奉使[310]，皓首而归[311]，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312]，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313]，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314]，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315]，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316]。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注释

[307]适：到。

[308]伏剑：以剑自刎。

[309]朔北：泛指我国长城以北地区。

[310]丁年：成年。

[311]皓首：白头。

[312]蛮貊（mò）：对四边少数民族的称呼。

[313]茅土之荐：古代皇帝的祭坛用五色土建成。分封诸侯时，把诸侯所在方位的泥土用茅草包着送给受封之人，表示分得土地。

[314]典属国：掌管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

[315]万户侯：食邑万户之侯。

[316]廊庙：指朝廷。ft

译文

您过去凭着单车出使到拥有强兵的敌国，逢上时运不佳，竟至伏剑自刎也不在乎；颠沛流离，含辛茹苦，差点死在北方的荒野。壮年时奉命出使，满头白发而归，老母在家中亡故，妻子也改嫁离去。这是天下很少听到的，古今所没有的遭遇。异族未开化的人，尚且还称赞您的节气，何况是天下的君主呢？我认为您应当享受封领地、赏千乘的诸侯待遇。可是，听说您回国后，赏赐不过两百万，封官不过典属国之职，并没有一尺土的封赏，来奖励您多年来对国家的效忠。而那些排斥功臣、扼杀人才的朝臣，都成了万户侯；皇亲国戚或奉迎拍马之流，都成了朝廷政权的主宰。您尚且如此，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317]，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318]，还向北阙[319]，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耶[320]！愿足下勿复望陵。

注释

[317]孤恩：负恩，背弃恩德。

[318]稽颡：屈膝跪拜，以额触地行礼。

[319]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朝见上书的地方。

[320]刀笔：古代在竹简上刻字记事，用刀刮去错字。此指把有关案牍的事。ft

译文

况且汉朝以残酷的诛杀惩治我没有以身殉国的罪过，以微薄的奖赏对待坚贞守节的你，而希望在远方听命的臣属听说后急切地奔走为国效命，这实在是太难了，这是我常回顾往事而并不后悔的原因。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义，汉朝对我也无情无义。古人有句话说：“虽然忠诚而未能为气节耳死，也能做到视死如归。”我如果能安心地被诛杀，皇上岂能怀念我？男子汉活着不能成就名节，死后就葬身在蛮夷的土地上，谁还能弯腰磕头再回到朝廷，让那些刀笔吏舞文弄墨来惩治我吧！希望您不要再指望我回汉朝了。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321]，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322]。李陵顿首。

注释

[321]胤子：儿子。指苏武与一匈奴女生下的儿子。

[322]惠：赐。德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ft

译文

唉，子卿，您还有何可说呢？咱俩相隔万里，人不相往来，形同陌路。我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国之鬼，永远与您生离死别了！希望您向老朋友们转达我的心意，尽量侍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儿子安然无恙，请勿挂念。望您多加保重。希望您不时能借着北风，惠赐教诲。李陵顿首。

尚德缓刑书

路温舒

昭帝崩[323]，昌邑王贺废[324]，宣帝初即位[325]，路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注释

[323]昭帝：西汉昭帝刘弗陵，武帝刘彻的少子。崩：皇帝死亡。

[324]昌邑王：汉武帝孙刘贺。

[325]宣帝：汉武帝曾孙刘询。ft

译文

汉昭帝死亡，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宣帝刚刚即位。路温舒呈上奏章，说应该崇尚德治而减缓刑罚。他的奏章说：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326]，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327]，而文公用伯[328]。近世赵王不终[329]，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330]。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331]，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332]，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333]，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334]，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335]，股肱汉国[336]，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337]，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注释

[326]无知：公孙无知，春秋时齐国人。齐襄公无道，他杀襄公自立，亦为国人所杀，齐桓公于是归国即位。

[327]骊姬：春秋时晋献公的宠妃。她想让自己所生子继位，因此设法逼死太子申生，又赶走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后来重耳在秦国帮助下回到晋国，掌握了政权。

[328]文公：指晋文公重耳。伯（bà）：通“霸”，称霸。

[329]赵王：指高祖宠姬戚夫人所生子如意，高祖死后，被吕后毒死。

[330]孝文：汉文帝刘恒，原为代王。汉惠帝死，太后吕雉专政，吕氏家族中许多人封王封侯，并图谋作乱。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消灭诸吕势力后，另立刘恒为皇帝，庙号太宗。

[331]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及武王。

[332]赤子：刚出生的孩子。

[333]囹圄（línɡ yǔ）：监狱。

[334]即世：逝世。

[335]大将军：霍光，武帝临终前任命他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幼主昭帝。

[336]股：大腿。肱：胳膊。

[337]亡：通“无”。ft

译文

“我听说齐国有了公孙无知杀死襄公的祸事，桓公才能够兴起；晋国发生了骊姬进谗那样的灾难，文公才能在诸侯中称霸。近世赵王未能寿终而死，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被尊为太宗皇帝。由此看来，产生祸乱，将会为圣人出现开创机会。所以齐桓公和晋文公扶植、振兴衰败了的国家，尊崇周文王、周武王建立的功业，给百姓带来恩泽，功劳施及诸侯，虽然赶不上夏禹、商汤和周文王，可是天下人民都归附于他们的仁政。孝文帝常常想到如何具备最高的德行，来承受天意，他崇尚仁义，减轻刑罚，打通关隘、架起桥梁，远近如一，敬重贤人如同对待贵宾一样，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幼儿，他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的心，把内心觉得安适的事情推行到全国，因此监狱空无一人，天下太平。紧接社会变化以后即位的君主，一定会给人们带来不同往日的恩惠，这是贤明的圣人用来显示天意的行为。从前昭帝去世时没有儿子，大臣们忧愁得很，怀着焦急的心情共同商量，都认为昌邑王是尊贵的皇室亲属，推举他，把他立为皇帝。但是上天不肯授命，而是把他的心弄乱，于是便自己丢失了帝位。很深刻地考虑祸患事变发生的原因，这是伟大的上天用来开导最圣明的君主的手法。所以大将军霍光接受武帝的遗命，成为汉朝君主最得力的辅臣，他披肝沥胆，决定大计，黜退不讲仁义的人，立有德行的人为帝，辅助上天行事，这样祖庙才得安定，天下才都太平无事。

“臣闻《春秋》正即位[338]，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注释

[338]正即位：古代帝王刚即位，都要改变历法，也叫改正朔。正是一年的开始，朔是一月的开始。ft

译文

“我听说《春秋》讲帝王即位之初就要改变历法，表示尊崇天下统一并谨慎地开始。陛下刚刚即位，与天意完全吻合，应一改前代的过失，重新整顿国家纲纪，清理烦琐的法律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让灭亡的家族得到生存，断绝的祭祀得到延续，以顺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339]，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340]，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安家[341]，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342]。《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343]，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344]。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345]，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346]，媮为一切[347]，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注释

[339]遏：阻止。

[340]盛服先生：衣冠齐整的儒者。

[341]勠力：齐心协力。

[342]属：接上。

[343]大辟：古代五刑之一，死刑。

[344]周内（nà）：网罗罪名，陷害他人。内，通“纳”。

[345]咎繇（ɡāo yáo）：又作皋陶，相传是舜时掌管刑法的官。

[346]亡：无。

[347]媮（tōu）：通“偷”，苟且，随便。一切：权宜之计。ft

译文

“我听说秦朝有很多失误的地方，其中一条现在还存在，就是负责审案的官吏违法判案的问题。秦朝时候，看不起文学，崇尚武勇精神，轻视奉行仁义的人，重视负责判案的官吏，正直的言论被认为是诽谤，阻拦犯错误的话被说成是妖言，所以那些衣冠整齐的儒生在那时不被重用，忠良恳切的言辞都郁积在胸中，称赞阿谀声天天响在他们耳边，虚伪的赞美迷住了心窍，而实际上存在的祸患被遮蔽、掩盖住了，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靠着陛下恩厚，没有战争的危险和饥饿寒冷的忧患，父子、夫妻合力安家，但是天下太平还未完全实现，原因就是判案的人把事情搞乱了。判案，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被处死的人不能复活，人被砍断了肢体不能再给他接起来。《书经》上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不如犯不遵守成规旧法的错误。’现在负责判案的官吏便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把苛刻当作严明，判案严厉的获得公道的名声，判案公平的后来多有祸患。所以负责判案的官吏，都想把人置于死地，并不是他们恨别人，而是他们求得自身安全的办法就在于置人于死地。因此死人的血在街上漂流，受刑的人并肩站着，处死刑的人计算起来每年数以万计。这是奉行仁义的圣人感到悲伤的原因。太平未能完全实现，都是因为这引起的。人们的常情是在安适的时候就会显得快乐，痛苦的时候就想要死掉，在木棍荆杖鞭打的时候，在被打人身上有什么要求不能实现呢？所以罪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用些假话招供，审案的官吏就利用这种情况，指出某种罪名，点明罪犯应该招认的罪状，审案的官吏担心案子报上去后会被驳倒退回来，于是便违法罗织罪状，套上罪名，到了报告上级判罪结果的时候，即使是咎繇听了囚犯的罪状，也认为处死也抵偿不了他的罪过。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审案的官吏违法陷人于罪、广列罪名，玩弄法律条文把罪状写得十分明显的缘故。因此审案的官吏专门苛刻严峻地对待犯人，残害人没有止境，办一切事情都马马虎虎，不顾国家遭到祸患，这是世上的大害。所以俗话说道：‘在地上画一座监狱，也不进去；面对着木刻的狱吏，也不与他对话。’这反映出社会上痛恨狱吏的风气，是很悲痛的语言。所以天下的祸害，没有什么比得上法官判案这件事。败坏法纪，扰乱正道，使亲人分离，道义不明，没有谁比负责判案的官吏更厉害的。这就是我所说的秦朝的过错有一条至今还存在的原因。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348]，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349]，川泽纳污，瑾瑜匿恶[350]，国君含诟[351]。’惟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注释

[348]乌鸢（yuān）：乌鸦和老鹰。

[349]山薮：深山野林。

[350]瑾瑜：美玉。

[351]诟：辱骂。ft

译文

“我听说乌鸦和老鹰的蛋没被毁坏，然后才能吸引凤凰飞来；犯了诽谤的罪不被处死，然后才有人进献良言。所以古人说：‘深山野林里藏着毒虫猛兽，江河湖泽容纳污垢，美玉隐藏瑕疵，国君应能忍受辱骂。’希望陛下能革除诽谤的罪名，以招纳切实的言论，让天下人都敢畅所欲言，广开劝谏之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周文王、武王的德政，精简法律条文，放宽刑罚，以求废止刑狱。这样的话，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兴盛于世，人民永远生活在和平安乐之中，与苍天一样不会消灭，天下人将无比庆幸！”

上善其言。

译文

皇上认为路温舒的意见很好。

报孙会宗[352]书

杨恽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353]，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354]，少显朝廷，一朝晻昧[355]，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注释

[352]孙会宗：西河郡（今属内蒙古）人，为安定郡（治所高平，在今宁夏固原）太守。杨恽被诛后，他也被罢官。

[353]阖：关。

[354]恽：杨恽，汉昭帝时宰相杨敞的儿子。

[355]晻昧（àn mèi）：糊涂。ft

译文

杨恽丢失爵位在家，治理产业，兴建房宅，以经营家财自娱自乐。一年多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他是一位有智慧和谋略的士人，给杨恽写信，对他进行劝诫，说大臣被免职以后，应当闭门惶然思过，以博取同情，而不该治理产业，结交宾客，得到赞誉。杨恽是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扬名于朝廷，一时糊涂说了错话而被罢免官职，心里却不服气，他给孙会宗回信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356]，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357]，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358]，而猥随俗之毁誉也[359]。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

注释

[356]所底：无所作为。底，通“抵”。

[357]时变：指汉宣帝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霍光后代霍禹等欲谋反事。

[358]惟：考虑。

[359]猥（wěi）：轻率，随便。ft

译文

“我才能低下，行为卑污，外部表现和内在品质都未修养到家，幸而靠着先辈留下的功绩，才得以充任宫中侍从官。又遭遇非常事变，因而被封为侯爵，但始终未能称职，结果遭了灾祸。你哀怜我的愚昧，特地来信教导我不够检点的地方，恳切的情意甚为深厚。我私下却怪你没有深入思考事情的本末，而轻率地表达了一般世俗眼光的偏见。直说我浅陋的看法吧，又好像与你来信的宗旨唱反调，如同在掩饰自己的过错。沉默而不说吧，又恐怕违背了孔子提倡每人应当直说自己志向的原则。因此我才敢简略地谈谈我的愚见，希望您能明察。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360]，位在列卿，爵为通侯[361]，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362]，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庭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363]，横被口语[364]，身幽北阙[365]，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366]，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367]。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368]。窃自私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369]。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370]，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注释

[360]朱轮：指高官所乘的马车，车轮是红色的。汉制，公卿列侯及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可以乘朱轮马车。

[361]列卿：指九卿之列。九卿是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各朝各代名称不全相同。汉代的九卿有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通侯，即列侯。汉制，刘姓子孙封侯者，叫诸侯；异姓功臣封侯者，叫列侯，也叫彻侯，后避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

[362]曾：而，表转折。

[363]变故：意外发生的灾难，指杨恽被戴长乐上书告罪之事。

[364]横：意外地。被：遭受。口语：这里指诽谤诬陷之语。

[365]北阙：宫廷北门楼。

[366]自以：自己认为。夷灭：消灭，指杀戮。塞责：抵塞罪责。

[367]伏惟：伏在地上想，表示恭敬。圣主：皇帝，指汉宣帝。胜：尽。量：估量。

[368]说：通“悦”。

[369]长：长久，永远。没（mò）世：过完一辈子。

[370]戮力：齐心合力。耕桑：耕田植桑，泛指农业生产。ft

译文

“我家正当兴盛的时候，做大官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人，我也位在九卿之列，爵封通侯，总管宫内的侍从官，参与国家大政。我竟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有所建树，来宣扬皇帝的德政，又不能与同僚齐心协力，辅佐朝庭，补救缺失，已经受到窃踞高位白食俸禄的指责很久了。我贪恋禄位和权势，不能自动退职，终于遭到意外的变故，平白地被人告发，本人被囚禁在宫殿北面的楼观内，妻子儿女全关押在监狱里。在这个时候，自己觉得合族抄斩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得到竟能保住脑袋，再去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俯伏在地想着圣主的恩德真是无法计量。君子的身心沉浸在道义之中，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了性命，快活得忘掉了自身的罪过。我背地里偷偷地思虑：我的罪过已经很大了，行为已经亏损了，只能长久地做农夫来了结一生。因此亲自率领妻子儿女，竭尽全力耕田种粮，植桑养蚕，灌溉果园，经营产业，用来向官府交纳赋税，想不到又因为这样做而被人指责和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371]。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372]，烹羊炰羔[373]，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374]，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375]，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昂[376]，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377]，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378]，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379]。’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371]既：结束。

[372]伏腊：古代两种祭祀。伏在夏季伏日进行，腊在农历十二月进行。

[373]炰（páo）：裹起来加以烧烤。

[374]雅：向来。

[375]拊：拍。缶：瓦器，秦人用作乐器。

[376]褎：通“袖”。

[377]籴（dí）：买入粮食。

[378]贾（ɡǔ）竖：对商人的蔑称。

[379]“明明”以下六句：见董仲舒《贤良对策》。董生，董仲舒。明明，或写作“皇皇”，皇皇即“惶惶”。ft

译文

“人的感情所不能限制的事情，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即使是最尊贵的君王和最亲近的父亲，为他们送终服丧，至多三年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以来，已经三年了。种田人家劳作辛苦，一年中遇上伏日、腊月的祭祀，就烧煮羊肉烤炙羊羔，斟上一壶酒自我慰劳一番。我的老家本在秦地，因此我善于演奏秦地的乐器。妻子是赵地的女子，平素擅长弹瑟。奴婢中也有几个会唱歌的。喝酒以后耳根发热，昂首面对苍天，信手敲击瓦缶，按着节拍呜呜呼唱。歌词是：‘在南山上种田辛勤，荆棘野草多得没法除清。种下了一顷地的豆子，只收到一片无用的豆茎。人生还是及时行乐吧，等享富贵谁知要到什么时辰！’碰上这样的日子，我兴奋得两袖甩得时高时低，两脚使劲蹬地而任意起舞，的确是纵情玩乐而不加节制，但我不懂这有什么过错。我幸而还有积余的俸禄，正经营着贱买贵卖的生意，追求那十分之一的薄利。这是君子不屑只有商人才干的事情，备受轻视耻辱，我却亲自去做了。地位卑贱的人，是众人诽谤的对象，我常因此不寒而粟。即使是素来了解我的人，尚且随风而倒讥刺我，哪里还会有人来称颂我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急急忙忙地求仁求义，常担心不能用仁义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急急忙忙地求财求利，常担心贫困匮乏，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信仰不同的人，互相之间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现在你还怎能用卿大夫的要求来责备我呢！

“夫西河魏土[380]，文侯所兴[381]，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82]，漂然皆有节概[383]，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384]，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385]，毋多谈。”

注释

[380]西河：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381]文侯：魏文侯，战国时期魏国国君。

[382]段干木、田子方：两人都是魏文侯的老师，称贤人。

[383]漂然：高远的样子。

[384]昆戎：即西戎，殷、周时代西部的一个部落。

[385]旃（zhān）：“之焉”的合音，语气词。ft

译文

“西河郡原属魏地，为魏文侯所设，有古代贤人段干木、田子方遗留下来的好风气，他们都凛然有气节，明白去留取舍的道理。近来，您离开故乡，来到安定郡，安定郡地处山谷之间，过去是昆戎族的地界，那里的人贪婪又粗鄙，难道是习俗改变了您吗？现在我可以看清您的志向了。如今正值大汉隆盛之时，希望您多保重，不必多说了。”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

后汉书

车驾至临淄[386]，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387]：“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388]，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389]，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390]。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391]，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392]，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393]。张步前亦杀伏隆[394]，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395]。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注释

[386]车驾：代指皇帝，这里指光武帝刘秀。临淄：在今山东淄博。

[387]弇（yǎn）：耿弇，字伯昭。

[388]历下：在今山东济南。开基：开创基业。

[389]祝阿：在今山东济南。

[390]相方：相比。

[391]勍（qínɡ）：强大。

[392]田横：齐国人，楚汉战争中率军战胜项羽，收复齐地，立田广为齐王，自己为国相。郦生：郦食其，刘邦的谋士。

[393]卫尉：西汉统率卫兵管理宫禁的官。这里指郦食其的弟弟郦商。

[394]张步：齐琅琊人，曾于刘秀起兵时乘机起兵作乱。

[395]大司徒：相当于汉初丞相。这里指伏湛，其子伏隆被张步所杀。ft

译文

光武帝来到临淄，亲自犒劳军队，召集群臣会合。光武帝对耿弇说：“过去韩信击破历下而开创汉朝的基业，而今将军你攻克祝阿而由此发迹。这两个地方都是齐国的西部地界，因此你的功劳是足以和韩信相比的。然而韩信袭击的是已经降服的对手，将军你却是独立战胜强劲的敌人，取得的功劳要比韩信困难。另外，当初田横烹杀了郦食其，到田横投降的时候，高帝下诏给卫尉郦商，不允许他与田横为仇。张步以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来归降听命，我也要诏告大司徒伏湛，解除他和张步的冤仇，这两件事又更加相似。将军你以前在南阳的时候，就提出这项重大的计策，我曾经以为这事无人理解难以实现，如今看来，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后汉书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396]，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397]，还书诫之曰：

注释

[396]援：马援，东汉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字文渊。曾跟随刘秀起义，为东汉开国功臣。

[397]交趾：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内西北。趾，又作“阯”。ft

译文

我兄长的儿子马严和马敦，都喜欢谈论别人的事，而且爱与侠士结交。我从前在交趾的时候，写信告诫他们说：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398]，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399]，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400]，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401]，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402]。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403]，郡将下车辄切齿[404]，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注释

[398]欲：希望。曹：辈。

[399]施衿（jīn）结缡（lí）：父母在女儿出嫁时，要给她系上佩带和佩巾。衿，佩带。缡，佩巾。

[400]龙伯高：龙述，字伯高。汉光武帝看到马援此信，将龙伯高提拔为零陵郡太守。

[401]杜季良：杜保，字季良。原为越骑司马，后被仇家诬告，被罢免官职。

[402]鹄：天鹅。鹜：家鸭。

[403]讫：通“迄”，到，至。

[404]郡将：太守。ft

译文

“我希望你们听说了别人的过失，像听见了父母的名字，耳朵可以听见，但嘴中不议论。喜欢议论别人的长处和短处，胡乱评论朝廷的法度，这些都是我最深恶痛绝的。我宁可死，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非常厌恶这种行径，所以我是一再强调，就像女儿在出嫁前，父母一再告诫的一样，我希望你们牢牢记住。龙伯高这个人敦厚诚实，说出的话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谦约节俭，待人又不失威严。我爱护他，敬重他，希望你们向他学习。杜季良这个人豪侠重义，有正义感，把别人的忧愁作为自己的忧愁，把别人的快乐作为自己的快乐，无论什么人都结交。他的父亲去世时，来了很多人。我爱护他，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向他学习。学习龙伯高不成功，还可以成为谨慎谦虚的人，也就是‘刻画天鹅不成还像鸭子’；而一旦学习杜季良不成功，那你们就成了纨绔子弟，也就是‘画虎不成反倒像狗’。到现在杜季良还不知晓，郡将到任就令人怨恨，百姓对他的意见很大。我常常为他寒心，这就是我不希望子孙向他学习的原因了。”

前出师表

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405]。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406]，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407]，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408]，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宏志士之气[409]，不宜妄自菲薄[410]，引喻失义[411]，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412]，俱为一体，陟罚臧否[413]，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注释

[405]先帝：刘备。崩殂：古时指皇帝的死亡。

[406]益州：今重庆、四川大部分及云南、贵州部分地区。疲敝：困乏。

[407]内：朝廷。

[408]追：追念。

[409]恢宏：振奋。

[410]妄自菲薄：过分轻视自身价值。

[411]引喻失义：说话不恰当。引喻，称引、譬喻。义，适宜、恰当。

[412]宫：皇宫。府：丞相府。

[413]陟（zhì）：升迁。臧否（zānɡ pǐ）：善恶，这里指褒扬和批评。ft

译文

臣亮说：先帝开创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为三部分，益州人力疲惫民生凋敝，这实在是形势危急、存亡难料的关键时刻啊。然而侍奉守卫的大臣们在朝廷里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们在疆场上舍身忘死地战斗的原因，是他们追念先帝对他们的厚遇，想要报答给陛下您。陛下实在应该扩大圣明的听闻，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发扬扩大有志之士的勇气，不应该随便过分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以至于堵塞了忠臣劝谏的道路。皇宫中的侍臣和丞相府所属的官吏都是一个整体，奖惩功过、好坏，不应该因在宫中或在朝廷中而异。如果有做奸邪事情，犯科条法令或者尽忠心做善事的人，应该交给主管的官判定他们受罚或者受赏，来显示陛下公正严明的治理，而不应当有偏袒和私心，使宫中和朝廷刑赏之法不同。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414]，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415]。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416]，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417]。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418]，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419]，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注释

[414]侍中：服侍于皇帝身边的官员。侍郎：宫廷近侍官。

[415]简拔：选拔。遗（wèi）：交付。

[416]裨：增益。阙：缺点。漏：疏漏，过失。

[417]督：指向宠任中部督，掌禁卫军。

[418]尚书：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长史：设于丞相、三公府中，行其辅佐之职。参军：丞相府或诸王府中的重要幕僚。

[419]死节：为保全节操而死。这里有以死报国的意思。ft

译文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这都是些善良诚实的人，他们的志向和心思忠诚无二。因此先帝将他们选拔出来，留下辅佐陛下。我认为宫内的事情，无论事大事小，都应当拿来问问他们，然后实施，一定能够弥补缺点和疏漏之处，得到很好的效果。将军向宠，性情品德善良平正，精通军事，过去试用过他，先帝称赞说他能干，所以大家商议推举他为中都督。我认为军营里的事情，都拿去问问他，一定能够使军队团结和睦，好的差的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之所以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跟我谈论起这些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的昏庸误国表示哀叹、痛恨、惋惜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坚贞可靠，能以死报国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汉室的兴盛，就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420]，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421]。先帝不以臣卑鄙[422]，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423]。后值倾覆[424]，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425]。受命以来，夙夜忧叹[426]，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427]，深入不毛[428]。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429]，攘除奸凶[430]，兴复汉室，还于旧都[431]。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432]，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注释

[420]南阳：郡名。诸葛亮曾隐居于南阳隆中。

[421]闻：出名。达：显达。

[422]卑鄙：低微而鄙陋。

[423]驱驰：奔走效劳。

[424]倾覆：兵败。

[425]寄：托付。

[426]夙夜：朝夕，日夜。

[427]泸：泸水，即金沙江。

[428]不毛：草木荒芜之地。

[429]庶：但愿，或许。

[430]攘除：除掉，清除。奸凶：指曹操。

[431]旧都：指东汉都城洛阳。

[432]咨诹（zōu）：询问，征求。ft

译文

臣下本来是个平民百姓，在南阳耕田为生，只求在乱世中能保全生命，不想在诸侯中获得高官厚禄和显赫的名声。先帝不因臣下低贱和少见识，不惜降低身份而三顾茅庐，向臣下询问天下大事。因此臣下为之感动，就答应为先帝效力。后来战事失败，臣下在败亡之际，接受了挽救危局的重任，到现在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下处事谨慎，所以在临死时把辅佐陛下兴复汉室的大事交付给臣下。接受先帝遗命以来，日日夜夜担心叹息，唯恐所托无所成就，从而有损先帝明于鉴察的声名。所以臣下在炎热的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不毛之地。现在南方已平定，兵员装备已充足，该带领三军，北进平定中原。也许可以竭尽绵力，扫除凶残的奸贼，光复汉家江山，使长安、洛阳仍旧成为大汉王朝的首都。这就是臣下用来报答先帝，效忠于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得失、掌握分寸，向陛下进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曹魏，兴复汉室的大事交付给臣下，如果无所成就，就治臣下的罪，来禀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劝勉陛下发扬圣德的忠言，那就要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惰之罪，公布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该自作打算，探求高明的道理，了解并接受忠正的言论，牢牢不忘先帝的遗愿，臣下这就感恩不浅了。而今快要去远征，面对表文，不禁流下泪来，真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

后出师表

诸葛亮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433]，王业不偏安[434]，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435]？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436]。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437]，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438]。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439]，此进趋之时也[440]。谨陈其事如左[441]：

注释

[433]汉：指蜀汉。贼：指曹魏。

[434]偏安：指王朝仅处一地，自以为安。

[435]孰与：谓两者相比，应取何者。

[436]并日而食：两天只吃一天的饭。

[437]顾：只是。

[438]非计：不是上策。

[439]乘：趁机。劳：劳顿。

[440]进趋：快速前进。

[441]如左：如下，古代从右往左书写。ft

译文

先帝考虑到蜀汉和曹贼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复兴王业不能偏安一方，所以他才把征讨曹贼的大事托付给我。凭着先帝的英明来衡量我的才干，本来他是知道我去征讨曹贼，我的才能是很差的，而敌人是强大的。但是不征伐曹贼，他所创建的王业也会丢掉。若坐着等待灭亡，哪里比得上去讨伐敌人呢？因此先帝毫不迟疑地把讨伐曹贼的事业托付给我。我接受遗命以后，每天睡不安稳，吃饭不香。想到为了征伐北方的敌人，应该先去南方平定各郡，所以我五月领兵渡过泸水，深入到连草木五谷都不生长的地区作战，两天才吃得下一天的饭。不是我自己不爱惜自己，只不过是想到蜀汉的王业决不能够偏安在蜀都，所以我冒着艰难危险来奉行先帝的遗愿。可是有些发议论的人说这样做不是上策。如今曹贼刚刚在西方显露疲困，又竭力在东方和孙吴作战，兵法上说要趁敌军疲劳的时候向他进攻，现在正是进兵的时候。我恭敬地把一些情况向陛下陈述如下：

高帝明并日月[442]，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443]，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444]，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445]，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446]，其用兵也，仿佛孙、吴[447]，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448]，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449]。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分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注释

[442]高帝：汉高祖刘邦。明：聪明。并：比。

[443]良、平：张良和陈平，均为汉高祖的谋士。

[444]刘繇（yóu）：汉末扬州刺史。扬州州治寿春被袁术占领后，他渡江逃跑，孙策渡江追杀，又弃军而逃。王朗：汉献帝时任会稽太守，孙策渡江时投降。

[445]孙策：字伯符，孙权的长兄。

[446]殊绝：极度超出的意思。

[447]孙、吴：指孙武和吴起。

[448]期年：一周年。

[449]突将：冲锋陷阵的将士。无前：所向无敌。賨（cónɡ）、叟、青羌：都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名称。这里指当时蜀军中少数民族军队。ft

译文

高祖皇帝的明智，可以和日月相比，他的谋臣见识广博，谋略深远，但还是要经历艰险，身受创伤，遭遇危难之后才得安定。现在，陛下比不上高祖皇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而想用长期相持的战略来取胜，安安稳稳地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在议论安守策略时，动辄引用古代圣贤的话，大家疑虑满腹，胸中充斥着惧难。今年不出战，明年不征讨，让孙策强大起来，终于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能谋略，远远超过别人，他用兵好像孙武、吴起那样，但是在南阳受到窘困，在乌巢遇上危险，在祁山遭到厄难，在黎阳被敌困逼，几乎惨败在北山，差一点死在潼关，然后才得僭称国号于一时。何况臣下才能低下，竟想不冒艰险来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攻不下，四次想跨越巢湖而未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密谋对付他，委用夏侯渊，而夏侯渊败死了。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能耐，可还是有这些挫败，何况臣下才能低劣，怎能保证一定得胜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四点。自从我进驻汉中，已一周年了，期间就丧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将领及部曲将官、屯兵将官七十余人，他们都是所向无敌的将士；賨、叟、青羌、散骑、武骑等士卒一千余人。这些都是几十年内从各处积集起来的精锐力量，不是一州一郡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原有兵力的三分之二，那时拿什么去对付敌人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五点。现在百姓穷困、兵士疲惫，可是战争不能停止。战争不能停止，那军队驻扎下来和去攻打敌人，所付出的辛劳和费用正好是相等的。既是这样，不趁现在考虑攻取北方，却想用一州之地，去和曹贼长期相持，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六点。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450]，谓天下以定[451]。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452]。凡事如是，难可逆料[453]。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454]。

注释

[450]拊手：拍手。

[451]以定：已定。以，通“已”。

[452]曹丕：字子桓，曹操的儿子。建立魏国，是为魏文帝。

[453]逆料：预见，预测。

[454]逆睹：预知，预见。ft

译文

最难于判断的是战事。当初先帝兵败于楚地，这时候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了。但是，后来先帝东面与孙吴连和，西面取得了巴蜀之地，出兵北伐，夏侯渊掉了脑袋，这是曹操估计错误，看来复兴汉室的大业快要成功了。但是，后来孙吴又违背盟约，关羽战败被杀，先帝又在秭归遭到挫败，而曹丕就此称帝。所有的事都是这样，很难加以预料。我只有竭尽全力，到死方休罢了。至于伐魏兴汉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是顺利还是困难，那是我的智力所不能预见的。

明·蓝瑛　《江皋话古图》

卷七　魏晋唐文

陈情表

李密

臣密言[1]：臣以险衅[2]，夙遭闵凶[3]。生孩六月，慈父见背[4]。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5]，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6]，九岁不行[7]，零丁孤苦，至于成立[8]。既无伯叔，终鲜兄弟[9]；门衰祚薄，晚有儿息[10]。外无期功强近之亲[11]，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12]，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13]，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14]。

注释

[1]密：李密，字令伯，一名虔，晋代犍为郡武阳县（今四川眉山市彭山区东）人。父早亡，母改嫁，由祖母抚养长大。师事著名学者谯周，仕蜀为郎，屡次出使东吴，很有辩才。晋武帝泰始初年，征李密入朝任太子洗马；诏书屡下，李密因奉养祖母上表固辞。祖母去世后，入晋为温县县令、汉中太守等。

[2]险：艰险，祸患。衅：祸患。

[3]夙（sù）：早。闵（mǐn）凶：忧伤的事，常指父母之丧。

[4]见背：离开。

[5]愍（mǐn）：哀怜。

[6]少（shào）：年少，幼小。

[7]不行：不能行走，不会走路。

[8]至于成立：到达成年。

[9]鲜：少。

[10]儿息：儿子。

[11]期（jī）：穿一周年孝服的人。功：服丧九月为大功，服丧五月为小功。这都指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强（qiǎnɡ）近：勉强算是接近的。

[12]茕茕（qiónɡ）：孤单的样子。孑（jié）立：单独，孤独。

[13]婴（yīnɡ）：被……缠绕。

[14]废：中断。ft

译文

臣李密陈言：我因命运不好，很早就遭遇到了不幸，刚出生六个月，我父亲就去世了。年龄到了四岁，舅父强迫母亲改变了守节的志向。我的祖母刘氏，怜悯我孤独困苦，便亲自抚养。臣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九岁时还不会行走。孤独无靠，一直到成人自立。既没有叔叔伯伯，又缺少兄弟，门庭衰败而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儿子。在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在家里又没有照应门户的童仆，生活孤单没有依靠，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相互安慰。但祖母又早被疾病缠绕，常年卧床不起，我侍奉她吃饭喝药，从来就没有停止侍奉而离开她。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15]，寻蒙国恩，除臣洗马[16]。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7]。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18]，责臣逋慢[19]；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注释

[15]拜：授官。郎中：官名，晋时各部有郎中。

[16]除：任命官职。洗（xiǎn）马：官名，太子的属官，掌管图籍。

[17]陨首：丧命。

[18]切峻：急切严厉。

[19]逋（bū）慢：回避，怠慢。ft

译文

到了晋朝建立，我蒙受着清明的政治教化。前些时候太守逵推举我为孝廉，后来刺史荣又推举我为秀才。我因为没有人照顾我祖母，就都推辞掉了，没有遵命。朝廷又特地下了诏书，任命我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命，任命我为洗马。像我这样出身微贱地位卑下的人，能够去服侍太子，这实在不是我杀身捐躯所能报答朝廷的。我将以上苦衷上表报告，加以推辞不去就职。但是诏书急切严峻，责备我逃避命令，有意怠慢。郡县长官催促我立刻上路；州官登门督促，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我很想遵从皇上的旨意立刻为国奔走效劳，但祖母刘氏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想要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但报告申诉又不见准许。我是进退维谷，处境十分尴尬。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20]，凡在故老，犹蒙矜育[21]，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22]，历职郎署[23]，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24]，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25]。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26]，愿乞终养。

注释

[20]伏惟：伏首自思，为古时下级对尊长的敬语。

[21]矜育：怜悯养育。

[22]伪朝：此指三国时刘备建立的蜀国。

[23]郎署：指尚书台的官署。

[24]危浅：危急，活不长。

[25]区区：感情恳切之状。废远：废弃孝养而远离祖母。

[26]乌鸟私情：相传乌鸦能反哺其母。人们常用来比喻为人子者能孝养其亲。ft

译文

我诚心诚意地想，圣朝是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凡属我臣遗老，尚皆蒙受怜悯养育，何况像我这样特别孤苦、尤其可怜之人呢。况且我年轻时在伪朝蜀汉做官，在郎官的衙署内历任官职，本来就希望做官显达，不敢自夸清高，讲求名节。现今我是亡国贱俘，极微贱，极鄙陋，过分蒙受提拔升迁，受皇上的恩宠任命，待遇优异丰厚，臣哪里还敢徘徊观望，有什么非分之想呢。只是由于祖母刘氏已经像太阳迫近西山，气息微弱将绝，生命危在旦夕，早上不知晚上死活。我若没有祖母，就不能活到今日，祖母若没有我，就不能安度余年，祖孙两人，交替着相依为命，所以拳拳奉养之心意始终不能因远离而废弃。我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就是说，我向陛下效忠尽节的时间还很长，而报答祖母刘氏之恩的时间很短了。幼小的乌鸦长大后能反哺其母，我则请求皇上准许我在家为祖母刘氏养老送终。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27]，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8]。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注释

[27]二州牧伯：指刺史荣和太守逵。二州，梁州和益州。牧伯，指州郡行政长官。

[28]结草：春秋时，晋大夫魏颗的父亲魏武子临终遗嘱要将宠妾殉葬，魏颗没有照办。后魏颗与秦将杜回交战，见一老人结草把杜回绊倒，因而将杜回擒获。夜间梦见老人，自称是魏武子宠妾的父亲，特来报恩。ft

译文

我的辛酸苦楚，并不仅仅是蜀地的百姓及益州、梁州的长官所亲眼目睹、内心明白的，连天地神明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希望陛下能怜悯我愚昧至诚的心，满足臣下我一点小小的心愿，使祖母刘氏能够侥幸地保全她的余生。我活着当以牺牲生命，死了也要结草衔环来报答陛下的恩情。臣下我怀着牛马一样不胜恐惧的心情，特恭恭敬敬地拜呈此表，向皇上陈述以上实情。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29]，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30]，修禊事也[31]。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32]，列坐其次[33]，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34]，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注释

[29]永和：晋穆帝年号。

[30]会（kuài）稽：郡名，包括今浙江北部、江苏东南部一带地方。山阴：今浙江绍兴。

[31]修禊（xì）：这次聚会是为了举行禊礼。古代习俗，于阴历三月上旬的巳日（魏以后定为三月三日），人们群聚于水滨嬉戏洗濯，以祓除不祥和求福。

[32]流觞曲水：用漆制的酒杯盛酒，放入弯曲的水道中任其漂流。

[33]列坐其次：列坐在曲水之旁。列坐，排列而坐。次，旁边，水边。

[34]所以：用来。骋：奔驰，敞开。ft

译文

永和九年，时在癸丑之年，三月上旬，我们会集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为了做禊事。众多贤才都汇聚到这里，年龄大的小的都聚集在这里。兰亭这地方有高峻的山峰，茂盛的树林，高高的竹子。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如同青罗带一般环绕在亭子的四周，引溪水用作流动酒杯的曲折水道，排列坐在曲水旁边。虽然没有热闹的音乐，一边喝酒一边作诗，也足够来畅快叙述幽深内藏的感情了。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仰首观览到浩大的宇宙，低首俯视大地上繁多的万物，用来舒展眼力，开阔胸怀，足够来极尽视听的欢娱，实在很快乐。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35]。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36]；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37]，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38]。向之所欣[39]，俯仰之间，已为陈迹[40]，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41]，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注释

[35]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人与人相交往，很快便度过一生。夫，引起下文的助词。相与，相处、相交往。俯仰，一俯一仰之间，表示时间的短暂。

[36]晤言：坦诚交谈。

[37]趣舍万殊：各有各的爱好。趣，趋向，取向。舍，舍弃。万殊，千差万别。

[38]感慨系之：感慨随着产生。系，附着。

[39]向：过去、以前。

[40]陈迹：旧迹。

[41]修短随化：寿命长短听凭造化。化，自然。ft

译文

人们互相交往，转瞬间度过一生。有的人襟怀坦荡，在家里与朋友倾心交谈；有的人把情趣寄托在某些事物上，不受世俗礼法拘束而纵情游乐。虽然人们对生活的取舍千差万别，性情也有沉静和急躁的差异，但当他们遇到欢欣的事情，心里感到暂时的得志，就喜悦满足，竟没想到人生衰老的暮年会很快来临。等到他们对生平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心情也随着而起变化，感慨就跟着发生了。从前所感到欢欣的，顷刻之间已成为往事，对这些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触，更何况人的寿命长短，随着各种原因而有变化，但终有穷尽的一天呢？古人说：“死生也是人生一件大事啊！”这岂不很悲哀吗？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42]，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43]。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乎！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42]契：符契，古代的一种信物。

[43]彭：彭祖，相传为颛顼帝玄孙，活了八百岁。殇：指短命夭折的人。ft

译文

每当看到前人所发的感慨，其缘由竟像一张符契那样一致，总难免要在前人的文章面前嗟叹一番，不过心里却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当然知道把死和生混为一谈是虚诞的，把长寿与夭亡等量齐观是荒谬的。后世人看现代人，正如现代人看古代人一样，可悲啊！因此我一一记下这次兰亭集会者的名字，抄录下他们吟咏的诗篇。即使时代会不同，世事会变化，但人们抒发情怀的原因，其基本点是一致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些诗文产生一番感慨。

归去来辞

陶渊明

归去来兮[44]！田园将芜胡不归[45]？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46]；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注释

[44]归去来兮：意思是“回去吧”。来，助词，无义。兮，语气词。

[45]胡：通“何”。

[46]追：挽救，补救。ft

译文

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灵为形体所役使，为什么如此失意而独自伤悲？我悔悟过去的错误不可挽救，但坚信未来的岁月中可以补追。实际上我入迷途还不算远，已觉悟到回家为是而做官为非。

舟遥遥以轻飏[47]，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48]，恨晨光之熹微[49]。乃瞻衡宇[50]，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51]，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52]。倚南窗以寄傲[53]，审容膝之易安[54]。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55]，时矫首而遐观[56]。云无心以出岫[57]，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58]，抚孤松而盘桓。

注释

[47]遥遥：漂荡。飏（yánɡ）：飘扬。形容船行驶轻快。

[48]征夫：路上的行人。

[49]恨：遗憾。熹微：微明，天未大亮。

[50]瞻：望见。衡宇：横木为门，形容房屋简陋。衡，通“横”。

[51]三径：汉代蒋诩隐居后，在屋前竹下开了三条小路，只与隐士求仲、羊仲两人交往。

[52]眄：斜视。柯：树枝。

[53]寄傲：寄托傲世的情绪。

[54]审：明白，深知。容膝：形容居室狭小，仅能容膝。

[55]策：拄着。扶老：手杖。流：周游。

[56]矫首：抬头。遐观：远望。

[57]岫（xiù）：山洞。

[58]景（yǐnɡ）：日光。翳翳（yì）：阴暗的样子。ft

译文

船儿轻轻地摇荡着前进，风儿飘飘地吹着我的上衣。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恨晨光还是这样隐约依稀。我一看到自己的简陋家门，就高兴地奔去。家中的僮仆前来迎接，孩子们都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小路已经荒芜，只有松树和菊花还依旧存在。搀起孩子们进入屋里，酒已摆好。端起酒壶来自斟自酌，看着院子里的树木感到非常愉快。身体依靠着南面的窗户寄托自己傲岸的情怀，深深感到简陋的居室也可以使人安乐满足。每天到园子里散散步，自有乐趣，屋子虽然有门却经常关着。拄着手杖到处游息，有时抬起头来向远处眺望。天空的云彩自然地从山峰边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自己回来。日光慢慢暗下去太阳快要落山了，我还抚摩着独立的松树徘徊着不愿离开。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59]！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60]。或命巾车[61]，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62]，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63]，感吾生之行休[64]。

注释

[59]言：语助词。焉求：何求。

[60]畴（chóu）：田地。

[61]巾车：有布篷的小车。

[62]窈窕：深远曲折的样子。

[63]善：喜好，羡慕。

[64]行休：将要结束。指死亡。ft

译文

归去吧，愿停止断绝那世俗的交游。既然这社会和我的愿望相违，我驾车出来又有什么可以追求？我喜欢的是亲戚间知心的交谈，或者是弹琴读书以消解忧愁。农人告诉我春天已经来临，将要去到那西边的田畴耕种。有时我振策驱车，有时我划桨行舟。有时沿着幽深曲折的溪水进入山谷，有时也崎岖坎坷地走过山丘。树木啊欣欣向荣，泉水啊涓涓始流。我赞美万物得到了大好时光，感慨自己的一生行将罢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65]？胡为乎遑遑欲何之[66]？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67]。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68]。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69]，乐乎天命复奚疑！

注释

[65]曷（hé）不：何不。委心：随自己的心意。去留：指生死。

[66]遑遑（huánɡ）：心神不定的样子。何之：到哪里去。

[67]帝乡：天帝之乡。指仙境。

[68]植杖：把手杖插在地上。耘（yún）：在田地里除草。耔（zǐ）：在苗根培土。

[69]乘化：随着大自然的运转变化。归尽：归向死亡。ft

译文

算了吧！寄身天地之间还会有多久，为什么不听任自己的心愿以决定去留？为什么栖栖惶惶地，还想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又不可预期。趁着这大好的时机独自走了吧，或者就像古代的隐士那样把手杖插在地上躬耕耘籽。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靠近清澈的溪流尽情赋诗。姑且顺着生命的变化走到尽头，高高兴兴地接受天命还有什么怀疑呢？

桃花源记

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70]。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71]。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72]。

注释

[70]武陵：郡名，在今湖南常德。

[71]落英：指初落花。

[72]穷：尽。这里是走完的意思。ft

译文

晋朝太元年间，有个武陵人把捕鱼作为职业。有一天，他顺着小溪划船，忘记了路程的遥远。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夹在溪水两岸达到几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芳草鲜美，坠落的花瓣杂乱。渔人对此感到非常诧异。又向前划行，想要走到桃花林的尽头。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73]。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74]，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75]，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76]，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77]。便要还家[78]，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79]，来此绝境[80]，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81]，无论魏晋[82]。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83]，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84]：“不足为外人道也[85]。”

注释

[73]才：刚刚好。

[74]俨然：整齐的样子。

[75]阡陌：田间小路。交通：彼此相通。

[76]黄发：指老年人。垂髫（tiáo）：指儿童。

[77]具：通“俱”，全，都。

[78]要（yāo）：通“邀”，邀请。

[79]妻子：妻子和儿女。邑（yì）人：同乡。

[80]绝境：与世隔绝的地方。

[81]乃：竟然。

[82]无论：不要说。

[83]延：邀请。

[84]语：告诫。

[85]足：值得，能够。ft

译文

桃花林在溪水发源的地方就到头了，于是看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隐约约好像有光亮。渔人离开小船，从洞口进入。开始非常狭窄，仅仅能一个人通过。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眼前一下子开阔敞亮起来。平坦的土地，整整齐齐的房屋，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和桑树竹林这类的景物。田间小路交错相通，村落间互相都能听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在其中，人们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穿戴，全都和桃花源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非常快乐的样子。桃花源里面的人见了渔人，竟然非常吃惊，问渔人从哪里来，渔人都详尽地回答了。他们就邀请渔人到自己家里去，摆酒杀鸡做饭来款待他。村里的人听说有这样一个人，都来询问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领妻子和儿女及乡人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从这里出去，于是就与外面的人隔离不通音信。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桃花源里的人竟然不知道汉朝，更不必说魏朝和晋朝了。渔人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详细地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都感叹、惊讶。其余的人都各自邀请渔人到自己家中，都拿出酒和食物来款待他。渔人停留了几天，就告别离开了。桃花源里的人对他说：“这里的事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86]，处处志之[87]。及郡下[88]，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注释

[86]扶：循，沿。向：以前，过去。

[87]志：做标记。

[88]及：等到。ft

译文

他出桃花源后，找到他的船，就沿着之前的路回去，一路上到处做标记。到了郡城后，就去拜访了太守，说了在桃花源的奇遇。太守立即派人跟随他前往，寻找先前所做的标记，最终还是迷失了方向，再也没找到通往桃花源的路。

南阳刘子骥[89]，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90]，未果，寻病终[91]。后遂无问津者。

注释

[89]南阳：郡名，在今河南南阳。刘子骥：东晋隐士。

[90]规：计划。

[91]寻：不久。ft

译文

南阳的刘子骥，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名士。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地计划要去探访，没有结果，不久就病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探访桃花源的人了。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92]，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93]，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94]，不蔽风日，短褐穿结[95]，箪瓢屡空[96]，晏如也[97]。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注释

[92]有会意：指对书中的意义有所体会。

[93]造：去、到。

[94]环堵：房屋四壁。堵，墙壁。

[95]短褐：粗布短衣。穿结：指衣服破烂。穿，破。结，缝补。

[96]箪：盛饭的圆形竹器。瓢：舀水的葫芦。

[97]晏如：安然自得。ft

译文

这位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弄不清他的姓名。他的住宅旁边植有五棵柳树，因此就用“五柳”作为他的别号了。五柳先生安闲沉静，不好言谈，也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但不执着于对一字一句的琐细解释；每当读书有所领悟的时候，就会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嗜好喝酒，但因为家贫就不能经常得到。亲戚朋友们知道他有这种嗜好，有时摆了酒叫他来喝。他一来就把酒喝光，希望一定喝醉。喝醉了就回家去，并不装模作样，说走就走。简陋的居室里冷冷清清，挡不住寒风遮不住日晒。粗布短衣上打了许多补丁，饭篮子里和瓢里经常是空的，可是他安然自若。他经常写文章自娱自乐，文中也多少透露出自己的志趣。他从来不把得失放在心上，打算就这样子过完自己的一生。

赞曰[98]：黔娄有言[99]：“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100]。”其言兹若人之俦乎[101]？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102]？

注释

[98]赞：古人常用于传记体文章的结尾处，作传人对被传人的评论。

[99]黔娄：春秋时鲁国人，无意仕进，屡次辞去诸侯聘请。

[100]汲汲：极力营求的样子。

[101]兹若人：此人，这样的人。兹，此，指五柳先生。俦：类。

[102]无怀氏、葛天氏：古代传说中的氏族首领。ft

译文

赞语说：黔娄曾经说：“不因为处境贫困而终日忧心忡忡，不为了追求富贵而到处奔走钻营。”推究他所说的话，五柳先生不就是黔娄那样的人物吗？一边喝酒，一边作诗，满足自己的志趣，他也许是无怀氏时期的人吧？他也许是葛天氏时期的人吧？

北山移文

孔稚珪

钟山之英[103]，草堂之灵[104]，驰烟驿路[105]，勒移山庭[106]。

注释

[103]英：神灵。

[104]草堂：周颙在钟山所建隐舍。

[105]驿路：通驿车的大路。

[106]勒：刻。ft

译文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明，驱云驾雾奔驰在大路上，把这篇移文刻在山口。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107]，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108]，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109]，皎皎霞外[110]，芥千金而不盼[111]，屣万乘其如脱[112]，闻凤吹于洛浦[113]，值薪歌于延濑[114]，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覆，泪翟子之悲[115]，恸朱公之哭[116]，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117]，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118]，仲氏既往[119]，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注释

[107]标：风度、格调。

[108]干：犯，凌驾。

[109]亭亭：卓然而立的样子。

[110]皎皎：洁白明亮的样子。

[111]芥：小草，用作动词，视为小草。

[112]屣：草鞋。万乘：指帝位。如脱：如同脱弃草鞋一样。

[113]凤吹：相传周灵王太子晋不愿继承王位，善吹笙，如凤鸣，常游于伊水、洛水之间。洛浦：洛水边。

[114]薪歌：据说晋人苏门先生曾在延濑遇见一位砍柴的隐士，为他作歌。延濑：长长的河沙岸。

[115]翟子：墨翟，战国时人。他见到白色的丝便开始悲伤，因白色的丝可染成黄色，也可染成黑色。

[116]朱公：杨朱，战国时人。他见到歧路便开始哭泣，因歧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

[117]黩：污浊肮脏。

[118]尚生：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王莽时有人推荐他做官，他坚决推辞。

[119]仲氏：仲长统，东汉人。州郡召他做官，都被推辞。ft

译文

至于亭亭玉立超然物外，洁身自好志趣高洁，视千金如芥草，不屑一顾，视万乘如敝屣，挥手抛弃，在洛水之滨听人吹笙作凤鸣，在延濑遇到高人隐士采薪行歌，这种人固然也是有的。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不能始终如一，就像青黄反复，如墨翟一样看见白色的丝便开始悲伤，如杨朱一样遇到岔路就哭泣。刚到山中来隐居，忽然又染上凡心，开始非常贞洁，后来又变为肮脏，多么荒谬啊！唉，尚子平、仲长统都已成为过去，高人隐居的山林显得非常寂寞，千秋万年，还有谁来欣赏！

世有周子[120]，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121]，习隐南郭[122]，窃吹草堂，滥巾北岳[123]，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124]，乃缨情于好爵[125]。

注释

[120]周子：旧说是南朝齐代的周颙。

[121]东鲁：指颜阖，春秋时隐士。

[122]南郭：南郭子綦，古时隐士。

[123]巾：隐士所戴头巾。滥巾，即冒充隐士。

[124]江皋：江岸。这里指隐士所居的长江之滨钟山。

[125]缨情：系情，忘不了。ft

译文

当今世上有位姓周的先生，是个才智超群的人物，既有文采，又有渊博的学识，既通玄学，也精史学。可是他要仿效颜阖遁世东鲁，学习子綦隐居南郊，偷偷混在草堂滥竽充数，戴着隐士的头巾在北山伪装清高。他诱惑我山中的青松丹桂，欺骗我山中的白云幽壑。尽管在这座长江岸边的山里装模作样，而其内心念念不忘高官厚禄。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126]，拉许由[127]，傲百氏[128]，蔑王侯，风情张日[129]，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130]，或怨王孙不游[131]。谈空空于释部[132]，覈玄玄于道流[133]。务光何足比[134]，涓子不能俦[135]。

注释

[126]巢父：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

[127]许由：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拉，折辱。

[128]百氏：指诸子百家。

[129]张：遮蔽。

[130]幽人：隐逸之士。

[131]王孙：指隐士。

[132]空空：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空的。释部：佛经。

[133]覈（hé）：研究。玄玄：道家义理。

[134]务光：传说为夏代隐士，拒不接受天子之位而负石沉水。

[135]涓子：传说中的仙人，隐于宕山，寿三百余岁。ft

译文

当他初来的时候，似乎把巢父、许由都不放在眼里；百家的学说，王侯的尊荣，他都瞧不起。风度之高胜于太阳，志气之凛盛如秋霜。一会儿慨叹当今没有幽居的隐士，一会儿又怪王孙远游不归。他能谈佛家的“四大皆空”，也能谈道家的“玄之又玄”，自以为上古的务光、涓子之辈，都不如他。

及其鸣驺入谷[136]，鹤书赴陇[137]，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138]，袂耸筵上[139]，焚芰制而裂荷衣[140]，抗尘容而走俗状[141]。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142]，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注释

[136]鸣驺（zōu）：指使者的车马。鸣，喝道。驺，随从骑士。

[137]鹤书：又称鹤头书，字形如鹤头。古代以这种字体写诏书。这里指诏书。陇：山阜。

[138]尔：这时。眉轩：眉飞色舞。

[139]袂耸：衣袖高举。

[140]芰（jì）制、荷衣：以荷叶做成的隐者衣服。

[141]抗：高举，这里指张扬。走：驰骋，这里喻迅速。

[142]咽：悲泣。怆：怨怒的样子。ft

译文

然而等到朝廷征聘使者的车马进入山谷，天子的诏书传送到北山，他立刻就得意忘形，神魂颠倒地改变了初衷。于是在宴请使者的席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随即烧毁了隐居时穿的菱衣荷裳，表现出一副庸俗不堪的嘴脸和趋炎附势的举止。此时，风云凄楚满含悲愤，泉石呜咽饱含悲怆，遥望树林山冈茫然若有所失，环顾花草树木也似乎在黯然神伤。

至其纽金章[143]，绾墨绶[144]，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145]，驰妙誉于浙右[146]。道帙长摈[147]，法筵久埋[148]，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149]。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150]，每纷纶于折狱[151]。笼张、赵于往图[152]，架卓、鲁于前录[153]。希踪三辅豪[154]，驰声九州牧。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155]，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156]。至于还飙入幕[157]，写雾出楹[158]，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159]。

注释

[143]金章：铜印。

[144]绾（wǎn）：系。墨绶：黑色绶带，代指县官。

[145]张：播。英风：美好的名声。海甸：滨海之地。

[146]浙右：即今钱塘江以北。

[147]道帙（zhì）：道家的经典。帙，书的封套。摈：抛弃。

[148]埋：废弃。

[149]倥偬：事务繁忙迫切的样子。

[150]绸缪：纠缠。结课：考课，考核官吏的成绩。

[151]折狱：判理案件。

[152]张、赵：张敞、赵广汉。两人都做过京兆尹，是西汉的能吏。往图：过去的记载。下文“前录”同。

[153]架：超越。卓、鲁：卓茂、鲁恭。两人都是东汉的循吏。

[154]希踪：追慕踪迹。三辅：汉代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

[155]落：降下。一说荒废。

[156]延伫：长久站立有所等待。

[157]还飙：回风。

[158]写：通“泻”，吐。

[159]兰：用兰做的佩饰，隐士所佩。ft

译文

后来他佩着铜印墨绶，成了一郡之中各县令中的雄长，声势之大冠于各县令之首，威风遍及海滨，美名传到浙东。道家的书籍久已扔掉，讲佛法的坐席也早已抛弃。鞭打罪犯的喧嚣之声干扰了他的思虑，文书诉讼之类急迫的公务装满了胸怀。弹琴唱歌既已断绝，饮酒赋诗也无法继续，常常被综核赋税之类的事牵缠，每每为判断案件而繁忙，只想使官声政绩盖过史书记载中的张敞和赵广汉，超越于卓茂和鲁恭之上，希望能成为三辅令尹或九州刺史。他使我们山中的朝霞孤零零地映照在天空，明月孤独地升起在山巅，青松落下绿荫，白云有谁和它做伴？涧户崩落，没有人归来，石径荒凉，白白地久立等待。以至于迥风吹入帷幕，云雾从屋柱之间泻出，蕙帐空虚，夜间的飞鹤感到怨恨，山人离去，清晨的山猿也感到吃惊。昔日曾听说有人脱去官服逃到海滨隐居，今天却见到有人解下了隐士的佩兰而为尘世的绳缨所束缚。

于是南岳献嘲[160]，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161]。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摆月。骋西山之逸议[162]，驰东皋之素谒[163]。

注释

[160]献嘲：嘲笑、讥讽的意思。下文“腾笑”“争讥”“竦诮”同。

[161]吊：慰问。

[162]骋：传播。

[163]东皋：泛指隐居地。素谒：朴实的言语。ft

译文

于是南岳嘲讽，北陇耻笑，深谷争相讥讽，群峰讥笑，慨叹我们被那位游子欺骗，伤心的是连慰问的人都没有。因此，我们的山林感到非常羞耻，山涧感到非常惭愧，秋桂不飘香风，春萝也不笼月色。西山传出隐逸者的清议，东皋传出有德者的议论。

今又促装下邑[164]，浪拽上京[165]。虽情投于魏阙[166]，或假步于山扃[167]。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168]，尘游躅于蕙路[169]，污渌池以洗耳[170]。宜扃岫幌[171]，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172]。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173]，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174]。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175]。

注释

[164]下邑：相对京城，县称下邑。

[165]浪拽：划动船桨。浪，鼓动，划动。拽，桨。

[166]魏阙：指朝廷。阙，宫门两旁的门楼。

[167]山扃（jiōnɡ）：山门。

[168]重滓：再次蒙受污辱。

[169]躅（zhú）：足迹。

[170]污渌池以洗耳：相传尧欲聘许由为九州长，许由听了便去洗耳。恰逢巢父饮牛，巢父听说了，认为“污我犊口”，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

[171]岫：山穴。幌：帷幕。

[172]妄辔：肆意乱闯的车马。

[173]颖：草芒。

[174]乍：骤然。扫迹：遮蔽路径。

[175]逋客：逃走的人。此指逃离北山的周颙。ft

译文

听说此人目前正在山阴整理行装，乘着船往京城来，虽然他心中想的是朝廷，但或许会到山里来借住。如果是这样，岂可让我们山里的芳草蒙厚颜之名，薜荔遭受羞耻，碧岭再次受侮辱，丹崖重新蒙污浊，让他尘世间的游踪污浊山中的兰蕙之路，使那许由曾经洗耳的清池变为混浊。应当锁上北山的窗户，掩上云门，收敛起轻雾，藏匿好泉流。到山口去拦截他的车，到郊外去堵住他乱闯的马。于是山中的树丛和重叠的草芒勃然大怒，或者用飞落的枝柯打折他的车轮，或者低垂枝叶以遮蔽他的路径。请你这位俗客回去吧，我们为山神谢绝你这位逃客的再次到来。

谏太宗十思疏

魏徵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176]；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177]，居域中之大[178]，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注释

[176]浚（jùn）：疏通，深挖。

[177]当：主持，掌握。神器：帝位。

[178]域中：天地间。ft

译文

我听说过，要想树木生长，一定要加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水流得远长，一定要疏通它的源泉；要使国家安定，一定要积聚它的德义。源泉不深却希望河水流得远长，根底不稳固却要求树木长得高大，道德不深厚却想国家安定，臣虽然愚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像陛下这样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帝位的重权，处在天地间最高的地位，不考虑在安乐时想到危难、用节俭来消除奢侈，这也像砍伐树木的根却要求树木茂盛，阻塞水的源头却希望水流得长远是一样的道理啊。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179]，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180]，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181]，振之以威怒[182]，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复舟，所宜深慎。

注释

[179]景：重大。

[180]殷：深。

[181]董：监督。

[182]振：通“震”，威吓。ft

译文

凡是古代的君主，承受上天的大命，开始做得好的确实很多，但是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困难吗？大概是他们在忧患深重的时候，必然竭尽诚意对待下属，一旦得志，便放纵情欲，傲视他人。竭尽诚意，那么即使像吴、越那样敌对的国家也能结为一个整体；傲视他人，那么骨肉至亲也会疏远得像过路人一样。即使用严酷的刑罚监督人们，用威风怒气恫吓人们，结果只能使人们图求苟且以免于刑罚，却不会怀念国君的恩德，表面上态度恭敬，可是心里并不服气。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百姓。百姓像水一样，可以载船，也可以翻船，这是应该特别谨慎的。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183]，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184]；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185]，则思三驱以为度[186]；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187]。简能而任之[188]，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注释

[183]作：兴作，建筑。指兴建宫室之类。

[184]谦冲：谦虚。自牧：自我修养。

[185]盘游：打猎游乐。

[186]三驱：狩猎时让开一面，从三面驱赶，以示好生之德。一说一年以打猎三次为度。

[187]九德：指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

[188]简：选拔。ft

译文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看见引起自己爱好的东西，就想到应该知足来警惕自己；将要兴建宫室土木，就想到适可而止，使百姓安宁；想到君位高而且危，就要不忘谦虚加强道德修养；害怕自己骄傲自满，就要想到江海之所以巨大，是因为能居于百川之下；游乐忘返地打猎时，就要想到古人说的以一年三次田猎为限度；忧虑自己松懈懒惰时，就要想到自始至终都要谨慎；怕自己耳目被堵塞、遮蔽，就要想到虚心接受下面意见；担心有谗邪的人在自己身边，就要想到自身正直，斥退邪恶的人；施加恩惠，就要想到不要因为偏爱而给予不恰当的奖赏；涉及惩罚，就要想到不要因为生气而滥用刑罚。完全做到上述十个方面，扩大九德的修养，一定会得到很多补益。选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选择好的意见而听从它，那么，聪明的人就会竭尽他们的智谋，勇敢的人就会竭尽他们的气力，仁爱的人就会广施他们的恩惠，诚实的人就会奉献他们的忠诚。文臣武将都得到任用，就可以垂衣拱手，安然而治了。何必劳神苦思，代行百官的职务呢！

为徐敬业[189]讨武曌檄

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190]，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191]，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192]，秽乱春宫[193]。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194]，陷吾君于聚麀[195]。加以虺蜴为心[196]，豺狼成性，近狎邪僻[197]，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198]，朱虚侯之已亡[199]。燕啄皇孙[200]，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201]，识夏庭之遽衰。

注释

[189]敬业：徐敬业，唐开国功臣李勣的长孙，曾任太仆少卿、眉州剌史，后贬为柳州司马。他在扬州兴兵讨伐武则天被击败。

[190]武氏：武则天，名曌（zhào），山西文水人。唐太宗时入宫为“才人”，太宗死后，被高宗召为嫔妃，并被立为皇后，开始参与朝政。中宗继位，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先后废中宗和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囯号为周。

[191]下陈：古人宾主互相馈赠礼物、陈列在堂下，称为“下陈”。

[192]洎（jì）：及，到。晚节：后来。

[193]春宫：太子所居宫室。此指当时的太子李治。

[194]元后：皇后。翚（huī）翟：野鸡。唐代皇后的礼服上有此图饰。

[195]聚麀（yōu）：多匹雄鹿共有一匹雌鹿。这里指武则天先后侍奉太宗和高宗两人。

[196]虺蜴：指毒物。虺，毒蛇。蜴，蜥蜴。

[197]狎：亲近。邪僻：指不正派的人。

[198]霍子孟：名霍光，西汉大臣，受汉武帝遗诏，辅助幼主汉昭帝。

[199]朱虚侯：汉高祖子齐惠王肥的次子，名刘章，封朱虚侯。汉高祖死，吕氏家族总揽朝政，刘章等大臣消灭诸吕，迎立文帝。

[200]燕啄皇孙：借用赵飞燕之事。西汉成帝时，赵飞燕入宫为皇后，妹为昭仪，姐妹俩都无子，却嫉恨别人，暗中杀害皇子，使成帝无嗣。武则天当政时也有“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的谣言。

[201]龙漦（chí）：龙的涎沫。传说夏帝曾收藏两条自称是褒地二君的龙的涎沫。周厉王末年，一宫女遇到龙涎流出后怀孕生下一女即褒姒。褒姒后来成为周幽王的宠妃，并使周幽王无心朝政，导致了周朝灭亡。ft

译文

那个非法把持朝政的武氏，不是温和善良之辈，而且出身卑下。当初是太宗皇帝的姬妾，曾因更衣的机会而得以奉侍左右。到后来，不顾伦常与太子（唐高宗李治）关系暧昧。隐瞒先帝曾对她的宠幸，谋求取得在宫中专宠的地位。选入宫里的妃嫔美女都遭到她的嫉妒，一个都不放过；她偏偏善于卖弄风情，像狐狸精那样迷住了皇上。终于穿着华丽的礼服，登上皇后的宝座，把君王推到乱伦的丑恶境地。加上一副毒蛇般的心肠，凶残成性，亲近奸佞，残害忠良，杀戮兄姊，谋杀君王，毒死母亲。这种人为天神凡人所痛恨，为天地所不容。她还包藏祸心，图谋夺取帝位。皇上的爱子，被幽禁在冷宫里；而她的亲属党羽，却委派以重要的职位。呜呼！霍光这样忠贞的重臣，再也不见出现；刘章那样强悍的宗室也已消亡了。“燕啄皇孙”歌谣的出现，人们知道汉朝的皇统将要穷尽；孽龙的口水流淌在帝王的宫庭里，标志着西周王朝快要衰亡。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202]。奉先帝之遗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203]，良有以也；桓君山之流涕[204]，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205]，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206]，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207]，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208]，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209]，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注释

[202]冢子：嫡长子。

[203]宋微子：商纣王庶兄，周武王封他于宋。

[204]桓君山：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帝时因坚决反对谶纬之学被视为“非圣无法”，被贬为六安郡丞。

[205]爰：于是。

[206]三河：洛阳附近河东、河内、河南三郡。

[207]海陵：古县名，治所在今江苏泰州。

[208]班声：马嘶鸣声。

[209]喑呜：怒气郁积。ft

译文

徐敬业是大唐的老臣下，是王公贵族的长子，奉行的是先帝留下的训示，承受着本朝的优厚恩典。宋微子为故国的覆灭而悲哀，确实是有他的原因的；桓谭为失去爵禄而流泪，难道是毫无道理的吗？因此我愤然而起来干一番事业，目的是为了安定大唐的江山。依随着天下的失望情绪，顺应着举国推仰的心愿，于是高举正义之旗，发誓要消除害人的妖物。南至偏远的百越，北到中原的三河，铁骑成群，战车相连。海陵的粟米多得发酵变红，仓库里的储存真是无穷无尽；大江之滨旌旗飘扬，光复大唐的伟大功业还会是遥远的吗？战马在北风中嘶鸣，宝剑之气直冲向天上的星斗。战士的怒吼使得山岳崩塌，云天变色。拿这来对付敌人，有什么敌人不能打垮；拿这来攻击城市，有什么城市不能占领！

公等或居汉地[210]，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211]，或受顾命于宣室[212]。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213]，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注释

[210]汉地：借指唐朝的封地。

[211]膺：承受。

[212]顾命：皇帝的遗命。

[213]昧：不分明。几：迹象。ft

译文

诸位有的在封疆做官，有的是皇室至亲，有的心中接受过朝廷的言语重托，有的在宫中接受过先王临终的遗命，所受之言还在耳畔，怎能忘掉忠心？先帝陵墓上的新土还没有干，嗣位的新君又在何处？如果能够化灾祸为好事，忠于先帝，服事新君，共同立下救助皇帝的功勋，不辜负先君的遗命，那么有功的一定受爵受赏，可指山河为誓。如果有人留恋末路的城池，徘徊在十字路口，坐观成败而看不清形势，一定会遭到以“后至”为罪名的诛伐。请看今天的世界，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滕王阁序

王勃

豫章故郡[214]，洪都新府[215]。星分翼轸[216]，地接衡庐[217]。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218]。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219]；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220]。雄州雾列[221]，俊彩星驰[222]。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223]；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224]。十旬休假[225]，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226]，路出名区，童子何知[227]，躬逢胜饯。

注释

[214]豫章：滕王阁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南昌为汉豫章郡治。

[215]洪都：汉豫章郡，唐改为洪州，设都督府。

[216]翼轸：星宿名，属二十八宿。

[217]衡：衡山，此代指衡州。庐：庐山，此代指江州。

[218]蛮荆：古楚地，在今湖北、湖南一带。瓯越：古越地，在今浙江地区。

[219]牛斗：星宿名。

[220]徐孺：即徐孺子，名稚，东汉豫章南昌人，当时隐士。据《后汉书·徐稚传》，东汉名士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只有徐稚来访时，才设一睡榻，徐稚去后睡榻又被悬置起来。

[221]雄州：指洪州。

[222]俊彩：指优秀人才。

[223]棨（qǐ）戟：外有赤黑色缯做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时用。

[224]襜帷：车上的帷幕，这里代指车马。

[225]十旬休假：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日则官员休沐，称为“旬休”。

[226]家君作宰：王勃的父亲当时在交趾任职。

[227]童子：王勃自指。当时王勃年仅二十六岁，故称。ft

译文

这里是过去的豫章郡，如今是洪州的都督府。天上的方位属于翼、轸两星宿的分野，地上的位置连接着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着楚地，连接着闽越。物类的精华，是上天的珍宝，宝剑的光芒直冲上牛、斗二星的区间。人中有英杰，因大地有灵气，陈蕃专为徐孺设下几榻。雄伟的洪州城，房屋像雾一般罗列，英俊的人才像繁星一样活跃。城池坐落在夷夏交界的要害之地，主人与宾客，集中了东南地区的英俊之才。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名望，远道来到洪州坐镇，宇文州牧，是美德的楷模，赴任途中在此暂留。正逢十日休假的日子，杰出的友人云集，高贵的宾客，也都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聚会。文坛领袖孟学士，文章的气势像腾起的蛟龙、飞舞的彩凤。王将军的武库里，刀光剑影，如紫电、如清霜。由于父亲在交趾做县令，我在探亲途中经过这个著名的地方。我年幼无知，竟有幸亲身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宴会。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228]，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229]，钟鸣鼎食之家[230]；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231]。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232]；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233]。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234]，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235]，气凌彭泽之樽[236]；邺水朱华[237]，光照临川之笔[238]。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239]，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240]。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241]，奉宣室以何年。

注释

[228]帝子：指滕王李元婴。下文“天人”同。

[229]闾阎：里门，这里代指房屋。

[230]钟鸣鼎食：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

[231]彩：虹。彻：通贯。

[232]彭蠡：古大泽名，即今鄱阳湖。

[233]衡阳：今属湖南省，境内有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

[234]爽籁：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

[235]睢园：汉梁孝王在睢水旁修建的竹园。他常与文人在此聚会。

[236]彭泽：县名，今江西湖口县东。陶渊明曾做过彭泽县令，称陶彭泽。

[237]邺：曹魏兴起的地方，曹氏父子常在此与文人聚会。当时诗人经常吟咏这里的荷花。

[238]临川：指南朝诗人谢灵运，他曾做过临川内史。

[239]睇眄：斜视，这里指目光上下左右顾盼。

[240]吴会：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云间：在今上海松江区。

[241]帝阍（hūn）：原是传说中天帝的守门人，这里指朝廷。ft

译文

时间正值九月，节序已是深秋。积水退尽，寒冷的潭水变得分外清澈；烟霭凝聚，傍晚的山峦呈现出一片紫色。整治车马，登上大路；寻访美景，驰向高山。来到帝子建阁的沙洲，得见滕王昔日的亭馆。楼台层叠，像高耸的青山，向上直插云霄；阁檐飞舞，如流动的色彩，下视不见地面。栖息着白鹤和野鸭的河洲沙滩，极尽岛屿萦回之能事；用桂树和木兰建筑的殿堂楼馆，排列成冈峦起伏的形势。推开雕刻精致的门扇，俯瞰装饰华美的屋脊。山原辽阔，尽收眼底；江湖盘曲，望之心寒。住宅遍布大地，全都是钟鸣鼎食的人家；船只挤满渡口，尽雕成青雀黄龙的形状。云气消散，雨过天晴，彩虹贯天，长空明朗。落霞伴着孤鸟一齐向天边飞去，秋水映着长空融成一片澄碧。傍晚的渔船响起悠扬的歌声，歌声直飘到鄱阳湖的彼岸；秋凉的天空传来雁群的惊叫，叫声延续到回雁峰的水边。远望的胸襟刚开始舒畅，奔放的兴致又急剧飞扬。箫管齐鸣，鼓荡起清风阵阵，歌声纤柔，逗引得白云依依。仿佛在睢园的绿竹丛中宴饮，豪气盖过了善饮的彭泽县令；又如在邺水的荷花池畔吟咏，文笔辉映着擅诗的临川才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全，贤主、嘉宾难得一起聚会。极目长天，畅游假日。天高地远，令人觉得宇宙无穷无尽；兴尽悲来，感到命运皆有定数。遥望夕阳映照下的长安，指点云雾缥缈中的江南。大地的尽头南海最深，天柱虽高而北极星更远。关山难以逾越，有谁同情迷路的游子？偶然沟水相逢，人人都是异乡的来客。怀念天子而不得朝见，奉召到宣室殿更不知在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242]，李广难封[243]。屈贾谊于长沙[244]，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245]，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246]，处涸辙以犹欢[247]。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248]，桑榆非晚[249]。孟尝高洁[250]，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251]，岂效穷途之哭！

注释

[242]冯唐：西汉人，以孝著名，到老了才官至职位很低的郎官。

[243]李广：西汉名将。

[244]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

[245]梁鸿：东汉人，因被汉章帝猜忌，曾隐姓埋名生活。

[246]贪泉：古代著名泉水名，传说人喝了会贪婪。

[247]涸辙：干涸的车辙。《庄子·外物篇》有一则寓言说，一条鱼在涸辙里奄奄一息，哀求过路人给水喝，那人却说要引西江水来救它。鱼便说只能到卖鱼干的地方找它了。

[248]东隅：东方日出的地方。

[249]桑榆：指夕阳照在桑树和榆树顶梢，比喻黄昏。

[250]孟尝：东汉人，为当时一个贤能的官吏。

[251]阮籍：字嗣宗，三国魏诗人，与嵇康、刘伶等人并称“竹林七贤”。ft

译文

唉！命运不好，遭遇坎坷。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以封侯。使贾谊屈居长沙，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让梁鸿逃隐海滨，又难道不在清明的时代？所仗恃的是君子安贫乐道，而达人懂得天命。年纪老了应当更加豪壮，哪能在白头时改变初衷？境遇不好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抛弃凌云的壮志。喝了贪泉的水，神志更觉清爽；处在干涸的车辙内，心情却依然欢乐。北海虽然遥远，乘大风可以到达；晨光虽已逝去，日暮为时未晚。孟尝品德高洁，空留下报国的热情；阮籍行为狂放，怎能学他无路便痛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252]；有怀投笔[253]，慕宗悫之长风[254]。舍簪笏于百龄[255]，奉晨昏于万里[256]。非谢家之宝树[257]，接孟氏之芳邻[258]。他日趋庭，叨陪鲤对[259]；今兹捧袂[260]，喜托龙门。杨意不逢[261]，抚凌云而自惜；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262]，梓泽丘墟[263]。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释

[252]终军：西汉人，曾请缨抓回南越王。

[253]投笔：指弃文从武。据《后汉书·班超传》记载，说班超先在官府抄文书，后掷笔于地，要“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254]宗悫（què）：字元干，南朝宋南阳人，年轻时有“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志向。

[255]簪笏：冠簪，手板。官吏用物，这里代指官职地位。

[256]晨昏：古代礼节规定早晚向父母请安。

[257]谢家之宝树：据《晋书·谢安传》记载，东晋谢安曾称其侄资玄是“吾家之宝树”。

[258]孟氏之芳邻：传说孟母为了帮孟子找好邻居，曾三次搬家。

[259]叨：惭愧，表示自谦。鲤对：孔子曾在儿子孔鲤走过庭前时对他进行教育。

[260]捧袂：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

[261]杨意：即杨得意，司马相如便是由他引荐的。

[262]兰亭：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附近。

[263]梓泽：即晋石崇的金谷园，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ft

译文

我地位卑微，只是一个书生。虽然和终军一样年已弱冠，却无处去请缨杀敌。我羡慕宗悫那种“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英雄气概，也有投笔从戎的志向。如今我抛弃了一生的功名，不远万里去朝夕侍奉父亲。虽然称不上是谢家的“宝树”，但是能和孟氏这样的邻居交往。不久我将见到父亲，聆听他的教诲。今天我侥幸地奉陪各位长者，高兴地登上龙门。假如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就只有抚拍着自己的文章而自我叹惜。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就弹奏一曲《流水》又有什么羞愧呢？啊！名胜之地不会长存，盛大的宴会也难以再逢。兰亭的宴集已是陈迹，梓泽名园也成了废墟。临别赠言，承蒙诸公的盛意；登高作诗，只有借重在座诸公。我冒昧地尽情倾吐，恭敬地写下短序。按照规定的韵字大家作诗，我的一首也同时也成。请诸位展露潘岳般的文采，各自倾泻陆机般的才华吧。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与韩荆州书

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264]，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265]，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266]！所以龙蟠凤逸之士[267]，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268]，使白得颖脱而出[269]，即其人焉。

注释

[264]万户侯：食邑万户的封侯。唐朝封爵已无万户侯之称，此处借指显贵。

[265]吐握：吐哺握发。据《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

[266]登龙门：据《后汉书·李膺列传》记载，李膺声名很高，当时士人能得到他接纳的，都叫“登龙门”。

[267]龙蟠凤逸：比喻怀才不遇。蟠，盘旋。逸，奔跑、飞翔。

[268]毛遂：战国时赵平原君的门客。他告诉平原君“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自荐参加与楚怀王的谈判。

[269]颖脱而出：比喻才士若获得机会，必能充分显示其才能。颖，指锥芒。ft

译文

我听说天下善于评论之士相聚时议论说：“人活一世宁愿不封万户侯，但愿结识一下韩荆州。”您怎么会如此令人景仰敬慕？还不是因为您具有周公那样的风范，身体力行尊贤重士，才使天下的豪杰俊秀之士，都争先恐后地投奔在您的门下，一经您的荐引就像鲤鱼跃过龙门，便成龙，声名陡然增加十倍。所以，怀才不遇的英杰之士，都想在您那里获得美名，确定评价。您既不以自己地位的尊贵而傲视他们，也不以他们寒贱的出身而忽视他们，在您的三千门客之中，必然会有毛遂，如果能给我展示才华的机会并脱颖而出，我就是您的毛遂了。

白，陇西布衣[270]，流落楚汉[271]。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272]。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273]，安敢不尽于君侯哉！君侯制作侔神明[274]，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275]。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276]，人物之权衡[277]，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注释

[270]陇西：古郡名，始置于秦，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李白自称为十六国时西凉武昭王李暠之后，李暠为陇西人。布衣：平民。

[271]楚汉：当时李白安家于安陆（今属湖北），往来于襄阳、江夏等地。

[272]干：干谒，对人有所求而请见。诸侯：此指地方长官。

[273]畴曩：往日。

[274]制作：指文章著述。侔：相等，齐同。

[275]倚马可待：喻文思敏捷。东晋时袁宏随同桓温北征，受命起草一份文告，他倚马前而作，手不辍笔，顷刻便成，而文极佳妙。

[276]司命：原为神名，掌管人之寿命。此指判定文章优劣的权威。

[277]权：秤锤。衡：秤杆。此指品评人物的权威。ft

译文

我是陇西的一个平民，流落在楚地汉水一带。十五岁爱好剑术，三十岁精通了写文章，曾到处拜见地方上的长官，多次拜遏朝中公卿。我身长虽不满七尺，而雄心在万夫之上。王公大臣称许我的节操和义气。这些我从前的抱负与行事，怎敢不向您尽情吐露呢？您的功业同神明相等，德行感动天地，文笔阐明自然化育的大道，学识透彻地探究了天道与人类社会的奥秘。但愿您能推心置腹、心情愉快，不因为我只肯拱手相见就拒绝我的谒见。假如能用盛大的宴会来接待我，容我纵情畅论，即使写上一万字的长文，也能够一挥而就。如今，天下文士把您看作是评定文章的权威，衡量人物的标准，一经您的品评，就成了德才兼备的人才。那您又何必爱惜庭阶前边那区区一尺之地，不让我扬眉吐气，振奋于青云之上呢？

昔王子师为豫州[278]，未下车即辟荀慈明[279]，既下车又辟孔文举[280]。山涛作冀州[281]，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282]，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283]，入为秘书郎[284]；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285]，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286]，忠义奋发，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注释

[278]王子师：王允，字子师。东汉灵帝时任豫州刺史，献帝时官至司徒、尚书令。密谋杀掉董卓，后为董卓余党所杀。

[279]荀慈明：名爽，一名谞，东汉人，官至司空。

[280]孔文举：名融，孔子后代。东汉时曾任北海相、大中大夫，后被曹操杀害。

[281]山涛：字巨源，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为翼州（今河北高邑西南）刺史时，搜访贤才，甄选隐士。

[282]侍中：西晋时主要侍卫皇帝左右。尚书：当时为朝官，分掌尚书各曹。

[283]严协律：名不详。协律，协律郎，属太常寺，掌校正律吕。

[284]秘书郎：官名，掌管图书经籍。

[285]崔宗之：李白好友，开元中入仕，曾为起居郎、尚书礼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右司郎中等职，与孟浩然、杜甫亦曾有交往。房习祖：不详。黎昕：曾为拾遗官，与王维有交往。许莹：不详。

[286]抚躬：抚膺，抚髀，表示慨叹。抚，拍。ft

译文

从前王子师担任豫州刺史，未到任即征召荀慈明，到任后又征召孔文举。山涛做冀州刺史，选拔三十余人，有的成为侍中、尚书。这都是前代人所称美的。而您也荐举过一位严协律，进入中央为秘书郎；还有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等人，有的因才干名声被您知晓，有的因操行清白受您赏识。我每每看到他们怀恩感慨，忠义奋发，因此我感动激励，知道您对诸位贤士推心置腹，赤诚相见，故而我不归向他人，而愿意托身于您。如逢紧急艰难有用我之处，我当献身效命。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287]，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288]，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289]，长价于薛、卞之门[290]。幸推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

注释

[287]谟猷（yóu）：谋划，谋略。

[288]刍荛（chú ráo）：割草为刍，打柴为荛。刍荛指草野之人。也是作者用以谦称自己的作品。

[289]青萍：宝剑名。结绿：美玉名。

[290]薛：薛烛，古代善相剑者，见《越绝书》。卞：卞和，古代善识玉者，见《韩非子》。ft

译文

再说，人不是尧舜，谁能十全十美？我在运筹谋划方面，哪敢自夸？至于诗文创作，则已积累成卷轴，很想打扰您请您过目，只怕这些雕章琢句的小玩意儿，不合乎您的趣味。如果您愿意赏阅草野之人的这些文章，请赐给我纸笔和抄手。我将退而洒扫静室，誊清呈上。这些诗赋也许像青萍宝剑和结绿宝石那样，能够在薛烛、卞和的门下提高身价。希望君侯推举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大为嘉奖和鼓励，请君侯加以考虑！

春夜宴桃李园序

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29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292]。而浮生若梦[293]，为欢几何[294]？古人秉烛夜游[295]，良有以也[296]。况阳春召我以烟景[297]，大块假我以文章[298]。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299]。群季俊秀[300]，皆为惠连[301]；吾人咏歌[302]，独惭康乐[303]。幽赏未已[304]，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305]，飞羽觞而醉月[306]。不有佳作，何伸雅怀[307]？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308]。

注释

[291]逆旅：旅馆。逆，迎，迎接宾客的地方。

[292]过客：过路的旅客。

[293]浮生：谓世事无定，人生短促。这是古代对人生的消极看法。

[294]几何：多少。

[295]秉烛夜游：谓及时行乐。秉，执。《古诗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296]良：实在，的确。以：原因，道理。

[297]阳春：温暖的春天。烟景：春天的美好景色。

[298]大块：大自然。文章：交错美丽的色彩或花纹。这里指锦绣般的自然景物。

[299]序：欢舒，畅谈。天伦：旧指父子、兄弟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300]群季：诸弟。古人兄弟按年龄排列，称伯、仲、叔、季。

[301]惠连：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陈郡阳夏人。谢灵运的族弟，当时人称他们为“大小谢”。作者借以赞誉诸弟的才华。

[302]咏歌：吟诗，作诗。

[303]康乐：即谢灵运。他在晋时袭封康乐公，所以称谢康乐。

[304]幽：沉静，安闲。

[305]琼筵：比喻珍美的筵席。南朝齐谢眺《始出尚书省》诗：“既通金闺籍，复酌琼筵醴。”坐花：坐在花间。

[306]飞：形容不断举杯喝酒。羽觞：古代喝酒用的两边有耳的杯子。

[307]伸：抒发。

[308]依：按照。根据金谷酒数，泛指宴会上罚酒的杯数。晋朝富豪石崇家有金谷园。石崇常在园中同宾客宴饮，即席赋诗，不会作的要罚酒三杯。石崇《金谷诗序》中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的句子。ft

译文

天地是万物的旅舍，时光是百代的过客。人生飘浮无常，好似梦幻一般，欢乐的日子能有多少呢？古人拿着蜡烛，在夜间游乐，确实是有原因的！何况清明温和的春天以秀美的景色来召引我们，大自然又给我们提供了一派锦绣风光。现在聚会在桃李芬芳的花园里，畅谈兄弟间的乐事。诸弟聪明过人，都有谢惠连的才华。大家咏诗歌唱，唯独我因不能和谢康乐相比而感到羞愧。静静地欣赏春夜的景色还没有完了，纵情的谈论又转向清雅。摆出豪华的筵席，坐在花丛中间，酒杯频传，醉倒在月光之下。没有好的诗篇，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如有作诗不成的，按照金谷园的先例，罚酒三杯。

吊古战场文

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309]。河水萦带[310]，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311]。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312]。亭长告予曰[313]：“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314]？

注释

[309]夐（xiònɡ）：辽阔。

[310]萦带：像衣带般萦绕。

[311]曛（xūn）：昏暗。

[312]铤：快跑。亡群：失群。

[313]亭长：古时十里一亭，置亭长。

[314]将：还是。ft

译文

空旷的沙漠无边无际，辽阔的荒漠不见人烟。河水像飘带一样弯曲流动，群山像犬牙一样交错在一起。幽暗啊悲惨凄凉，明风悲号，天日昏黄，蓬草折断，杂草枯死，寒冷得如霜冻的早晨。各种飞鸟无处可栖，在天上乱蹿，许多怪兽争斗激烈，失群狂奔。亭长告诉我说：“这就是古战场啊！常常有失败的一方全军都覆灭在这里，时常能听到鬼哭的声音，每逢天阴的时候，就会听得更加清楚。”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还是近代的事情呢？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315]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316]？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317]，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318]。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319]。呜呼噫嘻！

注释

[315]齐魏、荆韩：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荆，即楚国。这里泛指战国时代。召募：以钱物招募兵员。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时代的义务兵和雇佣兵。

[316]腷（bì）臆：心情苦闷。愬：即“诉”。

[317]耗斁（dù）：损耗败坏。

[318]用奇：使用阴谋诡计。

[319]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不切实际。ft

译文

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遭破坏，也没有哪一代没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哎呀呀！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320]。野竖旌旗，川回组练[321]。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322]，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323]，凛冽海隅[324]，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325]，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326]，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327]。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328]。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注释

[320]期门：军营的大门。

[321]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

[322]析：分离，劈开。

[323]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

[324]海隅：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东北；一说指今内蒙古自治区的呼伦贝尔湖。

[325]缯（zēnɡ）：丝织品的总称。纩（kuànɡ）：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绵。

[326]凭陵：凭借，倚仗。

[327]蹙：迫近，接近。

[328]幂幂：深浓阴暗。ft

译文

我想象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乘机来袭。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促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何况正值极冬，空气凝结，天地闭塞，寒气凛冽的翰海边上，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衣服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堆积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呀！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吾闻之：牧用赵卒[329]，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330]。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331]，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332]，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333]，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注释

[329]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330]殚：尽。痡（pū）：劳倦，病苦。

[331]猃狁（xiǎn yǔn）：周朝时北方的一个民族，即汉代的匈奴。

[332]穆穆：端庄的样子。棣棣：娴雅的样子。

[333]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ft

译文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猃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

苍苍蒸民[334]，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335]，寤寐见之。布奠倾觞[336]，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注释

[334]蒸民：众民。蒸，通“烝”，众多。

[335]悁悁（yuān）：忧愁郁闷的样子。

[336]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ft

译文

苍天所生众多的人民，谁没有父母？从小拉扯带领，抱着背着，唯恐他们夭折。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唉！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唯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

陋室铭

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337]，惟吾德馨[338]。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339]，往来无白丁[340]。可以调素琴[341]，阅金经[342]。无丝竹之乱耳[343]，无案牍之劳形[344]。南阳诸葛庐[345]，西蜀子云亭[346]，孔子云：“何陋之有？”

注释

[337]陋室：陈设简单而狭小的房屋。

[338]德馨：意指品行高洁。馨，能散布到远方的香气。

[339]鸿儒：这里泛指博学之士。

[340]白丁：未得功名的平民。这里借指不学无术之人。

[341]素琴：不加雕绘装饰的琴。

[342]金经：指用泥金颜料书写的佛教或道教经文。

[343]丝竹：弦乐，管乐。此处泛指乐器。乱耳：使听力紊乱。

[344]案牍：官府人员日常处理的文件。

[345]诸葛庐：指诸葛亮未出山前在南阳居住过的草庐。

[346]子云：扬雄字子云，西汉人。今成都玄亭又名子云亭。ft

译文

山不一定要高，有了仙人就著名了。水不一定要深，有了龙就神奇了。虽是间简陋的房子，好在主人有美好的德行。苔藓给阶前铺上绿毯，芳草把帘内映得碧青。谈笑的是渊博的学者，往来的没有浅薄的人。可以弹朴素无华的古琴，可以静心诵读金字书写的经卷。没有嘈杂的音乐扰乱听觉，没有繁忙的公务催劳伤神。这间陋室如同南阳诸葛庐，又如西蜀子云亭。正如孔子所说：“有什么理由认为它是简陋的呢？”

阿房宫赋

杜牧

六王毕[347]，四海一。蜀山兀[348]，阿房出[349]。覆压三百余里[350]，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351]，直走咸阳[352]。二川溶溶[353]，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354]，檐牙高啄[355]。各抱地势，钩心斗角[356]。盘盘焉[357]，囷囷焉[358]，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359]？高低冥迷[360]，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注释

[347]六王：指韩、赵、魏、楚、燕、齐六国。毕：完结，指为秦国所灭。

[348]兀：山高而上平。这里形容山上树木已被砍伐干净。

[349]出：出现，意思是建成。

[350]覆压：覆盖。里：古代是面积单位，不是长度单位。古代五户为一邻，五邻为一里。三百余下里，约合七千五百户人家的面积。

[351]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

[352]走：趋向。

[353]二川：指渭水和樊川。溶溶：河水缓流的样子。

[354]廊腰：走廊中间的转折处。缦：萦绕。回：曲折。

[355]檐牙：屋檐突起，犹如牙齿。

[356]钩心：指各种建筑物都向中心区攒聚。斗角：指屋角互相对峙。今指各自用尽心机互相排挤。

[357]盘盘：盘旋的样子。

[358]囷囷（qūn）：屈曲的样子，曲折回旋的样子。

[359]霁：雨止云开。

[360]冥迷：分辨不清。ft

译文

六国灭亡，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四川山林中的树木被砍伐一空，阿房宫殿得以建成。覆盖了三百多里地，几乎遮蔽了天日。从骊山的北面建起，曲折地向西延伸，一直通到咸阳。渭水和樊川，浩浩荡荡地流进了宫墙。五步一座高楼，十步一座亭阁；长廊如带，迂回曲折，屋檐高起，像鸟喙一样在半空飞啄。这些亭台楼阁啊，各自凭借不同的地势，参差环抱，回廊环绕像钩心，飞檐高耸像斗角。弯弯转转，曲折回环，像蜂房那样密集，如水涡那样回旋，巍巍峨峨，不知道它们有几千万座。那长桥卧在水面上像蛟龙，可是没有一点云彩，怎么会有蛟龙飞腾？那楼阁之间的通道架在半空像彩虹，可是并非雨过天晴，怎么会有虹霓产生？高高低低的楼阁，幽冥迷离，使人辨不清南北西东。高台上传来歌声，使人感到暖意，如同春天一般温暖；大殿里舞袖飘拂，使人感到寒气，仿佛风雨交加那样凄冷。就在同一天内，同一座宫里，气候冷暖却截然不同。

妃嫔媵嫱[361]，王子皇孙[362]，辞楼下殿，辇来于秦[363]，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364]，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365]。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366]，杳不知其所之也[367]。一肌一容，尽态极妍[368]，缦立远视[369]，而望幸焉[370]。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371]。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372]，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373]，金块珠砾，弃掷逦迤[374]，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注释

[361]妃嫔媵（yìnɡ）嫱：统指六国王侯的宫妃。妃的等级比嫔、嫱高。媵是陪嫁的侍女，也可成为嫔、嫱。

[362]王子皇孙：指六国王侯的女儿、孙女。

[363]辇：古代贵族乘坐的人力车。此处用作动词，乘车。

[364]荧荧：明亮的样子。

[365]椒兰：两种香料植物，焚烧以熏衣物。

[366]辘辘：车行的声音。

[367]杳：无影无声，形容声音的遥远。

[368]妍：美丽。

[369]缦立：久立。缦，通“慢”。

[370]幸：封建时代皇帝到某处，叫“幸”。妃、嫔受皇帝宠爱，叫“得幸”。

[371]三十六年：指秦始皇在位的36年。

[372]剽掠：抢劫，掠夺。其人：其民。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讳，以“人”代“民”。

[373]铛（chēnɡ）：平底的浅锅。

[374]逦迤（lǐ yǐ）：连续不断。这里是说到处都是。ft

译文

那些亡了国的妃嫔和公主们，辞别了自己国家的楼阁、宫殿，被一车车送来秦国，日夜献歌奏乐，成了秦国的宫人。星光闪烁，原来是她们打开了梳妆镜子；绿云缭绕，原来是早晨她们正在梳理发髻；渭水河面上浮起一层垢腻，是她们倒掉的残脂剩粉；空中烟雾弥漫，是她们在焚烧椒兰香料。皇帝的宫车驰过，声如雷霆，使人骤然吃惊；听那车声渐远，也不知驰到哪儿去了。宫人们用尽心思修饰容貌，打扮得极其娇媚妍丽，耐心地久立远视，盼望皇帝能亲自驾临宠幸。可是有许多宫女整整等了三十六年，还未见到皇帝。燕、赵收藏的财宝，韩、魏聚敛的金玉，齐、楚搜求的珍奇，这都是多少世代、多少年月以来，从人民那里掠夺来的，堆积得如山一样。一旦国家灭亡，不能占有了，统统运进了阿房宫。在这里把宝鼎看作铁锅，美玉当石头，又视黄金为土块，珍珠为沙石，随意丢弃，秦人看见了也不觉得可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375]，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376]；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377]；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378]，日益骄固。戍卒叫[379]，函谷举[380]，楚人一炬[381]，可怜焦土。

注释

[375]锱铢（zī zhū）：古代重量名，一锱等于六铢，一铢约等于后来的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锱、铢连用，极言其细微。

[376]庾（yǔ）：露天的谷仓。

[377]九土：九州。

[378]独夫：失去人心而极端孤立的统治者。这里指秦始皇。

[379]戍卒叫：指陈胜、吴广起义。

[380]函谷举：指刘邦攻破函谷关。举，攻破，拔取。

[381]楚人一炬：指项羽焚烧秦的宫殿，大火三月不灭。ft

译文

唉！一个人所想的，也是千万人所想的。秦始皇喜欢繁华奢侈，老百姓也眷念着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财宝时连一分一厘也不放过，挥霍起来却把它当作泥沙一样呢？甚至使得阿房宫支撑大梁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要多；架在屋梁上的椽子，比织机上的织女还要多；参差不齐的瓦缝，比人们身上穿的丝缕还要多；直的栏杆，横的门槛，比九州的城廊还要多；琴声笛声，嘈杂一片，比闹市里的人声还要喧闹。这使天下人们口里虽不敢说，心里却充满了愤怒。秦始皇这暴君的心却日益骄横顽固。于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攻破函谷关；项羽放了一把大火，可惜那豪华的宫殿就变成了一片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382]，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383]，而使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382]族：名词用作动词，杀死全族的人。

[383]哀：哀叹。ft

译文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而不是秦国；灭亡秦国的是秦国自己，而不是天下百姓。唉！如果六国统治者都爱护本国人民，那么就有足够的力量抗拒秦国。如果秦国统治者同样能爱护六国的人民，那么秦就能三世传下去，甚至可以传到万世，都为君王，谁还能灭掉秦国呢？秦统治者来不及为自己的灭亡哀叹，只好让后世的人为他们哀叹；后世的人如果只是哀叹而不引为鉴，那么又要再让后世的人为他们哀叹了。

原道

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384]，由是而之焉之谓道[385]，足乎己而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386]，孑孑为义[387]，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注释

[384]宜：合宜，适宜。

[385]之：第一个“之”字的意思是“往”。

[386]煦煦：和蔼的样子，这里指小恩小惠。

[387]孑孑（jié）：琐屑细小的样子。ft

译文

博爱叫作仁，合宜于仁的行为叫作义，从仁义再向前去的叫作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赖外界的叫作德。仁和义是意义确定的名词，道和德是意义不确定的名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吉德和凶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由于他的观念狭小。好比坐在井里看天的人，说天很小，其实天并不小。老子把小恩小惠认为仁，把谨小慎微认为义，他轻视仁义就是很自然的了。老子所说的道，是把他观念里的道当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观念里的德当作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都是结合仁和义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抛开了仁和义说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388]，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389]，则归于墨[390]；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391]。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392]，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注释

[388]黄老：汉初道家学派，把传说中的黄帝与老子共同尊为道家始祖。

[389]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

[390]墨：墨翟，战国初年的思想家，主张“兼爱”“薄葬”。

[391]污：污蔑，诋毁。

[392]诞：荒诞。自小：自己轻视自己。ft

译文

自从周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后，秦始皇焚烧诗书，黄老学说盛行于汉代，佛教盛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时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道学，就归入佛学。归入了那一家，必然轻视另外一家。尊崇所归入的学派，就贬低所反对的学派；依附归入的学派，就污蔑反对的学派。唉！后世的人想知道仁义道德的学说，到底听从谁的呢？道家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学生。”佛家也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学生。”研究孔学的人，听惯了他们的话，乐于接受他们的荒诞言论而轻视自己，也说“我们的老师曾向他们学习”这一类话。不仅在口头说，而且把它写在书上。唉！后世的人即使想要知道关于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该向谁去请教呢？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393]，今之为民者六[394]。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395]。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注释

[393]四：指士、农、工、商四类。

[394]六：指士、农、工、商，加上和尚、道士。

[395]资：依靠。焉：代词，指做生意。ft

译文

人们喜欢听怪诞的言论真是太过分了！他们不探求事情的起源，不考察事情的结果，只喜欢听怪诞的言论。古代的人民只有四类，今天的人民有了六类。古代负有教育人民的任务的，只占四类中的一类，今天却有三类。务农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粮食；务工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器用；经商的一家，依靠他服务的有六家。又怎么能使人民不因穷困而去偷盗呢？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396]，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397]。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398]。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注释

[396]宣：宣泄。湮郁：郁闷。

[397]强梗：强暴之徒。

[398]符：古代一种凭证，以竹、木、玉、铜等制成，刻有文字，双方各执一半，合以验真伪。玺：玉制的印章。斗斛：量器。权衡：秤锤及秤杆。ft

译文

古时候，人民的灾害很多。有圣人出来，才教给人民相生相养的生活方法，做他们的君王或老师。驱走那些蛇虫禽兽，把人们安顿在中原。天冷就教他们做衣裳，饿了就教他们种庄稼。栖息在树木上容易掉下来，住在洞穴里容易生病，于是就教导他们建造房屋。又教导他们做工匠，供应人民的生活用具；教导他们经营商业，调剂货物有无；发明医药，以拯救那些短命而死的人；制定葬埋祭祀的制度，以增进人与人之间的恩爱感情；制定礼节，以分别尊卑秩序；制作音乐，以宣泄人们心中的郁闷；制定政令，以督促那些怠惰懒散的人；制定刑罚，以铲除那些强暴之徒。因为有人弄虚作假，于是又制作符节、印玺、斗斛、秤尺，作为凭信。因为有争夺抢劫的事，于是设置了城池、盔甲、兵器来守卫家国。总之，灾害来了就设法防备；祸患将要发生，就及早预防。现在道家却说：“如果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只要砸烂斗斛、折断秤尺，人民就不会争夺了。”唉！这都是没有经过思考的话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没有羽毛鳞甲以适应严寒酷暑，也没有强硬的爪牙来夺取食物。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399]：“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400]，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401]，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注释

[399]其：指佛家。

[400]而：通“尔”，你。下同。

[401]三代：指夏、商、周三朝。ft

译文

因此说，君王，是发布命令的；臣子，是执行君王的命令并且实施到百姓身上的；百姓，是生产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奉在上统治的人的。君王不发布命令，就丧失了作为君王的权力；臣子不执行君王的命令并且实施到百姓身上，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职责；百姓不生产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应在上统治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现在佛家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消除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你们相生相养的办法，以便追求那些所谓清净寂灭的境界。”哎呀！他们也幸而出生在三代之后，没有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贬斥。他们又不幸而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没有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导。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402]：“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403]：“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404]，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405]。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406]，荆舒是惩[407]。”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注释

[402]其：指道家。

[403]传：解释儒家经典的书称“传”。

[404]天常：天性。

[405]进：同化。

[406]戎狄：古代西北方的少数民族。膺：攻伐。

[407]荆舒：古代指东南方的少数民族。ft

译文

五帝与三王，他们的名号虽然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这些事情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同样是人类的智慧。现在道家却说：“为什么不实行远古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好像责备人们在冬天穿皮衣：“为什么你不穿简便的葛衣呢？”或者责怪人们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光喝水，岂不简单得多？”《礼记》说：“在古代，想要发扬他的光辉道德于天下的人，一定要先治理好他的国家；要治理好他的国家，一定要先整顿好他的家庭；要整顿好他的家庭，必须先进行自身的修养；要进行自我修养，必须先端正自己的思想；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必须先使自己具有诚意。”可见古人所谓正心和诚意，都是为了要有所作为。现在那些修心养性的人，却想抛开天下国家，灭绝天性，做儿子的不把他的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不把他的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的不做他们该做的事。孔子作《春秋》，对于采用夷狄礼俗的诸侯，就把他们列入夷狄；对于采用中原礼俗的诸侯，就承认他们是中国人。《论语》说：“夷狄虽然有君主，还不如中国没有君主。”《诗经》说：“夷狄应当受到攻击，荆舒应当接受惩罚。”现在，却尊崇夷礼之法，把它抬高到先王的政教之上，那么我们不是全都要沦为夷狄了？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行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408]，庙焉而人鬼享[409]。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410]，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411]，其亦庶乎其可也[412]。”

注释

[408]郊：郊祀，祭天。假：通“格”，到。

[409]庙：祭祖。

[410]孟轲：孟子，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孔子再传弟子，被后世儒家称为“亚圣”。

[411]鳏（ɡuān）：老而无妻。独：老而无子。

[412]庶乎：差不多，大概。ft

译文

我所谓先王的政教，是什么呢？就是博爱即称之为仁，合乎仁的行为即称为义，从仁义再向前进就是道。自身具有而不依赖外界的叫作德。讲仁义道德的书有《诗经》《尚书》《易经》和《春秋》；体现仁义道德的法式有礼仪、音乐、刑法、政令；它的人民是士、农、工、商；它的伦理次序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是麻布丝绸；它的居处是房屋；它的食物是粮食、瓜果、蔬菜、鱼肉。它作为理论是很容易明白的，它作为教育是很容易推行的。所以，用它来教育自己，就能和顺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能做到博爱公正；用它来修养内心，就能平和而宁静；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不适当的地方。因此，人活着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死了就是结束了自然的常态。祭天则天神降临，祭祖则拿祖先的灵魂来享用。有人问：“你这个道是什么道呀？”我说：“这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道家和佛家的道。这个道是从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没有继承的人。只有荀卿和扬雄，从中选取过一些但选得不精，论述过一些但并不全面。从周公以上，继承的都是在上做君王的，所以儒道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继承的都是在下做臣子的，所以他们的学说能够流传。那么，怎么办才能使儒道获得实行呢？我以为：“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得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必须把和尚、道士还俗为民，烧掉佛经道书，把佛寺、道观变成民房。阐明先王的儒道以教导人民，使鳏夫、寡妇、孤儿、老人、残废人、病人都能生活，这样做也就差不多了。”

原毁

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413]，其待人也轻以约[414]。重以周，故不怠[415]；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416]；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417]；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418]。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注释

[413]重：严格。周：周密，全面。

[414]轻：宽容。约：简少。

[415]不怠：指不懈怠地进行道德修养。

[416]仁义人：符合儒家仁义道德规范的人。

[417]艺人：有才能的人。

[418]恐恐然：谨慎小心的样子。ft

译文

古代的君子，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密，他要求别人宽容而简约。严格而周密，所以不懈怠地进行道德修养；宽容而简约，所以人们乐于做好事。听说古人中有个叫舜的，他的为人，是个仁义的人；寻求舜之所以成为舜的道理，君子对自己要求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这样，而我难道不能这样！”早晨晚上都在思考，去掉那些不如舜的地方，仿效那些与舜相同的地方。听说古人中有个叫周公的，他的为人，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寻求周公之所以为周公的道理，对自己要求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这样，而我难道不能这样！”早晨晚上都在思考，去掉那些不如周公的地方，仿效那些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的。周公，是大圣人，后世也没有人能赶上他的；这人就说：“不如舜，不如周公，这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全面吗？他对别人呢，就说：“那个人，能有这些优点，这就够得上一个善良的人了；能擅长这些事，这就够得上一个有才艺的人了。”肯定他一个方面，而不苛求他别的方面；就他现在的表现看，不追究他的过去，提心吊胆地只怕那个人得不到做好事的益处。一件好事容易做到，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但他对别人，却说：“能有这些，这就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些，这就够了。”这不就是要求别人宽而少吗？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419]。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420]！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注释

[419]廉：少。

[420]已：太，甚。ft

译文

现在的君子可不同，他责备别人周详，要求自己简少。周详，所以人家难以做好事；简少，所以自己进步就少。自己没有什么优点，说：“我有这优点，这就够了。”自己没有什么才能，说：“我有这本领，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己欺骗良心，还没有多少收获就止步不前，岂不是要求自身太少了吗？他们要求别人，说：“他虽然能做这个，但他的人品不值得赞美；他虽然擅长这个，但他的才用不值得称道。”举出他一方面的欠缺，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只追究他的既往，不考虑他的今天，心中惶惶不安只怕别人有好的名声，岂不是责求别人太周全了吗？这就叫不用常人的标准要求自身，却用圣人的标准希望别人，我看不出他是尊重自己的啊！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421]。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注释

[421]说：同“悦”。ft

译文

尽管如此，这样做是有他的根源的，就是所谓怠惰和忌妒啊。怠惰的人不能自我修养，而忌妒的人害怕别人修身。我不止一次地试验过，曾经对大家说：“某人是贤良的人，某人是贤良的人。”那随声附和的，一定是他的同伙；否则，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则，就是怕他的人。不是这样的话，强横的定会厉声反对，软弱的定会满脸不高兴。我又曾经试着对大家说：“某人不是贤良的人，某人不是贤良的人。”那不随声附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伙；否则，就是和他疏远没有相同利害的人；否则，就是怕他的人。不是这样的话，强横的定会连声赞同，软弱的定会喜形于色。因此，事业成功诽谤便随之产生；德望高了恶言就接踵而来。唉！读书人生活在当今世界上，而希求名誉的光大、德行的推广，难极了！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422]。

注释

[422]几：庶几，差不多。ft

译文

想要有所作为而居于上位的人，听到我上面的话而牢牢记住，那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吧！

获麟解

韩愈

麟之为灵[423]，昭昭也。咏于《诗》[424]，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注释

[423]麟：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性柔和，是吉祥的象征。

[424]咏于《诗》：《诗经》有《麟之趾》篇。ft

译文

麒麟被看作是一种灵异之物，是明明白白的。《诗经》中有歌咏，《春秋》里有记载，史传和诸子百家的书里也常常提到它，即使是妇女和孩子，都知道麒麟是一种祥瑞之物。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425]，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注释

[425]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ft

译文

但是麒麟虽然是吉祥的象征，却不能养在家里，天下也不常见。麒麟的外形也不为人所辨识，它的外形不像马、狗、猪、豺、狼、麋、鹿。既然这样，虽然有麒麟出现在人间，一般人也不知道这是麒麟。看到它的角，就以为它是牛；看到它的鬣毛，就以为它是马；看到它像狗、猪、豺狼、麋鹿，就以为它是狗、猪、豺狼、麋鹿。不能辨识麒麟，则看见麒麟的时候，说它是不祥之物也可以。虽然，麒麟出现之时，天下一定有圣人在。圣人就一定能够辨识麒麟。麒麟果然不是不祥之物。有人说：麒麟之所以是麒麟，是因为它注重的是德行而不是外表。如果麒麟出现在圣人不在的时候，那么麒麟不被人所知道，被视为不祥之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杂说一

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426]，薄日月[427]，伏光景[428]，感震电[429]，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430]。云亦灵怪矣哉！

注释

[426]茫洋：浩渺无际的祥子。玄间：天空，古代有“天玄地黄”之说。

[427]薄：迫近。

[428]伏：藏匿，遮蔽。景：通“影”。

[429]感：通“撼”，动摇，震撼。

[430]汩（ɡǔ）：淹没。ft

译文

龙吐出的气形成云，云本来不比龙灵异。但是龙乘着这股云气，可以在茫茫的太空中四处遨游，接近日月，遮蔽它的光芒，震撼起雷电，变化神奇莫测，使雨水降落在大地，使得山谷沉沦。这云也是很神奇灵异的呢！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431]，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432]。《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注释

[431]凭依：凭借，依托。

[432]乃：竟，居然。ft

译文

云，是龙使它有灵异的。至于龙的灵异，却不是云的能力使它这样子的。但是龙没有云，就不能显示出它的灵异。失去它所凭借的云，实在是不行的啊。多么奇怪啊，龙所凭借依靠的，竟是它自己造出的云。《周易》说：“云跟随着龙。”那么既然叫作龙，就应该有云跟随着它啊！

杂说四

韩愈

世有伯乐[433]，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434]，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435]，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436]，食之不能尽其才，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437]？其真不知马也[438]？

注释

[433]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姓孙名阳，字伯乐，以善于相马著称。

[434]槽枥：盛马饲料的器具叫槽，马厩叫枥，槽枥为并列复词，指马厩。

[435]见：通“现”，表现出来。

[436]策：鞭马用器，这里用作动词，鞭策、驾御之意。

[437]其：难道。

[438]其：还是。ft

译文

这世界上先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是很常见的，而伯乐是不常有的。所以即使有千里马，也会在低贱的人手里受辱，最终死在马槽和系马的柱子之间，不能被称呼为千里马了。那些千里马，一顿往往要吃尽一石小米。可是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只是像对一般的马一样饲养它。于是，那些好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本领，可是吃不饱，力气不足，它们的骨力特长因此不能表现出来，这样，即使想与普通马一般也不可能，哪里还能让它日行千里呢？驾驭马时不能顺其本性；喂养时又不能给料充足使它充分发挥才能；马虽然哀鸣，人却一点不懂得它的意思。还拿着马鞭，煞有介事地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是真的没有千里马吗？还是确实不识千里马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文观止．下／（清）吴楚材，（清）吴调侯编．--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5-1

Ⅰ. ①古… Ⅱ. ①吴… ②吴… Ⅲ. 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 Ⅳ. ①H19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7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古文观止．下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0.5

字　　数　426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5-1

定　　价　24.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兴祚序

自序

卷八 唐文

师说

进学解

圬者王承福传

讳辩

争臣论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与于襄阳书

与陈给事书

应科目时与人书

送孟东野序

送李愿归盘谷序

送董邵南序

送杨少尹序

送石处士序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祭十二郎文

祭鳄鱼文

柳子厚墓志铭

卷九 唐宋文

驳复仇议

桐叶封弟辨

箕子碑

捕蛇者说

种树郭橐驼传

梓人传

愚溪诗序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钴鉧潭西小丘记

小石城山记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待漏院记

黄冈竹楼记

书洛阳名园记后

严先生祠堂记

岳阳楼记

谏院题名记

义田记

袁州州学记

朋党论

纵囚论

释秘演诗集序

卷十 宋文

梅圣俞诗集序

送杨寘序

五代史伶官传序

五代史宦者传论

相州昼锦堂记

丰乐亭记

醉翁亭记

秋声赋

祭石曼卿文

泷冈阡表

管仲论

辨奸论

心术

张益州画像记

刑赏忠厚之至论

范增论

留侯论

贾谊论

晁错论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

喜雨亭记

凌虚台记

超然台记

放鹤亭记

石钟山记

潮州韩文公庙碑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前赤壁赋

后赤壁赋

三槐堂铭

方山子传

六国论

上枢密韩太尉书

黄州快哉亭记

寄欧阳舍人书

赠黎安二生序

读孟尝君传

同学一首别子固

游褒禅山记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

阅江楼记

司马季主论卜

卖柑者言

深虑论

豫让论

亲政篇

尊经阁记

象祠记

瘗旅文

信陵君救赵论

报刘一丈书

吴山图记

沧浪亭记

青霞先生文集序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徐文长传

五人墓碑记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古文观止》是清人吴楚材、吴调侯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选定的古代散文选本，是自清代以来最为流行的古代散文选本之一。

《古文观止》选录了上起先秦、下迄明末的222篇文章，大体反映了先秦至明末散文发展的大致轮廓和主要面貌。全书共分为12卷，篇幅长短适中，易于阅读和理解，篇目和分卷比较匀称，所选的文章以汉唐两代为多，以散文为主，兼顾骈韵二体，反映出编者眼光的细致和周到。

作者选编《古文观止》，虽然是作为当时的蒙童和普通古文爱好者的教材，但一点也没有媚俗的气息。这些不朽的经典中，蕴含着丰富的历史知识、成熟的人生经验、艰深的文章美学，乃至博远的宇宙哲理。在中国浩渺的散文之海中，优秀的作品实在太多了，而《古文观止》所选作品则做到了蒙童读来不高，学人读来不低，很像家喻户晓的《唐诗三百首》，因此这两部选集堪称中国传统文学通俗读物的双璧。

与南朝萧统《文选》以来的古文选本相比，《古文观止》包括的时代既长，卷帙又不甚多，而且文章的体裁多样，很少具有派别的偏见，可谓广收博采，而又繁简适中。在编排上，全书按时代先后分为7个时期，每个时期都有重点作家和作品。读《古文观止》可以纵观古文发展的源流，也可以分析各个作家的不同风格，并且阅读方便，查看快捷，使读者对清代之前的散文史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因此，《古文观止》自刊印以来，成为最流行、最通俗、最广为人知、最有影响的初学古文选本，常作为私塾及学堂的启蒙读本，几乎家家备一本。时至今日，《古文观止》的流行性、通俗性、权威性仍难以动摇，在海内风行，是青年首选的普及性古文选本，一版再版，依旧常售不衰。

本书以中华书局本为底本，并综合参考了较为流行和权威的各家版本，分为上下两册，注释精准，译文贴切，以期让读者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古文的意思。《古文观止》中还有二吴的注评，对于文章的品读非常有帮助，但由于体例的关系，本书没有原文照录，而是将其融入到注释当中。当然其中也会有不当之处，恳请读者朋友指正。

希望能带给读者美好的阅读感受。

编者

兴祚序

余束发就学时，辄喜读古人书传。每纵观大意，于源流得失之故，亦尝探其要领。若乃析义理于精微之蕴，辨字句于毫发之间，此衷盖阙如也。

岁戊午，奉天子命抚八闽，会稽章子、习子，以古文课余子于三山之凌云处。维时从子楚材，实左右之。楚材天性孝友，潜心力学，工举业，尤好读经史，于寻常讲贯之外，别有会心，与从孙调侯，日以古学相砥砺。调侯奇伟倜傥，敦尚气谊，本其家学，每思继序前人而光大之。二子才气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

今年春，余统帅云中，寄身绝塞，不胜今昔聚散之感。二子寄余《古文观止》一编，阅其选，简而赅，评注详而不繁，其审音辨字，无不精切而确当。披阅数过，觉向时之所阙如者，今则冁然以喜矣。以此正蒙养而裨后学，厥功岂浅鲜哉。亟命付诸梨枣，而为数语，以弁其首。

康熙三十四年五月端阳日　愚伯兴祚题

自序

古文宜选乎？曰：“无庸也！”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则选尚已。古文至今日，操选政者，代有其人，骎骎乎有积薪之叹矣！尚宜选乎？曰：“无庸也！”详略互见，醇疵错陈，则选又尚已。且余两人非敢言选也，即焉云耳！即之奈何？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选而略者、详之，繁者、简之，散者、合之，舛错者、厘定之，差讹者、校正之云尔。盖诸选家各有精思深意，以抉古人之奥，读之者取此置彼，则美者或遗；一概观览，则劳于睹记，此余两人所以汇而集之也。

至于考订之下，偶有所得，则亦谨附之，以备参究，不敢雷同附和，以取讥于大雅。若夫声音之间，点画之际，诸家或以为无益于至义而忽之，而不知童子之所肄习，终身勿能忘；况考试之时，一有不合，即遭摈斥，可不慎欤？余两人之从事于兹也，有年矣！兢兢焉一义之未合于古，勿敢登也；一理之未欠慊于心，勿敢载也；一段落、一勾勒之不轨于法度，勿敢袭也；一声音、一点画之不协于正韵，勿敢书也。

山居寂寥，日点一蓺以课子弟，而非敢以此问世也；间有好事者有所许可，辄手录数则以去，乡先生见之者，必曰：“诸选之美者毕集，其缺者无不备，而讹者无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观止矣！宜付之剞劂，以公之于世。”余两人默然相视良久，曰：“唯唯！弗敢当！弗敢当！诚若先生言，抑亦何敢自私。”退而辑平日之所课业者若干首，付诸梓人，以请政于海内君子云。

康熙戊寅仲冬山阴　吴乘权楚材、大职调侯氏题于尺木堂

卷八　唐文

师说

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1]。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2]。人非生而知之者[3]，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4]，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5]？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注释

[1]学者：求学的人。

[2]道：指儒家孔子、孟子的哲学、政治等原理。受：通“授”，传授。业：泛指古代经、史、诸子之学及古文写作。

[3]人非生而知之者：人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之，指知识和道理。

[4]闻：听见，引申为懂得。道：儒家之道。

[5]庸：岂，哪。年：这里指生年。ft

译文

古时候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就是用来传授道理、讲授学业和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懂得知识和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疑惑终究不能解决。在我之前出生的人，他懂得知识和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跟从他并以他为师；在我之后出生的人，如果他懂得知识和道理也比我早，我也跟从他学习并以他为师。我学习的是知识和道理，哪里用得着知道他的年龄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因此，无论地位显贵还是低下，无论年长还是年少，知识和道理所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所存在的地方。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6]，犹且从师而问焉[7]；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8]，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9]。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10]，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11]，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12]，小学而大遗[13]，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14]，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15]，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16]，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注释

[6]出人：超出一般人。

[7]犹且：尚且。

[8]下：低于。

[9]益：更加，越发。

[10]于其身：对于他自己。身，自身，自己。

[11]句读：也叫“句逗”。古代称文辞意尽处为句，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逗），句号为圈，逗号为点。读，通“逗”。

[12]不（fǒu）：同“否”，不这样。

[13]小：小的方面，指“句读之不知”。大：大的方面，指“惑之不解”。遗：丢弃，放弃。

[14]巫医：古代以祈祷鬼神为人治病的人。《逸周书·大聚》有关于“巫医”的记载，视为一种低下的职业。百工：各种工匠。

[15]相若：相像。

[16]君子：一般贵族男子的通称。此处泛指士大夫。ft

译文

唉！从师求学的传统已经失传很久了，想要人们没有疑惑很难！古代的圣人，他们超出一般人很远了，尚且跟从老师向老师请教学问道理；现在的一般人，跟圣人相差很远，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所以圣人就更加圣明，愚人就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能成为愚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爱自己的孩子，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他自己，却以跟从老师学习为耻辱，糊涂啊！那些教他读书，学习句子的停顿的老师，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难问题的老师。不知道断句要问老师，有疑惑不能解决却不愿问老师，小的知识要学习，大的学问却丢弃，我没见到这种人聪明的地方。巫医、乐师及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耻。士大夫这类人，如果有人说起老师、弟子的时候，他们就聚集在一起嘲笑他。问他们为什么嘲笑，他们就说：“那个人与某人年龄相近，修养和学业也差不多。”若以地位低的人为师，足以感到羞愧，称官位高的人为师就近于谄媚。啊！从师学习的风尚不再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及各种工匠，是士大夫们所看不起的，现在他们的见识反而比不上这些人了，真是令人奇怪啊！

圣人无常师[17]。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18]。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19]，如是而已。

注释

[17]常：固定的。

[18]郯子：春秋时郯国的国君，孔子曾向他请教过少皞（hào）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时代的官职名称的由来。苌弘：东周敬王时候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请教古乐。师襄：春秋时鲁国的乐官，名襄，孔子曾向他学习弹琴。老聃：即老子，春秋时楚国人，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孔子曾向他请教礼仪。

[19]术业：技术业务。专攻：专门研究。ft

译文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经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请教。郯子这一类人，他们的道德才能不如孔子。孔子说：“多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因此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问和技艺上各有各的研究，只是这样罢了。

李氏子蟠[20]，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21]，不拘于时[22]，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23]，作《师说》以贻之[24]。

注释

[20]李氏子蟠：李蟠，唐德宗贞元十九年进士。

[21]六艺：指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乐》已失传，此为古说。经：指历来被尊崇为典范的著作或宗教的典籍。传：注解经典的著作。通：普遍。

[22]不拘于时：指没有受到时代风气的影响，不以从师学习为耻。时，时俗，指当时士大夫中耻于从师的不良风气。

[23]嘉：赞许，嘉奖。

[24]贻：赠送。ft

译文

李氏的儿子李蟠，年纪十七岁，爱好古文，六艺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了，不受时代风气的影响，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履行古人从师学习的风尚，写了这篇《师说》来送给他。

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25]，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26]；行成于思，毁于随[27]。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28]。拔去凶邪，登崇俊良[29]。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30]。爬罗剔抉[31]，刮垢磨光[32]。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33]。”

注释

[25]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当时他任国子博士。唐朝时，国子监是设在京都的最高学府，下面有国子学、太学等七学，各学置博士为教授官。国子学是为高级官员子弟而设的。太学：这里指国子监。唐朝国子监相当于汉朝的太学，古时对官署的称呼常有沿用前代旧称的习惯。

[26]嬉：戏乐，游玩。

[27]随：因循随俗。

[28]治具：治理的工具，主要指法令。毕：全部。张：建立、确立。

[29]俊：才智出众。

[30]庸：通“用”，采用，录用。

[31]爬罗剔抉：意指仔细搜罗人才。

[32]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光亮。意指精心造就人才。

[33]有司：负有专责的部门及其官吏。ft

译文

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召集学生们站立在学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因为勤奋而专精，因为玩乐而荒废；德行因为独立思考而有所成就，因为因循随俗而败坏。当今圣君有贤臣辅佐，各种法律全部实施。除掉奸邪小人，提拔优秀人才。具备一点优点的人全部被录取，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仔细选拔优秀人才，精心培养造就人才。只有才行不高的侥幸者被选拔，绝无才行优秀者不被提举的。诸位学生只要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用担心主管部门官吏不够英明；只要担心德行不能有所成就，不用担心主管部门官吏不公正。”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34]。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35]，恒兀兀以穷年[36]。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37]，张皇幽眇[38]。寻坠绪之茫茫[39]，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40]，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疐后[41]，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42]。三年博士[43]，冗不见治[44]。命与仇谋，取败几时[45]。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反教人为[46]？”

注释

[34]百家之编：指儒家经典以外各学派的著作。

[35]膏油：油脂，指灯烛。晷（guǐ）：日影，晓。此处借指时间。

[36]兀兀：辛勤不懈的样子。

[37]苴（jū）：鞋底中垫的草，这里做动词用，是填补的意思。罅（xià）：裂缝。

[38]张皇：张大，光大。幽眇：精深微妙。

[39]绪：前人留下的事业，这里指儒家学说。

[40]英、华：都是花的意思。这里指文章中的精华。

[41]跋：踩。疐（zhì）：绊。

[42]窜：窜逐，贬谪。

[43]三年博士：韩愈在宪宗元和元年至四年任国子博士。

[44]冗：闲散。见：通“现”，表现，显露。

[45]几时：不时，不一定什么时候，也指随时。

[46]为：语助词，表示疑问、反诘。ft

译文

话还没说完，队列中有个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学生跟着先生，到今天也有些年头了。先生口里就没有停止过吟诵六经之文，手里也不曾停止过翻阅诸子之书，记事的一定给它提出主要内容，立论的一定勾画出它的奥妙之处。贪图多得，务求有所收获，不论是无关紧要的还是意义重大的，都不让它漏掉。太阳下去了，就燃起油灯，一年到头，永远在那里孜孜不倦地研究。先生对于学业，可以说是够勤奋了吧。抵制排除那些异端邪说，驱除排斥佛家和道家的学说，补充完善儒学理论上的缺陷与不足，阐发光大其深奥隐微的意义，钻研那些久已失传的古代儒家学说，还要特别广泛地发掘和继承它们。阻止异端邪说，像拦截洪水，向东海排去一样，将被狂澜压倒的正气重新挽救回来。先生对于儒家学说，可以说是立了功的吧。沉浸在如醇厚美酒般的典籍中，咀嚼品味着它们的精华，写起文章来，一屋子书籍堆得满满的。上取法于虞、夏之书，那是多么博大无垠啊。《尚书》中的《大浩》《盘庚》等篇，是多么曲折拗口；《春秋》是多么谨严，《左传》又是多么铺张。《易经》奇异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又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太史公的《史记》，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著述，它们虽然各不相同，美妙出众这一点却都是一样的。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造诣精深博大而下笔波澜壮阔了吧。先生少年就知道好学，敢作敢为，长大以后，通晓礼义，行为得体。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很成熟了吧。可是呢，在官场上不被人信用，私交上也没人帮助你。你就同狼一样，往前走会踩住自己的颔肉，往后退又会绊着自己的尾巴，一举一动都会招来过错。当了一段时间的御史，又被贬逐到边远的南方。当了三年的博士，懒懒散散，也没做出什么政绩。你的运气就像与你有仇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得一败涂地的。冬天天气暖和，你的孩子还要叫冷；年成丰收，你的妻子还要喊饿。头发也光了，牙齿也缺了，你就是死了，又于事何补呢？你不想一想这些，还要来教训人，这是为什么呢？”

先生曰：“吁，子来前[47]！夫大木为杗[48]，细木为桷[49]，欂栌、侏儒[50]，椳、闑、扂、楔[51]，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52]，赤箭、青芝[53]，牛溲、马勃[54]，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55]，卓荦为杰[56]，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57]，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58]，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59]；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60]，窥陈编以盗窃[61]。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62]，计班资之崇庳[63]，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64]，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65]，欲进其豨苓也[66]。”

注释

[47]子：你，指弟子。

[48]杗（máng）：屋梁。

[49]桷（jué）：屋椽。

[50]欂栌（bólú）：斗栱，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侏儒：梁上短柱。

[51]椳（wēi）：门枢臼。闑（niè）：门中央所竖的短木，在两扇门相交处。扂（diàn）：门闩之类。楔：门两旁的长木柱。

[52]玉札：地榆。丹砂：朱砂。

[53]赤箭：天麻。青芝：龙芝。以上两种及“玉扎、丹砂”都是名贵药材。

[54]牛溲：牛尿，一说为车前草。马勃：马屁菌。以上两种及“败鼓之皮”都是贱价药材。

[55]纡余：委婉从容的样子。

[56]卓荦（luò）：突出，超群出众。

[57]荀卿：即荀况，战国后期儒家大师，时人尊称为卿，著有《荀子》。曾在齐国做祭酒，被人谗毁，逃到楚国。楚国春申君任用他做兰陵（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令。春申君死后，他也被废，死在兰陵。

[58]绝类离伦：超越同类。

[59]靡：浪费，消耗。廪（lǐn）：粮仓。

[60]踵：脚后跟，这里是跟随的意思。役役：拘谨局促的样子。

[61]窥：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察看。陈编：古旧的书籍。

[62]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亡：通“无”。

[63]班资：等级，资格。庳（bēi）：通“卑”，低。

[64]杙（yì）：小木桩。楹：柱子。

[65]訾（zǐ）：毁谤非议。昌阳：菖蒲，药材名，相传久服可以长寿。

[66]豨（xī）苓：又名猪苓，利尿药。ft

译文

国子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那些粗的木材做屋梁，细的木材做瓦椽，做斗栱、短椽的，做门臼、门橛、门闩、门柱的，都各适其宜，建成房屋，这是木匠技艺高超的表现啊。贵重的地榆、朱砂，天麻、龙芝，车前草、马屁菌，坏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齐备，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就没有遗缺的，这是医师的高明之处啊。提拔人才，公正贤明，选用人才，态度公正。灵巧的人和拙笨的人都得引进，有的人谦和而成为美好，有的人豪放而成为杰出，比较各人的短处，衡量各人的长处，按照他们的才能品格分配适当的职务，这是宰相的方法啊！从前孟子爱好辩论，孔子之道因此得以发扬光大。孟子游历的车迹遍天下，最后也在奔走中老去。荀子恪守正道，弘扬了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却因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并且丢了官职，最后死在兰陵。这两位大儒，他们的言论被当作经典，一举一动成为人们效仿的法则，远远超越常人，德行功业足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现在你们的先生学习虽然勤劳却不能遵循道统，言论虽然不少却不切合要旨，文章虽然写得出奇却无益于实用，行为虽然有修养却并没有超出众人，而且每月浪费国家的俸钱，每年消耗仓库里的粮食；儿子不懂得耕地，妻子不懂得织布；出门乘着车马，后面跟着仆人，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局局促促地按常规行事，眼光狭窄地在旧书里盗窃陈言，东抄西袭。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处罚，也没有被宰相大臣斥逐，这难道不幸运吗？有所举动就遭到毁谤，名誉也跟着大了起来。我被放置在闲散的位置上，实在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还要算计财物的有无、品级的高低，忘记了自己的本事有多大，指摘官长上司的缺点，这就好比责问工匠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批评医师用菖蒲延年益寿，而不用猪苓做长寿药啊！

圬者王承福传

韩愈

圬之为技[67]，贱且劳者也。有业之[68]，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69]。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70]。天宝之乱[71]，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72]，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73]。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74]。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注释

[67]圬：粉刷墙壁。技：手艺，技能。

[68]业之：以此为职业。

[69]约：简约，简明扼要。尽：详尽，这里可引申为透彻。

[70]京兆长安：京兆，原意是面积大而人口多的地方，后指京城及其郊区。唐时长安属京兆府，故称京兆长安。

[71]天宝之乱：天宝十四年，边将安禄山、史思明起兵叛唐，史称“安史之乱”。玄宗曾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在京师招募士兵十一万讨伐安禄山。天宝，唐玄宗李隆基年号。

[72]官勋：官家授予的勋级。唐制，有功劳者授以没有实职的官号，叫勋官。勋官有十二级。

[73]镘（màn）：镘子，粉刷墙壁的工具。

[74]屋食：房租和伙食费。当：相当的价值。ft

译文

粉刷墙壁作为一种手艺，是卑贱而且辛苦的。有个人以此作为职业，神色却好像很自在满意。听他讲话，虽言辞简明，意思却透彻。问他，他说姓王，承福是他的名，祖祖辈辈是长安的农民。天宝年间发生安史之乱，抽调百姓当兵，他也被征入伍，手持弓箭战斗了十三年，有官家授给他的勋级，但他放弃官勋回到家乡来。由于丧失了田地，就靠拿着镘子维持生活。三十多年来，他寄居在街上的屋主家里，并付给相当的房租、伙食费。根据当时房租、伙食费的高低，来增减他粉刷墙壁的工价，归还给主人。有钱剩，就拿去给流落在道路上的残废、贫病、饥饿的人。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75]；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76]；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77]。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78]，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无愧者取焉。

注释

[75]稼：种植。

[76]理：治理。因唐高宗名治，唐人避讳，用“理”代“治”。

[77]化：教化。

[78]直：同“值”，价值，这里指报酬。ft

译文

他又说：粮食，是人们种植才长出来的。至于布匹丝绸，一定要靠养蚕、纺织才能制成。其他用来维持生活的物品，都是人们劳动之后才完备的，我都依靠它们。但是人们不可能样样都亲手去制造，最合适的做法是各人尽自己的能力，相互协作来求得生存。所以，国君的责任是治理我们，使我们能够生存，各种官吏的责任则是秉承国君的旨意来教化百姓。责任有大有小，只有各尽自己的能力去做，如同器皿的大小虽然不一，但是各有各的用途。如果光吃饭不做事，一定会有天降的灾祸。所以我一天也不敢丢下我的泥镘子去游戏嬉戏。粉刷墙壁是比较容易掌握的技能，可以努力做好，又确实有成效，还能取得报酬，虽然辛苦，却问心无愧，因此我心里十分坦然。力气容易用劲使出来，并且取得成效，脑子却难以勉强使它获得智慧。这样，干体力活的人被人役使，用脑力的人役使人，也是应该的。我只是选择那种容易做而又问心无愧的活来取得报酬哩！

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79]。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80]；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81]。”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82]？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83]？抑丰悴有时[84]，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注释

[79]操：拿。以：用法同“而”。矣：表示陈述语气。

[80]墟：荒废的地方。

[81]有：保有，守住。

[82]称：适合。

[83]将：还是。飨：通“享”。

[84]抑：表示选择，或者，还是。丰悴：富贵和贫贱。ft

译文

唉！我拿着镘子到富贵人家干活有许多年了。有的人家我只去过一次，再从那里经过，当年的房屋已经成为废墟了。有的我曾去过两三次，后来经过那里，也成为废墟了。向他们邻居打听，有的说：“唉！他们家主人被判刑杀掉了。”有的说：“原主人已经死了，他们的子孙不能守住遗产。”也有的说：“人死了，财产都充公了。”我从这些情况看到，他们不正是光吃饭不做事遭到了天降的灾祸吗？不正是勉强自己去干才智达不到的事，不选择与他的才能相称的事却要去充数居高位的结果吗？不正是多做了亏心事，明知不行却勉强去做的结果吗？还是富贵难以保住，少贡献却多享受造成的结果？也许是富贵贫贱都有一定的时运，一来一去，不能经常保有吧？我心里怜悯这些人，所以选择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干。喜爱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与一般人不同吗？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85]，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86]，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87]，虽圣者不可为也。

注释

[85]奉：奉养，所得的供给。也：用在句中表示停顿。

[86]薄：微薄。

[87]二任：双重任务。ft

译文

他还说：贡献大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多，老婆孩子都能由自己养活。我能力小，贡献少，没有老婆孩子是可以的。再则我是个干体力活的人，如果成家而能力不足以养老婆孩子，那么也够操心的了。一个人既要劳力，又要劳心，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做到啊！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该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88]。然吾有讥焉[89]，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90]？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91]，不肯一动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92]，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注释

[88]独善其身：指修身养性，保全己身，不管世事。《孟子·尽心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89]讥：指责，批评。

[90]杨朱：战国时期思想家，魏国人，成语“一毛不拔”说的就是他。

[91]夫（fú）人：此人，这个人。

[92]亡：通“无”。ft

译文

我刚开始听到这话感到疑惑不解，接着想了一下，觉得他可能是一个贤者，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独善其身的人。但是我也要批评他，因为他为自己考虑过多，为别人考虑过少。难道他学的是杨朱那套理论吗？杨朱的理论，就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毫毛来对天下有利。而这个人把有家作为劳心之事，不肯费一点心来养活他的老婆孩子，难道肯为别人劳心吗？即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唯恐得不到又唯恐失去的人，比那些只为满足私欲，专走邪门歪道，以致丢了性命的人，那可是超过得太多了！而且，他的言论有使我警诫的地方，因此我为他写这篇传记，自己好引以为鉴。

讳辩

韩愈

愈与李贺书[93]，劝贺举进士[94]。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倡之[95]，同然一辞。皇甫湜曰[96]：“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注释

[93]李贺：字长吉，唐代著名的诗人。因避父讳，不能参加考试，只做过奉礼郎之类的小官。

[94]进士：唐代科举制度分常科和制科，常科是定期分科举行的考试，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等名目；制科是皇帝临时特设的考试。

[95]和（hè）而倡之：一唱一和。倡，同“唱”。

[96]皇甫湜：字持正，元和进士，曾跟从韩愈学习古文。ft

译文

我给李贺写了一封信，勉励他去考进士。李贺应进士试很可能考中，因此同他争名的人就出来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才对，勉励他去应考的人是不对的。”听到这种议论的人不加分辨，纷纷附和，众口一词。皇甫湜对我说：“如果不辨明这件事，您和李贺都会因此获罪。”我说：“是这样的。”

律曰：“二名不偏讳[97]。”释之者曰[98]：“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律曰：“不讳嫌名[99]。”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100]，非周公、孔子欤[101]？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102]。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103]，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104]，汉之时有杜度[105]，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106]。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107]，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108]，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注释

[97]二名不偏讳：最早见于《礼记》的《典礼上》及《檀弓下》，意为二字之名在用到其中某一字时不避讳。偏，即“徧”，全部、普遍的意思。

[98]释之者：即注《礼记》的东汉人郑玄。徵在：孔子母亲的名字。

[99]嫌名：指与名字中所用字音相近的字。音近则有称名之嫌，所以叫嫌名。

[100]法制：礼法制度。

[101]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名姬旦，周武王的弟弟。他帮助武王灭商，又辅佐成王，主持制定了周朝的典章制度。他和孔子都被历代统治者尊崇为“圣人”。

[102]讥：讥刺，非难。

[103]曾参：春秋时人，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行著称。

[104]骐期：春秋时楚国人。

[105]杜度：东汉时人，字伯度，齐国丞相。

[106]“浒”“势”“秉”“机”：四字与唐高祖李渊之父（名虎）、太宗李世民、世祖李昞、玄宗隆基名同音。

[107]谕：与代宗李豫的名字同音。

[108]质：对照。ft

译文

《律》文说：“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者说：“孔子的母亲名‘徵在’，孔子在说‘徵’的时候不说‘在’，说‘在’的时候不说‘徵’。”《律》文又说：“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解释者说：“譬如‘禹’与‘雨’、‘丘’与‘蓲’之类就是这样。”现在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去考进士，是违背了二名律呢，还是违背了嫌名律呢？父名晋肃，儿子不可以考进士，那么倘若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制定礼法制度来教导天下百姓的，难道不是周公、孔子吗？而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讳母亲双名中的单独一字，《春秋》中对人名相近不避讳的事例，也没有加以讥刺。周康王钊的孙子，谥号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不避“昔”字。周朝时有一个人叫骐期，汉朝时有一个人叫杜度，像这样的名字让他们的儿子如何避讳呢？难道为了要避讳父名的近音字，就连他们的姓也避讳了吗？还是就不避讳近音字了呢？汉代避讳武帝名“彻”，遇到“彻”字就改为“通”字，但没有听说又避讳车辙的“辙”字为别的什么字。为了避讳吕后的名，遇到“雉”字就改为“野鸡”，但没有听说为了避讳改治天下的“治”字为别的什么字。现在臣僚上送奏章、皇帝下达诏旨，也没听说要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和“机”这些字，以为这样是犯忌的。士大夫的言论行为，究竟应该依照什么法度呢？现在考察经典，对照礼法，考核前代有关避讳的记载，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109]。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110]，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111]。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注释

[109]止：到达顶点。

[110]务行：致力于实行。

[111]比：类似。ft

译文

大凡服侍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没什么可以指责的了。做人能像周公、孔子，也可以达到顶点了。而现在的读书人，不努力学曾参、周公、孔子行事，却要在避讳亲人的名字上去超越曾参、周公、孔子，真是太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毕竟是无法超过的，要是在避讳上超过周公、孔子、曾参，那就像宦官、宫女一样了。这些宦官、宫女对父母的孝顺，还能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吗？

争臣论

韩愈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112]，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113]。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114]。大臣闻而荐之[115]，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116]。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注释

[112]谏议大夫：官名，执掌议论政事，对皇帝进行规劝。阳城：原隐居中条山（今山西南部），贞元四年，唐德宗召为谏议大夫。《旧唐书·阳城传》载，阳城就任谏议大夫之后，其他谏官纷纷论事，细碎的问题都上达到皇帝那里。阳城则与二弟及客人日夜痛饮，人们猜不着他的意图。及贞元十一年，德宗听信谗言，要处分贤相陆贽，任命奸佞裴贤龄为相，阳城拼死进谏，使事态有所改变，他则受到贬谪。

[113]晋：周时古国名，辖境在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及陕西一角。鄙：边境。

[114]熏：熏陶，影响。

[115]大臣：指李泌。《顺宗实录》载，德宗贞元三年六月，李泌为相，次年举阳城为谏议大夫。

[116]阳子：即阳城。ft

译文

有人问我：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作有道德的士人吗？他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又不希望人们知道他的名声。他履行古人的道德准则，住在晋地的边境。晋地边境的人受到他的道德熏陶而品行善良的有几千人之众。李泌听说后就推荐他，皇帝任用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认为这是很荣耀的，而阳子先生没有欣喜的表情。他担任这个职务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品德好像与隐居在野时一样，他哪里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呢？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117]。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118]：“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119]。”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120]。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121]。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122]；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123]。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124]。”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125]。盖孔子尝为委吏矣[126]，尝为乘田矣[127]，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128]，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129]，而如此其可乎哉？

注释

[117]恒其德贞，而夫子凶：出自《易经》的《恒》卦：“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意思是说，永远保持一种行为的准则，对妇人来说是好事，对男子来说并不是好事。据封建礼义，妇人应该从一夫而终身，而男子应该因事制宜，有应变能力，不可一味顺从。

[118]上九：《周易》每卦有六条爻辞，“上九”和下文的“六二”都是爻的名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蛊卦》的上九爻辞，即隐居不仕之意。

[119]王臣蹇蹇（jiǎn），匪躬之故：做臣子的不避艰难，辅助国君，是由于他能不顾自身的缘故。蹇蹇，尽忠的样子。匪，通“非”。躬，自身。

[120]蹈：践，此处为履行、实行之意。

[121]旷：空缺。

[122]下大夫：唐制，谏议大夫称为正五品，年俸二百石，秩品相当于古代的下大夫。

[123]“有官守者”四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下》。

[124]“仕不为贫”二句：出自《孟子·万章下》。意为仕宦的本来目的不是为了救贫，但有时为了摆脱贫困而去仕宦，也是允许的。

[125]抱关：守关门。击柝（tuò）：打更。

[126]委吏：古代掌管粮食的小官。

[127]乘田：春秋时鲁国主管畜牧的小官。

[128]会计：管理财物及出纳事务。

[129]章章：显明的样子。ft

译文

我回答说：这就是《易经》里所说的，长期保持着一种德行而不会因事制宜，这对士大夫来说是有危害的。怎样才算得上有道德的人呢？《易经·蛊卦》的“上九”中说：“不愿侍奉王侯，只求自己的节操高尚。”《易经·蹇卦》的“六二”爻辞中又这么说：“做臣子的不避艰难去直言进谏尽忠于君主，是由于他不顾自身的缘故。”那不就是因为所处的时间场合不一样，所实践的准则也不同吗？就像《蛊卦》的“上九”爻辞说的那样，处于没被任用的地位，却去表示奋不顾身的节操；再如《蹇卦》的“六二”爻辞说的，处在君王之臣的职位，却把不侍奉王侯的节操当作高尚，那么冒求仕进的祸患便会产生，玩忽职守的指责也会兴起。此种志向不当效法，而且最后将不可避免地获得罪过。现在阳子先生担任职位的时间，不能算是不长久了；了解国家的政治措施的正确与失误，不能算是不熟悉了；皇帝对待他，不能说不重视。然而他未曾说过一句关系到国家政治的话。他看待朝政的得失，就好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胖瘦一样毫不在意，心中没有喜悦和忧愁的波动。问他担任什么官职，就说是谏议大夫；问他有多少俸禄，就说是下大夫的品级；问他朝政情况，就回答说不知道。有道德的人，是这样的吗？况且我听说：有官位职守的人，不能称职就该离去；有进言任务的人，不能提出有益的意见就该辞去。现在阳子先生认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批评没有呢？能够提出批评而不提，和不能提出自己的建议批评而不离去，这两种态度没有一种是对的。阳子先生是为了俸禄而做官的吗？古人说过：“做官本不是因为家贫，但有时确实是因为贫困而去做官的。”指的是那些为俸禄而做官的人。应该辞去高位而担任低下的职务，放弃富贵而安于贫贱生活，当个守门、巡夜之类的差使就可以了。孔子曾经做过管理粮仓的小吏，还曾做过管理畜牧的贱职，也不敢旷废他的职守，总是说一定做到会计准确无误才算完成任务，总是说牛羊顺利成长才行。像阳子先生的品级俸禄，不算低下和微薄，那是明明白白的了，他的行事却是这个样子，难道可以吗？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130]，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人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131]。”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132]，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133]，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134]。庶岩穴之士[135]，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136]，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137]。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138]？是启之也。

注释

[130]恶（wù）：憎厌。讪：毁谤。

[131]“《书》曰”几句：见《尚书·图书·君陈》，文字稍有出入。猷（yóu），谋划。后，君主。

[132]布衣：平民。蓬蒿之下：野草之中，指隐士所居的山野。蓬蒿，茅草。

[133]骨鲠：刚直。

[134]僭：过分，差失。

[135]岩穴之士：指隐居山中的人。

[136]阙：古代宫门两旁的建筑物，原做望楼之用，也用以指皇帝所居之处，如宫阙。

[137]鸿号：伟大的名声。

[138]君人者：做君主的人。ft

译文

有人说：不，不是这样的。阳子先生是憎恶诽谤皇上的人，厌恶那些作为臣下却通过公开揭发他的君主的过失而出名的人。所以，他虽然向皇帝提了意见和建议，却不让别人知道。《尚书》中说：“你有好的计策和谋略，就去告诉你的君主，你到外面就和大家说：这个计策智谋是我们君主出的。”阳子先生的用意也是像这样的。我回答说：假如阳子先生的用心是这样的，那他可谓更糊涂了。进去为君主献策，出来又不使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做法，不是阳子先生所应该做的。那阳子先生，本来以平民身份隐居在草野之间，皇上赏识他的品行道义，提拔他担任这个职位，官为谏议大夫，他实在应该做出成绩来，奉行自己的职守，使全国各地和子孙后代知道朝廷有直言不讳、刚正不屈的臣子，君主有不滥赏和从谏如流的美名。这就可能使山野间的隐士听到了而对此产生羡慕之心，束好腰带，挽起发髻，愿意进身到宫门之下陈述他们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使他们伟大的名声流传千古。像《尚书》所说的，那是大臣宰相的事，不是阳子先生所应该做的啊。况且阳子先生的想法，不是将使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吗？这就是在这方面启发君主啊。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139]。彼二圣一贤者[140]，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141]？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注释

[139]“孔席不暇暖”二句：出自班固《答宾戏》：“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孔，指孔子。席，坐席。墨，墨翟。突，烟囱。黔，黑色。此二句形容孔子和墨子行道周游列国，不安居一处。

[140]二圣：指大禹、孔子。一贤：指墨翟。

[141]佚：通“逸”。ft

译文

有人说：阳子先生不求出名而别人都知道他，不求任用而君主任用了他，他不得已才出来做官，保持着一贯的操行准则而不改变，为什么您对他责备得如此苛刻呢？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因为追求名望而被任用的。他们怜悯自己所处的时代动荡，民生不安定，有了道德和学问之后，不敢独善其身，一定要经世致用，普济天下。勤恳努力，终身不懈，到死才罢休。所以大禹在治理洪水的过程中，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看一下，孔子周游列国时，连坐席也来不及坐暖就又出门了，而墨翟从不安居一地，所住之处灶上烟囱不及熏黑就离家了。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懂得自己过安逸生活的快乐吗？实在是敬畏上天的旨意，而且怜悯人民的穷困啊。上天将圣贤的德才和能力授予这些人，哪里只是让他们自己有余就行了，实在是想通过他们来补充别人的不足。耳目对人来说，耳管听，眼管看，听清是非，看明安危，然后身体才能安全。圣人贤人，是世人的耳目；世人，是圣贤的身体。再说阳子先生要不是贤人，那就应该为贤人所遣使来侍奉他的君主；如果确实是贤人，本当敬畏上天的意旨，而怜悯百姓的穷困，怎么能够只顾自己的闲适安逸呢？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142]，而恶讦以为直者[143]。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144]，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入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145]。”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注释

[142]君子不欲加诸人：出自《论语·公冶长》：“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加，侵凌、欺侮之意。

[143]恶讦（jié）以为直：出自《论语·阳货》。讦，攻击别人的短处、隐私。

[144]国武子：名佐，春秋时齐国大夫。因为直言斥责庆魁与齐灵公母亲私通之事，被齐灵公杀害。

[145]“《传》曰”二句：出自《国语·周语下》。《传》是对经书的解释。《国语》记载西周末和春秋时期周、鲁等国贵族的言论，相传与《左传》同为左丘明作。汉以后，把《左传》作为解释《春秋》的一部传，称《春秋左氏传》。《国语》也有《春秋外传》之称。ft

译文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想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并且憎恶那种把攻击别人当作正直的人。像您的议论，直率是够直率，但未免有点损害道德并且浪费口舌吧？喜欢直言不讳地揭发别人的过失，这就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害的原因啊，您大概也听说过吧？我说：君子有官位，就应有以身殉职的思想准备。未得到官位，就考虑修饰文辞来阐明他掌握的道理。我是要阐明道理，并不是自以为正直而强迫人家接受自己不要的东西。况且国武子是因为未遇到善良的人，又喜欢在乱国直言不讳，所以被杀。《国语》上说：“只有有道德的人才能够诚恳地接受批评。”这就是说他听到别人规劝后能改正自己的过失。您告诉我说：“阳子先生可以算是有道德的人。”阳子先生虽然现在未能达到，难道他将来也不能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吗？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146]，谨再拜言相公阁下[147]：

注释

[146]乡贡：唐代由州县荐举出来参加科举考试而考中进士的人称乡贡进士。

[147]再拜：指一拜而又拜。阁下：写信时对对方的尊称。ft

译文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再次禀告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148]，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149]，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150]。

注释

[148]向：以前。

[149]诛：处罚。

[150]而：表示承接关系。左右：写信时对对方的尊称，谓不敢直指对方，只称他的左右执事的人，也可称“执事”。ft

译文

前些日子我曾呈上一封书信和所作的文章，等候您的指示已经十九天了，没有得到回音。我惶恐不安又不敢离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宁愿再次领受意想不到的处罚，来要求陈述完我的意见，并向您请教。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151]，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152]。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153]，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154]？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注释

[151]蹈：踩，陷。

[152]全：用作动词，保全，即救活的意思。

[153]濡：沾湿，润泽。

[154]若是：像这样。哉：用在句末，表示疑问的语气。ft

译文

我听说，陷入水火之中的人，求人帮忙免除灾难，并不因为那人和自己有父兄子弟一样的慈爱感情，才去呼喊他、指望他。而是希望在他旁边的人，即使与自己有怨恨，只要还不至于希望自己死去的，就要赶快大声呼喊，希望他施行仁义。在他旁边的人，听见他的呼声和看见这种情形，也不会因为和他有父兄子弟一样的慈爱感情才去保全他的生命。即使与他有怨恨，只要还不至于希望他死去的人，就要用尽力气拼命跑去，弄湿手脚，烧焦毛发，救起他而不会去躲避。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那情形确实危急，他的心情确实让人悲怜。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155]，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156]，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157]，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158]。”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注释

[155]惟：考虑。夷：平坦。

[156]亟：急迫。

[157]溺：淹没。爇：焚烧。

[158]莫之救也：相当于“莫救之也”，没有人救他。否定句代词做宾语，用在动词前。ft

译文

我努力学习，并且身体力行有好些年了。我没有考虑道路的艰险和平坦，一直前行没有停止过，以至于陷于穷困饥饿的水深火热中，那种情形既危险又急迫，我已经大声呼喊了，阁下大概也听见和看见了。您是前来救我呢，还是安稳地坐着不来救呢？有人向您说：“有人看见被水淹和被火烧的人，虽然有可以救人的办法却始终没有人去救。”阁下您认为他是个仁义君子吗？如果不这样认为，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就是君子应该动心同情的了。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159]。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160]，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161]，尚得自举判官[162]，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乎此[163]。情隘辞蹙[164]，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165]。

愈再拜。

注释

[159]诚：实在。当：适合，值得。举：推荐。耳：罢了。

[160]抽擢：提拔。

[161]节度：即节度使，负责掌管边疆地区军事、民政和财务的官员。观察使：负责掌管州县官吏政绩及民事的长官。防御：即防御使，是唐代设于军事重地的官吏，多由刺史兼任。营田：即营田使，唐代边区专掌屯田的官吏。

[162]判官：唐代为节度使、观察使和防御使的属官。

[163]方：比拟，相比。

[164]隘：窘迫。蹙：急促。

[165]少：稍。垂：敬辞，用于别人对自己的行动。ft

译文

有人对我说：“你的话是对的，宰相是了解你的，只是时机不许可，怎么办呢？”我认为他不会讲话，实在是他的才能不值得我们贤明宰相的推荐罢了。至于所说的时机，本来就是处在上层地位的人所创造的，并不是上天安排的。前五六年时，宰相向上推荐，尚且有从平民中提拔的，那时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况且现在的节度使、观察使和防御使、营田使等地位较低的官员，尚能自己选用判官，而没有区分他是已经做过官的还是没有做过官的，何况是宰相，我们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能说“不可”吗？古代推荐人才的人，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推荐。现在，我这个平民虽然地位低贱，但还是足够和这些人相比的。我的情况窘迫，言辞急切，不知道怎样斟酌才合适，只希望您稍微能施以爱惜人才的心。

韩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166]；方一沐，三握其发。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167]，四海皆已无虞[168]，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169]，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170]，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171]，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172]。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173]，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174]。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175]，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176]？维其如是[177]，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注释

[166]哺：指口中所含的食物。

[167]欺负：欺诈违背。

[168]虞：担忧。

[169]九夷八蛮：九、八为虚数。指蛮荒的各个部落。宾：服从，归顺。

[170]具：制度。

[171]沾被：沾湿，滋润。

[172]休征嘉瑞：休征、嘉瑞都是指吉兆。

[173]叔父之亲：指周公与成王的至亲关系。

[174]章章：显著的样子。

[175]设使：设、使都是“假设”的意思。

[176]特：只是。

[177]维其：正因为，现在通常写作“唯其”。ft

译文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谨地再拜进言给相公阁下：

韩愈听说周公做宰辅时，他是多么急于接见贤才啊，吃一顿饭时，却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出来迎宾；洗一次头发时，三次握着头发出来见客。这时候，天下的贤才都已经被提拔重用了，邪恶凶顽、图谋不轨、谄媚逢迎、虚伪欺诈之类的坏人，都已经被清除；整个天下都已经无须担心；处在极边远地方的许多蛮夷部族，都已经归顺进贡；天时的灾害变化，昆虫草木的反常现象，都已经销声匿迹；国家的礼乐、刑政这些教化的制度都已建立；社会的风俗都已淳厚朴实；动物、植物，凡属风雨霜露所浸润滋养的一切，都已各得其所；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类的美好吉祥的迹象，都已经一一出现。而周公凭着圣人的才能，借助于成王叔父这样至亲的关系，他所辅佐治理奉承教化的功绩，又都这样显著。那些请求进见的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只不会比周公更贤能，难道还有比当时的百官更贤能的吗？哪里还能有什么计策、议论能够对周公的教化有所补益呢？可是周公访求他们是这样急切，只担心自己的耳朵有什么听不见、眼睛有什么看不到之处，自己的思索考虑有什么不周全之处，以致辜负成王托政给周公的深意，得不到天下人心。像周公这样的用心，假使那时辅佐治理奉承教化的功绩没有那样显著，又不是圣人的大才，又没有叔父的至亲关系，那么周公将没有时间去吃饭和洗头了，难道只是止于辛勤地“吐哺握发”吗？正因为他的用心能够这样，所以到现在，人们还念念不忘地歌颂成王的大德，称赞周公的功绩。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178]？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179]，察其所以而去就之[180]，不宜默默而已也。

注释

[178]出其下：比他们差。

[179]引：牵引，引见。

[180]去就：或去或就。去，指不任用。就，指任用。ft

译文

现在阁下作为宰相，身份与周公也相近了。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被提拔重用了？邪恶凶顽、图谋不轨、谄媚逢迎、虚伪欺诈之类的坏人，难道都已经被清除？整个天下都已经无须担心？处在极边远地方的蛮夷部族，难道都已经归顺进贡？国家的礼乐、刑政这些教化的制度难道都已建立？风俗都已非常淳朴？动物、植物，凡属风雨霜露所浸润滋养的一切，难道都已经各得其所了？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类的美好吉祥的迹象，难道都已经一一出现？那些请求进见的人，虽不能够期待他有您那样的大德，至于同您手下那些官吏相比，难道全都不如吗？他们所提所说的意见，难道全都对政事毫无补益吗？现在您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总应该引进、接见他们，考察他们究竟如何而决定用谁不用谁，不应该默不作声地了事啊！

愈之待命[181]，四十余日矣。书再上[182]，而志不得通[183]。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184]。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185]。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186]；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187]，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188]。渎冒威尊，惶恐无已。

愈再拜。

注释

[181]待命：等待回音。

[182]再：两次。

[183]通：通达，实现。

[184]阍（hūn）人：守门人。

[185]质：通“贽”，礼物，信物。

[186]去：离开（周）。之：往……去。

[187]亟（qì）：多次，屡次。

[188]惟：希望。少：稍微。垂：敬辞，用于别人（多是长辈或上级）对自己的行动。ft

译文

我等候回音已四十多天了。上了两次书而心愿不能够实现。三次登门，却被守门人拦住。只因为我糊涂愚顽，不知道逃隐山林，所以又有上述关于周公的一番议论。希望阁下明察！古代的读书人，只要有三个月不做官任职，相互之间就要慰问，所以他们只要走出本国疆界，车子上就一定载着准备随时进见用的礼品。然而他们不肯轻易主动要求做官，是因为他们在周不被任用，就可以离开到鲁国去；在鲁国不被任用，就离开到齐国去；在齐国不被任用，就离开到宋国去，到郑国去，到秦国去，到楚国去。现在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之内统一为一个国家，舍弃这里，那就是夷狄了，就离开自己的父母之邦了。所以读书人中间那些想施行自己主张的人，不被朝廷任用，就只有入山林当隐士了。隐居山林，只是读书人中那些独善其身、只顾自己而不忧虑天下的才能安居。如果他有忧天下的心思，就不能了。因此韩愈每次自求进见而不知羞愧，频频上书、多次上门而不知道止步啊。岂只如此而已，心里经常惶恐不安，唯恐不能够拜在您这样的大贤人门下，也望您稍加体察。冒犯了您的威严，内心惶恐不已。

韩愈再拜。

与于襄阳书

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189]，谨奉书尚书阁下[190]。

注释

[189]将仕郎：官阶，唐属从九品。守：任。国子：即国子监，唐代最高学府，下分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七馆。四门博士：即四门馆教授。

[190]尚书：官名，这里指于襄阳。ft

译文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恭敬地把信呈给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191]，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192]，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193]。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194]。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195]，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196]，下之人无可推欤[197]？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198]？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199]，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200]。故高材多戚戚之穷[201]，盛位无赫赫之光[202]。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203]，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204]。

注释

[191]负：仗侍。

[192]休光：盛美的光辉、光华。

[193]后：继承功业。

[194]虽盛而不传：即使成就卓越也不会流传。

[195]相须：互相等待的意思。

[196]援：攀缘。

[197]推：推举。

[198]殷：盛，这里引申为密切。

[199]谄：讨好。

[200]顾：照顾，关怀。

[201]戚戚：忧虑的样子。

[202]赫赫：显赫的样子。

[203]干之：求他。干，求取。

[204]闻于人：对人说。ft

译文

读书人能够享有大名声、显扬于当代的，没有哪一个不是靠在天下有名望、地位显达的前辈替他引荐。读书人能够把他的美好德行流传下来，照耀后代的，也没有哪一个不是靠在天下有名望的后辈给他做继承人。没有人给他引荐，即使有美好的才华也不会显扬；没有人做继承人，即使成就卓越也不会流传。这两种人，未曾不是互相等待的，然而千百年才相逢一次。难道是居于上位的人中没有可以攀缘的人，居于下位的人中没有值得举荐的人吗？为什么他们互相等待那样殷切，而相逢的机会却那样稀少呢？其原因在于居于下位的人倚仗自己的才华不肯巴结地位高的人请求引荐，居于上位的人倚仗自己的地位不肯照顾地位低的人。所以才学很高的人很多都因为不得志而忧愁，地位高的人也没有显耀的声誉。这两种人的行为都是错误的。没有去求取，就不能说上面没有引荐人；没有向下寻找，就不能说下面没有可以举荐的人。我思考这句话已经很久了，不敢把这句话说给别人听。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205]，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206]，卷舒不随乎时[207]，文武惟其所用[208]，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209]，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材，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210]，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211]。”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212]，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

愈恐惧再拜。

注释

[205]侧闻：从旁边听说，表示谦恭。

[206]道方而事实：道德方正而工作讲求实际。

[207]卷舒：卷缩舒展，这里是进退的意思。

[208]文武：具有文武的才能的人。惟其所用：只有您来任用。其，你，第二人称。

[209]遇知：受到赏识。获礼：得到尊敬。

[210]恒：平常，普通。

[211]隗：郭隗，战国时燕国人。燕昭王招贤纳士，欲报齐国之仇，往见郭隗，郭隗说：“今王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

[212]刍（chú）：喂牲口的草。ft

译文

我从旁听说阁下具有非凡的才能，不随波逐流、有独到的见识，道德行为方正做事实际，进退有度不随流俗，文武官员只有您来任用，难道您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然而没有听说过后辈有得到您的赏识和礼遇的，难道是您寻求而没能得到吗？还是您志在建功立业，而一心办事想报答君主，即使遇到了可以推荐的人才，也没有空闲来以礼相待呢？为什么应该听到您推荐人才的事却久久没有听到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要求自己不敢落后于一般人，阁下将要寻求的人才还没能找到吗？古人说过：“请从我郭隗开始。”我现在只为早晚的柴米和雇仆人的费用着急，这些不过是阁下一顿早饭的费用。如果您说：“我志在建功立业，一心想报答君主，即使遇到了可以推荐的人才，还没有空闲来以礼相待。”那就不是我敢去知道的了。世间那些拘谨小心的人，既不足以告诉他们这些话，而胸怀坦荡、才识卓越的人，又不听取我的话，那么就真的是我的命运很差了！恭敬地呈上我以前作的文章十八篇，如蒙您过目，也足以了解我的志向所在。

韩愈诚惶诚恐，再拜。

与陈给事书

韩愈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213]，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214]。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215]。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216]。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217]；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218]，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注释

[213]获：能够。见：认识。有年：多年。

[214]始者：开始时。者，用在时间词的后面，表示停顿。

[215]继：一直，连续。

[216]伺候：等候，守候。

[217]贤者：贤明的人，这里指陈给事。与：赏识。

[218]望：抱怨，不满。ft

译文

韩愈再拜：我有幸同您认识已经很多年了，开始时也曾受到您的一些称赞。后来由于我贫贱，为了生计而奔波，所以不能经常早晚拜见。此后，您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守候在您门下的人一天天地增多。地位越来越尊贵，跟贫贱的人就会一天天地疏远；伺候在门下的人一天天在增加，那么由于您喜欢的人多了，而对于旧友的情意也就不专了。我的品德修养方面没有加强，所写的文章却一天比一天出名。品德方面不完善，那么贤德的人就不会赏识；文章越来越有名，那么与我同路求进的人就会妒忌。起初，您我由于经常不见面而疏远，以后又加上我对您感情不专的私下抱怨，而您又怀着不再赏识的情绪，并且听任妒忌者的闲话。由于这些原因，您的门庭之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219]；属乎其言[220]，若闵其穷也[221]。退而喜也，以告于人[222]。其后如东京取妻子[223]，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224]，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225]，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注释

[219]加：对待。新：新交的朋友。

[220]属（zhǔ）：连续不断。

[221]闵：同“悯”，怜恤，哀伤。

[222]以告：即“以之告”，省去指代上述情况的“之”。

[223]如：到。东京：指今河南省洛阳市。

[224]邈：远，形容表情冷漠。

[225]悄（qiǎo）：沉默寡言。ft

译文

去年春天，我也曾经去拜见过您一次。您面色温和，好像是接待新近结交的朋友；谈话连续不断，好像同情我穷困的处境。告辞回来，我非常高兴，便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别人。此后，我回东京去接妻子儿女，又不能与您朝夕相见了。等我回来后，我又曾经拜访过您一次。您表情冷漠，好像不能体察我个人的苦衷；沉默寡言，好像不能理会我的情意。告辞回来，心中恐惧，不敢再登门拜见。

今则释然悟[226]，翻然悔曰[227]：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228]；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229]，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230]，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231]。《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232]，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233]，急于自解而谢[234]，不能俟更写[235]，阁下取其言，而略其礼可也。

愈恐惧再拜。

注释

[226]释然：疑虑消除后心中平静的样子。

[227]翻然：形容改变得又快又彻底。

[228]乃：就是。

[229]诛：责备。

[230]辄：就。疏：分条陈述。

[231]标轴：卷轴上做有标记。古时书画用卷子，卷子中有棍杆，两头叫轴，一卷也为一轴。

[232]生纸：未经煮捶或涂蜡的纸。唐代书写纸分为生纸和熟纸，生纸一般用于草稿或丧事中。

[233]揩字：涂抹的字。注字：添加的字。

[234]谢：道歉。

[235]俟：等待。ft

译文

现在我恍然大悟，非常懊悔，心里想：您那种冷漠的表情，就是责怪我不常去拜见的缘故；谈话很少，就是暗示这种意思的缘故。对我性情愚钝的责怪，我是无法逃避的。我不敢马上去拜见您，就自己写信分析陈述事情的缘由，同时献上近日写的《复志赋》等十篇文章作为一卷，卷有标签和轴。《送孟郊序》一文，用生纸写成，没有装饰，并且有涂改和加字的地方，因为我急于向您解释误会并表示道歉，所以来不及重新誊写清楚，希望您接受我的心意，不计较我礼节上的不周之处。

韩愈诚惶诚恐，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愈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236]，大江之046-01[237]，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238]。其得水[239]，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240]，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241]，然其穷涸[242]，不能自致乎水[243]，为046-02獭之笑者[244]，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245]，哀其穷而运转之[246]，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247]，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248]，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注释

[236]天池：南海。《庄子·逍遥游》中说：“南冥者，天池也。”

[237]大江：这里指长江。047-01（fén）：水边。

[238]鳞、介：泛指有鳞和介甲的水生动物。匹俦：同类。

[239]其：如果。

[240]寻常：古时以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241]陵：大土山。关隔：阻隔。

[242]穷：缺乏。涸：水干。

[243]乎：相当于“于”。

[244]047-02：一种獭类动物，又称猵。

[245]有力者：有力量的人，指有权势的人。

[246]运转：运送转移（到水里）。

[247]俯首帖耳：形容怪物驯服的样子。

[248]是以：因此。ft

译文

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天池的边上，大江的水边，传说有怪物存在，大概不是平常鱼类水兽等动物可以比得上的。它得了水，就能呼风唤雨，上天下地都很容易。如果得不到水，也就是寻常所见的那种形状，不用广阔险峻的高山土丘就能把它困住。然而它在没有水的时候，不能自己造出水来，它们十次有八九次被046-02獭之流嘲笑。如果碰到有力量的人，可怜它们的窘境而把它们运输转移到有水的地方，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这种怪物，自认和一般东西不同，它会说：“就算烂死在沙泥里，我也高兴。如果俯首帖耳，摇尾乞怜，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能力帮它的人遇到它，就像没看见一般。它的死活，我们也就无从知道了。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249]，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250]，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251]。

注释

[249]当：在。

[250]庸讵：哪里。

[251]其：用在谓语之前，表示希望的语气。察：考虑。ft

译文

如今又有一个有能力的人走到它的面前，它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能力的人不可怜它的窘境，而忘记了举手之劳，把它转移到水里边？别人可怜它，是它的命；别人不可怜它，也是它的命；知道生死有命还鸣号求助的，也是它的命。我现在确实有点类似于它，所以不顾自己的浅陋，写下这些话，希望阁下您垂怜并考虑我的处境！

送孟东野序

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252]；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253]。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注释

[252]激：阻遏水势。《孟子·告子上》：“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后世也用以称石堰之类的挡水建筑物为激。

[253]炙：烤。这里指烧煮。ft

译文

一般说来各种事物得不到平静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就发出声响。水本来没有声音，风震荡它就发出声响。水浪腾涌，或许是有东西在阻遏水势；水流湍急，或许是有东西阻塞了水道；水花沸腾，或许是有火在烧煮它。金属石器本来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就发出声响。人的语言也同样如此，往往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发言，人们唱歌是为了寄托情思，哭泣是因为有所怀恋。凡是从口里发出声音的，可能都是有所不平的缘故！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254]。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255]，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256]，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注释

[254]假：借助。

[255]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我国古代用这八种材料制成的各类乐器的总称，也称“八音”。如钟属金类，罄属石类，瑟属丝类，箫属竹类，笙属匏类，埙属土类，鼓属革类，柷（zhù）属木类。

[256]推夺：推移。ft

译文

音乐，是人们将心中郁结的感情抒发出来的心声，人们常常选择最适合发音的东西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乐器，是各类物质中发音最好的。上天对于四季也是如此，选择最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助它来发声。因此春天让百鸟啁啾，夏天让雷霆轰鸣，秋天让虫声唧唧，冬天让寒风呼啸。四季互相推移变化，也必定有它不能平静的原因吧？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257]，咎陶、禹[258]，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259]，又自假于《韶》以鸣[260]。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261]。伊尹鸣殷[262]，周公鸣周[263]。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264]，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265]。”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266]。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267]。臧孙辰、孟轲、荀卿[268]，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269]，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270]。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271]，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272]，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273]。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注释

[257]唐、虞：尧帝国号为唐，舜帝国号为虞。

[258]咎陶（gāo yáo）：也作咎繇、皋陶。传说为舜帝之臣，主管刑狱之事。《尚书》有《皋陶谟》篇。禹：夏朝开国君主。传说治洪水有功，舜让位于他。《尚书》有《大禹谟》《禹贡》篇。

[259]夔：传说是舜时的乐官。

[260]《韶》：舜时乐曲名。

[261]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耽于游乐而失国，五子作歌告诫。《尚书》载有《五子之歌》，系伪托。

[262]伊尹：殷汤时的宰相，曾辅佐汤伐桀。《尚书》载有他所作《咸有一德》《伊训》《太甲》等文。或说系后人伪作。

[263]周公：名旦，武王之弟。辅佐武王伐纣灭商，建立周王朝。后又辅佐幼主成王，曾代行政事，制礼作乐。《尚书》载有他《金縢》《大诰》等多篇文章。

[264]孔子：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儒家学说的主要代表。

[265]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语出《论语·八佾》。木铎，木舌的铃。古代发布政策教令时，先摇木铎以引起人们注意。后遂以木铎比喻宣扬教化的人。

[266]庄周：即庄子，战国时宋国蒙（今山东蒙阴）人，道家学说的代表人物。荒唐：漫无边际，荒诞不经。《庄子·天下》篇说庄周文章有“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的特色。

[267]屈原：名平，字原；又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时楚人。楚怀王时任左徒、三闾大夫，主张联齐抗秦。后遭谗被贬。楚顷襄王时，国事日非。秦兵攻破郢都，屈原投汨罗江自尽。著有《离骚》等不朽诗篇。

[268]臧孙辰：即春秋时鲁国大夫臧文仲。《左传》《国语·鲁语》载有他的言论。孟轲：即孟子。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是继孔子之后最著名的儒学大师，著有《孟子》。荀卿：即荀子。战国时赵人，儒家学者，著有《荀子》。

[269]杨朱：字子居，战国时魏人。其说重在为我爱己，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言论散见于《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墨翟：即墨子。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一说宋国）人。墨家学说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尚贤等。其言行主要见于《墨子》。管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人，辅佐齐桓公称霸。后人辑有《管子》一书。晏婴：即晏子。字平仲，春秋时齐景公贤相，以节俭力行，显名诸侯。其言行见于《晏子春秋》。老聃：即老子。春秋、战国时楚国人。道家学说的始祖，相传五千言《老子》（又名《道德经》）为其所作。申不害：战国时郑国人。韩昭侯时为相十五年，国治兵强。著有《申子》。韩非：战国时韩国公子，后出使入秦为李斯所杀。著名法家代表，其说见《韩非子》。慎到：战国时赵国人，著有《慎子》。田骈：战国时齐国人。著《田子》二十五篇，今已佚。邹衍：战国时齐国人，阴阳家的代表人物，时称“谈天衍”。尸佼：战国时晋国人。著有《尸子》，《汉书·艺文志》列入杂家。孙武：即孙子。春秋时齐国人，著名军事家，著有《孙子兵法》。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秦惠王时入秦为相，主“连横”说，游说六国与秦结盟，以瓦解“合纵”战略。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人，著名纵横家。曾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身佩六国相印，为纵约长。

[270]李斯：战国时楚国人，后入秦。秦始皇时任廷尉、丞相。他对秦统一天下起过重要作用。著有《谏逐客书》。

[271]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人，著名史学家，著有《史记》。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成都人。著名辞赋家，著有《子虚赋》《上林赋》等。扬雄：字子云，西汉成都人，辞赋家，著有《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等，又有《太玄》《法言》等专著。

[272]节数（shuò）：节奏短促。

[273]弛：松弛，引申为颓废。肆：放荡。ft

译文

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类声音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其中的精华所在，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表达的人，依靠他们来表达意见。在唐尧、虞舜时，咎陶、禹是最善于表达的，因而要借助他俩来表达。夔不能用文辞来表达，他就借演奏《韶》乐来表达。夏朝的时候，太康的五个弟弟用他们的歌声来表达。殷朝善于表达的是伊尹，周朝善于表达的是周公。凡是记载在《诗经》《尚书》等儒家六种经典上的诗文，都是表达得很高明的。周朝衰落时，孔子和他的弟子表达看法，他们的声音洪大而传播遥远。《论语》上说：“上天将使孔子成为宣扬教化的人。”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荒诞不经的文辞来表达。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的情景借着屈原的创作来表达。臧孙辰、孟轲、荀卿等人用他们的学说来表达。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些人，都通过各自的主张来表达。秦朝的兴起，李斯是表达者。在汉朝，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表达的人。此后的魏朝、晋朝，能表达的人及不上古代，可是也并未绝迹。就其比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轻而虚浮，节奏短促而急迫，辞藻艳丽而伤感，意志颓废而放纵；他们的文辞，杂乱而没有章法。莫非是上天认为这个时代的德行败坏而不愿给予照顾？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表达的人出来表达呢？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274]，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275]。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276]。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277]，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注释

[274]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著名诗人。韩愈《荐士》诗称其“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著有《陈伯玉集》。苏源明：字弱夫，武功人，天宝进士。诗文散见于《全唐诗》《全唐文》。元结：字次山，河南洛阳人，有《元次山文集》。李白：字太白，有《李太白集》。杜甫：字子美，有《杜工部集》。李观：字元宾，陇西人。贞元八年与韩愈同登进士第。擅长散文，有《李元宾文集》。

[275]浸淫：逐渐渗透。此处有接近的意思。

[276]李翱：字习之，陇西成纪人。他是韩愈的学生和侄女婿，有《李文公集》。张籍：字文昌，吴郡人，善作乐府诗，有《张司业集》。

[277]役于江南：指赴溧阳就任县尉。唐代溧阳县属江南道。ft

译文

唐自建立政权以来，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他们的出众才华来表达心声。今天还健在的人当中，孟郊开始用他的诗歌来表达感情。这些作品超过了魏晋，有些经过不懈的努力已达到了上古诗作的水平，其他作品也都接近了汉朝的水准。同我交往的人中间，李翱、张籍大概是最引人注目的。他们三位的文辞表达确实是很好的。但不知道上天将应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的作品表达国家的强盛呢，还是将让他们贫穷饥饿，愁肠百结，使他们的作品表达自身的不幸遭遇呢？他们三位的命运，就掌握在上天的手里了。身居高位有什么可喜的，身沉下僚有什么可悲的？东野这次到江南地区就职，心里好像有想不开的地方，所以我讲这番命由天定的话来开解他。

宋·范宽《溪山行旅图》

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太行之阳有盘谷[1]。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2]。”友人李愿居之。

注释

[1]阳：指山的南面。盘谷：在今河南济源北二十里。

[2]盘旋：同“盘桓”，逗留。ft

译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中间，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繁茂，人烟稀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的中间，所以称作‘盘’。”也有人说：“这个山谷，位置幽静而山势险阻，是隐者盘桓逗留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隐居在这里。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3]，进退百官[4]，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5]，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满前[6]，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7]，秀外而惠中[8]，飘轻裾[9]，翳长袖[10]，粉白黛绿者[11]，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12]，争妍而取怜[13]。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14]，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15]，刀锯不加[16]，理乱不知[17]，黜陟不闻[18]。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19]，足将进而趑趄[20]，口将言而嗫嚅，[21]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22]，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注释

[3]庙朝：宗庙和朝廷。古代有时在宗庙发号施令。“庙朝”连称，指中央政权机构。

[4]进退：这里指任免升降。

[5]旗旄：旗帜。旄，旗竿上用旄牛尾装饰的旗帜。

[6]才俊：才能出众的人。

[7]便（pián）体：美好的体态。

[8]惠中：聪慧的资质。惠，同“慧”。

[9]裾：衣服的前后襟。

[10]翳：遮蔽，掩映。

[11]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

[12]负恃：依仗。这里指自恃貌美。

[13]怜：爱。

[14]恶（wù）：厌恶。

[15]车服：代指官职。古代以官职的品级高下，确定所用车子和服饰。

[16]刀锯：指刑具。

[17]理：治理。

[18]黜陟（chù zhì）：指官吏的进退或升降。

[19]形势：地位和权势。

[20]趑趄（zī jū）：踌躇不前。

[21]嗫嚅：欲言又止的样子。

[22]刑辟：刑法。ft

译文

李愿是这样说的：“人们称之为大丈夫的人，我太了解了。他们把利益恩惠施给别人，在当代名声显赫，在朝廷上参与政事，任免百官，辅佐皇帝发号施令；他们到了朝廷外面，便树起旗帜，陈设弓箭，武夫在前面呼喝，侍从塞满道路，负责供给的仆役各自拿着物品，在路的两边飞快奔跑。他们高兴时就随意赏赐，发怒时就任意处罚。他们跟前聚集着很多才能出众的人，论古说今，赞扬他们的美德，这些话叫人听在耳中而不感到厌烦。那些眉毛弯弯，面颊丰腴，声音清脆，体态美好，外貌秀丽，资质聪慧，起舞时轻薄的衣襟飘然而动，长长的衣袖遮掩面容，白粉搽脸、青黛画眉的女子，在一排排后房中清闲地住着，自恃貌美，忌妒别的姬妾得到宠爱，争着比美，一心要获取主人的怜爱。这就是受到皇帝的知遇，掌握了很大权力的大丈夫的所作所为啊！我并非是厌恶这些而躲开的，只是命中注定而不能侥幸得到啊！穷困家居，住在山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在繁茂的树下整日悠然静坐，在清澈的泉水里洗涤，保持自身的洁净。从山上采来的果子，甜美可食；从水中钓来的鱼虾，鲜嫩可口。日常作息没有定时，只要感到舒适就安于如此。与其当面受到赞誉，不如背后不受诋毁；与其肉体享受安乐，不如心中没有忧虑。既不受官职的约束，也不受刑罚的惩处；既不问天下的治乱，也不管官吏的升降。这些都是遭遇不好、不得志的人的所作所为，我就是这样做的。侍候在达官贵人的门下，在通往地位权势的路上奔走，想要抬脚进门却行止不定，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无声，处于污浊低下的地位而不知羞耻，触犯了刑法而受到诛杀，希冀着获得非分名利的微弱机会，直到老死为止，这样做人到底是贤明还是不贤明呢？”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23]，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24]；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25]，廓其有容[26]；缭而曲[27]，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28]。”

注释

[23]昌黎：韩氏的郡望。唐代重世族，所以作者标郡望。

[24]稼：耕种。

[25]窈：幽远。

[26]廓其有容：广阔而有所容。其，相当于“而”。

[27]缭：屈曲。

[28]徜徉：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ft

译文

昌黎韩愈听了以后，称赞他讲得有气魄，给他斟上酒，并为他作了一首歌：“盘谷之中，是你的房屋；盘谷的土地，可以播种五谷；盘谷的泉水，可以用来洗涤，可以沿着它去散布；盘谷地势险要，谁会来争夺你的住所？谷中幽远深邃，天地广阔足以容身；山谷回环曲折，像是走了过去，却又回到了原处。啊！盘谷中的乐趣，快乐无穷；虎豹离得远远的，蛟龙逃避躲藏。有鬼神守卫保护，呵斥禁绝不祥。有吃有喝，长寿又健康，没有不满足的事，还有什么奢望？用油图涂抹我的车轴，用粮草喂我的马，随着你到盘谷，让我毕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游玩。”

送董邵南序

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29]。董生举进士[30]，连不得志于有司[31]，怀抱利器[32]，郁郁适兹土[33]。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注释

[29]燕赵：战国时，燕国位于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一带，赵国位于今山西北部、河北西部一带。

[30]董生：指董邵南。

[31]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这里指主持进士考试的礼部官。

[32]利器：比喻杰出的才能。

[33]兹土：当时河朔三镇幽州（领州九，治所在今北京西南）、成德（领州四，治所在今河北正定）、魏博（领州七，治所在今河北大名），都自置官吏。ft

译文

自古就说燕赵一带有很多慷慨激昂的豪侠义士。董生考进士，接连几次未被主考官录取，怀抱杰出的才能，心情抑郁地要到那个地方去。我知道董生此行一定会有所际遇，董生，努力吧！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34]，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35]！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注释

[34]强（qiǎng）：勉力。

[35]矧（shěn）：况且。ft

译文

像你这样怀才不遇，如果是仰慕而勉力施行仁义的人，都会同情怜惜你的。何况燕赵一带的豪侠之士奉行仁义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是随着教化而改变的，我哪能料想现在比起古时候所说的没有什么两样呢？姑且以你此行去证实吧。董生，努力吧！

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36]，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37]？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36]望诸君：即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辅佐燕昭王击破齐国，成就霸业，后被诬谄，离燕归赵，赵封之于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称“望诸君”。

[37]屠狗者：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高渐离曾以屠狗为业。其友荆轲刺秦王未遂而被杀，高渐离替他报仇，也未遂而死。这里泛指不得志的豪侠义士。ft

译文

我因为你的此行而产生了一些感想。请你为我到望诸君乐毅的墓上去凭吊一番，并且到那里的街市上看看，还有过去像高渐离一类的豪侠义士吗？替我向他们殷勤致意：“圣明天子在上执政，可以出来任职效忠了！”

送杨少尹序

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38]，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39]，祖道都门外[40]，车数百两[41]。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42]，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43]，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44]。

注释

[38]疏广：西汉东海兰陵人，曾任太子太傅。受：疏受，疏广的侄子，同时任太子少傅。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39]公卿：指三公九卿，泛指高官。供张：也作“供帐”，指陈设帷帐等用具。

[40]祖道：在道路旁祭祀路神并设宴饯行。

[41]两：同“辆”，量词，用于车辆。下同。

[42]汉史：指《汉书·疏广传》。

[43]工：擅长。图：描画。

[44]赫赫：显赫的样子。ft

译文

古时候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同一天辞掉职位离去。当时，朝廷中的公卿摆设宴席，在京都门外为他们饯行，车驾有数百辆之多。道路上旁观的，有很多人为之感叹并流下了眼泪，无不称赞他们贤明。汉代的史书既记载了他们的事迹，而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下了他们的形象，到今天依然光彩照人，显赫的样子仿佛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45]，方以能《诗》训后进[46]，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47]。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48]，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注释

[45]国子司业：即国子监的副主管官。

[46]方：正。

[47]白：申请，禀明。

[48]不相及：不能相比。ft

译文

国子监司业杨巨源，正以他精通的《诗》学在国子监教育学生，一旦到了七十岁，也禀明丞相离职回归他的故乡。世上常说古时的人和现今的人是不能并论的，而今杨巨源与疏氏二人，他们的思想难道有什么差异吗？

予忝在公卿后[49]，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50]，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旁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51]，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52]？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53]，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54]。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注释

[49]忝：谦辞，有愧于。

[50]侯：古代士大夫之间的尊称。

[51]太史氏：泛指史官。张大：广泛宣传。

[52]落莫：冷落，寂寞。莫，通“寞”。

[53]少尹：唐代中期所置的官，相当于郡守的副官。

[54]属（zhǔ）：做文章。和（hè）：应和。ft

译文

我有愧于公卿之末，恰逢生病不能出去送行。不知道杨少尹走的时候，都城门外送行的有多少人？车有多少辆？马有多少匹？道边的旁观者，是不是有为他的行为感叹，知道他是贤者的？而史官能不能铺张渲染他的事迹，写成传记以作为疏氏二人的事迹的延续呢？不会冷落他吧？我看到现在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而画还是不画，也就不必考虑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的辞归，丞相中有敬重而怜惜他的，奏明皇上任命他为其故乡河中府的少尹，以便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亲自写诗来慰勉他，京城中擅长写诗的人，也作诗来应和。不知道古时候疏氏二人的归乡，有没有这样的事。古人与今人相同还是不同，不得而知啊！

中世士大夫[55]，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56]，举于其乡[57]，歌《鹿鸣》而来也[58]。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59]。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60]，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注释

[55]中世：中古时候。士大夫：古时指官僚阶层，也指有声望有地位的读书人。

[56]冠：古时男子二十岁时，行冠礼以示成年。

[57]举：通过科举考试。

[58]《鹿鸣》：出自《诗经·小雅》。

[59]法：效仿。

[60]没（mò）：通“殁”，死。ft

译文

中古以后的士大夫，往往依靠官俸来养家，罢官之后就无所归之处。杨侯刚成年，便在他的家乡被荐举，家乡人歌唱《鹿鸣》之诗欢送他赴京。现在回到故乡，指着乡间的树说：“那些树是我的先人种的；那条溪流，那座山丘，是我小时候钓鱼、游戏的地方。”故乡的人没有不对他表示敬意的，人们告诫子孙要以杨侯不舍弃故土的美德为榜样。古人所谓“乡先生”，逝去之后能够在乡里社庙中享受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送石处士序

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61]，求士于从事之贤者[62]。有荐石先生者[63]。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64]，冬一裘[65]，夏一葛[66]，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67]。人与之钱，则辞[68]，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69]，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70]，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71]，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72]。”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73]，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74]，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75]。吾所处地，归输之涂[76]，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77]，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注释

[61]河阳军：河阳，县名，唐朝节度使衙门所在地。因节度使的辖区也是军区，所以也叫河阳军。乌工：即乌重胤。唐元和五年，升任河阳节度使、御史大夫。

[62]士：古时指有节操、有学问之人。

[63]石先生：石洪，河阳人。曾任黄州录事参军，罢职后长期隐居。乌重胤到河阳后，聘请他担任幕僚。

[64]嵩、邙：二山都在今天的河南。瀍（chán）、谷：二水都源于河南，并在洛阳与洛水会合。

[65]裘：用毛皮做的衣服。

[66]葛：用葛织布做的衣服。

[67]盂：一种圆口的器皿。

[68]辞：谢绝。

[69]后：结局，结果。当：是。

[70]驷马：一车套四匹马。

[71]王良：春秋时晋国善于驾车的人。造父：周代善于驾车的人，为周穆王驾车。

[72]数计：用蓍草计数算卦。龟卜：用龟甲占卜。

[73]自老：隐居到老。

[74]恒：恒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唐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死后，其子承宗叛乱，朝廷派兵讨伐未能成功，被迫任命王承宗为节度使。

[75]殚：尽。亡：无。

[76]涂：道路。

[77]币：帛。ft

译文

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乌大人，做节度史三个月，向手下贤能的人们征求贤士。有人举荐石先生。乌大人说：“石先生怎么样？”回答说：“石先生居住在嵩、邙二山和瀍、谷二水之间，冬天一件皮衣，夏天一件麻布衣服；吃的嘛，一天吃一盆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就谢绝；请他一起出游，从不找借口拒绝；劝他当官，便不理睬。经常在一间房间里坐着，左右全是图书。跟他谈道论理，辩论古今事物的得失，评论人物的高下，事情结果成败与否，他的话就如同河流决堤向下游奔流注入东海，就如同四匹马驾驶着轻车走熟路。而历史上著名的驾御高手王良、造父也与他不相上下，就如同明烛高照一样亮堂，就如同用蓍草算卦、用龟甲占卜那样准确灵验。”乌大夫说：“石先生有志于隐居自在到老，不求于人，他肯为我来当官吗？”手下的人说：“大夫您文武全才忠孝具备，为国家求才，不是为自家私利。当今反寇聚集在恒州，敌军环视着边境，农田无法耕种没有收成，钱财粮草殆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回归中原运输的要道，治理的方略征讨的谋划，应该由适当的人来出谋划策。先生您仁义并且勇敢，如果凭仁义邀请他并坚决委以重任，他能有什么托词拒绝？”于是乌大夫撰写邀请函，准备好车马和礼物，占卜选择好吉日交给使者，找到石先生的住处拜请他。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78]，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79]，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80]，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81]：“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82]。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83]，无昧于谄言[84]，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85]。”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86]，遣愈为之序云。

注释

[78]冠带：用作动词，整冠束带。

[79]戒：准备。

[80]张：“供张”的省略语，设宴饯行。上东门：洛阳城北门。

[81]爵：酒器。

[82]归：归向。

[83]佞人：擅长以巧言献媚的人。

[84]昧：昏暗。谄言：奉承的话。

[85]祝：祝愿。规：规劝。

[86]六韵：六个韵脚。旧体诗一般两句押一个韵。六韵应该是十二句。ft

译文

石先生没有告诉妻儿，没有与朋友商量，戴好帽子系好衣带正装接见客人，在家里拜受聘书和礼物。晚上就沐浴更衣，准备好行装，把书籍装上马车，问清楚道路，与经常来往的朋友告别。清晨他们就全到了，在东门外布置好饯行仪式，酒过三巡将要起身的时候，有人拿着酒杯说：“乌大夫的确能够凭义理选取人才，先生您的确按照道义担当起自己的责任，决定去留。为先生您饯行了。”有又人敬酒祝愿说：“凡是辞官上任离别相处又有什么长久不变的呢？唯一不变的是以道义作为依归。这就为先生干杯。”又有人敬酒祝愿道：“愿先生让乌大夫不要改变初衷，不要为了自家富裕而使军队饥饿，不要内心甘愿忍受佞人而表面上尊敬正直人士，不要被谄言迷惑，只听先生的，因此能有成就，确保天子的宠信和任命。”又有人祝愿道：“希望先生不要在乌大夫那里图谋利益，而为自身的私利方便图谋。”石先生起身拜谢道：“怎敢不日夜敬忠职守来做到遵从你们的祝愿和规劝！”于是东都的人士，都知道乌大夫和石先生果然能够互相合作而有所成就。便各自作十二句的诗歌，让我为这作序。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87]，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注释

[87]伯乐：指春秋秦穆公时善于相马的孙阳。孙阳，字伯乐。此处用以比喻善于发现人才者。冀北：冀州的北部。冀州在今河南、河北一带。ft

译文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冀北是天下产马最多的地方，伯乐虽然擅长相马，怎么能使那里的马群空了呢？解释的人说：“我们说的空，不是没有马了，而是没有好马了。伯乐能相马，一遇到好马就把它挑走，马群里留不下一匹好马。如果没有一匹好马，那么说没有马，也不能算是假话了。”

东都[88]，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89]，其南涯曰温生[90]。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91]，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92]，罗而致之幕下[93]。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94]；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95]，与吾辈二县之大夫[96]，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咨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97]，无所礼于其卢。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注释

[88]东都：指洛阳。

[89]石生：名洪，字洁川，洛阳人。

[90]温生：即温造，字简舆。曾隐居王屋山及洛阳，后官至礼部尚书。

[91]大夫乌公：即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乌重胤。钺：古代军中杀人的一种大斧，用来象征军权。

[92]罗：捕鸟的网。

[93]幕：指帷幕，旁边的叫帷，上面的叫幕。古代军营没有固定的住所，所以称将军的府署为幕府。

[94]尤：优秀的。

[95]百司之执事：指百官。

[96]二县：指东都城下的洛阳县，河南县。当时韩愈任河南县令，所以称“吾辈二县之大夫”。

[97]缙绅：本指官员的衣饰，此处借指官宦。ft

译文

东都洛阳，原本是士大夫的“冀北”。有真才实学而隐身不仕的，洛水的北岸有一个人，叫石生，洛水的南岸有一个人，叫温生。在御史大夫乌公在凭借节度使的身份镇守河阳的第三个月，认为石生是个人才，就依照礼仪，把石生招入幕府。没有过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是个人才，于是通过石生做媒介，依照礼仪，又把温生招入幕府。东都有真才实学的人尽管很多，可是怎么禁得起早晨挑选一个，把最好的带走，晚上挑选一个，把最优的带走呢？这样一来，从东都留守、河南尹，到各部门的主管和我们两县的官吏，如果政事上遇到疑难问题，或者办案时遇到可疑点，找什么人去商量妥善解决呢？辞官回乡的士大夫们和谁一起游玩呢？青年后辈又到哪里去考究德行、请教学业呢？东来西往经过洛阳的官员们，也无法依礼到他们的住所去拜访。像这样也就可以说是：“御史大夫乌公一到洛阳，洛阳处士们的住所里就没有人了。”难道不行吗？

夫南面而听天下[98]，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99]，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100]。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101]，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注释

[98]南面：指君主。古代以北为尊，帝王坐北向南。

[99]縻（mí）：束缚，羁留。

[100]资：依赖。

[101]留守相公：指东都留守郑余庆。ft

译文

皇帝处理天下大事，他所委以重任并依靠其力量的，就只有宰相和将军了。宰相为皇帝搜罗人才到朝廷，将军为皇帝选拔文人武士到军帐里，如果这样，要使国家内外不安宁，那是不可能的了。我被束缚在这里，不能自己引退，想依靠石、温两位的帮助度过晚年。现在，两位都被有权力的人要走了，这又怎能不使我耿耿于怀呢？温生初到，在军门拜见乌公时，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应该为国家庆贺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就像我后面所说的那样，替我表示对选尽人才这件事的抱怨。东都留守相公首先写成一首四韵诗来赞美此事，我便依照他的诗意写了这篇序。

祭十二郎文

韩愈

年、月、日[102]，季父愈闻汝之七日[103]，乃能衔哀致诚[104]，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105]，告汝丧十二郎之灵：

注释

[102]年、月、日：某年某月某日。祭文一般都在祭奠以前写好，把年月日的数字空在那里，到确定日期以后再填明。

[103]季父：父辈中排行最小的叔父。

[104]衔哀：心中含着悲哀。致诚：表达赤诚的心意。

[105]建中：人名，当为韩愈家中仆人。时羞：应时的鲜美佳肴。羞，同“馐”。ft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后的第七天，才得以含着哀痛向你表达心意。并派建中在远方备办了应时的鲜美食品作为祭品，告慰于你十二郎的灵前：

呜呼！吾少孤[106]，及长，不省所怙[107]，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108]，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109]，既又与汝就食江南[110]，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111]。承先人后者[112]，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113]，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释

[106]孤：幼年丧父称“孤”。《新唐书·韩愈传》：“愈生三死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

[107]怙（hù）：《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世因用“怙”代父，“恃”代母。失父曰失怙，失母曰失恃。

[108]中年兄殁南方：唐代宗大历十二年，韩会由起居舍人贬为韶州（今广东韶关）刺史，次年死于任所，年四十三。时韩愈十一岁，随兄在韶州。

[109]河阳：今河南孟县西，是韩氏祖宗坟墓所在地。

[110]就食江南：唐德宗建中二年，北方藩镇李希烈反叛，中原局势动荡。韩愈随嫂迁家避居宣州（今安徽宣城）。因韩氏在宣州置有田宅别业。韩愈《复志赋》：“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祭郑夫人文》：“既克返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067-01。”均指此。

[111]早世：很早去世。

[112]先人：指已去世的父亲韩仲卿。

[113]两世一身：子辈和孙辈均只剩一个男丁。ft

译文

唉，我幼年丧父，等到长大，还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全是依靠着哥哥和嫂子。哥哥正当中年时就战死在南方。当时我和你年纪都还小，跟随嫂嫂送哥哥的灵柩回河阳安葬。随后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我俩没有一天离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很早去世了。继承先父的后代，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两代都只剩一人，孤孤单单。嫂嫂常常一面抚摸着你的头一面对我说：“韩家两代，只有你们这两个人了！”那时你还小，恐怕已记不得了；我当时虽然能够记事，但也还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悲凉！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114]。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115]，遇汝从嫂丧来葬[116]。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117]，汝来省吾；止一岁[118]，请归取其孥[119]。明年，丞相薨[120]，吾去汴州，汝不果来[121]。是年，吾佐戎徐州[122]，使取汝者始行[123]，吾又罢去[124]，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125]，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126]！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127]。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128]，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129]！

注释

[114]视：古时探亲，上对下曰视，下对上曰省。贞元二年，韩愈十九岁，由宣州至长安应进士举，至贞元八年春始及第，其间曾回宣州一次。但据韩愈《答崔立之书》与《欧阳生哀辞》均称二十岁至京都举进士，与本篇所记相差一年。

[115]省（xǐng）：探望，这里引申为凭吊。

[116]遇汝从嫂丧来葬：韩愈嫂子郑氏卒于贞元九年，韩愈有《祭郑夫人文》。贞元十一年，韩愈往河阳祖坟扫墓，与奉其母郑氏灵柩来河阳安葬的十二郎相遇。

[117]董丞相：指董晋。贞元十二年，董晋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宣武军节度使，汴、宋、亳、颍等州观察使。当时韩愈在董晋幕中任节度推官。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市。

[118]止：住。

[119]取其孥（nú）：把家眷接来。孥，妻和子的统称。

[120]薨：古时诸侯或二品以上大官死曰薨。贞元十五年二月，董晋死于汴州住所，韩愈随葬西行。去后第四天，汴州即发生兵变。

[121]不果：没能够。指兵变一事。

[122]佐戎徐州：当年秋，韩愈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幕任节度推官。节度使府在徐州。佐戎，辅助军务。

[123]取：迎接。

[124]罢去：贞元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卒，韩愈离开徐州赴洛阳。

[125]东：指故乡河阳之东的汴州和徐州。

[126]孰谓：谁料到。遽：骤然。

[127]斗斛：唐时十斗为一斛。斗斛之禄，指微薄的俸禄。韩愈离开徐州后，于贞元十七年来长安选官，调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迁监察御史。

[128]万乘：指高官厚禄。古代兵车一乘，有马四匹。封国大小以兵赋计算，凡地方千里的大国，称为万乘之国。

[129]辍，停止。辍汝，和上句“舍汝”义同。就：就职。ft

译文

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四年以后，才回家看望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凭吊祖坟，碰上你护送嫂嫂的灵柩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请求回去接家眷来。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了汴州，你没能来成。那一年，我在徐州辅助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要启程，我又罢职离开了徐州，你又没能来成。我想，你跟随我到东边，东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久住；从长远打算，不如西归河阳老家，将家安顿好再接你来。唉！谁料到你竟骤然去世离开了我！当初，我与你都还年轻，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在一起的，所以我才离开你到京师谋食，以寻求微薄的俸禄。倘使早知如此，纵然是做王公宰相，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一天而去赴任啊。

去年，孟东野往[130]，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131]。”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132]？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133]，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134]，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注释

[130]孟东野：即韩愈的诗友孟郊。当时出任溧阳（今属江苏）尉，溧阳离宣州不远，故韩愈托他捎信给宣州的十二郎。

[131]无涯之戚：无穷的悲伤。涯，边。戚，忧伤。

[132]纯明：纯正贤明。不克：不能。蒙：承受。

[133]耿兰：生平不详，当时宣州韩氏别业的管家人。十二郎死后，孟郊在溧阳写信告诉韩愈，当时耿兰也有丧报。

[134]业：用作动词，继承之意。ft

译文

去年，孟东野前往江南，我托他带给你的信中说：“我还未到四十岁，但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到诸位叔伯父和各位兄长，都是在健康壮盛时便过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身体，能够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开职守，你又不肯来。只怕我早晚会死，而你将会怀有无穷无尽的忧伤。”谁能料到年轻的却先死了，年老的反而还活着，强壮的早早死去，衰弱的反而还活在人间呢？唉！难道这是真的吗？是做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可靠呢？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却丧失了后代？你那么纯正贤明却不能承受他的遗泽？为什么年少身强的反而早死，年长衰弱的反而活着呢？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啊。如果这是梦，那么是传送的消息不真实吗？孟东野的来信、耿兰的丧报，却又为什么在我的身边呢？唉！这是真的了！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竟然早早地失去后代，你那么纯正贤明本当继承家业的，现在却不能承受你父亲的恩泽了！所谓的天公啊，实在让人难以推测；神明啊，实在让人难以明白！这真是天理不可推究，寿命不可预卜啊！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135]。毛血日益衰[136]，志气日益微[137]，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138]？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139]，吾之子始五岁[140]，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141]，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注释

[135]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时年韩愈有《落齿》诗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

[136]毛血：指体质。

[137]志气：指精神。

[138]其几何离：分离会有多久呢？意谓死后仍可相会。

[139]汝之子：十二郎有二子，长韩湘，次韩滂。韩滂出嗣十二郎的哥哥韩百川为子，见韩愈《韩滂墓志铭》。始十岁：当指长子韩湘。

[140]吾之子始五岁：指韩愈长子韩昶，贞元十五年韩愈居符离集时所生，小名曰符。

[141]孩提：本指两三岁的幼儿。此为年纪尚小之意。ft

译文

即便如此，我自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变成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体质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过不了多久就要随你死去了。如果死后能有知觉，那分离的日子还会有多久？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我也悲伤不了多久，而没有悲伤的日子却是无穷无尽的。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轻强壮的尚不能保全，像这么大的孩子，又怎么能希望他们成家立业呢？啊，悲恸啊！啊，悲恸啊！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142]，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注释

[142]比（bì）：近来。软脚病：即脚气病。ft

译文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脚气病，时常发作得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是常有的。”未曾为你这种病而担忧。唉，谁知道你竟然因为这种病而丧失了生命呢？还是因为有别的疾病而导致这样的不幸呢？你的信，我是六月十七日收到的。孟东野说你是在六月二日去世的。耿兰报丧时没有说明日期。大概是东野派来的差使，不知道向家里人问明日期；而耿兰报丧时又不知道应该说日期。或是东野给我写信时，才去问差使，差使胡乱说个日期以应付他罢了。是这样呢，还是不是这样呢？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143]，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144]，则待终丧而取以来[145]；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146]，终葬汝于先人之兆[147]，然后惟其所愿[148]。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149]，敛不凭其棺[150]，窆不临其穴[151]。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152]。彼苍者天，曷其有极[153]！

注释

[143]吊：此指慰问。孤：指十二郎的儿子。

[144]终丧：守满三年丧期。

[145]取以来：指把十二郎的儿子和乳母接来。

[146]力能改葬：假设之意，即先暂时就地埋葬。

[147]兆：葬域，墓地。

[148]惟其所愿：才算了却心事。

[149]抚汝以尽哀：指抚尸恸哭。

[150]敛：同“殓”。为死者更衣称小殓，尸体入棺材称大殓。

[151]窆（biǎn）：下棺入土。

[152]何尤：怨恨谁。

[153]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天哪，我的痛苦哪有尽头啊。语自《诗经·唐风·鸨羽》：“悠悠苍天，曷其有极。”彼苍，天的代称。ft

译文

现在我派建中来祭奠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奶妈，他们有粮食可以守丧到丧期结束了，那么就等到丧期完了再接他们来；如果不能等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接他们来。其余奴婢下人，都让他们守你的丧。如果我有能力给你迁葬，最终一定把你葬到祖先的墓地里，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愿。唉！你患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子，你活着时我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你去世了我不能抚摸你的遗体表达我的哀思，入殓时我不能在棺前守灵，下葬时我不能亲临你墓穴边。我的行为辜负了神明，才使你这么年轻就死去。我对上不孝，对下不慈，我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共同生活，又不能和你相互陪伴一同去死。如今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你活着的时候不能和我形影相依，死后你的魂灵不能和我在梦里相聚。这都是我造成的，又能怨恨谁呢！我的痛苦哪有尽头啊！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154]，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155]，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156]。

注释

[154]伊、颍：伊水和颍水，均在今河南省境。此指故乡。

[155]长：用作动词，养育之意。

[156]尚飨：古代祭文结语用词，意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ft

译文

从今以后，我没有心思活在人世了！我还是回到老家去置办几顷田地，来度过我的晚年，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期望他们长大成人；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我的心愿不过如此罢了！唉！言语有穷尽之时，哀痛之情却是无尽的，这些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悲哀啊！祈望你享用祭品吧！

祭鳄鱼文

韩愈

维年月日[157]，潮州刺史韩愈[158]，使军事衙推秦济[159]，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160]，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注释

[157]维：在。

[158]潮州：州名，治所在海阳（今广东潮州）。刺史：州的行政长官。

[159]军事衙推：州刺史的属官。

[160]恶溪：在潮安境内，又名鳄溪、意溪，韩江经此，合流而南。ft

译文

在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遣部下军事衙推秦济，把羊一头、猪一头投入恶溪的潭水中，送给鳄鱼吃，同时又警告它：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161]，罔绳擉刃[162]，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163]；况潮，岭海之间[164]，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165]，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166]，扬州之近地[167]，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注释

[161]列：同“烈”，焚烧。

[162]罔：同“网”。擉（chuō）：刺。

[163]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夷：古时对东方少数民族的贬称。楚、越：泛指东南方偏远地区。

[164]岭：即越城、都宠、萌渚、骑田、大庾等五岭，地处今湘、赣、桂、粤边境。海：南海。

[165]今天子：指唐宪宗李纯。

[166]禹：大禹，传说中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曾奉舜之命治理洪水，足迹遍于九州。故称九州大地为“禹迹”“禹域”。揜：同“掩”。

[167]扬州：传说大禹治水以后，把天下划为九州，扬州即其一。据《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传》：“北据淮，南距海。”《尔雅·释地》：“江南曰扬州。”潮州古属扬州地域。ft

译文

古时候的帝王拥有天下后，放火焚烧山岭和泽地的草木，用网去捉，用利刃去刺，以除灭虫、蛇等那些给人民带来危害的可恶动物，并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去。到了后世，帝王的德行威望不够，不能统治远方，于是，长江、汉水之间的大片土地只得放弃给东南各族；更何况潮州地处五岭和南海之间，离京城有万里之遥呢！鳄鱼之所以潜伏、生息在此地，也就很自然了。当今天子继承了大唐帝位，神明圣伟，仁慈英武，四海之外，天地四方之内，都在他的安抚统辖之下；更何况潮州是大禹足迹所到过的地方，是古代扬州的地域，是刺史、县令治理的地区，又是交纳贡品、赋税以供应皇上祭天地、祭祖宗、祭神灵的地方呢。鳄鱼，你是不可以同刺史一起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168]，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169]。刺史虽驽弱[170]，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171]，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注释

[168]睅（hàn）然：瞪起眼睛，很凶狠的样子。

[169]长：用作动词。

[170]驽：劣马。

[171]伈伈（xǐn）：恐惧的样子。睍睍（xiàn）：眯起眼睛看，比喻胆怯。ft

译文

刺史受天子之命，镇守这块土地，治理这里的民众，而鳄鱼竟敢不安分地待在溪潭水中，占据一方吞食民众的牲畜、熊、猪、鹿、獐，来养肥自己的身体，繁衍自己的后代；又胆敢与刺史抗衡，争当统领一方的英雄。刺史虽然软弱无能，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胆怯害怕，给治理百姓的官吏丢脸，并在此地苟且偷安呢？而且刺史是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当官的，形势使我不得不与鳄鱼辨别明白。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172]，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173]，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注释

[172]鹏：传说中的巨鸟，由鲲变化而成，也能在水中生活。见《庄子·逍遥游》。

[173]冥顽：愚昧无知。ft

译文

鳄鱼如果能够知道，你就听刺史我说：潮州这地方，大海在它的南面，大至鲸、鹏，小至虾、蟹，没有不在大海里归宿藏身、生活取食的，鳄鱼早上从潮州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大海。现在，刺史与鳄鱼约定：至多三天，务必率领那批丑类南迁到大海去，以躲避天子任命的地方官；三天办不到，就放宽到五天；五天办不到，就放宽到七天；七天还办不到，这就表明最终不肯迁移了。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不肯听他的话；不是这样，就是鳄鱼愚蠢顽固，虽然刺史已经有言在先，但还是听不进，不理解。凡对天子任命的官吏傲慢无礼，不听他的话，不肯迁移躲避，以及愚蠢顽固而又残害民众的牲畜，都应该处死。刺史就要挑选有才干有技能的官吏和民众，操起强硬的弓弩，安上有毒的箭镞，来同鳄鱼作战，一定要把鳄鱼全部杀尽才肯罢手。你们可不要后悔啊！

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讳宗元[174]。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175]，封济阴公。曾伯祖奭[176]，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177]，死高宗朝。皇考讳镇[178]，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179]。其后以不能媚权贵[180]，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181]。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注释

[174]讳：名。生者称名，死者称讳。

[175]拓跋魏：北魏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故称。侍中：门下省的长官，掌管传达皇帝的命令。北魏时侍中位同宰相。

[176]曾伯祖奭（shì）：字子燕，柳旦之孙，柳宗元高祖子夏之兄。

[177]褚遂良：字登善，曾做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等官。唐太宗临终时命他与长孙无忌一同辅助高宗。后因劝阻高宗改立武后，遭贬忧病而死。韩瑗（yuàn）：字伯玉，官至侍中，为救褚遂良，也被贬黜。

[178]皇考：对亡父的尊称。

[179]太常博士：太常寺掌管宗庙礼仪的属官。

[180]权贵：这里指窦参。

[181]侍御史：御史台的属官，职掌纠察百僚，审讯案件。ft

译文

子厚，名叫宗元。七世祖柳庆，做过北魏的侍中，被封为济阴公。高伯祖柳奭，做过唐朝的宰相，同褚遂良、韩瑗都得罪了武后，在高宗时被处死。父亲叫柳镇，为了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位，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他不肯向窦参献媚，丢了御史的官职。直到窦参死了，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人们都说他刚毅正直，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182]，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183]，授集贤殿正字[184]。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185]，出入经史百子[186]，踔厉风发[187]，率常屈其座人[188]，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189]。

注释

[182]崭然：高峻突出的样子。见（xiàn）：同“现”。

[183]博学宏词：唐代科举所设科目。

[184]集贤殿正字：负责刊刻经籍、搜求佚书、校正文字的官员。

[185]证据今古：引据今古事例作为依据。

[186]出入：融会贯通，深入浅出。

[187]踔（chuō）厉风发：议论纵横，言辞奋发，见识高远。踔，跳、腾跃。厉，高。

[188]率：每每。

[189]交口：异口同声。ft

译文

子厚少年时就很精明聪敏，没有不明白通晓的事。赶上他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很年轻，但已经成才，能够考取进士，突出地显露出才华，大家都说柳家有能扬名显姓的后人了。后来又通过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被授为集贤殿的官职。他才能出众，刚正勇敢，发表议论时能引证今古事例为依据，精通经史诸子典籍，议论时才华横溢，滔滔不绝，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因此名声轰动，一时之间人们都敬慕而希望与他交往。那些公卿贵人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异口同声地推荐赞誉他。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190]。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191]。遇用事者得罪[192]，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193]，为深博无涯涘[194]，而自肆于山水间。

注释

[190]蓝田：今属陕西。尉：县府管理治安，缉捕盗贼的官吏。监察御史：御史台的属官，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诸事。

[191]礼部员外郎：官名，掌管辨别和拟定礼制之事及学校贡举之法。

[192]用事者：掌权者，指王叔文。

[193]泛滥：文笔汪洋恣肆。停蓄：文笔雄厚凝练。

[194]无涯涘（sì）：无边际。涯、涘，均是水边。ft

译文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调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又升为礼部员外郎。适逢当权人获罪，他也被按例贬出京城当刺史。还未到任，又被依例贬为永州司马。身处清闲之地，自己更加刻苦为学，专心诵读，写作诗文，文笔汪洋恣肆，雄厚凝练，像无边的海水那样精深博大，他自己则纵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195]。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196]，约不时赎[197]，子本相侔[198]，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199]，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200]，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201]，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注释

[195]柳州：唐置，属岭南道，即今广西柳州市。

[196]质：做典当，做抵押。

[197]不时赎：不按时赎取。

[198]子：子金，即利息。本：本金。相侔（móu）：相等。

[199]佣：当雇工。此指雇工劳动所值，即工资。

[200]观察使：又称观察处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监察的官。下其法：推行赎回人质的办法。

[201]衡、湘：衡山、湘水，泛指岭南地区。为：应试。ft

译文

元和年间，他曾经与同案人一起奉召回到京师，又一起被遣出做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之后，他慨叹道：“这里难道不值得做出政绩吗？”于是按照当地的风俗，为柳州制定了教谕和禁令，全州百姓都顺从并信赖他。当地习惯于用儿女做抵押向人借钱，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赎回，等到利息与本金相等时，债主就把人质没收做奴婢。子厚为此替借债人想方设法，让他们把子女赎了回来。那些特别穷困没有能力赎回的，就让债主记下子女当佣工的工钱，到应得的工钱足够抵销债务时，就让债主归还被抵押的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别的州县，一年后，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就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经过子厚亲自讲授和指点的人所写的文章，全都可以看得出是合乎规范的。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202]，当诣播州[203]。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204]，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205]。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206]，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207]，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208]。

注释

[202]中山：今河北定州。刘梦得：名禹锡，洛阳（今属河南）人，唐代中期诗人、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

[203]诣：前往。播州：今贵州绥阳县。

[204]拜疏：上呈奏章。

[205]连州：唐属岭南道，今属广东。

[206]征：召。逐：追逐。

[207]强（qiǎng）：勉强，做作。取下：指采取谦下的态度。

[208]少：稍微。ft

译文

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被遣出做刺史时，中山人刘禹锡也在被遣之列，应当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况且梦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梦得处境困窘，他没有办法把这事告诉他的老母，况且绝对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向朝廷请求，并准备呈递奏章，情愿拿柳州换播州，表示即使因此再度获罪，死也无憾。正遇上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告知了皇上，梦得因此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到了穷境时，才看得出他的节操和义气！现在一些人，平日街坊居处互相仰慕讨好，一些吃喝玩乐来往频繁，夸夸其谈，强作笑脸，互相表示愿居对方之下，手握手做出掏肝挖肺的样子给对方看，指着天日流泪，发誓不论生死都不背弃朋友，简直像真的一样可信。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仅仅像头发丝般细小，便翻脸不认人。朋友落入陷阱，也不伸一下手去救，反而借机推挤他，再往下扔石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啊！这应该是连那些禽兽和野蛮人都不忍心干的，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高尚品德，也应该觉得有点惭愧了！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209]，不自贵重顾藉[210]，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211]。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212]，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注释

[209]为人：助人。

[210]顾藉：顾惜。

[211]穷裔：穷困的边远地方。

[212]台、省：御史台和尚书省。ft

译文

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自己不看重和爱惜自己，认为功名事业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牵连而被贬斥。贬谪后，又没有熟识且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荐与引见，所以最后死在荒僻的边远之地，才干不能为世间所用，抱负不能在当时施展。如果子厚当时在御史台、尚书省做官时，能谨慎约束自己，像后来做司马、刺史时那样，也自然不会被贬官了。贬官后，如果有人能够推举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致穷困潦倒。然而若是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久，穷困的处境未达到极点，虽然能够在官场中出人头地，但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这样下功夫，以至于像今天这样一定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他的愿望，一度官至将相，拿那个换这个，哪个为得，哪个为失？一定会有能够辨别它的人。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213]，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214]。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215]，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216]。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217]，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218]。

注释

[213]元和：唐宪宗年号。

[214]万年：在今陕西临潼县西北。

[215]周七：即柳告，字用益，柳宗元遗腹子。

[216]河东：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裴君行立：即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时任桂管观察使，是柳宗元的上司。

[217]涿（zhuō）：今河北涿县。

[218]庶几：近似，差不多。ft

译文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万年县他祖先墓地的旁边。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才四岁；小的叫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还小。他的灵柩能够回乡安葬，费用都是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先生付的。行立先生为人有气节，重信用，与子厚是朋友，子厚对他也很尽心尽力，最后竟仰赖他的力量办理了后事。把子厚安葬到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做学问永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之后，卢遵就跟随他和他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既送子厚归葬之后，又准备安排照料子厚的家属，可以称得上是有始有终的人了。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219]，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220]。

注释

[219]室：幽室，即墓穴。

[220]嗣人：子孙后代。ft

译文

铭文说：这是子厚的幽室，既牢固又安适，对子厚的子孙会有好处。

宋·李迪《风雨牧归图》

卷九　唐宋文

驳复仇议

柳宗元

臣伏见天后时[1]，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2]，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3]，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4]，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5]。

注释

[1]伏见：看到。旧时下对上有所陈述时的表敬之辞。下文的“窃”，也是下对上表示敬意的。天后：即武则天，名曌，并州文水（今属山西）人。唐高宗李治永徽六年被立为皇后，李治在世时即参与国政。后废睿宗李旦自立，称“神圣皇帝”，改国号为周，在位十六年。中宗李哲复位后，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后人因称武则天。

[2]同州：唐代州名，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大荔、合阳、韩城、澄城、白水一带。下邽（guī）：县名，今陕西渭南市。

[3]赵师韫：当时的下邽县尉。

[4]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武后时曾任右拾遗，为谏诤之官。旌：表彰。闾：里巷的大门。

[5]过：错误，失当。ft

译文

我了解到在则天皇后时，同州下邽县有个叫徐元庆的人，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了，他最后能亲手杀掉他父亲的仇人，并且捆缚自己，投案自首。当时的谏官陈子昂建议处以死罪，同时在他家乡表彰他的行为，并请朝廷将这种处理方式“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法律制度”。我个人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

臣闻礼之大本[6]，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7]。旌其可诛，兹谓僭[8]，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9]，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注释

[6]礼：封建时代道德和行为规范的泛称。

[7]黩刑：滥用刑法。黩，轻率。

[8]僭：超出本分。

[9]制：制度，规定。ft

译文

我听说，礼的根本作用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做儿子的为报父母之仇而杀了不应当算作仇人的人，就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刑法的根本作用也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当官的错杀了人，也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它们的出发点是一致的，采取的手段则不同。表彰和处死是不能同时并行的。处死可以表彰的人，这叫乱杀，滥用刑法太过分了。表彰应当处死的人，这叫过失，破坏礼制太严重了。如果以这种处理方式作为刑法的准则，并传给后代，那么，追求正义的人就不知道前进的方向，想避开祸害的人就不知道怎样立身行事，以此作为法则，行吗？大凡圣人制定礼法，是透彻地研究了事物的道理来规定赏罚，根据事实来确定奖惩，无非是把礼、刑结合在一起罢了。

向使刺谳其诚伪[10]，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11]，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12]，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13]，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14]，枕戈为得礼[15]，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16]，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17]，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18]，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19]，是悖骜而凌上也[20]。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21]，而又何旌焉？

注释

[10]刺：探察。谳（yàn）：审理判罪。

[11]原：推究。端：原因。

[12]州牧：州的行政长官。

[13]蒙冒：蒙蔽，包庇。

[14]戴天：头上顶着天，意即和仇敌共同生活在一个天地里。

[15]枕戈：睡觉时枕着兵器。

[16]介然：坚定的样子。自克：自我控制。

[17]谢之：向他认错。

[18]愆（qiān）：过错。

[19]戕：杀害。

[20]悖骜：桀骜不驯。悖，违背。骜，傲慢。

[21]邦典：国法。ft

译文

当时如能调查、审定这个案情的真伪，查清是非，推究案子的起因，那么刑和礼的运用，就能明显地区分开来了。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没有犯法律规定的罪行，那么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他个人的私怨，施展他当官的威风，残暴地处罚无罪的人，州官不去治赵师韫的罪，执法的官员也不去过问这件事，上上下下互相欺骗包庇，对喊冤叫屈的呼声充耳不闻；然而徐元庆能够把容忍不共戴天之仇视为奇耻大辱，把枕戈而眠、不忘报杀父之仇看作是合乎礼制，想方设法，伺机戳穿仇人的胸膛，坚定地以礼约束自己，即使死了也不感到遗憾，这正是遵守和奉行礼义的行为啊。执法的官员本应感到惭愧，去向他谢罪都来不及，还有什么理由把他处死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犯了死罪，赵师韫杀他，就并不违法，他的死也就不是被官吏错杀，而是因为犯法被杀。法律难道是可以被仇视的吗？仇视皇帝的法律，又杀害执法的官吏，这是悖逆犯上的行为。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处死，以此来严正国法，为什么还要表彰他呢？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ft

译文

而且陈子昂的奏议中说：“人必有儿子，儿子必有父母，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这种混乱局面靠谁来解救呢？”这是对礼的认识太模糊了。礼制所说的仇，是指蒙受冤屈，悲痛难忍而又无法申告；并不是指触犯了法律，以身抵罪而被处死这种情况。而所谓“他杀了我的父母，我就要杀掉他”，只是不问是非曲直，欺凌孤寡，威胁弱者罢了。这种违背圣贤经传教导的做法，不是太过分了吗？

《周礼》[22]：“调人[23]，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24]：“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25]，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注释

[22]《周礼》：又名《周官》《周官经》，儒家经典之一。内容是汇编周王室的官制和战国时代各国的制度等历史资料。

[23]调人：周代官名。

[24]《春秋公羊传》：即《公羊传》，为解释《春秋》的三传之一。

[25]推刃：往来相杀。ft

译文

《周礼》上说：“调人是负责调解众人怨仇的。凡是杀人而又合乎礼义的，就不准被杀者的亲属报仇，如要报仇，则处死刑。有反过来再杀死对方的，全国都把他当作仇人。”这样，又怎么会发生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的情况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无辜被杀，儿子报仇是可以的。父亲犯法被杀，儿子报仇，这就会变成一来一往的仇杀，这种复仇不能免除彼此仇杀下去的祸害。”现在如果用这个标准来判断赵师韫杀死徐元庆的父亲和徐元庆杀死赵师韫，就合乎礼制了。而且，不忘父仇，这是孝的表现；不怕死，这是义的表现。徐元庆能不越出礼的范围，恪尽孝道，为义而死，说明他是个通晓事理、明白道义的人。通晓事理、明白道义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但上呈奏议的人反而认为应当处以死刑，这种滥用刑法、败坏礼制的建议，不能作为法律制度，是很清楚明白的。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ft

译文

请把我的意见附在法令之后颁发下去。今后凡是审理这类案件的人，不应再按照以前的意见处理。谨对此发表上面的意见。

桐叶封弟辨

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26]：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27]，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28]。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29]。

注释

[26]传者：书传。此指《吕氏春秋·重言》和刘向《说苑·君道》所载周公促成桐叶封弟的故事。

[27]成王：姓姬名诵，西周初期君主，周武王之子，十三岁继承王位，因年幼，由叔父周公摄政。小弱弟：指周成王之弟叔虞。

[28]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朝开国大臣。

[29]唐：古国名，在今山西翼城一带。ft

译文

古书上记载说：周成王拿着一片桐树叶子给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凭着这个给你封国。”周公入宫庆贺。成王解释说：“我是开玩笑呀。”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成王就把唐地封给了年幼的弟弟。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30]，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31]，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32]，亦将举而从之乎[33]？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34]；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35]。

注释

[30]不中之戏：不适当的游戏。

[31]苟：轻率，随便。

[32]妇、寺：宫中的妃嫔和太监。

[33]举：指君主的行动。

[34]病：弊病。

[35]遂：铸成。ft

译文

我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周公就应及时地告诉成王，而不应该等他开了玩笑才趁机用庆贺的方式来促成这件事。如果成王的弟弟不应当受封，周公这种做法就使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变成了事实，使成王把土地和百姓封给年幼的弟弟，让一个小孩成为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主人，周公这样做能算是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主说话不可随便罢了，哪里一定要听从成王的玩笑，并促成它呢？如果有这样不幸的事，成王拿了桐树叶子与妃嫔和太监开玩笑，周公难道也要按这种玩笑去办吗？大凡君主的恩德，要看施行得怎样。如果不恰当，即使改变十次也不算什么缺点；关键是要恰当，不随意更改，更何况是用它来开玩笑呢！如果玩笑话也一定要照办，这样做就是周公在教唆成王铸成过错啊。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36]，从容优乐[37]，要归之大中而已[38]，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39]。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40]，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41]，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089-01者之事[42]，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注释

[36]道：指思想和行为的规范。

[37]从容：此指举止言行。优乐：嬉戏，娱乐。

[38]大中：指适当的道理和方法，不偏于极端。

[39]辞：解释，掩饰。

[40]驰骤：指被迫奔跑。

[41]自克：自我约束。克，克制，约束。

[42]直：只是，只不过。089-02（quē）：耍小聪明的样子。ft

译文

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适当的思想行为规范去引导他，使他的举止行动以至嬉乐恰如其分，一定不能去逢迎成王的过错并替他掩饰。又不应当对成王管束太严，使他终日奔忙，像牛马那样，管束太严反而会坏事。而且家人父子之间，尚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约束，何况名分上还有君臣之别的人呢！这不过是那些见识浅薄而又自作聪明的人所干的事，决不是周公所应该采用的做法，因此不可太随意。

或曰：封唐叔[43]，史佚成之[44]。

注释

[43]唐叔：即叔虞。

[44]史佚：周武王时的史官尹佚。史佚促成桐叶封弟的说法，见《史记·晋世家》。ft

译文

有的古书记载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太史尹佚促成的。

箕子碑

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45]：一曰正蒙难[46]，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注释

[45]大人：指道德高尚的人。

[46]蒙：犯，遭受。难：危难。ft

译文

一般说来，道德高尚的人立身处世的原则有三个：一是蒙受危难仍能保持正直的品德，二是将治理天下的法典传授给圣明的君主，三是使人民受到教化。殷朝有位贤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方面的德行而在世上立身行事，因此孔子在概述“六经”的要旨的时候，对他特别重视。

当纣之时[47]，大道悖乱[48]，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49]，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50]，诚仁矣，与亡吾国[51]，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52]。”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53]。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54]。”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55]，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注释

[47]纣：商代最后的君主，也称帝辛，旧史称他荒淫无道，残暴专横，激起人民的怨恨后为周武王所灭。

[48]悖：违背。

[49]进死以并命：这里指的是比干。比干，商王朝宗室大臣，因直谏商纣王而被杀死。并，通“屏”，弃舍。

[50]委身以存祀：这里指的是微子。微子，名启，纣王的庶兄，因多次劝谏商纣王不被采纳而出走。武王灭商，他自缚降周，被封于宋，保存了商宗族。

[51]与：通“预”，预先。亡：出走。

[52]明夷：《周易》卦名。明，指太阳。夷，灭，指太阳落山。引文出自《周易·明夷》。这里的意思是说箕子能韬晦，在艰难之中保持正直的品德。

[53]彝伦：伦理道德。

[54]《洪范》：《尚书》中的一篇。洪，大。范，法。旧说认为是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近人疑为战国时的作品。

[55]藂（cóng）：聚集，丛生。厥：同“其”，意为他或他的。ft

译文

在商纣王在位的时候，大道背弃，政治混乱，天威显示不能加以制止，圣人的教诲毫不起作用。牺牲生命以便维护天命国运，确实是一种“仁”德，只是不利于家族的延续，因此箕子不这样做；委身降顺以便保存自己的宗庙，确实也是一种“仁”德，只是参与灭亡自己的国家，他也不忍心去做。上述两种办法，已经有这样做的人了。因此他便保持自己清醒的头脑，适应这混乱的世道；隐藏自己的见解和主张，在囚犯奴隶中受屈辱；貌似糊涂却不去做邪恶之事，形同柔弱却自强不息。故而在《易》中说：“箕子能做到韬晦。”这就是蒙受危难而能保持正直的品德啊。等到天命更改了，人民得到了公正和安定，于是便献出治国的大法，因此成为圣君的老师，使周朝的人们能根据这些法则来调整伦理道德，创立典章制度。故而在《尚书》中说：“因召回了箕子而写成了《洪范》。”这便是将治理天下的法则传授给圣明的君主啊。等到被封在朝鲜，便推行道义来训化民俗，使德行不再鄙陋，人民不再疏远，以便发展推延商朝宗庙，使外夷变为华夏，这便是使人民受到教化啊！所有这些崇高的品德，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天地变化发展，自己能获得其中的正“道”，难道不是伟大的人吗？

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56]，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57]，武庚念乱以图存[58]，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注释

[56]殄：尽，绝。

[57]稔：谷物成熟，这里指罪恶没有发展起来。

[58]武庚：纣王之子。武王灭商后，仍封他为殷君。周成王时，他发动叛乱，为周公旦所灭。ft

译文

啊！当那周朝的时运尚未到来，商朝宗庙的香火还没灭绝，比干已经死掉，微子也已离去，假如纣王作恶还不算多而自己死去，武庚能为暴乱而忧虑并力图保存社稷，国中要是没有箕子这样的人，谁和武庚一起使国家复兴并加以治理呢？这也是人事发展的一种可能性啊。这样来看箕子能忍辱含屈到这种地步，莫非正是在这方面有所考虑？

唐某年，作庙汲郡[59]，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注释

[59]汲郡：即唐代卫州。今在河南新乡、卫辉一带。ft

译文

唐朝的某一年，在汲郡修建了箕子的庙宇，逢年过节便祭祀他。我敬慕先生的行为独能列名于《易经》中的卦“象”，便写了这篇颂。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60]，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61]，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62]，去死肌，杀三虫[63]。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64]，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注释

[60]啮（niè）：咬。

[61]腊（xī）：干肉。这里用作动词，有“风干”之意。

[62]大风：麻风病。挛踠（luán wǎn）：一种手脚拳曲不能伸直的病。瘘：颈部肿烂流脓。疠：恶疮。

[63]三虫：古时道家迷信的说法，认为人的脑、胸、腹三部位有“三尸虫”，此虫作祟，有关部位即得病。

[64]太医：唐代设太医署，有令二人，其下医师为皇室治病。ft

译文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怪的蛇，它黑色的底子，白色的花纹，接触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到人，没有医治的办法。但是捉到它杀死风干做成药物，却可以治愈麻风、曲肢、颈部脓肿、毒疮，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危害人体的三尸虫。当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收集这种毒蛇，每年征收两次。招募能捕这种蛇的人，可以用蛇充抵他应交纳的租税，永州的百姓都争着去干这件差事。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65]。”言之，貌若甚戚者。

注释

[65]数（shuò）：多次。ft

译文

有一个姓蒋的，享有捕蛇免租的好处已经有三代了。我问起这件事，他说：“我祖父死在捕蛇这差事上，我父亲死在捕蛇这差事上，如今我继承祖业干这差事已经十二年，有好几次也差点被蛇咬死。”说着，露出很悲伤的神色。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66]，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67]，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68]，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69]，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70]，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71]，视其缶[72]，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注释

[66]莅事者：管这事的官吏。

[67]向：从前。这里有假使的意思。

[68]顿：劳累。踣（bó）：倒毙。

[69]曩（nǎng）：从前，当初。

[70]隳（huī）突：骚扰。

[71]恂恂：小心谨慎的样子。

[72]缶：小口大腹的瓦罐。ft

译文

我很怜悯他，就说：“你怨恨这差事吗？我准备去告诉掌管这事的官吏，让他更换你的差事，恢复你的赋税，你看怎么样？”姓蒋的一听更加伤心，他眼泪汪汪地说：“你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我这差事的不幸，远比不上恢复我纳税的痛苦那样厉害。假使当初我不干这捕蛇的差事，那早就困苦不堪了。从我家三代住在此地以来，算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难。他们拿出地里的全部出产，交出家里的一切收入，哭哭啼啼地背井离乡，因饥渴劳累而倒毙在地，一路上风吹雨淋，冒严寒酷暑，呼吸毒雾瘴气，因此死掉的人常常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从前和我祖父同居一村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下不到一家了；和我父亲同居一村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下不到两三家了；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如今十家中也剩下不到四五家了，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我却因为捕蛇才幸存下来。那凶狠的差役来到我们村里时，到处吵闹，到处骚扰，吓得人们乱喊乱叫，连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只要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那装蛇的瓦罐子，见我捕的蛇还在里面，就放心倒头大睡。平时我小心地喂养蛇，到规定交纳的时间就去上交，回家后就怡然自得地享用自己田地里出产的东西，这样来安度天年。这样一年之中冒生命危险的时机只有两次，其他的时候都过着心情舒畅的生活，哪会像我的乡邻们那样天天担惊受怕！我现在即使就死在捉蛇上面，比起我乡邻们的死亡那也晚得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73]。”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74]。

注释

[73]苛政猛于虎也：出自《礼记·檀弓下》。

[74]人风：民情风俗。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凡遇“民”字皆写为“人”。ft

译文

我听了更加难过。孔子曾经说过：“暴政比老虎更加凶恶啊。”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拿姓蒋一家的遭遇来看，说的还真是实情。唉，谁知道横征暴敛对百姓的毒害比毒蛇更厉害呢？因此我才写了这篇文章，留待那些考察民情风俗的官吏参考。

种树郭橐驼[75]传

柳宗元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76]，隆然伏行[77]，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78]，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79]。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注释

[75]橐（tuó）驼：骆驼。

[76]偻：脊背弯曲，驼背。

[77]隆然：高高突起的样子。

[78]为观游：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

[79]蚤：通“早”。蕃：繁多。ft

译文

郭橐驼，不知道原名叫什么。由于得了佝偻病，后背高高隆起，俯伏着走路，好像骆驼的样子，所以乡里人称呼他“橐驼”。郭橐驼听到这个外号，说：“好得很，用它来称呼我确实很恰当。”于是他舍弃原名，也自称“橐驼”了。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的西郊。郭橐驼以种树为职业，凡是长安城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的豪绅人家，以及卖水果的商人，都争相迎请雇用他。看郭橐驼所种植的树木，或者移栽的树木，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其他种树的人虽然偷偷地察看仿效，但都不能赶上他。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80]，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81]，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82]，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注释

[80]孳（zī）：生长得快。

[81]莳（shì）：移栽。

[82]土易：换了新土。ft

译文

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生长得快，只不过能够顺应树木自然生长的规律，使它按照自己的习性生长罢了。一般说来，种植树木的习性要求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移栽树木要保留根部的旧土，捣土要细密。这样做了以后，不要再去动它，也不要再为它担心，离开后就不必再去看顾它了。树木移栽的时候要像培育子女一样精心细致，栽好后置于一旁要像把它丢弃一样，那么树木的生长规律就可以不受破坏，而能按照它的本性自然生长了。所以我只是不妨碍它生长罢了，并没有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特殊本领；我只是不抑制、减少它结果罢了，并没有使它果实结得又早又多的特殊本领。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拳曲不能伸展，又换了新土，培土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如果有与此相反的人，却又对树木爱得过于深厚，担心得过了头，早晨看看，晚上摸摸，已经离开了，还要回头看顾。更严重的，还用手指抓破树皮来检验树的死活，摇动树根来察看栽得是松是实，这样，树木的本性就一天天丧失了。虽然说是爱护树，实际上却害了树；虽然说是忧虑树，实际上却是仇恨树。所以都不如我啊，我又有什么本领呢？”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83]？”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84]，若甚怜焉[85]，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86]，督尔获，蚤缫而绪[87]，蚤织而缕[88]，字而幼孩[89]，遂而鸡豚[90]。’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91]，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92]。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注释

[83]官理：为官治民。唐人避高宗名讳，改“治”为“理”。

[84]长人者：指治理人民的官长。

[85]怜：爱。

[86]勖：勉励。

[87]缫：煮茧抽丝。而：通“尔”，你。

[88]缕：线，这里指纺线织布。

[89]字：养育。

[90]遂：成长，喂大。豚：小猪。

[91]飧（sūn）：晚饭。饔（yōng）：早饭。

[92]病：困苦。ft

译文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道理，转用到为官治民上，可以吗？”郭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为官治民，不是我的职业啊。然而我住在乡里，看到那些官吏喜欢不断地发布各种命令，好像很爱惜百姓，但最后造成了灾祸。每天早晚，差吏来到村中喊叫：‘官长催促你们耕田，勉励你们播种，督促你们收割。早点缫好你们的丝，早点纺好你们的线，抚育好你们幼小的子女，喂养大你们的鸡猪。’一会儿击鼓让人们聚集在一起，一会儿敲木梆把大家召集来。我们小民顾不上吃晚饭、早饭来应酬慰劳差吏，这都忙不过来，又靠什么来使我们人口兴旺、生活安定呢？所以我们非常困苦疲乏。像这样，那就与我们行业的其他人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ft

译文

问的人颇有感慨地说道：“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我问养树，却得到了养民的办法。”我记下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的鉴戒。

梓人传

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93]，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94]，愿佣隙宇而处焉[95]。所职寻引、规矩、绳墨[96]，家不居砻斫之器[97]。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98]。”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99]，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注释

[93]裴封叔：柳宗元的姐夫，曾做过唐长安县令。

[94]梓人：木工，建筑工匠。款：叩。

[95]佣：受人雇用，这里指出劳力以抵房租。隙宇：空房。

[96]职：掌管。寻引：度量工具。规矩：圆规、曲尺。绳墨：墨斗。

[97]砻（lóng）：磨。斫：砍。

[98]直：通“值”，工资。

[99]阙：通“缺”，残缺。ft

译文

裴封叔的家宅在光德里。有位木匠敲他的门，希望租间空屋子居住，用替屋主人服役来代替房租。他所执掌的是些度量长短、规划方圆和校正曲直的工具，家里不储备磨砺和砍削的器具。问他有什么能耐，他说：“我善于计算、测量木材，观看房屋的式样和高深、圆方、短长的适当情况，分配指派工匠们干活。离了我，大家就不能建成一栋房子。所以被官府供养，我得到的俸禄比别人多三倍；在私人家里干活，我取全部报酬的一大半。”后来有一天，我进了他的住屋。他的床缺了腿却不修理，说：“将要请别的工匠来修理。”我耻笑他，说他是没有才能却贪图俸禄、喜爱钱财的人。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100]，会众工，或执斧斤[101]，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102]，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103]，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注释

[100]委：堆积。

[101]斧斤：砍木的工具。

[102]任：承担。

[103]俄而：不久。ft

译文

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衙的房屋，我去探望。只见那里堆积了大量木材，召集了许多工匠，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着刀锯，都围成一圈站着，面朝着那位木匠。木匠左手拿着长尺，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间。他测量房屋的承担情况，查看木料的性能酌情选用，然后挥动他的木杖说：“用斧子砍！”那拿斧子的就跑到右边去砍；回头指着木材说：“用锯锯！”那拿锯的就跑到左边去锯。不一会儿，拿斧子的砍，拿刀的削，全都看着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发话，没有一个敢自作主张的。那些不能胜任的人，被他愤怒地斥退了，也不敢有一点怨恨。他在墙上画了官署房子的图样，刚满一尺大小的图样却细致详尽地画出了它的建筑构造。按照图上微小的尺寸计算，建造起的高楼大厦，没有一点误差。建成后，他在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修建”，原来是他的姓名，凡是被他役使的工匠都不在上面列名。我围绕着一看，感到非常惊讶，这才知道他技术的精湛和伟大啊！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104]，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105]。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106]。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107]，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108]。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109]，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110]，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注释

[104]六职：指中央政府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105]方伯：古代诸侯的领袖。连率：盟主、统帅。二者均指地方长官。率，同“帅”。

[106]佐政：副职。

[107]啬夫：相当于乡官，主管诉讼和赋税。版尹：管户口的小官。

[108]伐：夸耀。

[109]伊、傅、周、召：伊尹、傅说、周公、召公。

[110]听听：争辩的样子。ft

译文

接着我就感叹说：他大概是放弃了他的手艺，专门使用他的思想智慧，能知道全局要领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大概是劳心的人吧？有一般技艺的人出力劳动，有才智的人出谋划策，他大概是有才智的人吧？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效法的呀！事情没有比这再相近似的了。治理国家以人为本。那些具体供职服役的人，是徒隶，是乡师里胥，级别稍微高一点的是下士，下士上面是中士、上士，再往上是大夫、卿、公。可以分为六种职别，又细分为各种差事。京城之外直至四方边境，有方伯、连帅等高级地方官员，郡有郡守，县有县令，都有僚属助理。下面有胥吏，再往下还有啬夫、版尹，这些人都是用来担当职役的，就像工匠们各有技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一样。那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推荐人才，委任职责，发出命令，指派任务，整顿纲纪，进行增减，统一法治。这就好像梓人有正方圆和定曲直的工具而绘制出图样似的。选择天下的官吏，使他们适合自己的职务；安置天下的老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看了国都就了解了郊外，看了郊外就了解了诸侯国，看了诸侯国就了解了整个天下。那些远近大小的国事，可以根据手中的图本来研究了解，这就好像木匠在墙上绘画官署房子的图样而完成工程一样。把有才能的人提拔上来，并充分发挥他的本领，使他不必对任何人感恩戴德；把没有才能的人辞退，让他休息，他也不敢恼恨。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自尊自大，虚图功名，不亲自去做那些微小琐碎的事情，不干涉众官的工作，每天和天下的杰出的人才一起讨论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这就像木匠善于运用众工匠而不自夸手艺一样。这样，做宰相的道理才算懂得，整个国家才得到了治理。找到做宰相的正道，国家得到治理之后，全国的百姓都会景仰地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啊！”后世的人民依照这个事迹仰慕地说：“那是宰相的才能啊！”有些谈论殷、周之治的读书人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而那些从事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员虽然终日辛劳，却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就像那位木匠当房子建成后在屋梁上写上自己的姓名，而那些干活的工匠不能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通晓这些道理的，只有宰相。那些不知道全局要领的人却与此相反。他们以谨小慎微，忙忙碌碌为公事，以抄写官署中的文书、薄册为重责，夸耀自己的才能，自尊自大，亲自去做那些微小琐碎的事情，干涉众官的工作，侵夺部下官吏应做的事拿来自己做，并扬扬得意地在相府争辩自己的荣誉，却丢掉了那些重大的、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说的不懂得做宰相的道理的人。这就像木匠不懂得绳墨可正曲直，规矩可画方圆，寻引可量短长，暂且夺取工匠们的斧子刀锯来帮助他们发挥技艺，却又不能完成他们的工作，以至于事情失败，使用了他们却没有成功一样。这不也是错误的吗？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111]，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112]，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

注释

[111]傥：同“倘”。

[112]道谋：过路人的意见。ft

译文

有人说：“如果房子的主人，依凭他的知识，而干涉木匠师傅的规划，不采用师傅世代相传的经验而听信其他不懂行的人的意见，导致房子垮了，难道是木匠师傅的过错吗？那是因为主人不信任木匠师傅才造成的呀！”

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113]。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114]，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注释

[113]圮：倒塌。

[114]桡：弯曲。ft

译文

我说：不是这样！因为绳子、墨汁、圆规和尺的测量都很明确，高的地方不能随意变低，狭小的地方不能随意扩大。如果按照我的设计，房子就很坚固，不按照我的设计图，房子就会倾倒。如果主人甘于房舍不坚而易坍塌，木匠师傅只好带着自己的技术和智慧，欣然离去。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妥协，才是真正的好木匠师傅呀！反之，如果贪图钱财，容忍主人的干涉，不愿意离去，不坚持房子的建筑原则，有一天，栋柱或横梁歪了，房子倾倒了，木匠师傅就推卸说：“这不是我的过错呀！”可以这样吗？可以这样吗？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ft

译文

我认为木匠师傅之道与宰相之道很类似，所以特别写下来，然后收藏起来。在古代，木匠师傅又被称呼为“审曲面势”的人，在今天，则被称为“监督建筑之人”。我所遇到的这位木匠师傅，他姓杨名潜。

愚溪诗序

柳宗元

灌水之阳有溪焉[115]，东流入于潇水[116]。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117]，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118]，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注释

[115]灌水：湘江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今称灌江。阳：水的北面。

[116]潇水：在今湖南省道县北，因源出潇山，故称潇水。

[117]愚公谷：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南。刘向《说苑·政理》曾记载此谷名称的由来：“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翁，问曰：‘是为何谷？’对曰：‘愚公之谷。’桓公问其故，曰：‘以臣名之。’”

[118]龂龂（yín）然：争辩的样子。ft

译文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溪水，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有个姓冉的人在这里住过，所以这条溪水被称为冉溪。”也有人说：“这溪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根据这种性能，所以称它为染溪。”我因为愚昧而犯了罪，被贬谪到潇水边。我喜爱这条溪水，沿着溪边往里走了两三里路，发现了一个景色绝佳的地方，就在这里安了家。古代有个愚公谷，现在我住在这条溪水旁，而溪水的名字没有定下来，当地的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换个名称，所以替它改名叫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ft

译文

我在愚溪上游买了个小丘，称为愚丘。从愚丘往东北方向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把它买了下来，称为愚泉。这愚泉有六个泉眼，都出自山下平地，泉水是往上涌出来的。六股泉水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我称它为愚沟。于是堆土彻石，堵住愚沟的狭窄部位，形成了一个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中央是愚岛。岛上极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参差错落，这些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因为我的缘故，都用愚字玷辱了它们。

夫水，智者乐也[119]。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120]，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注释

[119]乐：喜爱，爱好。

[120]坻（chí）：水中的高地或小洲。ft

译文

水是聪明人喜欢的。现在这条溪水却被愚字玷辱，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水道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有许多小洲和石头，大船无法驶入。它幽深浅狭，蛟龙不愿住在里面，因为不能在浅水中兴云化雨，所以它为世人没有带来好处。而这些正好与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是玷辱了它，用愚字称呼它，也是可以的。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121]，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122]，睿而为愚者也[123]。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124]，而违于理，悖于事[125]，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注释

[121]宁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宁俞，“武”是谥号。此句语出《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谓宁武子乃佯愚，并非真愚。

[122]颜子：颜回，字子渊，孔子学生。此句语出《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意谓颜回听孔子讲学，从不提不同看法，好像很愚笨。但考察他私下的言行，发现他不但懂得孔子的话，而且还有所发挥，可见他不愚。

[123]睿：通达，明智。

[124]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时代。

[125]悖：违背，逆而不顺。ft

译文

宁武子“在国家混乱时就装愚”，那是聪明人故意装愚昧；颜回“整天听孔子讲学，从来不提相反的见解，像个愚蠢的人”，那是智力很高而在表面上显得愚昧。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愚笨。现在我身逢政治清明的时代，却违反常理，做了蠢事，所以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愚蠢的了。这样，那天下就没有谁能和我争这条溪水，我就可以单独占有并给它取这个名字了。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126]，清莹秀澈，锵鸣金石[127]，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128]，牢笼百态[129]，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130]，混希夷[131]，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

注释

[126]鉴：照。

[127]锵鸣金石：水声像金石一样铿锵作响。锵，金玉撞击声。金石，用金属、石头制成的钟、磬一类乐器。

[128]漱涤：洗涤。

[129]牢笼：包罗，概括。

[130]鸿蒙：指宇宙未形成之前的一种混沌状态，也指自然界之气。

[131]希夷：指虚寂缥缈、无法感知的境界。《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ft

译文

这条溪水虽然为世人没有带来什么利益，但它能映照万物，又清秀明澈，水声铿锵，像金石作响，能使愚笨的人喜笑颜开，眷恋爱慕，高兴得不愿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写文章来安慰自己。我描写的各种事物像用水洗涤过一样，鲜明生动，又能概括各种形态，无论什么形状都逃不过我的笔端。我用愚昧的诗歌唱愚溪，便觉得茫茫然与愚溪不相背离，昏昏然与愚溪找到了同样的归宿，超越天地人间，进入了虚寂静谧的境界，在寂静无声之中，忘却了自己。于是我写了《八愚诗》，刻在溪旁的石头上。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柳宗元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132]，则必辇山石[133]，沟涧壑[134]，陵绝险阻[135]，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注释

[132]穹谷：深谷。嵁（kān）岩：峭壁。渊池：深地。

[133]辇：人推或拉的车，这里用作动词，用车装载的意思。

[134]沟：这里用作动词，沟通、开凿的意思。

[135]陵绝：超越。ft

译文

如果打算在城邑营造幽谷、峭壁和深池，那就必须运载山石，开凿山涧沟壑，逾越险阻，耗尽人力，才可能办到。可是要想有那种天造地设的景致，则不能做到。而不必耗费民力，顺应地形，且能保持天然之美，这种在过去很难办到的事情，如今在这里实现了。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136]。其始度土者[137]，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138]；有泉焉，伏于土涂[139]。蛇虺之所蟠[140]，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141]，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注释

[136]九疑：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内。

[137]度：量度，这里有勘测规划的意思。

[138]翳：遮蔽。奥草：深草。

[139]涂：污泥。

[140]蛇虺（huǐ）：一种毒蛇。蟠：盘屈而伏。

[141]葩：花。卉：草。ft

译文

永州在九疑山麓。最初在这里测量规划的人，也曾环绕着山麓建起了城市。这里有山石，却被茂密的草丛遮蔽着；这里有清泉，却埋藏在污泥之下，成了毒蛇盘踞、狸鼠出没的地方。嘉树和恶木，鲜花与毒草，混杂一处，竞相疯长，因此被称为荒凉的地方。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142]。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143]，行其涂[144]。积之丘如，蠲之浏如[145]。既焚既酾[146]，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147]，则溶漾纡余[148]。怪石森然，周于四隅[149]。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150]，堆阜突怒。乃作栋宇[151]，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152]。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153]，迩延野绿[154]，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155]。

注释

[142]理：治理。

[143]芟：割除。芜：荒草。

[144]行：流通，流动。这里是疏导的意思。

[145]蠲（juān）：通“涓”，清洁，使动用法。浏如：水清澈的样子。

[146]酾（shī）：疏导。

[147]蓄：指积蓄的湖水。

[148]溶漾：水动荡的样子。纡（yū）余：曲折萦绕。

[149]四隅：四方。

[150]窍穴：这里指山洞。逶邃：曲折深远。

[151]栋宇：堂屋。

[152]庑（wǔ）：堂下四周的屋子。

[153]间厕：参加，这里是交错的意思。

[154]迩：近。

[155]谯门：古代建筑在门楼上用以瞭望的楼。ft

译文

韦公来到永州，过了一个月，州政大治，没有多少事情。望着这块土地，感到它很不平常，才让人铲除荒草，挖去污泥。铲下来的草堆积如山，疏通后的泉水晶莹清澈。烧掉了杂草，疏通了清泉，奇特的景致层出不穷。清亮和污浊分开了，美景代替了荒凉。看那树木，清秀挺拔，枝叶舒展；看那湖水，微波荡漾，曲折萦回。怪石森然繁密，环绕四周。有的排列成行，有的如同跪拜，有的站立，有的卧倒。石洞曲折幽深，石山突兀高耸。于是在此建造厅堂，作为观赏游玩的地方。所有的怪石无不适应地形地势，献技于堂庑之下。新堂的外边，高原和山连接，林木覆盖的山脚悬崖，穿插交错，或隐或现，绿色的原野从近处伸向远方，跟碧蓝的天空连成了一体，这一切，都汇集在门楼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156]，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157]，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158]？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

注释

[156]延：邀请。

[157]择：应作“释”，舍弃。

[158]晓：应作“饶”，富裕。ft

译文

新堂盖好后，韦公便邀请客人前来参观，接着又设宴娱乐。有的边赞美边祝贺说：“看到您修建这新堂，便知道您的心志。您随着地势开辟出胜景，难道不就是想顺着当地的风俗来形成教化吗？您铲除恶木毒草而保留嘉树鲜花，难道不就是想铲除凶暴而保护仁者吗？您挖除污泥而使清泉流淌，难道不就是想除去贪污而提倡廉洁吗？您登临高处而纵目远望，难道不就是想让每个家庭都安定和富裕吗？既然这样，那么建这个新堂难道仅仅是为了草木土石清泉流水怡人心意，或是为了观赏山峦、原野和树林的景色吗？希望继您之后治理这个州的人，能够通过这件小事，懂得治民的大道理啊。”

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159]，编以为二千石楷法[160]。

注释

[159]措：放置。这里是嵌置的意思。

[160]编：指编入书籍。二千石：汉代郡守的俸禄为二千石，后来习惯称州郡一级的长官为二千石，这里指州刺史。ft

译文

宗元请求把这篇记文镌刻在石板上，嵌在墙里，编入书中，作为刺史们效法的楷模。

钴鉧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161]，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162]。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163]。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164]，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165]，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166]。

注释

[161]西山：在永州（今属湖南）城西。

[162]钴鉧潭：因潭形似熨斗，故名钴鉧潭。钴鉧，熨斗。

[163]浚：深。鱼梁：阻水的坝，中间留有空缺，可放置捕鱼的竹篓。

[164]偃蹇：曲折起伏的样子。

[165]嵚（qīn）然：山石耸立的样子。

[166]罴（pí）：熊的一种，体型比熊大，俗称人熊。ft

译文

找到西山后的第八天，循着山口向西北走两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水深流急的地方有一座坝。坝顶上有一座小丘，上面长着竹子和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有的突出高起，有的曲折起伏，破土而出，争奇斗怪的，几乎多得数不清。那些崚嶒重叠俯伏而下的，好像牛马俯身在小溪里喝水；那些高耸突出，如兽角斜列往上冲的，好像熊罴在登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167]，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168]，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169]，111-01之声与耳谋[17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17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注释

[167]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

[168]刈（yì）：割。

[169]清泠：清澈明净。

[170]111-02（yíng）：溪水流动的声音。

[171]匝旬：周旬，即十天。ft

译文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在笼子里提走。我打听它的主人是谁，有人说：“这是唐家不要的地方，想出售而没人买。”问它的价钱，说：“只要四百文。”我很喜欢它，就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这时和我一起游览，他们都非常高兴，以为是出乎意料的收获。我们就轮流拿起镰刀、锄头，铲去杂草，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树，点起一把大火把它们烧了。好看的树木竹子显露出来了，奇峭的石头也呈现出来了。站在其中眺望，只见四面的高山，天上的浮云，潺潺的溪流，飞禽走兽的遨游，全都自然融洽地献艺，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枕石席地而卧，清澈明净的溪水使我眼睛舒适，潺潺的水声分外悦耳，那悠远寥廓恬静幽深的境界使人心旷神怡。不满十天就得到两处风景胜地，即使古代爱好山水的人士，也许也没有到过这地方呢。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17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173]！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174]。

注释

[172]沣：水名。镐：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周武王建都处。鄠：在今陕西户县北。杜：亦称杜陵，在今陕西长安县东南。以上四地都是唐都长安附近豪门贵族聚居之地。

[173]遭：名词，际遇，运气。

[174]遭：动词，碰上了好运气。ft

译文

唉！凭着这小丘优美的景色，如果把它放到京都附近的沣、镐、鄠、杜等地，那么，喜欢游览观赏的人士会争先恐后地来买它的，每天增加重价恐怕更加买不到。如今被抛弃在这荒僻的永州，连农民、渔夫走过也瞧不上眼，售价只有四百文钱，一连几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只为了得到它而高兴，这大概是它真的走运吧！我把这篇文章写在石碑上，用来祝贺这小丘的好运气。

小石城山记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175]。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176]，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177]，类智者所施设也。

注释

[175]垠：边界。

[176]睥睨：城墙上的小墙，亦称女墙。梁欐（lì）：栋梁。

[177]数：密。ft

译文

从西山路口一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一条向西，走过去寻找风景却毫无所得；另一条稍微偏北又折向东去，只走了四十丈，路就被一条河流截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这条路的尽头。石山顶部天然生成女墙和栋梁的形状，旁边又突出一块好像堡垒，有一个洞像门。从洞往里探看见一片漆黑，丢一块小石子进去，咚地一下有水响声，那声音很洪亮，过了很久才消失。石山可以盘绕着登到山顶，站在上面望得很远。山上没有泥土却长着很好的树木和竹子，而且更显得形状奇特质地坚硬，竹木分布疏密有致、高低参差，好像是人工特意布置的。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178]，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179]，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178]造物者：指创造万物的神灵。

[179]更：经历，经过。伎：同“技”，技艺，长处。ft

译文

唉！我怀疑造物主的有无已经很久了，到了这儿更以为造物主确实是有的。但又奇怪他不把这小石城山安放到中原地区去，却把它摆在这荒僻遥远的蛮夷之地，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次可以显示自己奇异景色的机会，这简直是白费力气而毫无用处。神灵的造物主似乎不会这样做的，那么造物主果真是没有的吧？有人说：“造物主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用这佳胜景色来安慰那些被贬逐在此地的贤人的。”也有人说：“这地方山川钟灵之气不孕育伟人，而唯独凝聚成这奇山胜景，所以楚地的南部少出人才而多产奇峰怪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信。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柳宗元

得杨八书[180]，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181]，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注释

[180]杨八：名敬之，在杨族中排行第八。柳宗元的亲戚，王参元的好朋友。

[181]仆：自称，表示谦逊。ft

译文

得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里没有一点积蓄了。我刚开始听到很吃惊，接着感到怀疑，最后才非常高兴。本来我准备慰问您，现在却改变了，要向您道喜。由于相隔很远，信里的话又很简单，我不能彻底了解您家的情形，如果真是像大水冲过一样，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了，我就更要向您道喜。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182]，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183]，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注释

[182]滫瀡（xiǔ suǐ）：指淀粉一类烹调用的东西，这里泛指食物。滫，淘米水。瀡，古时把使菜肴柔滑的作料叫“滑”，齐国人称之为“瀡”。

[183]倚伏：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意为祸是福依托之所，福又是祸隐藏之所，祸福可以互相转化。ft

译文

您一向小心地奉养双亲，日子过得很安宁，只希望全家平安无事。现在却有一场大火灾吓坏了您，同时，调和饮食的工具，也许因此不能供应，我因此刚一听到这消息就大吃一惊。一般人都说：吉凶祸福是相互依存，可以转化的，得和失不会一成不变。也许一个人将要大有作为，开始时会受到种种妨碍，种种惊吓，因此有水或火的灾害，有小人们的怨恨，身心受尽磨炼，不断发生变故，然后才能够过上幸福的日子。古代的仁人志士都是这样。但是，这种理论非常抽象、奇怪，即使是最聪明的圣人也不能根据这种理论来断定事实，认为一定是可信的，因此我不免怀疑起来。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184]，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

注释

[184]小学：旧时对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的总称。ft

译文

像您这样读了很多古人的书，能写文章，对文字学很有研究，您这样具备多种才能，可是不能超过一般读书人而取得高官厚禄，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京城的人大多数说您有很多钱，所以读书人中间那些爱惜自己清白名声的，都害怕顾虑，不敢称赞您的优点，只是自己知道，放在心里，长期隐忍，不能把它说出口，加之公道不容易说清，世上的人很多是喜欢怀疑、妒忌的。只要一有人说出称赞您的话，那些喜欢嘲笑的人就认为他得了您的厚礼。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185]，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186]。

注释

[185]奋其舌：这里指对皇帝劝谏、上疏等。奋，鼓动。

[186]孟几道：孟简，字几道，擅长写诗，尚节好义，是柳宗元的好朋友。ft

译文

我从贞元十五年看见您写的文章，赞美的话放在心里有六七年，从来没说过，这是我只顾自己而对不起公道很久了，不仅仅是对不起您呀！等到我做了御史尚书郎，自以为侥幸做了皇上身边的臣子，能够尽量说话，想利用这个机会来疏通足下不能上达的情况。但是，我有时在同事面前称赞您时，还有回头去互相使眼色，偷偷笑的。我实在恨自己的品德修养不能使人信任，平时的好名誉没有树立，竟被世人把这种猜疑加到我身上。我常常和孟几道谈这些事情，感到非常痛心。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187]。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188]；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注释

[187]祝融、回禄：都是传说中的火神名。

[188]喙：鸟兽的嘴。这里借指人的嘴。ft

译文

现在幸好您家被天火烧光了，所有人的猜忌疑虑，全部变为灰尘。烧黑了您的屋宇，烧红了您的断垣残壁，从而表示您一无所有。而您的才能，才可以表白清楚，再不为谣言所污染，您的真相显露了。这是火神菩萨保佑您啦！这样看来，我和几道十年来对您的了解，还比不上这次火灾一个晚上给您造成的好名誉。以后大家都会原谅你，可以公开宣扬你的才能了，使得那些有话藏在心里的人，都能毫无顾忌地为您说话了；主持考试的，可以大胆录取您，不再怕别人说闲话。现在，我就是想要像过去那样遭受嫌疑，被人嘲笑，可能吗？从此，我对您寄予了很大希望，因此，我非常高兴。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189]。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注释

[189]许不吊灾，君子恶之：据《左传》记载，鲁昭公十八年，宋、卫、陈、郑四国发生火灾，许国没有去慰问，当时的有识之士据此推测许国将要灭亡。许，春秋时国名，在今河南许昌一带。ft

译文

在古代，哪一个诸侯国有灾祸，其他诸侯国都来慰问。有一次许国不慰问宋、卫、陈、郑的灾祸，君子都憎恶它。现在，我说明的事理是这样的，和古代的有不同，那就是本来准备慰问您，却变成要向您道喜。颜渊和曾参供养父母，使父母感到愉快的方面远远超过一般人，物质上的一点欠缺又有什么不值得满意的呢？

待漏院记

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190]，岁功成者[191]，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192]，六卿分职[193]，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194]，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注释

[190]品物：众物，万物。亨：通达顺利。

[191]岁功：一年农事的收获。

[192]三公：周代三公有两说，一说是司马、司徒、司空，一说是太师、太傅、太保。西汉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合称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为共同负责军政的最高长官。唐宋仍沿用此称，但已无实际职务。

[193]六卿：《周礼》把执政大臣分为六官，即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亦称六卿。后世往往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为六卿。

[194]咎：通“皋”，即皋陶（yáo），相传曾被舜选为掌管刑法的官。ft

译文

天道不说话，万物却能顺利生长，年年有所收成，这是为什么呢？那是掌握四时、五行的天官们使风雨顺畅的结果。皇帝不说话，而人民和睦相亲，四方万国安宁，这是为什么呢？那是三公商讨了治国纲要，六卿职责分明，推广了皇帝的教化的结果。所以我们知道，国君在上清闲安逸，臣子在下勤于王事，这就是效法天道。古代的贤相名臣善于治理国家的，从皋陶、夔到房玄龄、魏徵，是屈指可数的，这些人不但有德行，而且都勤劳不懈。早起晚睡为国君效力，连卿大夫都是如此，何况宰相呢！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臣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195]。金门未辟[196]，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注释

[195]哕哕（huì）：象声词，徐缓而有节奏的响声。

[196]金门：又称金马门，汉代官署门旁有铜马，故名。ft

译文

朝廷从建国初即沿袭前代的制度，在丹凤门西边设立宰相待漏院，这是表示要勤于政务。当北面宫阙的门楼上映着一丝曙光，东方还未大亮时，宰相就动身了，仪仗队的灯笼火把照耀全城。宰相驾到，马车铃声叮当，富有节奏。这时宫门未开，玉漏声残，侍从撩开车上帷盖，主人下车到待漏院暂息。在等候朝见之际，宰相大概想得很多吧！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197]；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荐至[198]，愿避位以禳之[199]；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200]。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201]。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注释

[197]弭：停止，消除。

[198]眚（shěng）：原义为眼睛生翳，后引申为日月蚀、灾异。荐：副词，表示频度，相当于“一再”“屡次”。

[199]禳：除邪消灾的祭祀。

[200]厘：改变，改正。

[201]四聪：《尚书·尧典》：“明四目，达四聪。”孔颖达疏：“达四方之聪，使为己远听四方也。”ft

译文

或许在想，百姓尚未安定，考虑怎样使他们平安；各方少数民族尚未归顺，考虑怎样使他们前来归附；战事未息，怎样使它平息；田野荒芜，怎样使人们去开垦；德才兼备之人尚未任用，我将推荐他们；奸人在朝，我将贬斥他们；气候反常，天时不正，灾害一次次发生，我愿意辞去相位来乞求上天消除灭害；各种刑罚未能废止不用，欺诈行为不断发生，我将请求施行文德教化来矫正这些人。怀着深深的忧虑，等待天明入宫。宫门开后，善听各方意见的天子离得很近。宰相向皇帝奏明了意见，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世风清明安定，百姓因此而富裕。如能这样，宰相位居百官之上，享受优厚的俸禄，那就不是侥幸而得，而是完全应该的。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202]，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203]，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204]，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注释

[202]三时：春、夏、秋三个农忙季节。

[203]慆慆：纷乱不息的样子。

[204]隳（huī）：崩毁，毁坏。ft

译文

或许在想，我有私仇未报，考虑怎样斥逐仇敌；有旧恩未报，考虑怎样使恩人荣华富贵；考虑着金钱美女，怎样到手；车马玩物，怎样取得；奸邪之徒依附我的权势，我便考虑如何提拔他们；正直之臣直言谏诤，我便考虑怎样罢斥他们。三时各地报告灾情，皇上忧虑，我便考虑怎样用花言巧语取悦皇帝；众官枉法，国君听到怨言，我便考虑怎样奉承献媚求得皇上的欢心。他为私事思绪纷乱，勉强坐着假睡。宫门开了，金殿上龙目四顾。宰相提出建议，皇上被他迷惑，政权由此毁坏，皇位也因此动摇。如果这样，那么即使宰相被打入死牢，或流放远地，也不是不幸，而是完全应该的。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205]，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206]，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207]，亦无所取焉。

注释

[205]悬：关联。

[206]旅：俱，共同。

[207]备员：凑数，充数。ft

译文

因此可以懂得，一国之政，万人之命，系于宰相一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吗？还有一种宰相，他们没有恶名声，也没有好名声，随波逐流时进时退，窃取高位贪图利禄，滥竽充数而保全身家性命，也是不足取的。

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208]，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注释

[208]棘寺：大理寺（古代掌管刑狱的最高机关）的别称。ft

译文

大理寺小官吏王禹偁撰写此文，希望能把它记录在待漏院壁上，用以告诫执政的大臣。

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209]，大者如椽[210]。竹工破之，刳去其节[211]，用代陶瓦[212]。比屋皆然[213]，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注释

[209]黄冈：今属湖北。

[210]椽（chuán）：椽子，放在檀子上架屋瓦的木条。

[211]刳（kū）：削剔，挖空。

[212]陶瓦：用泥烧制的瓦。

[213]比屋：挨家挨户。比，紧挨，靠近。ft

译文

黄冈地区盛产竹子，大的粗如椽子。竹匠剖开它，削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竹瓦价格便宜而且省工。

子城西北隅[214]，雉堞圮毁[215]，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216]。远吞山光[217]，平挹江濑[218]，幽阒辽夐[219]，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220]；宜投壶[221]，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222]。

注释

[214]子城：城门外用于防护的半圆形城墙。

[215]雉堞圮（pǐ）毁：城上矮墙倒塌毁坏。雉堞，城上的矮墙。圮毁，倒塌毁坏。

[216]月波楼：黄冈的一座城楼。

[217]吞：容纳。

[218]濑：沙滩上的流水。

[219]幽阒（qù）辽夐（xiòng）：幽静辽阔。幽阒，清幽静寂。夐，远、辽阔。

[220]丁丁：形容棋子敲击棋盘时发出的清脆悠远之声。

[221]投壶：古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以矢投壶中，投中次数多者为胜。胜者斟酒让败者饮。

[222]助：助成，得力于。ft

译文

子城的西北角上，矮墙毁坏，长着茂密的野草，一片荒秽，我于是就地建造小竹楼两间，与月波楼相连接。登上竹楼，远眺可以尽览山色，平视可以将江滩、碧波尽收眼底。那清幽静谧、辽阔绵远的景象，实在无法一一描述出来。夏天宜有急雨，人在楼中如闻瀑布声；冬天遇到大雪纷飞也很相宜，好像碎琼乱玉的敲击声。这里适宜弹琴，琴声清虚和畅；这里适宜吟诗，诗的韵味清雅绝妙；这里适宜下棋，棋子声丁丁动听；这里适宜投壶，箭声铮铮悦耳。这些都是竹楼所促成的。

公退之暇[223]，被鹤氅衣[224]，戴华阳巾[225]，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226]。彼齐云、落星[227]，高则高矣；井幹、丽谯[228]，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229]，吾所不取。

注释

[223]公退：办完公事，退下休息。

[224]鹤氅（chǎng）衣：用鸟羽制的披风。

[225]华阳巾：道士所戴的头巾。

[226]胜概：美好的生活状况。胜，美好的。概，状况，此指生活状况。

[227]齐云、落星：均为古代名楼。

[228]井幹（hán）、丽谯：亦为古代名楼。

[229]骚人：屈原曾作《离骚》，故后人称诗人为“骚人”，亦指风雅之士。ft

译文

公务办完后的空闲时间，披着鹤氅，戴着华阳巾，手执一卷《周易》，焚香默坐于楼中，能排除世俗杂念。这里除了水色山光，只见轻风扬帆，沙上禽鸟，云烟竹树一片而已。等到酒醒之后，茶炉的烟火已经熄灭，送走落日，迎来皓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一大乐事。那齐云楼、落星楼，高确实高；井幹楼、丽谯楼，华丽确实华丽，但它们只不过是用来蓄藏乐妓，叫她们轻歌曼舞，这不是诗人应做的事，我是不屑于去做的。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230]；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231]，丙申，移广陵[232]；丁酉，又入西掖[233]；戊戌岁除日[234]，有齐安之命[235]；己亥闰三月到郡[236]。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237]，庶斯楼之不朽也！

注释

[230]稔：谷子一熟叫作一稔，引申指一年。

[231]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宋太宗至道元年，作者因讪谤朝廷罪由翰林学士贬至滁州。

[232]广陵：即现在的扬州。

[233]又入西掖：指回京复任刑部郎中知制诰。西掖，中书省。

[234]戊戌岁除日：戊戌年除夕。戊戌，宋真宗咸平元年。

[235]齐安：黄州。

[236]己亥：咸平二年。

[237]嗣而葺（qì）之：继我之意而常常修缮它。嗣，接续、继承。葺，修整。ft

译文

我听竹匠说：“竹制的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铺两层，能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元年，由翰林学士被贬到滁州，至道二年调到扬州，至道三年重返中书省。咸平元年除夕又接到贬往齐安的调令，今年闰三月来到齐安郡。四年当中，奔波不息，不知道明年又在何处，我难道还怕竹楼容易损坏吗？希望接任我的人与我志趣相同，继我爱楼之意而常常修缮它，那么这座竹楼就不会朽烂了。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崤、黾之阻[238]，当秦、陇之襟喉[239]，而赵、魏之走集[240]，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注释

[238]挟：拥有。崤：崤山，在河南洛宁西北。黾：黾隘，古隘道名，在今河南信阳西南的平靖关。

[239]秦：在今陕西一带。陇：在今陕西西部及甘肃一带。

[240]赵、魏：都是战国时国名。ft

译文

洛阳地处全国的中部，拥有崤山、黾隘的险阻，算是秦川、陇地的咽喉，又是赵、魏争着向往的地方，是四方诸侯必争之地。天下如果太平无事也就罢了，一旦有战事，那么洛阳总是首先遭受战争。为此我曾说过：“洛阳的兴盛和衰败，是天下太平或者动乱的征兆啊。”

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241]，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242]，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废兴，洛阳盛衰之候也。”

注释

[241]五季：五代（指五代十国时期）。

[242]蹴：用脚踢。ft

译文

唐太宗贞观、唐玄宗开元年间，公卿贵族、皇亲国戚在东都洛阳建造公馆府第的，号称有一千多家。到了唐朝后期遭受动乱而流离失所，接着是五代的惨痛破坏，那些池塘、竹林、树木，被兵车践踏，变成一片废墟。高高的亭阁、宽大的楼台，被战火焚烧，化成灰烬，跟唐朝一起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一处。我因此曾说：“馆第园林的繁盛或毁灭，就是洛阳兴旺或衰败的征兆啊。”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废兴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ft

译文

况且天下的太平或动乱，从洛阳的兴衰就可以看到征兆；洛阳的兴衰，又可以从馆第园林的兴废看到征兆。那么《洛阳名园记》这部作品，我难道是徒劳无益、白费笔墨的吗？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ft

译文

唉！公卿大夫们现在正被朝廷提拔任用，放纵一己私欲，为所欲为，却忘掉了国家的太平或动乱的大事，想以后退隐了再享受这种园林之乐，能办得到吗？唐朝最后覆灭的情形就是前车之鉴啊！

严先生[243]祠堂记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244]，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245]，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注释

[243]先生：严光，字子陵，东汉人。年轻时曾和刘秀是同学，刘秀即位后，他改名隐居，刘秀找到他把他接到京城，授官谏议大夫，他坚决不肯接受，回到富春山，以耕钓为生。

[244]《赤符》：《赤伏符》。指儒生彊华向刘秀奉上《赤伏符》，其谶文大意是刘秀发兵，汉室将要恢复。刘秀便以为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而即帝位。

[245]轩冕：古代高官乘坐的车子和所戴的礼帽。这里指官爵。ft

译文

严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他们之间以道义互相推崇。后来光武帝得到兵权，乘驾着六龙的阳气，获得了登基称帝的时机。那时他统治着千千万万的人民，天下有谁能比得上呢？只有先生以其节操超出他。后来先生与光武帝同床而卧触动了天上的星象，后来又归隐江湖，回到富春江畔隐居，持操自守，鄙弃禄位，达到了圣人超逸清高的境界。先生视官爵为泥土，天下又有谁比得上呢？只有光武帝能够用礼节对待他。

在《蛊》之上九[246]，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247]，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注释

[246]《蛊》：《周易》卦名。上九：九爻。

[247]《屯》：《周易》卦名。ft

译文

在《蛊》卦的“上九”爻辞中说，大家正当有为的时候，偏偏显示“不侍奉王侯，保持自己品德的高尚”，先生正是这样做的。在《屯》卦的“初九”爻辞中说，阳刚之气正开始亨通，因而能够显示“以高贵的身份结交卑贱的人，深得民心”，光武帝正是这样做的。可以说先生的品质比日月还高，光武帝的气量比天地还广阔。如果不是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气量的宏大；如果不是光武帝，又怎能促成先生品质的崇高呢？先生的作为使贪婪的人清廉起来，胆怯的人勇敢起来，这对维护礼仪教化确实是很有功劳的。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248]，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249]。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248]复：免除徭役。后：后裔。

[249]泱泱：水深广无边的样子。ft

译文

我到这个州任职后，开始建造祠堂来祭奠先生，又免除了先生后裔四家的徭役，让他们负责祭祀的事情。又作了一首歌：云雾缭绕的高山，郁郁苍苍，大江的水浩浩荡荡，先生的品德啊，比高山还高，比长江还长！

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250]，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251]，政通人和[252]，百废具兴[253]，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254]。

注释

[250]庆历：宋仁宗赵祯的年号。

[251]越明年：到了第二年。越，及，到了。

[252]政通人和：政事顺利，百姓和乐。政，政事。通，通顺。和，和乐。这是赞美滕子京的话。

[253]百废具兴：各种该办而未办的事全都兴办起来。百，不是实指，形容很多。废，这里指荒废的事业。具，通“俱”，全，皆。兴，复兴。

[254]属：通“嘱”，嘱托。ft

译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降职任岳州知州。到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所有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建筑规模，把唐代和当代名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并嘱咐我写这篇文章来记录这件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255]，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256]。然则北通巫峡[257]，南极潇湘[258]，迁客骚人[259]，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注释

[255]浩浩汤汤（shāng）：水波浩荡的样子。

[256]前人之述：指上面说的“唐贤、今人诗赋”。备：详尽，完备。

[257]北：名词用作状语，向北。通：到达，直达。

[258]南：向南。极：尽，直到。

[259]迁客：被贬谪流迁的人。ft

译文

我看那巴陵郡最美的景致，都集中在洞庭湖上。它口中像是含着远山，腹内好似吞吐着长江，浩浩荡荡，无边无涯。清晨阳光灿烂，傍晚暮霭沉沉，气象真是千变万化，这些都是岳阳楼的宏伟壮观啊！前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那么，我想说的是，它向北可以沟通巫峡，往南可以到达潇水和湘江，贬谪到边远地区的官吏和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风光的心情，能不因各自的遭遇而有所不同吗？

若夫霪雨霏霏[260]，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261]，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262]，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注释

[260]霪雨霏霏：连绵不断的雨。霏霏，雨或雪繁密的样子。

[261]曜：光辉。

[262]去：离开。国：国都，指京城。ft

译文

如果遇上那阴雨连绵的日子，数月不晴，阴风怒吼，浊浪冲天。太阳和星星隐去了光辉，山岳潜藏得不见踪影，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船桅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哀啼。这时登上岳阳楼，就会产生一种离开京都、离开家乡，担心谗言、害怕诋毁，满目凄凉，感慨到极点而悲伤万分的心情。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263]，锦鳞游泳[264]，岸芷汀兰[265]，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注释

[263]沙鸥：沙洲上的鸥鸟。翔集：时而飞翔，时而停歇。集，栖止，鸟停息在树上。

[264]锦鳞：指美丽的鱼。鳞，代指鱼。游泳：或浮或沉。游，贴着水面游。泳，潜入水里游。

[265]芷：香草的一种。汀：小洲，水中或水边平地。ft

译文

至于到了春风和熙、阳光普照的日子，湖面波平浪静。上面下面的天光水色辉映着，一片碧绿，无边无际。沙鸥时而飞翔时而栖息，鳞光闪闪的鱼儿或浮或沉。湖岸上的芷草，沙洲上的兰花，香气浓郁，颜色青翠。有时大片的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湖水波动时，浮在水面上的月光闪耀着金光，湖面平静时，明月映入水中，好似沉下一块玉璧。渔夫的歌声此唱彼和，这种乐趣哪有穷尽！这时登上岳阳楼，就会有一种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辱得失全都忘却，举起酒杯面对清风喜气洋洋的感觉。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266]，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267]，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268]，吾谁与归？

注释

[266]庙堂：宗庙和殿堂，代指朝廷。

[267]江湖：泛指五湖四海。唐以后往往指流浪落魄之处。

[268]微：无，没有。斯人：这样的人。ft

译文

可叹哪！我曾经琢磨过古时候志士仁人的内心，也许与以上两种心情有所不同吧。为什么呢？他们不因为外物的影响而感到高兴，也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觉得悲哀。居于朝廷的高位，则为他们的百姓担忧；退身于辽远的江湖，则为他们的君主忧虑。这真是进也忧，退也忧。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要在天下人担忧之前先担忧，在天下人享乐以后才享乐”吧。唉，除了这样的人，我还能去追随谁呢？

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269]。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270]，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注释

[269]汉兴以来始置官：汉代开始设置谏议大夫，是专职谏官。

[270]汲汲：心情急迫不肯休息的样子。ft

译文

在古代没有专门来规劝君主的官职，从官居高位的公卿大夫到市井百姓从事手工业和经商的人，都可以规劝君主。汉朝建立以后，才设置了谏官。将天下所有的政事，四海之内的百姓，国家社稷的得与失、优势和弊病，都集中到了谏官身上，让他正确地将一切说出来，谏官的责任相当重啊！要当好一个谏官，要注意重要的方面，舍弃细微的地方；把情况紧急的事放在前面，把不要紧的事放在后面；只为国家谋利，而不为自身打算。那些热衷于敢谏这个名誉的人，也与热衷于私利的人一样，与真正的谏官相距何其遥远啊。

天禧初[271]，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272]，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273]，刻著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注释

[271]天禧：宋真宗年号。

[272]钱君：一说为钱惟演，一说为钱惟演的侄子钱明逸，一说为钱公辅。

[273]嘉祐：宋仁宗的年号。ft

译文

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立谏官六名，来监督皇帝的行为。庆历年间，钱君开始将谏官的名字书写在专门的文书上，我恐怕日子长了名字会被磨灭掉。嘉祐八年，将谏官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以后的人就可以逐个对着名字议论道：这个人是忠臣，这个人是奸臣，这个人正直，这个人偏邪。啊，真是令人警诫啊！

义田记

钱公辅

范文正公[274]，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275]，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其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276]，仕而居官者罢莫给。此其大较也。

注释

[274]范文正公：即范仲淹，字希文，谥文正。

[275]负郭：距城很近。

[276]屏：弃，指丢了官。ft

译文

范文正公，苏州人，平时乐于用钱财帮助别人，选择那关系亲近而贫穷、关系疏远而贤能的人，都予以帮助。当他贵重显达之时，购置近城保收的良田一千亩，称作“义田”，用来养育救济本家族的人们，使他们天天有饭吃，年年有衣穿，嫁女、娶妻、生病、丧葬都有供给。选择家族中年长辈高而且贤德的人主管账目，经常统计收入和支出。每天的饭，一人供给一升米；每年的衣服，每人分给一匹细绢。嫁闺女的发给五十贯钱，闺女改嫁的发给三十贯钱；娶儿媳妇的发给三十贯钱，再娶的发给十五贯钱；丧葬发放的费用和闺女再嫁的数目相同，孩子的丧事发钱十贯。住在一块儿的族人有九十口，义田每年收入供分配用的稻子八百斛，用这些收入来供应在这里聚居的族人，使他们生活充裕有余而无枯竭之时。退居在家、等待职务的人予以供给，出仕为官的人则停止供给。这就是义田的大致情况。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277]。既而为西帅[278]，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注释

[277]逮：达到，实现。

[278]既而为西帅：庆历二年，范仲淹任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次年，任参知政事。ft

译文

当初，范公还未显达时，就曾有过这种愿望，而无力实现长达二十年之久。后来他做了西部边境的统帅，又入朝参与主持朝政，才开始有了俸禄赏赐，而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去世之后，后代的子孙修明他的事业，继承他的志向，和他在世的时候一样。他虽地位高俸禄多，却终生过着清贫的生活。逝世的时候，甚至没有钱财装殓，子孙们也没有钱财为他举办像样的丧事。他只是把救济贫寒、养活亲族的道义，留传给儿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279]，桓子曰[280]：“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281]。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注释

[279]晏平仲：即晏婴，齐国大夫，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世。

[280]桓子：春秋时齐国大夫。

[281]服义：在正义或真理面前，表示心服。这里指桓子受觞而不辞。ft

译文

古时候晏子乘破车、驾瘦马。桓子说：“这是隐瞒君主的赏赐啊。”晏子回答说：“自从我显贵以后，父系的亲族，没有不坐车的人；母系的亲族，没有衣食不足的人；妻子的亲族，没有挨饿受冻的；齐国的士子，等待我的接济而点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像这样，是隐瞒君主的赏赐呢，还是彰明君主的赏赐呢？”于是齐君使用晏子的酒杯，罚桓子饮酒。我仰慕晏子好行仁德，齐君了解贤者，而桓子能认错服义。又仰慕晏子的仁德有亲疏层次之分，而言辞有井然的次序：先说父系亲族，后说母系亲族，再说妻子的亲族，最后才提到关系疏远的贤者。孟子说：“由爱自己的亲人而施仁德于民众，由对民众仁德而爱惜世间万物。”晏子的作为接近于这一点啊。现在从范文正公购置义田这件事来看，是比晏子还要贤明啊。他施行的规模的大和影响的久远，恐怕是要超过晏子的。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282]，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283]，又岂少哉？况于它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注释

[282]廪稍：公家给予的粮食。

[283]沟中瘠：指饿死在沟渠中。瘠，通“胔”，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ft

译文

啊！当今世上那些身居三公职位，享受万钟禄米的人，他们宅第的雄伟，车驾的华丽，歌妓的众多，妻儿的富有，仅是为满足自己一个人的私欲而已，而本族的亲人不能登门的，难道还少吗？何况说帮助疏远的贤者呢？地位在他们以下的是卿，是大夫，是士，禄米的充裕，享用的丰富，也仅是为满足自己一个人的私欲而已。本族的亲人，拿着破碗讨饭，成为沟中饿殍的，难道还少吗？何况对于其他的人呢？这些人都是范文正公的罪人啊！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ft

译文

范文正公的忠义誉满朝廷，业绩流布边境，功名传遍天下，后代一定会有史官记载的，我可以不用赘述了。唯独敬仰推崇他的道义，因而记叙“义田”之事以留赠世人。

袁州州学记

李觏

皇帝二十有三年[284]，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祗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285]。

注释

[284]皇帝：这里指宋仁宗。这一年是庆历五年。

[285]尼（nǐ）：阻止。ft

译文

仁宗皇帝二十三年，下诏命令各州县设立学馆。那时的州县长官，有的贤明，有的愚昧。奉行诏令时，有的尽心竭力，恭敬地仰承皇帝旨意；有的装装门面，充当官、师，胡乱写一道奉诏文书了事。以致有些地方，一连几座城邑，听不到琅琅的读书声。上面倡导而地方不响应，使得教学受阻，不能推行。

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泽知袁州[286]。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意旨[287]。通判颍川陈君侁[288]，闻而是之，议以克合[289]。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290]。殿堂门庑，黝垩丹漆[291]，举以法[292]。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注释

[286]范阳：治所在今河北涿州。祖君无泽：即祖无泽。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

[287]亡（wú）：无，没有。

[288]通判：官名，地位略次于州府长官，掌有连署州府公事和监察官吏的实权。颍川：地名，在今河南禹州市一带。陈君侁：即陈侁，生平不详。

[289]克合：这里指观点一致。克，能够。合，融洽。

[290]厥：其。孔：根。

[291]黝垩丹漆：漆成黑白红等各种颜色。

[292]举以法：按照规矩。ft

译文

仁宗皇帝三十二年，范阳人祖无泽任袁州知州。初来时，就召见一班儒生，了解到学馆残缺破败的情况。他很担心人才流失，儒学的教化作用逐渐削弱，不能合乎皇上旨意。颍川人陈侁通判，听了很以为然，意见与祖无泽完全一致。他们一同查看了旧有的夫子庙，觉得太狭窄，不适宜改建为学馆，于是决定在城的东边建造新学馆。那儿土地干燥坚硬，地势朝南，建筑材料非常优良。学馆的殿堂、大门、房廊，有深灰、雪白、朱红、漆黑诸色，完全合乎法度。所以学生、老师都有安身之所，厨房、粮仓都有安排之处。各种器物准备齐全，大家齐心协力建造。工匠技艺高超，官吏勤快不怠，没日没夜努力干活，过了一年，就将学馆建成。

舍菜且有日[293]，旴江李觏谂于众曰[294]：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295]，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296]，世祖出戎行[297]，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298]。草茅危言者[299]，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300]，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301]。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注释

[293]舍菜：古代读书人入学时，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典礼仪式。舍，通“释”，陈设。菜，指藏藻之类。

[294]盱江：水名，又名浊水，在今江西东部。谂（shěn）：规谏。

[295]山西：指崤山以西。六国：指战国时期的函谷以东六国。

[296]孝武：指西汉武帝刘彻。

[297]世祖：指东汉光武帝刘秀。

[298]灵、献：指东汉灵帝刘宏、献帝刘协。

[299]草茅：指在野未出仕的人。危言：直言。

[300]庠序：古代学校名。殷代称庠，周代称序。

[301]谭：通“诞”，光大。ft

译文

在即将开学之时，旴江人李觏对众人勉励说：那虞、夏、商、周四朝办学之事，我们只需考察一下经书就可以知道。那秦始皇凭借崤山以西之地，与六国大战，想万世称帝，被刘邦率军振臂一呼，却连关门也守不住，武官战将，争相投降唯恐落后，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秦国废弃了诗书教化之道，使众人见利忘义的缘故。汉武帝即位于民富国强之际，光武帝出身于行伍之间，都能极力推行儒学，所以民风淳厚极了，一直影响到汉灵帝、汉献帝的时代。当时，那些在野之人而敢直言的，即使有杀身之祸也不后悔自己的忠直。那些功劳大得连皇帝也感到威摄的大臣，一听到天子的命令就放下了武器。各路诸侯虎视眈眈，却都不敢称帝，这种局面尚且维持了数十年。儒家的教化之道竟能这样维系人心。如今躬逢圣明天子，你们袁州人又遇到了贤明的官吏，使你们能通过学馆的教化，追随古代圣贤的遗迹。当天下太平的时候，则可以继承礼乐来陶冶我们百姓的性情；一旦有了变故，还可以坚持节操，做臣子的为国尽忠，当人子的为父尽孝。学了儒道，可以使人有所信奉，有所效法，这就是国家倡导教学的意义。如果到这里来只学得一套舞文弄墨的本领以求得名利，那不仅是你们的羞耻，也是治国之人的忧虑。

朋党论

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302]。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303]；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注释

[302]惟：只。幸：希望。

[303]道：一定的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ft

译文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说法是自古就有的，只希望君主能辨识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以思想或政治主张相同结成朋党；小人与小人，以暂时利益一致结成朋党。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304]，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305]，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306]，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307]，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注释

[304]党引：勾结。

[305]贼害：残害。

[306]之：指代上文的“道义”“忠信”“名节”。修身：按一定的道德规范进行自我修养。

[307]济：取得成功。ft

译文

然而臣又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爱的是利禄，所贪的是货财。当他们利益一致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而为朋党，这种朋党是虚伪的；等到他们见利而各自争先，或者到了无利可图而交情日益疏远的时候，就会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顾不得。所以臣认为小人无朋党，他们是暂时的朋党，是虚伪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所依据的是道义，所奉行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誉和节操。用它们来修养品德，则彼此目标相同又能够互相取长补短；用它们来效力国家，则能够同心协力，取得成功，并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该废退小人虚伪的朋党，而任用君子真正的朋党，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天下大治。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308]，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309]。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310]，更相称美[311]，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312]：“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313]；周有臣三千[314]，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315]。后汉献帝时[316]，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317]，目为党人[318]。及黄巾贼起[319]，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320]，及昭宗时[321]，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322]。”而唐遂亡矣。

注释

[308]共工、驩兜等四人：指共工、驩兜、鲧（gǔn）、三苗，即后文被舜放逐的“四凶”。

[309]八元、八恺：传说中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才子。

[310]皋、夔、稷、契：传说他们都是舜时的贤臣，皋掌管刑法，夔掌管音乐，稷掌管农业，契掌管教育。

[311]更相：互相。

[312]《书》：《尚书》，也称《书经》。

[313]惟：语气词，这里表判断语气。

[314]周：指周武王，周朝开国君主。

[315]用：因此。

[316]后汉献帝：东汉最后一个皇帝刘协。

[317]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东汉桓帝时，宦官专权，一些名士如李膺等两百多人因反对宦官被加上“诽讪朝廷”的罪名，被逮捕囚禁。到灵帝时，李膺等一百多人被杀，六七百人受到株连，历史上称为“党锢之祸”。这里借用此事说明献帝囚杀名士的事迹。

[318]目：用作动词，看作。

[319]黄巾贼：此指张角领导的黄巾军。“贼”是对农民起义的诬称。

[320]朋党之论：唐穆宗至宣宗年间，统治集团内形成的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朋党之间互相争斗，历时四十余年，史称“牛李党争”。

[321]昭宗：唐朝末年的一个皇帝。

[322]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这是权臣朱温的谋士李振向朱温提出的建议。朱温在白马驿（今河南洛阳附近）杀大臣裴枢等七人，并将他们的尸体投入黄河。清流，指品行高洁的人。浊流，指品格卑污的人。ft

译文

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党，君子则有八元和八恺共十六人为一朋党。舜辅佐尧，废退四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恺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得以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后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廷之上，彼此互相称美，互相推举谦让，共二十二人为一朋党，舜一一任用他们，天下也得以大治。《尚书》上说：“纣有臣亿万，便有亿万条心；周有臣三千，却只有一条心。”纣的时候，亿万人心各不相同，可说是不成其为朋党了，然而纣因此而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周却因此而振兴。东汉献帝时候，把天下所有名士都看成党人而予以囚禁。直到黄巾军起来，汉室大乱，这才悔悟，把党人都释放了，可是局面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又逐渐兴起朋党的说法，到昭宗时，把在朝名士都杀了，有的还被投到黄河里，说是：“这些人自称清流，可以投他们到浊流里去做卑污之人吧。”然而唐朝也随之灭亡了。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323]，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324]。

注释

[323]诮：责备。

[324]厌：满足。ft

译文

那些前代的君主，能让人人各怀异心不结为朋党的，莫过于纣；能禁止、断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莫过于汉献帝；能诛杀清流朋党的，莫过于唐昭宗时代。然而都因此致乱而使他们亡国。而彼此称道赞美、推举谦让而自信不疑的，莫过于舜的二十二臣，舜也并不怀疑他们且都予以任用。然而后代的人并不责备舜被二十二人结成的朋党欺骗，反倒称赞舜是聪明的圣人，因为他能辨识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代，全国的臣子三千人合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结为朋党的，人数之多、规模之大都莫过于周朝，可是周朝却因此而振兴，这是好人即使很多他们也总觉得不够的缘故。

嗟呼！治乱兴亡之迹[325]，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注释

[325]迹：事迹。ft

译文

唉，这些治乱兴亡的史迹，做君主的可以引为鉴戒呢！

纵囚论

欧阳修

信义行于君子[326]，而刑戮施于小人[327]。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328]，而视死如归[329]，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330]，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331]，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332]。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注释

[326]信义：信用，礼义。

[327]刑戮：刑罚，杀戮。

[328]不苟幸生：不苟且侥幸地活着。

[329]视死如归：形容不怕死，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这里指为了信义，不惜牺牲生命。

[330]录：取，选择。大辟：中国古代五刑之一，后指死刑。

[331]难能：难以做到。

[332]期：期望。ft

译文

对君子讲信义，对小人施刑罚。刑罚定成死罪，是罪恶到了顶点，这又是小人中最厉害的了。宁可为了信义而死，不愿苟且偷生，把死看得像回家一般，这又是君子中特别难以办到的。在唐太宗贞观六年的时候，选取犯死罪的囚犯三百多人，释放了让他们回家，并约定时间叫他们自动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拿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来期望最坏的小人一定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终于自己回来，竟没有一个失约的，这是君子难于做到的事，小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难道是近于人情的吗？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333]，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334]；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注释

[333]冀免：希望赦免。

[334]贼：揣摩，揣度。ft

译文

有人说：罪大恶极，的确是小人了，但是等到对他施加恩德，就可以使他变成君子。因为恩德进入人心很深，能很快改变人们的气质，所以出现了像这样的情况。我说：唐太宗之所以这样做，正是为了求得这种声誉啊。这样看来，哪里知道放囚犯回去，不是预料他们一定再回来以希望赦免，所以才释放他们呢？又哪里知道被释放回来的囚犯，不是预料自动回来一定能够赦免，所以才回来的呢？料想囚犯一定回来才释放他们，这是上面揣摩下面的情意；料想上面一定赦免他们才回来，这是下面揣摩上面的心思。我只见上面和下面互相揣摩来造成这种声誉，哪里有什么布施恩德和懂得信义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唐太宗向天下布施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还不能使小人不做罪大恶极的事。然而一天的恩德，却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又是讲不通的理论啊。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335]。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336]。

注释

[335]尔：如此，这样。

[336]逆情：违背人情。干誉：求取名誉。ft

译文

既然这样，那么怎样做才好呢？我说：释放了回来的，把他们杀掉而不赦免；然后再释放一批，他们又回来了，这样才能知道是布施恩德所造成的。然而这是一定不会有的事啊。至于释放了能够自动回来再加以赦免，只能偶尔试一试罢了。如果屡次这样做，那么杀人犯就都不会死了，这能够作为天下固定的法律吗？不能作为固定的法律，难道是圣人的法律？因此，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一定是根据人情，而不是标新立异来显示高尚，不违背人情来求取名誉的。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337]，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338]，休兵革[339]，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340]，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341]。

注释

[337]京师：北宋都城汴京，在今河南开封。

[338]国家：指当时的朝廷。臣一：臣服，统一。四海：古代以为中国在四海之中，故四海指全国。

[339]兵革：这里指战争。兵，武器。革，将士作战用的甲胄。

[340]山林屠贩：指隐居山林做屠夫、商贩的隐士。

[341]曼卿：名延年，河南商丘人，北宋诗人。他一生遭受冷落，很不得志。ft

译文

我年轻时因考进士寄居京城，因而有机会遍交当时的贤者豪杰。不过我还认为：国家臣服统一了四方，停止了战争，休养生息以至天下太平了四十年，那些无处发挥才能的智谋雄伟不寻常之人，就往往蛰伏不出，隐居山林，他们从事屠宰贩运，必定有老死其间而不被世人发现的。我想要跟从访求他们，与之结交而不可得。后来认识了我那亡友石曼卿。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342]，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343]，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344]，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345]。

注释

[342]廓然：开朗豪放的样子。

[343]布衣：百姓。野老：乡村老人。

[344]庶几：或许。狎：亲近而且态度随便。

[345]阴求：暗中寻求。ft

译文

曼卿的为人，胸怀开阔而有大志，今人不能用他的才能，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迁就别人。没有施展志向的地方，就往往跟布衣村民饮酒嬉戏，闹得痛快癫狂也不满足。因此我怀疑所谓蛰伏而不被发现的人，或许会在接近曼卿时找到。所以我常常跟从曼卿游玩，想借此暗中访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346]，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347]，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348]，东之济、郓[349]，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注释

[346]浮屠：佛教，也称和尚。也作“浮图”。

[347]遗外：超脱，即抛弃世俗的功名富贵。

[348]河：黄河。

[349]济、郓：济州、郓州，都在今山东省。ft

译文

和尚秘演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够将自己遗弃在世俗之外，以崇尚气节来提升自己的修养。两个人相处融洽毫无嫌隙。曼卿在酒中隐匿，秘演则在佛教中隐匿，所以他们都是奇男子，然而又都喜欢作诗自我娱乐。当他们狂饮大醉之时，又唱又吟，又笑又叫，以共享天下的乐趣，这是多么豪迈啊！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跟从他们交游，我也常常上他们家。十年间，秘演北渡黄河，东到济州、郓州，没有遇上知己朋友，困顿而归。这时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是又老又病。唉！这两个人，我竟看到了他们从壮年至衰老，那么我自己也将衰老了吧！

夫曼卿诗辞清绝[350]，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351]。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352]，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注释

[350]清绝：清新绝顶，即特别清新。

[351]浩然：刚直正大之气。

[352]胠（qū）：打开。橐：袋子。ft

译文

曼卿的诗特别清新，可他更称道秘演的作品，以为典雅劲健，有诗人的意趣。秘演相貌雄伟出众，他的胸中又存有浩然正气。然而已经学了佛，也就没有可用之处了，只有他的诗歌能够流传于世，可是他自己又懒散而不爱惜。到了晚年打开他的箱子，还能得到三四百首，都是值得玩味的好作品。

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353]，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注释

[353]崛峍（lù）：高峻陡峭。ft

译文

曼卿死后，秘演寂寞无处可去。听说东南地区多山水美景，那儿高峰悬崖峭拔险峻，长江波涛汹涌，甚是壮观，便想到那儿去游玩。这就足以知晓他人虽老了可是志气尚在。在他临行之时，我为他的诗集写了序言，借此称道他的壮年并为他的衰老而悲哀。

宋·巨然《秋山问道图》

卷十　宋文

梅圣俞诗集序

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1]，夫岂然哉[2]？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3]，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4]，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5]，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6]。

注释

[1]少达而多穷：做诗的人在功名富贵或事业上得意的少，穷困不得志的多。达，显达。穷，穷困不得志。

[2]夫岂然哉：难道真是这样吗？

[3]蕴其所有：胸中怀藏他所有的才学、抱负。蕴，藏蓄，积聚。

[4]兴于怨刺：兴起怨恨、讽刺的念头。

[5]羁臣：羁旅之臣，即在外地宦游的官吏，也可泛指贬谪在外的官员。

[6]殆：大概，几乎。ft

译文

我听到世人常说，诗人仕途畅达的少，困厄的多。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是由于世上所流传的诗歌，多出于古代困厄之士的笔下吧。大凡胸藏才智而又不能充分施展于世的士人，大都喜爱到山头水边去放浪形骸，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等事物，往往探究它们的奇特怪异之处，内心有着忧愁感慨激愤的郁积，这些情感化为诗兴，便寄托在怨恨讽刺之中，道出了逐臣、寡妇的慨叹，而写出了一般人所难以言传的感受来。大概越困厄就越能写得工巧。如此说来，并非写诗使人困厄，大概是困厄后才能写出好诗来。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7]，累举进士[8]，辄抑于有司[9]，困于州县凡十余年[10]。年今五十，犹从辟书[11]，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12]。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13]：“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14]，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注释

[7]荫补：因长辈功绩、爵位而受庇荫，赐予官职。梅圣俞由于他叔父的官勋做了河南主簿。

[8]累举进士：屡次参加进士考试。

[9]辄抑于有司：每次都受到主考官的压制。有司，负有专职的官吏，这里指主考官。

[10]困于州县：只在州县做小官。

[11]辟（bì）书：招聘文书。

[12]说：同“悦”，高兴。

[13]王文康：即王晦，谥号文康。宋仁宗时任宰相。

[14]清庙：宗庙。ft

译文

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由于荫袭补为下级官吏，屡次被推荐去考进士，总是遭到主考部门的压制，在地方上困厄了十多年。今年已五十了，还要靠别人下聘书，去当人家的办事员。郁积着自己的才能智慧，不能在事业上充分地表现出来。他家乡在宛陵，幼年时就学习诗歌，从他还是个孩童时起，写出的诗句就已使得父老长辈惊异了。等到长大，学习了六经仁义的学问，他写出的文章简朴纯正，不希求苟且取悦于世人，因此世人只知道他会写诗罢了。然而当时人不论贤愚，谈论诗歌必然会向圣俞请教。圣俞也把自己不得志的地方，喜欢通过诗歌来发泄，因此他平时所写的东西，其中诗歌特别多。世人已经知道他了，却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看到他的诗作，慨叹地说：“两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即使对他了解很深，可还是没有加以推荐。假使他有幸得到朝廷的任用，写出如《诗经》中雅、颂那样的作品，来歌颂大宋的功业恩德，献给宗庙，使他类似于商颂、周颂、鲁颂等作者，难道不是很壮伟吗？可惜他到老也不得志，只能写困厄者的诗歌，白白地在虫鱼之类上抒发穷苦愁闷的感叹。世人只喜爱他诗歌的工巧，却不知道他困厄已久将要老死了，这难道不值得叹息吗？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15]。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16]，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17]，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18]，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注释

[15]次：编。

[16]遽：立刻。类：分类。

[17]铭：动词，写墓志铭。

[18]掇：拾取，摘取。ft

译文

圣俞的诗很多，自己却不收拾整理。他的内侄谢景初担心诗作太多容易散失，选取他从洛阳到吴兴这段时间的作品，编为十卷。我曾经酷爱圣俞的诗作，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它，十分高兴谢氏能为它分类编排，就为之作序并保存起来。从那以后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师去世，我痛哭着为他写好了墓志铭，便向他家索求，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连同先前所保存的，选取其中特别好的共六百七十七篇，分为十五卷。啊，我对圣俞的诗歌已经评论得很多了，所以不再重复。庐陵欧阳修写了这篇序。

送杨寘序

欧阳修

予尝有幽忧之疾[19]，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20]，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注释

[19]幽忧：深重的忧劳。

[20]宫：五音之一。数引：几支曲调。引，乐曲体裁之一。ft

译文

我曾经得了忧劳的病，从职位上退下来闲居，没有医治好。后来在朋友孙道滋那里学习弹琴，学习了几支乐曲，时间一长觉得很快乐，不觉得那疾病在自己身上了。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21]，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22]。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23]。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24]，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注释

[21]羽：五音之一。

[22]雍雍：和谐，和睦。

[23]伯奇：周宣王时大臣吉甫之子。因后母进谗而被逐，作琴曲《履霜操》，曲终投河而死。

[24]道：同“导”，开导。湮郁：阻塞。ft

译文

弹琴是一种很小的技艺。等这技艺到了高水平，大的声音是宫声，小的声音是羽声，能够按着琴弦迅疾弹奏，声调便随着情感的变化而变化；声音急促的，显得很凄惨；声音和缓的，显得很舒畅。有时好像山崩石裂，泉水从高山上涌出来，又好像夜晚有了大风大雨；有时像鳏男、寡妇的叹息声，又好像和睦的雌鸟、雄鸟互相唱和。它声音中传出的深沉的忧虑、悠远的思绪，就是虞舜、周文王和孔子的遗音；传出悲惨、愁闷、感慨、愤激，就是孤儿伯奇、忠臣屈原所发出的叹息。喜、怒、哀、乐的情绪，一定深深地打动人们的心弦；醇厚、古雅、淡泊的音色，却跟尧舜三代的语言、孔子的文章、《易经》所表现的忧患、《诗经》所包含的怨恨讽刺，没有什么区别。这些情感能够凭耳朵听出来，能够随手弹出来。如果选取那和谐的音调，排遣阻塞在心里的忧郁，散发幽思，那么，它感动人的时候，也能使人悟得人生的真谛。

予友杨君[25]，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26]，为尉于剑浦[27]，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注释

[25]杨君：即杨寘（zhì），字审贤。

[26]荫（yìn）：子孙因先辈有功，享受恩典而被授以官爵。

[27]剑浦：今福建南平市。ft

译文

我的朋友杨君，喜欢研究学问，很会写文章，屡次参加进士考试，都不得意。等到依靠祖上的官勋，才调到剑浦去做了县尉。小小的剑浦在东南面几千里路以外，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确实有不平的地方。并且从小又多疾病，可是南方缺少名医良药，风俗饮食与中原两样。以他多病的身体，抱着不平的心思，却生活在风俗不同的地方，哪里能够长久地沉闷下去呢？然而要平静他的心思，疗养他的疾病，那么弹琴也能够收到一点好处吧！因此我写了这篇谈琴的文章来给他送行，并且邀请孙道滋参加，喝一杯酒，弹一回琴，当作临别的纪念。

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28]，与其所以失之者[29]，可以知之矣。

注释

[28]原：推本求源，推究。

[29]其：语气副词，表示期望、命令的语气。ft

译文

唉！盛衰的道理，虽说是天命决定的，难道说不是人事造成的吗？推究庄宗为什么能取得天下，又为什么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30]。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31]，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注释

[30]庙：太庙，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

[31]从事：这里指负责具体事物的官员。一少牢：用猪、羊各一头做祭品。牢，祭祀用的牲畜。ft

译文

世人传说晋王临死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推立的，契丹与我约为兄弟，可是后来都背叛我去投靠了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交给你三支箭，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报仇的心愿。”庄宗接受了这三支箭收藏在祖庙里。以后庄宗出兵打仗，便派手下的随从官员，用猪羊去祭告祖先，从宗庙里恭敬地取出箭来，装在漂亮的丝织口袋里，使人背着在队列前开路，等打了胜仗回来，仍旧把箭收进宗庙。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32]，函梁君臣之首[33]，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34]，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注释

[32]组：丝带，这里指绳索。

[33]函：用木匣装。

[34]仇雠：仇敌。ft

译文

当庄宗用绳子绑住燕王父子，用小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头，走进祖庙，把箭交还到晋王的灵座前，告诉晋王生前报仇的志向已经完成，他那神情气概，是多么威风！可是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安定，一人在夜里发难，作乱的人四面响应，他慌慌张张出兵东进，还没见到乱贼，部下的兵士就纷纷逃散，君臣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到哪里去好。到了割下头发来对天发誓，抱头痛哭，眼泪沾湿衣襟的可怜地步，怎么会那样衰败差劲呢！难道说是因为取得天下难，而失去天下容易才会这样的吗？还是认真推究他成功失败的原因，都是由于人事呢？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35]。”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36]，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37]，而智勇多困于所溺[38]，岂独伶人也哉！

注释

[35]满招损，谦得益：语出《尚书·大禹谟》。

[36]逸豫：逍遥游乐，不能居安思危。

[37]忽微：极细小的东西。

[38]溺：沉迷。ft

译文

《尚书》上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忧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当国家兴盛时，普天下的豪杰，没有谁能和他相争；到国家衰败时，数十个乐官就把他困住，最后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是由一点一滴极小的错误积累而酿成的，纵使是聪明有才能和英勇果敢的人，也多半沉溺于某种爱好之中，受其迷惑而陷于困穷，难道仅仅是乐工造成的吗？

五代史宦者传论

欧阳修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39]。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注释

[39]女祸：指由女人造成的灾难。女人是祸水，这是夫权社会所形成的历史偏见。ft

译文

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这比女人造成的祸患还要深。女人，不过使君主好色罢了。但是宦官的危害，并非在某一处或某一件事情。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40]，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41]，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42]。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43]，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而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44]，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45]，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注释

[40]近：接近皇帝。习：不正常的亲密关系。

[41]中：迎合。

[42]祸福：偏义复词，取“祸”字义。

[43]硕士：品德高尚、学问渊博之士。

[44]帷闼：比喻富室之内，皇帝身边。帷，无顶的帷幕。闼，指门内。

[45]抉：挖出。种类：这里指宦官的全部党羽。ft

译文

因为宦官的职责是接近君主，所以容易形成不正常的亲密关系。他们的心思专一，善于忍耐，能讨好以迎合君主的心意，能在小处表现诚实以稳固君主的好感，使得君主必定相信而亲近他们。等到取得君主的信任，然后拿灾祸来恐吓君主把持朝政。这时即使有忠臣贤士列位在朝廷，而君主以为他们和自己的关系疏远。宦官却服侍起居饮食，不离君主前后左右，显得更为亲近可靠，所以在君主前后左右的宦官日益亲近，忠臣贤士日益疏远，君主的势力日益孤立。势力越孤立，则恐惧祸乱的心情一天天更厉害，而挟持君主的宦官，地位日益牢固。国家的安危出于他们的喜怒，祸患隐伏于宫门帷幄之中。这样昔日所谓可以依赖信任的人，就是现在起祸为患的。待君主觉得祸患已深，想与被疏远的忠臣贤士策划，除掉左右亲近的宦官，这时如果行动迟缓，祸患就会更加严重，要是操之过急，则宦官会挟持君主为人质，这时即使有圣贤的智慧，也不能与之谋划。即使谋划了也不能实行，实行了也不能成功。如果事情的发展到了极端，则两败俱伤，所以大的祸患导致国家灭亡，小的祸患导致君主身死，而使奸雄借机起事，围捕宦官一党，将他们斩尽杀绝来大快天下人之心才罢休。以前史书上所记载的关于宦官的祸患，常常就是这样，并不是一朝一代如此。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而祸斯及矣[46]。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47]。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48]。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注释

[46]斯：就。

[47]捽（zuó）：拔，揪。

[48]唐昭宗：李晔。文巷元年，被当时任观军容使的宦官杨复恭等拥立为帝，此后，宦官势力更加强大。昭宗任用崔胤为宰相后，采取了一些抑制宦官势力的措施，于是宦官刘季述、王彦范等便在光化三年借机幽禁昭宗，一直到第二年才让他复位。ft

译文

做君主的人，也不想养祸患在宫内，而疏远忠臣贤士于宫外，只是形势渐渐累积且时势使他那样。沉迷于女色，如果不幸而不觉悟，那么祸患就会来临。假使他一旦觉悟，揪起头发，将她驱逐就可以了。而宦官造成了祸患，即使悔悟了，但时势使君主不能将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的祸患深于女色的祸患”，就是指这种情况。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

相州昼锦[49]堂记

欧阳修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50]。若季子不礼于其嫂[51]，买臣见弃于其妻[52]。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53]，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54]，瞻望咨嗟[55]；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注释

[49]昼锦：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韩琦以节度使身份回乡任官，极感荣耀，故名。

[50]易：轻视。

[51]季子：即苏秦，见卷四《苏秦以连横说秦》。

[52]买臣：朱买臣，西汉人，先贫后贵。妻改嫁，望复婚，被拒。

[53]旄：竿顶用旄牛尾作为装饰的旗。

[54]骈：并列。

[55]咨嗟：赞叹。ft

译文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返回故乡，这从人情上说是光荣的，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啊。大概士人在仕途不通的时候，困居乡里，那些平庸之辈甚至小孩，都会轻视欺侮他。就像苏季子不被他的嫂嫂以礼相待，朱买臣被他的妻子嫌弃一样。可是一旦坐上四匹马拉的高大车子，旗帜在前面导引，而骑兵在后面簇拥，街道两旁的人们，一齐并肩接踵，一边瞻望一边赞叹；而那些庸夫愚妇，恐惧奔跑，汗水淋漓，羞愧地跪在地上，面对车轮马足扬起的灰尘，十分后悔，暗自认罪。这么个小小的士人，在当世得志，那盛气逼人的阵势，以前的人们就将他比作穿着锦绣衣裳一般荣耀的人。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56]。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57]，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58]，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注释

[56]魏国公：指韩琦，北宋大臣，执政多年，并曾与范仲淹率兵同抗西夏，世称“韩范”。

[57]牙：牙旗。大纛（dào）：古代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58]桓圭：古代三公所执玉圭。衮裳：帝王和三公礼服。ft

译文

只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如此。魏国公，是相州人士。先祖世代有美德，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官。魏国公年轻时就已考取高等的科第，当了大官。全国的士人们，听闻他传下的风貌，仰望他余下的光彩，大概也有好多年了。所谓出将入相，富贵荣耀，都是魏国公平素就应有的。而不像那些困厄的士人，靠着侥幸得志于一时一事，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为了使他们害怕而夸耀自己。如此说来，高大的旗帜，不足以显示魏国公的光荣；玉圭官服，也不足以显示魏国公的富贵。只有用恩德施于百姓，使功勋延及国家，让这些都镌刻在金石之上，赞美的诗歌传播在四面八方，使荣耀传于后世而无穷无尽，这才是魏国公的大志所在，而士人们也把这些寄希望于他。哪里只是为了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呢？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59]，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60]，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注释

[59]绅：官服上的大带。笏：大臣上朝时所执的手板，以便记事。

[60]彝鼎：古代祭器，可刻铭文。ft

译文

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经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过相州，便在官府的后园建造了一座“昼锦堂”。后来又在石碑上刻诗，赠送给相州百姓。诗中认为，那种以计较恩仇为快事，以沽名钓誉而自豪的行为是可耻的，不把前人所夸耀的东西当作光荣，却以此为鉴戒。从中可见魏国公是怎样来看待富贵的，而他的志向难道能轻易地衡量吗？因此能够出将入相，辛勤劳苦地为皇家办事，而不论平安艰险气节始终如一。至于面临重大事件，决定重大问题，都能衣带齐整，执笏端正，不动声色，把天下国家治理得如泰山般安稳，真可称得上是国家的重臣啊。他的丰功伟绩，因此被铭刻在彝鼎之上，流传于弦歌之中，这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一乡一里的光荣啊。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ft

译文

我虽然没有获得登上昼锦堂的机会，却曾经有幸私下诵读了他的诗歌，为他大志的实现而高兴，并且乐于向天下宣传叙述，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丰乐亭记

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61]，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62]。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注释

[61]明年：第二年。

[62]顾：向四周看。ft

译文

我担任滁州太守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喝到滁州的泉水，觉得很甘甜。向滁州人询问泉水的发源地，就在距离滁州城南面一百步的近处。它的上面是丰山，高耸地矗立着；下面是深谷，幽暗地潜藏着；中间有一股清泉，水势汹涌，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地看，很爱这里的风景。因此，我叫人疏通泉水，凿开石头，开辟出一块地方，造了一座亭子，于是我和滁州人在这美景中往来游乐。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63]，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也，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64]？及宋受天命[65]，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铲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66]。

注释

[63]按：查核。

[64]胜：尽。

[65]及：到达。

[66]涵煦：滋润化育。ft

译文

滁州在五代混战的时候，是个经常用兵的地区。过去，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后周兵在清流山下击溃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的外面活捉了周兵的大将皇甫晖、姚凤，就这样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过滁州地区的山水，查核过滁州地区的图籍，登上高山来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捉的地方。可是，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大概是天下太平的时间已很久了。自从唐朝败坏了它的政局，全国四分五裂，英雄豪杰们全都起来争夺天下，到处都是敌对的政权，哪能数得清呢？到了大宋朝接受天命，圣人一出现，全国就统一了。以前的凭借险要的割据都被削平消灭。在一百年之间，静静地只看到山高水清。想要问问那时的情形，可是当年的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乘船坐车的商人和四面八方的旅游者不到的地方。百姓活着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安心耕田穿衣吃饭，欢乐地过日子，一直到死。有谁知道这是皇帝的功德，让百姓休养生息，滋润化育到一百年之久呢！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67]，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68]，道其风俗之美[69]，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注释

[67]幸：庆幸。

[68]因为：于是就。本：动词，根据。

[69]道：称道。ft

译文

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方僻静而公事清简，又爱它的风俗安恬闲适。在山谷间找到这样的甘泉之后，便每天同滁州的人士来游玩，抬头望山，低首听泉。春天采摘幽香的鲜花，夏天在茂密的乔木下乘凉，刮风落霜结冰飞雪之时，这里就会更鲜明地显露出清肃秀美来，四时的风光，无一不令人喜爱。又庆幸遇到民众为谷物的丰收而高兴，乐意与我同游。于是就根据这里的山脉河流，叙述这里风俗的美好，让民众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欢乐，是因为有幸生于这太平无事的时代。

夫宣上恩德[70]，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注释

[70]夫：句首语气词。宣：宣扬。ft

译文

宣扬皇上的恩德，和民众共享欢乐，这是刺史职责范围内的事。于是就写下这篇文章，来为这座亭子命名。

醉翁亭记

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7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72]。望之蔚然而深秀者[73]，琅琊也。山行六七里[74]，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75]，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76]，醉翁亭也。作亭者谁[77]？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78]？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79]，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80]。

注释

[71]环：环绕。

[72]林：树林。壑：山谷。

[73]蔚然：茂盛的样子。

[74]山：沿山路。

[75]峰回路转：山势回环，路随山转。回，回环，曲折环绕。

[76]翼然：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临：紧靠。

[77]作：建造。

[78]名：用作动词，取名。

[79]意：情趣。

[80]得：领略。寓：寄托。ft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的都是山。它西南面的各个山峰，树林、山谷尤其美丽，远远望去那树木茂盛，又幽深又秀丽的，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就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中间飞泻出来的，是酿泉。山势回环，路也跟着拐弯，有亭子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一样，坐落在泉水边上的，是醉翁亭。修建亭子的人是谁？是山中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醉翁的号来命名的。太守和客人到这里来喝酒，喝一点就醉了，而且年龄又最大，所以给自己取个别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于喝酒，而在于秀丽的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乐趣，领会在心里，寄托在喝酒上。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81]，云归而岩穴暝[82]，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83]，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注释

[81]若夫：至于。霏：雾气。

[82]云归：烟云聚拢。暝：昏暗。

[83]芳：花。发：开放。ft

译文

有时太阳升起，山林中雾气散尽；浮云归来，岩洞里暮色苍茫。黑暗与光明交替变化的，那是山中的黎明与黄昏。野花怒放发出清香，树木茂盛深秀成荫，风爽霜白，水落石出，这就是山中四季的景致变化。清晨前往，黄昏归来，四季的风光不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84]，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85]，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86]。山肴野蔌[87]，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88]，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注释

[84]伛偻：驼背，这里指代老年人。提携：搀扶，带领，这里指代小孩子。

[85]渔：用作动词，捕鱼。

[86]洌：清醇。

[87]野蔌：野菜。

[88]觥筹交错：酒杯和酒筹错杂交互。觥，酒杯。筹，酒筹，宴会上行令或游戏时饮酒计数用的签子。ft

译文

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走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答应，老人小孩络绎不绝，这是滁州人出游。到溪水捕鱼，溪水深，鱼儿肥；用酿泉的水酿酒，泉水香而酒色清冽纯净。山中野味、野菜，交错地在前面摆着，这是太守举行的酒宴。酒宴上饮酒的乐趣，不在于音乐。投壶的人投中了，下棋的人得胜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人们有时站立，有时坐着，大声喧哗，宾客们欢乐极了。脸色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靠在宾客们中间的是喝醉了的太守。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89]，鸣声上下[90]，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89]阴翳：形容枝叶茂密成荫。翳，遮盖。

[90]鸣声上下：意思是鸟到处叫。上下，树的上部和下部。ft

译文

不久，太阳下山。只见人影散乱，是宾客们跟随太守回去了。树林阴暗起来，阵阵鸟鸣声忽上忽下，那是游人走后鸟儿在欢乐地跳跃，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快乐，不知道人们的快乐。人们只知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太守是把能使人们快乐作为快乐的啊。在酣醉的时候能与人们一起快乐，酒醒之后又能写文章叙述这些事情的人，那是太守。太守是谁呢？是庐陵欧阳修啊。

秋声赋

欧阳修

欧阳子方夜读书[91]，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92]，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93]，忽奔腾而砰湃[94]，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95]，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96]，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97]，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注释

[91]方：正在。

[92]悚然：惊惧的样子。

[93]初淅沥以潇飒：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带着萧飒的风声。淅沥，细雨声。以，而。潇飒，形容风声。

[94]砰湃：同“澎湃”，波涛汹涌的声音。

[95]鏦鏦（cōng）铮铮：金属相击的声音。

[96]衔枚：古时行军或袭击敌军时，让士兵衔枚以防出声。枚，形似竹筷，衔于口中，两端有带，系于脖上。

[97]明河：银河。ft

译文

欧阳先生夜里正在读书，忽然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心里不禁悚然。他一听，惊道：“奇怪啊！”这声音初听时像淅淅沥沥的雨声，其中还夹杂着萧萧飒飒的风吹树木声，然后忽然变得汹涌澎湃起来，像是夜间江河波涛突起，风雨骤然而至。碰到物体上发出铿锵之声，又好像金属撞击的声音，再听，又像衔枚奔走去袭击敌人的军队，听不到任何号令声，只听见有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回答说：“月色皎皎，星光灿烂，浩瀚银河，高悬中天，四下里没有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树林间传来的。”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98]，其色惨淡[99]，烟霏云敛[100]；其容清明，天高日晶[101]；其气栗冽[102]，砭人肌骨[103]；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104]，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105]。夫秋，刑官也[106]，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107]。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108]，黟然黑者为星星[109]。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110]，亦何恨乎秋声？”

注释

[98]秋之为状：秋天所表现出来的意气容貌。状，情状，指下文所说的“其色”“其容”“其气”“其意”。

[99]惨淡：黯然无色。

[100]烟霏：烟气浓重。霏，散扬。云敛：云雾密聚。敛，收、聚。

[101]日晶：日光明亮。晶，亮。

[102]栗冽：寒冷。

[103]砭：古代用来治病的石针，这里引申为刺的意思。

[104]绿缛：碧绿繁茂。

[105]一气：这里指秋气。余烈：余威。

[106]刑官：执掌刑狱的官。《周礼》把官职与天、地、春、夏、秋、冬相配，称为六官。秋天肃杀万物，所以司寇为秋官，执掌刑法，称刑官。

[107]有时：有固定时限。

[108]渥：红润的脸色。

[109]黟（yī）：黑。星星：鬓发花白的样子。

[110]戕贼：残害。ft

译文

我叹道：“唉，可悲啊！这就是秋声呀，它怎么突然就来了呢？大概是那秋天的样子，它的色调暗淡，烟飞云收；它的形貌清新明净，天空高远，日色明亮；它的气候寒冷，刺人肌骨；它的意境寂寞冷落，没有生气，川流寂静，山林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时而凄凄切切，时而呼啸激扬。绿草浓密丰美，争相繁茂，树木青翠茂盛而使人快乐。然而，一旦秋风吹起，拂过草地，草就要变色；掠过森林，树就要落叶。它所用来折断枝叶、凋落花草，使树木凋零的，便是一种构成天地万物的浑然之气——秋气的余威。秋天是刑官执法的季节，在季节上说属于阴；秋天又是兵器和用兵的象征，在五行上属于金。这就是常说的天地之严凝之气，它常常以肃杀为意志。自然对于万物，是要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实。所以，秋天在音乐的五声中又属商声。商声是西方之声，夷则是七月的曲律之名。商，也就是‘伤’的意思，万物衰老了，都会悲伤。夷，是杀戮的意思，草木过了繁盛期就应该衰亡。唉！草木是无情之物，尚有衰败凋零之时。人为动物，在万物中又最有灵性，无穷无尽的忧虑煎熬着他的心绪，无数琐碎烦恼的事劳累着他的身体。只要内心被外物触动，就一定会耗费心中的精气。更何况常常思考自己的力量所做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会使他红润的面色变得苍老枯槁，乌黑的头发变得两鬓花白。为什么却要以并非金石的肌体，去像草木那样争一时的荣盛呢？应当仔细考虑究竟是谁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残害，又何必去怨恨这秋声呢？”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ft

译文

书童没有应答，低头沉沉睡去。只听得四壁虫鸣唧唧，像在附和我的叹息。

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111]，具官欧阳修[112]，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167-01[113]，至于太清[114]，以清酌庶羞之奠[115]，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注释

[111]维：发语词。治平：宋英宗年号。

[112]具官：唐宋以来，官吏在奏疏、函牍及其他应酬文字中，常把应写明的官职爵位写作具官，表示谦敬。欧阳修写作此文时官衔是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亳州军州事。

[113]尚书都省：即尚书省，管理全国行政的官署。令史：管理文书工作的官。李168-01：其人不详。

[114]太清：地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南，是石曼卿葬地。

[115]清酌：祭奠时所用的酒。庶：各种。羞：通“馐”，食品。这里指祭品。ft

译文

在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尚书都省令史李167-01前往太清，以清酒和几样佳肴做祭品，在亡友曼卿的墓前设祭，并写一篇祭文来凭吊：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116]。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117]；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118]，昭如日星。

注释

[116]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活着的时候是人世间的英杰，死之后化为神灵。英，英雄、英杰。灵，神灵。

[117]暂聚之形：指肉体生命。

[118]简册：指史籍。ft

译文

唉，曼卿啊！生前既是英杰，死后必是神灵！那跟万物一样有生有死，而最后归于无物的境地的，是你由精气暂时聚合的身躯；那不跟万物同归于尽，而出类拔萃永垂不朽的，是你流传后世的名声。自古以来的圣贤，都是如此的；那些已载入史书的，就像太阳星辰一样灿烂永久。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119]。其轩昂磊落[120]，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121]，意其不化为朽壤[122]，而为金玉之精[123]。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124]。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125]？但见牧童樵叟[126]，歌吟而上下[127]，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128]。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孤貉与鼯鼪[129]？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注释

[119]仿佛：似乎，好像。

[120]轩昂磊落：形容石曼卿的不凡气度和高尚人格。

[121]突兀峥嵘：高迈挺拔，比喻石曼卿的特殊才华。

[122]朽壤：腐朽的土壤。

[123]精：精华。

[124]产灵芝而九茎：灵芝，一种菌类药用植物。古人认为是仙草，九茎一聚者更被当作珍贵祥瑞之物。《汉书·宣帝纪》：“金芝九茎，产于涵德殿池中。”

[125]磷：一种非金属元素。动物尸体腐烂后产生的磷化氢，在空气中自动燃烧，并发出蓝色火焰，夜间常见于坟间及荒野。俗称为鬼火。

[126]牧童樵叟：放牧和砍柴之人。

[127]上下：来回走动。

[128]悲鸣踯躅而咿嘤：这里指野兽来回徘徊，禽鸟悲鸣惊叫。

[129]狐：狐狸。貉（hé）：兽名，形似狐狸。鼯（wú）：鼠的一种，亦称飞鼠。鼪（shēng）：即黄鼠狼。ft

译文

唉，曼卿啊！我见不到你已经很久了，可是好像还能想起你生前的模样。你仪表不凡，光明磊落，又那样超群出众，埋葬在地下的遗体，我猜想不会化为烂泥腐土，应该会变成最珍贵的金玉。不然的话，就会长成青松，挺拔千尺，或者产出灵芝，一株九茎。为什么你的坟墓偏偏是一片荒烟蔓草，荆棘丛生，寒风凄凄，露珠飘零，磷火闪闪，萤火虫乱飞？只见牧童和砍柴的老人，唱着歌在这儿来回走动；还有慌张受惊的飞禽走兽，在这儿徘徊悲鸣。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光景了，经过千秋万岁之后，怎知道那些狐狸、老鼠和黄鼬等野兽，不会在这里挖洞藏身？自古以来，圣贤都是这样，难道单单看不见在那旷野和荒城旁一个挨着一个的墓？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130]，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131]，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132]，有愧夫太上之忘情。尚飨[133]！

注释

[130]盛衰：此指生死。

[131]畴昔：往昔，从前。

[132]陨涕：落泪。

[133]尚飨：祭文套语，表示希望死者鬼神来享用祭品之意。尚，这里是希望的意思。ft

译文

唉，曼卿啊！事物由盛而衰的道理，我本来是早已知道的。但怀念起过往的日子，越发感到悲凉凄怆，不知不觉迎风掉下眼泪的我，也只好愧于自己达不到圣人那样淡然忘情的境界。希望你能够享用祭品。

泷冈阡表

欧阳修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134]，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135]，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136]。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注释

[134]皇考：指亡父。崇公：欧阳修的父亲，名观，字仲宾，追封崇国公。

[135]卜吉：指风水先生找到一块好坟地。

[136]克：能够。表：墓表，是记述死者功德的文体。ft

译文

唉！我的父亲崇国公，在泷冈占卜吉地安葬六十年之后，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够在墓道上立碑，这并不是敢有意迟缓，而是因为有所等待。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137]。太夫人守节自誓[138]，居穷自力于衣食[139]，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140]。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141]，然知汝父之能养也[142]。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143]，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144]。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145]，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146]。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147]，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148]。’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149]。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注释

[137]孤：古时年幼就死了父亲称孤。

[138]太夫人：指欧阳修的母亲郑氏。古时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子称其母为太夫人。

[139]居穷：家境贫寒。衣食：指生活。

[140]长：抚养。俾（bǐ）：使达到某种程度。

[141]姑：丈夫的母亲，这里指欧阳修的祖母。

[142]养：奉养，指孝顺父母。

[143]始归：才嫁过来的时候。古时女子出嫁称归。

[144]免于母丧：母亲死后，守丧期满。旧时父母或祖父死，儿子与长房长孙须谢绝人事，做官的解除职务，在家守孝三年，也称守制。免，指期满。

[145]间：间或，偶尔。御：进用。

[146]适：才。然：这样，如此。

[147]官书：官府的文书。这里指刑狱案件。

[148]求其生不得：指无法免除他的死刑。

[149]矧（shěn）：况且。ft

译文

我不幸四岁时父亲去世了，母亲立志守节，家境贫困，她靠自己的力量操持生活，还要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母亲告诉我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乐于助人，又爱结交朋友，他的薪俸虽然微薄，但常常不求结余，父亲常说：‘不要让钱财使我受累！’他去世后，没有留下一间房子、一垅土地，让我们能够赖以生存，我靠什么守节呢？我对你父亲有所了解，因而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赶上侍奉婆婆，但我知道你父亲很孝敬父母。你自幼失去父亲，我不能断定你将来有成就，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后继有人。我刚出嫁时，你父亲为他母亲守孝刚一年。岁末祭祀祖先，他总是流泪说：‘祭祀再丰富，也不如生前的微薄奉养啊。’偶尔吃些好的酒菜，他也会流泪说：‘从前娘在时常常不够，如今富足有余，又无法让她尝到！’刚开始我遇到这种情形，还以为是刚服完丧不久才这样。后来却经常如此，直到去世。我虽然没来得及侍奉婆婆，可从这一点能看出你父亲很孝敬父母。你父亲做官，曾经在夜里点着蜡烛看案卷，他多次停下来叹气。我问他，他说：‘这是一个判了死罪的案子，我想为他求得一条生路却办不到。’我问：‘可以为死囚找生路吗？’他说：‘我尽力为他开脱还是不成，那么死者和我就没有遗憾了，况且经我设法努力，有的犯人确实可以免去死罪！正因为有人能够得到赦免，所以我知道不替他们寻求活路就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恨的。经常为死囚求生路，还不免错杀，偏偏世上总有人想置人于死地呢！’他回头看见奶娘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你叹气说：‘算命的说我遇上戌年就会死，假使他的话应验了，我就看不见儿子长大成人了，将来你要把我的话告诉他。’他也常常用这些话教育其他晚辈，我听惯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在家里，从不装腔作势，他行事厚道，是发自内心的！唉！他是很重视仁义的啊！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子孙绵延的原因。你一定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最重要的是孝敬；利益虽然不能遍施于所有的人，但重在仁爱之心。我没什么可教你的，这些都是你父亲的愿望。”我流着泪记下了这些教诲，不敢忘记。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150]，为道州判官[151]，泗、绵二州推官[152]，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153]，世为江南名族[154]。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155]，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注释

[150]咸平：宋真宗年号。

[151]道州：地名，辖境为今天的湖南道县、宁远以南的潇河流域。判官：官名，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文书工作。

[152]推官：州郡长官的属官，专管刑事。

[153]考：亡父。讳：名讳。

[154]江南：即江南路。宋时地区划分为路，宋真宗时全国划分为十八路，江南为一路。

[155]夷陵：县名，在今湖北宜昌市东南。ft

译文

先父年幼丧父，努力读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曾任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做过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她的父亲名讳是德仪，世代都是江南有名望的家族。太夫人恭敬、俭约、仁爱又有礼仪教养，起初诰封为福昌县太君，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我们家道中落以后，她就以俭约的原则持家，后来家境富裕了，也不许花费过多，她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人，俭约一些，才能度过那可能要遭受的患难。”后来，我被贬夷陵，太夫人言笑如常，说：“你的家本来就贫贱，我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你能安乐对待，我也能安乐。”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156]，留守南京[157]，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158]，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159]，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160]，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161]，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162]，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注释

[156]龙图阁：宋真宗建。在会庆殿西，北连禁中，阁东曰资政殿，西曰述古殿。阁上供奉太宗御书、御制文集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及宗正寺所进属籍、世谱。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包拯曾为龙图阁直学士，人称包拯为包龙图即源于此。

[157]南京：宋时南京为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市。

[158]枢密：枢密使，官名，全国最高军事长官。

[159]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160]嘉祐：宋仁宗年号。

[161]妣：已故母亲。

[162]今上：当今的皇上，指宋神宗赵顼。郊：祭天。ft

译文

先父死后二十年，我才取得俸禄来供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列位于朝廷做京官，才获得赠封双亲。又过了十年，我担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母亲因病逝世于官邸，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以不相称的才能，做了朝廷的副枢密使，进为参知政事。又过了七年才解除职务。自从进入军、政二府后，天子施恩，褒奖三代宗亲。自从仁宗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对我的先祖加以赐恩。曾祖父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母累赠为楚国太夫人。祖父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累赠为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累赠为越国太夫人。皇上初次举行祭天大礼，先父赐爵为崇国公，先母进爵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163]，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注释

[163]三朝：指仁宗、英宗、神宗。ft

译文

于是我流着泪说：“唉！做善事没有不得到好报的，只是时间或迟或早，这是必然的道理。我先祖和父亲积善有德，理应享有这种盛大的酬报。虽然他们在有生之年不能享受到，但是赐爵位、受封官，经表彰而光荣，因褒奖而崇大，具有三朝恩赏诰封，这就足够使其德行显扬于后世，庇荫支持子孙。”于是我排列出我家世代的谱系，详细刻在石碑上，接着又记下先父崇国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的教育，以及对我的教诲和期待，都写在阡表上，好让大家知道我德行浅薄，能力微小，只是适逢其时才能得到高位，有幸保全大节，没有辱及先祖，这是有其原因的。

熙宁三年[164]，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165]，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注释

[164]熙宁：宋神宗年号。

[165]朔：初一。ft

译文

神宗熙宁三年，也就是庚戌年，四月初一辛酉日，十五乙亥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立表。

管仲[166]论

苏洵

管仲相威公[167]，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168]，威公薨于乱[169]，五公子争立[170]，其祸蔓延，讫简公[171]，齐无宁岁。

注释

[166]管仲：名夷吾，又名敬仲、字仲，史称管子。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

[167]威公：即齐桓公。因避钦宗（赵桓）讳，改为威公。

[168]竖刁、易牙、开方：齐桓公宠幸的三个近臣。用：当权。

[169]薨：周代称诸侯死。

[170]五公子：指桓公的五个儿子，即公子无亏、公子昭（后立为孝公）、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元。

[171]简公：齐简公，名壬，为左相田常所杀。ft

译文

管仲做丞相辅佐桓公，称霸于诸侯，排斥打击夷、狄等异族，终其一生使齐国富强，诸侯不敢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被重用。桓公死于宫廷内乱，五位公子争抢君位，此祸蔓延，直到齐简公，齐国无一年安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172]。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173]。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174]，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注释

[172]兆：征兆，迹象。

[173]鲍叔：姓鲍名叔牙，史称鲍叔。春秋时期齐国的著名大夫。其生卒年不详，以善于知人、荐贤、让贤著称于世。

[174]顾：但。ft

译文

功业的完成，不是成功于完成之日，必然由一定的因素而引起；祸乱的发生，不是兴起于作乱之时，也必有其根源前兆。因此，齐国的安定强盛，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至于齐国的祸乱，我不说是由于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由于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人本就是乱国者，但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有了舜才知道流放四凶，有了仲尼然后才知道杀掉少正卯。与圣人相比，那齐桓公算什么人呢？回头看来，使桓公重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啊！管仲病危时，桓公询问丞相的人选。此时，我想管仲将推荐天下最贤能的人来作答，但他的话仅仅说了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违背人之常情，不能亲近罢了。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175]。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176]？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177]。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注释

[175]弹冠：弹去帽子上的灰尘。

[176]絷（zhí）：甩绳索绊住马足。这里是束缚的意思。

[177]匹夫：这里指普通人。ft

译文

唉，管仲以为桓公果然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桓公相处多年了，该知道他的为人了吧。桓公是个音乐不停歇于耳，美色不离开眼的人。如无此三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开始不重用他们，只是由于管仲在。一旦管仲不在了，这三人就弹冠相庆了。管仲以为自己的遗言就能束缚桓公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人，而是怕没有管仲。有管仲在，那这三人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这样，天下难道缺与这三人一样的人吗？即使桓公侥幸听了管仲的话，杀了这三个人，但其余的这类人，管仲能一个也不剩地除掉他们吗？唉！管仲是不懂得从根本上着眼的人啊！如果他趁着齐桓公询问时，推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管仲虽死，齐国也不算是失去了管仲。这三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不提他们也可以啊！

五伯莫盛于威、文[178]，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179]，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注释

[178]五伯：即五霸。

[179]肖：这里是贤明的意思。ft

译文

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的了。晋文公的才能比不上齐桓公，他的大臣也都赶不上管仲。晋灵公暴虐，不如齐孝公宽厚。可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的余威，还能在一百年里充当盟主。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君主虽不贤明，但是还有老成练达的大臣存在。桓公死后，齐国一败涂地，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仅依靠一个管仲，管仲却死了。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180]，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181]，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182]，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183]。吾观史鯂[184]，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185]，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释

[180]仲之书：指《管子》。相传为管仲所撰，实际上是后人根据管仲的言行编纂而成的。

[181]宾胥无：齐国大夫，齐桓公时贤臣。

[182]逆知：预先测知。

[183]诞谩：荒诞无稽。

[184]史鯂：字子鱼，春秋时卫国大夫。

[185]萧何：随汉高祖刘邦起兵，后为汉朝丞相。在汉政权的建立和巩固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生病时，汉惠帝刘盈前往看望，并问日后谁能为相，萧何推荐了曹参。ft

译文

天下并非无贤人，确实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桓公在世时，就说天下再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才，我不相信。管仲的书里有记载他将死时论及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列出他们各自的短处。这是他心中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能委以国家重任，而且预料自己将死。这部书实在是荒诞，不值得相信。我看史鯂，因为活着不能荐用蘧伯玉和斥退弥子瑕，为此有身后劝谏之事。萧何临死，推荐曹参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应该如此啊！国家因一个人而兴盛，因一个人而灭亡。贤人不悲痛自己的死亡，而忧虑国家的衰败，因此必须再推选出贤明的人来，然后才可以放心死去。那没有做到这一点的管仲，凭什么就这样撒手而去了呢？

辨奸论

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186]。月晕而风[187]，础润而雨[188]，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189]，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190]。

注释

[186]微：小，指苗头、迹象。著：明显。

[187]月晕：指环绕月球的彩色光环。

[188]础：柱子下的石墩。润：潮湿。

[189]理：法则。势：发展趋势。

[190]夺：侵夺。这里有“影响”的意思。ft

译文

事情有它必定要达到的地步，道理有它本该如此的规律。只有天下那些心境静穆的人，才能够从微小的迹象中预知日后显著的结果。月亮四周出现光环，预示天要刮风；柱石回潮湿润，表示天要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至于世间人事的变化，情理法则形势的因果关系，它抽象渺茫而难以理解，千变万化而不可预测，又怎么能与天地阴阳的变化相比呢？即使贤能的人对此有不知道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就因为爱好和憎恶扰乱了他心中的主见，而利害得失又左右着他的行动啊。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191]：“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192]：“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193]，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194]，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195]。非德宗之鄙暗[196]，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197]。

注释

[191]山巨源：山涛，字巨源，西晋人，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任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右仆射等职。王衍：字夷甫。晋惠帝时居宰辅之位，周旋于诸王之间，唯求自全之计。东海王司马越死，众推其为元帅，全军为石勒所破，被杀。

[192]郭汾阳：郭子仪。唐肃宗时，因平定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升中书令，后又进封汾阳郡王，故称之为郭汾阳。唐德宗即位，尊为尚父。卢杞：唐滑州人，字子良。貌丑陋，好口辩。德宗时为宰相，专权自恣，搜刮无度，怨声满天下。

[193]忮（zhì）：忌恨，嫉妒。

[194]惠帝：著名白痴皇帝司马衷。在位期间，其妻贾后专权，酿成“八王之乱”。

[195]眩：通“炫”，迷惑，炫耀。

[196]德宗：即李适（kuò），唐朝皇帝，代宗子。

[197]容：或许。ft

译文

从前山涛见到王衍，说：“日后给天下百姓带来灾难的，一定是这个人！”汾阳王郭子仪见到卢杞，说：“此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要被杀光了！”从今天来说，其中的道理固然可以预见一些。依我看来，王衍的为人，不论是容貌还是谈吐，固然有有利于欺世盗名的条件，然而他不妒忌、不贪污，追随大流。假如晋朝不是惠帝当政，只要有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能扰乱天下呢？像卢杞那样的奸臣，本来足以使国家败亡，然而此人不学无术，容貌不足以打动别人，言谈不足以影响社会，如果不是唐德宗的鄙陋昏庸，又怎能受到重用呢？从这一点来说，山涛和郭子仪对王衍和卢杞的预料，或许有不完全正确的地方。

今有人[198]，口诵孔、老之言[199]，身履夷、齐之行[200]，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201]；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202]，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203]，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注释

[198]有人：影射王安石。

[199]孔、老：孔子和老子。

[200]夷、齐：伯夷、叔齐。商朝人，两兄弟，互相让帝位，后来周灭商，两人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吃野菜，饿死在山里。古人奉之为高尚守节的典范。

[201]颜渊：孔子的弟子颜回，字子渊，故称颜渊。他乐道安贫，以德行著称。

[202]臣虏：奴隶。

[203]慝（tè）：邪恶。ft

译文

现在有人嘴里吟诵着孔子和老子的话，身体力行伯夷、叔齐的清高行为，收罗了一批追求名声的读书人和郁郁不得志的人，相互勾结制造舆论，私下里互相标榜，自以为是颜回、孟子再世，但实际上阴险凶狠，与一般的人志趣不同。这真是把容貌言语足以欺世的王衍和奸邪谄佞足以败国的卢杞集于一身了，这种人酿成的灾祸难道能够说得完吗？脸上脏了不忘洗脸，衣服脏了不忘洗衣，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却不是这样，他穿着罪犯的衣服，吃着猪狗吃的食物，头发像囚犯，面孔像家里死了人，却大谈《诗》《书》，这难道合乎情理吗？凡是做事不近人情的，很少有不是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种人。这个人借助最崇高的名声，来掩盖还没有暴露的祸患，要是有愿意治理好国家的皇帝，和敬重贤才的宰相，还是会推举、任用这个人的。这样，他是天下的祸患就必定无疑了，而绝非王衍、卢杞等人可比。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204]，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注释

[204]被：遭受。ft

译文

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勋。”假如这个人没有被重用，那么我的话说错了，而这个人就会发出不遇明主的慨叹，谁又能够知道灾祸会达到这种地步呢？不然的话，天下都将遭受他造成的祸害，而我也将获得有远见的名声，那可就太可悲了！

心术

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205]。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206]，然后可以制利害[207]，可以待敌。

注释

[205]治心：指锻炼培养军事上的胆略、意志和吃苦的精神等。

[206]麋鹿：鹿类的一种。左：附近。瞬：眨眼。

[207]制：掌握。ft

译文

做将领的原则，应当首先修养心性。必须做到泰山在眼前崩塌而面不改色，麋鹿在身边奔突而不眨眼睛，然后才能够掌握利害因素，才可以对付敌人。

凡兵上义[208]。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209]，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注释

[208]上：通“尚”，崇尚。

[209]怒：激发。ft

译文

大凡行军打仗都崇尚正义。如果不合乎正义，即使有利可图也不要行动。并非一动就有危害，而是因为今后将有不能应付的事情发生。只有正义能够激发士气，用正义激发士气，就可以投入一切战斗。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210]，严斥堠[211]，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212]，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213]，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214]。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注释

[210]烽燧：即烽火，古代边防报警的信号。白天放烟叫“烽”，夜间燃火叫“燧”。

[211]斥堠：古代用来瞭望敌情的土堡，这里指放哨、瞭望。

[212]丰犒：丰厚的奖赏。优游：闲暇自得的样子。

[213]挫：挫折，这里指打败仗。厉：激励。

[214]殆：通“怠”，懈怠。ft

译文

这是作战的大致原则：当战争尚未发生的时候，要积蓄财力；当战争即将发生的时候，要培养战斗力；当战争已经打响的时候，要培养士气；当战争已经取得胜利的时候，就要修养心性。小心谨慎地设置报警的烽火，严格认真地在边境巡逻放哨，使农民无所顾忌，安心耕种，这就是积蓄财力的做法。用丰盛的酒食等物慰劳战士，让他们悠闲自在，养精蓄锐，这就是培养战斗力的做法。取得小的胜利，要使战士感到更加紧迫；受到小的挫折，要让战士得到更大的激励，这就是培养士气的做法。用人时要注意不让他们完全实现自己的欲望，这就是修养心性的做法。所以战士们常常积蓄着怒气，心中怀有欲望却不能完全实现。怒气没有消除干净就有多余的勇气，欲望没有完全实现就将继续追求，所以即使吞并了天下，战士们也不厌恶打仗。这就是黄帝的军队经历了七十次战斗也不懈怠的原因。如果不修养心性，战士们打了一次胜仗后就不能继续作战了。

凡将欲智而严[215]，凡士欲愚[216]。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217]，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注释

[215]智：有智慧。严：有威严。

[216]欲：应该。

[217]委：顺从。ft

译文

将领要聪明而有威严，战士要愚昧。聪明就不可预测，有威严就不可冒犯，所以战士们都把自身完全交出来听从命令，怎么能不愚昧呢？唯其战士愚昧，然后才能跟他们一道舍生忘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218]，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219]。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220]，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注释

[218]邓艾：三国时魏国的将领。魏元帝景元四年，他率兵从一条艰险的山路进攻蜀汉，山高谷深，士兵都用绳子系着放下山去，邓艾自己也用毡布裹着身体，滑下山去。缒：系在绳子上放下去。

[219]侮：轻视，轻侮。

[220]尝：试探，检验。ft

译文

大凡出动军队，要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能够出兵于危险的地方。魏将邓艾率兵伐蜀汉，从阴平小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用绳子拴着士兵从山上坠下深谷，如果不是蜀汉后主刘禅昏庸无能，那么邓艾的百万大军就要被擒获。邓艾本来就对刘禅轻慢，所以才出兵于危险之地。因此，古代的良将，能用大军去试探敌人的强弱虚实，同时也用敌人的反应来衡量自己，这样就可以决定行动方针了。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221]。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222]，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223]，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224]。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注释

[221]节：节制。

[222]沮：沮丧。

[223]辱：玷污。技：本领。

[224]支：经得起，对付得了。ft

译文

作为主将的原则：明白道理然后可以出兵，了解形势然后可以增兵，懂得节制然后可以用兵。明白道理就不会屈服，了解形势就不会丧气，懂得节制就不会困窘。见了小利益不动心，遇上小祸难不回避。小利益、小祸难不值得辱没我的本领，然后才能够应付大利益、大祸难。只有善于培养本领又自爱的人，才会天下无敌。所以一忍可以抵御百勇，一静可以控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225]；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226]，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227]，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228]。此用长短之术也。”

注释

[225]校：较量。

[226]角：角斗。

[227]抗：举起来。暴：显露。

[228]狎：轻忽。堕：落。ft

译文

军队自有长处和短处，无论敌我都如此。请问：“我方的长处，我拿出来运用，敌人却不与我较量；我方的短处，我隐藏起来，敌人却竭力与我对抗，怎么办呢？”回答道：“我方的短处，我故意显露出来，使敌人心生疑虑而退却；我方的长处，我暗中隐藏起来，使敌人轻慢而陷入圈套。这就是灵活运用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的方法。”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229]，则乌获不敢逼[230]；冠胄衣甲[231]，据兵而寝[232]，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233]，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注释

[229]袒裼（xī）：脱衣露体。

[230]乌获：战国时秦国的大力士，相传能力举千斤。

[231]冠胄衣甲：戴着头盔，穿着铠甲。胄，盔。冠、衣，都用作动词。

[232]据兵：靠着兵器。

[233]以形固：指利用各种有利形势来巩固自己。以，凭借，利用。形，各种有利的形式和条件。固，巩固。ft

译文

善于用兵打仗的人，要使战士们没有什么顾忌但有所依靠。战士们没有什么顾忌，就知道牺牲了也不值得可惜；有所依靠，就知道不至于一定失败。手握一尺长的鞭子，面对着猛虎，敢于奋力呐喊而挥鞭打击；空着手遇上了蜥蜴，会吓得面容变色连连后退，这是人之常情。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带兵了。假如赤身露臂但手握着剑，那大力士乌获也不敢逼近；要是头戴着头盔，身穿铠甲，靠着武器而睡觉，那小童也敢弯弓射杀了。所以善于用兵打仗的人，会利用各种条件来巩固自己；能够利用各种条件来巩固自己，那就威力无穷了。

张益州画像记

苏洵

至和元年秋[234]，蜀人传言[235]，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236]：“毋养乱[237]，毋助变，众言朋兴[238]，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239]，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240]，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241]，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注释

[234]至和：宋仁宗年号，公元1054年。

[235]蜀：益州为古蜀国地，秦汉时为蜀郡地，故仍称蜀。

[236]天子：皇帝。这里指宋仁宗。

[237]毋：不要。

[238]朋兴：一同兴起。朋，同。

[239]文：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

[240]屯军：驻防的军队。这里指屯驻在陕西的军队。

[241]朔旦：阴历初一早上。ft

译文

宋仁宗至和元年秋天，四川一带人传言，敌寇将要侵犯边界。驻边军队夜里惊呼，四野百姓全都逃光。谣言流传开来，京城上下大为震惊。正准备命令选派将帅，皇帝说：“不要酿成祸乱，不要助成事变。虽然众人传说纷起，但我的主意已定。外患不一定会酿成，事变却会从内部兴起。这事既不可一味用文教感化，也不可以一味用武力解决。只需要我的一两个大臣去妥善处理。谁能够处理好这既需文治又需武力的事情，我就派他去安抚我的军队。”于是众人推荐说：“张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侍奉双亲为由推辞，未获批准，于是就动身出发。冬季十一月到达蜀地。到任的那一天，就命令驻军回去，撤除守备，派人对郡县长官说：“敌寇来了由我负责，不必劳苦你们。”到第二年正月初一早上，蜀地百姓像往年一样庆贺新春，从此也就相安无事。又到了一年的正月里，百姓相互商量要把张公的像安放在净众寺里，张公没能禁止得住。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242]，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243]，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244]，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注释

[242]攲（qī）：倾斜。

[243]油然：谦和谨慎的样子。

[244]繄：此。ft

译文

眉阳人苏洵向众人说道：“祸乱没有发生，这是容易治理的；祸乱已成，这也容易治理。有祸乱的苗子，没有祸乱的表现，这叫作将要发生祸乱。祸乱将发未发之际最难治理，既不能因为有祸乱苗子而操之过急，又不能因为还没有形成祸乱而放松警惕。这至和元年秋季的局势，就像器物虽已倾斜，但还没有倒地。只有你们的张公，能在它旁边安坐，面色不改，慢慢地起身扶正它。扶正之后，从容退坐，没有一点骄矜自得之色。替天子管理小民百姓，孜孜不倦，这就是你们的张公。你们是因了这张公而生存下来，他就是你们的再生父母。再者张公曾对我说道：‘老百姓没有不变的性情，只看上司如何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地人经常发生变乱。所以上司就用对待盗贼的态度去对待他们，用管束盗贼的刑法去管束他们。对于本来已经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的百姓，却用残酷的刑法去号令他们，这样百姓才忍心不顾自己这父母妻儿所依靠的身躯，而沦为与盗贼为伍，所以常常发生大乱。倘若以礼义来约束他们，用法律来差使他们，那么只有蜀人是最容易管理的。至于逼急他们而发生变乱，那么即使是齐鲁的百姓也会如此的。我用对待齐鲁百姓的方法对待蜀人，那么蜀人也会把自己当成齐鲁之人。假如任意胡来不按法律办事，用淫威胁迫平民，我是不愿干的。’啊，爱惜蜀人如此深切，对待蜀人如此厚道，在张公之前，我还未曾见过。”大家听了，一齐重新行礼，并说：“是这样的。”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245]。今夫平居闻一善[246]，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247]，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248]，遂为之记。

注释

[245]不释：放不下。

[246]平居：平日，平素。

[247]诘：追问。

[248]诘：反驳。ft

译文

苏洵又说：“张公的恩情，记在你们心中；你们死了，记在你们子孙心里。他的功劳业绩，载在史官的史册上，不用画像了。而且张公自己又不愿意，如何是好？”众人都说：“张公怎么会关心这事？即便如此，我们心里总觉不安。如今平时听得有人做件好事，一定要追问那人的姓名及他的住处，一直问到那人的身材长短、年龄大小、面容美丑等情况。更有甚者，还有人追问他平生的爱好，以便推测他的为人。而史官也把这些写入他的传记里，目的是要使天下人不仅铭记在心里，而且要显现在眼前。音容显现在人们眼中，所以心里的铭记也就更加真切久远。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意义。”苏洵听了，无法答对，就为他们写了这篇画像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249]。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250]，公来于于[251]。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252]，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253]。公宴其僚，伐鼓渊渊[254]。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255]，闺闼闲闲[256]。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257]，仓庾崇崇[258]。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259]。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注释

[249]属：托付。

[250]暨暨：果敢的样子。

[251]于于：自足的样子。

[252]条：修理。

[253]骈骈：茂盛的样子。

[254]渊渊：象声词，敲鼓的声音。

[255]娟娟：美好的样子。

[256]闲闲：悠闲的样子。

[257]芃芃（pénɡ）：茂盛的样子。

[258]仓庾：放谷的地方。崇崇：高峻的样子。

[259]庑（wǔ）：堂下四周的廊屋。ft

译文

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意气昂扬，有高尚节操，雅量高致，闻名天下。国家有重大事情，张公是可以托付的。末了我以诗作结，写道：大宋天子坐龙庭，甲午之年日月新。忽然蜀人谣言起，边关敌寇将兴兵。朝廷良将纷如雨，文臣谋士多如云。天子赞叹说声嘻，命我张公远出征。张公方平来东方，西风猎猎大旗扬。蜀人围观睹风采，人山人海满街巷。齐道张公真坚毅，神色镇静又安详。张公开口谕蜀人：“各自还家且安顿，谣言莫传自安宁。谣言不祥且勿听，回去照常做营生。春日动手修桑枝，秋天谷场要扫清。”蜀人磕头拜张公，称他就像父与兄。公在蜀国园林居，草木繁茂郁葱葱。宴请文官与武将，击鼓作乐咚咚响。蜀人庆贺来观望，共祝公寿万年长。姑娘佳丽美婵娟，幽娴贞静闺房间。幼儿哇哇向人啼，牙牙学语已能言。当初张公不来蜀，你辈早已填沟壑。如今庄稼多茂盛，粮仓高耸堆满谷。可感我们妇与子，欢欢喜喜庆丰足。张公本是朝中臣，天子左右得力人。天子下诏命返驾，张公岂敢不允承。修起殿堂好庄严，又有廊房又有庭。公像挂在正当中，朝服冠带宛如真。蜀人纷纷来禀告，不敢放荡做懒人。张公放心回京城，像挂殿堂传美名。

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260]，欢休惨戚[261]，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262]，而告之以祥刑[263]。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注释

[260]吁：表示不以为然的叹息声。俞：表示应允的声音。

[261]欢休：和善。惨戚：悲哀。

[262]吕侯：人名，一作甫侯，周穆王之臣，为司寇。周穆王用其言论做刑法。

[263]祥刑：善于用刑。ft

译文

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地深爱着百姓，深切地替百姓担忧，而且用对待君子长者般的态度来对待天下人。有人做了一件好事，奖赏他之余，又用歌曲赞美他，为他有一个好开始而高兴，并勉励他坚持到底。有人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处罚他之余，又哀怜同情他，希望他抛弃错误而开始新生。同意和不同意的声音，欢喜和忧伤的感情，都在虞、夏、商、周的历史书籍里出现。成王、康王死后，穆王继承王位，周朝的王道便开始衰落。然而穆王还是吩咐大臣吕侯，告诉他善于用刑的方法。他说的话忧愁却不悲伤，威严却不愤怒，慈爱而能决断，有哀怜无罪者的好心肠，因此，孔子把这篇《吕刑》选进《尚书》里。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264]。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265]：“鲧可用[266]。”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267]。”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注释

[264]士：狱官。

[265]四岳：唐尧之臣，羲和之四子也，分掌四方之诸侯。一说为一人名。

[266]鲧：传说为大禹之父，四凶之一。

[267]方命：违抗。ft

译文

《尚书》传文说：“奖赏时如有可疑者应该照样留在应赏之列，为的是推广恩泽；处罚时遇有可疑者则从应罚之列除去。为的是谨慎地使用刑法。”尧当政时，皋陶是掌管刑法的官。要处死一个人，皋陶三次说当杀，尧帝却一连三次说应当宽恕。所以天下人都害怕皋陶执法坚决，而赞美尧帝用刑宽大。四岳建议：“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鲧违抗命令，毁谤同族。”过后，他还是说：“试用一下吧。”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处死犯人的主张，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建议呢？那么圣人的心意，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了。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268]。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注释

[268]忍人：性情狠戾的人。ft

译文

《尚书》说：“罪行轻重有可疑时，宁可从轻处置；功劳大小有可疑处，宁可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的人，宁可犯执法失误的过失。”唉！这句话完全表现出忠厚之意。可以赏也可以不赏时，赏就过于仁慈了；可以罚也可以不罚时，罚就超出义法了。过于仁慈，还不失为一个君子；超出义法，就流为残忍之人了。所以，仁慈可以超过，义法是不可超过的。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269]；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270]，故曰忠厚之至也。

注释

[269]劝：劝勉，鼓励。

[270]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ft

译文

古人奖赏不用爵位和俸禄，刑罚不用刀锯。用爵位、俸禄行赏，只对能得到爵位、俸禄的人起作用，不能影响不能得到爵位和俸禄的人。用刀锯做刑具，只对受这种刑的人起作用，对不受这种刑的人不起作用。古代君主知道天下的善行是赏不完的，不能都用爵位俸禄来奖赏；也知道天下的罪恶是罚不完的，不能都用刀锯来制裁。所以当赏罚有疑问时，就以仁爱之心对待。用君子长者的宽厚仁慈对待天下人，使天下人都相继回到君子长者的忠厚仁爱之道上来，所以说这就是赏罚忠厚到了极点啊！

《诗》曰：“君子如祉[271]，乱庶遄已[272]。君子如怒，乱庶遄沮[273]。”夫君子之已乱[274]，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271]祉：福，引申为喜悦。

[272]遄：迅速。

[273]沮：停止。

[274]已：平息。ft

译文

《诗经》说：“君子如果高兴纳谏，祸乱就会迅速止息。君子如果怒斥谗言，祸乱也会迅速停止。”君子平息祸乱，难道有特别的方法吗？他不过是适时地控制自己的喜怒，不偏离仁慈宽大的原则罢了。《春秋》的大义是，立法贵在严厉，处罚贵在从宽。根据它的褒贬原则来制定赏罚制度，这也是忠厚到了极点啊！

范增论

苏轼

汉用陈平计[275]，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276]，稍夺其权[277]。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278]。”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279]。苏子曰[280]：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耳。

注释

[275]汉：指汉高祖刘邦。陈平：汉初政治家。楚汉之争时，先为项羽部属，后投奔刘邦，任护军中尉，为刘邦的重要谋臣。汉朝建立，封为曲逆侯，历任惠帝、吕后、文帝时丞相。

[276]项羽：名籍，楚国贵族出身。秦亡后，自称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两人展开了争夺统治权的楚汉之争，最后项羽失败。范增：居194-01（今安徽桐城）人，项羽的主要谋士。曾屡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后项羽中刘邦反间计，逐步削夺了范增的权力。

[277]稍：逐渐。

[278]愿赐骸骨：希望准予辞官归家。骸骨，指身体。卒伍：秦时乡里的基层组织，这里指家乡。

[279]疽：恶疮。

[280]苏子：苏轼自称。ft

译文

刘邦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和汉高祖私下勾结，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确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让我告老还乡。”回乡时，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苏子说，范增离去是好事，若不离去，项羽一定会杀他。只遗憾他没有早早离开而已。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281]，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282]！”《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283]。”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284]。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285]。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注释

[281]沛公：即汉高祖刘邦。

[282]几：微小。

[283]相彼雨雪，先集维霰：见《诗经·小雅·弁》。相，视。霰，小雪球。

[284]楚怀王孙心：即楚怀王的孙子熊心，项梁拥立他为王，仍称怀王。项羽称霸后尊称熊心为义帝。

[285]弑：古时称臣杀君、子杀父为“弑”。ft

译文

既如此，那么范增应当在什么时候离开呢？当初范增劝项羽杀沛公，项羽不听，终因此而失去天下。应当在此时离去吗？回答说：不。范增想要杀死沛公，是做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还显得有君王的度量。范增怎能在此时离去呢？《易经》说：“知道选择恰当时机，那不是很神明吗？”《诗经》说：“观察那气象，若要下雪，水汽必定先聚集成小雪球。”范增离去，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陈涉能够得民心，是因为打出了楚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旗帜。项氏的兴盛，是因为拥立了楚怀王孙心；而诸侯背叛项羽，也是因为他谋杀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范增实为主谋。义帝的存亡，岂止决定楚国的盛衰，范增也与此祸福相关。绝没有义帝被杀，而单单范增能够长久得生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就是谋杀义帝的先兆；他杀义帝，就是怀疑范增的根本，难道还要等到陈平出反间之计吗？物品必定先腐烂了，然后才能生蛆虫；人必定先有了怀疑之心，然后谗言才得以听进去。陈平虽说智慧过人，又怎么能够离间没有疑心的君主呢？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286]，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287]，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注释

[286]关：指关中之地。楚怀王熊心命令宋义、项羽救赵，而命令刘邦攻打咸阳，并与诸将约定，先到达关中灭了秦朝的为王。

[287]矫：假托。ft

译文

我曾经评论义帝，称他是天下的贤君。仅仅是派遣沛公入关而不派遣项羽，与他在许多将领之中识别卿子冠军，并且提拔他做上将军这两件事，若不是贤明之君能做到这些吗？项羽既然假托君王之命杀死了卿子冠军，义帝必然不能容忍。因此，不是项羽谋杀义帝，就是义帝杀了项羽，这用不着智者指点就能知道了。范增当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而服从；中途谋杀义帝，必不是范增的主意。其实岂但不是他的主意，他必然力争而没有被接受。不采用他的忠告而杀死他所拥立之人，项羽怀疑范增，一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288]，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注释

[288]比肩：并肩，比喻地位相当。ft

译文

在项羽杀卿子冠军之时，项羽和范增并肩侍奉义帝，还没有确定君臣的身份。如果替范增考虑，有能力诛杀项羽就杀了他，不能杀他就离开他，岂不是毅然决然的男子汉吗？范增年龄已经七十岁，意见相合就留下来，意见不合就离开他，不在这个时候弄清去留的分寸，却想依靠项羽而成就功名，浅陋啊！即使这样，范增还是为汉高祖所畏惧。范增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是人中的豪杰呀！

留侯论

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289]，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290]，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291]，无故加之而不怒[292]，此其所挟持者甚大[293]，而其志甚远也。

注释

[289]节：操守。

[290]见：被。

[291]卒：同“猝”，突然，仓促。临：逼近。

[292]加：侵凌。

[293]挟持：抱负。ft

译文

古时候被人称作豪杰的志士，一定具有胜人的节操，以及一般人在感情上所无法忍受的度量。有勇无谋的人被侮辱，一定会拔起剑，挺身上前搏斗，这不足以被称为勇士。天下真正具有豪杰气概的人，遇到突发的情形毫不惊慌，当无缘无故受到别人侮辱时，也不愤怒，这是因为他们胸怀极大的抱负，志向非常高远。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294]，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295]？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诫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296]，其平居无罪夷灭者[297]，不可胜数。虽有贲、育[298]，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299]，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300]，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301]。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注释

[294]圯：桥。

[295]隐君子者：隐居逃避尘世的人。

[296]刀锯鼎镬：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借指酷刑。

[297]平居：平日。

[298]贲、育：指孟贲、夏育，古代勇士。

[299]伊尹：商之贤相，名挚。太公：太公望吕尚，姓姜，名望，字子牙，周文王时太师。

[300]特：只。荆轲：战国时齐人，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失败被杀。聂政：战国时韩人，为严仲子谋刺韩国侠累。

[301]鲜腆：无礼。ft

译文

张良从圯桥上老人的手里接受了《太公兵法》，此事很奇怪。然而，又怎么能断定这位老人不是秦朝隐居的有识之士出来考验张良的呢？观察老人用以含蓄地表达自己意见的，都是圣人贤士相互间劝诫的道理。世人未加细察，以为他是鬼怪，这就不对了。而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兵书上。当韩国灭亡的时候，秦国正强盛，用刀锯、鼎镬迫害天下的士人，平日安分守己而无罪被杀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这时即使有孟贲、夏育再世，也无所施展。一个立法严厉、苛刻的政权，它锐利的锋芒不能触犯，而当它走到末路时就可以乘虚而入了。但张良不能克制内心的愤恨，想要凭借一个人的力量，用大铁椎的一击来达到目的。当时，张良虽然死里逃生，但已经走到了死亡的边缘，真是太危险了！拥有万贯家财的富家子弟，决不肯死在盗贼的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宝贵，死在盗贼之手不值得。张良有超过世人的杰出才干，他不去规划伊尹、周公那样安邦定国的谋略，却想出了荆轲、聂政那样行刺的下策，完全因为侥幸才得以不死，这正是桥上那位老人为他深感痛惜的原因！所以，老人故意用傲慢无礼的行为重重地刺激他，让他能有忍耐之心，然后才可以去完成伟大的事业，所以说：“这小伙子值得一教的。”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302]。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践之困于会稽[303]，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注释

[302]郑伯：指郑襄公。

[303]句践：也作“勾践”，春秋末越国国君。勾践曾被吴王夫差战败，困于会稽山上，屈服请和，质于吴国。三年后回国，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终于战胜吴国。会稽：山名，在今浙江中部。ft

译文

楚庄王攻打郑国，郑襄公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牵了羊来迎接。庄王说：“国君能够对人谦让，委屈自己，一定能得到老百姓的信任和效力。”就此放弃对郑国的进攻。越王勾践在会稽山陷于困境，他到吴国去做奴仆，好几年都不懈怠。再说，有向人报仇的心愿，却不能做人下人的，是普通人的刚强而已。那老人，认为张良才智有余，而担心他的度量不够，因此深深折辱他年轻人刚强锐利的脾气，使他能忍得住小怨愤去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这样说呢？老人和张良并没有很好的交情，突然在郊野之间相遇，却拿奴仆的低贱之事来让张良做，张良很自然地去做而不觉得怪异，这本是秦始皇所不能使他惊惧和项羽所不能激怒他的原因。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304]，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注释

[304]淮阴：指淮阴侯韩信，西汉初年的军事家，辅佐刘邦击败项羽，建立西汉王朝。ft

译文

观察汉高祖刘邦为什么取胜、而项羽为什么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能够忍耐与不能忍耐。项羽正因为不能忍耐，所以虽然百战百胜却轻易出兵；高祖刘邦能够忍耐，保存强大的兵力以等待项羽的衰亡，这是张良教会他的。当淮阴侯韩信攻占了齐地，想自立为王时，刘邦勃然大怒，并且通过言辞和脸色显露出来。由此看来，刘邦还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盛气，除了张良，又有谁能替他补正呢？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305]，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305]太史公：指《史记》作者司马迁。ft

译文

司马迁本来猜想张良的形貌一定是魁梧奇伟的，谁料到他的长相竟然像妇人女子，与他的志气和度量不相称。啊！外柔内刚，这就是张良之所以成为张良的原因吧！

贾谊论

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306]。惜乎！贾生[307]，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注释

[306]自用：发挥自己的才能。

[307]贾生：指贾谊。古代称儒者为“生”。ft

译文

不是才能难得，而是自己把才能施展出来实在困难。可惜啊，贾谊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却未能施展自己的才能。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308]，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注释

[308]致：指成就功业。ft

译文

君子要想达到长远的目标，则一定要等待时机；要想成就伟大的功业，则一定要能够忍耐。古代的贤能之士，都有建功立业的才能，但有些人最终未能施展其万分之一才能，未必都是当时君王的过错，也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309]？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310]。将之荆[311]，先之以冉有[312]，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313]，三宿而后出昼[314]，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315]？”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注释

[309]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310]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311]荆：楚国。

[312]冉有：与下句的子夏都是孔子的弟子。

[313]去：离开。

[314]昼：齐国地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县西北。

[315]豫：高兴，快乐。ft

译文

我看贾谊的言论，照他所说的规划目标，即使是夏、商、周三朝的成就又怎能远远地超过他？遇到像汉文帝这样的明君，尚且因未能尽才而郁郁死去。照这样说起来，如果天下没有尧、舜那样的圣君，就终生不能有所作为了吗？孔子是圣人，曾周游天下，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助，希望终有一天能实践他的政治主张。将到楚国时，先派冉有去接洽，再派子夏去联络。君子要想得到国君的重用，就要这样殷切。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走，还说：“齐宣王大概会召见我的。”君子不忍心离开他的国君，感情是这样深厚。公孙丑向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孟子回答：“当今世界上治国平天下的人才，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君子爱惜自己是这样无微不至。如果做到了这样，还是得不到施展，那么就应当明白，世上果真已没有一个可以共图大业的君主了，也就没有什么好遗憾了。像贾谊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重用他，而是他不能利用汉文帝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啊。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316]，灌婴连兵数十万[317]，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318]，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319]？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320]，趯然有远举之志[321]。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322]。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注释

[316]绛侯：西汉初年的大臣周勃。秦朝末年，他随刘邦起事，多有军功，封为绛侯。

[317]灌婴：西汉初年大臣。曾随刘邦转战各地，封为颍阴侯。后与周勃等共谋，与齐联合，平定吕氏家族，拥立文帝。

[318]分：情分。

[319]遽：急，突然。

[320]萦纡：曲折缠绕。这里指赋中反映出的感情委婉而复杂。

[321]趯（tì）然：形容心情激荡的样子。远举：原指高飞，这里指退隐。

[322]处穷：处于困窘的环境。ft

译文

周勃曾亲手持着皇帝的印玺献给汉文帝，灌婴曾联合数十万兵力，决定过吕、刘两家胜败的命运，他们又都是汉高祖的旧部，他们这种君臣交好的深厚情分，哪里只是父子骨肉之间的感情所能比拟的呢？贾谊不过是洛阳的一个青年，要想使汉文帝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全部弃旧图新，也真太难了。作为贾谊这样的人，应该上面取得皇帝的信任，下面取得大臣的支持，对于周勃、灌婴之类的大臣，要从容地、逐渐地、感情深厚地结交他们，使得天子不疑虑，大臣不猜忌，这样，整个国家就会按自己的主张去治理了。不出十年，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怎么能在顷刻之间就突然对人痛哭起来呢？看他路过湘江时作赋凭吊屈原，心绪紊乱，十分忧郁愤闷，大有远走高飞、悄然退隐之意。此后，终因经常感伤哭泣，以至于短命早死，这也真是个不善于身处逆境的人。谋略一旦不被采用，怎么知道就永远不再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地等待形势的变化，而自我摧残到如此地步。唉，贾谊真是志向远大而气量狭小，才力有余而见识不足。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323]。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324]，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325]，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326]，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327]，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328]！

注释

[323]遗：弃，脱离。俗：世俗。累：带累。

[324]睿智：英明，卓越。

[325]苻坚：南北朝时前秦的皇帝。王猛：字景略，年轻时贩卖畚萁，隐居华山，后受苻坚征召，与苻坚一见如故，屡有升迁。草茅：比喻草野、民间。

[326]匹夫：平凡的人，这里指苻坚。略：夺取，引申为占据。

[327]狷介：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

[328]所发：所作所为，引申为处世。ft

译文

古人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必然会因不合时宜而招致困境，这就是为什么若非英明智慧、不受蒙蔽的君主，就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的原因。古人和今人都称道苻坚能从草野平民之中起用了王猛，在很短时间内全部斥去了原来的大臣而与王猛商讨军国大事。苻坚那样一个平常之辈，竟能占据了半个中国，这道理就在于此吧。我很惋惜贾谊的抱负未能施展，所以对此加以详尽的评论。同时也要使君主明白：如果得到了像贾谊这样的臣子，就应当了解这类人有洁身自好孤高不群的性格，一旦不被重用，就会忧伤颓废，不能重新振作起来。而像贾谊这种人，也应该有节制地发泄自己的情感啊！

晁错论

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329]，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330]，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331]，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332]，使他人任其责，责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注释

[329]所：这里是处置的意思。

[330]狃：习以为常。

[331]期（jī）月：一个月。

[332]循循焉：有次序的样子。ft

译文

天下的祸患，最不好办的，是表面上太平无事，但实际上有无法预料的隐患。坐在那里看着事情在变化，却不想办法去解决，恐怕事情就会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但一开始就用强制的手段去处理，那么天下的人由于习惯太平安逸，就不会相信我们。只有那些仁人君子杰出人物，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的人去承担大难，以求建立伟大的功业。这当然不是在短时期内由那些只图求名誉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缘无故挑起大难的开端，我能挑起它，我也要能收拾它，然后才有言辞向天下的人交代。如果事到临头，却想慢慢避开它，让别人来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必然集中在自己身上。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333]，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334]。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注释

[333]山东：秦汉时称崤山或华山以东的地区为山东。七国叛乱就发生在这里。

[334]说：同“悦”，高兴。ft

译文

从前晁错竭尽忠心为汉朝出力，谋划削弱崤山以东诸侯的势力。崤山以东的诸侯联合起兵，借诛杀晁错的名义反叛朝廷。但是皇帝不能明察，就杀了晁错来取悦于诸侯。天下的人都悲叹晁错因为尽忠朝廷而遭杀身之祸，却不知晁错也有自取其祸的原因。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335]，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336]；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337]，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338]，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遣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339]，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340]，东向而待之[341]，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注释

[335]龙门：即禹门口，在今山西河津市西北。此处黄河两岸峭壁对峙，形如橱门，相传为禹所开。

[336]溃冒冲突：大水冲破堤坝，奔腾泛滥，不可遏止。溃，水冲破堤坝。冒，向上冲出。冲突，猛烈奔闯。

[337]徐：缓慢。这里是从容的意思。

[338]冲：交通要道。这里指要害。

[339]袁盎：历任齐相、吴相，因与吴王刘濞有关系，曾被晁错告发降为庶人。七国反叛时，他建议汉景帝杀掉晁错。

[340]淬砺：磨炼兵刃。淬，锻炼钢质器材时，为了增强其弹性和硬度，烧红后浸入水中。

[341]东向：向东。七国都在京城长安的东或东南方向。ft

译文

古时候能够建立大功业的人，不只具有超出一般的才能，还必须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堤口，疏通大河，让水流进大海。当他的功业尚未完成的时候，也有堤坝溃决和洪水横冲直撞的可怕忧患。只因为他事先估计到这种必然性，事情来了并不惊慌，而是从容不迫地规划解决，所以最后获得了成功。七国诸侯那样强盛，却要一下子削弱它们，他们起来叛乱有什么奇怪的呢？晁错不在这个时候献出自己的全部身心，替天下人做抵挡大难的先锋，控制吴、楚等国的命运，却为保全自己着想，想使皇帝亲自带兵出征，自己在后方防守。那么试问，挑动七国叛乱的是谁呢？自己想求得名誉，又怎能逃避祸患呢？因为亲自带兵出征极为危险，留守后方十分安全，你自己是挑起大难的罪魁祸首，却选择十分安全的事情来做，把极为危险的事情留给皇上去担当，这是忠臣义士愤恨不平的原因啊。在这个时候，就算没有袁盎进言，晁错也未必能免除杀身之祸。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己想留在后方防守，却让皇帝亲自出征。按照常理来说，皇帝已经很难忍受了，又加上很多人不同意他的建议，所以袁盎的话就能在这中间发生作用。假使吴、楚反叛，晁错挺身而出承担危险，日夜操劳，率兵向东去阻击他们，使自己的君主不至于受牵累，那么皇上将依靠他而无所畏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能离间得了吗？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ft

译文

唉！世上的君子，想要建立不平凡的功业，就不要专门去考虑保全自己的计策。假使晁错自己带兵去讨伐吴、楚，不一定没有成效。只因为他想保全自己，就使得皇上不高兴，奸臣能够乘机进言。晁错用来保全自己的计策，不就是用来害自己的吗？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

苏轼

轼每读《诗》至《鸱鸮》[1]，读《书》至《君奭》[2]，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3]。’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4]。”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注释

[1]《诗》：《诗经》。《鸱鸮（chī xiāo）》：《诗经·豳风》中的篇名。据旧注说，因周成王对周公东征武庚、管叔、蔡叔的叛乱不理解，周公作了这首诗给周成王，以明心志。

[2]《书》：《尚书》。《君奭（shì）》：《尚书》中的篇名。君，尊称。奭，召公姓姬，名奭，是周文王的庶子，和周公共同辅佐成王。他曾怀疑周公有政治野心，周公作《君奭》，以明心志。

[3]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语出《诗经·小雅·何草不黄》。匪，通“非”。兕，古代称犀牛一类的兽。率，这里指来往奔跑。

[4]宰：这里指管家。ft

译文

我每次读到《诗经》的《鸱鸮》，读到《书经》的《君奭》，总是暗暗地悲叹周公没有遇到知己。等到读了《史》，才看到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而弹琴唱歌的声音没有断绝，并与颜渊、仲由等学生互相问答。孔子说：“我不是犀牛老虎那样的野兽，为什么要沦落到在野外游荡的境地？我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颜渊说：“先生的理想非常宏大，所以天下不能接受。即使这样，不被人接纳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不被人接纳之后更能显现出您是君子。”孔子温和地笑着说：“颜回，如果你有很多财产，我给你当管家。”虽然天下没有人接纳孔子，但孔子和他的学生竟能够自我满足而且是这样快乐。现在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实在比不上孔子的贫贱。凭召公的贤能，管叔、蔡叔的亲近，却不能够了解周公的心思，那么周公跟谁一同享受这富贵的快乐呢？然而跟孔子一同过着贫贱生活的人，却都是天下的贤才，光凭这一点也就值得快乐了啊！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5]，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6]，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7]，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8]，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9]。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释

[5]欧阳公：指欧阳修。

[6]其文：指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

[7]属：托付。

[8]不怨天，不尤人：见《论语·宪问》。尤，归咎。

[9]优哉游哉，可以卒岁：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优、游，悠闲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我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读书。听说如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就像古代孟轲、韩愈一类人；又有一位梅公，跟随欧阳公交游，并且和他共同议论文章。从那时起，我日益成长，才能够读先生们的文章辞赋，想象得出先生们的为人，领会到先生们潇洒地摆脱世俗的快乐，而陶醉在自己的快乐之中。因为我当时刚刚学作诗赋骈文，想求得微薄的俸禄，自己估量没有什么才能可以进见诸位先生，所以来到京城一年多，不曾登门求教。今年春天，天下的读书人聚集在礼部，先生和欧阳公亲自考查我们。我没有想到自己竟得了第二名。后来听说，先生喜欢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风格，而欧阳公也因为我能不作世俗的文章而录取我，因此我能留在及第的行列里。不是左右亲近的人先替我推荐，不是亲戚朋友为我请求嘱托，从前十多年里听到名声却不能进见的人，一下子竟成为知己。退下来思考这件事，觉得人不能够苟且追求富贵，也不能够空守着贫贱，有大贤人而能成为他的学生，那也很值得倚仗了。如果凭一时的侥幸而得意，带着成队的车马和几十个随从，使里巷的小百姓围着观看并且赞叹他，又怎么能代替这种快乐啊！《左传》中说“不埋怨天，不责怪人”，因为“从容自得，能够度过天年”。先生名满天下，但官位不过五品，面色温和而不恼怒，文章宽厚质朴而没有怨言，这必定有乐于此道的原因，我希望听到先生的教诲啊。

喜雨亭记

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10]。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11]；汉武得鼎，以名其年[12]；叔孙胜敌，以名其子[13]。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注释

[10]志：纪念。

[11]周公得禾，以名其书：传说周成王的同母弟唐叔得一异禾。这种禾是两禾生在不同的田亩上，而合生一穗。于是献给成王，成王送给周公。周公受禾后，作《嘉禾》一篇。此文已佚亡，今《尚书》仅存篇名。

[12]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据《汉书·武帝纪》记载，元鼎元年五月，得宝鼎于汾水，于是改元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13]叔孙胜敌，以名其子：鲁文公十一年，北狄鄋瞒国伐鲁，鲁文公派叔孙得臣御敌，打败了鄋瞒，并击杀其国君侨如，于是将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以表其功。ft

译文

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纪念喜庆之事。古时候有了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的意思。周公得到天子赏赐的稻禾，便用“嘉禾”作为他文章的篇名；汉武帝得了宝鼎，便用“元鼎”称其年号；叔孙得臣打败狄人侨如，便用侨如作为儿子的名字。他们的喜事大小不一样，但表示不忘的意思是一样的。

予至扶风之明年[14]，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15]，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16]，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17]，忧者以喜[18]，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注释

[14]扶风：即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凤翔。苏轼曾做过凤翔府判官，于嘉祐六年到任。

[15]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

[16]弥月：整月。

[17]忭（biàn）：高兴，喜欢。

[18]以：介词，因此，省略了宾语。ft

译文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建造官邸。在堂屋的北面修建了一座亭子，在南面开凿了一口池塘，引来流水，种上树木，把它当作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下了麦雨，占卜此事，认为今年有个好收成。然而此后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因此忧虑起来。到了三月的乙卯日，天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们认为下得还不够。丁卯日又下了大雨，一连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院子里一起庆贺，商人们在集市上一起唱歌，农夫们在田野里一起欢笑，忧愁的人因此而高兴，生病的人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建成了。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19]，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20]，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注释

[19]属（zhǔ）客：指斟酒给客人喝。属，斟酒相劝。

[20]荐饥：重复地遭到饥荒。ft

译文

于是，我在亭子里向客人举杯劝酒，问他们：“五天不下雨可以吗？”你们会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长不成麦子了。”又问：“十天不下雨可以吗？”你们会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种不活稻子了。”“没有麦没有稻，年成自然荒歉了，诉讼案件多了，而盗贼也猖獗起来。那么我与你们即使想在这亭子里游玩享乐，难道能做到吗？现在上天不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有旱象便降下雨来，使我与你们能够一起在这亭子里游玩赏乐，都是这场大雨的恩赐啊！这又怎么能忘记呢？”

既以名亭[21]，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22]；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21]名：用作动词，命名。

[22]襦：短袄。ft

译文

用它来命名亭子以后，又接着来歌唱此事。歌词说的是：“假使上天下珍珠，受寒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短袄；假如上天下白玉，挨饿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说没有这力量；归功于天子。天子也否认；归之于造物主，造物主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归之于太空，而太空冥然缥缈，不能够命名它，于是我用它来为我的亭子命名。”

凌虚台记

苏轼

国于南山之下[23]，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24]，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25]，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注释

[23]国：指都市，城邑。这里用作动词，建城。南山：终南山的简称。

[24]丽：附着，靠近。

[25]太守：官名。宋称知州或知府，这里沿用旧称。ft

译文

在终南山脚下建城，自然饮食起居都与山接触。四面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城市当中靠近山的，没有比扶风城更近的了。在离山最近的地方要看到最高的山，应该是必然能做到的事。但太守住在这里，还不知道附近有山。即使这对事情的好坏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按事物的常理不该这样。这就是凌虚台修筑的原因。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26]。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27]，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28]，而求文以为记。

注释

[26]陈公：当时的知府陈希亮。杖履：指老人出游。

[27]恍然：仿佛，好像。

[28]从事：宋以前的官名，这里指属员。苏轼当时在凤翔府任签书判官，是陈希亮的下属。ft

译文

就在它还没有修建之前，陈太守拄着拐杖穿着布鞋在山下闲游。见到高出树林之上的山峰重重叠叠的样子，正如有人在墙外行走而看见的那人的发髻的形状一样。陈太守说：“这必然有不同之处。”于是派工匠在山前开凿出一个方池，用挖出的土建造一个高台。一直修到高出屋檐才停。这之后到了台上的人，都恍恍忽忽不知道是因为台的高度才看到群峰，而以为山是突然活动起伏冒出来的。陈公说：“这叫凌虚台很合适。”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下属苏轼，并让苏轼写篇文章来记叙这件事。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29]，狐虺之所窜伏[30]。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31]，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32]，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33]。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注释

[29]蒙翳：掩蔽，遮盖。

[30]虺（huǐ）：毒虫，毒蛇。窜伏：潜藏，伏匿。

[31]秦穆：即秦穆公，春秋时秦国的君主，曾称霸西戎。祈年、橐泉：据《汉书·地理志·雍》颜师古注，祈年宫是秦惠公所建，橐泉宫是秦孝公所建。传说秦穆公墓在橐泉宫下。

[32]长杨、五柞（zuò）：汉代宫殿名。

[33]仁寿：隋炀帝时所建宫殿，唐贞观五年改名为九成宫。ft

译文

苏轼回复陈公说：“事物的兴盛和衰败，是无法预料的。从前这里是长满荒草的野地，被霜露覆盖，是狐狸和毒蛇出没的地方。在那时，哪里知道今天会有凌虚台呢？兴盛和衰败的交替无穷无尽，那么高台会不会又变成长满荒草的野地，这都是不能预料的。我曾试着和陈公一起登台眺望，其东面就是当年秦穆公的祈年、橐泉两座宫殿，其南面就是汉武帝的长杨、五柞两座宫殿，其北面就是隋朝的仁寿宫，也就是唐朝的九成宫。回想它们一时的兴盛，宏伟奇丽，坚固而不可动摇，哪里只是胜过凌虚台百倍而已！然而几百年之后，想要寻找它们的大致样子，却连破瓦断墙都不复存在，已经变成了种庄稼的田地和长满荆棘的废墟了。何况凌虚台这座高台呢！一座高台尚且不足以长久依靠，更何况人世的得失，本就来去匆匆！如果有人想要以高台夸耀于世而自我满足，那就错了。世上确实有足以依凭的东西，但是与高台的存在与否是没有关系的。”我将这些话告诉陈公后，回来为他写了这篇记文。

超然台记

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34]，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注释

[34]餔：吃。啜：喝。醨：米酒。ft

译文

凡是事物都有可观赏的地方。如有可观赏的地方，就一定有快乐，不必一定是奇险伟丽之景。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水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饱。以此类推，我到哪儿会不快乐呢？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35]，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36]。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37]，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38]？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注释

[35]中：内心。

[36]有以：可以用来。

[37]眩：两眼昏花的样子。

[38]乌：怎么。ft

译文

人们之所以要追求幸福，避开灾祸，是因为幸福可使人欢喜，灾祸使人悲伤。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而能满足我们欲望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美好和丑恶的区别在胸中激荡，选取和舍弃的选择在眼前交织，那么能使人快活的东西就很少了，而令人悲哀的事就很多，这叫作求祸避福。追求灾祸，躲避幸福，难道是人们的心愿吗？这是外物蒙蔽人呀！这些人局限在事物之中，而不能自由驰骋在事物之外；事物本无大小之别，如果人拘于从它内部来看待它，那么没有一物不是高大的。它以高大的形象横在我们面前，那么我们常常会眼花缭乱反复不定了，就像在缝隙中看人争斗，又怎么能知道谁胜谁负呢？因此，心中充满美好和丑恶的区别，忧愁和快乐也就由此产生了，这不令人感到非常悲哀吗？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39]，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40]，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41]。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42]？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43]，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大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44]，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注释

[39]背：远离。

[40]比：连续，常常。登：丰收。

[41]苟完：大致完备。

[42]庶几：表希望或推测。

[43]遗烈：前辈留下来的功业。

[44]撷：采摘。ft

译文

我从钱塘调任到胶西地方来做知州，舍去坐船的安逸，而承受坐车骑马的劳累；放弃雕梁画栋的漂亮住宅，而栖身在粗朴简陋的居室里；离开了湖山的景观，而行走在种植桑麻的野地里。刚到之时，连年收成不好，盗贼到处都有，案件也多不胜数，而厨房内空空如也，每天只吃枸杞菊花，人们一定都猜想我会不快乐。过了一年，我面腴体丰，头发白的地方，也一天天变黑了。我既喜欢这里的风俗淳朴，而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于我的笨拙质朴。因此，在这里修整花园菜囿，打扫干净庭院屋宇，砍伐安丘、高密县的树木，来修补破败之处，做简单修缮的打算。在园子的北面，靠着城墙而造的台已经很旧了，稍稍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我常常与众人一起登台观赏，放开心意，尽展情志。从台上向南望去，是马耳山、常山，它们忽出忽没，时隐时现，若近若远，也许有隐士住在那里吧？而东面是庐山，秦人卢敖就是在那里隐遁的。向西望去是穆陵关，高高的如同城郭一般，姜太公、齐威公的遗风尚有留存。向北俯视潍水，不禁慨叹万分，想起了淮阴侯韩信的赫赫战功，又哀叹他不得善终。这台高大而又平稳，深广而又明亮，夏凉冬暖。雨雪纷飞的早晨，微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不在那里的，客人们没有不跟从着我的。采摘园子里的蔬菜，钓取池塘里的游鱼，酿米酒，煮糙米，大家吃喝着，说道：“游玩真痛快啊！”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45]，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45]子由：即苏辙。当时在齐州（今山东济南）做官。ft

译文

这个时候，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做官，听说了这件事，写了一篇赋，并且给这个高台取名“超然”，以说明我之所以到哪儿都快乐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我的心能超乎事物之外吧！

放鹤亭记

苏轼

熙宁十年秋[46]，彭城大水[47]。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48]，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49]，故名之曰“放鹤亭”。

注释

[46]熙宁：宋神宗赵顼的年号，公元1068年至1077年。

[47]彭城：古地名，在今江苏徐州。

[48]云龙：山名。张君：即张天骥，隐居于云龙山，自称云龙山人。

[49]傃（sù）：向，沿。ft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已没到他家门的一半。第二年春天，大水退去，他就搬到故居的东面、东山的脚下。登到高处向远望去，看到一个奇特的地方。于是，他便在那座山上建亭子。彭城山，山冈从四面合拢，隐约像一个大环；只是在西面缺一个口，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草木茂盛，似乎接近天空；秋冬的瑞雪和皓月，千里一色。风雨阴晴，瞬息万变。云龙山人养了两只鹤，它们非常温驯而且善于飞翔。早晨就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它们飞到哪里，它们有时立在低洼的池塘。有时飞翔在万里云海之外，到了晚上就向着东山飞回来，因此给这个亭子取名叫“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50]：“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51]，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52]。周公作《酒诰》[53]，卫武公作《抑》戒[54]，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55]，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注释

[50]挹（yì）：酌酒。

[51]狎：亲近。

[52]卫懿公好鹤：据《左传·鲁闵公二年》记载，卫懿公平日很喜欢鹤，封给鹤以各种爵位，让鹤乘车而行。后来遇到狄人攻打卫国，卫国兵士因国君好鹤，都不愿出战，卫懿公因此亡国。

[53]《酒诰》：《尚书》中的一篇，传说是周公所作，用来告诫康叔。

[54]《抑》：《诗经·大雅》中的一篇，传说是卫武公所作，用来自我警诫。

[55]刘伶、阮籍：西晋“竹林七贤”中人。由于对当时的政治不满，又担心遭受迫害，他们常以纵酒沉醉掩盖自己的政治观点，以保全性命。ft

译文

郡守苏轼，当时带着宾客随从，前往拜见山人，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以此为乐。郡守向山人敬酒并告诉他说：“您懂得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称尊的国君，也不能和他交换。《易经》上说：‘鹤在北边鸣叫，它的小鹤也会应和它。’《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空。’大概因为鹤的气质清净深远幽闲旷达，超脱世俗之外，因此《易经》《诗经》中把它比作圣人君子。归隐山林而又道德高尚的贤能之士，亲近地把玩它，似乎是有益无害的。但卫懿公喜欢鹤却使他的国家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来自我警诫，认为造成荒唐的灾祸没有能比得上酒的；而刘伶、阮籍那类人，凭借醉酒保全他们的真性，并闻名后世。唉，面南的君主，即使清净深远幽闲旷达，像鹤这样，也不能过分享受，过分喜好，就会使他的国家灭亡。而超脱世俗隐居山林的贤士，即使荒唐迷惑颓败迷乱像饮酒的人，还不能成为祸害，更何况对鹤的喜爱呢？由此看来，君主之乐和隐士之乐是不可以同日而语的。”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56]，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57]，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注释

[56]涧：两山之间的水流。

[57]黄冠：道士所戴之冠。ft

译文

山人欣然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于是，写了放鹤、招鹤之歌：“鹤飞翔到西山的缺口，凌空高飞向下看，选择一个栖息的地方。突然收起翅膀，好像将要落下；忽然看到了什么，又矫健地凌空翻飞。整天独自在山涧峡谷中，啄食青苔踩着白石头。鹤飞回吧，飞到东山的北面。那下面有人，戴着黄色的帽子，穿着草鞋，穿着葛麻衣服，弹奏着琴弦，亲自耕种自食其力，用富足食物喂养你们。回来啊回来，西山不可以久留。”

石钟山记

苏轼

《水经》云[58]：“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59]。”郦元以为下临深潭[60]，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61]，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62]，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63]，北音清越，枹止响腾[64]，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注释

[58]《水经》：古代一部专记江水河道的地理书，相传是汉代桑钦或西晋郭璞所著。

[59]彭蠡：即今江西鄱阳湖。

[60]郦元：即郦道元，北魏人，曾为《水经》作注。

[61]磬：古代一种石或玉制的打击乐器。

[62]李渤：唐朝洛阳人，写过一篇《辨石钟山记》。

[63]南声：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函胡：厚重模糊。

[64]枹：鼓槌。ft

译文

《水经》上说：“彭蠡湖的入口处，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注解认为，这里下临深潭，微风鼓动着波浪，湖水与山石相击，而发出洪钟般的声响。这种解说，人们常有怀疑。现在拿钟或磬放在水中，即使是大风浪，也不能使它发出响声，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朝的李渤，才开始查访这石山的旧迹，寻得两块石头在水潭边，他敲敲石头，听听声音，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模糊厚重，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脆悠远，停止敲击，声音仍在散播，余音袅袅，久久才消失，他自以为探得缘由了。但是这种解说，我更加怀疑。石头铿然有声的到处都有，而单单这里的石头用“钟”来命名，这是什么原因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65]，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66]，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67]，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68]，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69]，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70]。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71]。”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72]，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73]，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74]，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75]；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76]。古之人不余欺也！”

注释

[65]元丰：宋神宗的年号，公元1084年。

[66]齐安：在今湖北黄州。适：往。

[67]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阳。德兴：今江西德兴市。尉：县尉。

[68]硿硿（kōng）然：象声词。

[69]栖鹘（hú）：宿巢的老鹰。鹘，鹰的一种。

[70]磔磔（zhé）：鸟鸣声。

[71]鹳鹤：一种水鸟。

[72]噌吰（chēng hóng）：这里形容钟声洪亮。

[73]罅（xià）：裂缝。

[74]窾（kuǎn）坎镗鞳：击物声。

[75]周景王之无射（yì）：《国语》记载，周景王二十三年铸成“无射”钟。

[76]魏庄子之歌钟：《左传》记载，鲁襄公十一年郑人以歌钟和其他乐器献给晋侯，晋侯分一半赐给晋大夫魏绛。庄子，魏绛的谥号。歌钟，古乐器。ft

译文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郡乘船到临汝去，我的长子苏迈将到饶州德兴去做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有机会看到李渤所说的“石钟”。寺庙里的和尚派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挑一两块敲敲，石头硿硿作响，我只是笑笑而不信这种解释。待到晚上月明的时候，我与苏迈坐了小船，来到峭壁下面。看到有块大石斜立着有千尺之高，像猛兽奇鬼一般，阴森森地像要搏击人；而山上栖息着的老鹰，听见人声也惊然而起，在云中磔磔地叫着；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边咳嗽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啊！”我正犹豫着想回去，但水面上突然响起了巨声，轰隆轰隆地像敲钟擂鼓之声而不停止，船夫特别恐慌。我慢慢地去察看，发现山下都是石洞石缝，不知有多深，微波涌进了洞、缝，流转奔腾，因而产生轰隆的声响。船转回到两山之间，刚准备进港，发现水流中间有块巨石拦住，上面可坐百人，里面空着又有很多洞穴，与风、水互相吞吐，发出物体相撞的声音和钟鼓齐鸣的声音，与先前轰隆的声音相呼应，如同奏乐一般。我就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吗？轰隆的声音，像周景王的无射钟所发出的；撞击声和钟鼓声，又像是魏庄子的歌钟所发出的。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呀！”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77]，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78]，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77]水师：船夫。

[78]考：敲打。ft

译文

事情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就妄断有无，这可以吗？郦道元所看到的，大概与我相同，但他说得不详尽；一般士大夫们终究不愿亲驾小船夜泊峭壁之下，所以不能知道真相；而渔夫船夫，虽然知道了却无法写下来，这就是世上不能把真相传布开来的原因呀。而见识浅陋的人，竟用斧头敲击石头的方法来探求，自以为求得了结果。我之所以记下以上的经过，是因为叹惜郦道元的解释过于简略，也嘲笑李渤的解释太浅陋了。

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79]，傅说为列星[80]，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81]，贲、育失其勇[82]，仪、秦失其辨[83]。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注释

[79]申、吕：申侯、吕伯，周朝大臣。岳降：指申侯、吕伯是四岳所降生。

[80]傅说（yuè）：商朝大臣。传说死后化为星宿。

[81]良、平：张良、陈平，西汉谋臣。

[82]贲、育：孟贲、夏育，古代勇士。

[83]仪、秦：张仪、苏秦，战国辩士。ft

译文

一个普通人却成为千百代人的榜样，一句话却成为天下人效法的准则。这是因为他们的事迹可以与天地化育万物相提并论，也关系到国家气运的盛衰。他们的降生是有来历的，他们的逝世也是有所作为的。所以，申侯、吕伯由高山之神降生，傅说死后成为天上的列星，从古到今的传说，是不可否认的。孟子说：“我善于修养我盛大正直的气。”这种气，寄托在平常事物中，又充满于天地之间。突然遇上它，王公贵族就会失去他们的尊贵，晋国、楚国就会失去它们的富有，张良、陈平就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就会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会失去他们的辩才。是什么东西使他们这样呢？那一定有一种不依附形体而成立，不依靠外力而行动，不等待出生就存在，不随着死亡就消逝的东西。所以在天上就成为星宿，在地下就化为河川山岳；在阴间就成为鬼神，在阳世便又成为人。这个道理十分平常，不值得奇怪。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84]。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85]，而道济天下之溺[86]；忠犯人主之怒[87]，而勇夺三军之帅[88]，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注释

[84]房、杜：房玄龄、杜如晦，贞观年间贤相。姚、宋：姚崇、宋璟，开元年间贤相。

[85]八代：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此时骈文盛行，文风衰败。

[86]道济天下之溺：谓提倡儒家之道，使天下人不受佛教、道教之害。济，拯救。

[87]忠犯人主之怒：唐宪宗迎佛骨入官，韩愈直谏，几被处死，经大臣营救，被贬为潮州刺史。

[88]勇夺三军之帅：唐穆宗时，镇州兵变，韩愈奉命前去宣抚，说服叛军首领归顺朝廷。ft

译文

自从东汉以来，儒道沦丧，文风败坏，佛、道等邪说一齐出现。经历了唐代贞观、开元的兴盛时期，依靠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名臣辅佐，还不能挽救。只有韩文公从普通人中崛起，在谈笑风生中指挥古文运动，天下人纷纷倾倒追随他，使思想和文风又回到正路上来，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年了。他的文章使八代以来的衰败文风得到振兴，他对儒道的宣扬，使天下人在沉溺中得到拯救，他的忠诚曾触犯皇帝使之恼怒，他的勇气能折服三军的主帅，这难道不是与天地化育万物相并列，关系到国家盛衰，浩大刚正而独立存在的正气吗？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89]；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90]，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91]，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92]；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注释

[89]豚鱼：泛指小动物。豚，小猪。

[90]开衡山之云：韩愈赴潮州中途，谒衡岳庙，因诚心祝祷，天气由阴晦转晴。

[91]驯鳄鱼之暴：传说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时，听说潮州境内的恶溪中有鳄鱼为害，就写下了《祭鳄鱼文》来劝诫鳄鱼搬迁。不久，恶溪之水西迁六十里，潮州境内永远消除了鳄鱼之患。

[92]皇甫镈（bó）、李逢吉：均为当时宰相。ft

译文

我曾谈论过天道和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事不能做出来，只是天不容许人作伪。人的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小猪和鱼；人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老百姓的心。所以韩公的专心诚意，能够驱散衡山的阴云，却不能够挽回宪宗佞佛的执迷不悟；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够制止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在潮州老百姓中取得信任，百代都享受庙堂祭祀，却不能使自身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宁。原来，韩公能够遵从的，是天道；他不能屈从的，是人事。

始潮人未知学[93]，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94]，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95]。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注释

[93]潮：潮州，治所在今广东潮安。

[94]齐民：平民百姓。

[95]朝散郎：五品文官。ft

译文

从前，潮州人不知道学习儒道，韩公指定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专心于学问的研究和品行的修养，并影响到普通百姓。直到现在，潮州还被称为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话确实正确：“有地位的人学了道理，就会爱护人民；地位低的人学了道理，就容易治理。”潮州人敬奉韩公，吃喝的时候必定要祭祀他，水灾旱荒、疾病瘟疫，凡是有求助于神灵的事，必定到祠庙里去祈祷。可是祠庙在州官衙门大堂的后面，百姓以为进出不方便。前任州官想申请朝廷建造新的祠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先生来担任这个州的知州，凡是用来培养士子、治理百姓的措施，完全以韩公为榜样。老百姓心悦诚服以后，他便下命令说：“愿意重新修建韩公祠庙的人，就来听从命令。”老百姓高高兴兴地赶来参加这项工程。在州城南面七里选了一块好地方，一年后新庙就建成了。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96]，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97]，天孙为织云锦裳[98]。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99]，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100]，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101]，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102]，讴吟下招遣巫阳[103]。犦牲鸡卜羞我觞[104]，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注释

[96]焄：同“熏”，香气。蒿：雾气蒸腾的样子。凄怆：祭祀时引起的感情。

[97]云汉：天河。天章：云彩。

[98]天孙：织女星。

[99]咸池：神话中太阳沐浴的地方。扶桑：神木名。

[100]籍、湜（shí）：张籍、皇甫湜，均为韩愈学生，其古文的成就远不及老师韩愈，因此说“不能望”。

[101]海若：海神。

[102]钧天：天之中央。

[103]巫阳：神巫名。意思是韩愈死后必为神。

[104]犦（bó）牲：牦牛。鸡卜：用鸡骨卜卦。ft

译文

有人说：“韩公远离京城约万里，而贬官到潮州，不到一年便回去了。他死后有知的话，是不会深切怀念潮州的，这是明摆着的。”我说：“不是这样的，韩公的神灵在人间，好比水在地上，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而且潮州人信仰得特别深厚，思念得十分恳切，每当祭祀时，香雾缭绕，不由得涌起悲伤凄怆的感觉，就像见到了他。好比挖一口井得到了水，而水只存在于这个地方，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元丰元年，皇帝下诏书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祠庙的匾额上题为“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我书写他的事迹刻在石碑上，因此作首诗送给他们，让他们歌唱着祭祀韩公。这首诗是这样的：您从前骑龙遨游在白云乡，双手拨动银河，挑开天上的云彩，织女替您织成云锦衣裳。您轻快地乘着风来到皇帝的身旁，下降到人间，为混乱的俗世扫除异端。您在西边游览了咸池，巡视了扶桑，草木都披上了您的恩泽，承受着您的光辉普照。您追随李白、杜甫，与他们一起比翼翱翔，使张籍、皇甫湜奔跑流汗，两腿都跑僵了，也不能望见您那能使倒影消失的耀眼光辉。您上书痛斥佛教，讽谏君王，被贬斥到潮州，中途又游览了衡山和湘水，经过了埋葬舜帝的九疑山，凭吊了娥皇和女英。到了潮州，祝融为您在前面开路，海若躲藏起来了，您管束蛟龙、鳄鱼，好像驱赶羊群一样。天上缺少人才，天帝感到悲伤，派巫阳唱着歌到下界招您的英魂上天。用牦牛做祭品，用鸡骨来占卜，敬献上我们的美酒，还有殷红的荔枝、金黄的香蕉。您不肯稍作停留，我们泪如雨下，只得送您的英灵，披着头发，轻快地返回仙乡。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苏轼

臣等猥以空疏[105]，备员讲读[106]。圣明天纵[107]，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108]，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注释

[105]猥：自谦词。

[106]讲读：指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和端明殿的侍读学士，职责是辩论经史，以备皇帝询问。

[107]天纵：天禀。常用为谀美帝王之辞。

[108]逮：到，及。ft

译文

臣等低劣，凭着空虚的本事，凑数做个侍讲侍读的官员。可是皇上的聪慧是上天赋予的，学问日新月异。臣等才华有限，然而圣道没有穷尽，心中想说，然而词不达意，因此，自己感到惭愧，不知道怎么办。私下里认为，臣子进纳忠言，譬如医生的用药，药虽然从医生的手里来，但是处方大多传自古人，倘若已经在世上产生了良好效果，就不必都要由医生自己来创设新方。

伏见唐宰相陆贽[109]，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110]，辨如贾谊而术不疏[111]，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112]，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113]。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

注释

[109]陆贽：字敬舆，唐德宗时任宰相。

[110]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政冶家。

[111]贾谊：西汉政治家和文学家。

[112]名器：古代称代表统治者等级、地位的爵位和车服等，这里指官爵。

[113]针：这里用作动词，泛指治疗。ft

译文

我们见到唐朝宰相陆贽，本有辅佐皇上的才能，学问可以做皇帝的师傅。议论事情深刻切合实际，说话不背离道德。智慧像张子房，然而文章胜过他；论辩像贾谊，然而方法不像他粗疏。向上可以纠正君主意念的不是，向下可以传达人民的心意。但他不幸运，做官没有遇到好时机。唐德宗以苛刻为能干，可是陆贽用忠厚待人去劝他；唐德宗以猜忌为手段，可是陆贽用推诚布公去劝他；唐德宗喜好用兵打仗，可是陆贽用消除战争先发制人；唐德宗喜欢聚敛钱财，可是陆贽认为散发钱财是当务之急。至于任用官吏、听取意见的方法，治理边疆统御将帅的制度，归罪自己来收拾人心，改正过错来顺应天道，除去小人来消除人民的忧虑，珍惜爵号等待有功臣的人封赏，像这样的意见，是不容易全部列举出来的。可以说是进献了苦口的良药和石针，刺中了病人身体膏肓的要害。假若唐德宗完全采用他的意见，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重现。

臣等每退自西阁，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114]，则汉文为之太息[115]；魏相条晁、董之对[116]，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117]。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118]。

注释

[114]冯唐：西汉文帝时任中郎署长。曾向汉文帝称道廉颇、李牧，文帝听后，为得不到这样的名将以抵御匈奴而叹息。颇、牧：廉颇、李牧，均为战国时名将。

[115]太息：出声长叹。

[116]魏相：西汉宣帝时曾任丞相，封高平侯。主张整顿吏治，在奏章中常引用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条：列举。晁、董：晁错、董仲舒，均为西汉时思想家。

[117]龟鉴：借鉴。

[118]取进止：听从裁处。取，听取。进止，进退。ft

译文

臣等每次从西阁退朝下来，就私下谈论，像陛下这样圣明，必然喜欢陆贽的议论。但是，如果圣主和贤臣互相契合，那么就犹如君臣处在同一时代了。从前冯唐评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为不遇贤才而叹息；魏相分条陈述晁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就采用这些对策，以至出现中兴。假若陛下自己想有良师，不如就近选取陆贽。六经三史，诸子百家，不是没有可看的，都足够用来治理国家。但是圣人的言论幽深高远，后人又学习得不成系统，譬如山高海深，很难一一推求选择。像陆贽的论文，打开书就一目了然。它聚集了古今的精华，实在是国家治乱的借鉴。臣等想选取他的奏议，稍加校正，抄写完进献呈上。愿陛下放在座位旁边，像和陆贽见面一样，反复熟读；像和陆贽面谈一样，必定能够启发圣上高明的性灵，在短时间内成功地治理国家。臣等不胜区区之意，请陛下决定此札或留或退。

前赤壁赋

苏轼

壬戌之秋[119]，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120]，诵《明月》之诗[121]，歌“窈窕”之章[122]。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123]。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124]，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125]。

注释

[119]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

[120]属（zhǔ）：通“嘱”，致意，引申为劝酒。

[121]《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

[122]“窈窕”之章：《月出》诗首章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窈纠”同“窈窕”。

[123]斗、牛：星宿名，即斗宿、牛宿。

[124]冯（píng）虚御风：乘风腾空而遨游。冯虚，凭空，凌空。冯，通“凭”。虚，太空。

[125]羽化：道教把成仙叫作“羽化”，认为成仙后能够飞升。ft

译文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与友人在赤壁下泛舟游玩。清风阵阵拂来，水面波澜不兴。举起酒杯向同伴劝酒，吟诵《明月》中“窈窕”这一章。不一会儿，明月从东山后升起，在斗宿与牛宿之间来回移动。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水光连着天际。任凭小船漂流到各处，越过那茫茫的江面。前进时就好像凌空乘风而行，并不知道到哪里才会停栖；感觉身体轻得似要离开尘世飘飞而去，有如道家羽化成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126]，击空明兮溯流光[127]。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128]。

注释

[126]棹（zhào）：划船的工具。前推的为桨，后推的为棹。

[127]空明：月亮倒映在水中的澄明之色。

[128]嫠（lí）妇：寡妇。ft

译文

在这时喝酒喝得高兴起来，敲着船边，打着节拍，应声高歌。歌中唱道：“桂木做的船棹兰木做的船桨，桨划破月光下的清波，船在月光浮动的水面上逆流而上。我的心怀悠远，展望美好的理想，却在天的另一方。”有会吹洞箫的客人，依着节奏为歌声伴和。洞箫“呜呜”作声，有如怨怒有如思慕，既像啜泣也像倾诉，余音在江上回荡，像细丝一样连续不断，能使深谷中的蛟龙为之起舞，能使孤舟上的寡妇为之饮泣。

苏子愀然[129]，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130]，东望武昌[131]，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132]？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133]，旌旗蔽空，酾酒临江[134]，横槊赋诗[135]，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136]。寄蜉蝣于天地[137]，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注释

[129]愀（qiǎo）然：忧愁凄怆的样子。

[130]夏口：故城在今湖北武昌。

[131]武昌：今湖北鄂州。

[132]周郎：周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吴将周瑜在赤壁之战中击溃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时年二十四岁，为中郎将，故称周郎。

[133]舳舻（zhú lú）：前后相接的船，这里指战船。

[134]酾（shī）酒：斟酒。

[135]横槊（shuò）：横执长矛。

[136]匏樽（páo zūn）：酒葫芦。

[137]蜉蝣：一种生存期极短的小飞虫。ft

译文

我顿时脸色改变，整理好衣服，端正地坐着，问客人：“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句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互相环绕，草木茂盛苍翠，这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打败的地方吗？当他占领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东进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他面对长江饮酒，横握长矛吟诗，本是盖世的英雄，如今在哪里呢？何况我和您像渔夫和砍柴人一样在江中小洲上生活，和鱼虾做伴侣，与麋鹿交朋友，驾着一片叶子似的小船，拿着简陋的酒杯互相劝酒。就像蜉蝣一样，将短暂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希望拉着神仙飞升遨游，和明月一起永世长存。明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可能轻易实现的，只好把感慨寄托在曲调之中，在悲凉的秋风中吹奏出来。”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138]，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注释

[138]逝者如斯：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往。斯，此，指水。ft

译文

我对客人说：“您了解那江水和月亮吗？江水总是像这样不断地流去，但始终没有消失。月亮有时圆有时缺，但最终没有消损和增长。如果从那变化的一面去看它，那么天地间的万事万物，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曾保持过原状。从那不变的一面看，那么事物和我们都是无穷无尽的，还羡慕什么呢？再说，天地之间，事物都各自有其主宰，如果不是我所有的东西，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就成为声音，眼睛看到它就成为颜色，取用它们没有人禁止，享用它们不会竭尽，这是大自然的无穷的宝藏，我和您可以共同享用的。”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139]。肴核既尽[140]，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139]更酌：再次饮酒。

[140]肴核：菜肴和果品。ft

译文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品都已吃完，杯子盘子杂乱一片。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露出白色的曙光。

后赤壁赋

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141]，将归于临皋[142]。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143]。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144]。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145]，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注释

[141]雪堂：苏轼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时，在黄冈城外的东坡筑雪堂，自号为东坡居士。

[142]临皋：亭名，在黄冈南长江边上。苏轼初到黄州时住在定惠院，不久就迁至临皋亭。

[143]黄泥之坂：黄冈东面东坡附近的山坡叫“黄泥坂”。坂，斜坡，山坡。

[144]松江：今属上海，出产鲈鱼。

[145]斗：古代盛酒的器具。ft

译文

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出发，准备回临皋亭。有两位客人跟随着我，一起走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叶子全都脱落。我们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抬头望见明月高悬。四下里瞧瞧，心里十分快乐，于是一面走一面吟诗，相互酬答。过了一会儿，我叹惜地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月色皎洁，清风吹拂，这样美好的夜晚，我们怎么度过呢？”一位客人说：“今天傍晚，我撒网捕到了鱼，大嘴巴，细鳞片，形状就像吴淞江的鲈鱼。不过，到哪里去弄到酒呢？”我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几斗酒，珍藏了很久，以备您临时的需要。”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146]，履巉岩[147]，披蒙茸[148]，踞虎豹，登虬龙[149]，攀栖鹘之危巢[150]，俯冯夷之幽宫[151]。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152]。反而登舟[153]，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注释

[146]摄衣：提起衣襟。

[147]巉岩：险峻的山石。

[148]披蒙茸：分开乱草。蒙茸，杂乱的丛草。

[149]虬龙：传说中生有角的龙，这里指枝条弯曲形似虬龙的树木。

[150]鹘（hú）：一种猛禽。

[151]冯（píng）夷：水神。

[152]凛乎：害怕的样子。

[153]反：同“返”，返回。ft

译文

就这样，我们携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的下面游览。长江的流水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耸；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来。才相隔多少日子，上次游览所见的江景山色再也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襟上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杂乱的野草，蹲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又不时攀缘形如虬龙的树木，攀上猛禽做窝的悬崖，下望水神冯夷的深宫。两位客人都不能跟着我到这个极高处。我大声地长啸，草木被震动，高山与我共鸣，深谷响起了回声，大风刮起，波涛汹涌。我也觉得忧愁悲哀，感到恐惧而静默屏息，觉得这里令人畏惧，不可久留。回到船上，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到哪里就在哪里停泊。这时快到半夜，望望四周，觉得十分冷清寂寞。正好有一只鹤，横穿江面从东边飞来。它的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小，尾部的黑羽如同黑裙子，身上的白羽如同洁白的衣衫，它戛然一声，擦过我们的船向西飞去。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154]。“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155]，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154]俛：同“俯”，低头。

[155]畴昔：往日，这里指昨日。ft

译文

过了一会儿，客人离开了，我也回家睡觉。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毛编织成的衣裳，轻快地走来，走过临皋亭的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说：“赤壁的游览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噢！哎呀！我知道你的底细了。昨天夜晚，边飞边叫经过我们船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头笑了起来，我也忽然惊醒。开门一看，已经看不到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三槐堂铭

苏轼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156]？吾闻之申包胥曰[157]：“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158]。盗跖之寿[159]，孔、颜之厄[160]，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161]。

注释

[156]衷：通“中”，适当，恰当。

[157]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姓公孙，封地在申，故称申包胥。

[158]肆：放纵。

[159]盗跖：传说中春秋末期楚国奴隶起义领袖。盗，古代统治阶级对起义者的蔑称。

[160]孔、颜：孔子、颜回。颜回是孔子的学生，被尊称为贤人。

[161]守文：遵守法度。ft

译文

上天一定会实现他的意愿吗？但为什么贤德的人不一定富贵，仁爱的人不一定长寿？难道上天不一定会展现他的意愿吗？但行善仁爱之人一定有好的后代。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对的呢？我听申包胥曾经说过：“人为的因素可以改变天命，天命也能改变人为因素。”世上议论天道的人，都不等上天的意愿完全表现出来就去责求，因此认为天是茫茫无知的。善良的人因此而懈怠，邪恶的人因此而放肆。盗跖可以长寿，孔子、颜回却遭受困厄，这都是上天还没有表现出来他的真实意愿的缘故。松柏生长在山林之中，起初被蓬蒿围困，遭牛羊践踏，但最终还是四季长青，经过千年而不凋零，这就是上天赐予它的天性。关于对人的善恶报应，有的要一直到子孙后代才能表现出来，这也是上天确定已久的。我根据所见所闻来验证，上天的意愿一定会展现的，这是明白无疑的。国家将要兴盛时，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做了很大的好事而没有得到福报，但此后他的子孙能够与遵循先王法度的太平君主，共享天下的福禄。

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162]，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163]，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164]。”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165]，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166]，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注释

[162]晋国王公：即王祜，字景叔，五代末至宋初人。后汉、后周时曾分别任司户参军、县令等职，死后被封为晋国公。

[163]太祖：宋太祖赵匡胤。太宗：宋太宗赵光义，太祖之弟。

[164]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是臣子的最高职衔。宋仍沿用但已无实职。

[165]魏国文正公：指王旦，王祜的儿子，真宗咸平四年任参知政事，景德三年拜相。封魏国公，谥文正。

[166]左契：古代契约分左右两联，左契凭以索偿。ft

译文

已故的兵部侍郎晋国公王祜，显赫于后汉、后周之间，先后在太祖、太宗两朝任职，文武才能兼备，忠义孝顺，天下的人都期盼他能出任宰相，然而王祜由于正直不阿，不为当世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里种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世子孙将来一定有位列三公者。”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王旦，在真宗皇帝景德、祥符年间做了宰相。当时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他享有福禄荣耀十八年。现在如果把东西寄存在别人那里，第二天就去取，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了。但晋国公自身修养德行，以求上天的福报，在几十年之后，得到了必然的回报。如同手持契约，亲手交接一样。我因此知道上天的意愿是一定会实现的。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167]。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168]，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169]，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注释

[167]懿敏公：即王素，谥号懿敏。

[168]李栖筠：唐赞皇（今属河北）人，性格爽直，喜欢勉励人为善，被士人推重。

[169]吉甫：李栖筠之子，唐宪宗时大臣，官至宰相。德裕：李吉甫之子，武宗时为宰相。ft

译文

我没来得及见到魏国文正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侍奉仁宗皇帝时直言敢谏，出外带兵、入内侍从三十多年，这种爵位还不足以和他的德行相称。上天将再一次使王氏兴盛吗？为什么他的子孙有这么多的贤人呢？世上有的人把晋国公与唐代贤相李栖筠相比，他们两人的雄才大略、正直气节，确实不相上下。而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享有的功名富贵和王氏也差不多，但忠恕仁厚，则不如魏公父子。由此可见，王氏的福分正旺盛不衰啊！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170]，吾是以录之。铭曰：呜呼休哉[171]！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172]？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173]。呜呼休哉！

注释

[170]世：这里用作动词，指继承家风。

[171]呜呼休哉：表示感叹、赞美。

[172]皇：通“遑”，闲暇。恤：担心，考虑。

[173]符：祥瑞的象征。ft

译文

懿敏公的儿子王巩，跟我交游，他崇尚道德而又善诗文，以此继承了他的家风，我因此把他记了下来。铭文为：啊，多么美好啊！魏公的家业，跟槐树一起萌芽、成长；辛劳的培植，一定要经过一代才能长成。他辅佐真宗，天下太平，回乡探家，槐荫笼庭。我辈小人，一天从早到晚，只知窥察时机求取名利，哪有空闲修养自己的德行？也许有侥幸的时候，不种植就能收获。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又怎能成为一个国家？京城的东面，是晋国公的住所，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象征着晋国公一家的仁德。啊，多么美好啊！

方山子传

苏轼

方山子[174]，光、黄间隐人也[175]。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176]，闾里之侠皆宗之[177]。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178]？”因谓之“方山子”。

注释

[174]方山子：姓陈名慥（zào），字季常。太常少卿陈希亮之子，生卒年不详。

[175]光、黄：即光州和黄州。光州和黄州邻接，宋时同属淮南西路。

[176]朱家、郭解：二人都是西汉时的游侠，喜欢替人排忧解难。

[177]闾里：乡里。宗：推崇，归附。

[178]方山冠：汉代祭祀宗庙时乐舞者所戴的一种帽子。唐宋时，隐者常喜欢戴这种帽子。ft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年轻时，仰慕汉代游侠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游侠之士都尊奉他。年岁稍长，就改变志趣，发愤读书，想以此来驰名当代，但是一直没有交上好运。到了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一带，一个名叫岐亭的地方。住茅屋，吃素食，不与社会各界来往。放弃坐车骑马，毁坏书生衣帽，徒步来往于山里，没有人认识他。人们见他戴的帽子上面方方的而且很高，就说：“这不就是古代乐师戴的方山冠遗留下来的样子吗？”因此就称他为“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179]，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180]，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注释

[179]谪：降职。苏轼是在元丰三年贬到黄州的。黄：今湖北黄冈。

[180]矍然：吃惊的样子。ft

译文

我因贬官居住在黄州，有一次经过岐亭时，正巧碰见了他。我说：“哎哟，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呀，怎么会住在这里呢？”方山子也惊讶地问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我把原因告诉了他。他低头不语，继而仰天大笑，请我住到他家去。他的家里四壁空空，然而他的妻子儿女奴仆都显出怡然自得的样子。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181]，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182]，余在岐山[183]，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注释

[181]使酒：酗酒任性。

[182]前十九年：即嘉祐八年，苏轼任凤翔府签判。

[183]岐山：地名，指凤翔。ft

译文

我对此感到十分惊异。回想起方山子年轻的时候，酗酒任性，喜欢使剑，是挥金如土的游侠之士。十九年前，我在岐山，见到方山子带着两名骑马随从，身藏两箭，在西山游猎。只见前方一只鹊鸟飞起，他便叫随从追赶射鹊鸟，没能射中。方山子拉紧缰绳，独自跃马向前，一箭射中鹊鸟。他就在马上与我谈论起用兵之道及古今成败之事，自认为是一代豪杰。至今又过了多少日子了，但是一股英气勃勃的神色，依然在他眉宇间显现，这怎么会是一位隐居山中的人呢？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184]，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注释

[184]勋阀：功劳。ft

译文

方山子出身于世代功勋之家，理应有官做，假如他能置身官场，到现在应该已经声名显赫了。他的家原来在洛阳，园林宅舍雄伟富丽，可与公侯之家相比。在河北地方还有田地，每年可得上千匹的丝帛收入，这些也足以使生活富裕安乐了。然而他都抛开不去享用，偏偏要来到穷僻的山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有自得之乐才会如此的吗？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185]，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注释

[185]佯狂：假装癫狂。污垢：涂抹污物。ft

译文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有很多奇人逸士，常常假装疯癫、衣衫破旧，但是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能遇见他们吧。

六国论

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186]，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187]，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188]，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注释

[186]六国：指齐、楚、燕、魏、赵、韩。世家：《史记》中传记的一种体裁，主要记叙世袭封国的诸侯的事迹。六国在《史记》里均有“世家”。

[187]山西：古地区名。战国、秦、汉时代，通称崤山或华山以西为山西，与当时所谓关中含义相同。

[188]咎：责怪。ft

译文

我曾经阅读《史记》的六国世家，私下里感到奇怪的是，天下的诸侯国凭借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民众，全力向西攻打崤山西面方圆千里的秦国，最后竟然不能免于灭亡。我常常对这个问题做深入思考，认为一定有可以使他们保全自己的策略。因此未尝不责怪当时六国那班谋臣，他们对于祸患的考虑太疏忽，谋求利益的眼光太短浅了，而且不能明察天下的形势！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189]，商鞅用于秦而收魏[190]。昭王未得韩、魏之心[191]，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192]，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

注释

[189]范雎：战国时魏国人。曾化名张禄，入秦游说秦昭王，提出远交近攻的政策，使秦国强大起来，吞并了六国。

[190]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姓公孙，名鞅，又称卫鞅。后入秦，辅佐秦孝公两次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在他的筹划下，秦国多次攻魏。孝公二十二年，又用计战胜魏军，俘魏公子印。因功封于商，故又称为商鞅。

[191]昭王：秦昭王。

[192]刚、寿：齐地，均在今山东。ft

译文

秦王与诸侯争夺天下的地区，并不在齐、楚、燕、赵，而是在韩、魏的区域；诸侯与秦国争夺天下的地区，也不是在齐、楚、燕、赵，而是在韩、魏的区域。对秦国来说，韩、魏的存在就好比人有心腹之患。韩、魏两国阻塞着秦国的往来要冲，掩护着崤山以东的各诸侯国，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区，没有比得上韩、魏两国的了。从前范雎在秦国受到重用时，就建议收抚韩国；商鞅在秦国受到重用时，又建议收抚魏国。秦昭王没有得到韩、魏的真心归顺，就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地区，范雎把这看作是值得担忧的事情。那么秦国所顾忌的是什么，就可以看得清楚了。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ft

译文

秦国对燕、赵两国用兵，对它来说是危险的事。因为越过韩国、穿过魏国去进攻另一国的国都，前面将遇到燕、赵的抵抗，而韩、魏又会乘机从背后打来，这是危险的用兵之道。然而秦国进攻燕国、赵国时，不曾担心韩、魏会从后面袭击，这是因为韩、魏都已归附了秦国的缘故。韩国、魏国是各诸侯国的屏障，却让秦国军队能够往来其间，这难道是明了天下的形势吗？放弃小小的韩、魏，让它们去抵挡如狼似虎的秦国，它们怎能不屈服并投入秦国的怀抱呢？韩、魏两国既已屈服而归附了秦国，然后秦国的军队就能够无所阻挡地向东方各诸侯国用兵，从而使各国都遭受它的祸害了。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193]。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194]，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注释

[193]摈：排斥，摈弃。

[194]委：对付。ft

译文

韩国和魏国不能独自抵挡秦国，然而天下的诸侯又要凭借韩、魏来掩护自己不受西方的侵略，因此，不如加强和韩、魏的团结，从而抵制秦国。秦国军队不敢越过韩、魏来觊觎齐、楚、燕、赵四国，那么，齐、楚、燕、赵四国就能凭借这种形势使自己得以保全了。由四个没有战争的国家，来支持面对强敌的韩、魏，使韩、魏没有东顾之忧，而为天下的诸侯挺身而出，抵御秦兵。由韩、魏两国对付秦国，而另外四国在后方休养生息，并且暗中帮助解决韩、魏的急难，这样就可以来应付一切，那个秦国还能做什么呢？不知道出此策略，却贪图边界上的微小利益，背弃、破坏盟约，以至于自相残杀导致灭亡。秦国的大军尚未出动，而天下的诸侯已经把自己搞得困顿不堪了。致使秦人得以钻他们的空子，攻取他们的国家，能不令人悲痛吗？

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辙

太尉执事[195]：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196]。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197]，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注释

[195]太尉：韩琦曾任枢密使，这是执掌全国兵权的官，职位相当于秦、汉时的太尉，故称韩琦为太尉。执事：指韩太尉左右的办事人员，实际是为了表示对韩太尉的尊敬。

[196]称：相称。

[197]燕、赵：都是战国时国名。燕在今河北省北部和辽宁省西部、南部，赵在今山西省中部、北部，陕西省东北角和河北省西部一带。这里泛指北方。ft

译文

太尉执事：我生性喜好写作，对此思考很深。我以为文章是作者气质、性格的显现，然而文章不是学了就能写好的，气质却可以通过加强修养而得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现在看来，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塞于天地之间，和他的气的大小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博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之间的豪士俊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畅跌宕，颇有奇伟的气概。这两位夫子，难道是常常拿着笔写作这样的文章就成功的吗？这是因为他们的浩气充盈在他们的胸中，流露到他们的形貌之外，体现在他们的言语之间而表现在他们的文章中，但他们自己并不曾觉察到。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198]；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199]，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200]，恣观终南、嵩、华之高[201]，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202]，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203]，听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204]。而辙也未之见焉。

注释

[198]邻里乡党：相传周制以五家为邻，十五家为里，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后固以“邻里乡党”泛指乡里。

[199]汩没：沉沦，埋没。

[200]秦、汉之故都：秦都咸阳（今属陕西），西汉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迁都洛阳（今属河南）。

[201]终南：山名，在今陕西西安市南。嵩：嵩山，为五岳中的中岳，在今河南登封市。华：华山，为五岳中的西岳，在今陕西华阴市。

[202]仓廪：粮仓。苑囿：种植花木、畜养禽兽以供帝王赏玩的园林。

[203]欧阳公：即欧阳修，曾任翰林学士，是著名的文学家。

[204]方叔、召虎：都是周宣王时的名臣。ft

译文

我出生已经十九年了。我住在家里时，所交往的，不过是邻居同乡这一类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几百里之内的景物，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以开阔自己的心胸。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无所不读，然而都是古人过去的东西，不能激发自己的志气。我担心就此而被埋没，所以断然离开家乡，去寻求天下的奇闻壮观，以便了解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朝、汉朝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急流，深有感慨地想起了古代的英雄豪杰。到了京城，抬头看到天子宫殿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苑囿的富庶和巨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广阔富丽。见到翰林学士欧阳公，聆听了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了他秀美奇伟的容貌，同他的学生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以雄才大略称冠天下，全国人依靠您而无忧无虑，四方各少数民族惧怕您而不敢侵犯，在朝廷之内像周公、召公一样辅君有方，领兵出征像方叔、召虎一样御敌立功。可是我至今还未见到您呢。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205]，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注释

[205]志：有志于。ft

译文

况且，一个人学习，如果不立志在远大的方面，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这一次到来，关于山，看见了终南山、嵩山、华山的崇高；关于水，看见了黄河的深广；关于人，看见了欧阳公；但是，仍然因为没有拜见太尉而感到遗憾。所以希望能够亲睹贤人的风采，即使只听到一句话也足以使自己心雄志壮。这样就可算是尽览了天下的壮观，而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206]，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206]斗升之禄：微薄的俸禄。ft

译文

我年纪很轻，还没能够通晓做官的事情。先前来京应试，并不是为了谋取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了它，也不是自己所喜欢的。然而有幸得到恩赐还乡，等待吏部的选用，使我能够有几年空闲的时间，将用来更好地研习文章，并且学习从政之道。太尉假如认为我还可以教诲而屈尊教导我的话，那我就更感到幸运了。

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江出西陵[207]，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208]，北合汉沔[209]，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210]，波流浸灌[211]，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212]，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213]。

注释

[207]江：长江。西陵：西陵峡，又名夷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湖北宜昌西北。

[208]湘、沅：湘江和沅江，都在今湖南境内。

[209]汉沔（miǎn）：即汉水。汉水从今陕西流至湖北，注入长江，其上游从源头到今湖北襄阳市一段，古代又称为沔水。

[210]赤壁：一名“赤鼻矶”。在今湖北黄冈市附近。与“赤壁之战”的“赤壁”不是一处，但苏辙误认为是东汉末年孙、曹交战之处。

[211]浸灌：指水势浩大。

[212]清河：县名，在今河北清河。张君梦得：张梦得，字怀民，苏轼友人。齐安：即黄州。

[213]子瞻：即苏轼，字子瞻。ft

译文

长江从西陵峡流出，开始进入平旷的原野，于是江流奔放浩大。在南面汇合了湘水与沅水，在北面汇合了汉沔，水势越发盛大。江水流到赤壁之下，浸润灌注着大片土地，犹如大海一样。清河张梦得君贬官后居住在齐安，就在他住宅的西南方修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水浩瀚的胜景。我的长兄子瞻为亭子起名为“快哉亭”。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214]，涛澜汹涌，风云开阖[215]。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216]，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217]，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218]，周瑜、陆逊之所驰骛[219]，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注释

[214]舍：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215]风云开阖：形容云时而散开，时而聚合，变幻不定。

[216]舟楫：泛指船只。

[217]武昌：县名，今湖北鄂城。

[218]睥睨：侧目窥察。

[219]驰骛：驰骋。ft

译文

在亭子里能看到长江南北上百里、东西三十里，波涛汹涌，风云时而涌现，时而消失。白天，船只在亭前往来如梭；夜间，鱼龙在亭下悲声号叫。景物变化多端，惊心动魄，不能长久地欣赏。现在我能在亭中的小桌旁欣赏这些景色，抬眼就可饱览风光。向西眺望武昌的群山，山脉蜿蜒起伏，草木成行成列，烟云消散，阳光普照，捕鱼、打柴的村民的房舍，可以一一指点，这就是把亭子称为“快哉”的原因。至于沙洲的岸边，古城的废墟，是曹操、孙权傲视的地方，是周瑜、陆逊率兵驰骋的地方，那些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事迹也足够用来使世俗之人称快了。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220]，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221]？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余[222]，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223]，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224]，挹西山之白云[225]，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226]！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227]！

注释

[220]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宋玉有《风赋》，讽楚襄王的骄奢。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名横，楚怀王之子。宋玉、景差都是楚襄王的侍臣。兰台宫，遗址在现在的湖北钟祥东。

[221]适：往，去。

[222]会稽：指征收钱谷、管理财务行政等事务。

[223]蓬户：用蓬草编的门。瓮牖：用破瓮做的窗。

[224]濯：洗涤。

[225]挹：汲取。

[226]自适：自求安适。适，闲适。

[227]乌：哪里。ft

译文

从前，楚襄王让宋玉、景差跟随他同游兰台宫，有一阵清风飒飒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道：“痛快啊，这阵风！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受的吧。”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受它呢？”宋玉的话大概有着讽谏的意味。风并没有雌雄的区别，人却有生得逢时，生不逢时的不同。楚王之所以感到快乐，百姓之所以感到忧愁，这是人本身处境的不同，与风有什么关系呢？世人生活在世间，假如他心中不坦然自乐，那么到哪里不都会感到痛苦和不满吗？假如他达观坦荡，不因外物的影响而伤害自己的性情，那么到哪里不都会感到快乐吗？如今，张梦得君不把贬官当作忧患，利用办理公务的余暇，在山水之间纵情游玩，这表明他的心胸应该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用蓬草编门，用破瓮做窗，他生活于其中也不会有什么不快乐的，更何况在长江的清流中洗涤，观赏西山的白云，让耳目尽情感受美好的景色，以求得舒心快意呢！如果不是这样，峰峦连绵，沟壑幽绝，森林成片，古木参天，清风回旋其间，明月当空朗照，这些都是使失意的人们悲伤憔悴而感到不能忍受的景色，哪里看得出它们是令人畅快的呢？

寄欧阳舍人书

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228]，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注释

[228]先大父：去世的祖父，这里指曾致尧。官至吏部郎中，死后赠谏议大夫。铭：指墓碑碑文最后的赞颂文字，一般用韵。ft

译文

去年秋天，我派去的人回来，承蒙您写信给我并为先祖父撰写墓碑铭文。我反复读诵，心中的感激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夫铭、志之著于世[229]，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230]。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231]。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232]，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注释

[229]志：记事的书或文章，这里指记述死者生前事迹的墓志。

[230]见：通“现”，显现。

[231]致：表达。严：尊敬。

[232]通材：兼有多种才能的人。ft

译文

说到铭志之所以能够著称后世，是因为它的意义与史传相接近，但也有与史传不相同的地方。因为史传对人的善恶都一一加以记载，而碑铭呢，大概是古代功德卓著、才能操行出众、志气道义高尚的人，怕后世人不知道，所以一定要立碑刻铭来显扬自己。有的置于家庙里，有的放置在墓穴中，其用意是一样的。如果那是个恶人，那么有什么好铭刻的呢？这就是碑铭与史传不同的地方。铭文的撰写，为的是使死者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生者借此能表达自己的尊敬之情。行善之人喜欢自己的善行善言流传后世，就积极建立功业；恶人没有什么可记，就会感到惭愧和恐惧。至于博学多才、见识通达的人，忠义英烈、节操高尚之士，他们的美言善行，都能一一表现在碑铭里，这就足以成为后人的楷模。铭文警世劝诫的作用，不与史传相近，那么又与什么相近呢？

及世之衰[233]，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234]。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235]，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注释

[233]及：等到。世：世风。衰：衰败。

[234]勒：刻。

[235]公卿大夫：指各级官员。里巷之士：指平民百姓。ft

译文

到了世风衰微的时候，为人子孙的，一心只要褒扬他们死去的亲人而不顾事理。所以即使是恶人，都一定要立碑刻铭，用来向后人夸耀。撰写铭文的人既不能推辞不做，又因为死者子孙的一再请托，如果直书死者的恶行，那么人情上过不去，这样铭文就开始出现不实之辞。后人想请人撰写碑铭，应当观察一下作者的为人。如果请托的人不得当，那么他写的铭文必定会不公正、不正确，就不能流行于世，传之后代。所以千百年来，尽管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里巷小民死后都有碑铭，但流传于世的很少。这里没有别的原因，正是请托了不适当的人，撰写的铭文不公正、不正确的缘故。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236]，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237]，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238]。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239]，议之不徇？不惑不徇[240]，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注释

[236]畜：通“蓄”，积聚。

[237]淑：美好，善良。

[238]侈：超过。

[239]恶（wū）：怎么。

[240]徇：曲从，徇私。ft

译文

照这样说来，怎样的人才能做到完全公平与正确呢？我认为不是道德高尚、文章高明的人是做不到的。因为道德高尚的人对于恶人是不会接受请托而撰写铭文的，对于一般的人也能加以辨别。而人们的品行，有内心善良而事迹不见得好的，有内心奸恶而外表良善的，有善行恶行相差悬殊而很难确指的，有实际大于名望的，有名过其实的。好比用人，如果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怎么能辨别清楚而不被迷惑，怎么能议论公允而不徇私情？能不受迷惑，不徇私情，就是公正和实事求是了。但是如果铭文的辞藻不精美，那么依然不能流传于世，因此就要求他的文章也好。所以说不是道德高尚而又工于文章的人是不能写好铭文的。难道不是如此吗？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241]，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242]，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243]，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244]，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245]，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246]，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注释

[241]卓卓：杰出，卓越。

[242]衋（xì）然：悲伤痛苦的样子。

[243]晞：仰慕。

[244]屯（zhūn）蹶否（pǐ）塞：不得志，不顺利。屯、否都是《易经》上的卦名。屯卦表示艰难，否卦表示困顿。蹶，跌倒。塞，阻塞。

[245]魁闳：高大。

[246]潜遁：隐居山野。幽抑：郁郁不得志。ft

译文

但是道德高尚而又善作文章的人，虽然有时会同时拥有，但也许有时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才有一个。因此铭文的流传是如此之难，而遇上理想的作者更是加倍的困难。像先生的道德文章，真的算得上是几百年中才有的。我的先祖的言行高尚，有幸遇上先生为其撰写公正而又正确的碑铭，它将流传当代和后世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学者，每每阅读传记所载古人事迹的时候，看到感人之处，常常激动得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何况是死者的子孙呢？又何况是我曾巩呢？我追怀先祖的德行，而想到碑铭之所以能传之后世的原因，就知道先生惠赐一篇碑铭将会恩泽及我家祖孙三代。这种感激与报答之情，我应该怎样来表示呢？我又进一步想到像我这样学识浅薄、才能庸陋的人，先生还提拔鼓励我，我的先祖这样命途多舛、穷困潦倒而死的人，先生还写了碑铭来显扬他，那么世上那些俊伟豪杰、世不多见之士，他们谁不愿意拜倒在您的门下？那些潜居山林、穷居退隐之士，他们谁不希望名声流播于世？好事谁不想做，而做恶事谁不感到羞愧恐惧？当父亲、祖父的，谁不想教育好自己的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让自己的父祖荣耀显扬？这种种美德，应当全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247]，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248]？愧甚不宣。

注释

[247]辱：对人表示尊敬的谦词。

[248]加详：进行审核考究。ft

译文

我荣幸地得到了您的恩赐，并且冒昧地向您陈述自己之所以感激的道理。来信所论及的我的家族世系，我怎敢不听从您的教诲而加以研究审核呢？荣幸之至，书不尽怀。

赠黎安二生序

曾巩

赵郡苏轼[249]，予之同年友也[250]。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251]，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252]，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注释

[249]赵郡：即赵州，治所在今河北赵县。北宋末年升为庆源府。苏轼是四川眉山人，但他的远祖是赵州栾城人，所以作者称赵郡苏轼。

[250]同年：科举制度中称同科考中的人为同年。曾巩和苏轼同为宋仁宗嘉祐二年进士。

[251]遗（wèi）：赠予。

[252]闳壮：宏大。隽：意味深长。ft

译文

赵郡苏轼，是和我同年科考的学友。他从蜀地写信寄到京城给我，赞扬蜀地的学士黎生、安生。不久黎生带着他的文章几十万字，安生带着他的文章也有几千字，屈驾前来看我。我读他们的文章，确实气势壮阔，风格雄伟，善于反复辨析，把事理说得很深透，他们的才情、笔力奔放，才华似乎是不可估量的。他们两位确实可以说得上是特别杰出的人才，而苏君也的确可以说是善于识别人才的人了！

顷之[253]，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254]。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255]，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256]。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

注释

[253]顷之：不久。

[254]补：充任。江陵：府名，治所在今湖北荆州江陵。

[255]得：契合。

[256]迂阔：迂远而不切实际。ft

译文

不久以后，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临走的时候，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放在心里了，还需要用言辞表达出来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古文，同乡邻里都讥笑我们，认为太迂远。现在请您写几句话，是想解除同乡邻里的糊涂看法。”我听了这话，想想自己，不禁笑了。

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257]，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258]？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259]。

注释

[257]道：指圣人之道，即儒家的学说。

[258]庸讵：岂，怎么。

[259]择而取之：指在古文、道与时文、世俗之间的选择。ft

译文

世上迂远的人，有谁比我更厉害呢？只知道信奉古训，却不懂得迎合当世；只知道立志于圣贤之道，却不懂得随同世俗。这就是我为什么困顿到现在而自己尚不领悟的原因啊。世人的迂远，有谁比我更厉害呢？现在你们的迂阔，只因文章不合世俗，这不过是小的迂远罢了，还担心被同乡邻里讥笑。像我的迂远可就大了。如果你们把我的话带回去，将要得到更多的责怪，岂会只停留在讥笑上呢？既然这样，那么我将对你们说些什么好呢？说我的迂远是好的，可它的祸害就是这样；说它不好，那么虽然可以迎合当世，但一定违背古训，有附和流俗的地方，就一定背离圣贤之道了。你们还是不要急着解除同乡邻里的糊涂认识吧，这样就一定能够在古文、时文、道、世俗这方面做出正确的选择。

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ft

译文

我于是写了这些话赠给二位，并且拿给苏君看，不知道他认为怎么样呢。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260]，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

注释

[260]孟尝君：田文，战国时齐国的大臣，家里养了几千个食客。士：人才，即有才能的人。ft

译文

世人都称道孟尝君能够招揽士人，有才能的人因为这个缘故归附他，而孟尝君终于依靠他们的力量，从像虎豹一样凶狠的秦国逃脱出来。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261]，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262]，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263]，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261]特：仅仅，只是。

[262]擅：依靠，据有。

[263]南面：泛指国君。古时国君听政和接见臣下时，坐北面南，故说“南面”。ft

译文

唉！孟尝君只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的头目罢了，哪里能够说得上得到了贤士？不是这样的话，孟尝君拥有齐国强大的国力，只要得到一个贤士，应当可以依靠国力成为天下霸主，控制秦国，而面南称王，还用得着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现在他的门庭上，这就是贤士不归附他的原因。

同学一首别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264]，非今人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265]，字正之[266]，非今人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267]，辞币未尝相接也[268]。其师若友[269]，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270]。

注释

[264]子固：曾巩的字。曾巩是北宋著名的散文家，和作者同是江西人。

[265]淮之南：淮河的南面。

[266]正之：即孙侔，正之是他的字。孙侔，吴兴（今属浙江湖州）人。

[267]语：谈话。

[268]辞：言辞，指书信。

[269]若：及，与，和。

[270]适然：恰好这样。ft

译文

江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现在一般人所说的那种贤人，我敬慕他，并和他交朋友。淮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现在一般人所说的那种贤人，我敬慕他，也和他交朋友。这两位贤人，不曾互相往来，不曾互相交谈，没有书信来往，也没有互相赠送过礼品。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都是相同的吗？我注意观察他们的言行，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竟是那样少呀！应该说，这是他们学习圣人的结果。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也必定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的言行难道会有两样吗？他们的相似就是必然的了。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271]，正之盖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272]，而造于其室[273]，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注释

[271]扳：扭转。这里是帮助的意思。中庸：儒家伦理思想。指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无过与不及的态度。儒家认为“中庸”是道德的最高标准。

[272]轥（lìn）：车轮碾过。这里有走上、走到的意思。

[273]造：往，到。ft

译文

我在淮南，向正之提起子固，正之不怀疑我的话。回到江南，向子固提起正之，子固也很相信我的话。于是我知道被人们认为是贤人的人，他们的言行既相似，又互相信任而不猜疑。子固写了一篇《怀友》赠给我，其大意是希望互相帮助，以便达到中庸的标准才肯罢休，正之也经常这样说。驾着车子稳步前进，碾过中庸的门庭而进入内室，除了这两位贤人还能有谁呢？我过去不敢肯定自己有可能达到中庸的境地，但也愿意跟在他们左右奔走，在他们的帮助下前进，大概能够达到目的。

噫！官有守，私有系[274]，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注释

[274]系：关系，牵连。ft

译文

唉！做官的都有自己的职守，由于个人私事的牵挂，我们之间不能经常相聚，我写了这篇《同学一首别子固》，用它来互相告诫，并且互相慰勉。

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275]，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276]，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277]。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278]。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279]，其文漫灭[280]，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注释

[275]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北。

[276]浮图：梵语（古印度语）音译词，也写作“浮屠”“佛图”，本意是佛或佛教徒，这里指和尚。慧褒：唐代高僧。址：地基，基部，基址，这里指山脚。

[277]庐：房屋。冢：坟墓。

[278]阳：山的南面称为阳。

[279]仆道：倒在路旁。

[280]文：碑文。漫灭：指因风化剥落而模糊不清。ft

译文

褒禅山也称为华山。唐代和尚慧褒当初在这里筑室居住，死后又葬在这里，因此后人就称此山为褒禅山。现在人们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当初慧褒和尚墓边的庐舍。距离那禅院东边五里，是人们所说的华山洞，因为它在华山南面而这样命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座石碑倒在路旁，上面的文字已被剥蚀、损坏而模糊不清，只有从勉强能认得出的地方还可以辨识出“花山”的字样。现在将“华”读为“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上的错误。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281]，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282]，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283]，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284]，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285]，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286]，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注释

[281]记游者：指在洞壁上题名或题诗文留念的人。

[282]窈然：深远幽暗的样子。

[283]穷：穷尽。这里指走到洞的尽头。

[284]拥火：拿着火把。拥，持、拿。

[285]怠：懈怠。

[286]咎：怪罪。ft

译文

由此向下的那个山洞平坦而空阔，有一股山泉从旁边流出，在这里游览、题记的人很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洞”。经由山路向上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去便感到寒气逼人，要问这个洞有多深，就是那些特别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是人们所说的“后洞”。我与四个人打着火把走进去，进去越深，前进越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越奇妙。有个懒于前进而想退出的伙伴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熄灭了。”于是，我们只好都跟他退出来。我们走进去的深度，比起那些喜欢游览的人来说，大概还不足十分之一，然而看看左右的石壁，来此而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洞内更深的地方，大概来到的游人就更少了。当决定从洞内退出时，我的体力还能继续前进，火把还能够继续照明。我们出洞以后，就有人埋怨怪罪那主张退出的人，我也后悔跟他出来，而不能享尽游洞的乐趣。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287]。夫夷以近[288]，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289]，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注释

[287]无不在：无所不在，意思是说对任何事情都加以深思。

[288]夷：平坦。

[289]相（xiàng）：辅助。ft

译文

因此我便有所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大都能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问题深远而广泛全面。道路平坦距离又近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多；道路艰险而又偏远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少。但是世上奇妙雄伟、珍异奇特、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那险阻、僻远，少有人至的地方，所以，没有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了志气，也不盲从别人而停止，但是体力不足的，也不能到达。有了志气与体力，也不盲从别人而有所懈怠，但到了那幽深昏暗、令人迷乱的地方，如果没有必要的物件来辅助，也不能到达。可是，力量足以达到目的却没有达到，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来说也是有所悔恨的。尽了自己的心志而不能达到，便可以因为这一点而无所悔恨，难道还有谁能讥笑他吗？这就是我得到的收获了。

予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290]，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291]！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注释

[290]悲：叹息。

[291]何可胜道：怎么能说得完。胜，尽。ft

译文

我对于那倒在路上的石碑，又感叹古代刻写的文献不能存留，后世讹传而无人弄清其真相的事，这样的例子哪里能说得完呢？这就是求学的人不可以不深入思考而谨慎取舍的原因了。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292]，长乐王回深父[293]，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294]。

注释

[292]庐陵：今江西吉安。萧君圭：字君玉，事迹不详。

[293]长乐：今福建长乐。王回：字深父，北宋学者。

[294]安国平父：王安国，字平父。安上纯父：王安上，字纯父。ft

译文

同游的四个人：庐陵人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人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和安上字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王安石

君讳平[295]，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296]，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297]。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298]，而自少卓荦不羁[299]，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300]。宝元时[301]，朝廷开方略之选[302]，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303]，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304]，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注释

[295]讳：避忌。古人尊敬死者，避讳直呼其名，在名前加一“讳”字，表示死者的名字本该避讳。

[296]谱：编列成谱。

[297]泰州海陵县：今属江苏泰州。主簿：掌管文书簿籍的官吏。

[298]元：即许元，字子春，宣州宣城（今属安徽）人。被范仲淹推荐做官，官至郎中。

[299]卓荦：卓绝出众。

[300]大人：指有地位有名望的人。

[301]宝元：宋仁宗的年号。

[302]方略之选：宋仁宗时的一种制举科目，即洞识韬略运筹决胜科。

[303]范文正公：即范仲淹，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曾任宰相及陕西四路安抚使，死后谥“文正”。郑文肃公：即郑戬（jiǎn），字天休，吴县人，曾任陕西四路都总管兼经略、招讨使，死后谥“文肃”。

[304]太庙斋郎：官名，掌管宗庙诸陵墓的祭祀事宜。ft

译文

先生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编过他的家谱，他就是家谱上所说的现任泰州海陵县的主簿。先生不但因与兄长许元相互友爱而被天下称赞，而且从少年时就超出一般人，他从不受约束，擅长辩论，与哥哥都因富有才智谋略而为当世的有地位名望的人所器重。仁宗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以招纳天下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当时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写信推荐先生，因此，先生被征召进京应试，结果被任命为太庙斋郎，不久被选派做泰州海陵县主簿。朝中的大臣多荐举先生有雄才大略，应该任用做重要的事以考验他，不应该把他放置在州、县做一般官吏。先生也曾经意气慷慨，自信自负，想有一番作为，但终究没能有一次显示自己才智的机会就死去了。唉！真令人哀伤啊。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305]。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306]，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307]，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注释

[305]龃龉：这里指政治意见不合。

[306]俯仰：随时俗周旋，应付。

[307]右武：崇尚武道。ft

译文

读书人当中本来就有那种远离尘世、与世俗不合，一味按自己的意图行事的人，即使受到讽刺谩骂、嘲笑侮辱和穷苦愁困都不后悔，他们都没有一般人那种对名利的营求之心，而对后世有所期望，因此他们的失意、不合时宜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富有机智谋略、追求功名利禄的读书人，企图利用时世的变化，去营求权势和利禄，却往往不能得志的，也是难以数过来的。然而，辩才足以改变一切事物，却在重用游说的时代困穷；智谋足以夺取三军的统帅，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遭受屈辱，这种情况又怎么解释呢？唉！那些对后世有所期待、遭受困厄却不后悔的人，大概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308]。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309]；璋，真州司户参军[310]；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311]。

注释

[308]嘉祐：宋仁宗年号。原：原野，这里指墓地。

[309]不仕：不出来做官。

[310]司户参军：州的佐吏，主管民户。

[311]泰兴：今江苏泰兴县。ft

译文

许君死时五十九岁，在仁宗嘉祐某年某月某日葬于真州杨子县甘露乡某地的墓地。夫人姓李。长子名瓌，没有做官；次子名璋，任真州司户参军；三子名琦，任太庙斋郎；四子名琳，中了进士。五个女儿，已经出嫁的有两个，一个嫁给了进士周奉先，一个嫁给了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312]，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注释

[312]起：任用。ft

译文

墓碑上的铭文写着：有人提拔而任用他，没有谁排挤而阻碍他。唉！许君却死于小小的海陵县主簿的官位上，是什么人使他这样的呢？

明·钟钦礼《雪溪放舟图》

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1]，陆有剑阁栈道之险[2]，水有瞿唐滟滪之虞[3]。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4]，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5]。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注释

[1]中州：即中原，指黄河流域。

[2]剑阁栈道：古代川、陕间主要通道，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栈道，又称“栈阁”“阁道”。古代在今川、陕、甘、滇诸省境内一些峭岩陡壁上凿孔架桥连阁而成的一种道路。

[3]瞿唐：即长江三峡之一的瞿塘峡，一名夔峡，在重庆奉节县东。滟滪：即滟滪滩，瞿塘峡口的险滩。

[4]仞：古代长度单位。

[5]掉栗：因恐惧而颤抖。ft

译文

我国西南一带的山水，只有四川境内最为奇特。但那里与中原一带相距万里之遥，陆路上有剑阁、栈道之类的险阻；水路上有瞿塘峡、滟滪滩之类的忧虑。骑着马走，沿路层层竹林遮蔽高山，连续十来天，仰头看不到山顶。登上高处往下俯瞰，绝险的山谷有几万尺深，渺渺茫茫看不到谷底，令人惊恐万分，肝胆颤抖。乘船在水中行，江水悍猛，礁石尖利，波涛险恶，漩涡诡异，船只一旦稍微失去控制，稍微偏离航道，就被撞得粉碎像泥土般下沉，船中人便喂饱了江中鱼鳖之腹，通往四川的道路艰难到这种地步。因此，不是做官出仕富有财力的人不能前往游历；不是天生富有文才的人，即使游览了也无所得；不是身壮体强的人，大多老死在那里。喜欢寻奇探胜的人因而心存憾恨。

天台陈君庭学[6]，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7]，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8]，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9]，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10]，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11]。

注释

[6]天台：浙江天台府（今浙江天台县）。

[7]中书：即中书省。明初设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除。左司：官署名。明初中书省下设左右司。掾：属官的通称。

[8]擢：提升，提拔。都指挥司：即都指挥使司，军事机构名称。与掌民政的布政使司，掌刑罚的按察使司合称“三司”。照磨：都指挥司下属官吏，掌管文书宗卷。

[9]扬子云：即扬雄，西汉著名文学家、哲学家。司马相如：西汉著名文学家。诸葛武侯：即诸葛亮。

[10]射：射覆。古代用文字隐写事物，令人猜度的一种行酒令的游戏。

[11]侈：大，多。ft

译文

浙江天台人士陈庭学君，会写诗。他以中书左司掾的身份，屡次随大将北征，颇有功劳，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了成都。成都，是四川的要地。扬雄、司马相如、诸葛亮等名人住过的地方，英雄俊杰争战攻取、驻扎戍守的遗迹，诗人文士游览登临、饮酒射投、赋诗咏诗、歌唱呼啸的处所，庭学没有没去游历观览的。他既经游览，就必定写诗抒发感受，来记写那景物时世的变迁，因此他的诗歌愈加工妙。过了三年，庭学依照惯例辞官归家，在京城和我相聚。他的精神更加饱满，言谈更加宏壮，志向意趣更加高远，这大概是因为在川蜀山水中得到了很多的助益吧。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12]。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13]。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14]。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

注释

[12]顾：只是，只不过。

[13]投：托。

[14]耄：年老。ft

译文

我很惭愧，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出外游历天下的志愿，但是因为学业未成，没有空闲的时间。到了壮年可以出游时，四面八方战火纷飞，没有落脚的地方。直到现在，圣明天子兴起，天下安定，远到海边，合为一家，而我的年龄更加大了。想要再像庭学君那样去游历，还能够实现吗？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15]，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注释

[15]颜回、原宪：都是孔子的学生。ft

译文

不过，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孔子的弟子颜回、原宪等，大都坐守乡间甘居陋室，蓬蒿杂草遮没了门户，但他们的志向意趣经常是很充沛的，好像他们的胸中存在足以包容天地万物的精神力量。这是什么原因呢？莫非有超出于山水之外的东西吗？希望庭学君归去之后，尝试探求一番。如果有什么新的体会，就请告诉我，我将不仅仅因为庭学曾经游历川蜀这一点而惭愧了。

阅江楼记

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16]。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17]，定鼎于兹[18]，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19]，罔间朔南[20]；存神穆清[21]，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22]，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23]。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24]。

注释

[16]金陵：今江苏南京市。

[17]皇帝：指明太祖朱元璋。

[18]定鼎：传说夏禹铸九鼎以象征九州，历商周，都作为传国重器置于国都，因此后来称定都或建立王朝为定鼎。

[19]暨：至。

[20]罔间朔南：南北无间隔。

[21]穆清：指天。

[22]一豫一游：巡游。豫，义同“游”。

[23]卢龙：卢龙山，在今江苏江宁县西北。

[24]锡：赐。ft

译文

金陵是帝王居住的城邑，从六朝到南唐，全都是偏安一方，无法与此地山川所呈现的王气相适应。直到当今皇上，建国定都于此，才足以与之相当。从此声威教化所及，不因地分南北而有所阻隔；涵养精神和穆而清明，几乎与天道融为一体。即使一次巡游、一次娱乐，也想到怎样被天下后世效法。京城的西北方有座狮子山，是从卢龙山蜿蜒伸展而来的。长江有如一线长虹，盘绕着流过山脚下。皇上因为这地方形势雄伟壮观，下诏在山顶上建楼，与百姓同享游览观景之乐，于是赐给它美妙的名字叫“阅江”。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25]。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26]，升其崇椒[27]，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28]，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29]，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30]，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蛮琛联肩而入贡[31]，必曰：“此朕德绥威服[32]，覃及内外之所及也[33]。”四陲之远，益思有以柔之[34]。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35]，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36]，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37]。”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注释

[25]轩露：显露。

[26]法驾：皇帝的车驾。

[27]崇椒：高高的山顶。

[28]江汉之朝宗：《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意谓江汉等大川以海为宗。

[29]栉（zhì）风沐雨：风梳发，雨洗头，形容奔波的辛劳。

[30]中夏：这里指全国。

[31]琛（chēn）：珍宝。

[32]德绥：用恩德安抚。

[33]覃：延。

[34]柔：安抚，怀柔。

[35]皲（jūn）足：冻裂脚上的皮肤。

[36]行馌（yè）：为田里耕作的农夫送饭。

[37]衽（rèn）席：卧席。意谓有寝息之所。ft

译文

登上楼，极目四望，万千景色次第罗列，千年的大地秘藏，似乎顷刻间显露无遗。这难道不是天地有意造就了美景，来等待一统海内的明君，来展现千秋万世的奇观吗？每当风和日丽的时候，皇上的车驾降临，登上山巅，倚着栏杆远眺，必定神情悠悠而启动遐想。看见长江汉江的流水滔滔东去，诸侯赴京朝见天子，高深的城池，严密固防的关隘，皇上必定说：“这是我顶风冒雨，历经艰难，战胜强敌，攻城取地所获得的啊。”广阔的中华大地，越要想方设法来保全它。看见波涛的浩荡起伏，帆船的上下颠簸，外国船只连续前来朝见，四方珍宝争相进贡奉献，皇上必定说：“这是我用恩德安抚、以威力镇服，声望延及内外所达到的啊。”四方偏远的边陲，更想到要设法安抚它们。看见大江两岸之间、四郊田野之上，耕夫有烈日烘烤皮肤、寒气冻裂脚趾的烦恼，农女有采桑送饭的辛勤，皇上必定说：“这是我拯救于水火之中，而安置于床席之上的人啊。”对于天下的黎民，更想到要让他们安居乐业。由看到这类现象而触发的感慨推及起来，真是不胜枚举。我知道这座楼的兴建，是皇上用来舒展自己的怀抱的，凭借着景物而触发感慨，无不寄寓着他志在治理天下的思绪，何止是仅仅观赏长江的风景呢！

彼临春、结绮[38]，非不华矣；齐云、落星[39]，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入海[40]，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41]，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42]。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者耶？

注释

[38]临春、结绮：南朝陈后主所建楼阁。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更有望春阁，用以居龚、孔二贵嫔。

[39]齐云：楼阁名，唐曹恭王所建，后又名飞云阁。明太祖朱元璋攻克平江，活捉张士诚，其群妾焚死于此楼。落星：楼阁名，三国时孙吴建于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北落星山。

[40]委蛇：亦作“逶迤”，连绵曲折。

[41]逢掖：古代读书人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

[42]神禹疏凿之功：指夏禹治水之功。疏凿，疏通水道，开凿河道。罔极：无边。ft

译文

那临春阁、结绮阁，不是不华美啊；齐云楼、落星楼，不是不高大啊。但无非是因为演奏了淫荡的歌曲而感到快乐，或藏匿着燕赵的美女以供寻欢。但转瞬之间便与无穷的感慨联结在一起了，我真不知怎样来解释它啊。虽然这样，长江发源于岷山，曲折蜿蜒地流经七千余里才向东入海，白波汹涌、碧浪翻腾，六朝之时，往往依靠它，将它作为天然屏障。如今已是南北一家，于是视长江为一条安静的河流，不再利用它的天然条件去作战了。然而，这到底是谁的力量呢？那些穿着宽大袖子的读书人有登上此楼观看此江的，应当想到皇上的恩德有如苍天，浩浩荡荡难以形容它的广阔，简直与大禹凿山疏水拯救万民的功绩同样无边无际。忠君报国的心情，能不油然而生吗？

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43]，勒诸贞珉[44]。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注释

[43]宵旰（gàn）：即“宵衣旰食”，指勤于政务，早起晚食。

[44]勒：刻。贞珉：指石碑。ft

译文

我没有才能，奉皇上旨意撰写这篇记文，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励精图事的功德，想将它铭刻在精美的石碑上。至于其他流连风景的言辞，一概略而不言，唯恐亵渎了圣明天子建造阅江楼的本意。

司马季主论卜

刘基

东陵侯既废[45]，过司马季主而卜焉。

注释

[45]东陵侯：指邵平。秦朝时为东陵侯，秦朝灭亡后，为布衣，在长安城东种瓜，瓜的味道很美，称为东陵瓜。废：指秦亡后失去侯的爵位。ft

译文

东陵侯被废弃以后，前往司马季主那儿占卜。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蓄极则泄，閟极则达[46]，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47]。”

注释

[46]閟（bì）：闭塞。

[47]卒：尽力。ft

译文

季主说：“您要占卜什么事呢？”东陵侯说：“躺卧时间长了就想起来，闭门独居久了就想出去，胸中积闷久了就想打喷嚏。我听说，积聚过多就要宣泄，烦郁之极就要通达，闷热太甚就会起风，堵塞过分就会流通。有一冬就有一春，没有只屈而不伸的；有一起就有一伏，没有只去不来的。我私下有所怀疑，希望得到你的指教。”季主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已经明白了，又何必要占卜呢？”东陵侯说：“我未能深入理解其中的高深微妙，希望先生能给我指点指点。”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48]，枯草也；龟[49]，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50]？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51]，昔日之琼蕤玉树也[52]；露蚕风蝉[53]，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54]；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55]；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56]。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57]；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58]。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注释

[48]蓍（shī）：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用它的茎来占卜。

[49]龟：古代取龟的腹甲用来占卜。

[50]昔者：过去，指为官之日。下句“今日”指被废之日。

[51]荒榛：指灌木丛生。断梗：草木的断枝。

[52]琼蕤（ruí）玉树：指美好的花草树木。琼，美玉。蕤，花朵下垂的样子。

[53]蚕（qióng）：同“蛩”，蟋蟀。

[54]缸：灯。

[55]象白驼峰：大象的脂肪和骆驼背上的肉峰，都是名贵食品。

[56]齐纨：山东出产的白色细绢。

[57]华：花。

[58]浚谷：深谷。ft

译文

季主于是说道：“唉！天道和什么人亲？只和有德的人亲。鬼神怎么会灵？靠着人相信才灵。蓍草不过是枯草，龟甲不过是枯骨，都是物。人比物灵敏聪明，为什么不听从自己，却听命于物呢？而且，您为什么不想一下过去呢？有过去就必然有今天。所以，现在的碎瓦坏墙，就是过去的歌楼舞馆；现在的荒棘断梗，就是过去的琼花玉树；现在在风露中哀鸣的蟋蟀和蝉，是过去的凤笙龙笛；现在的鬼火萤光，就是过去的金灯华烛；现在秋天的苦菜、春天的荠菜，就是过去的象脂驼峰；现在红的枫叶、白的荻草，就是过去的蜀产美锦、齐制细绢。过去没有的现在有了，不算过分；过去有过的现在没有了，也不能算不足。所以从白昼到黑夜，盛开的花朵凋谢了；从秋天到春天，凋萎的植物又发出新芽。湍急的河流下面，必定有深潭；高峻的山丘下面，必定有深谷。这些道理您也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占卜呢？”

卖柑者言

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59]，出之烨然[60]，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61]，将以实笾豆[62]，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也[63]？甚矣哉，为欺也！”

注释

[59]涉：经过。溃：腐烂。

[60]烨然：光彩鲜明的样子。

[61]若：代词，你。

[62]实：填塞，装满。笾（biān）豆：笾和豆，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两种器具。

[63]瞽（gǔ）：瞎子。ft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很会贮藏柑子，柑子经历一年也不腐烂，拿出它来，依然光泽鲜亮，玉石般的质地，黄金似的颜色。把它剖开，像有股烟尘扑向口鼻，看它的里面，干枯得像破棉絮一样。我感到奇怪，问他说：“你出售给别人的柑子，是准备让人用它装在盛祭品的容器中，供奉神灵、招待宾客呢，还是要夸耀它的外表来迷惑傻瓜和瞎子呢？干这骗人的勾当，太过分了！”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64]。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65]，洸洸乎干城之具也[66]，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67]，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277-01而不知理[68]，坐縻廪粟而不知耻[69]。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70]，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71]？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注释

[64]食（sì）：同“饲”，这里有供养、养活的意思。

[65]虎符：虎形的兵符，古代调兵用的凭证。皋比（pí）：虎皮，指将军的坐席。

[66]洸洸（guāng）：威武的样子。干城之具：捍卫国家的将才。

[67]绅：古代士大夫系在衣服外面的腰带。

[68]277-02（dù）：败坏。

[69]縻：浪费。

[70]饫（yù）：饱食。

[71]巍巍：高大的样子。赫赫：显赫的样子。ft

译文

卖柑子的人笑着说：“我做这个生意好多年了，靠着它来养活我自己。我卖它，人们买它，不曾有人说什么，却唯独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吗？世上做这种欺骗行为的人不少，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您实在是没有好好思量啊。现在那些佩带虎形兵符、坐蒙着虎皮椅子的人，一副威武的样子，好像是捍卫国家的将才，他们真的能够传授孙武、吴起的韬略吗？那些戴着高耸帽子，腰上拖着长长的腰带的人，一副器宇轩昂的样子，好像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他们真的能够建立伊尹、皋陶的业绩吗？盗贼兴起却不知道抵御，百姓陷入贫困却不知道解救，官吏奸猾却不知道禁止，法律败坏却不知道整顿，就坐着白白地消耗国家的俸禄却不知道羞耻。看他们，坐在高大的厅堂上，骑着高头大马，喝美酒、吃佳肴的人，哪一个不是外表威风凛凛令人畏惧，显赫过人值得效仿啊？哪一个又何尝不是外表像金玉、里面像棉絮一样呢？现在你不考察这些，却来察我的柑子！”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72]。岂其忿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注释

[72]滑（gǔ）稽之流：指诙谐多讽、机智善辩的人。ft

译文

我沉默着，无言以对。回来再想想他的话，觉得他好像是东方朔一样机智善辩的人物，难道他是对世事表示愤慨，对邪恶表示憎恨的人吗？他是假借柑子来进行讽刺吗？

深虑论

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ft

译文

筹划国家大事的人，常注重艰难危险的一面，而忽略普通容易的一面；防范随时会出现的可怕事件，而遗漏不足疑虑的事件。然而，灾祸常常在疏忽之际发生，变乱常常在不加疑虑的事上发起。难道是考虑得不周到吗？大凡智力所能考虑到的，都是人事发展理应出现的情况，而超出智力所能达到的范围，那是天道的安排呀！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73]，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74]。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75]，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76]，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77]。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78]。光武之惩哀、平[79]，魏之惩汉，晋之惩魏[80]，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81]，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82]，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

注释

[73]灭诸侯：指秦先后灭韩、魏、楚、赵、燕、齐六国。

[74]封建：指自周以来的分封制。郡县：秦统一中国后，实行中央集权制，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郡下设县，郡县长官均由中央任免。

[75]汉帝：指汉高祖刘邦。起陇亩之中：刘邦出身农民家庭，起兵反秦前，只做过乡村小吏“泗水亭长”。陇，田垄。

[76]建庶孽：指汉高祖即位后大封同姓诸侯王。

[77]七国：指汉高祖所分封的吴、楚、赵、胶东、胶西、济南、临淄七个同姓诸侯王。篡弑之谋：汉景帝在位时，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以诛晁错为名，举兵叛乱。

[78]王莽：西汉末年外戚，逐渐掌权后称帝，于公元9年改国号为新。祚（zuò）：皇位。

[79]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惩：警诫。哀、平：西汉末年的哀帝刘欣、平帝刘衎。

[80]晋：指西晋。

[81]武氏：指武则天，她十四岁被唐太宗选入宫中为才人。高宗时立为皇后，参与朝政。中宗即位，临朝称制。次年废中宗，立睿宗。689年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

[82]宋太祖：赵匡胤，宋朝开国皇帝。五代方镇：指唐代以后五代的后梁朱全忠、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等拥有兵权的藩镇。ft

译文

秦始皇剿灭诸侯，统一天下后，认为周朝的灭亡在于诸侯的强大，于是改封建制为郡县制。本以为这样一来就会根除战争动乱，天子的尊位可以代代安享，却不知汉高祖在乡野间崛起，最终颠覆了秦朝的江山。汉王室鉴于秦朝的孤立无辅，大肆分封兄弟、子侄为诸侯，自以为凭着同胞骨肉的亲情，可以共辅江山，不生变乱，然而吴王刘濞等七国还是萌生了弑君篡位的阴谋野心。汉武帝、汉宣帝之后，逐渐分割诸侯王的土地，削弱他们的势力，这样便以为平安无事了，没想到外戚王莽最终夺取了汉家的皇位。光武帝刘秀借鉴了西汉的教训，曹魏借鉴了东汉的教训，西晋借鉴了曹魏的教训，各自借鉴其前代的教训而进行防备，可他们灭亡的根由，都在防备的范围之外。唐太宗听传言说：将有带“武”字的人杀戮唐室子孙，便将可疑之人找出来统统杀掉。可武则天每天侍奉在他身边，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宋太祖看到五代的节度使可以制伏君王，便收回节度使的兵权，使其力量削弱，容易对付，哪料想子孙后代竟在敌国的困扰下逐步衰亡。这些人都有着超人的智慧，盖世的才华，对国家乱亡的诱因，他们可谓考虑得细致，防范得周密了。然而，思虑的重心在这边，灾祸却在那边产生，最终免不了灭亡，为什么呢？或许智力谋划的只是人事的因素，却无法预测天道的安排。良医的儿子难免会病死，良巫的儿子难免死于神鬼怪事，难道是善于救助别人而不善于救自己的子女吗？这是善于谋划人事而不善于谋划天道啊！

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ft

译文

古代的圣人，知道国家将来的变化，不是人的智谋能考虑周全的，也不是政治手段能控制的，不敢滥用阴谋诡计，只是积累真诚，用大德来感动天心，使上天顾念他对百姓的恩德，像慈母保护初生婴儿那样不忍心舍弃。尽管他的子孙有愚笨不贤良足以使国家灭亡的，上天却不忍心立即灭亡他的家国，这才是思虑得深远呀！假如不能用大德赢得天心，仅凭着微不足道的智谋，包揽天下的事务，想使国家没有危难和不会覆灭，这从道理上是讲不过去的，难道天意会如此安排吗？

豫让论

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83]，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84]，钓名沽誉[85]，眩世炫俗[86]，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注释

[83]简策：编连成册的竹简，即书籍。这里指史册。简，削制成的狭长竹片或木片，上面刻写文字，是古代的一种主要书写材料。若干简编缀在一起的叫策（册）。

[84]捐躯殒命：献出生命。捐，献出。躯，身体。殒，死亡。

[85]钓：骗到。沽：买。

[86]眩：迷惑。炫：炫耀。ft

译文

具有君子美德的士人侍奉主君，就应该竭尽自己的智谋，给予忠告并善于开导，在祸患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消除，在动乱发生前就维持政治的清明安定，既使自身得以保全而主君也能平安。这样，活着作为名臣，死了也能成为高尚的英灵，垂留光辉于百代，照耀在史籍典册之中，这才是美好的啊。倘若遇到知己的主君，不能在变乱发生之前拯救危难，而只是在已经失败之后牺牲自己的生命，以此来沽名钓誉，借以迷惑世间并夸耀于俗人。从君子的眼光看来，都是很不可取的。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87]，及赵襄子杀智伯[88]，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89]，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衣三跃[90]，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

注释

[87]智伯：即智瑶。晋的执政大臣。

[88]赵襄子：即赵毋恤，春秋时晋的执政大臣。赵襄子最恨智伯，灭智伯后，曾将智伯的头骨作为饮器。

[89]烈烈：威武的样子，显赫。

[90]斩衣三跃：赵襄子出外，豫让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没有成功。被捕后，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三跃，呼天击之”，然后自杀。ft

译文

我曾持这样的观点来评论：豫让以家臣的身份来侍奉智伯，当赵襄子杀了智伯以后，豫让为他报仇，声名显赫，即使是愚昧的男子和无知的妇女，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哦！豫让的死应该是忠心的了，可惜的是他所选择的死亡的方式还存有不足以称之为忠心的差距。为什么呢？试看他漆身吞炭后，向他朋友说：“我所做的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我将以此来使天下后世为人臣而怀二心的人感到惭愧。”能说这不是忠心吗？但看到他三次跳起去斩赵襄子的衣服时，赵襄子责问他为什么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单单为智伯而死，豫让回答道：“中行氏以对待普通人的态度来对待我，我因此也用普通人的态度来回报他；智伯以对待国士的态度来对待我，我因此也用国士的行为来报答他。”就只从这一点来分析，豫让的死是有遗撼的。

段规之事韩康[91]，任章之事魏献[92]，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郄疵之事智伯[93]，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94]，谆谆然而告之日：“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至，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95]。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96]。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注释

[91]段规：韩康子的谋臣。韩康：即韩康子，春秋时晋国贵族。

[92]任章：魏献子的谋臣。魏献：即魏献子，春秋时晋国贵族。

[93]郄疵（xì cī）：智伯的家臣。

[94]列：本职，职位。

[95]庶几：也许可能。

[96]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春秋时期越、秦两国相距遥远，中间又隔着辽阔的楚国，因此，相互关系不多，彼此也不太关心。ft

译文

比如段规侍奉韩康子，任章侍奉魏献子，并未听说曾以国士来对待他们，可是不管是段规还是任章，都竭力劝说其主君依从智伯的要求，用割让给他土地来促使智伯越来越骄纵，从而加速他的灭亡。郄疵侍奉智伯，智伯也未曾以国士来对待他，但是郄疵能觉察出韩、魏的情况来谏止智伯；虽然智伯未采纳他的话以至于灭亡，然而郄疵的智谋及其忠告，已经可以问心无愧了。豫让既然自己说智伯以国士对待他，国士就是救国之士啊！当智伯索求土地而贪心不已之日，纵欲肆暴之时，作为国士的豫让，正应该拿出自己的能力站在应站的职位上，谆谆地告诉他：“诸侯和大夫都应该安守各自的封地，不应互相争夺，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如今无故向人家索取土地，人家不给，我们必然要心生气愤；人家给了，那我们就必然要心生骄气。气愤必定会争夺，争夺必然会失败；骄纵必定要傲慢，傲慢必然要灭亡。”把话说得谆谆亲切而态度又极其诚恳，劝谏不听，就再一次劝谏，再谏不听，就第三次劝谏他。三谏若不从，把那事后的“伏剑而死”挪到这个时候来死。智伯纵然是冥顽不灵，也会为他的至诚所感动，很可能会醒悟过来的。这样一来就会与韩、魏和好，解除赵国的围困，保全了智氏的宗族，使其世世代代保持祭祀祖先的礼仪。如能这样，那豫让就是虽死而犹生的，难道不比仅用剑斩赵襄子衣服然后自杀强得多吗？”豫让在这个时刻，竟没有一句话来开导主君的心，眼看着智伯的危险以至于覆灭，好似越国人看着秦国的人的肥瘦一样。袖手旁观，坐等胜败，所谓“国士”的报答，能是这样的吗？待到智伯已经死了，才受不了自己的忿恨，压抑不住感情的冲动，甘心把自己附在刺客之流的行列中，这有什么可称道的？有什么可称道的啊？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靦然而自得者[97]，又让之罪人也。噫！

注释

[97]靦（tiǎn）然：厚颜无耻的样子。ft

译文

即便这样，以“国士”而论，豫让是承当不起的。而且那种早上还是仇敌，到了晚上就成了君臣，并且厚着脸皮而自鸣得意的人，他们又是豫让的罪人了。唉！

亲政篇

王鏊

《易》之《泰》曰[98]：“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99]，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100]。非独沿袭故事[101]，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102]，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103]，御史纠仪[104]，鸿胪举不如法[105]，通政司引奏[106]，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注释

[98]《易》：即《易经》。《泰》：《易经》六十四卦之一，象征通泰。

[99]阏（è）：堵塞。

[100]刑名：古代有所谓刑名之学，讲究“以名贵实”，即根据一人的名分来责成他们的行为。

[101]故事：旧的典章制度。

[102]奉天门：明代殿前中门，即今故宫太和门。

[103]赫奕：显耀盛大的样子。

[104]御史：官名，掌管纠劾百官的职务。

[105]鸿胪：官名，明代的鸿胪专门掌管殿廷礼仪。

[106]通政司：明朝设置的掌管内外章疏的官署。ft

译文

《易经》中的《泰》卦说：“君臣之间互相交流，他们的志向就会一致。”那《否》卦说：“君臣之间不相互交流，国家就要灭亡。”因为上面的意图能够通到下面，下面的意见能够传到上面，上下成为一个整体，所以叫作“泰”。如果下面的意见被阻塞，不能传到上面，上下之间有隔膜，虽然名义上有国家，实际上跟没有国家一样，所以叫作“否”。君臣通气就泰，君臣阻隔就否，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但君臣不通气的弊病，没有像近代这样厉害的了。君臣互相见面，只在皇上临朝的短时间内。上下之间，只不过靠奏章、批答互相关联，用名分、法度彼此维持罢了。这不单是遵循老规矩，也是地位权势使他们这样。为什么呢？皇上常常在奉天门上朝，没有一天间断，可说是勤于政事了。但是朝堂和台阶相距很远，皇帝的威仪显耀盛大，御史纠察朝见的礼仪，鸿胪检举不合规矩的行动，通政使代为呈上奏章，皇上只是随意看看，臣子就谢恩拜辞，心神不安地退了下来，皇上何尝处理过一件事，臣子又何尝说过一句话呢？这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地位权势悬殊，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君臣虽同在一殿，却相隔万里之遥，大臣即使想进言，却无从说起啊。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107]：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为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108]：“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109]，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110]，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111]，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112]，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113]，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注释

[107]三朝：即后边说的正朝、治朝、内朝。正朝在库门外。

[108]《玉藻》：《礼记》中的一篇。

[109]路寝：古代君主处理政事后入寝的正室。路，大的意思。

[110]大司马：官名。三公之一。汉武帝时废太尉，设置大司马，为辅佐皇帝的最高武官，掌管全国军事。将军：武官名。汉朝在大司马之下设有各种名称的将军，如大将军、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等。侍中、散骑：均为汉朝皇帝的侍从，出入宫廷，随时应对的顾问。

[111]圣节：指皇帝、皇后等诞辰的日子。

[112]穿靴：唐代规定，臣属上朝必须穿朝靴。

[113]三垣：我国古代天文学家分周天之恒星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即太微、紫微、天市。ft

译文

我认为要做到君臣通气，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朝的时候有三种朝见的方式：库门的外面是正朝，顾问大臣守候在这里；路门的外面是治朝，皇上每天在这里受百官朝见；路门的里面是内朝，也叫燕朝。《礼记·玉藻》上说：“君主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去上朝，退下来到路寝处理政事。”上朝接见群臣，是用来端正君臣的名分；处理政事却到路寝，是用来疏通远近的意见。汉朝的制度：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等官员是中朝；丞相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是外朝。唐代皇城北面靠南的第三门，叫承天门，元旦和冬至节，皇帝到这里接受各国的朝见和进贡，原来就是古代的外朝呢。它的北面叫太极门，它的西面叫太极殿，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就坐在这里接受群臣朝见，原来就是古代的正朝呢。再北面叫作两仪殿，皇上平日在这里上朝和处理政务，原来就是古代的内朝呢。宋朝时候，平时朝见在文德殿；五天一问皇上的起居，在垂拱殿；元旦、冬至、皇上的生日，臣子祝颂、皇上受贺在大庆殿；赐宴在紫宸殿或者集英殿；面试进士在崇政殿。自侍从官以下，每五天由一名官员上殿，叫作轮班奏对，他必须进来陈说当前的政治得失。在内殿引见，也有时赐坐，有时免去他们穿靴子的礼节。这大概还保留有周、汉、唐三朝制度的遗风呢。因为上天有太微、天市、紫微三垣之分，天子就仿效它：正朝，仿效太微；外朝，仿效天市；内朝，仿效紫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114]，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115]，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116]，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117]，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118]，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感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注释

[114]国朝：这里指明朝。

[115]洪武：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

[116]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杨士奇：明朝建文年间任翰林院编纂官，修《太祖实录》。永乐初入内阁，宣宗朝至英宗初年，长期辅政。杨荣：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历仕仁宗、宣宗、英宗三朝。

[117]蹇义：官至少师，熟悉典章制度，历仕五朝，死后谥“忠定”。夏元吉：官至户部尚书，历仕五朝，主持财政达二十七年。

[118]閟（bì）：关闭。ft

译文

明朝皇帝生日、元旦、冬至等大朝会，在奉天殿，便是古代的正朝呢。平日就在奉天门，便是古代的外朝呢；可是单缺内朝。然而并不是缺少，华盖、谨身、武英等殿，难道不是遗留下来的内朝制度吗？洪武年间，从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像杨士奇、杨荣等大臣，每天侍奉在皇帝身旁；大臣蹇义、夏元吉等，经常在便殿奏对。在这个时候，哪里有阻隔的忧患呢？现在内朝制度没有恢复，皇上临驾平常的朝会以后，臣子不能再进来朝见；三殿的门高高地关闭着，很少有人能够看见。所以上下的意见阻塞不通，天下的弊病，因此积累起来。孝宗晚年，在这方面深有感慨。他屡次在便殿召见大臣，谈论天下的事情。正要有所作为他便去世了，百姓没有福气，不能看到太平盛世的美事。直到现在，天下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件遗憾的事。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119]。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120]，如此，人人得以自尽[121]。陛下虽深居九重[122]，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123]，明目达聪，嘉言罔伏[124]，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注释

[119]台谏：台官和谏官。台官指御史台官员，掌管纠劾百官；谏官指谏议大夫、给事中等。

[120]道：通“导”，引导。

[121]自尽：详尽陈述自己的意见。

[122]九重：皇帝居住的地方。

[123]唐、虞：指唐尧与虞舜，古代父系氏族社会部落联盟的首领。

[124]罔：通“不”，没有。ft

译文

希望皇上远的效法圣祖，近的学习孝宗，完全铲除近代上下阻隔的弊病。平常的朝会以外，就到文华、武英两殿举行朝会，仿效古代内朝之制：大臣每隔三天或五天，进来问一次起居；侍从官和台官谏官，各选一员上殿来轮流回答咨询。各部门有事请求决断，皇上根据自己的看法决断它；有不容易决断的，就和大臣当面讨论解决。不时地引见群臣，凡是谢恩、辞行这类情况，群臣都可以上殿陈奏，皇上虚心地问他，和颜悦色地开导他。像这样，人人都能够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意见。皇上虽然深居皇宫，可是天下的事情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外朝用来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内朝用来沟通远近的意见。像这样，哪里会有近代上下阻隔的弊病呢？唐尧、虞舜的时候，耳聪目明，好的言论没有被埋没，民间没有遗漏的贤人，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尊经阁记

王守仁

经[125]，常道也[126]。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注释

[125]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著作。

[126]常道：永恒的规范。ft

译文

经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它在天称为“命”，赋予人时称为“性”，作为人身的主宰称为“心”。心、性、命，是一个东西。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127]，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127]亘：贯通。ft

译文

这些都是沟通人与物，普及四海，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无处不存，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它表现在人的情感里，便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谦让之心、是非之心；它表现在人际关系上，便是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兄弟之序、朋友之信。因此恻隐心、羞恶心、谦让心、是非心，也就是亲、义、序、别、信，它们是同样一件东西，都是心、性、命。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128]，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129]，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128]阴阳：指自然界对立的两种力量。消息：消减与增长互为更替。

[129]条理：指礼仪准则。节文：指礼仪制度。ft

译文

这些都是沟通人与物，普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处不存，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这永恒不变的道理，用以阐述阴阳盛衰的运行，便称它为《易》；用以表明纪纲政事的施行，便称它为《书》；用以传达歌咏性情的感发，便称它为《诗》；用以显示体统仪节的表征，便称它为《礼》；用以宣泄欣喜和平的跃动，便称它为《乐》；用以辨别真假邪正的标准，便称它为《春秋》。因此阴阳盛衰的运行，以至于真假邪正的评价，同样是一个东西，都是心、性、命。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ft

译文

这些都是沟通人与物，普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处不存，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这就称为六经。六经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心中永恒不变的道理。因此《易》是记我们内心的阴阳盛衰的经，《书》是记我们心中的纪纲政事的经，《诗》是记我们心中的歌咏性情的经，《礼》是记我们心中的体统仪节的经，《乐》是记我们心中的欣喜和平的经，《春秋》是记我们心中的真假邪正的经。君子对待六经，省察心中的阴阳盛衰而使它及时运行，这才是尊重《易》；省察心中的纪纲政事而使之及时施行，这才是尊重《书》；省察心中的歌咏性情而使它及时感发，这才是尊重《诗》；省察心中的体统仪节而使它及时表露，这才是尊重《礼》；省察心中的欣喜和平而使它及时跃动，这才是尊重《乐》；省察心中的真假邪正而及时地辨明，这才是尊重《春秋》。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130]，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131]，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132]。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133]，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134]。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135]，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136]：“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注释

[130]人极：指封建社会的道德准则。极，准则。

[131]记籍：登记在册。这里用作动词，登记。

[132]特：只，仅。

[133]影响：不真实的，无根据的。这里指关于六经的传闻、注释。

[134]硁硁（kēng）然：浅陋固执的样子。

[135]窭（jù）人：贫穷的人。丐夫：乞丐。

[136]嚣嚣然：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大抵古代圣人坚持做人的准则，担心后世颓败，因而著述六经，正如同富家的上一辈，担心他们的产业和库藏中的财富，到子孙手里会被遗忘散失，不知哪一天陷入穷困而无法自谋生活，因而记录下他们家中所有财富的账目遗留给子孙，使他们能永世守护这些产业库藏中的财富而得以享用，以避免贫困的祸患。所以六经，是我们内心的账本，而六经的实质内容，则存在于在我们的内心，正如同产业库藏的财富，各种各样的具体物资，都存在家里，那账本，不过记下它们的名称品类数目罢了。而世上学六经的人，不懂得从自己的心里去探求六经的实质内容，却只从实际之外的注释之中去探索，在文句词义的细枝末节上纠缠，浅薄而固执地以为那些就是六经了。这正像富家的子孙，不致力于守护和享用家中的产业库藏中的实际财富，一天天遗忘散失，而终于变成穷人乞丐，却还要固执地指着账本，说道：“这便是我家产业库藏的财富！”上面所说的那些读书人，跟这种富家子弟的行径有什么两样？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137]，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注释

[137]训诂：指对古书字义的注释。ft

译文

唉！六经这门学问，它不显扬于人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重视功利，崇奉谬论，这叫作淆乱经义；学一点文字训诂，教授章句背诵，沉溺于浅薄的知识和琐屑的见解，并以此遮蔽天下人的耳目，这叫作侮慢经文；肆意发表放荡的论调，逞诡辩以取胜，掩饰他邪恶的心术和卑劣的行为，驰骋世间以自抬身价，而自命为通晓六经，这叫作残害经书。像这样一些人，简直是连所谓账本都割裂毁弃掉了，哪里还知道什么叫作尊重六经呢！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138]，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139]，既敷政于民[140]，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141]。”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142]，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

注释

[138]越城：在今浙江绍兴。

[139]郡守：一郡的长官。这里指绍兴知府。南君大吉：即南大吉，明武宗正德年间进士，时任绍兴知府，王守仁的门生。

[140]敷政：施政。

[141]慝（tè）：邪恶。

[142]谂（shěn）：规谏。ft

译文

越城过去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面的山冈上，荒废已久了。知府渭南人南大吉君，在治理民政之余，慨然痛惜那种末流学风的颓败，计划用圣贤之道教化读书人，于是命令山阴县令吴瀛君扩大书院，使之整修一新，又在书院后面建造一座尊经阁，说道：“经学归于正途百姓就会振作起来，百姓振作起来那便不会犯罪作恶了。”尊经阁落成后，邀我写一篇文章，来劝告那些读书人，我既推辞不掉，便为他写了这篇记文。唉！世上的读书人，明白了我的主张并能从内心去探求它，也就大致知道要重视六经的原因了。

象祠记

王守仁

灵博之山[143]，有象祠焉[144]。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145]，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146]，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147]，皆尊奉而禋祀焉[148]，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149]，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150]，胡然乎？”

注释

[143]灵博之山：灵博山，在今贵州黔西县。

[144]象祠：供奉象的祠。象，古代传说虞舜同父异母的弟弟。焉：相当于“于此”，在那里。

[145]宣慰：即宣慰使，官名，元朝始置，多设于少数民族地区，掌管军民事务。明朝在西北、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设置土司，长官由当地土人世袭，最高的土司武职是宣慰使。

[146]肇：初，始。

[147]曾：曾祖，祖父的父辈。高：高祖，祖父的祖父辈。

[148]禋（yīn）祀：祭祀。

[149]有鼻：古地名，在今湖南道县北。传说象被封在这里。

[150]兹土：这地方。ft

译文

灵博山上供奉有象的祠庙。那山下住着的许多苗民，都把象当作神祭祀。宣慰使安君，顺应苗民的请求，把祠庙的房屋重新修整，同时请我写一篇文章。我说：“是拆毁它呢，还是重新修整它呢？”宣慰使说：“是重新修整它。”我说：“重新修整它，是什么道理呢？”宣慰使说：“关于这座祠庙的创建，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起源了。然而我们居住在这里的苗民，从我的父亲、祖父，一直追溯到曾祖父、高祖父以前，都是尊敬信奉，并诚心祭祀，不敢荒废呢。”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鼻那地方的象祠，唐朝人曾经把它毁掉了。以象的处世之道，作为儿子就是不孝，作为弟弟就是傲慢。对象的祭祀，在唐朝就受斥责，可是还存留到现在；他的祠庙在有鼻被拆毁，可是在这里很兴旺。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151]，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152]？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153]？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注释

[151]“君子”二句：出自《尚书大传·大战》：“爱人者，兼及屋上之乌。”比喻因爱一个人而推及爱与他有关系的人或物。

[152]干羽：都是古代舞人所执的舞具。干，即盾。羽，雉尾。舞干羽，表示偃武修文，不再战争。相传舜曾命令禹征伐有苗（当时中原南方的一个部落联盟），有苗不服，舜于是推行礼乐教化，“舞干羽于两阶”，由于受礼乐的感化，有苗归顺。格：来，引申为归服。

[153]骜桀：暴戾不驯。ft

译文

我懂得了！君子爱这个人，便推广到爱他屋檐上的乌鸦，更何况是对于圣人的弟弟呢！既然这样，那么兴建祠庙是为了舜，不是为了象啊！我猜想象的死去，大概是在舜用干舞羽舞感化了苗族之后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古代凶暴乖戾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庙独独能传到今世。我从这里能够看到舜的品德的高尚，进入人心的深度，和德泽流传的辽远长久。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154]，烝烝乂[155]，不格奸[156]。”“瞽瞍亦允若[157]。”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158]，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159]，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160]，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161]！《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注释

[154]克：能够。

[155]烝烝：淳厚的样子。乂：善。

[156]格：至。

[157]瞽瞍（gǔ sǒu）：舜父名。

[158]弟：通“悌”，旧称弟弟敬爱哥哥的品德、行为。

[159]进：自我勉励。治：这里指修养道德。

[160]底：通“抵”，到达。

[161]信：确实。ft

译文

象的凶暴，在开始是这样的，又怎见得他后来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不曾说：“舜能够用孝义使家庭和睦，使家人善良，不做坏事。”“瞽瞍也能听从。”那么他已经被舜感化成为慈祥的父亲了；如果象还不尊敬兄长，就不能够说是全家和睦了。他上进向善，就不至于仍是恶；不走上邪路，就说明一定会向善。象已经被舜感化了，确实是这样啊！孟子说：“舜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象不能为所欲为！”这大概是舜爱象爱得深，并且考虑得仔细，所以用来扶持辅导他的办法就很周到。不然，像周公这类圣人，他的兄弟管叔、蔡叔仍避免不了犯罪。从这里能够看到象被舜感化了，所以能够任用贤人，安稳地保有他的位子，把恩泽施给百姓，因此他死了以后，人们怀念他啊。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是周代的制度，这也许是仿效舜封象的办法吧！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ft

译文

我因此有理由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没有不能够被感化的人。既然这样，那么唐朝人拆毁象的祠庙，是根据象开始的行为；现在苗民祭祀他，是信奉象后来的表现。这个道理，我将向世人讲明，使人们知道：人的不善良，即使跟象一样，还能够改正；君子修养自己的品德，到了极点，即使别人跟象一样凶暴，也还能够感化他呢。

瘗旅文

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162]，有吏目云自京来者[163]，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164]，投宿土苗家[165]。予从篱落间望见之[166]，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167]，已行矣。薄午[168]，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注释

[162]正德：明武宗年号，公元1506年至1521年。

[163]吏目：掌管官府文书的低级官吏。

[164]龙场：在今贵州修文县。

[165]土苗：土著苗族。

[166]篱落：篱笆。

[167]觇（chān）：窥视。

[168]薄午：近午。ft

译文

在大明正德四年秋季某月初三日，有一名吏目从北京来到这里，不知他姓甚名谁。身边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仆人，将要上任，路过龙场，投宿在一户苗族人家。我从篱笆中间望见他，当时阴雨昏黑，想靠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没有实现。第二天早晨，派人去探视，他已经走了。近午时刻，有人从蜈蚣坡那边来，说：“有一个老人死于坡下，旁边两人哭得很伤心。”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可悲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人坐着叹息。”问明他们的情况，方知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尸体。”那么，他的仆人又死了。唉，令人伤心啊！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169]，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170]，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171]，曰：

注释

[169]将：携。畚（běn）：用草绳或竹篾编织成的盛物器具。锸（chā）：铁锹。

[170]坎：坑。

[171]涕洟：目出为涕，鼻出为洟，即指眼泪鼻涕。这里指哭泣。ft

译文

想到他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无人认领，于是我就带着两个童仆，拿着畚箕和铁锹，前去埋葬他们。两名童仆脸上流露出为难的情绪。我说：“唉，我和你们，本像他们一样啊。”两名童仆怜悯地淌下眼泪，要求一起去。于是在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坑，把他们埋了。随即供上一只鸡、三碗饭，一面叹息，一面流着眼泪鼻涕，向死者祭告说：

呜呼伤哉！繄何人[172]？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173]？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174]，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175]？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176]！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注释

[172]繄（yī）：发语词。

[173]乌乎：为什么。

[174]窜逐：放逐，这里指贬斥。

[175]蹙然：皱眉忧愁的样子。

[176]奄忽：疾速，这里喻死亡。ft

译文

唉，悲伤啊！你是什么人，什么人啊？我是此地龙场驿的驿丞、余姚王守仁呀。我和你都生长在中原地区，我不知你的家乡是何郡何县，你为什么要来做这座山上的鬼魂啊？古人不会轻率地离开故乡，外出做官也不超过千里。我是因为流放而来此地，理所应当。你又有什么罪过而非来不可呢？听说你的官职，仅是一个小小的吏目而已。薪俸不过五斗米，你领着老婆孩子种田就会有了。为什么竟用这五斗米换去你堂堂七尺之躯？又为什么还觉得不够，再加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啊？哎呀，太悲伤了！你如果真的是为留恋这五斗米而来的，那就应该欢欢喜喜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皱着额头、面有愁容，似乎承受不起那深重的忧虑呢？一路上常冒着雾气露水，攀缘悬崖峭壁，走过万山的峰顶，饥渴劳累，筋骨疲惫，又加上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难道能免于一死吗？我固然知道你总是会死的，可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你的儿子、仆人也会很快地死去啊。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呀，还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怜悯你们三具尸骨无所归依才来埋葬罢了，却使我引起无穷的感慨。唉，悲痛啊！纵然不埋葬你们，那幽暗的山崖上狐狸成群，阴深山谷中粗如车轮的毒蛇，也一定能够把你们葬在腹中，不致让你长久地暴露于荒野。你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但我又怎能安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之乡来到此地，已经三个年头了。经受瘴毒而能勉强保全自己的生命，主要是因为我没有一天怀有忧戚的情绪啊。今天忽然如此悲伤，乃是我为你想得太重，而为自身想得很轻啊。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我来为你唱歌，你请听着。

歌曰：连峰际天兮[177]，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178]。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179]，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180]。

注释

[177]际天：接近天际。

[178]维：同“惟”，只有。

[179]随寓：随处可居，即随寓而安。

[180]恫：恐惧。ft

译文

歌唱道：连绵的山峰高接云天，飞鸟难越。怀念家乡的游子，不知西东。不知西东，顶上却是同一片天空。地方纵然相隔甚远，也都在四海的环绕之中。想得开的人儿到处为家，又何必一定要守住那一栋旧居？魂灵啊，魂灵啊，不要悲伤，不要惊恐！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181]，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182]！

注释

[181]骖（cān）：古代一车驾三马叫骖。这里是驾驭的意思。彪：小虎。文螭（chī）：带有条纹的无角的龙。

[182]厉：厉鬼。墟：村落。ft

译文

再唱一首歌来安慰你：我与你都是离乡背井的苦命人，蛮人的语言谁也听不懂。性命没指望，前程一场空。假使我也死在这地方，请带着你的儿子仆人紧相从。我们一起遨游嬉戏，其乐也无穷。驾驭紫色虎，乘坐五彩龙；登高望故乡，放声叹息长悲恸。假使我有幸能生还，你尚有儿子仆人在身后随从；不要以为无伴侣，就悲悲切切常哀痛。道旁多枯冢，中原的游魂卧其中，与他们一起呼啸，一起散步从容。餐清风，饮甘露，莫愁饥饿腹中空。早晨与麋鹿为友，到晚间再与猿猴栖一洞。安心守在墓穴中，可不要变成厉鬼村村寨寨乱逞凶！

信陵君救赵论

唐顺之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183]，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184]，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185]。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186]，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注释

[183]符：兵符，其形如虎，故又称“虎符”。古代将帅出征时，由国君和将帅各执一半兵符，以后国君想调动军队时，须将国君所执的一半送至将帅处，与将帅所执的一半吻合后方能接受命令。

[184]亟：通“极”。

[185]岌岌：极端危险。

[186]纾：解除。ft

译文

评论者拿盗窃兵符一事作为信陵君的罪过，我认为凭这一点还够不上拿来责罪于信陵君。那强劲的秦国暴虐到极点了，如今把其所有的兵力用来进攻赵国，赵国肯定会灭亡。赵国是魏国的屏障，赵国亡了，那么魏国将要步其后尘；赵国与魏国，又是楚、燕、齐各国的屏障，赵、魏亡了，那么楚、燕、齐各国就得步其后尘了。天下的形势，再没有岌岌可危到像当时一样的了。因此，救赵国，也就是救魏国；救这一个国家，也就是救六个国家啊。盗窃魏国的兵符来解除魏国的祸患，借用一国的军队来分担六国的灾难，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ft

译文

那么信陵君真的没有罪过吗？回答是：这话又不对了。我所责备的，是信陵君的心啊！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187]，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188]。

注释

[187]平原君：战国时赵惠文王的弟弟，名赵胜，曾任赵相，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其夫人为信陵君的姐姐。当秦兵围赵时，平原君曾多次派使者向信陵君求救，并以姻亲关系来打动其心。

[188]谢：认罪。ft

译文

信陵君不过是一个王室公子罢了，魏国自有其君主。赵国不请求于魏王，而不断地恳切求救于信陵君，这说明赵国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还有个魏王。平原君用亲戚情分来激将信陵君，而信陵君自己也因为姻亲的缘故，想急于救赵，这说明信陵君只知道有姻亲，不知道还有个魏王。他盗窃兵符，不是为了魏国，不是为了六国，而是为了赵国才如此；其实也不是为了赵国，只是为了一个平原君罢了。假使祸患不在赵国，而在其他国家，即使撤销了魏国的屏障，撤销了六国的屏障，信陵君也必然不会去拯救的。假使赵国没有平原君，或者平原君不是信陵君的姻亲，纵然赵国亡了，信陵君也必然不会拯救的。这就是说赵王及其国家的轻重，不能当得起一个平原公子；而且魏国的军备原是依靠它来巩固自己的国家的，如今却拿来供信陵君的一个姻亲使用了。幸而战胜了，还算是可以的；如果不幸失败了，做了秦国的俘虏，就是倾覆了魏国几百年来的国家命运来殉葬于自己的姻亲。如果这样，我不知道信陵君该用什么来向魏王认罪呢？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189]，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190]，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191]，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注释

[189]侯生：侯嬴，原为魏国国都夷门的守门人，后为信陵君家中门客。当平原君向信陵君求救时，他向信陵君提出窃符之计。

[190]如姬有意于报信陵：如姬之父被人杀害，信陵君曾为她复仇，故如姬对信陵君深为感激。

[191]夷门野人：指侯生。侯生本是看管夷门的人。夷门，即魏国都城大梁的东门。ft

译文

盗窃兵符的计谋，那是出自侯生，而由如姬来完成的。侯生教魏公子来盗窃兵符，如姬替魏公子在魏王卧室里盗窃兵符，是这两个人也只知道有信陵君，而不知道有魏王啊。我认为信陵君若为自己打算，不如用赵、魏两国唇齿相依的形势，以激发、建议魏王，如果不听，就凭着他本人想为赵国而牺牲于秦国军中的心愿，而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就必然会醒悟了。侯生为信陵君打算，不如朝见魏王来劝说他救赵，如果不听，就以想为信陵君而死的心愿，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必然醒悟了。如姬既有意于报答信陵君，不如乘魏王空闲时，日日夜夜劝他救赵，如果不听从，就凭着想为公子而死的心愿，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必然醒悟了。这样做，就使信陵君不辜负魏国，也不辜负赵国；侯生等二人不辜负魏王，也不辜负信陵君。为什么不提出这种计划呢？信陵君只知道有作为姻亲关系的赵国，不知道有魏王。里边则有宠幸的侍妾，外边则有邻国，低贱者则有像夷门侯生等鄙野之人，又是都只知道有信陵君，却不知道还有魏王。那么这样魏国仅仅有一个孤立的君主罢了。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192]，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193]，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久矣[194]。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注释

[192]穰侯：魏冉，秦昭襄王的舅父，曾任秦将军、相国，握有秦国军政大权。“穰侯”为其封号。

[193]虞卿：赵孝成王时上卿。他和魏国的魏齐曾为早年间的好友，其后魏齐遇难出奔，他为了帮助魏齐，竟弃官与之一起出走。

[194]赘旒（zhuì liú）：多余的瘤子。旒，同“瘤”。ft

译文

啊！自从世运衰败以来，人们都习惯于违背公益而甘心死于私党的行为，却忘掉了守节义而奉公的道理。于是就形成只有重要的宰相而没有具有权威的君主，只有私仇而没有义愤的局面。例如秦国人只知道有穰侯魏冉，而不知道有秦王；虞卿只知道贫贱时的老朋友，而不知道有赵王。这乃是君主像多余的瘤子已经很久很久了。由此说来，信陵君的罪过，原不在于兵符的盗窃与否，若是为了魏国，为了六国，纵然是盗窃兵符，也是可以的。若是为了赵国，为了一个姻亲，纵然请求魏王，并且公然得到了它，也是有罪过的。

虽然，魏王亦不得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195]，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注释

[195]履霜之渐：《易经·坤》：“履霜坚冰至。”说明行路时如踏到霜，则冰天雪地即将到来。ft

译文

即便如此，魏王也不能说是没有罪过的。兵符既藏在卧室之内，信陵君怎么能盗窃了呢？信陵君不害怕魏王，而居然直接请托如姬，这是他平日已看到魏王的疏忽了。如姬不害怕魏王，而敢于盗窃兵符，这是她素来仗着魏王的宠爱。木头枯朽了，而后蛀虫就生出来了。古代的君主在上面掌握大权，宫廷内外没有敢不恭敬的，那么信陵君怎能与赵国建立私交呢？赵国怎能私下向信陵君求救呢？如姬怎能承受信陵君的恩惠呢？信陵君怎能施恩德于如姬呢？脚踩着路上的寒霜就知道严冬的到来，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啊！由此说来，不只是众人不知道有魏王，连魏王自己也把自己当作多余的瘤子了。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196]。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注释

[196]葬原仲：原仲为陈国大夫，死后，其旧友季友（鲁国的公子）私自去陈国将其埋葬。孔子认为这是非礼的行动。翚（huī）帅师：鲁隐公时，宋、陈等国进攻郑国，宋国也要鲁国出兵，鲁隐公不同意，鲁大夫翚（即羽父）未得允许便带兵而去。孔子认为这是目无君主。ft

译文

因此，信陵君可以作为人臣结党营私的鉴戒，魏王可以作为人君失权的鉴戒。《春秋》记载了季友私下葬原仲和公子翚强迫隐公出师这两件事。哦，圣人考虑得是多么深远啊！

报刘一丈书

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197]，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198]，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199]，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注释

[197]长者：指刘一丈。

[198]辱：谦词，意为屈辱了对方。馈遗（kuì wèi）：赠送物品。

[199]殷：深切。ft

译文

在数千里以外，时常得到您老人家的来信，安慰我的长久想念，这已经十分幸运了。竟然还承蒙您赠送礼物，那么我要用什么来报答呢？您在信中表达的情意十分恳切，说明您没有忘记我的老父亲，从而也可以知道我的老父亲是很深切地想念您老人家的。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200]，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201]。

注释

[200]上下相孚：上下级之间相互信任。孚，信任，信服。

[201]甚：厉害，严重。ft

译文

至于信中以“上下要互相信任，才能和品德要与职位相符合”的话教导我，正是我所亲切感受到的。我的才能和品德与职位不相符，这我早就知道了；至于不能做到上下相互信任的弊病，在我的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202]，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203]，走马推门[204]，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205]，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206]，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207]，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注释

[202]刺：名帖。

[203]盥栉（guàn zhì）：洗脸梳头。

[204]走马：骑马快跑。走，小跑。

[205]亡：无。

[206]南面：面向南。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

[207]官人：此处是对守门人的敬称。ft

译文

且看当今社会上所说的上下信任是怎么一回事呢？当他从早到晚骑马去权贵人家的门口恭候的时候，守门的人故意为难不肯让他进去，他就甜言媚语装作妇人的姿态，把袖里藏着的金钱偷偷地塞给守门人。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之后，而主人又不立即出来接见，他就站在马棚里，与仆人和马匹相处，臭气熏着衣服，即使是饥饿寒冷或闷热得无法忍受，也不肯离去。一直到傍晚，那个先前曾经接受金钱的守门人出来对他说：“相公疲劳了，谢绝会客，客人请明天再来吧。”到了第二天，他又不敢不来。晚上他披衣坐等，一听到鸡叫就起来洗脸梳头，骑着马跑到相府门口，守门人发怒地说：“是谁？”他便回答说：“昨天的客人又来了。”守门人又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客人倒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能在这个时候出来会客吗？”客人心里感到受了耻辱，却只能勉强忍耐着对守门人说：“没有办法啦！姑且让我进去吧！”守门人再次得到他送的一笔钱，才起身放他进去，他又站在原来站过的马棚里。幸好主人出来了，在客厅上朝南坐着，召他进去见面，他就慌慌张张地跑上去，拜伏在台阶下。主人说：“进来！”他便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起来，起来后就献上进见的金银。主人故意不接受，他就一再请求收下；主人故意坚决不接受，他就再三请求，然后主人才叫下人把东西收起来。他便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起，起来后又作了五六个揖才出来。出来他就对守门人作揖说：“多亏老爷关照我！下次再来，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向他回礼，他就十分高兴地跑出来。他骑在马上碰到相识的朋友，就扬起马鞭得意扬扬地说：“我刚从相府出来，相公待我很好，很好！”并且虚假地叙述受接待的情况。因此与他相识的朋友，也从心里敬畏他能得到相公的优待。相公又偶尔对别人说：“某人好，某人好。”听到这些话的人也都在心里盘算着并且一齐称赞他。这就是所说的上下信任，您老人家说我能这样做吗？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208]，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209]，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210]？

注释

[208]岁时伏腊：泛指逢年过节。岁时，一年四季。伏腊，夏天伏日与冬天腊日，古时的两个祭祀日。一刺：指拜谒一次。

[209]褊：气量狭窄。这里用作自谦之词，实则表示不愿巴结权贵。

[210]得无：只怕。ft

译文

对于前面所说的权贵人家，我除了过年过节例如伏日、腊日投一个名帖外，就整年不去。有时经过他的门前，我也是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鞭策着马匹飞快地跑过去，就像后面有人追逐似的。这就是我狭隘的心怀，因此经常不受长官欢迎，而我则更加不顾这一切了。我常常高谈阔论：“人生际遇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我只是守自己的本分罢了！”您老人家听了我的这番话，或许不会嫌我过于迂远吧？

吴山图记

归有光

吴、长洲二县[211]，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212]。而灵岩[213]，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214]。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215]，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注释

[211]吴：吴县，今已撤销并入江苏苏州市。长洲：明朝县名，后并入吴县。明朝二县均属苏州府管辖。

[212]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山名，都在吴县境内。

[213]灵岩：山名，在今江苏苏州市木渎镇。

[214]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的宠妃。

[215]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都是风景胜地，其中剑池是池名，其余都是山名。ft

译文

吴县、长洲两县的县治，在吴郡的郡治所在地，两县划界各自管理。府城西南的众多山冈，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山峰，有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等山。灵岩山上，春秋时吴国的宫殿的故址就在那儿，还有西施的遗迹。像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等处，都是名胜所在地。太湖浩浩荡荡，面积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在湖中沉浮，真可以算是海内奇观了。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216]，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217]。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218]，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注释

[216]同年：封建时代同一年中举或同一年登进士第的互相称同年。

[217]高第：在吏部举行的考核中列为上等者称高第。给事中：官名。掌侍从、规谏，监察六部，纠弹官吏。

[218]扳（pān）留：挽留。ft

译文

我的同年好友魏用晦任吴县县令未满三年，因考绩列入优等被调入京城担任给事中。魏君任吴县县令期间有恩于民，离任时，百姓设法挽留却未能成功，魏君也舍不得离开他的百姓，于是有热心人便画了一幅《吴山图》来送给他。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219]。令诚贤也[220]，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221]，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222]？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223]，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注释

[219]诚：实在，确实。

[220]诚：如果。

[221]尸祝：尸，代表鬼神受享祭的人。祝，传告鬼神言辞的人。此处引申为祭祀。

[222]惓惓：恳切、难以舍弃的样子。

[223]苏子瞻：即苏轼，北宋时著名的文学家。韩魏公：韩琦，北宋大臣，封魏国公。ft

译文

县令对于老百姓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县令是贤良的，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为蒙受其恩泽而感到荣耀；如果县令不贤良，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遭殃，感受到耻辱。魏君对于吴县的山河，可以说是为其增添了光彩。今后有那么一天，吴县的老百姓将会在青山秀岩间挑选一块名胜宝地，在佛寺或道观里祭祀他，这完全是应该的。那么魏君既然已经离开了吴县，为什么还对这里的名山那样眷恋呢？从前，苏东坡称赞韩琦离开了黄州四十多年，还念念不忘黄州，以至于写下了怀念黄州的诗歌。苏东坡为黄州人把这诗刻在石碑上。由此后人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贤能之士到某一处地方，不单单会使那儿的人民不忍心忘记他，而且连自己也不能忘记那儿的人民。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224]，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注释

[224]太息：出声长叹。ft

译文

现在魏君离开吴县已经三年了。一天，他与我同在内庭，取出这幅《吴山图》给我看，一边欣赏，一边感叹，就命我写篇文章记载这件事情。唉！魏君对于吴县的百姓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又怎能使我们吴县百姓忘记他呢？

沧浪亭记

归有光

浮图文瑛[225]，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226]。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227]。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注释

[225]文瑛：人名，生平不详。

[226]苏子美：苏舜钦，字子美，北宋诗人。曾修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

[227]胜：美景。ft

译文

文瑛和尚，住在大云庵，流水环绕，是苏子美沧浪亭的故址。他多次求我写一篇《沧浪亭记》，说：“以前苏子美所记的，是沧浪亭的胜景，如今请您记叙的，是我为什么要建这个亭子。”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228]，广陵王镇吴中[229]，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230]。其外戚孙承佑[231]，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232]，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233]。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234]，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235]。尝登姑苏之台[236]，望五湖之渺茫[237]，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238]，阖闾、夫差之所争[239]，子胥、种、蠡之所经营[240]，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241]，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242]，则有在矣！

注释

[228]吴越：指吴越王，即唐末钱镠，官拜节度使，后拥兵自重，建国吴越，称吴越国王。吴越是五代十国时的十国之一，辖地包括今浙江、江苏西南、福建东北部地区。

[229]广陵王：指吴越王钱镠的儿子钱元瓘。吴中：指苏州一带地区。

[230]子城：附属于大城的小城，这里指内城。

[231]外戚：指帝王的母族或妻族。孙承佑：钱镠的孙子钱俶的岳父。

[232]迨：等到。纳土：指将国土贡献给了宋王朝。

[233]禅者：指信奉佛教的人，即佛教徒。

[234]复：恢复，重建。构：房屋建筑，这里指亭子。

[235]朝市：朝廷和集市。

[236]姑苏之台：在姑苏山上，春秋时吴王阖闾建。

[237]五湖：这是泛指包括太湖在内的附近所有的湖泊。

[238]太伯、虞仲：周代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次子，相传是吴国的开创者。

[239]阖闾：春秋时吴国的国王。夫差：阖闾的儿子，吴国的国王。

[240]子胥：伍子胥，春秋时人，曾辅助吴王夫差伐越。种：文种，春秋末年越国大夫。蠡：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

[241]释子：佛教徒的通称。因出家修行的人，都舍弃了俗姓，以佛释迦为姓，又取其弟子之意，故称为释子。

[242]澌然：冰块消融的样子。澌，冰块。ft

译文

我说：从前吴越建国时，广陵王镇守吴中，曾在内城的西南修建了一个园子。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它的旁边修了园子。到了把淮南之地拱手送给宋朝时，这些园子还没有荒废。最初苏子美在园中造了沧浪亭，后来人们又在沧浪亭的遗址上修建了大云庵，住进了和尚。这是从沧浪亭到大云庵的演变过程。大云庵至今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文瑛寻访亭子的遗迹，又在废墟上按原来的样子修复了沧浪亭，这是从大云庵到沧浪亭的演变过程。历史在变迁，朝代在更替。我曾经登上姑苏台，远眺浩渺的五湖，苍翠的群山，那是太伯、虞仲建立的国家，阖闾、夫差争夺的对象，子胥、文种、范蠡筹划的事业，如今都已消失殆尽了，大云庵和沧浪亭的兴废，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使这样，钱镠趁天下动乱，窃据权位，占有吴越，国富兵强，传了四代，他的子孙亲戚，也借着权势大肆挥霍，广建宫馆园囿，盛极一时。而子美的沧浪亭，却被和尚如此看重，可见士人要想垂名千载，不与吴越一起迅速消失，是有原因的。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ft

译文

文瑛好读书，爱作诗，常与我们交游，我们称他为沧浪僧。

青霞先生文集序

茅坤

青霞沈君[243]，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244]，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天子仁圣，特薄其谴[245]，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246]，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247]，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248]。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场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249]，数呜咽欷歔[250]，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251]。

注释

[243]沈君：指沈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明代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明世宗嘉靖十七年，先后出任溧阳花平知县，后又任锦衣卫经历。据明史记载，沈炼一生“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他敢于直谏，因而屡遭奸臣严嵩的打击，后被罢官流放，遭杀害。

[244]锦衣：锦衣卫，官署名。原来是护卫皇官的亲军，掌管皇帝的出入仪仗，在皇帝身边侍奉保卫。明太祖朱元璋为加强专制统治，特授权锦衣卫兼管刑狱、巡察和缉捕。明中叶以后，由宦官统治，和东厂、西厂同为特务组织。经历：官名。宰执：宰相，这里指严嵩父子。

[245]薄：用作动词，减轻。谴：罪责。

[246]北敌：指明代居住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一带的蒙古族俺答部。明世宗嘉靖年间，俺答部多次侵入中原地区，三次威逼北京，给明朝造成了严重的威胁。

[247]帅府：边境最高军事官署。

[248]馘（guó）：被杀者的左耳。古代作战割取所杀敌人的左耳，以作为奖赏战功的依据。

[249]菅：一种草。刈：割草。

[250]欷歔：叹息声。

[251]什：篇。ft

译文

沈君青霞，以锦衣卫经历的身份，上书抨击宰相，宰相因此非常痛恨他。正在竭力罗织他罪名的时候，幸亏皇帝仁慈圣明，特别减轻他的罪责，把他流放到边塞去。在那段时期，沈君敢于直谏的美名已传遍天下。不久，沈君就带着妻子儿女，离家来到塞上。当时正逢北方敌兵频频进犯，而帅府以下的各级将领都束手无策，紧闭城垒，任凭敌寇出入侵扰，连射一支箭抗击敌人的事都没有做到。甚至等到敌人退却，就割下自己队伍中阵亡者和在郊野行走百姓的左耳，来邀功请赏。于是父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哥哥哭弟弟的惨状，到处都是，百姓们连控诉呼吁的地方都没有。沈君对上既愤慨边疆防务工作的日益废弛，对下又痛恨众将士任意残杀人民，蒙骗朝廷，多次哭泣感叹，便把他的忧郁表现在诗歌文章之中，以抒发情怀，这些就成为文集中的篇章。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252]，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253]，寻且坐罪罢去[254]。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俞君[255]，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256]，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

注释

[252]没：通“殁”，去世。

[253]阃（kǔn）寄：托以国门之外的事，即担任重要的军职。阃，本指外城城门的门槛，古代把军事职务也叫作阃外之事。

[254]坐罪：触犯法律而犯罪。

[255]给谏：给事中和谏议大夫的合称，掌纠正过失及规谏。

[256]裒（póu）辑：搜集，编辑。裒，聚集、辑录。ft

译文

沈君原来就以敢于直谏受到世人的敬重，而他所写的诗歌文章，又对时政多有讽刺，逐渐传播出去，朝廷上下都感到震惊恐慌。于是他们开始竭力造谣陷害，这样沈君的大祸就发生了。沈君被害死以后，当年身居军事要职、一起陷害沈君的人，不久便因罪撤职。又过了不久，原来仇视沈君的宰相也被罢官。沈君的老朋友俞君，于是收集编辑了他一生的著述若干卷，刊刻流传。沈君的儿子以敬，来请我写篇序言放在文集前面。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257]，自《小弁》之怨亲[258]，《巷伯》之刺谗而下[259]，其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260]，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261]。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262]，刘315-01之对疑于亢[263]。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264]，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265]，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266]。

注释

[257]孔子删《诗》：相传《诗经》原有三千余篇，经孔子删定后为三百零五篇。

[258]《小弁》：《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描写了一个被遗弃者的哀怨。

[259]《巷伯》：出自《诗经·小雅》，描写了一个遭受谗言而受官刑处罚的人的悲愤。

[260]怼（duì）士：心怀怨恨的人。怼，怨恨。

[261]“发乎情”以下两段引文：均引自《诗经·周南·关雎》序。

[262]叔夜：嵇康，字叔夜，魏末晋初文学家。他因发表不满朝廷的言论而被杀。

[263]刘316-01：唐代幽州昌平人，曾在考试中抨击宦官专权而未被录取。

[264]荐绅：同“搢（jìn）绅”。原是古代官员的一种装束，后来用作官员的代称。大夫：明代为高级官僚的称号。

[265]采风：传说上古时，有采诗官，每年于二月或八月到各地收集民间歌谣，称为“采风”。

[266]识（zhì）：记住。ft

译文

我恭敬读了文集后写道：像沈君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代有高尚节操的那一类志士吗？孔子删定《诗经》，从怨恨亲人的《小弁》，讥刺谗人的《巷伯》以下，其中忠臣、寡妇、隐士和愤世嫉俗之人的作品，一起被列入“国风”，分入“小雅”的，数不胜数。它们难道都符合古诗的音律吗？然而孔子之所以并不轻易删掉它们，只是因为怜悯这些人的遭遇，推重他们的志向。还说“这些诗歌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情，又以合乎礼义为归宿”“说的人没有罪，听的人完全应该引为鉴戒”。我曾经按次序考察自《春秋》以来的作品，屈原的《离骚》，似乎有发泄怨恨之嫌；伍子胥的进谏，似乎有进行威胁之嫌；贾谊的《陈政事疏》，似乎有过于偏激之嫌；嵇康的诗歌，似乎有过分激愤之嫌；刘315-01的对策，似乎有亢奋偏执之嫌。然而运用孔子删定《诗经》的宗旨，来收集编排它们，恐怕也未必不被录取。沈君虽已去世，但海内的士大夫至今一提到他，没有一个不鼻酸流泪的。啊！文集中所收载的《鸣剑》《筹边》等篇，如果让后代人读了，它们足以使奸臣胆寒，使边防战士跃马杀敌，而激发起同仇敌忾的义愤，那是肯定的！日后假如朝廷的采风使者出使各地而看到这些诗篇，难道会把它们遗漏掉吗？我恭敬地记在这里。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ft

译文

至于说到文采辞藻的精美与否，以及与古代作家为文的宗旨是否符合，那不是评论沈君大节的东西，所以我就不写了。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ft

译文

蔺相如完璧归赵，人人都称赞他，但我不敢苟同这一看法。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267]，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注释

[267]情：真实意图。ft

译文

秦国以十五座城池的空名，欺诈赵国以勒索和氏璧。这时说它要得到玉璧是实情，而不是借此以窥视赵国。赵国知此实情就不给，不知此实情就给；知此实情而惧怕秦国就给，不知此实情而不惧怕秦国就不给。这只要两句话就能解决了，为何既惧怕它而又去激怒它呢？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268]。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269]，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绐赵璧[270]，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于秦？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271]，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272]，而责璧与信[273]，一胜而相如族[274]，再胜而璧终入秦矣。

注释

[268]曲：不公正，不合理。

[269]九宾：九位迎接使者的傧相，皆立于朝廷上，是战国时期隆重的外交礼节。

[270]绐（dài）：欺骗，欺诈。

[271]僇：通“戮”，杀。

[272]武安君：秦将白起的封号。

[273]责：求，这里指索取。

[274]族：灭族。ft

译文

况且秦国想要得到玉璧，赵国不给，双方都没有什么是非曲直可言。赵国送去玉璧而秦国不给城，理亏的是秦。秦国给城而赵国收回了玉璧，理亏的是赵。要想使秦国理亏，则不如放弃玉璧；害怕失去玉璧，则不如不给。秦王既然按照地图划给了城池，又设九宾的仪典，斋戒之后才接受玉璧，其形势已是不得不给城的了。如果秦王得到了玉璧而不给城，相如便可上前陈述：“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会给城的。这玉璧不就是赵国的一块玉璧吗？而十五座城池是秦国的宝物。现在假如大王因为一块玉璧的缘故，而抛弃了十五座城池，十五城的百姓，都会深深怨恨大王像草芥一样抛弃了他们。大王不给城，而骗去了赵国的玉璧，为了一块玉璧而失信于天下，我请求死在这里，以表明大王的失信。”这样，秦王未必不归还玉璧。而当时为什么要派手下的人藏璧逃离，从而使理直的一方归于秦国呢？当时秦国并不想与赵国关系破裂啊。假如秦王勃然大怒，将相如拉到集市上处死，再派武安君率十万大军逼临邯郸，责问玉璧的去向以及赵国的失信，一次获胜可使相如灭族，第二次获胜玉璧终究还得属于秦国。

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275]，柔廉颇[276]，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注释

[275]劲渑池：指蔺相如在渑池（今河南渑池县）逼迫秦王为赵王击缶之事。

[276]柔廉颇：指蔺相如对赵大将廉颇委曲忍让，终使廉颇感悟并负荆请罪之事。ft

译文

因此我说，蔺相如之所以能保全玉璧，那是天意。至于他在渑池对秦国的强硬较量，以温和谦让使廉颇惭悟，就越来越显得高妙了。而他能完璧归赵的原因，的确是上天在偏袒他啊！

徐文长传

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277]，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278]，奇其才，有国士之目[279]。然数奇[280]，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281]，客诸幕[282]。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283]，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284]，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285]。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286]。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287]，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注释

[277]山阴：今浙江绍兴。诸生：明代经过省内各级考试，录取入府、州、县的学者，称生员。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名目，统称诸生。

[278]薛公蕙：薛蕙，明武宗正德年间进士，官至吏部考功郎中。校：考官。

[279]国士：一国杰出的人物。

[280]数奇（jī）：命运坎坷，遭遇不顺。

[281]中丞：汉代为御史大夫的属官名。明代设都察院，掌管监察。其中副都御史之职与御史中丞略同，故称。胡公宗宪：胡宗宪，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抚，因抗击倭寇有功，被加右都御史衔，后获罪被杀。

[282]幕：幕府，地方军政大吏的官署。

[283]葛衣：粗布衣服。

[284]介：甲。胄：盔。

[285]刘真长：晋朝刘惔，字真长，著名清谈家，曾为简文帝幕中上宾。杜少陵：杜甫，在蜀时曾做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幕僚。

[286]永陵：明世宗嘉靖皇帝的陵墓，此用来代指嘉靖皇帝。

[287]疏：即臣下给皇帝的奏疏。计：书牍，札子。ft

译文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生员，颇负盛名。薛蕙做浙江试官时，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看作国家杰出的人物。然而他命运多艰，屡次应试却屡次落榜。总督胡宗宪听说后，聘请他做幕客。文长每次参见胡宗宪，总是穿葛布衣服，戴黑色头巾，挥洒自如，放言畅谈天下大事，胡宗宪非常高兴。那时胡宗宪统率着几个方面的兵将，威震东南一带，军人畏惧他以至跪着说话，匍匐在地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而文长作为帐下一介秀才而对他高傲自得，评论的人都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一类的人物。正逢胡宗宪捕得一头白鹿，请文长代作贺表。表章上达，嘉靖皇帝看了很高兴。因此胡宗宪更加看重他，一切奏疏、公文等，都请他代作。文长把自己的才能谋略看得很高，喜欢出奇谋妙计，谈论行军打仗的形势策略大多得其要领。文长恃才傲物，世间万物没有能入他法眼的，然而总是没有遇到机会一显身手。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288]，遂乃放浪曲糵[289]，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290]。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291]。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292]。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293]。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注释

[288]有司：主管部门的官员。

[289]曲糵：酒。

[290]朔漠：北方沙漠地带。

[291]羁人：旅客。

[292]巾帼：古代妇女戴的头巾，后代指妇女。

[293]韩、曾：唐朝的韩愈、宋朝的曾巩。流亚：匹配的人物。ft

译文

文长既然不得志，不被当权者看重，于是放浪形骸，肆意狂饮，纵情山水。他游历了齐、鲁、燕、赵之地，又饱览了塞外大漠。他所见的山如奔马、海浪壁立、胡沙满天和雷霆千里的景象，风雨交鸣的声音和奇木异树的形状，乃至山谷的幽深冷清和都市的繁华热闹，以及奇人异士、怪鱼珍鸟，所有令人惊愕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他都一一写入了诗中。他胸中一直郁结着强烈的不平奋争精神和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所以他的诗有时怒骂，有时嬉笑，有时如山洪奔流于峡谷，发出轰雷般的涛声，有时如春芽破土，充满蓬勃的生机。有时他的诗像寡妇深夜的哭声那样凄凉，有时像逆旅行客寒夜启程那样无奈。虽然他诗作的格调有时比较卑下，但是匠心独运，有大气象和超人的气概。那种如以色事人的女子一般媚俗的诗作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徐文长于为文之道有真知灼见，文章气象沉着而法度精严，他不为墨守成规而压抑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也不漫无节制地放纵议论以致伤害文章的严谨思路，真是韩愈、曾巩一流的文章大家。徐文长志趣高雅，不与时俗合调，对当时的所谓文坛领袖，他一概加以愤怒的抨击，所以他的文字没人推重，名气也只局限在家乡浙江一带，这实在令人为之悲哀！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294]。间以其余[295]，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注释

[294]“欧阳公”句：欧阳修《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有句云：“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妖韶，美艳。

[295]间：有时。余：余力。ft

译文

文长喜好书法，他用笔奔放，一如他的诗作，在苍劲豪迈中另有一种妩媚的姿态跃然纸上，欧阳公所谓的“美人迟暮，另具一种韵味”的说法，可用来形容文长的书法。文长以诗、文、书法修养的余绪，涉笔成花鸟画，也都超逸有情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296]，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297]，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298]，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注释

[296]卒以疑：最终由于疑心。

[297]张太史元汴：张元汴，字子荩，山阴人。隆庆五年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故称太史。

[298]周望：陶望龄字周望，万历年间曾任国子监祭酒。ft

译文

后来，文长因疑忌误杀他的继室妻子而下狱定死罪。张元汴太史极力营救，方得出狱。晚年的徐文长对世道愈加愤恨不平，于是有意做出一种更为狂放的样子，达官名士登门拜访，他时常会拒绝不见。他又经常带着钱到酒店，叫下人仆隶和他一起喝酒。他曾拿斧头砍击自己的头颅，血流满面，头骨破碎，用手揉摩，碎骨咔咔作响。他还曾用尖利的锥子锥入自己双耳一寸多深，竟然没有死。周望声称文长的诗文到晚年愈加奇异，没有刻本行世，诗文集稿都藏在家中。我有在浙江做官的科举同年，曾委托他们抄录文长的诗文，至今没有得到。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徐文长集阙编》两种而已。而今徐文长竟以不合于时，不得施展抱负，带着对世道的愤恨去世了。

石公曰[299]：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300]，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注释

[299]石公：作者自称。

[300]间世：间隔几世。古称三十年为一世。形容不常有的。ft

译文

我认为：徐文长先生的命途多艰，坎坷不断，致使他激愤成狂疾；狂病的不断发作，又导致他被投入监狱。从古至今文人的牢骚怨愤和遭受到的困难苦痛，再没有能超过徐文长先生的了。即便如此，仍有胡公这样的世上罕见的豪杰，世宗这样的英明帝王赏识他。徐文长在胡公府中受到特殊礼遇，这是胡公认识到了他的价值。他的上奏表文博得皇帝的欢心，表明皇帝也认识到了他的价值，唯一欠缺的，只是未能致身显贵而已。文长先生诗文的崛起，可以一扫近代文坛庞杂卑陋的习气，将来历史自会有公正的定论，又怎么能说他生不逢时，始终不被社会承认呢？

梅客生尝寄余书曰[301]：“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注释

[301]梅客生：梅国桢，字客生。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ft

译文

梅客生曾经写信给我说：“徐文长是我的老朋友，他的怪病比他这个人还要怪，而他作为一个人又比他的奇诗还要奇。”我则认为徐文长没有一处地方不怪异奇特，正因为没有一处地方不怪异奇特，所以也就注定他一生命运没有一处不艰难坎坷。这真令人悲哀呀！

五人墓碑记

张溥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302]，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303]，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304]。呜呼！亦盛矣哉！

注释

[302]蓼（liǎo）洲周公：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明末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万历年间进士。明熹宗时任吏部郎中，为官清廉。后因得罪当时大太监魏忠贤，被逮捕下狱，死在狱中。崇祯年间，谥“忠介”。

[303]魏阉：对魏忠贤的贬称。魏忠贤专权时，其党羽在各地为他建立生祠，事败后，这些祠堂均被废弃。

[304]旌：表扬，赞扬。ft

译文

这五个人，是在周公蓼洲被逮捕时，激于大义而死的。到如今，吴郡的贤明士大夫向当地长官申请，就把魏忠贤生祠的旧址加以清理，用来埋葬他们，而且在其墓门前竖立石碑，以表扬他们的所作所为。唉，这也真是隆盛啊！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305]，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306]，何也？

注释

[305]去：距离。墓：用作动词，即修墓。

[306]皦皦（jiǎo）：同“皎皎”，光洁，明亮。这里指声名显赫。ft

译文

这五人的死，距离现在建墓安葬，时间只不过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当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和意气激昂、得志的人，他们因患病而死，死后默默无闻的，也太多了。何况乡间没有声名的人呢？唯独这五个人声名显赫，为什么呢？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307]。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308]，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309]。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310]，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311]。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312]。

注释

[307]丁卯：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年）。

[308]缇骑（tí qí）：穿橘红色衣服的朝廷护卫马队。明清逮捕处置犯人也用缇骑，故后世用以称呼捕役。

[309]抶：击。仆：使仆倒。

[310]大中丞：掌管公卿奏事、荐举、弹劾的官员。抚吴：做吴地的巡抚。

[311]匿：藏。溷：厕所。

[312]傫然：聚集的样子。ft

译文

我还记得周公的被捕，是在天启七年丁卯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中那些在行为上为士子带头的人，为他宣扬正义，聚集钱财，送他北行，哭声震天动地。来逮捕他的锦衣卫官校手按剑柄，跑到群众面前，喝问道：“谁在替他哀哭？”大家再也不能忍受了，就把他们打得跌倒在地。当时以中丞的官衔而担任吴地巡抚的，是魏忠贤的党羽，周公的被捕就是受他的指使，当地人民正对他满心痛恨，于是趁他厉声呵责之时，鼓噪起来，上前追逐。中丞躲藏在厕所的篱笆内才得以幸免。其后就以吴地人民暴乱申报朝廷，处死五人：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也就是现在一起安葬在墓中的五人。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313]，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314]，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注释

[313]詈（lì）：骂。

[314]脰：颈项，这里指头。函：匣子。这里指用棺材收敛的意思。ft

译文

然而这五人临刑时，意气自得，喊着中丞的姓名斥骂着，在谈笑中从容就义。砍下的头挂在城上，脸色毫无改变。有贤明的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人的头颅，用盒子保藏起来，最后与尸体合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坟墓中是完整的五个人。

嗟夫！大阉之乱[315]，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316]，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317]，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318]？且矫诏纷出[319]，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320]。大阉亦逡巡畏义[321]，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322]，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注释

[315]大阉：指魏忠贤。

[316]缙绅：也作“搢绅”，指古代将笏插于腰带、垂着衣带的人，即士大夫。缙，同“搢”，插。绅，大带。

[317]编伍：指平民。古代编制平民户口，五家为一“伍”。

[318]曷：同“何”。

[319]矫诏：假托君命颁发的诏令。

[320]株治：株连惩治。

[321]逡巡：欲进不进、迟疑不决的样子。

[322]投缳（huán）道路：天启七年，崇祯即位，将魏忠贤放逐到凤阳去守陵，不久又派人去逮捕他。他得知消息后，畏罪吊死在路上。投缳，自缢。ft

译文

唉，在魏忠贤那个阉人头子乱政时，为官做宰而能不改变其志操的，虽以天下之大，又能有几个人呢？而这五个人生于民间，从来没有听到过儒家经典所记载的训诫，却能为大义所激昂，置生死于不顾，这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当时伪造的诏书纷纷下达，整个天下都在逮捕所谓的“钩党”，最后因为我们地区的这一次发愤抗击，才不敢再株连、迫害别人。魏忠贤这个阉人头子也犹豫畏缩，害怕百姓的义愤，谋朝篡位的阴谋不敢贸然发动，待到圣明天子即位而在路上上吊自杀，这不能说不是由于这五个人的力量吧。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323]，赠谥美显[324]，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325]，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326]。

注释

[323]暴（pù）：显露。

[324]谥：古代的帝王或官僚死后，根据死者生前的事迹给予的表示褒贬的称号。

[325]户牖（yǒu）：指家里。户，门。牖，窗。

[326]匹夫：指平民，这里指五义士。ft

译文

由此看来，如今这些高官显贵们，一旦犯罪受罚，有的人脱身逃走，不能为远近的百姓所容纳；也有的削发为僧，闭门不出，或假装疯狂不知逃到何处的，他们那可耻的人格、卑贱的行为，比起这五个人的死来，到底谁轻谁重呢？因此周蓼洲先生的忠义显露在朝廷，赠给他的谥号美好而光荣，在死后享受到荣耀；而这五个人也能够修建一座大坟墓，在大堤之上立碑刻名，四方的有志之士经过这里没有不跪拜流泪的，这实在是百代难得的荣耀啊。不这样的话，假使让这五个人保全性命在家中一直生活到老，尽享天年，人人都能够像对待奴仆一样使唤他们，又怎么能让豪杰们屈身下拜，在墓道上扼腕叹息，抒发他们作为有志之士的悲叹呢？所以我和我们同社的诸位先生，惋惜这墓前空有一块石碑，就为它作了这篇碑记，也用来说明生死意义的重大，即使一个普通老百姓对于国家也有重要的作用啊。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327]，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328]。

注释

[327]冏卿：太仆卿，官职名。因之吴公：吴默，字因之。

[328]太史：指翰林院修撰。文起文公：文震孟，字文起。孟长姚公：姚希孟，字孟长。ft

译文

这几位有声望的士大夫是：太仆卿吴公因之，太史文公文起、姚公孟长。

明·唐寅《落霞孤鹜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浮生六记／（清）沈复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ISBN 978-7-5015-8443-7

Ⅰ．①浮…　Ⅱ．①沈…　Ⅲ．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清代　Ⅳ．①I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443号

古典散文小品丛书　浮生六记

出 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3

字　　数　250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3-7

定　　价　1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序一

序二

卷一　闺房记乐

闺房记乐（一）

闺房记乐（二）

闺房记乐（三）

闺房记乐（四）

卷二　闲情记趣

闲情记趣（一）

闲情记趣（二）

卷三　坎坷记愁

坎坷记愁（一）

坎坷记愁（二）

坎坷记愁（三）

坎坷记愁（四）

卷四　浪游记快

浪游记快（一）

浪游记快（二）

浪游记快（三）

浪游记快（四）

附录

伪作两卷

《浮生六记》跋

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年表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浮生六记》是清朝乾隆年间文人沈复的自传体散文。作者用简洁朴实的文字描述了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如爱情婚姻、家庭变故、闲情志趣、游山玩水等，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独特的性格特征、人生态度、价值理念和审美情趣。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江苏苏州人，工诗画，善散文，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由《浮生六记》可知，沈复出生于“衣冠之家”，性格爽直，豪放不羁，既非秀才举人，又不贪慕官宦生活，从未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是知名的文人墨客。他曾从师读书，习幕经商，后又以卖画为生，浪迹天下，常年生活在社会底层，故其文章很能引起普通大众的共鸣。

据史料记载，《浮生六记》这本书成书后，手稿零落，几近湮没。幸而道光年间王韬的妻兄杨引传在苏州的冷摊上发现此书的残稿（只四卷，后两卷已亡佚），交给当时在上海主持申报尊闻阁的著名学者王韬。王韬为此书题跋，赞其“笔墨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光绪三年（1877年），该书以活字版发行于世。然而，该书在当时并未引起轰动，直至“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它的光彩才第一次展现于世人眼前，林语堂、俞平伯等人都极为赞誉这本书。1936年，林语堂将该书译成英文，在《天下》月刊上连载，后又出版了英汉对照单行本，遂广为流传。该书版本诸多，时至今日仍然受到欢迎和追捧。

《浮生六记》中“浮生”二字，典出李白诗《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其六记分别为《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及《养身记道》，后两卷早已亡佚。后来有人亦在苏州冷摊上发现其全本，后两卷经人考证系后人伪作。虽如此，其中仍不乏精彩之处。

《闺房记乐》描写了作者与妻陈芸之间的缱绻深情，读之芸的可爱、纯情、聪慧，令人印象深刻；《闲情记趣》刻画了作者与芸生平的爱好雅趣，读之那恬静安适的生活态度，悠然自得的生活面貌，令人神往；《坎坷记愁》则记载了作者与芸悲凉凄苦、曲折跌宕的人生经历，读之心有戚戚焉，令人掩卷而泣；《浪游记快》描画了作者游览名山大川的豪情，读之感其审美的独特，令人眼界大开。细品此书，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没有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没有风流浪漫的才子佳人的传奇，沈复用轻灵细腻的笔调将一份真实的平淡生活娓娓道来，使此书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对于此书，许多学者都曾给予很高的评价。林语堂先生非常喜爱这本书，“素好《浮生六记》，发愿译成英文，使世人略知中国一对夫妇之恬淡可爱生活”，并且赞陈芸为“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俞平伯则赞美该书：“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这部先被湮没，后又重新散发光彩的作品，是中国文学史上得风气之先的作品之一，也是热爱古代文学的读者不容错过的佳作之一。

本次出版，为了方便读者阅读，便于读者理解，特将每卷进行了分节，并给出注释和翻译，有助于读者更深入地理解这部作品；而精美插图的配备，则将带给读者视觉上的美好感受。此外，在附录部分，不仅收录了伪作《中山记历》《养生记道》，还搜集了历代文人为此书写的跋、题诗，希望可以作为读者朋友的参考阅读。

最后，希望本书能带给读者朋友美好的阅读感受。

编者

序一

是编合冒巢民《影梅庵忆语》、方密之《物理小识》、李笠翁《一家言》、徐霞客《游记》诸书，参错贯通，如五侯鲭，如群芳谱，而绪不芜杂，指极幽馨。绮怀可以不删，感遇乌能自已，洵《离骚》之外篇，《云仙》之续记也。向来小说家标新领异，移步换形，后之作者几于无可著笔，得此又树一帜。惜乎卷帙不全，读者犹有遗憾；然其凄艳秀灵，怡神荡魄，感人固已深矣。

仆本恨人，字为秋士；对安仁之长簟，尘掩茵幬；依公瑕之故居，种寻药草（余居定光寺西，为前明周公瑕药草山房故址）；海天琐尾，尝酸味于芦中；山水遨头，骋豪情于花外。我之所历，间亦如君，君之所言，大都先我。惟是养生意懒，学道心违，亦自觉阙如者，又谁为补之欤？浮生若梦，印作珠摩（余藏旧犀角圆印一，镌“浮生若梦”二语）；记事之初，生同癸未（三白先生生于乾隆癸未，余生于道光癸未）；上下六十年，有乡先辈为我身作印证，抑又奇已。聊赋十章，岂惟三叹。

艳福清才两意谐，宾香阁上斗诗牌。
深宵同啜桃花粥，刚识双鲜酱味佳。

琴边笑倚鬓双青，跌宕风流总性灵。
商略山家栽种法，移春槛是活花屏。

分付名花次第开，胆瓶拳石伴金罍。
笑他琐碎《板桥记》，但约张魁清早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守此情天与终古，人间鸳牒只须焚。

衅起家庭剧可怜，幕巢飞燕影凄然。
呼灯黑夜开门去，玉树枝头泣杜鹃。

梨花憔悴月无聊，梦逐三春尽此宵。
重过玉钩斜畔路，不堪消瘦沈郎腰。

雪暗荒江夜渡危，天涯莽莽欲何之？
写来满幅征人苦，犹未生逢兵乱时。

铁花岩畔春多丽，铜井山边雪亦香。
从此拓开诗境界，湖山大好似吾乡。

眼底烟霞付笔端，忽耽冷趣忽浓欢。
画船灯火层寮月，都作登州海市观。

便做神仙亦等闲，金丹苦炼几生悭。
海山闻说风能引，也在虚无缥缈间。

同治甲戌初冬，香禅精舍近僧题

序二

《浮生六记》一书，余于郡城冷摊得之，六记已缺其二，犹作者手稿也。就其所记推之，知为沈姓号三白，而名则已逸，遍访城中无知者。其书则武林叶桐君刺史、潘麐生茂才、顾云樵山人、陶孙明经诸人，皆阅而心醉焉。弢园王君寄示阳湖管氏所题《浮生六记》六绝句，始知所亡《中山纪历》盖曾到琉球也。书之佳处已详于麐生所题。近僧即麐生自号，并以“浮生若梦人欢几何”之小印，钤于简端。

光绪三年七月七日，独悟庵居士杨引传识

卷一　闺房记乐

清·虚谷　《菊花图》

闺房记乐（一）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¹⁾，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²⁾之厚。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³⁾，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

余幼聘金沙于氏，八龄而夭；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⁴⁾，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脩脯无缺。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

余年十三，随母归宁，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⁵⁾缔姻焉。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

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⁶⁾，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⁷⁾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谓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⁸⁾，廿三国忌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⁹⁾，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¹⁰⁾，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

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莫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

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¹¹⁾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¹²⁾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¹³⁾。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役相迓，⁽¹⁴⁾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余，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半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画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¹⁵⁾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注释

(1)衣冠之家：官宦世家。

(2)彼苍：苍天。

(3)稍识之无：识字不多，稍通笔墨。

(4)失怙：丧父。

(5)金约指：金戒指。

(6)锦囊佳句：典出唐代诗人李贺事迹。相传李贺常骑驴外出，背一锦囊，途中想到佳句即记下投入囊中。李贺早夭，年仅二十七岁而卒。“锦囊佳句”暗合李贺短寿事，故说“夭寿之机此已伏矣”。

(7)睨：斜眼看。

(8)于归：女子出嫁。

(9)款嫁：因嫁女而款待宾客。

(10)拇战辄北：猜拳总是输。

(11)朝暾：朝阳。

(12)曩：过去。

(13)弥月：满一月。

(14)专役相迓：专门派人迎接。

(15)射覆：一种行酒令的游戏。在瓯、盂等器具下覆盖某种物件，让人猜里面是什么东西。

译文

我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冬天十一月二十二日，当时正值太平盛世，而且我出生在官宦世家，居住于苏州沧浪亭旁。苍天对我的厚爱，真是不薄啊！苏东坡曾说“事如春梦了无痕”，如果不用笔墨把自己的经历记下来，未免太辜负苍天的厚恩了。因为《关雎》被冠以诗三百篇之首，所以特意将夫妻生活的点滴写在首卷，其余篇目则按次序往下写。令我惭愧的是少年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识字不多，笔墨粗糙，只不过是把发生的真实的事情记载下来而已。如果要考究我的文法修辞，那就好比是苛责满是污垢的镜子了。

我幼年与江苏金沙的于氏女定亲，可惜她八岁的时候便夭折了，后来娶陈氏为妻。陈氏名芸，字淑珍，是我的舅舅心余先生的女儿。她生来就非常聪慧，学说话时，别人向她口授白居易的《琵琶行》，她便过耳成诵。她四岁时父亲去世，只留下母亲金氏和弟弟克昌，家徒四壁，十分贫穷。芸长大后，尤其娴熟纺织、刺绣、缝纫等女红，一家三口全靠她的纤纤十指养活。后来弟弟克昌从师学习，也从未缺少过学费。有一天，芸在书筐内找到一本载有白居易的《琵琶行》的书，便挨个认字，这时候她才开始识字。从此，她在刺绣闲暇时渐渐学会了吟诗，甚至还写过“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的句子。

我十三岁时跟母亲去舅母家，由于与芸两小无猜，所以有幸看到她的诗作。虽然我赞叹她才思隽秀，内心却也担心她写出这样的诗句恐怕福泽不深，然而我对她的倾情爱慕之心难以释怀，因此我告诉母亲：“如果要为儿子选择媳妇，儿子非淑姐不娶！”母亲也喜欢芸柔和的性情，当即摘下手上的金戒指交给芸，作为缔结婚姻之约。这一天正是乾隆四十年（1775年）七月十六日。

当年冬天，恰逢芸的堂姐出嫁，我又随母亲同往舅母家。芸与我同龄，而且大我十个月，我们自幼以姐弟相称，所以我仍叫她淑姐。当时满屋的客人都穿着鲜艳的服装，唯独芸全身衣着朴素淡雅，仅鞋子是新鞋而已。那双新鞋绣得十分精巧，询问芸后得知是她亲手所做，我这才知道她的聪慧不仅仅体现在笔墨上。芸的身形削肩长颈，瘦不露骨，眉清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颗门齿稍稍外露，看起来不是福相，却有一种缠绵娇柔之态，令人爱恋之意难消。

我向她索要诗稿观看，发现有的仅有一联，有的只有三四句，多数是未完成的。我问她是什么原因，她笑着说：“这些都是没有老师指导完成的，想要得到一个能当老师的知己，为我把这些句子推敲成篇呢！”我便戏弄她，在诗签上题了“锦囊佳句”四个字。殊不知，她的短命之机已经潜伏了啊！

当晚我送亲戚出城外，返回时已是半夜三更了。我饥肠辘辘，便让仆妇拿些吃的，仆妇拿出枣脯，我嫌太甜不吃。这时，芸偷偷地扯着我的衣袖，示意我跟随她去她的房间。进去一看，里面竟藏有热粥和小菜呢！当我高兴地举起了筷子准备吃时，忽然听到芸的堂哥玉衡在外边大声叫着：“淑妹快出来！”芸急忙紧闭房门说：“我已经很累了，要睡觉啦！”玉衡连忙将门推开，挤身而入，看见我在吃粥，便斜着眼笑着对芸说：“刚才我来索要粥饭，你却说吃完了，原来是藏了粥饭专门招待你的夫婿呀！”芸窘得躲避出去了。玉衡将这件事告诉长辈，全家上下都笑话芸。我也赌气，拉着老仆的手先回家了。自从吃粥的事被嘲笑后，我再去舅母家时，芸都会故意躲避，我知道她是怕再惹人笑话。

到了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正月二十二日我和芸的洞房花烛之夜，我见她瘦弱的身材依然如旧，揭去红盖头，我俩四目相视，嫣然一笑。喝过合卺酒之后，我俩并肩而坐，共食晚餐。这时我偷偷地在桌子下握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温暖润滑，我的心突然怦怦跳动起来。我让她吃菜，适逢她的斋期，已经坚持数年了。暗中计算她当年吃斋之初，正是我出天花的时候，因此我笑着对她说：“如今我皮肤光洁，安然无恙，淑姐从此可以开戒了吧？”芸微笑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二十四日是我姐姐出嫁的日子，二十三日是国忌（皇室忌日）不能办喜事，因此选在二十二日我与芸结婚的当晚，为我姐姐宴请宾客。芸到堂屋陪宴，我便在洞房内与伴娘猜拳喝酒，我屡战屡败，最后大醉卧倒在床上睡着了。等我醒来时，芸已经起床正在梳妆。

这一天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晚上上灯后才开始办喜事。二十四日半夜十二点整，我作为新舅陪送新娘到婆家，凌晨三点才回来，房内早已灯残人静。我悄悄走进卧室内，见老仆妇正在床下打盹，芸已经卸妆但尚未卧床。高高的银烛下，她正低垂着脖子，不知在看什么书看得如此出神呢！我走过去抚摩着她的肩膀说：“淑姐连日来辛苦了，为何还如此孜孜不倦呀？”芸急忙回头站起来说：“刚才正想睡觉呢，可是打开书柜看到这本书，读着读着倒忘了疲倦了。《西厢记》的大名很早就已听说，今天才看到此书，真不愧为才子之作，不过书里的描写未免太尖酸刻薄些了！”我笑着对她说：“正因其为才子，描写才能尖酸刻薄哩。”

这时候，老仆妇在一旁催促我俩早点睡，我便叫她关闭门窗先去歇息。而我与芸则并肩说笑，恍惚间如同密友重逢。我伸手去戏探她的胸怀，发觉她的心也在怦怦作跳，因此我俯在她耳边问：“淑姐的心为何跟舂米似的呢？”芸只是回眸微笑，并不说话。此时我便觉得一缕情丝飘摇融入魂魄，我拥着她进入床帐，不知东方已白，天已放亮了。

芸作为新媳妇，刚开始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也从来不发脾气，跟她说话也只是微笑应对。侍奉公公婆婆等长辈十分尊敬，对待仆人也很和睦，一切都做得井然有序没有一点差错。每天晨曦刚照在窗户上，芸便急忙穿衣起床，仿佛有人在急忙叫她似的。我笑着说：“如今又不是当初吃粥的时候了，为什么还怕人嘲笑呢？”芸说：“当初煮粥藏起来招待郎君，已经传为笑料了。如今却不是怕别人嘲笑，唯恐公公婆婆说新娘懒惰而已！”我虽然留恋她睡卧在旁，却也有感于她的高尚品德，知道她的做法是对的，因此也随她早起了。自此，我们恩爱相处，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爱恋之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然而欢娱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我们结婚已经一个月了。当时我父亲稼夫公在浙江会稽官府做幕僚，专门派人来接我。我之前师从在会稽开馆授业的杭州赵省斋先生。赵先生循循善诱，我今天之所以能执笔写作，全是赵先生着力栽培的结果。我原来打算与芸完婚后就继续回到会稽完成学业，可是收到父亲的信后，心里还是怅然若失，唯恐芸会因为离别而对人垂泪。芸反而强装笑脸对我劝导勉励，并且为我整理行李，只是当天晚上觉得她神色稍有异常而已。临走时她小声对我说：“出门无人照顾，自己要多多保重！”登上小船解开缆绳时，正值桃李争妍的季节，而我恍惚如同林鸟失群，感到天地也因此而变色了。到了杭州后，父亲却又渡江而去。

我在学馆居住了三个月，觉得如同有十年之久。芸时有来信，我则接两封信才回一封，芸的来信多半为勉励之语，我的回信却都是些客套话，所以我心里有些怏怏不乐。每当风吹得院里的竹子沙沙作响，月光从长着芭蕉的窗前散落时，我对景怀人，梦魂颠倒。赵先生知道实情后，立即写信给我父亲，出了十道题遣我暂时回家写文章。当时我兴奋得如同守卫边疆的壮丁得到赦放一样。登上返家的小船后，反而觉得一刻钟有如一年一样漫长。回到家中，我去母亲那里问安完毕，就立即来到自己的房间，芸起身相迎。我们手握着手，激动得说不出只言片语。两人的魂魄已飘飘然化成烟雾，只觉得耳中忽然轰然一响，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身子了。

当时正是六月，屋内炎热如蒸笼，幸好我们住在沧浪亭爱莲居西间隔壁，板桥院内有一个小轩临水而建，轩名“我取”，含义取自孔子语“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思是说水清则洗冠带，水浊则洗足。屋檐前有一棵老树，树荫浓密覆盖住窗户，连人的脸都映成绿色了。隔岸游人往来不绝。这就是我父亲款待宾客的地方。我禀告母亲得到允许后，便带着芸来此地消夏。芸也因为太热而放下了刺绣活，终日伴我读书论古，品月评花。芸不善饮酒，勉强可饮三杯，我便教她玩射覆的游戏。当时我以为人间之乐，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

清·徐扬　《姑苏繁华图》（局部）

闺房记乐（二）

一日，芸问曰：“各种古文，宗何为是？”余曰：“《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¹⁾取其峭，庐陵⁽²⁾取其宕，三苏取其辩，他若贾、董策对，庾、徐骈体，陆贽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³⁾，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⁴⁾，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余笑曰：“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己。”芸笑曰：“妾尚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释。”余曰：“何谓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字何其有缘耶？”芸笑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相与大笑。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芸曰：“《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之披衣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⁵⁾。”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⁶⁾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欤？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⁷⁾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

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⁸⁾，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⁹⁾间。

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¹⁰⁾，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¹¹⁾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者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计也。余笑曰：“俟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俞曰：“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

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¹²⁾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奁之侧，余曰：“何不快乃尔？”芸曰：“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俞与王皆笑之。余曰：“此深于情者也。”俞曰：“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芸曰：“俟有可观者再往耳。”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后索》⁽¹³⁾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余曰：“若此者恐难多得。”王曰：“嫂果爱此，我为拾之。”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则力不胜矣。”芸且拣且言曰：“我闻山果收获，必藉猴力，果然。”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

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王曰：“不知痛痒者何害？”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¹⁴⁾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罢。

芸初缄嘿⁽¹⁵⁾，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用茶泡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也。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曰：“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啖之。腐不敢强，瓜可扼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盐⁽¹⁶⁾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味。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¹⁷⁾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¹⁸⁾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芸曰：“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

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断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¹⁹⁾予全好而卷之，名曰“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²⁰⁾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芸于破笥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

注释

(1)柳州：即柳宗元。因卒时任柳州刺史，故称。

(2)庐陵：即欧阳修。庐陵人，故称。

(3)入彀：本指进入弓箭射程之内，比喻合呼规范。此处指入门。

(4)姑射仙子：典出《庄子•逍遥游》：“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后以“姑射仙子”比喻超凡脱俗。

(5)虚文：虚礼。

(6)鸿案相庄：指东汉书生梁鸿与妻孟光相敬如宾之事。据《后汉书•梁鸿传》记载，梁鸿妻孟光每食必对梁鸿举案齐眉。

(7)天孙：即织女星。典出《汉书•天文志》：“织女，天帝孙也。”

(8)绣闼：古代女子刺绣的屋子。

(9)蓼渚：长满蓼草的水中陆地。

(10)非夷：不合常情。

(11)大宪行台：大宪，旧时府吏对上司的称呼；行台，地方大吏的官署与住所。大宪行台指地方高官的住所。

(12)《惨别》：戏曲名，讲述的是明初建文帝因城被攻陷而被迫出走的故事。

(13)《刺梁》《后索》：《刺梁》，清戏曲家朱佐朝《渔家乐》传奇中的一出；《后索》，清戏曲家姚子懿《后寻亲记》传奇中的一出。

(14)莲钩：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脚。

(15)缄嘿：沉默。嘿通“默”。

(16)无盐：指战国时期齐国女子钟离春，无盐人，故称。相传她貌丑而有德，40岁未出嫁。自从奏谒斥责齐宣王奢侈腐败后，齐宣王倍受感动，将她立为王后。

(17)催妆：即催妆礼。旧时婚前前三日，男方向女方赠送梳妆用品。

(18)纳采：即纳彩。古婚制六礼的第一礼。男方在媒人通辞得允之后，具送求婚礼物。

(19)倩：请。

(20)中馈：古时指妇女操持家中饮食之事。

译文

一天，芸问我：“各种古文，尊崇哪一家才是正确的？”我说：“《战国策》《南华经》取其灵动明快，匡衡、刘向取其高雅雄健，司马迁、班固取其博大精深，韩愈取其浑厚渊博，柳宗元取其奇峭，欧阳修取其飘逸不羁，三苏父子取其言辞犀利，其他如贾谊、董仲舒的对策文，庾信、徐陵的骈文，陆贽的奏议，可以吸取和凭借的地方无法全部列举，关键靠各人的慧心去领会了。”芸说：“写古文全在见识高超而意气雄发，女子学习起来恐怕难以入门。唯有诗歌这一门，我稍微有些领悟呢！”我说：“唐代以诗来选拔人才，而诗人中的宗师必推李白、杜甫，你崇拜谁呢？”芸评判道：“杜甫的诗锤炼精纯，李白的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格律严谨的杜诗，不如学活泼洒脱的李诗。”我说：“杜甫是诗家之集大成者，后人写诗大多以他为榜样，你唯独偏爱李白，这是为什么呢？”芸答道：“论格律严谨、词旨老练，杜诗的确独步海内，但是李白的诗宛如姑射山上的仙子一样，有一种落花随流水的清新之趣，令人喜爱。并非杜甫逊于李白，只不过是我私心崇拜李诗多于杜诗罢了。”我笑着说：“以前还真不知道陈淑珍是李青莲（李白）的知己呢！”芸也笑了，说：“我还有个启蒙老师白乐天（白居易）先生呢，他时常令我有感于心，从来没有放下。”我问：“这话怎么说呢？”芸说：“他不是《琵琶行》的作者吗？”我笑着说：“这也怪了！李太白是你的知己，白乐天是你的启蒙老师，我表字‘三白’，是你的夫君，你与‘白’字是多么有缘啊！”芸也笑着说：“与‘白字有缘’，将来恐怕会‘白字连篇’呢（吴语别字读白）。”说完，我们互视大笑起来。我说：“你既然知道诗，也应当知道赋的可弃可取之处吧。”芸说：“《楚辞》为赋之祖先，我学识浅薄，难以理解。汉、晋两代的赋，若论格调高雅、语言精练，觉得司马相如的赋最好。”我戏笑她说：“当初卓文君之所以嫁给司马相如，或许不在那一曲《凤求凰》，而在于他的赋呢？”说完我们又相视大笑。

我性格直爽，行为放荡不受拘束；而芸则像老夫子，迂腐拘谨，极其多礼。我偶尔为她披衣整袖，她必连声道“得罪”；或是为她递送毛巾和扇子，她非要站起来相接。开始的时候我很厌烦这样，就对她说：“你是要用礼节来束缚我吗？俗语说‘礼多必诈’呀！”芸闻此言，红着脸反问：“对你恭敬且有礼貌，为什么反说我欺诈呢？”我解释道：“恭敬存于内心就好，不在于这些表面的虚礼。”芸说：“世间最亲莫如父母，难道对他们也可以内心恭敬，外表则狂妄放肆吗？”我自知惹恼了她，就赶紧赔罪说：“我前面说的话都是开玩笑呢！”芸说：“世间争吵反目的事情，多数是由玩笑话引起的，以后不准你随便冤枉我，让我委屈而死！”我将她搂在怀里抚慰起来，她这才露出笑容。从此，“岂敢”“得罪”竟成我们说话时常用的词了。我们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十三年，时间越长感情越深厚。在家中的时候，不管是在屋内相逢，还是在狭窄的路上相遇，我们必定握住对方的手问：“你去什么地方？”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旁人看见一样。实际上，当初两人同行并肩还特意避开别人，时间长了则不以为意了。芸有时与别人聊天，看见我到来，就会站起来挪挪身子，我则紧挨着她坐下，彼此都不知道怎么会变得这样自然随意了。从开始的有所羞愧，逐渐变为自然而然了。我甚至对老年夫妇像仇人一样憎恶对方感到奇怪，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人说：“如果不是这样，夫妻之间怎么能白头偕老呢？”这句话是不是对的呢？

这一年七夕，芸置备了香烛瓜果，同我一起在“我取”轩内拜织女星。我篆刻了两枚印有“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图章，我拿朱字阳文的那枚，芸拿白字阴文的那枚，作为彼此以后往来书信所用。

当夜月色明亮，俯视水中，波光如练。我们两人轻摇着小扇，并排坐在临水窗前。仰头见空中彩云飞驰，变幻多端。芸说：“宇宙那么浩瀚，同享这一轮月亮，不知今日世间，还有没有像我们两人这样饶有情致的夫妻？”我说：“夜里纳凉赏月的人到处都有，如说到品论云霞，或求之于深幽闺房，独具慧心又能参悟其中道理的人固然也不少。若是夫妻共同观赏，我想他们讨论的恐怕不是云霞呢！”不久，蜡烛燃尽，月亮西落，我们就撤掉瓜果回房休息了。

七月十五日，俗称“鬼节”。芸准备了一些酒菜，打算晚上时邀月共饮。谁知到了夜间，忽然阴云弥漫，芸很沮丧地说：“我若能与郎君白头偕老的话，明月应当出来相伴才是啊！”我也失去了赏月的兴趣。这时，只见河对岸萤火明灭闪烁，穿梭于柳堤和长满蓼草的陆地之间。

我便与芸对联句以消除胸中郁闷。对完了两韵之后，越对越没有章法，竟然奇思怪想，随口乱说起来。芸听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最后笑倒在我怀里语不成声了。这时，我忽然觉得她鬓角的茉莉花香味扑鼻，因此拍着她的背调侃说：“想古人因为茉莉花形状颜色如珍珠，所以用来插在头发上作为化妆压鬓之用，岂不知此花沾染上油头粉面之气后，其香味更加可爱，连你所供奉的佛手的香味也要退避三舍了。”芸于是止住笑说：“佛手是香中君子，它的香味只在不经意间才能闻到；茉莉花是香中小人，必须借人之势才能显示它的魅力，所以它的香味就如讨好别人时的献媚之笑。”我问：“那么，你为什么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呢？”芸说：“我是在笑你这个君子怎么爱小人啊！”

正说话间，已是三更时刻了，但见风渐渐拨开乌云，一轮明月随之而出。我俩非常高兴，倚窗对酌。还没喝几杯，忽然听见桥下扑通一声响，好像有人落水了。我们趴在窗边仔细一看，水面却平静得像面镜子，没有看见其他东西，只听见河滩上一只鸭子急忙奔跑的声音。我听说沧浪亭旁向来有淹死鬼出没，担心芸会胆怯害怕，所以没敢立即说给她听。芸问：“噫！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说完我们都感到毛骨悚然，急忙关闭门窗，带上酒回房了。此刻房内烛火小如豆，罗帐低垂着。见此景，如杯弓蛇影，吓得我们惊魂未定。我立即将烛光拨亮，准备入帐休息。芸这时已经在发高烧，我也跟着发热了，因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这真可谓乐极生悲，也可能是我们不能白头偕老的前兆吧。

中秋节那天，我刚刚大病初愈。想到芸嫁入我家已有半年，却没有去过一次隔壁的沧浪亭，所以我准备带她去看看，事先叫老仆跟守亭者说好不准闲人进去。傍晚时分，我带着芸和我小妹，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丫鬟搀着她俩。老仆为我们带路，过了石桥进了门向东拐，沿着曲径小路向前走。里面岩石堆叠成山，树木葱绿苍翠。沧浪亭在土山顶上，我们顺着台阶到达亭中央，向四周举目远眺，可以看见数米远的风景，炊烟四起，晚霞灿烂。隔岸名叫“近山林”，是地方长官们集聚宴饮的地方。这个时候，正谊书院还没有开门。我们将带来的毯子铺在亭中央，大家席地围坐一团，叫守亭者烹茶倒水。不一会儿，一轮明月升上树梢，凉风渐渐吹进衣袖，月亮映照在河心，顿觉那些凡尘忧虑一扫而光。芸说：“今日之游真是高兴啊！假如能驾一艘小船往来于亭下，不是更快乐吗？”这时天已经黑了，回忆起七月十五日晚受到惊吓的事，我没有满足她的要求，便扶她下亭回去了。按照吴地风俗，妇女在当夜不管大家小户都可结队游玩，叫作“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静，反倒没有一人来玩。

我父亲稼夫公喜欢认义子，所以我的异姓兄弟有二十六人，我母亲也有义女九人，其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的关系最为要好。王二姑生性憨直善于饮酒，俞六姑性格豪爽能说会道。她们每次聚在一起，定要把我赶到卧室外去，而她们三人则同床而睡，这是俞六姑一个人出的主意。因此我笑着对她说：“等到小妹俞六姑回家后，我就邀请妹夫来，同榻一住就是十天。”俞六姑说：“那我也来这里住，与芸嫂子同榻，不是更好吗？”芸与王二姑听后在一旁微笑。

后来，因为我弟弟启堂娶媳妇，我们只好迁居到饮马桥的仓米巷。仓米巷的房屋虽然宽敞，却比不上沧浪亭的清静幽雅。

我母亲的寿辰请了戏班子来演戏，芸刚开始因为好奇所以兴致很高。我父亲向来无忌讳，点了《惨别》等剧目。老演员表演得十分精彩，观者看了无不动情。我偷偷向窗帘外看，发现芸忽然离座进房，很久都没出来。我急忙进房探视，王二姑和俞六姑也相继跟了进来。只见芸托着下巴独自坐在梳妆镜旁。我问道：“有什么不愉快吗？”芸说：“看戏本来是为了陶情，今日看戏却让人伤心断肠呀！”王、俞两人都笑她痴。我说：“莫怪她，她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俞六姑问：“嫂嫂要整天独自坐在这里吗？”芸说：“等到有可看的剧目再去吧！”王二姑听了先出去，请我母亲点了《刺梁》《后索》等剧，劝芸出去看戏，芸这才展颜称快。

我的堂伯父素存公去世得早，没有子嗣，所以我父亲就将我过继给他家继承香火。他的墓地在西跨塘福寿山祖坟附近，每年春天，我都会带着芸去祭拜。王二姑听说那有个叫“戈园”的好地方，便请求与我们一同去。到了以后，芸看见地上的乱石上有类似青苔的斑纹，斑驳好看，便指着石头对我说：“用这些石头来堆叠盆景假山，会比宣州的白石更古朴别致。”我叹道：“像这样的石头恐怕不多。”王二姑说：“嫂嫂若真喜爱这石头，我就为你拾些吧！”说着便向守坟者借了一个麻袋，弯着腰像仙鹤似的捡了起来。每捡一块，我说“好”，便收起来；我说“不行”，则丢下。不久，王二姑累得大汗淋漓，提着麻袋回来，说：“不行了，再拾可就没有力气了。”芸一边捡一边对她说：“我听说山中果子收获时，一定要借助猴子的力气，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呢！”王二姑听了气愤得弯起十指，作势要给芸挠痒，我立马过去阻拦王二姑，并责怪芸说：“人家为你辛苦，你还故意说这种俏皮话，难怪王妹妹要生气呢！”

回家的路上我们游览了戈园，园内嫩绿娇红的百花争艳竞媚。王二姑向来憨直，看见花朵便折。芸斥责她道：“既无花瓶可插，又不用戴在头上，你折这么多做什么用？”王二姑说：“花儿又感觉不到痛痒，多折了又有什么关系？”我笑着对王二姑说：“将来罚你嫁给一个满脸麻子、多胡须的郎君，好为花儿泄愤出气！”王二姑生气地怒视我，随后把花扔在地上，再用金莲小脚踢入水池中，并说道：“为何这么欺负我呀！”芸赶紧笑着帮忙调解，她这才作罢。

芸刚嫁过来的时候比较沉默，喜欢听我高谈阔论。我常常逗她说话，如同用纤草逗弄蟋蟀一样，渐渐地她也能发表些议论了。芸每天吃饭必用茶水泡着吃，喜欢用茶水泡着吃芥卤腐乳——吴地俗称臭腐乳，又喜欢吃虾卤瓜。这两样东西是我平生最讨厌的，因此我对她开玩笑说：“狗没有胃才喜欢食粪，因为它不知道臭味污秽；屎壳郎滚粪球而化为蝉，因为它想到高处飞翔。所以你是狗，还是蝉呢？”芸说：“臭腐乳价格便宜，又可配粥饭，我小时候吃惯了，如今嫁到你家，我就像由屎壳郎化为蝉了。现在仍然喜欢吃这臭东西，是因为我不忘本呢！至于卤瓜的味道，我是嫁到你家才开始尝到呢。”我说：“这么说，你是把我家当狗洞了？”芸感到有点难为情，强辩道：“粪便人人家里都有，只在于吃与不吃的区别。你喜欢吃大蒜，我不是也勉强吃些。臭腐乳我不敢强逼你吃，但是你可以捏着鼻子尝点卤瓜，咽下去才知道它味道鲜美呢！这就好比无盐女钟离春相貌丑而品德美啊！”我笑着说：“你这是想让我做狗吗？”芸说：“我做了那么久，委屈郎君也试着尝一尝吧！”说完她便用筷子夹起一块卤瓜硬塞到我口中。我捂着鼻子细细咀嚼，觉得其清脆味美，松开鼻子再嚼，发觉味道确实很独特，从此也喜欢上吃卤瓜了。芸用香油加少许白糖拌臭腐乳，味道也很鲜美。她还将卤瓜捣碎拌臭腐乳，美其名曰为“双鲜酱”，味道也很特别。我对芸说：“起初厌恶的，后来却变为喜欢，这其中的道理真是不可理解呀！”芸答道：“情之所钟，即使丑陋也不会嫌弃的。”

我弟弟启堂的妻子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下催妆礼时临时缺少珠花。芸即将自己纳彩时我家送给她的珠花拿出来，交给我母亲，奴婢丫鬟们在一旁感到十分惋惜。芸说：“作为妇人，已经属于纯阴了。珍珠是纯阴的精华，用作首饰，把阳气全都克掉了，有什么珍贵的呀？”

然而，对一些破书残画芸反倒极其珍惜。残缺不全的书籍，芸必定搜集起来分门别类，然后汇订成册，统一命名为“断简残编”；破损的字画，她必定找来旧纸张粘补成完整的一幅，字画破损的地方，就请我补画好，再小心地卷起来，名为“弃余集赏”。在做女红和操持饮食之事的空闲之时，她便忙着这些零碎小事，不厌其烦。在破箱子烂书卷中，偶尔得到一两张值得一看的纸张，芸也如获至宝。旧邻居冯老太婆常常收购一些破烂书卷卖给她。芸的癖好与我相同，而且能够读懂我的眉目之语，一举一动，只要我使个眼色，她都能做得头头是道。

闺房记乐（三）

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鬓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¹⁾今生，方觉有情趣。”余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芸曰：“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盍绘一像祀之？”

时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²⁾，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³⁾，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迁仓米巷，余颜⁽⁴⁾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⁵⁾，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

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自别沧浪，梦魂常绕，今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襆被而往⁽⁶⁾，作一月盘桓何如？”芸曰：“恐堂上不许。”余曰：“我自请之。”

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

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⁷⁾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⁸⁾，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

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

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⁹⁾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持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离余家半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

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¹⁰⁾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撒鞋⁽¹¹⁾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

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¹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¹³⁾送归。

注释

(1)不昧：不忘。

(2)朔望：农历每月初一和十五。

(3)他生未卜此生休：语出李商隐《马嵬》诗：“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4)颜：门上的匾额。此指在匾额上题字。

(5)武：半步。

(6)襆被而往：包好衣服，打点行李前去。

(7)灌园：浇灌园囿，指种植瓜菜。

(8)通殷勤：表示友好。

(9)卜筑：择地建屋。

(10)“脚下”一句：古代女子多小脚，此句陈芸的意思是问如何掩饰自己的小脚，以防止被别人识破。

(11)撒鞋：拖鞋。

(12)通款曲：搭话。

(13)肩舆：轿子。

译文

我曾对芸说：“可惜你是个女子，不便在大庭广众前露面。如果能化为男子，与我一同访遍名山，搜寻名胜古迹，畅游天下，岂不是件很快乐的事！”芸答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头发斑白时，虽然不能远游三山五岳，但近处的虎丘、灵岩山，南至西湖，北到扬州平山堂，我都可以陪你去游玩呢！”我说：“恐怕等你头发斑白时，我们都已经走不动了。”芸说：“今生不能，还可以期待来世嘛！”我说：“好，下辈子由你投生为男子，我则投生为女子跟随你。”芸说：“来世若对今生的事情没有忘记，那才觉得有情趣呢！”我笑着说：“小时候连吃一碗粥的事现在都说不完，来世要是不忘记今生之事，等洞房花烛之夜喝完合卺酒，我们就细谈这两辈子的事情，恐怕整夜连合眼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了呢。”芸说：“人们都说月老专门掌管人间婚姻大事，今生我们能成为夫妻已承蒙他的撮合，来世姻缘也需要仰仗他的神力，咱们为何不绘一幅月老的画像来供奉呢？”

当时苕溪有个画家戚柳堤，字遵，擅长画人物。我便请他为我们画了一幅月老像：月老童颜鹤发，一手挽着红绳，一手拄着仙杖，仙杖上悬挂着姻缘簿，好似奔驰在非烟非雾之中。这真是戚先生的得意之作呀！我的好友石琢堂在画像上题写了赞语。画像悬挂在室内，每月逢初一、十五，我们夫妇必焚香拜祷。可惜后来因家里出了很多变故，这幅画像竟然丢失，不知遗失在何处。李商隐的诗句“他生未卜此生休”，是说来世结为夫妻的命运尚不可知，此生的恩爱却已先停止了。我们夫妻两人的痴情，果真能够得到神仙的庇佑吗？

迁居到仓米巷之后，我在卧室的门楣上题上了“宾香阁”三个字，取自芸的名字，同时含有相敬如宾的意思。仓米巷院子狭窄，围墙却很高，一无可取。院子后面有个厢楼，可以通往藏书的地方，打开窗子正对着陆氏废园，但见一片荒凉之景。沧浪亭的风景，还时时令芸怀念。

那时有个老妇居住在金母桥东、埂巷之北的地方。她房子的四周都是菜园，以篱笆为门。门外有个一亩大小的池塘，花光树影交错于篱笆旁边。这块地是元末张士诚的王府旧地。在房屋西边数步远的地方，有瓦砾堆成的土山，登上山顶可以远眺。这里地旷人稀，颇有野趣。

老妇偶然说起这个地方，芸便神往不已，对我说：“自从离开旧居沧浪亭，常常令我魂牵梦萦，既然不能回去，今日不得已退而求其次，这位老妇住的地方怎么样？”我回答道：“连日来秋暑天气炎热，正想找一块清凉地方避暑。你若是想去，我先去看看她家能否居住，可以的话再打点好行李搬过去，在那儿住上一个月怎么样？”芸说：“恐怕父母大人不会答应。”我说：“我亲自去和他们说。”

隔了一天，我到老妇家里一看，发现屋子仅有两间，但前后隔开为四个小房间，且纸窗竹榻，别有一番雅趣。老妇知道我的意思，欣然腾出她的卧室租给我们，还在墙壁上糊上白纸，室内顿时明亮许多。我在禀告母亲后，便带着芸搬到了这里。

我们的邻居只有一对老夫妇，他们靠种菜为生。知道我们夫妻来此地避暑，先过来与我们打招呼，并且将从池子里钓来的鱼和从园子里摘来的蔬菜送给我们。我们按照价格给钱，他们不肯接受，芸便做了新鞋子作为回报，他们这才感谢接受。

当时正值七月，绿树成荫，时有凉风从池塘边吹来，蝉鸣声不绝于耳。邻居老人又为我们制作了鱼竿，我便与芸坐在树荫浓密处垂钓。日落的时候登上土山山顶，欣赏晚霞夕照，随意联句对对，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这样的句子。不一会儿，明月倒映在水池中，到处都是唧唧的虫声，我们又将竹榻搬到篱笆下。这时老妇告诉我们酒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便在月光下对酌，喝到有点醉时才开始吃饭。夜里沐浴完毕后就穿着拖鞋，摇着芭蕉扇，或坐或卧，听邻居老人讲因果报应的事，直到三更时分才回去睡觉。这时只觉得浑身清凉，几乎察觉不出是在城市里生活呢！

后来，我们又请邻居老人买来菊花，沿着篱笆栽种。九月菊花盛开之时，我与芸又来住了十天。我母亲也高兴地前来观赏，大家边吃螃蟹边观赏菊花，一整天都沉醉其中。芸兴奋地对我说：“将来咱们在这里择地建屋，买下绕着房子的十亩菜园，让仆人种植瓜果蔬菜，以维持日常的开支。你作画，我刺绣，以此来满足饮酒的开销。粗布衣服、粗茶淡饭，却可以快乐一生，不必再考虑到外面谋生了。”我非常赞同芸的想法。但是如今即使得到这块土地，我的知己却早已不在，这真是令人遗憾惆怅啊！

离我家半里左右有个叫醋库巷的地方，那里有个洞庭君祠堂，俗称“水仙庙”。里面有曲折的回廊，有立在园中的小亭。每逢洞庭君诞辰日，老百姓都在祠中寻一角落，密密地挂上统一样式的玻璃灯，然后在祠堂中央设一宝座，旁边排列几案，几案上面放些花瓶，再在花瓶中插上鲜花，以此来一较高低。白天只是演戏，夜间则在花瓶的周围放置高高低低的蜡烛，叫作“花照”。花与灯光相互映照，宝鼎中暗香浮动，好像置身于龙宫夜宴一般。掌事人有的以笙箫奏乐歌唱，有的煮茶聊天，参观者多如蚂蚁，好在屋檐下设有栏杆，以防止人们过分拥挤。

友人邀请我去布置插花，我因而有幸亲自参加这种盛大之事。回家后我极力向芸渲染一番。芸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去啊！”我说：“你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衣服，就可以扮作男子呢！”于是我让她把盘起的发髻编成长辫子，再稍抹粗眉毛，戴上我的帽子，虽然微微露出两鬓角，但基本上可以掩饰过去；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长了一寸半，她就在腰间将过长的部分折起来缝上，外边再套上马褂遮掩。芸又问：“脚该怎么办？”我说：“外边有卖蝴蝶履的，各种大小都有，也很容易买到，而且早晚可作拖鞋用，岂不是很好吗？”芸高兴地同意了。吃完晚饭，芸打扮完毕后，便模仿男子的动作拱手阔步练习了好一会儿。忽然她变卦说：“我还是不去了，若是叫人认出来就不方便了，而且让父母大人知道了也不好。”我怂恿她说：“庙里掌事人都认识我，即使认出你来，也不过一笑置之罢了。母亲现在在九妹夫家，我们偷偷去偷偷回，她不会知道的。”芸拿来镜子照了又照，大笑不已。我硬挽着她的胳膊，悄悄去了庙会。

在庙里逛了个遍，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是女子。有人问起她是何人，我便说是我表弟，大家互相拱手回礼，也没再多问了。最后到了一处地方，有年轻妇女和幼女坐在宝座后面，她们是杨掌事的家眷。芸忽然跑过去想和她们搭话，身体一侧，便不自觉地拍了一下年轻妇女的肩膀。旁边的奴婢立刻站起来生气地说：“哪里来的小子，怎么这么不讲礼法？”我正酝酿措辞为芸解围，芸见势不妙，立即摘下帽子，伸了伸脚对众人展示道：“我也是女子呀！”大家相视一番，先是一愣，继而转怒为喜，留下我们喝茶吃点心，还特意唤轿子送我们回家。

闺房记乐（四）

吴江钱师竹病故，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谓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¹⁾。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时六月十八日也。

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²⁾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阴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罗衫汗透矣！”芸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

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³⁾犹末落山。八窗尽落，清风徐来，纨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⁴⁾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

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⁵⁾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出令曰：“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

时四鬓所簪茉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益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

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曰：“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芸曰：“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

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⁶⁾，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

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⁷⁾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芸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芸谓众曰：“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亭桥，始过船分袂。

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丽而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⁸⁾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⁹⁾（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钏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余姑听之。

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篙倚玉树⁽¹⁰⁾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坚，且有团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¹¹⁾之《怜香伴》⁽¹²⁾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

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注释

(1)归宁：古时已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

(2)解维：解缆起航。

(3)阳乌：指太阳。

(4)银蟾：指月亮。

(5)觞政：酒令。

(6)瓜期未破：未满十六岁。古时文人拆“瓜”字为二八以记年，谓女子十六岁为瓜期。

(7)席主：做东的人。

(8)穷措大：贫穷的读书人。

(9)猜枚：行酒令的一种。其玩法是把一些小物件如棋子、铜钱等握在手心里，让人猜单双、数目或颜色，猜中者为胜，不中者罚酒。

(10)蓬篙倚玉树：比喻高攀。

(11)笠翁：指明末清初的著名戏曲家、文学家李渔。

(12)《怜香伴》：李渔戏曲集《笠翁十种曲》其中一篇，讲述了崔笺云与曹语花两名女子以诗文相会，互生倾慕，想方设法争取长相厮守的故事。

译文

吴江的钱师竹先生病故，我父亲来信让我前往吊唁。芸私下里对我说：“去吴江必然经过太湖，我也想与你一同去，开开眼界。”我说：“正忧愁一个人去显得孤单，如果能与你同行，那实在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大人说。”芸说：“不妨托词说我要回娘家。你先上船等待，我稍后跟上。”我说：“假如能一起去，那么回来的时候可以将船停泊在万年桥下，我与你赏月乘凉，重温当时在沧浪亭的美事。”那一天是六月十八日。

这天早上比较凉快，我带着一个仆人先到胥江渡口登船等待。不久芸果然乘坐轿子来了。我们解开缆绳出发，穿过虎啸桥，渐渐可以看见湖面上风帆竞渡，沙鸥点点，水天混为一色。芸说：“这就是太湖吗？今天见到了天地间的广阔，真是不虚此生啊！想想许多深闺中的妇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色。”我们闲聊着，没过多久，就看见风吹着岸边的柳枝，已经抵达江城了。

我登岸去钱家拜奠完毕后，回到船上见船中空无一人，急忙询问艄公。艄公用手指了指说：“看见长桥柳荫下那个正在观看鱼鹰捕鱼的女子了吗？那不就是了。”原来芸与船家女已经上岸了。我悄悄走到芸身后，见她热得满头大汗，正依靠在船家女身上，出神地看着水里的鱼鹰扑腾。我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的罗衫都被汗水浸湿了！”芸回过头来对我说：“我是怕钱家会有人到船上来，所以暂时来这里躲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笑着说：“我这不是着急来追捕逃跑的人吗！”

我们互相挽着重新登上小船，让艄公掉过船头返航。船行到万年桥下时，太阳还没落山。打开船上的八扇窗户，清风徐徐地吹了进来。我们轻摇蒲扇，身着罗衫，剖瓜解暑。不一会儿，晚霞映红桥面，烟雾笼罩着岸边的柳树，明月缓缓升起，渔火已经布满江上。我叫仆人与艄公到船头共同饮酒。

船家女名叫素云，我曾和她喝过酒，知她是个不俗气的人，便招呼她过来与芸同坐。船头没有点灯，我们三人在月光下愉快地对酌畅饮，并以射覆行酒令。素云眨着眼睛专注地听了许久，说：“行酒令我特别熟悉，可是从来没听过你们这种酒令，请你们教教我。”芸便举例子为她讲解，可惜她还是一脸茫然。我便笑着说：“女先生暂且停一停，我用一句话来打比方，即可让素云听明白。”芸说：“你拿什么打比方？”我说道：“仙鹤擅长跳舞却不能耕地，水牛擅长耕地却不能跳舞，事物的天性本就如此。女先生试图违反天性来教导，这难道不是白费力气吗？”素云笑着捶我的肩膀说：“你是在骂我！”芸急忙发出口令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违者罚酒一大杯。”素云向来酒量大，她斟满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我又说：“动手也行，但只准在身上摸索，不准捶人！”芸笑着挽起素云推到我怀里说：“那就请你痛痛快快地摸索个够吧。”我笑着说：“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摸索在于有意无意间的碰触，拥抱着一个女子狂摸，那可是粗鄙的田家汉所为呢！”

此时，素云鬓发上所插的茉莉花香为酒气所熏，又杂着粉汗油香，香气直扑进我的鼻子内。我戏弄她说：“小人臭味充斥船头，令人厌恶！”素云忍不住又握起拳头连连捶我，边捶边说：“谁让你闻个不停了？”芸立即喊道：“素云又违令了，罚两大杯酒！”素云急忙说道：“他骂我是小人，难道我还不该捶他吗？”芸说：“他之所以叫你小人，是有缘故的。等你先干了这两杯酒，我便将这其中缘故告诉你。”素云连干了两大杯酒，芸这才将我们当初在沧浪亭旧居里谈论茉莉花是小人之事告诉了她。素云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真是错怪他了，我当再受罚！”说完又干了一大杯酒。芸又说：“我早就听说素云姑娘歌唱得好听，能不能让我们听一听你美妙的歌声呢？”素云即刻用象牙筷敲打小碟唱起来。芸听得很尽兴，酒也喝得很畅快，不知不觉间已酩酊大醉了，我便让她先乘轿回去。我又与素云喝着茶聊了片刻，才踏着月光散步回家。

当时我们寄宿在好友鲁半舫家的萧爽楼中。过了几日，鲁夫人误听了外边的传闻，私下对芸说：“我听说你夫婿前几天带着两个妓女，夜间在万年桥下的小船上喝酒，你知不知道？”芸回答说：“是有这么回事，其中一个就是我。”于是就将我们偕伴出游之事的详细经过告诉了她，鲁夫人听了大笑起来，放心地回去了。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七月，我从广东回来。跟我同路回来的徐秀峰，也就是我的表妹夫，带回一个新纳的小妾，四处炫耀新人的漂亮，也邀请芸去瞧了。芸看过之后对秀峰说：“美确实美，可惜就是韵味不足！”秀峰急忙问：“这么说你的郎君若要纳妾，必须选个既漂亮又有风雅韵味的女子了？”芸说：“那当然。”从此，芸便一心一意地为我物色小妾，可惜家中资产不足难以如意。

当时，浙江有一名妓叫温冷香，居住在吴地。她作了四首《咏柳絮》的律诗，在吴地广为传唱，许多好事者都争相写诗相和。我的朋友张闲憨一直很欣赏温冷香，便带着那四首《咏柳絮》来请我和诗。芸看不起他的为人便将温诗搁置在一旁，我看到后有些技痒，便和其韵和诗，其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的句子，芸看到后赞赏叫好。

第二年秋天八月五日，母亲要带芸去虎丘游玩。张闲憨忽然过来找我，说：“我也打算去虎丘游玩，今日特意邀请你来做个探花使者。”于是我请母亲她们先行，约好在虎丘半塘会合。张闲憨拉着我来到温冷香的寓所，不曾想温冷香已经是个半老徐娘；她有个女儿名叫憨园，未满十六岁，长得亭亭玉立，真称得上是个“一泓秋水照人寒”的美人。言语闲聊之间，更发现她颇知文墨。她还有个妹妹叫文园，年纪还很小。

我当时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而且在这种场合喝酒聊天，其消费也不是我这种寒门子弟所能承担得了的。可是既然已经置身其中，纵然内心忐忑，也只好勉强应酬对答。为此，我私下里问张闲憨：“我是个贫穷书生，你莫非想拿个美艳尤物耍弄我？”张闲憨笑着说：“不是这样的，今日本来有个朋友回请我，邀请憨园来作陪的，可惜中途他被一个尊客叫走了，我这是代表他转而邀请你这个客人，你不要有什么其他忧虑哪！”我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我们乘船到了半塘，与母亲她们的船相遇了，我就让憨园过船来拜见我母亲。芸与憨园相见后，如同旧日好友相见般高兴，两人携手登山，备览名胜景色。芸独爱千顷白云的高远空旷，坐在那儿欣赏了很久。返回野芳滨后，我们将两船并靠停泊，大家开怀畅饮，甚是高兴。等到船解缆回程时，芸对我说：“你陪闲憨同上一条船吧，留下憨园陪伴我，行吗？”我答应了。两船一直行到都亭桥，我这才回到自己的船上与他们告别。

回到家已经是三更时分了。芸说：“今日终于见到了既美丽又有风韵的女子了。刚才我已经和憨园约好，让她明日来探望我，我想为你考虑纳妾的事。”我听后大吃一惊，说：“这样艳丽的女子，若非家财万贯，是绝对养不起的。我这样的穷书生怎么能妄想呢？何况你我夫妻恩爱有加，伉俪情深，何必再寻另外的女子呢？”芸笑着说：“是我自己很喜欢她，你就姑且等着吧！”

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如约前来。芸殷勤地迎接款待她，宴席上以猜枚行酒令，赢的人吟诗，输的人则饮酒，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听芸说一句招纳憨园的话。等到憨园回去后，芸对我说：“刚才我又与她密约，要她在这个月的十八日来我们家与我结拜为姐妹，你要为我们准备结拜时的祭品啊。”说着，她又笑着指了指手臂上的翡翠玉镯说：“到时，你要是看见这只翡翠玉镯戴在了憨园的手臂上，就表示纳妾之事八九不离十了。刚才我已经向她表露过这层意思了，只是暂且还不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我姑且听从了。

十八日那天下起了大雨，憨园竟然冒着大雨前来赴约。她与芸进入卧室后待了很久才手挽手出来。看到我时她面露羞涩，大概是翡翠玉镯已经戴在她的手臂上了吧。她俩焚香结拜为姐妹后，打算像上次那样再继续饮酒，却碰巧憨园已经与人有约要去石湖游玩，只好先离开了。芸得意地告诉我：“佳人已得，你该拿什么来感谢我这个媒人呢？”我马上询问详细情况，芸说：“之前我一直没有明说，是怕憨园心有所属呢，刚才试探她，她说还没有意中人。我就对她说：‘妹妹知道今天叫你来是什么意思吗？’她说：‘承蒙夫人厚爱，这真是我高攀呢。只是我母亲对我期望很高，恐怕我自己难以做主，希望彼此慢慢考虑这件事吧。’我脱下玉镯给她戴上时，又对她说：‘玉取其坚，而且有团圆不断的意思，妹妹先戴上这个，就当是个见证吧。’憨园说：‘聚合之权全凭夫人做主呢。’由此看来，憨园是愿意嫁你的，现在所有困难的关键，便是她的母亲温冷香。咱们还得再想想办法。”我笑着说：“你这是要效仿李渔《怜香伴》中崔笺云和曹语花的故事吗？”芸说：“正是。”从此以后，芸没有一天不谈论憨园的。

后来，憨园被有权有势的人夺去，纳妾之事最终也没了结果。而芸也因为这件事郁郁而逝。

卷二　闲情记趣

元·倪瓒　《渔庄秋霁图》

闲情记趣（一）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¹⁾。

夏蚊成雷，私拟⁽²⁾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³⁾。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⁴⁾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⁵⁾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

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⁶⁾（吴俗称“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皆幼时闲情也。

及长，爱花成癖，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璧，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

惟每年篱东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⁷⁾之病。叶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⁸⁾，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管⁽⁹⁾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

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一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璧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盆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菖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莲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塌，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¹⁰⁾，上下卧室、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¹¹⁾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¹²⁾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¹³⁾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注释

(1)物外之趣：世俗之外的雅趣。物外，超越实物之外。晁补之《书鲁直题高求父扬清亭诗后》：“陶渊明泊物然外，故其语言多物外意。”

(2)私拟：心中想象。

(3)项为之强：脖子为此而僵硬。项，脖子的后部；强，僵硬。

(4)呀然：通“讶然”，惊貌。

(5)图奸不从：此处指图谋交配而未达成一致。

(6)哈：用嘴吸吮。

(7)飞钹耍盘：指一种类似杂技的表演形式。这里形容起把不紧而乱转。

(8)洗：洗笔的器皿。

(9)管：此处指固定。

(10)两椽：两间房。

(11)油灰：用桐油与石灰或石膏调拌而成的黏合剂。

(12)宜兴窑：江苏省宜兴市，是著名的陶都，以产紫砂陶器闻名于世。

(13)云林：指元代画家倪瓒，号云林居士、云林子、云林散人，工诗画。

译文

我回忆小时候，可以张开眼睛直视太阳，明察秋毫。发现藐小细微的东西，必详细观察它的纹理结构，所以时常能获得事物本身之外的乐趣。

夏季，蚊子的鸣叫声就像打雷一样，我便在内心把它们看作是在天空中飞舞的仙鹤。由于内心这样想着，那成千上万的蚊子在我眼里果然成了仙鹤。因为抬起头看的时间久了，导致脖子都僵硬了。此外，我还千方百计将蚊子留在帐子内，对着它们慢慢地喷烟，让它们在烟雾中飞鸣冲撞，就好像看白鹤飞翔于青云之中的景观一般。而蚊子的样子也果然像鹤唳云端般，我看了后高兴地拍手称快。在土墙的凹凸不平处或花台下的杂草丛生中，我常常蹲下身子，使自己与台阶一般高，然后聚精会神仔细观察，把草丛当作树林，把蚂蚁当作野兽，把瓦砾凸起的地方当作丘陵，凹陷的地方当作深沟，自己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有一天，我看见两只小虫在草丛中打斗，看得入神之时，忽然有个庞然大物如拔山倒树般扑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只癞蛤蟆，只见它舌头一伸就将两只小虫都吞进肚里去了。我那时尚年幼，正在出神地看着两虫打斗，不禁吓得惊叫了起来。等我静下心神之后，便将癞蛤蟆捉住，用鞭子鞭打它十几下，然后将它驱赶到别的院子里去了。后来长大了，再回过头来思考这件事却有了新的想法，两只小虫相斗，大都是因为一方图谋交配，而另一方不服从的原因。古话说“奸近杀”，就是说奸邪不正则接近杀身之祸，虫子的世界应该也是这个道理吧？

后来我贪恋这种玩闹的乐趣，便将自己的蛋蛋（吴地的方言将男子的睾丸称为蛋）给蚯蚓吸吮，结果肿得无法小便。家里人便捉来一只鸭子准备让它开口吸我的蛋蛋以化解疼痛（当时人迷信，认为鸭子和蚯蚓相克），婢妇突然一松手，鸭子便扑腾着伸直脖子做吞咽状，吓得我大哭起来。后来，这件事就被众人传为笑料了。这些都是幼年时的闲情逸事啊！

等到长大了，我爱上了养花，几乎成了癖好，尤其喜欢修剪盆景花木。我认识了一位叫张兰坡的朋友，开始跟他学习修剪盆景的各种方法，后来自己慢慢摸索精通了嫁接花木、堆叠山石的技巧。花草中我认为兰花最好，因为它有着清淡的香味和脱俗的风韵，不过要得到上品兰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张兰坡临终的时候，曾赠给我一盆十分稀有的荷瓣素心春兰。这株兰花叶子平整舒展，花茎细长，花瓣素净，是兰花中的上品。我像珍惜珍宝一样精心呵护着它。后来我去外地做幕僚，无暇顾及它，还好有芸亲自照看浇水，将它养得花繁叶茂。不料不到两年，这盆兰花突然枯萎死了。我将其连根拔出，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花根白如玉，并未损坏，且还有一些新芽正欲长出。刚开始的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自己无福消受这上品的兰花，整日为此长叹不已。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曾向我索要兰花分株栽植，我没有答应，他便故意用滚烫的开水浇花，将其烫死。这件事后，我发誓不再栽植兰花。兰花虽为最好，杜鹃也不弱。杜鹃虽然没有香味，但它花期较长，花色耐看，适合长期欣赏，而且容易修剪。因为芸怜惜枝叶，使我不忍把枝叶剪得七零八落，所以难以成型。其他的盆景也大致是这样，随其自然生长。

每年秋天菊花盛开的时候，我便大发秋兴。喜欢采摘菊花插入花瓶里，不喜欢用菊花做盆景赏玩。这并不是因为菊花做盆景不好看，只因家中没有花圃，不能自己栽种菊花，只能到市场上去购买，但是市场上的菊花品种良莠不齐，因此不用菊花做盆景。瓶中插花，花数宜单不宜双。每个花瓶只插同一品种的同一颜色。选择插花的花瓶时，瓶口要阔大，不宜窄小，因为瓶口阔大花才能舒展开来。每瓶插花，花数不限，根据瓶口大小，插五枝、七枝到三四十枝都行，一定要使它们在瓶口一齐怒放，太过散漫、太过紧密或太靠近瓶口都不好，这就是所谓的“起把宜紧”原则。在瓶中插花可以插得亭亭玉立，也可以插得飞舞横斜，全凭个人的喜好习惯。花朵间摆放的位置不能太齐整，要有所差别，花枝花蕊穿插进行，使其错落有致，避免起把不紧而乱转。花叶不能杂乱，花梗不能太僵直。使用别针固定花束的时候，别针不要显露出来，如果别针太长了，可以把它折断，不要让别针从花梗中露出。这就是“瓶口宜清”的原则。摆放这些花的时候，要根据桌子的大小布置，一般一张桌子摆放三瓶至七瓶不等，摆太多就显得杂乱无章，如同在集市上售卖的菊屏一样。桌子的高度要在三四寸到二尺五六寸之间，摆放的时候要注意参差错落，相互照应，使花瓶气势流畅。假如摆放成中间高两边低，或者后排高前排低，或者摆成一排左右对称，那就犯了俗称的“锦灰堆”的忌讳了。摆放时，哪里要摆得紧密一些，哪里要摆得稀疏一些，哪里要摆得靠前一些，哪里要摆得靠后一些，都在于摆放者自己的布局心思了。

要是用盆、碗、盘、洗等浅口类的器皿作为容器插花，则可以将漂青、松香、榆皮面以及油混合在一起，再加上稻草灰一起熬，熬成胶状，然后把钉子钉在铜片上，使钉尖朝上，再将之前熬制成的胶加热熔化，使其涂在铜片的背部，再将铜片粘在盘、碗、盆、洗的底部。等胶冷却后，再把用铁丝扎好的花束插在钉子上。插花时最好插得有点倾斜，不要插在容器的正中央，枝叶更要修剪得简洁，不能太过拥挤杂乱。然后向容器内加水，在碗底铺上一层细沙来掩盖铜片，这样做是为了让观花者觉得这花宛如从碗底自然生长而成。

假如选用木本花果为材料插瓶，剪裁的方法是这样的（不可能每一种花木都由自己亲自找寻，请别人帮忙，结果又常常不太满意），先把需要裁剪的木本花果拿在手里，分别从横、斜两处对比观察它的长势，再从反侧观看确定它的姿态。确定之后，剪掉杂枝，剪成稀疏、清瘦、古朴、奇特为最佳。然后考虑花梗或果梗怎样插进瓶中，可以弯折一下再插入瓶口，这样能使花和叶子以最好的角度展现出来。假如随便拿一枝花木也不打理就随意选定其直梗插入花瓶中，势必枝乱叶杂，花梗太硬，花被遮挡，叶被掩盖，既难以突出它原有的姿态，又难以体现其风韵雅趣。折梗打曲的方法是：把花木的梗部锯开一半，然后在梗中塞入小石子，原本笔直的梗就能变得弯曲了。假如担心梗倒下，可以钉一两枚钉子进去将其固定好。如此，就算是枫叶竹枝、小草荆棘等普通草木都可以作为材料了。比如，选用一竿绿竹配上几粒红色的枸杞，或者用几株青翠的小草配上两根荆棘，如果搭配得恰当，当别有一番世外野趣。如果是新栽花木，则不妨取其倾斜的态势，任凭其叶侧着生长，一年之后枝叶自然能向上伸展。若每枝花木都笔直地栽培，以后再想要其变成别致的姿态就会比较困难。

讲到修剪盆景，选材相当重要。首先选取根须外露像鸡爪一样的树木，然后根据树木原有的枝干走向修剪，分左中右三个部分修剪大的枝杈，再在大枝上剪取小枝。每根小枝作为一个节点，一根大枝一般有七节或九节小枝。修剪枝节最忌讳的是把小节修剪得像人的肩膀一样整齐，小节太过臃肿了也不行，会像鹤腿上的关节一样突出。最好的做法是向四面八方留出枝条，所以修剪时不能只顾及两侧，以免给人前胸后背裸露之感，但也不能让枝叶从前后两侧直接伸出。人称“双起”“三起”的盆景，一般是同一棵树根上生出两到三枝分叉。假如树根不是像鸡爪一样露出地面，而是全部埋在土里，那就变成插树了，这种不可取。然而要剪成一棵好树，没有三四十年的工夫是做不到的，更别说精品了。我这一生中只知道我们家乡的万彩章老先生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也仅仅剪成寥寥数棵好树而已。后来我在扬州一户商人家中见到两盆上好的盆栽，那是虞山的游客赠送给他的黄杨树和翠柏各一盆，都是十分稀有的品种。但我为这两盆盆栽感到惋惜，落在了这个不懂欣赏的商人手中，真是明珠暗投啊！除此之外，我还真没见过比较上档次的盆栽了。假如一个盆景的树枝盘曲向上成宝塔形，或者其虬枝盘曲像蚯蚓，就显得庸俗造作，沾染了些匠气。

在盆景中点缀些许花草山石，小盆景可以构筑画面，大盆景则可以营造悠远的意境。沏上一壶清茶，边品茶边观赏，能让人神游其中的盆景，才可以放入幽居雅室做品鉴之用。栽种水仙有灵璧石点缀为最佳，我们没有，便用外观像石头而造型精致的木炭代替。黄芽菜的菜心色白如玉，可以找来大小不同的五到七株，然后用沙土栽到长方形的盆子中，用炭代替石块将其固定。看上去黑白分明，很有意思。以此类推，我想出了很多种布置盆景的方法，趣味无穷，不胜枚举。比如石菖蒲结子的时候，可以用冷米汤和上石菖蒲子同嚼，然后喷到木炭上，再将木炭放在阴凉潮湿的地方。不久后木炭上就能长出一丛丛细小的石菖蒲。随意将其移植到盆或碗中，绿茸茸的煞是可爱。还有，将老莲子的两头磨薄，嵌入生鸡蛋的蛋壳中，然后将其放入鸡窝里让母鸡孵化。等到孵出小鸡的时候，再把莲子取出，然后用陈年的燕巢泥加上少量的天门冬，捣碎搅拌均匀，放入一个小容器内。将已经发芽的莲子栽植其中，用河水浇灌，且令其沐浴朝阳。这样，当莲子开花的时候，花朵如酒杯大小，叶子则小巧如碗口，看上去亭亭玉立，十分可爱。

说到园亭楼阁、套室回廊的布置，堆叠假山、栽花种草的技巧，一般讲求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景物的隐显藏露、深浅曲折，只“周回曲折”这四个字是无法涵盖的，而且园林布置的好坏不在于占地面积广大、山石丰富齐全，这只会白白地耗费建筑成本。可以在地上挖起一座土山，在山中放置一些精致的石块，再种植些花草杂于其中，用梅树作为篱笆，以青藤蔓爬满墙壁，则于无山处有了山的意境。若想大中见小，则可在宽阔空旷的地方种上生长迅速、容易成林的竹子，以树枝比较繁茂的梅树当作屏障。若想小中见大，狭窄院子的墙壁可以布置成凸凹起伏的形状，以绿色颜料装饰，并种上藤蔓，使其爬满墙头；镶嵌大石块，可在石上镌字做碑铭。推开窗子看到墙壁，给人感觉窗下就像是一面石壁一般，似有一种峻峭之美。若想虚中有实，在看似景色穷尽的地方设置一道屏障，使人转过屏障便觉豁然开朗；或在轩阁内设置壁橱一样的小门，轻轻推开，就能通到其他院落，给人意料之外的惊喜。若想实中有虚，则可在封闭的院墙上开设一扇小门，旁边栽种竹子或添置山石加以掩映，令人看起来好像这儿另有景致，实际上并没有；或者在墙头设置比较低矮的围栏，让人看起来好像上面有一个月台，实际上也是虚像。穷苦人家往往是房屋少，人口多，居住环境相对较拥挤，这种情况可以仿照我们家乡太平船后梢的布置，将有限空间内的布置稍加转化调整。可以将台阶做成床，前后借凑一下，则可形成三个榻，然后在各个床位之间用木板加以阻隔，木板挡不住的地方糊上白纸，从而使前后上下形成既相互贯通又有所隔断的小房间。打个比方，你若走上一段远路，自然就不会觉得路面狭窄了。我和芸在扬州租房暂住的时候，就曾经仿效此法。当时只有两间房子，卧室、厨房以及客厅都是隔出来的，仍然感觉空间很大。芸曾经笑着说：“这样布置虽然很精巧，但终究不是富贵人家的气象呢。”的确如此。

后来我到山中扫墓时，曾拣来一些带有山峦纹理的好看的小石头。回来与芸商量说：“用油灰把宣州石粘连固定起来，叠在白石盆内，色彩显得光泽均匀。而我们山上的这种黄色山石虽然古朴，但是用油灰粘连起来则显得黄白相间，而且敲凿的痕迹很明显，你看怎么办才好呢？”芸说：“我们从中选择几块劣等的石头捣成粉末，趁油灰还未干时将粉末抹上去，干了以后也许会与石头颜色一致。”我照着芸的说法去做，用宜兴窑出产的长方盆作为盆基，在其中堆叠起一座假山，山峰向左偏斜，山脊则向右凸起，背面描画横方纹，就像元代画家倪瓒所画的山石的风格，峻岩凹凸，如同临江石矶之状。盆内虚留一角，用河中的泥种植细小的白浮萍。石头上再种些茑萝，俗称为云松。经过几天的努力，终于大功告成了。等到了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就像藤萝般悬挂在石壁之上，开出大红色的花朵。白萍也在水中盛开，山上红色山下白色，相间成趣。神游其中，仿佛遨游于蓬莱仙岛。我将它放在屋檐下，与芸共同评论品赏：这里适合设置水阁，那里适合设置茅亭；这里适宜凿上“落花流水之间”六个字，那里适宜居住；这里可以垂钓，那里可以登高远眺。脑中对其构思设计，就好像它们真的都移到我家里来了一样。有一天傍晚，两只小猫因为争食从屋檐上掉下来，顷刻间便把盆景和盆架砸碎了。我不禁感叹道：“即便这样小的工艺品，难道也触犯了造物者的禁忌了吗？”夫妻两人不禁潸然落泪。

清·朱耷《瓶兰图》

闲情记趣（二）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¹⁾等香，于饭镬蒸透，在垆上设一铜丝架，离火半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²⁾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与芸寄居锡山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拍及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³⁾。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樨一株，清香撩人。有廓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

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⁴⁾，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⁵⁾，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憨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非所谓“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者乎！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⁶⁾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⁷⁾，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⁸⁾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者，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⁹⁾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¹⁰⁾，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¹¹⁾，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

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¹²⁾，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籍，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乎？”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于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¹³⁾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

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栏干，觉空洞无遮拦。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¹⁴⁾泡之，香韵尤绝。

注释

(1)沉速：即沉香、速香，香木名。入水能沉叫沉香，清虚能浮叫速香。

(2)作俑：古时制作殉葬用的俑像。比喻倡导做不好的事。

(3)铁笔：篆刻以刀代笔，故称。

(4)杖头钱：买酒钱。《世说新语•任诞传》：阮宣子（修）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5)润笔：泛指写书作画所得的酬金。

(6)公廨：官署。

(7)考对为会：以考试对句作为集会。

(8)青蚨：指钱。青蚨是古代传说中的昆虫，相传母蚨生子后，母子以后无论分离多远，都会聚到一起。人们把青蚨母子的血涂在钱上，用涂有母血或子血的钱买东西，留下对应的涂子血或是母血，而花掉的钱都会飞回，故有“青蚨还钱”之说，也因此以青蚨代指钱。

(9)刻香：以燃香计时，燃完一炷香的时间即为刻香。

(10)官卷：清代科举考试，凡高级官员的子弟参加考试，都另编号，另行考试，以人数多寡，各分定额取中。因试卷均编为“官”字，故名“官卷”。此处指受到特殊待遇的考生。

(11)端整：原指人长相端庄。这里指陈芸把各种菜肴整理好。

(12)青衫红袖：代指男男女女。

(13)移掇：移动收拾。

(14)天泉水：雨水。

译文

在清静的室内焚香默坐，是一件悠闲中别有雅趣的事情。芸曾经试着把沉香放进饭锅里蒸透，然后在火炉上设一铜丝架，铜丝架离火大约半寸，将沉香放在铜丝架上慢慢烘烤，其香味清幽且无烟。佛手最忌讳的是人在醉酒后用鼻子去闻，闻了的话则容易烂掉；木瓜最忌讳人用汗手去触摸，摸了的话则要用清水洗净。唯有香圆没有什么忌讳。佛手、木瓜各有各的供法讲究，不能用笔墨一一讲清楚。经常有人将放置好的供品随手拿来闻，随手放在一旁，这就是不懂得供奉香料的人。

我闲居在家的时候，喜欢在案头摆放许多瓶花。芸说：“夫君插的瓶花，能表现这些花在风晴雨露中的各种姿态风韵，可以说精妙入神。但是画卷中常有草木与昆虫共同相处的方法，何不效仿一下呢？”我说：“虫子乱爬乱动不受羁绊，如何能效仿呢？”芸说：“我倒是有个方法，却恐怕始作俑而引起罪过呢！”我说：“你且说说看。”芸说：“虫子死后，它们的颜色形态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寻找螳螂、蝉和蝴蝶之类的虫子，用针刺死，然后拿细丝线捆住它们的脖子，将之系在花草间，再整理它们的脚，让它们或抱在花梗上，或踏在叶子上，这样的画面宛如活生生的小虫，不是很好吗？”我听后很高兴，便按她的方法去试验了，结果来看的人无不拍手称绝。这样求之于闺中的主意，如今恐怕不会再有如此会心的人了吧。

我与芸寄居在锡山华氏家的时候，华夫人叫两个女儿跟芸学习识字。农村家居都比较空旷，没有什么遮蔽物，所以夏天的时候阳光很灼人，芸就教华家人做“活花屏”，方法非常绝妙。每扇屏风用长四五寸的木梢两枝，做成矮脚长条凳子样式，虚放在其中；横上宽一尺左右的四根木档，四角凿上圆眼，在圆眼中插进方格竹编。做成的屏风高六七尺，用砂盆栽种扁豆放在屏风下，让扁豆藤沿着屏风往上爬，两个人就可以移动屏风。如果多编几个屏风随意摆放，就好像绿荫满窗，既透风又能遮挡阳光。再加上它们构架灵活，随时可以更换，所以叫作“活花屏”。有了这种方法，一切藤本香草植物都可以随地栽种，这真是乡居的好方法啊。

我的朋友鲁半舫，名璋，字春山，擅长画松柏梅菊，精于隶书，也能篆刻。我与芸曾经寄居在他家的萧爽楼有一年半时间。萧爽楼共有五间房间，坐西朝东，我们住在第三间。天气无论是阴是晴，都可以远眺。庭院中有一棵木樨树，清香撩人。楼内有走廊有厢房，非常幽静。移居过来时我们带了一个仆人、一个老妪和他们的女儿。仆人会剪裁衣服，老妪会纺织，于是我们靠芸刺绣、老妪纺织，仆人做成衣服来维持生计。

我向来好客，饮酒时必行酒令。芸善于烹饪，普普通通的瓜果蔬菜和鱼虾一经她的手，便做得别有风味。朋友们知道我生活拮据，每次聚会时都拿出买酒钱，来萧爽楼整天饮酒聊天。我又爱好整洁，喜欢地上一尘不染，而且生性毫无拘束，喜欢无拘无束地和友人饮酒叙谈。当时有很多朋友都是萧爽楼的常客，杨补凡，名昌绪，擅长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善画山水；王星澜，名岩，善画花鸟。他们都非常喜欢萧爽楼的幽雅，常常带上画具来此作画，我便跟他们学习画画。他们或写草书、篆书，或篆刻印章，得到的酬金都交给芸，用来作为茶水酒菜的开销。那段日子我们只是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此外，还有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和缪山音、缪知白两兄弟，以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憨等君子，他们如同梁上燕子一般全凭兴致自来自去。有时候缺酒钱，芸便卖掉钗子买酒，从不声张，良辰美景，不可轻易放过。如今回忆起来，朋友们都已天各一方，风飘人散，加上芸已经亡故，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这不就是所谓的“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吗？

萧爽楼有四忌：一忌谈论官宦升迁，二忌谈论官署时事，三忌谈论八股文章，四忌掷骰赌博，凡是违反此四条原则者必须罚酒五斤。有四取：一取慷慨豪爽，二取风流蕴藉，三取落拓不羁，四取澄静缄默。漫漫长夏空闲无事，我们就以考试对句作为集会。每次考试八人参加，每人各带二百文钱。先抓阄，得一号的人作为“临时主考官”坐在一旁，监考并审阅卷子；得二号的人充当誊录员，也就座。其余的人就都充当举子，到誊录员处领取一张白纸，盖上自己的印章。主考官出五言、七言的诗题各一联令考生应对，燃香计时为限制，举子允许踱步构思，但不准交头接耳。对好句后将之投入匣中，方可就座。所有人都交完卷子，便由誊录员打开匣子，将卷子合并成册交给主考官，以杜绝徇私舞弊。从十六个对句中选出五言句、七言句各三联作为中榜的答卷。再从这六联中选取第一名作为下一场的主考官，第二名为下一场的誊录员。一个人若有两联没被选取的话，就要罚二十文钱，仅被选取一联的罚十文钱，超过答题时间的加倍处罚。一场下来，主考官可得一百多文钱。一天可考十余场，积累起来约有上千文钱，作为酒钱已经相当丰足了。唯独让芸作为特殊待遇的举子享有特权，落榜了可免于处罚，也被准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构思。

杨补凡为我们夫妇画了一幅戴花的人物肖像，神情惟妙惟肖。当天夜间，月色迷人，兰花的影子照在墙上，别有一番趣味。王星澜醉后乘兴说：“杨补凡能为你们画肖像，我能为你们画墙上的兰花图影。”我笑着说：“花影能和人影一样吗？”王星澜便拿出白纸铺在墙上，对着兰花的影子或浓或淡地画起来。第二日再拿出来观看，虽然不能称其为画，但花叶萧疏，独有一番月下之趣。芸对此作爱如珍宝，友人也都在上面题咏。

苏州城有南园、北园两处美景，油菜花开的时节，我们想去游玩欢聚，却苦于附近没有酒家方便饮酒。若自己携带酒壶食盒前去，对花冷饮，提不起半点兴致。我们在一起商议这件事时，有人建议在就近处寻个饮酒的地方就行，有人建议赏花返回之时再饮酒，但都不如边赏花边饮热酒来得痛快。大家商量未定，芸笑着说：“明日只要各位自掏买酒钱，我亲自挑着炉火过来。”大家都笑着说：“可以。”朋友们走后，我问芸：“你果真要自己挑着炉火前去吗？”芸说：“不必如此，我见集市上有卖馄饨的，他们都挑着锅碗、灶火，无不齐全，咱们为何不雇用他们前去？我先在家中将烹调的菜肴准备好，到了目的地后，再热一热就成了，这样趁热喝茶饮酒都很方便了。”我又说：“酒菜的问题是解决了，可煮茶缺少烹煮的工具呢。”芸说：“可以带一个砂罐去，用一个铁叉串在砂罐的把柄上，用的时候把锅拿走，砂罐就挂在灶火上面，再添些柴火煮茶，不也很方便吗？”我拍手称妙。

街头有个姓鲍的小贩，以卖馄饨为业，我们用一百文钱雇下他，约定第二天午后一起过去，姓鲍的小贩欣然答应了。第二天，朋友们都来到萧爽楼集合，我把芸的想法告诉了他们，大家都为芸的聪慧所叹服。饭后大家一同前往南园，并随身携带席子坐垫。到了南园，寻了一处柳荫处，团团围坐。先是烹茶，喝完茶便暖酒热菜。当时风和日丽，遍地油菜花宛如一片黄金，男男女女的赏花者，往来于田间小路间，蜂蝶乱飞，令人不觉陶醉其中。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热好了，大家便坐在地上大嚼起来。姓鲍的小贩言谈举止颇为不俗，我们就拉他一同入席。游人见我们如此畅快，无不羡慕这个奇妙的想法。酒足饭饱，一片杯盘狼藉，诸位均十分喜悦，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唱歌有的长啸。太阳将要落山时，我想吃点粥，姓鲍的小贩立即买米来煮，大家吃饱了肚子才回去。回到萧爽楼，芸问我们：“今日的游玩可尽兴？”大家都说：“今日若没有夫人献计献策，就不可能如此畅快。”最后，大家都笑着各自回家了。

贫居人家无论是起居衣食，还是房屋器皿，都应该勤俭而雅洁，节俭的方法就叫作“就事论事”。我没事的时候喜欢小吃小饮，但不喜欢多食菜肴。芸特意为我准备了一个梅花形的食盒：用二寸大的白瓷深碟六个，中间放一个，周围放五个，再用油漆将其固定好，形状就像一朵梅花。食盒的底部和盖子上都有凹陷的棱角，盖子上还有像花蒂一样的柄手。将食盒放在案头，就像一朵梅花覆盖在上面；打开盖子看，里面的各色菜肴就像置于花瓣中一样，一个食盒内有六种颜色的菜肴，两三个知己可以随意拿来吃，吃完了再添。我们还另外做了一张矮边的圆桌，用来摆放杯子、筷子、酒壶之类的器具，可摆在任何地方，移动收拾起来也极其方便。这就是省俭食物的一个例子。我的帽子、袜子都是芸亲手缝制的。衣服破了，芸也只是东拆西补，但一定做得整洁干净。衣料的颜色暗淡一些为好，以免弄脏，既可以作为出门会客的正装穿，又可作为便服居家穿。这就是服饰省俭的一个例子。

刚住进萧爽楼时，我嫌它光线太暗了，便将白纸糊在墙壁上，室内顿时明亮起来。夏季的时候，楼下的窗户都被摘去，也没有栏杆，我觉得房间没有遮拦感觉很空。芸说：“还有些旧竹帘，何不用它来代替栏杆呢？”我问：“用什么方法做呢？”芸说：“找几根黝黑的竹子来，一竖一横做成方形竹屏，两屏之间留出通道；将竹帘截取半截，搭在横着的竹子上，使其垂到下面与桌面持平；中间再竖立四根短竹，用麻绳固定好；然后寻来些黑布条，在横竹搭帘子的地方，连横竹一起裹起来缝好。这样既可以遮拦装饰，又不用花什么钱。”这就是我说的“就事论事”的又一个方法呢。由此可见，古人所谓的竹头木屑都有用，果真是有道理啊。

夏季荷花刚刚绽放时，一般是夜晚含苞而拂晓盛开。芸于是用小纱袋包上一点茶叶，放到荷花蕊里，第二天早晨再取出来，然后用雨水来沏泡，茶水的清香味道真是绝妙无比。

卷三　坎坷记愁

清·徐枋　《山水图》

坎坷记愁（一）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¹⁾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²⁾，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³⁾。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变机⁽⁴⁾欤？

乾隆乙巳，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乃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⁵⁾，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之春，余又随侍吾父于邗江⁽⁶⁾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孚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之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春，余馆真州。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侍。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

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⁷⁾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⁸⁾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⁹⁾，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曰：“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¹⁰⁾，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末，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¹¹⁾，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¹²⁾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与其后悔，莫若无成。”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¹³⁾，刀圭⁽¹⁴⁾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¹⁵⁾日增，物议⁽¹⁶⁾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注释

(1)转：反而。

(2)指不胜屈：屈指难以尽数。

(3)三太太：按例明代中丞以上官吏之妻尚可称“太太”，文中沈复为布衣，家人称其妻芸为“太太”，语含讥讽。

(4)变机：发生变故的先兆。

(5)婉剖：婉转地辩白。

(6)邗江：古地名，在今江苏省扬州市东南。此处代指扬州。

(7)令堂：对对方母亲的尊称。此处用来称自己的婆婆，被视为不敬。

(8)札饬：写信告诫。札，书信；饬，通“敕”，告诫的意思。

(9)遄归：急速回家。

(10)外家：出嫁女子的娘家。

(11)病没：病亡。没通“殁”。

(12)沙叱利：许尧佐《柳氏传》载有唐代番将沙叱利以武力霸占美貌女子柳氏的故事。后人因以“沙叱利”指霸占他人妻室或强娶民妇的权贵。

(13)床席支离：指人卧病不起。

(14)刀圭：古时量取药物的器皿，借指药物。

(15)逋负：此处指债务。

(16)物议：众人的议论。

译文

人生的坎坷到底是怎样来的呢？往往都是自作自受啊。我却不是这样的。我为人多情谊、重承诺，豪爽正直不受羁绊，反而因此受到了拖累。我父亲稼夫公是个慷慨豪侠之人，常常急人之所难，成人之事，比如帮助别家的女儿婚嫁，抚养别家的儿子，像这样的事屈指难以尽数，挥金如土，多半是为了帮助他人。我们夫妇在家里居住的时候，偶尔需要用钱时，不免要拿物品去典当。起初还能够东拼西凑，时间久了常常捉襟见肘，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谚语说得好：“居家过日子，应酬人情，没有钱是绝对不行的。”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被外边多嘴的小人议论，后来渐渐竟遭到家里人的讥笑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啊！

我虽然是家中的长子，但在族中排行第三，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都称呼芸为“三娘”，后来，有人忽然改叫她“三太太”了。开始是戏称，慢慢便成了习惯，甚至无论尊卑长幼，都以“三太太”来称呼她。这些大概是家庭内部发生变故的先兆吧！

乾隆五十年（1785年），我服侍父亲供职于浙江海宁衙门。芸曾在家书中附夹给我的小信函，父亲知道后，说：“你媳妇既然能写信，以后你母亲的家信可以吩咐她代笔。”后来家中偶尔有人说了些闲言碎语，我母亲便怀疑是芸在写家书的时候叙述不当，因此就不再让她代笔了。父亲见后面的书信不是芸的笔迹，便我问：“你媳妇是不是生病了？”我即刻去信询问情况，可很长时间也没有得到芸的回信。我父亲便生气地对我说：“我看是你媳妇不屑于代写家书吧。”等我回到家问明事情的原委后，才知道芸受了委屈。我本想找个机会向父亲解释一番，芸急忙制止我说：“我宁可遭受公公的责备，也不愿让婆婆不高兴。”结果直到最后，也没把这件事的始末解释清楚。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的春天，我又跟随父亲到了江苏扬州做幕僚，父亲的同僚中有个叫俞孚亭的，带着家眷同住在这里。有一天我父亲对俞孚亭说：“我这一生十分辛苦，常客居在异地他乡。想寻找一个能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人却始终寻不到。做儿女的要是能体谅长辈的难处，就应当在家乡为我找一个熟悉乡音的人来。”俞孚亭将此事转告于我，我就悄悄写了封信给芸，请她在家乡代父亲物色一名小妾，后来找到一名姓姚的女子。芸对此事能否成功还拿不定主意，所以没有马上禀告我母亲。等这名姓姚的女子来了后，芸便对母亲托词说是邻家女过来游玩的。等父亲命令我将姚姓女子接到官署去后，芸又听了别人的意见，托言说这女子本是父亲中意的人。我母亲见了这名女子后说：“这邻家女不是过来游玩的吗，为什么你爹会娶她？”为此，芸便失爱于我母亲了。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春天，我在真州（今江苏仪征）官署谋到了一份差事。不料父亲在扬州病倒了，我前往探望他，结果自己也病倒了。当时我弟弟启堂正在父亲身边服侍。芸来信说：“弟弟启堂曾向邻家妇女借钱，并请我做担保。现在人家来追要欠债，非常焦急。”我马上询问启堂，他反而认为是嫂子多管闲事。我随即在回信上说：“我们父子俩都病倒了，暂时无钱偿还，等启堂回去后自己解决吧。”

过了几天，我和父亲的病都已痊愈，我仍回到了真州。不想芸还是将信寄到了扬州，信恰好被父亲收到，父亲就将信拆开来一看，信上又提到弟弟启堂向邻家妇女借贷欠债之事，并且芸还在信上说：“令堂以为老人的病，都是姓姚的女子引起的。等老人的病情稍有好转后，你最好秘密地对姓姚的女子说明这件事，让她托言说思念家乡，要回苏州，我在这边就叫她的父母去扬州接她回去。这样做，可以彼此摆脱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父亲看了信后怒气冲天，急忙询问启堂欠债的事，弟弟却回答不知道这件事。父亲于是来信严厉告诫我说：“你媳妇背着丈夫借债，反而污蔑诽谤小叔子，甚至信上还称婆婆为‘令堂’，称公公为‘老人’，实在是荒谬！我已经专门派人带信回苏州，将她驱逐出去。你若是稍有点人性的话，也应当知道自己的过错！”我收到这封信后，有如晴天霹雳，马上恭敬地写信认错。同时寻找快马急速赶回苏州家中，生怕芸会寻短见。到家后，我立即向母亲解释了整件事情的缘由经过，而家人也已经拿到父亲驱逐的信，父亲在信中指责芸的多种过失，言辞异常激烈决绝。芸哭着说：“我妄言胡说是不对，但请公公饶恕儿媳妇的无知呀！”过了几天，父亲又有亲笔信来，信上说：“我也不想做得太过分，你带着你媳妇到别处去住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免得我生气，我也就知足了。”我只好与芸寄居在她娘家，而芸因为她母亲亡故，弟弟又离家在外，所以也不愿长期依靠族人生活。幸亏好友鲁半舫知道这件事情后可怜我们，让我们夫妻俩寄居在他家的萧爽楼中。

过了两年，我父亲慢慢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当我恰好从广东岭南赶回家的时候，父亲也正好来到了萧爽楼，他对芸说：“以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现在还不搬回家住吗？”我们夫妻俩欣然答应，仍然回到旧宅仓米巷居住，一家人也终于骨肉团圆了。岂料，又冒出了憨园这么个孽障啊！

芸一直患有血疾，是由于她弟弟克昌长期在外不回家，她母亲因过度思念儿子以致得病去世，芸为此悲伤过度才落下的病根。自从认识憨园，她有一年多未发过此病。我暗自庆幸憨园是她的一剂良药。然而不幸的是，憨园被有权有势的人夺了去。那人许以千金做聘礼，并且承诺赡养憨园的母亲，就这样，佳人已投入“沙叱利”的怀抱了。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一直不敢对芸说，等芸亲自前去探望憨园后，才知道这件事，回来哭着对我说：“当初真没料到憨园是如此薄情之人啊！”我说：“是你自己太痴情了，像她们这种青楼女子，怎么会有什么真感情呢？何况，像她这种贪图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心甘情愿地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与其将来后悔，倒不如现在没办成为好。”我虽然再三抚慰她，但芸还是因为受到愚弄而不能释怀，致使血疾又发作起来，每天卧病在床，求医问药也没有什么效果，病情时而发作时而好转，整个人瘦骨如柴。没过几年，我们就负债累累，处境日益艰难，此时外面的闲话也多了起来。父母又因她曾和娼妓憨园结拜，更加憎恶她。我则夹在中间，尽量调停。这段日子，我已经体会不到人生在世的快乐了。

坎坷记愁（二）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¹⁾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单股栗，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

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²⁾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向渠⁽³⁾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呵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适⁽⁴⁾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退必首汝逆⁽⁵⁾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遣来耶？抑便道来耶？”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⁶⁾，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媳，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著，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亦以为然。

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侍在侧，拭泪不已。

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

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勿哭”而已。

青君闭门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⁷⁾，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待，率两小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哔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

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

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门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

廿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缆。

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番饼⁽⁸⁾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舅至戚，即无宿逋⁽⁹⁾，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账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措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

廿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

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众司事公延⁽¹⁰⁾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书曰：“病体全瘳⁽¹¹⁾，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¹²⁾，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

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¹³⁾，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是，亲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

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

注释

(1)竭蹶：竭尽全力。此处指生活艰难。

(2)《心经》：指佛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3)渠：代词，表示第三人称。

(4)适：出嫁。

(5)首汝逆：告你忤逆不孝之罪。

(6)渭阳之谊：指舅甥之情。典出《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7)舟次：停船的地方。次，止、停留。

(8)番饼：即番银。当时对流入我国的外国银币的俗称。

(9)宿逋：久欠的债务。

(10)公延：一起推举。

(11)瘳：病愈。

(12)炊爨：烧火做饭。

(13)将伯之呼：求人帮助。典出《诗经•小雅•正月》：“将伯助予。”意思是请长者帮助我。后遂以“将伯之呼”表示求助。

译文

我和芸共育有一女一子，女儿叫青君，当时已经十四岁，读了不少书，而且贤惠能干，典当衣物首饰全靠她一个人辛苦。儿子叫逢森，当时十二岁，正从师读书。为了照顾生病的芸，我有好几年没有出去谋差事了，只在家里开设了一间书画铺子。三日所进，抵不上一日的开销，焦劳困苦，艰难度日。寒冷的冬季没有裘衣御寒，只能硬撑。青君也因衣衫单薄而大腿发抖，可她还强说不冷。为此，芸发誓不再求医问药。

偶尔芸能够起床，适逢我的朋友周春煦从福郡王府归来，想请人绣一部《心经》。芸考虑到绣《心经》既可以消灾降福，而且对方给的工钱又很高，就把这刺绣的活儿揽了过来。可是因周春煦急于赶回去，不能久等，芸于是只用十天时间便完成了刺绣。而芸由于身体虚弱加之急剧劳累，又新添了腰酸头晕的毛病。芸哪里知道，佛祖也不会对薄命者发慈悲啊！

绣完《心经》后，芸的病情加重了，一会儿要人伺候吃饭，一会儿要人伺候喝水，家里上上下下的人更加厌恶她了。这时，有个欧洲人在我的画铺旁边租了间房子，以发放高利贷为业。他经常请我作画，我们因而相识。我有一个友人向这个欧洲人借了五十两银子，并且乞求我做担保，我不便推辞便答应了，不料这个友人竟然携带钱财跑到外地去了。事后，欧洲人看债款难以追回，就拿我这个担保人是问，经常来我这说闲话索债。起初我只好以笔墨字画做抵押，后来渐渐没有东西可抵偿了。年底的时候，我父亲回家了，这个欧洲人又来讨债，在我家门口大喊大叫。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把我叫过去呵斥了一顿：“我们是书香世家，你为何会欠这种小人的债？”我正辩解之时，恰好芸幼年的结拜姐姐锡山华氏得知芸生病了，特意派人前来探望。结果我父亲误认为是憨园派来的人，因此更加生气地训斥我说：“你媳妇不守妇道，与娼妓结拜姐妹；你也不思上进，与小人随意结交。若将你置于死地，我又于情不忍。姑且宽限你三日，在这三日内你尽早自谋生计，迟了定告你忤逆不孝之罪！”

芸得知这件事哭着对我说：“父亲如此生气，都是我的罪孽。要是我死了你离去，你必然不忍心；我活下来而你离去，你又舍不得。我看还不如把华家来人秘密地叫过来，我勉强起床问问她，看能否想想别的办法。”因此我让青君扶芸到房外，叫来华家人，芸问：“是你家主母特地派你来的，还是你顺道过来的？”来人说：“我家主母很早就听说夫人卧病在床，她本想亲自来探望，但因从未走动，所以不敢贸然前来。临行前主母嘱咐我说，倘若夫人不嫌弃乡间居室简陋怠慢，不妨到乡下来调养一段时间，也好实现你们幼年结拜时说过的承诺。”大概当初芸和华氏姐姐幼年共同于灯下刺绣时，曾经发誓在对方遭遇困难时要互相扶持吧。因此芸嘱咐来人说：“麻烦你赶快回去禀告你家主母，让她两天后秘密派小船来接我过去。”

华家来人走后，芸对我说：“华家结拜姐姐与我情同骨肉，你要是肯到她家去，我们不妨一块去。但若把儿女一同带去又不方便，留下来连累家人又不好。咱们若真要一块去，必须在两日内将两个孩子安顿好。”

当时我有个表兄叫王荩臣，他有个儿子叫王韫石。表兄曾经表示愿意让我女儿青君做他儿媳妇。芸说：“我听说王家的儿子懦弱无能，不过是个坐守家业的人，而王家又没有多少家业可守。但是幸亏他家是个书香之家，并且王韫石又是独生子，我看将青君许配给他也是可以的。”于是，我对王荩臣说：“我父亲与你有甥舅之情，你儿子想娶青君做媳妇，我们也不会不答应。只是因形势所迫，想等青君长大了再嫁过去恐怕不行。我们夫妇到锡山后，你可先禀告我家父母，先将青君当作童养媳，怎么样？”王荩臣高兴地说：“定当遵照你的安排。”儿子逢森也托朋友夏揖山推荐去学习做生意了。

等到所有事情都安顿好了，华家人派来的小船也来接我们了。这天正是嘉庆五年（1800年）腊月二十五日。芸说：“这样孑然一身出门，不仅容易招惹邻里笑话，而且那个欧洲人的债还没个着落，恐怕也不肯轻易放过我们，我看我们最好在明天早晨五更时悄悄离开。”我问：“你正生着病，能顶得住拂晓的风寒吗？”芸说：“生死有命，不必考虑太多。”我私下里将我们的安排禀告了父亲，他也同意了。

当天夜里，我先将半担行李挑上船，叫儿子逢森先睡觉。女儿青君哭着偎依在芸身边。芸嘱咐她说：“你娘命苦，又加上痴情，所以才会遭遇这颠沛流离之苦。幸亏你爹对我深情意重，此去也没有什么顾虑了。两三年内，我们必然会想办法与你们团圆的。你到了王家后，必须恪守妇道，千万不要像我这样。你的公公婆婆因得到你这样的儿媳妇而感到骄傲，所以必然会善待你的。我留在家里的东西，全给你当作陪嫁之物，你全都可以带去。你弟弟年纪尚小，所以没让他知道我们这次去的地方。临走时，我会托言说是出去就医，过些日子便回来。等我们走远后，你再告诉他实情，然后去报告你祖父一声就行了。”旁边站着一个老妪，就是前卷说的到她家租赁房屋消暑度假的那个老妪，愿意送我们到乡下去，所以当时她正陪在旁边，看到如此情景，也不停地擦眼泪。

将近五更的时候，我们热了些粥共同喝着。芸强装着笑脸说：“过去为了一碗粥而欢聚，如今为了一碗粥而分离，要是作传奇剧的话，可叫《吃粥记》了。”逢森听到声音爬了起来，呻吟着问：“母亲要做什么去？”芸说：“将要出门就医。”逢森又问：“怎么起这么早？”芸回答：“因为路途遥远。你与姐姐在家要听话，不要惹祖母不高兴。我与你爹一同去，过几日就回来。”

鸡叫了三遍，芸含泪扶着老妪，打开后门正准备出去，逢森忽然大哭着说：“啊，我母亲不会再回来了啊！”青君害怕惊动到家里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巴安慰他。此刻我与芸悲痛得如肝肠寸断，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劝逢森不要哭了。

青君将后门关好后，芸走出小巷十余步，已经疲惫得走不动了。我叫老妪提着灯笼，自己背起芸走。快要走到泊船的地方时，差一点被巡逻的人抓住。幸亏老妪急中生智，把芸当作生病的女儿，把我当作女婿，再加上船上都是华家的人，听到声音后过来接应，互相搀扶着上了船。解缆开船后，芸这才放声痛哭起来。想不到，这次出行，竟成了母子间的永别了。

华家的主人叫华大成，居住在无锡东面的高山附近，面山而居，以农事为业，为人极其朴实诚恳。他的妻子夏氏，就是芸的结拜姐姐。当天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就到了华家。华夫人早就在门口等待我们了，并且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女儿来到船上，双方见面高兴异常。她们把芸扶上岸，到家后，殷勤地款待我们。邻里妇人小孩都闹哄哄地跑了过来，围着芸端详起来。有的来问好，有的表示怜惜之情，大家交头接耳，屋子里很是热闹。芸对华夫人说：“今天真像是渔夫进入桃花源啊。”华夫人说：“妹妹切莫笑话，乡下人就是这么少见多怪呢。”此后，我们便在这里平安度日了。

到元宵佳节的时候，仅隔二十来天芸渐渐能站起来走路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打麦场上看舞龙灯表演，芸的气色已慢慢复原。我这才放下心来，私下里对她说：“我们居住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想换个地方住又缺少钱财，该怎么办？”芸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呢。你姐夫范惠来现在正在靖江盐公堂当会计，十年前他曾向你借了十两银子，当时钱不够，是我典当了一支银钗才凑够钱借他的，你还记得吗？”我说：“已经忘记了。”芸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不远，你何不去一趟呢？”我便听从了芸的意见，去了一趟靖江。

当时正是嘉庆六年（1801年）正月十六日，那天天气较暖和，我穿着织绒袍和哔叽马褂还觉得热。当晚，我在锡山旅馆住宿，租了条被子过夜。早晨起来乘船去江阴，一路上逆风，后来又下起了小雨。夜里到了江阴江口，忽然觉得春寒刺骨，买来酒御寒，可钱袋中的钱用完了。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想来想去，打算将衬衣当掉换钱渡江。

到了十九日北风更加猛烈，雪越下越大，我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暗自计算住房和渡江费用，不敢再饮酒了。正在我心寒发抖间，忽然看见一个穿着草鞋、披戴蓑笠、背着个黄包袱的老翁走进旅店。他用眼光上下打量我，我也看他好像是认识的人。因此我问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泰州姓曹的人？”老翁回答道：“正是。当年若不是沈公子，恐怕我早就死了。如今我女儿平安无恙，她还时常念起你的恩情呢！没料想今日在此与你相逢，你怎么会在这里逗留？”

这个姓曹的老人，是我当初在泰州做幕僚时认识的。当时，家境贫寒的他有个女儿颇有姿色，已经许配人家。有个有势力的人却通过放债想要谋夺他的女儿，致使双方对簿公堂。我从中调解，使他女儿如愿嫁给了曾许配的人家。后来这个姓曹的老翁到衙门当了差役，还曾向我磕头表示感谢，故此相识。我将自己出门投亲，途中遇到大雪被阻的经历告诉了他，曹老翁说：“等明天天晴了，我顺路送送你！”接着，他又掏钱买酒，热情地款待我。

二十日拂晓，晨钟刚敲响，就听到江边传来渡江的声音，我赶忙爬起来叫曹老翁赶快走。他却说：“不用急，等吃饱饭再上船。”他于是先替我付了住店和吃饭的钱，接着又拉我去吃饭饮酒。我因为连日逗留，急着渡江，所以根本吃不下东西，只勉强吃了两个麻饼。等到登船后，江风如箭般冷冽，吹得我四肢发抖。曹老翁说：“听说江阴有个人在靖江上吊自杀了，他妻子要雇此船去办理丧事，所以必须等她来了才会开船呢。”因此，我只能空着肚子忍受寒冷等待着，一直等到中午才解缆行船。

到靖江时已经是傍晚了。曹老翁问我：“靖江这里共有两处公堂，你的亲戚是住在城内，还是住在城外？”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我也不清楚他是在城内还是在城外。”曹老翁说：“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先住宿一晚，等明天再去探访吧。”进了旅店，我发现鞋袜已经被淤泥浸湿了，因此向店家要来炉火烘烤。马马虎虎吃了点饭，因连日疲惫倒头便酣睡起来。次日早晨起来一看，袜子已经被火烧了半截，曹老翁又代我付了房钱饭钱。我寻访到城内时，姐夫范惠来还没有起床，听说我来了，他披着衣服就出来了。看见到我如此凄惨的样子，他惊慌地问：“小舅子，你怎么狼狈到了这种地步？”我说：“你暂且先别多问，有银子的话就借我二两，还给送我来的这个老人家。”惠来拿出两块番银给我，我当即还给曹老翁。可是他极力推辞，我一再坚持他才拿了一块而去。随后我将来靖江途中的艰难情况，以及此次前来的目的告诉了惠来。惠来说：“小舅子是我的至亲，即使没有过去欠下的债，我也应当竭尽全力帮你。只是最近航海盐船刚被盗，现在正在盘点清账，我不能挪用公款多给你一些，先勉强凑了番银二十块，以偿还昔日欠下的旧债，怎么样？”此次前来我本就没有太大的奢望，于是就答应了。在惠来这住了两天，天气已转暖，我便准备回去了。

二十五日，我回到了华家。芸问我：“你在途中遇到大雪了吗？”我便将路上遇到的所有困苦遭遇告诉了她。芸神情惨然地说：“下雪时，我以为你已到达了靖江，没想到你还滞留在江口。幸亏遇到曹老翁，因他的帮助而绝处逢生，这也可谓是吉人自有天相哪。”

过了几日，我收到女儿青君的来信，得知儿子逢森已由夏揖山推荐到一家小店做学徒去了。王荩臣也将青君的事请示了我父亲，在正月二十四日将青君接了过去。儿女们的事情就这样基本有了着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这样生生分离，终究让人觉得凄惨伤心啊。

二月初，风和日丽，我用姐夫惠来偿还的银两简单制备了些行李，去扬州盐署拜访故人胡肯堂。我在贡局几个人的推荐下，谋得了一份抄写文书的差事，身心才算稍微安定下来。第二年（1802年）八月，我接到芸来信说：“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只是觉得寄食于既非至亲又非密友的华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想随你去扬州，顺便看看平山的风景名胜。”我于是在扬州的先春门外租了两间房子，房子正对着河面，然后亲自到华家将芸接了过来。临别时，华夫人送给了我们一个叫阿双的小奴仆，为我们烧火做饭，且与华夫人约定来年做邻居。

芸到扬州时已十月了，平山一片荒凉之景，我们只能期待第二年开春再来游玩。我本来满心期望芸通过精心调养后，身体能够康复，再慢慢计划与儿女团聚。谁料，芸来扬州还不满一个月，贡局忽然宣布裁员十五人。我因为是朋友的朋友，于是也被裁掉了。

芸始终都在千方百计地为我出谋划策，强颜欢笑，给我安慰，没有一丝埋怨责怪的意思。到嘉庆八年（1803年）二月，芸的血疾又突然复发。我想再到靖江去找姐夫范惠来求助，芸则说：“求亲戚帮忙还不如求朋友。”我说：“话是这样说，但是眼前的好友大多处境与我们差不多，也是自顾不暇。”芸便说：“幸亏这时天气已转暖，去靖江途中不必再担心风雪了，愿你早去早回，不要担心我的病。如果你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我的罪孽就更重了！”

当时我的薪水已经不发放了，无钱再雇车马，我便假装雇乘骡子上路，使芸安心，实际上我是背着一袋干烧饼徒步出发，一路上边走边吃。一路向东南方向走，两次渡过分叉的河流，走了八九十里路，四处却没有看见一个村落。到了夜里，只见眼前黄沙一片，空中寒星闪闪。我发现了一个土地庙，约五尺高，被一堵短墙围着，外围种着一对松柏。我向土地神叩头祈祷说：“苏州沈某投亲到此地不幸迷路，想借神庙住一晚，请土地神可怜可怜我。”祈祷完毕后，我便把庙内的小石香炉移到旁边，将身体硬挤进去试探一番，发现里面仅能容下半个身子。我就将风帽反过来挡住脸，将半个身子挤进庙里，再把腿伸到庙外，闭目静听，只听到萧萧的风声。由于白天行走疲乏，精神困倦，所以我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坎坷记愁（三）

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¹⁾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

申刻抵靖，投刺⁽²⁾焉。良久，司阍⁽³⁾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⁴⁾涕泣。见余归，卒然⁽⁵⁾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⁶⁾，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⁷⁾，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⁸⁾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欷歔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⁹⁾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¹⁰⁾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¹¹⁾耳。”

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

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谓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

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余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曰：“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遽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注释

(1)康庄：平坦宽阔的大道。

(2)投刺：递送名帖求见。

(3)司阍：看门，守门。

(4)咻咻：喘气声。

(5)卒然：突然。

(6)匪人：行为不端的人。

(7)雍雍：融洽貌。

(8)烟火神仙：指人间神仙。

(9)春秋：指人的年岁。

(10)厝：把棺材停放待葬，或浅埋以待改葬。

(11)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语出元稹诗《离思》。

译文

醒来的时候，东方已白。忽然听见短墙外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我赶紧探头一看，原来是当地人赶集路过这里。我便向他们问路，他们告诉我：“往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方向，隔十里路就能看见一个土墩，走过八个土墩就到靖江了，剩下的路都是宽阔平坦的大路。”我谢过路人，又将石头香炉移到原处，再向土地神叩头赔罪后便匆匆上路了。过了泰兴，我坐上了小车赶路。

下午四点左右到了靖江盐署，我递上名帖要守门人前去禀告。过了许久，守门人出来说：“范爷因公事到常州去了。”我观察他说话时的神色，好像是在故意推托，便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守门人答：“不知道。”我说：“哪怕他去一年，我也在这等着他。”守门人明白我的意思，私下问我：“你真的是范爷的嫡亲小舅子？”我说：“如果不是嫡亲小舅子，我就不会在此等他回来了。”守门人便说：“那你暂且等等吧。”等了三天，范惠来派人来告诉我他回到了靖江，并挪凑了二十五两银子给我。

我一拿到钱，就雇了匹骡子匆忙赶回家，一到家发现芸憔悴了许多，不停地喘气哭泣。见我回来，她急忙说：“你知道昨天下午阿双卷了我们的财产逃跑了吗？我请人到处搜寻，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东西丢了是小事，可是阿双是他母亲临走时再三交代托付给我照看的，现在他若想逃回家，中途一定要经过大江，就怕他发生意外，这实在太让人担忧了。再者，倘若他母亲故意将阿双藏匿起来，然后以人丢失的借口来敲诈我们，那该怎么办？而且，我哪有脸面再见华家姐姐啊？”我说：“先别急，你想得太多了。他们若把阿双藏起来图谋敲诈，也应当去找富裕人家，我们夫妻俩两肩膀担一张嘴，他们能敲诈些什么？何况阿双在我们身边半年时间，我们供他吃住，从未鞭打责骂过他，这些邻居们也都知道。这事说到底是阿双丧尽天良，趁我们处境危难偷盗我们的家财偷偷逃跑。你华家姐姐送这么一个行为不端的人给我们，是她自己没有脸面见你，你怎么反而说自己没有脸面再见她呢？我们现在只要把这件事报告县衙门立案，杜绝不必要的麻烦就行了。”芸听了我的话，稍稍放宽了心。但自此之后，她常常在梦中说呓语，有时呼叫：“阿双逃跑了！”有时则呼叫：“憨园为何辜负我？”病情也愈发加重了。

我想请医生为她诊治，芸却阻止我说：“我的病始于我母亲去世和弟弟出走不归，悲伤过度。后来因为感情上受到欺骗，心情激愤。而平时又思虑过重，本来满心期望努力做个好媳妇，却终究没有实现，因此患上了头晕、心悸等疾病。所谓病入膏肓，再好的医生恐怕也束手无策，请不要再因为我而浪费钱财了。回想起我嫁到沈家的这二十三年，承蒙你的错爱和百般体恤，没有因为我的顽劣而休弃我。能有你这样的知己做丈夫，这辈子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在我们吃饱穿暖，夫妻恩爱和睦，沉醉于山水名胜间，如居住在沧浪亭、萧爽楼的那段日子，我们简直成了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而神仙要靠几世修炼才能成，像我们这种无名之辈，怎么敢奢望做神仙呢！所以说，正因为我们强行追求那种神仙般的快活日子，才冒犯了造物主的忌讳，使得我们为情所困啊。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你太痴情，而我此生命太薄罢了。”

接着，芸哽咽着说：“人生百年，终有一死。如今我中途离你而去，忽然就此永别，不能操持家务，侍奉你终生，也看不到儿子逢森娶媳妇，对此我始终耿耿于怀。”说完，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我勉强安慰她说：“你患此病已经八年了，病情告急也发生过多次了，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伤心断肠的话来了？”芸说：“我连续几天梦见我父母派船来接我，闭上眼睛便感觉身体忽上忽下的，好像在云雾中行走，大概是魂魄已经离开，只剩下一副躯体了吧？”我抚慰她说：“你这是魂不守舍，只要服用补药，静心调养一段时间，就能够痊愈的。”芸又抽泣着说：“我若是还有一线生机，断不会说出这些让你惊心的话。如今我时日无多，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再没有机会对你说了。你得不到父母双亲的欢心，在外颠沛流离，都是我造成的。我死之后，公公婆婆的心自然可挽回，你也不必牵肠挂肚了。父母年岁已高，我死了以后，你更应该尽快回去侍奉他们。如果不能把我的遗骨带回家乡，不妨先停柩待葬或浅埋在这里，等待将来有条件了再另做安排。我希望你另找一个德貌兼备的女子，侍奉父母双亲，抚养我们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瞑目了。”芸说到这里，我不禁肝肠寸断，放声大哭起来。我说：“如果你中途离我而去，我断不可能再续弦，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芸忽然拉着我的手，似乎还有话要交代，但只能断断续续重复着“来世”二字。突然，她抽搐起来，紧闭着嘴不能说话，瞪起两眼紧紧看着我。我不断唤着她的名字，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慢慢流了出来。不久，她的喘息声渐渐变弱，泪水也渐渐干了，灵魂已缥缈而去，芸永远地离我而去了！那一天，正是嘉庆八年（1803年）三月三十日。那一刻，我身边只有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空，心痛欲裂。我内心的痛苦，恐怕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个尽头。承蒙好友胡省堂资助的十两银子，我再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都变卖一空，亲自为芸穿衣入棺。

呜呼！芸虽然是一介女流，却具有男子的胸襟和才识。自从她嫁到我家后，我整日为了生计东奔西走，她在家里经常缺衣少吃，却对这一切毫不抱怨。我在家的时候，也只知道埋头笔墨之间，不操心生计。芸最终在疾病和颠簸流离中含恨而死，这到底是谁造成的呢？我实在有愧于我的闺中良友，我的悔恨和内疚又怎么能说得完呢？因此，奉劝世间夫妇，双方彼此固然不可反目成仇，但也不可用情过深。古语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这样的，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啊。

到了回煞那天，民间传说这一天死者的灵魂必然会跟随凶煞回家，因此房中的铺设都要像死者生前一样，还要将死者生前的旧衣服铺在死者生前睡过的床上，将旧鞋子摆在床下，以等待死者的亡魂回来看一看。吴地人将这一习俗叫作“收眼光”。请道士做法事，先把死者的亡魂招到床上，而后再送它离开，此称为“接眚”。而扬州的风俗习惯则是，在死者住过的房间内摆上一桌酒肴，一家人都要走出去，此称为“避眚”。因室内无人，因此常有盗窃之事发生。

芸“避眚”那天，房东因为以前和我们同住而出去了，邻居嘱咐我在芸住过的房间内摆设好酒肴后，也要远远避开。我本来就希望在芸的亡魂回来时见她一面，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答应。同乡张禹门劝我：“人要是信邪的话就可能撞邪，你应该相信有这回事，不要待在家里撞邪啊。”我说：“我之所以不回避而等待她，正是相信她的亡魂会回来啊。”张禹门说：“回煞时触犯凶煞，这对活人不利。你夫人的亡魂即使回来，与你已是阴阳两隔，恐怕你即使见到了她的亡魂，也不能见到她真实的形体。所以你应当回避，不要去触犯凶煞啊。”当时我痴心不改，硬着头皮对他说：“生死由命，你若是真的关心我，晚上过来和我做个伴怎么样？”张禹门说：“我就在门外守候，你要是发现情况异常，叫我一声我就进去。”

我于是点灯进入室内，看见室内的摆设还和芸生前一样，芸的容貌却永远见不到了，不禁伤心得泪如泉涌。又怕泪眼模糊而见不到芸的亡魂，只好强忍着眼泪，睁着眼睛，坐在床上等待。我抚摩着芸留下来的旧衣服，感觉她的香味仍留存在衣服上，又不禁肝肠寸断，痛苦得差点昏过去。但转念一想，我是要等待芸的亡魂回来，怎么能睡着呢？睁开双眼向四处张看，只见桌子上两根蜡烛的光亮越来越暗，最后烛光小得如黄豆那么点大，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直打寒战。我因此摩擦双手，擦了擦额头，再细细观看，这时烛火又渐渐燃烧起来，最后竟然冲到一尺多高，几乎将用纸裱糊的顶格给烧着了。我正借着亮光四处环顾，烛光忽然又缩小到之前的样子。此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浑身战栗着。本想呼叫张禹门进来，转念想到芸的柔弱魂魄恐怕难以接近炽盛的阳气，只好悄悄呼唤着芸的名字，并默默地祈祷再见她一面。但是，室内依然寂静无声，一无所见。不久，烛光又亮了起来，却没有再腾起一尺多高了。我这才走出门，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张禹门，他佩服我胆子大，岂知这是我一时情痴所致。

坎坷记愁（四）

芸没后，忆和靖⁽¹⁾“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²⁾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³⁾。启堂进言曰：“严君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

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待家乡信息。”

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⁴⁾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⁵⁾，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⁶⁾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⁷⁾哉！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妇，遂嘿然。余入幕守灵，至七终⁽⁸⁾，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

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⁹⁾，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产争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

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¹⁰⁾于世外矣。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¹¹⁾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余曰：“然则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¹²⁾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丧未满百日⁽¹³⁾，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西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¹⁴⁾，紧对佛龛，本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阴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

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余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

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

九月杪⁽¹⁵⁾，揖山有田在东海永泰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门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¹⁶⁾交。乾隆庚戌殿元，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

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别吾母于九妹倩⁽¹⁷⁾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观察之信，遂留余与其嗣君⁽¹⁸⁾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

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陆。途长费巨，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¹⁹⁾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注释

(1)和靖：北宋初年隐逸诗人林逋，终生不仕未娶，唯爱植梅养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卒谥和靖先生。

(2)木主：死者的灵牌。

(3)成服：丧服。旧时死者入棺后，亲属按照亲疏关系穿上不同的丧服。

(4)代庖：代理别人做事。

(5)封篆出署：封上官印离开官署，指办好交接后离开。

(6)趑趄：欲行又止，犹豫不前。

(7)逭：逃避。

(8)七终：守丧七七四十九天。

(9)出嗣降服：过继给别人的人子降低一等为父母服丧。

(10)赤松子：传说中的上古仙人，入山修道，最后羽化成仙。

(11)抗声：高声，大声。

(12)殿撰：明清时期状元的通称。

(13)“凶丧未满”一句：古时民间迷信认为，父母的丧事不满百日，子女如果去别人家会对对方的老人产生不利。

(14)月窗：寺庙中用来透光的天窗一类的缝隙。

(15)九月杪：九月末。

(16)总角：借指童年。

(17)妹倩：妹夫。

(18)嗣君：原指继承皇位的国君，也指太子，后用作对人长子的尊称。

(19)甫：刚刚。

译文

芸病故后，我想起宋代林逋“梅妻鹤子”的话，便自号为梅逸。我暂且将芸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当地人俗称郝家宝塔。我在那买了一棺之地，按芸的遗言先将她埋寄在这里，然后带着她的灵牌回到家乡。我母亲也为芸的去世悲悼不已，青君、逢森赶回家后，也都穿着丧服痛哭起来。弟弟启堂对我说：“父亲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兄长仍应回到扬州去，等父亲回来后，我们再婉言劝解，父亲气消了，再写信唤你回来！”我只好向母亲、子女拜别，痛哭一场，再次回到扬州靠卖画度日。

从此，我常在芸的墓地上痛哭，一个人形单影只，极其凄凉。偶尔经过我们从前居住的房子，回想过往，悲伤不已。重阳节那天，我去芸的墓地祭拜，看见相邻坟墓上的草都是黄色的，唯独芸坟墓上的草依然是绿色的。守坟人说：“这是块风水很好的坟地，所以地气旺盛啊。”我暗自祈祷：“秋风已紧，我身上的衣服依然单薄，你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谋到一份差事度过剩下的半年，以等待家里的消息。”

没过多久，在江都衙门做幕僚的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葬亲，请我去暂时代替他操办事务三个月，因此我才得以添置御寒的衣服。三个月的时间到了后，我办好交接离去，张禹门又请我暂时住到他家里。当时他也失业在家，度日艰难，就与我商量解决的办法。我拿出积攒下的二十两银子全部给他，告诉他：“这些钱我本来打算作为护送亡妻灵柩回乡的费用，先借给你，等到我家里传来消息时，你再还我吧。”这一年我便在张禹门家度过年岁，早晚占卜，盼望家里的消息，可是一直音信全无。

到了嘉庆九年（1804年）三月，我接到女儿青君的来信，得知我父亲病重。我本想马上回苏州，但又怕触及他老人家旧日的怨愤，没有及时动身。正在犹豫不决之间，又接到女儿的来信，这才知道父亲已经病亡。我悲痛异常，对天哭喊。无暇做其他打算，连夜赶回了老家，回家后在父亲的亡灵前叩头哀号。呜呼！我父亲一生辛苦，常年奔波在外，生下我这个不肖子，平时没有在他身边伺候他，他病重了又没有为他端汤送药，我的不孝之罪是无法逃避的啊！母亲见我哭泣，就问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回答：“我是接到青君的来信才赶回来的。”我母亲看了看弟媳妇一眼，没有说话，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在灵堂守丧，至七七四十九天结束后，没有一个人把家里的事告诉我，或是与我商量丧事的安排。我自愧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所以也没脸去询问情况。

有一天，忽然有几个讨债的人登门，在我家门前大呼小叫。我出去应付说：“欠债不还，催要固然无可厚非，然而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在我家办丧事时来追讨，未免欺人太甚了。”他们中的一个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有人招呼才过来的，你暂时回避一下，我们应当向招呼我们过来的人讨还欠债。”我愤然道：“我欠下的债我自当偿还，你们赶紧回去吧！”那几人便唯唯诺诺地离开了。

我把弟弟启堂叫了出来，对他说：“哥哥虽然没有本事，可也并未作恶多端。当初我过继给堂伯为后嗣，没有要他半点遗产。现在为父亲服丧，也只是为了尽人子之道，哪里是为了与你争夺遗产？大丈夫以自立自强为贵，我既然是空手而归，仍旧会空手而去！”说完，我转身回到灵堂，在父亲的灵柩旁悲恸大哭。

痛哭后，我向母亲叩头辞别，又去告诉女儿青君，说我要告别俗世，到深山里去寻找仙人赤松子求道。青君正劝阻我的时候，好友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兄弟前来探望我。他们听说我要出家，严词劝我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固然让人动怒。但是你父亲虽然死了，你母亲还健在，妻子死了，儿子却还没有成年。你若这样飘然出家，于心何安哪？”我顿时感到愧疚，忙问：“那我该怎么做？”淡安说：“劝你暂时住到我家去，我听说状元石琢堂即将告假回乡，你何不等他回来后前去拜见他呢？到时他必然会为你谋到一份差事的。”我说：“我父亲的丧期还不满一百天，你们又有老人在堂，我去的话恐怕多有不便。”揖山说：“我们兄弟两人特意来邀请你，也是家里老人的意思。如果你执意不从，这儿西边有座寺庙，寺里的方丈与我关系很好，你可先到寺庙中设榻住下来，怎么样？”我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价值不少于三四千两银子，爹爹虽然分毫不取，但自己的铺盖行李总不能不要吧？我给爹爹拿来，直接送到寺庙里爹爹的住处就是了。”因此，除了自己的行李之外，我还得到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图书、砚台、笔筒等物品。

寺庙里的僧人将我安置在大悲阁里。此阁面向南，东面设有一个神像，西面隔一间的房子内开了一扇月窗，正对着佛龛。本来这间房是供做佛事的人戒斋吃饭的地方，我便在这里放了一张床。靠近门口处有一座关公提刀站立的塑像，极其庄严威武。院中有一棵银杏树，要三个人才能合抱住，树荫覆盖整个阁院，夜深人静之时，风吹树冠，声如怒吼。揖山常常带些酒菜、水果过来与我小饮，他问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深夜睡不着时不会觉得害怕吗？”我说：“我这一生坦坦荡荡，胸无杂念，有什么可怕的？”

住了几日，突然有一天下起倾盆大雨来，大雨日夜不停足足下了三十多天。当时我很担心银杏的树枝会被风雨折断，从而压塌房屋。幸亏神灵默默保佑，竟然安然无恙。而寺外倒塌的房子、墙壁不计其数，近处田间的庄稼也都被水淹没了。我整天与僧人作画，对外面的事情不见不闻。

七月初，天气开始转晴了。揖山的父亲夏莼芗要去崇明岛做生意，让我陪同前往。结果我帮他代笔记录账目，挣了二十两银子。回来的时候，正好我父亲将要安葬，启堂便叫逢森过来对我说：“叔叔说安葬费用不足，想叫爹爹资助二十两银子。”我本打算把钱袋里的银子全都交给他，揖山却不答应，好心帮我出了一半的银两。我带着青君先到了墓地，安葬完父亲后，仍旧回到大悲阁。

九月底，揖山在东海永泰沙有田地，又带我同去收田租。在那里逗留了两个月，回来时已是残冬了，我又移居到他家的“雪鸿草堂”过年。揖山待我有如异性亲兄弟啊。

嘉庆十年（1805年）七月，石琢堂从京城回到苏州老家。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我们从小就是朋友。他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的状元，后来外放到四川重庆做太守。白莲教作乱，他率军与众乱党苦战三年，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回来之后，我们双方见面异常高兴。

不久就到了重阳节，琢堂又要带着家眷去重庆赴任，他邀请我同他一块去。我当即前往九妹夫陆尚吾家拜别我母亲，大概我父亲留下来的房产已经被卖掉了。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启堂不能依靠，你这一去要努力啊，重振沈家家风名声，就全指望你了！”逢森送我离开，半路上他忽然不停地落泪，我因此嘱咐他先回家，不要再送了。

船开出京口的时候，琢堂有个旧友王惕夫举孝廉，在淮扬盐署任职，琢堂要绕道前去看他，我也一起去了，因而又一次看望了芸的墓地。之后我们又坐船逆流而上，一路游览了山川名胜。到湖北荆州时，琢堂接到升任潼关观察使的消息，就将我和他的长子石敦夫及家眷留下，暂时安排住在荆州，他则带着一部分随从去重庆过了个年，再经由成都过栈道去潼关上任。

嘉庆十一年（1806年）二月，我与琢堂的家眷才开始从水路出发，到了湖北樊城后登上陆地。这次旅程路途遥远，花费巨大，车重人多，累死了好几匹马，车轮也多次被折断，真是备尝辛苦。结果，我们刚刚到潼关三个月，琢堂又升任山东廉访使。由于他为官清廉，所以一时不能将家眷全部带去，只好把家眷暂时安置在潼川书院，我也留在了潼关。十月底，琢堂拿到俸禄后才派专人来将家眷接了过去。琢堂的来信中还附带了青君写给我的家书。我拆开信一看，骇然获悉儿子逢森已于四月份早逝。我这才回忆起当时逢森送我离开时为何流泪不止，原来那是我们父子间的永别哪。呜呼！芸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我们的血脉无法延续了啊！琢堂闻此噩耗，也为我的遭遇感慨长叹。后来，他送给我一个小妾，使我重温人间春梦。从此，我又陷入世事的纷纷扰扰中，不知这梦何时会醒。

清·袁耀　《邗江胜览图》

卷四　浪游记快

元·王蒙　《花溪渔隐图》

浪游记快（一）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过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¹⁾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²⁾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暇日出游，得至吼山，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声。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³⁾，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结构之妙，予以龙井为最，小有天园次之。石取天竺之飞来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大约至不堪者，葛岭之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⁴⁾，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⁵⁾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崇文书院，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石阑上。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午后缴卷，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人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解衣小酌，尝鹿脯⁽⁶⁾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缉之曰：“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生平第一大观也。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动矣。韬光、云栖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尔尔。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而访寻得之，洞口仅容一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恨不能抉门⁽⁷⁾而入。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墓在东岳，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噫！是虽味美而克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余素不贪屠门之嚼⁽⁸⁾，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躁，唇舌几裂。过石屋洞，不甚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甚急，其声琅琅。池广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亦不竭。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⁹⁾请观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故不损也。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官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¹⁰⁾，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交。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重九日，余与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榼⁽¹¹⁾。

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榼出胥门，入面肆，各饱食。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令其籴米煮饭⁽¹²⁾。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之南，循道而上，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¹³⁾，不甚接待，余等志不在此，未深入。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榼相随，嘱其子守船，由寒山至高义园之白云精舍。轩临峭壁，下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嘱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¹⁴⁾中入，名“一线天”，循级盘旋，直造其巅，曰“上白云”，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栈，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舟子曰：“登高忘携酒榼矣。”鸿干曰：“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非专为登高也。”舟子曰：“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余喜曰：“此明末徐俟斋⁽¹⁵⁾先生隐居处也，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于是舟子导往。

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¹⁶⁾，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如榻，鸿干卧其上曰：“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因拉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¹⁷⁾，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但期合意，不论风水。”（岂意竟成谶语！）酒瓶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芸私告余曰：“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芸曰：“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芸曰：“肥者有福相。”余曰：“马嵬之祸⁽¹⁸⁾，玉环之福安在？”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今日君又大醉耶？”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¹⁹⁾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²⁰⁾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²¹⁾、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

城尽，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梁曰“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

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曰“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

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注释

(1)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2)宿儒：博学老成的儒士。

(3)设帐于家：在家里开馆授学。

(4)脂粉气：这里是指人工雕琢的痕迹。

(5)苏小：指苏小小，南齐钱塘名妓。

(6)鹿脯：干鹿肉。

(7)抉门：凿开门。

(8)屠门之嚼：指食肉。屠门，肉店。典出桓谭《新论》。

(9)衲子：和尚。

(10)直谅不阿：正直、诚实、不阿谀。

(11)酒榼：盛酒的容器，提携方便。此处兼指酒食和酒具。

(12)籴米煮饭：买米煮饭。

(13)不衫不履：指衣衫不整，不修边幅。

(14)石罅：石头中的缝隙。

(15)徐俟斋：徐枋，号俟斋，苏州人，书画家。坚决不出仕，为吴中高士。

(16)茆舍：茅屋。

(17)堪舆：造宅相地，察看风水。

(18)马嵬之祸：指杨贵妃之死。

(19)维扬：扬州的别称。

(20)渔洋：清初文学家王士祯，号渔洋山人，人称王渔洋。

(21)阆苑瑶池：神话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译文

三十年来，我游历各地，在不同的地方做幕僚，全国还没去过的地方，就只剩下四川中部、贵州中部和云南南部了。遗憾的是，我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是做他人的随从，行色匆匆，名山秀水之美，往往如过眼云烟，只能领略其大概，没能探寻那些僻静幽深的地方。我对于每件事都喜欢有自己的见解，不屑于人云亦云。即使是品诗论画，我也坚持别人珍爱而我遗弃，别人遗弃而我珍爱的想法。因此，所谓名胜的所在，我认为全在于自己内心的感受，有的名胜虽然名气很大，但我并不觉得它多么奇妙，有的虽然不是名胜，我却能感受到它的奇妙之处。下面我就把自己平生的游历记录下来。

我十五岁时，父亲稼夫公在山阴赵县令府中做幕僚。当时有一个赵省斋先生，名叫赵传，是杭州博学老成的儒士。赵县令请赵省斋先生做他儿子的老师，我父亲也让我拜投在赵先生门下。闲暇的时候我们常外出游玩，一次来到了吼山，该地离县城十多里远，不通陆路。走到吼山附近时，我们发现山上有一个石洞。洞口上有一块巨石，巨石中间断开似乎就要掉下来，我们便从巨石的下面摇船而入。到了洞中，发现里面非常开阔，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当地人称这儿为“水园”。临水处建造了五座石阁，石阁对面的石壁上刻有“观鱼跃”三个字。这里的水深不可测，传说水下有大鱼。我投下一些鱼饵试探，结果只发现一些不足一尺长的小鱼跃出水面抢食。石阁的后面有一条路直接通到旱园，旱园内有的石头散乱矗立着，如拳头般大小；有的石头横向摊开，如张开的手掌；有的柱石顶部被削平，上面还放上了大石头，人工雕琢的凿痕很明显，没有什么观赏价值。游览完毕，我们在水阁内设宴，让随从燃放爆竹。只听轰然一响，众山一齐回应，如听到打雷声一般。这是我年少时畅快游玩的开始。可惜没能到兰亭、禹陵去游览一番，直到现在仍感到遗憾。

到山阴的第二年，赵先生因为双亲年纪大了而不再出门远游，就在老家杭州设馆授徒，我便跟着他来到杭州，因此得以畅游西湖。西湖若论结构之精妙，我认为龙井最好，而小处之精巧，天园仅次之。若论山石，则灵隐寺前的飞来峰、城隍山的瑞石古洞最妙。若论泉水，则玉泉最妙，因为玉泉水清多鱼，有一种活泼的生气。大概最不值一看的，当数葛岭的玛瑙寺。其他像湖心亭、六一泉等景点，各有各的妙处，不能详尽描述，只是这些景点都没能摆脱脂粉气，反而不如幽雅僻静的小静室，其雅致接近于天然。

苏小小的墓在西泠桥旁边，当地人指着它告诉我们，当初那里只是半堆黄土，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皇帝南巡时，曾问及此墓。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的春天，皇帝再次举办南巡盛典时，苏小小墓已经用石头筑成坟，呈八角形，上面立了一块石牌，碑上刻着“钱塘苏小小之墓”几个大字。自此以后，文人骚客再来凭吊这一奇女子，就无须四处徘徊探寻了。我想，古往今来烈魄忠魂不被世人所知的，固然数不胜数，即便被世人所传诵，但不久就被遗忘的，也不在少数。苏小小只不过是一代名妓，从南齐到现在，却尽人皆知，莫非她为天地灵气所钟爱，成为西湖山水的点缀了？

西泠桥北面几步之外有座崇文书院，我曾和同学赵缉之在这里参加考试。当时正值长夏，我们很早便起床了，出钱塘门，经过昭庆寺，再走上断桥，坐在桥上的石栏上。旭日即将升起，朝霞透过柳枝映照出来，形态极尽娇妍。清风徐徐吹来，白莲花的清香四溢飘散，令人身心都感觉清爽不已。步行到崇文书院，考题还未公布。下午考完交卷后，我与缉之在紫云洞纳凉。紫云洞大约能容纳数十人，洞顶有孔，可以透射阳光。有人在洞内放置了小桌和矮凳，在这里卖起酒来。我们解开衣襟，就地小饮，又吃了点干鹿肉，觉得味道十分美妙，还用新鲜的菱角和雪白的藕片下酒，一直喝到微醉才走出紫云洞。缉之对我说：“上面有座朝阳台，颇为高远开阔，何不前往游览一番？”我也来了兴致，奋勇登上了山顶。站在山顶上俯视四周，只觉西湖如明镜，杭州城如弹丸，钱塘江如玉带，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周围数百里之地。这是我生平看到的第一大景观。我们在山顶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相互扶着下山。此时，南屏山的晚钟已经敲响。韬光寺、云栖寺因为路途遥远而没有去。其他像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个人感觉一般。我原以为紫阳洞一定值得观赏，寻访到此才发现洞口小得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只有涓涓流水罢了。相传洞中别有洞天，恨不能凿一道门进去观看。

清明节时，赵先生要去扫墓祭祖，带着我同游。墓地在东岳，东岳盛产竹子。守坟人挖出尚未出土的毛笋做成羹来款待客人，这些毛笋外形像梨，却比梨尖。我很喜欢吃，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赵先生说：“哎！毛笋羹虽然好吃，但是克心血，应该多吃肉来化解。”我向来不喜欢吃肉，饭量也因吃多了毛笋羹而减少，结果在回来的路上，感觉心中烦躁不安，而且口干舌裂。经过石屋洞时，发现没什么可看的。水乐洞在石屋洞的西南方，它周围的峭壁上长有许多藤萝，进入洞中才发现里面非常狭小，泉水流得很急，水声哗哗作响。洞中有个小水池，三尺见方，深五寸左右，池中的水既不溢出，也不枯竭。我俯下身子就着流动的池水痛快地喝起来，烦躁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洞外有两座小亭子，坐在亭子里可以听见泉水的声音。和尚请我们去观万年缸。万年缸在佛寺厨房中，形状巨大，用竹筒引来泉水灌入缸中，任其缸满水溢。日子久了，缸内结上了一尺多厚的青苔，冬天时缸里不结冰，因而青苔没有受到什么损坏。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八月，我父亲因为患疟疾而回家养病，他冷的时候就要烤火，热的时候就要冰块，我的劝谏又不听，结果竟转成伤寒，病情愈发严重。我侍奉汤药日夜照顾，几乎一个月没有合眼。我妻子芸也得了重病，整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当时我的心情糟糕透顶，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父亲把我叫到床前，叮嘱我说：“我这一病恐怕起不来了，你守着几本书，终究不是养家糊口的法子。我将你托付给我的盟弟蒋思斋，你继承我的事业做幕僚就行了。”过了一天，蒋思斋来了，父亲就命我在他的床榻前拜蒋为师。没多久，在得到名医徐观莲先生的诊治后，父亲的病慢慢痊愈了。芸也因得到徐先生的医治而能够起床了。而我则从此开始了学习做幕僚的生涯。这并非快意之事，为什么要记载于此呢？因为这是我丢掉书本浪游天下的开始，所以将之记录了下来。

思斋先生名襄，这一年的冬天，我即跟随他到奉贤官舍学习做幕僚。奉贤官舍内有一个同样学习做幕僚的人，姓顾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他为人慷慨刚毅、正直不阿。他比我大一岁，我就称呼他为兄长，鸿干也果断地叫我贤弟，我们两人推心置腹，倾心相交。鸿干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好友，只可惜他二十二岁就英年早逝了。从此我便很少与他人倾心相交。今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茫茫人海中，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遇到像鸿干这样的知己。

回忆当时和鸿干结交，我们两人皆胸襟开阔，经常怀有归隐山林的想法。重阳节那天，我和鸿干都在苏州。前辈王小侠和我父亲请来女伶在家里搭台唱戏，宴请宾客。我担心太过吵闹，便在前一天约鸿干次日一起去寒山登高，趁机寻访他日可以结庐归隐的地方。芸为我们准备了酒食放在酒具里。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鸿干已经在我家门前叫我了。我带上酒具出了胥门。我们先去了一家面馆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渡过胥江，徒步走到横塘枣市桥，雇了一艘小船，到达寒山的时候还没到中午。船家是个老实人，便叫他为我们买米煮饭。我和鸿干一起上岸，先来到了中峰寺。中峰寺在支硎古寺的南边，我们沿着山路而上，发现寺庙隐藏在树林深处。这座寺庙的位置比较偏僻，山门寂静，寺里的僧人也比较闲散。他们见我俩穿戴得随便，接待我们时便不太热情。我和鸿干的志趣本不在这里，所以大致看了下就走了。回到船上，饭已经煮熟了。吃完午饭，船家提着酒具与我们一起游览，命他的儿子守在船上。我们从寒山出发走到了高义园的白云精舍。白云精舍紧挨着陡峭的悬崖，下边开凿了一处小水池，用石栏围着，池内蓄有一泓清水。悬崖上爬满了薜荔藤萝，墙上也覆盖着苔藓。坐在寺院的小窗下，只听见黄叶飘落的声音，周围没有其他人，非常寂静。出门有一座亭子，让船家坐在这里等候，我们则从称作“一线天”的大石缝中进入，沿着石阶盘旋而上，一直到达山顶。山顶被称为“上白云”，有一座已经坍塌的庵堂，仅存一间危棚，可作为登高远眺之用。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就相互搀扶着下山了。船家说：“你们登高怎么忘记带上酒具呢？”鸿干说：“我们此次游览，是为了寻找一块可以隐居的地方，并不是专门为了登高。”船家说：“从这里向南走两三里地，有个上沙村，村里有不少人家，还有一些空地。我有一个姓范的表亲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前去一游如何？”我高兴地说：“上沙村是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的地方啊，听说那里有座园子，极其清静雅致，可惜从来没有去游玩过。”于是，我们在船家的引导下，向上沙村走去。

上沙村在两座大山的夹道之间。那座园子依山而建却没有石头，园中的很多古树多呈现出盘结迂回的态势，亭榭窗栏的设计都简洁朴素，竹子编的篱笆，茅草搭成的小屋，不愧是隐者隐居的地方。园子中央有一个皂荚亭，还有棵大树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在我所游玩过的园子中，这座园子最美。园子的左边有一座山，当地人称为“鸡笼山”。鸡笼山山峰挺拔，峰顶有大块岩石加在上面，倒很像杭州城的瑞石古洞那般，只是没有瑞石古洞小巧玲珑罢了。旁边有一块青色的大石头，鸿干躺在上面说：“这个地方仰观可欣赏峰岭秀色，俯视可尽览园亭美景，既高旷又清幽，最适合开怀畅饮了。”于是我们拉着船家一起饮酒，时而放歌，时而长啸，真是酣畅淋漓。当地人知道我们是来寻觅土地的，误以为我们是来造宅相地，察看风水的，就来告诉我们哪块地风水好。鸿干说：“只期望符合自己的心意，不管风水的好坏。”（没想到此话竟一语成谶！）酒全喝完了，我们又采来野菊花插满双鬓。

回到船上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在夜间一更左右回到家，那时家里的客人尚未散去。芸私下里告诉我：“女伶中有个叫兰官的，相貌端庄可人。”我就假传母亲的命令把兰官叫入房内，握住她的手腕仔细观看，果然丰腴白皙。我回过头对芸说：“漂亮是漂亮，只是她名字中的‘兰’字和她的身材很不相称呢。”芸便说：“丰满的人有福相。”我说：“马嵬坡兵变，杨玉环的福气又在哪里呢？”芸只好借故让兰官先出去，然后对我说：“你今天又喝得大醉了？”我便把自己今天的经历一一讲给芸听，她听后神往了很长一段时间。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春天，思斋先生到扬州衙门就聘，我也跟着去了，这才见到金山、焦山的真面目。金山适合在远处观，焦山适合在近处看。可惜的是，我虽然几次经过这两处名胜，却从未登临远眺。渡江后往北走，王士祯诗句中所描述的“绿杨城郭是扬州”的景象，已活生生地呈现在我眼前了！平山堂距离扬州城大约有三四里，徒步走完这段路程约有八九里。虽然平山堂的美景是人工建造而成的，但胜在构思巧妙，浑然天成，就算是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这样的仙境也不过如此吧。平山堂妙就妙在十余处的园亭合而为一，相互连接，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气势恢宏。其最难布置的地方，就是城郭与景观的过渡地带，因为大约有一里左右的园亭是紧靠着城郭而建的。一般来说，城郭修建在开阔旷远的重山之间，才会给人风景如画的感觉。如果园林也按照这样的方法修建，那就笨拙到了极点。而观平山堂，其亭与台、墙与石、竹与树，皆或藏或露，让游人不觉得过于直白。若非是胸中藏有名山大川的能工巧匠，断是设计不出这样巧夺天工的景致来的。

城郭的尽头，以虹园为起点，然后拐弯向北，有一座名为“虹桥”的石梁。是园子因桥而得名，还是桥因园子而得名呢？乘着小船穿过虹桥后的景致，叫“长堤春柳”。这处景观不布置在城脚而布置在这个地方，就更见布置的巧妙了。再转弯向西，可以看见一座用土垒起来的小庙，叫“小金山”，有了这座小庙对前面景观的稍加遮挡，整个布局就显得气势紧凑，所以这也不是一处庸俗之笔。听说这里本来全是沙土，修建小庙时屡屡不成功。最后还是用若干木排层层堆叠泥土，耗费数万两黄金才建成。若非富商出资，一般人怎么能做得到呢？过了小金山就是胜概楼，当地人每年都在这里举办龙舟竞赛。这个地方河面较宽阔，河上横跨一座莲花桥，桥门通向八个方向，桥面上建有五座小亭子，当地人称之为“四盘一暖锅”。这种布局是建造者才思枯竭所为，不可取。桥的南边有一座莲心寺，寺中有一座突起的喇嘛教的白塔，塔顶为金色，用缨络做装饰，高耸云霄。大殿角落的红墙与苍翠的松柏相互掩映，寺中的钟声不时传来，这是天下园亭都没有过的景观。

过莲花桥后，便可看见一座三层高的高阁，阁上画栋飞檐，绚丽多彩。高阁的周围还有由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再用白石栏杆围起，美其名曰“五云多处”，这处景观恰如一篇文章的大结构。走过“五云多处”，便到了“蜀冈朝旭”，这处景观平淡无奇，属于牵强附会之作。快到山脚时，河面渐渐变窄，人们在河岸旁堆上土种植竹木，布置成四五处河道弯曲的景观。本以为美景到此已穷尽，忽然又豁然开朗，原来是平山堂的万松林现于眼前。“平山堂”三个字是欧阳修亲笔书写的。所谓“淮东第五泉”，真正的泉眼位于假山石洞之中，实际上就是一口井，泉水的味道与雨水的味道差不多。其荷亭之中也有一口井，井中六孔被铁栏杆围着，是假的井泉，里面的井水根本不能喝。九峰园在南门外一处偏僻幽静的地方，别有一番天然的趣味，我认为它是各个园亭中最好的。康山没有去，不知道景色如何。

这里说的还只是扬州园林景观的大概面貌，其工艺巧妙、精美的地方，难以说尽。可将它们看成浓妆艳抹的美人来欣赏，而不能当作天生丽质、不施粉黛的美貌女子来观赏。我有幸遇上乾隆皇帝巡游江南的盛大典礼，各项工程都已竣工，正在排练接驾的各种仪式，因此可以游览各处的景观，这算是一生中难得遇上的美事了。

浪游记快（二）

甲辰之春，余随侍吾父于吴江何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苹江、武林⁽¹⁾章映牧、苕溪顾蔼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橹两浆，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

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画栋雕甍⁽²⁾”“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不啻过之⁽³⁾。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⁴⁾，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⁵⁾，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诵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

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惟酱姜味不变。姜桂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⁶⁾不虚也。

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由武林下“江山船”⁽⁷⁾，过富春山，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竟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⁸⁾，“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

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石镜山，由山弯中曲折一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黄巢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

离城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巉岩⁽⁹⁾，如黄鹤山樵⁽¹⁰⁾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老僧嘱曰：“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再与。”可知藜藿⁽¹¹⁾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余谓同人曰：“作和尚者，必居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

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¹²⁾。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

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闲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¹³⁾，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而永逸。”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日，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¹⁴⁾幂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秀峰曰：“此专为网鱼设也。”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未几，急挽出水，已有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

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也。”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

至滕王阁，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序⁽¹⁵⁾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赣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

越日，过大庾岭，出巅一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

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雇老龙船，过佛山镇，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惟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举”。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玄青短袄，着玄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¹⁶⁾。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¹⁷⁾帏入舱。旁列椅杌⁽¹⁸⁾，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着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余顾秀峰曰：“此何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皆大笑。又至军工厂，妆束亦相等，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一友曰：“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

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鬏⁽¹⁹⁾似丫髻，裹足者着裙，不裹足者短袜，亦着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辩。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秀峰曰：“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皆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曰‘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

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²⁰⁾，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妓，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

及终席，有卧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伻头⁽²¹⁾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汝本艇可卧否？”对曰：“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顶之楼。）余曰：“姑往探之。”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哉！”遂有伻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遂同归寓。

注释

(1)武林：杭州的别称，因武林山而得名。

(2)甍：屋脊。

(3)不啻过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啻，不止。

(4)被议：被弹劾。

(5)长斋佞佛：长年吃斋，笃信佛教。

(6)洵：确实。

(7)江山船：相传陈友谅兵败后，其部属逃至浙东，以捕鱼为业，其船号称“江山船”。后亦以其船装载客货，遂用作浙东游船的通称。

(8)巡检署：明清时多设于离州县城稍远的管理当地治安等事的机构。

(9)巉岩：高而险的山峰。

(10)黄鹤山樵：指元代画家王蒙，他曾隐居黄鹤山，故号黄鹤山樵。

(11)藜藿：两种野菜。这里指粗茶淡饭。

(12)冯妇：人名。《孟子•尽心下》里记载，有晋国人冯妇，善搏虎，后成为读书人，偶然看见老虎，情不自禁前去搏虎。这里比喻重操旧业。

(13)待露而爨：用露水做饭。形容生活没有保障。

(14)罾：一种用木棍或者竹竿做支架的方形渔网。

(15)王子安序：指王勃的《滕王阁序》。王勃，字子安。

(16)旦脚：指传统戏曲中的女性形象，分为青衣、花旦等类别。

(17)搴：提起，撩起。

(18)杌：矮凳子。

(19)鬏：头发盘成的结。

(20)语音了了：说话清楚明白。

(21)伻头：仆人。

译文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春天，我跟随父亲在吴江何县令府中做幕僚，和山阴的章苹江、杭州的章映牧、苕溪的顾蔼泉几位先生一起共事。我们受命修建南斗圩行宫，因而我得以第二次瞻仰皇帝的天颜。一天，天将黑时，我忽然动了回家的念头，正好有办理公务用的小快船，双橹双桨，能在太湖上飞速疾驰，吴地人俗称其为“出水辔头”。我坐上小快船，转眼间便到了吴门桥。即使是骑鹤在空中飞，也无法像这样快意潇洒吧。回到家的时候，晚饭还没煮熟。

我的家乡苏州向来崇尚繁华，皇帝驾临这天更是争奇斗胜，比往日更加奢华。缤纷彩灯看得人眼花缭乱，笙箫歌舞刺激着人的耳朵，古人所称道的“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等奢华场面，我想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我被朋友东拉西扯，帮他们插瓶花、结彩绸。闲下来的时候就与几个朋友豪饮狂歌，纵情游玩。年轻气盛，不知疲倦。假若生在康乾盛世却居住在偏僻之处，又怎么能观看到这样的盛景呢？

这一年，何县令因事而遭弹劾，我父亲就接受了海宁王县令的聘请。嘉兴有个叫刘蕙阶的人，常年吃斋，笃信佛教，一天他来拜访我父亲。他家在烟雨楼旁边，有一阁楼临水而建，称为“水月居”，是他念经诵佛的地方，干净得像僧人住的禅屋。烟雨楼就在镜湖的中间，四面都栽着杨柳，可惜没有竹子。有一个可以站在上面远眺的平台，渔舟零星地停泊在湖面上，湖面宽阔，水波不兴，这种景色似乎更适宜在月光下观赏。和尚为我们准备的斋饭味道十分好。

到了海宁，和白门的史心月、山阴的俞午桥同事。史心月有一个儿子叫史烛衡，为人安静沉默，彬彬儒雅，是我的莫逆之交，也是我平生第二个至交好友。只可惜萍水相逢，聚在一起的日子不多。我在海宁游览了陈氏的安澜园。这座园子占地百亩，楼台亭阁、夹道回廊众多；园中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池子上建有一座六曲形的小桥；假山的石头上爬满了藤萝，将人工雕凿的痕迹全都掩盖了起来；千年古树，都有参天之势；鸟鸣花落，如同进入幽静的深山。这座园子虽然是人工布置而成，却浑然天成。在我所见过的假山园林中，这座园子是最好的。我们曾在桂花楼设席摆宴，食物的味道都被桂花的香气所掩盖，只有酱姜的味道没有改变。姜越老越辣，用它来比喻忠节之臣，的确不是虚言。

出了南门就是大海，大海一天涨潮两次，潮起的时候，就像万丈长的银色堤坝冲破海面滔滔而过。有迎着潮水的船，等潮水涌来时，反而掉转船桨相向而行，在船头设置一块木招，其形状像一把长柄大刀。木招往水中一按，潮水即被分开，船则立即随着木招进入潮水中。不久，船浮起，再次掉转船头随着大潮行驶，一眨眼工夫就能行驶上百里。堤塘上有一座塔院，中秋节那天晚上我曾陪父亲在这里观潮。顺着堤塘向东走约三十里，就能到一个叫尖山的地方，一座山峰拔地突起，扑到海中。山顶上有座阁楼，阁上的牌匾上写着“海阔天空”四字。登阁远眺，一望无际，只见怒涛接天而已。

我二十五岁那年，应徽州绩溪县克县令的聘请，到其府上做幕僚。从杭州出发，乘“江山船”，经富春山时，登上子陵钓台。子陵钓台在富春山的山腰，一峰突起，距离江面有十几丈的距离。难道汉朝的时候这里的江水就与山峰持平吗？夜晚时将船停泊在界口，界口设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就是此景的真实写照。可惜我只在黄山山脚匆匆观看了一下，没能见到黄山的全貌。

绩溪地处群山之间，是个弹丸大的小县城，民风淳朴。靠近县城的地方有座石镜山，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一里多路，便看到两侧悬崖峭壁、飞流急瀑，树木茂盛、青翠欲滴。慢慢往高处走，到了山腰，有一座方形的石亭，亭子四面都是陡峭石壁。亭子左边的石壁形状像屏风，呈青色，青亮光滑可以照见人影，传说这面石壁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黄巢曾至这里一照，却照出猿猴的形状，于是命人放火焚烧这面石壁，所以它再也不能照出人的前世了。

离县城十里有个叫火云洞天的地方，那儿的岩石凸凹不平，岩石上的纹路盘曲错结，很有元代画家王蒙山水画的意境，只是有点杂乱而无章法。洞中的岩石都是深绛色的。旁边有一座非常幽静的庵堂，盐商程虚谷曾在此地设宴招待我们。宴席上有肉馒头，一个小沙弥一直盯着，我们便给了他四个。临走的时候，我们用两块番银作为酬金，但山里的和尚都没见过，推辞不接受。我们告诉他一块番银可以换得七百多枚铜钱，和尚却说附近没有换钱的地方，仍不接受。我们只好凑齐六百文铜钱给他，他这才高兴地收下了。改日，我邀请同事带着酒具再去庵中游玩，老和尚叮嘱我们说：“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我的小徒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腹泻不止。今天你们不要再给他吃了。”由此才知道，吃惯了山中野菜的肚子，经不起荤腥的刺激，实在可叹啊！我就对同事说：“做和尚的人，一定要来这样的地方，一辈子不见不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修身养性。像我家乡的虎丘山，整天眼睛见到的是妖艳动人的人，耳朵听到的是丝竹笙歌，鼻子闻到的是佳肴美酒的香味，怎么能做到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呢？”

离县城三十里，有个叫仁里的地方，每十二年举办一次花果会，每次举办时每人都要拿出盆花进行比赛。我在绩溪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花果会，很想前往观看，却苦于既没有轿子可坐，又没有马匹可骑。有人教我砍来几根竹子为杠，绑上一把椅子，做成轿子后雇人抬着去。和我同去的只有同事许策廷，路上的行人见到我们的样子，都惊讶地笑了。到了仁里，看见了一座庙，庙里不知供奉的是什么神仙。庙前空旷的地方已经搭建起高高的戏台子，方形的柱子，彩绘的房梁，很是巍峨壮观。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些都是纸扎的彩画，再涂上一层油漆做成的。锣鼓声忽然响起，只见四个人抬着一对蜡烛徐徐走来，这对蜡烛有折断的柱子那么粗，后面还跟着八个人，抬着一头猪，猪有牛犊那么大。这头猪是公养了十二年才宰杀用来祭祀神灵的。策廷笑着说：“这头猪固然长寿，然而神仙的牙齿也要够锋利才行。我要是神灵的话，估计是享用不了它的。”我说：“但也足以体现村民的憨厚虔诚。”

进入庙中，发现摆在大殿、走廊、阁楼、院子中的花果盆玩，并没有剪节去枝，全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都是黄山松。不久便开场演戏了，观者蜂拥而至，我和策廷便离开了。来到绩溪不到两年，因为与同事不和，我遂拂袖而去，回归家乡。

绩溪的两年幕僚生涯，让我见到了官场中不堪入目的丑事，因此弃儒从商。我有个姑父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和施心耕便凑钱入伙。袁姑父的酒主要是在海上贩卖，我们合伙不到一年，就碰上台湾林爽文叛乱，海路被阻断，货物大量积压，赔了老本。为了糊口，我只得重操旧业。在江北做了四年幕僚，期间没有一件值得记载的游乐之事。

后来，我与芸住进了萧爽楼，过着人间神仙般的日子。一天，我的表妹夫徐秀峰从广东东部回到老家，见我赋闲在家，就感慨地说：“你靠着笔墨养家，生活没有保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不与我一起去岭南游商？应该不止赚点蝇头小利。”芸也劝我：“趁着现在父母身体还健康，孩子也正强壮，与其一天到晚在柴米上精打细算，不如一劳永逸。”于是，我向各位朋友商量借钱，筹措资本。芸也亲自准备了一些刺绣和岭南地区所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特产。我禀告了父母后，于十月十日和秀峰一起从东坝出发，出芜湖口进入长江。

这是我第一次游长江，不禁大畅胸怀。每天夜晚船停泊后，必定会到船头喝上两杯。看见捕鱼人拿着不到三尺长，网孔却有四寸大小的渔网网鱼，渔网的四个角上都箍上了铁块，似乎是为了让渔网更好地沉下去。我笑着说：“虽然圣人曾教导我们‘渔网不能太密’，但这样小的网弄这么大的网孔，能捕到鱼吗？”秀峰告诉我：“这是专门用来捉鱼的渔网。”只见捕鱼人用一根长绳系住渔网，然后在水里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沉下，好像是在试探有没有鱼。不一会儿，捕鱼人猛地提起渔网，已有鱼被夹在网孔上了。我这才感慨地说：“由此可知一己之见，是无法知道事物的奥妙的。”

一天，看到江心中有一座孤峰突起，周围没有与它相连的山石。秀峰说：“这就是小孤山啊。”山中霜叶如火，殿阁楼台错落其中。只可惜我们乘着小船疾风而过，未能登岸一游。

到了南昌的滕王阁，觉得很像是把苏州府学的尊经阁移到胥门的大码头上，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所描述的并不足信。我们就在滕王阁下换乘船头和船尾都很高的一种大船，名叫“三板子”。从赣关出发，在南安上岸。上岸那天正好是我三十岁的生日，秀峰为我准备了寿面祝寿。

第二天，我们翻过大庾岭，山顶上有一座亭子，亭上的匾上写着“举头日近”，是说此山很高。山头被一分为二，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中间留有一条像石头小巷一样的过道。道口立着两座石碑：一座上刻着“急流勇退”，另一座上刻着“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座梅将军祠，没有考证这梅将军是哪个朝代的人物。人们所称道的“岭上梅花”，我连梅树都没见一棵，心想难道是因为梅将军姓梅才将此岭叫作梅岭的吗？到这里时快腊月了，我带来的用来送礼的梅花盆景已经花落而叶子枯黄了。

过了梅岭出口，便觉得山川风物截然不同。岭西有一座山，山上的石洞精巧玲珑，已经忘记它的名字，车夫说：“此洞中有神仙的床榻。”我们急着赶路，所以没有到洞中一游，为此我倍感惆怅。到了南雄，我们雇了一条老龙船走水路，经过佛山镇时，看见当地各家各户的墙顶上都摆放着盆花，花叶像冬青，花朵像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颜色，应该是山茶花吧。

腊月十五日，我们终于到达省城广州，在靖海门内租了王姓人家临街的三间楼房，暂时客居在这里。秀峰把货物都卖给当地的权贵人物，我也跟着秀峰开货单，拜访不同的商客。随即就有许多要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取货，不到十天，我们带来的货物就销售一空。到了除夕，蚊子的嗡嗡声像打雷一样叫个不停。新年拜年祝贺，有的人就在棉袍外套上加一层纱衣。我发现这里不仅气候不同于其他地方，即使是当地居民，同样的五官面貌却与我们有着迥然相异的气质神态。

正月十六日，在当地衙门供职的三位同乡拉我去游河观妓，这在当地叫作“打水围”，妓女则称为“老举”。于是我们从靖海门出发，坐上小艇，小艇就像把一个鸡蛋切成两半，然后加上篷顶。先来到沙面，妓女乘坐的船称为“花艇”，都是头对头地分排在河道的两边，中间留出一条水巷供小船往来行使。每帮约有一二十条小船，用横木绑定，以防海风把它们吹散。两条小船之间钉上木桩，套上藤圈，以便和潮水同涨同落而不被冲散。老鸨被称为“梳头婆”，头上戴着用银丝做成的发架，发架高四寸左右，中间空着而把头发盘在外面，还用很长的挖耳勺把一朵花插在鬓角上。老鸨上身穿深黑色短袄，下身穿深黑色长裤，裤管一直拖到脚背上，腰上系着汗巾，或红或绿，赤着脚趿着拖鞋，样子就像戏园子里唱旦角的。我们登上一条花艇，老鸨立即躬身弯腰，笑脸相迎，撩开帘子将我们引入船舱内。只见船舱两旁放着桌椅矮凳，中间设有一张大炕，有一扇小门直通船尾。老鸨喊“有客人来”，就听见阵阵脚步声杂沓而至，出来一群姑娘，有的在脑后挽个髻，有的盘着辫子，脸上涂的粉厚得像粉墙，胭脂擦得像红石榴，有的穿绿袄红裤，有的穿红袄绿裤，有的穿短袜趿着绣花蝴蝶履，有的赤着脚，脚上套着银脚镯。她们或者蹲在炕上，或者靠着门，双目发光，一句话都不说。我回头对秀峰说：“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秀峰说：“这是在等人挑选呢！相中了，招下手，她就会过来跟你走。”我尝试着招了一个，果然她笑容满面地走到我面前，从衣袖里拿出槟榔敬我。我把槟榔放进嘴里大嚼，涩得受不了，急忙吐了出来。用纸擦了擦嘴唇，吐出来的东西像血一样。见我的狼狈样，整条艇上的人都大笑起来。之后，我们又到了军工厂，这里姑娘的装束也大致相同，只是她们不论年龄大小都会弹琵琶。和她们说话，回答：“？”“”就是“什么”的意思。我说：“俗话说‘少不入广’，是因为那里的美女让人销魂。但看眼前这样粗俗的装扮，听她们说蛮语，谁会动心呢？”一个朋友说：“潮州帮那边的姑娘装扮得像仙女一样，可以过去看看。”

到了潮州帮，船的停靠排列跟沙面并无二致。有个有名的老鸨名叫素娘，其装束就像唱花鼓戏的妇女。而其他的姑娘都穿高领的上衣，脖子上佩戴着项锁，额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后面的头发垂到肩膀，中间还挽了个像丫鬟的发髻。裹脚的穿着长裙，没裹脚的穿着短袜，也穿着蝴蝶履，拖着长长的裤管，她们说话我似乎能听懂一点。但我终究嫌他们穿着怪异，所以兴致不高。秀峰说：“靖海门对岸的渡口有个扬帮，姑娘们都是吴地装束，你去，应该会有合意的。”一个朋友说：“所谓的扬帮，仅有一个老鸨，人称‘邵寡妇’，带着名叫‘大姑’的媳妇，只有她们是从扬州过来的，其余的都是湖南、湖北、广东、江西等地人。”

因此我们就去了扬帮。那里只有十几条花艇，面对面地排成两行。其中的姑娘都是云鬟雾鬓，脸上涂着薄薄的脂粉，衣袖宽阔，长裙拖曳，说话清楚明白。被称作邵寡妇的老鸨接待我们很是殷勤。有一个朋友另外叫了酒船，酒船大的叫“恒”，小的叫“沙姑艇”，说今天他做东邀请我们玩，请我们在这些姑娘中间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我挑了一个年纪比较小的，身材长相有点像我的妻子芸，只是她的脚又尖又细，名叫喜儿。秀峰选了一个名叫翠姑的。其余的人都有自己的相好。我们把花艇停在河中心，然后开怀畅饮。到打更时分，我怕自己把持不住，坚持要回寓所，而城门此时早已关闭。原来海滨城市太阳落山城门便关闭，我不知道这一规定。

等到喝完酒散场，朋友们有的躺着吸鸦片，有的搂着妓女调笑，仆人给每个人送来被子枕头，准备将床连在一块。我悄悄地问喜儿：“你们的花艇上有休息的地方吗？”喜儿说：“有寮房可以睡，只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客人。”（寮房，指船顶上的阁楼。）我说：“姑且去看看。”叫来小船将我们送到邵寡妇的花艇上去，但见整个扬帮的花船灯火通明，两排船相对，就像一条长廊。寮房里恰好没有客人。老鸨笑脸相迎说：“我知道今天有贵客要来，特意把这间寮房留下了。”我笑着说：“您可真是荷叶下的仙人啊！”船上的仆人拿着灯烛领我们到寮房去，我们从船舱后面登梯进去。进去后，我发现寮房就像一间斗室，旁边设有一张长榻，桌椅板凳也都齐全。掀开帘子再进去，这才知道寮房就在头舱的顶上，床也设在旁边，中间方形的窗子上嵌有玻璃，不用点灯房内也一片明亮，原来是对面船上的灯光映照了过来。房内的被子、蚊帐、梳妆台、柜子都十分华贵美丽。喜儿对我说：“从台子上可以看到月亮。”我们便在梯门上打开一扇窗子，像蛇一样爬了出去，来到船尾的顶部。台子的三面都设有比较短的护栏，抬眼望去，只见水天开阔，一轮明月照映着江面。纵横排列如乱叶漂浮在水面上的，是酒船；闪烁发光像漫天的星星挂在天空中的，是酒船上的灯光；还有许多小艇穿梭往来，笙歌弦索之音掺杂着潮水的奔涌之声，令人的心情变化不定。我说：“所谓的‘少不入广’，应该是指这般吧！”只可惜妻子芸不能和我一起到此一游，回头看看喜儿，在朦胧的月光下和芸倒有几分相似，于是挽着她走下台子，吹灯睡下了。天快亮的时候，秀峰他们哄然而至，我连忙穿上衣服起身相迎，他们都怪我昨晚中途落跑。我说：“没别的原因，就是怕你们揭我的帐子掀我的被子啊！”之后便与他们一起回到了寓所。

南宋·刘松年《西湖四景山水图》（冬）

浪游记快（三）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幢寺。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¹⁾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²⁾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欤？海幢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渭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秀蜂怨曰：“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³⁾我亦从之。”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

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至水窦边，果已启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

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⁴⁾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被抢去耶？”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告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⁵⁾，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嘿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杯，抚慰之。嘱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钦，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

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矣！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星澜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步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琢⁽⁶⁾问之，应曰：“客何来？”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

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驮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澜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旋见云客出迎，曰：“候君早膳，何来之迟？”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澜、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一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⁷⁾，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云客曰：“星澜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但见木樨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澜弹《梅花三弄》，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云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哉？”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阑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忆香曰：“枵腹去耶？”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⁸⁾携酒榼相从也。”

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⁹⁾在辕否？”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余与星澜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

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

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询以无隐路，对曰：“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曰：“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喜曰：“非君则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¹⁰⁾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问曰：“客何为者？”竹逸稽首曰：“慕此幽静，特来瞻仰。”少年曰：“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言已，闭门欲进。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少年笑曰：“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

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阴相映，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楹⁽¹¹⁾，紧对大石。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阴浓，仰不见天。

星澜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将启榼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澜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

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

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¹²⁾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四无居邻，夜多暴客⁽¹³⁾，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注释

(1)十三洋行：也称“十三行”“洋行”“洋货行”，指鸦片战争前中国厦门、广州等地专门设立的对外贸易的官办商行。

(2)《群芳谱》：一部记载果木花草的形态习性、栽培方法的著作，明王象晋编撰。

(3)不合：不该。

(4)河干：河岸。

(5)醮：嫁。此处指改嫁。

(6)剥琢：敲门声。

(7)折桂催花：古时一种饮酒游戏。折下桂花，击鼓传花，鼓停时，花在谁手，即令此人饮酒。

(8)道人：佛教僧人。

(9)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10)鹑衣：衣服破烂。鹑鸟尾秃，遂以鹑衣形容衣服破烂。

(11)三楹：三间房。

(12)焦饭：锅巴。

(13)暴客：盗贼。

译文

过了几天，我和秀峰一起去海幢寺游玩。海幢寺建在水中，寺庙的围墙修得像城墙一样。离水面五尺的地方设有洞口，洞口内放置了大炮用来防御海盗。潮涨潮落之时，洞口也随着潮水上下沉浮，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炮门的忽高忽低，这也是自然现象中让人难以捉摸的地方。十三洋行在幽兰门的西面，其结构与西洋油画上的画面一样。对岸的渡口叫花地，花木繁多，是广州卖花的地方。我自认为没有不认识的花，到了这里才发现只认识其中的六七成。询问花的名字，竟然还有《群芳谱》里不曾记载的，这或者是当地方言与书中读音不相同吧？海幢寺的规模很大，山门内种有大榕树，大得可以十来人合抱，绿荫浓密如同伞盖，秋冬季节也不凋零。柱子、门槛、窗户和栏杆都是用铁梨木做成的。还有菩提树，它的叶子与柿子相似，用水浸泡后去掉皮，剩下的筋络就像蝉的纱翼，可以用来裱成小册子书写经文。

从海幢寺回寓所的途中，我们顺道去花艇探访喜儿，正巧翠姑、喜儿都没接客。喝完茶我们准备回去，她们再三挽留。我还想去寮房，但邵寡妇的媳妇大姑正在上面招待客人。于是我就对邵寡妇说：“如果翠姑、喜儿能和我们一起前往寓所，那就不妨带她们去叙一叙。”邵寡妇说：“可以。”秀峰先回去，吩咐仆从置办酒菜。我领着翠姑、喜儿来到了寓所。正在谈笑之时，恰好在郡署供职的王懋老不期而来，我们便留他一起喝酒。酒刚到嘴边，忽然听见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有人要冲到楼上来。原来房东有个侄子，平素就是个无赖，知道我们招妓了，就故意带人来企图敲诈我们。秀峰埋怨道：“这都是三白一时高兴出的主意，我不该顺从他的。”我就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快点考虑怎样摆脱那些人的纠缠，而不是斗嘴。”懋老说：“我先下去跟他们说说。”我随即叫来仆从，让他赶快雇来两顶轿子，先让两个姑娘脱身，再图谋出城的计策。

楼下的人听到懋老的话后并没有退去，但也没有上楼。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仆从手脚颇为灵活，于是我就让他在前面开路，秀峰挽着翠姑跟着，我挽着喜儿跟上秀峰，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到仆从的帮助，已经冲出门去，喜儿却被人伸手扯住了。我急忙飞起一脚，踢中那个人的手臂，那人手一松，喜儿就逃了出去，我也乘势脱身。我的仆从仍然守在门口，防止那些人追过来抢人。出门一看，喜儿不见了，我急忙问仆从：“见到喜儿没有？”他说：“翠姑已经坐轿离开了，喜娘只见她冲了出来，却没有看到她乘轿。”我急忙点起火把，见空轿还在路边停着，赶忙追到靖海门，见秀峰正站在轿子旁边保护着翠姑。我问他看到喜儿没有，秀峰说：“我们本来是向东走的，喜儿可能向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急忙返身回到寓所，向西走了十多处人家，忽然听见暗处有人唤我的名字。我拿着烛火一照，正是喜儿，于是让她坐进轿子里，并肩前行。秀峰也跑了回来，说：“幽兰门有个水洞可以出去，我已经托人贿赂了看门人开锁，翠姑已经过去了，喜儿也赶快去！”我对秀峰说：“你赶快回寓所让那些混账散去，翠姑、喜儿交给我好了。”到了水洞边，锁果然已开，翠姑已经等在那里了。我左手拽着喜儿的胳膊，右手挽着翠姑，弯下腰走鹤步，踉踉跄跄地出了水洞。

当时天空中下着小雨，路面像泼了油一样滑，到了沙面河岸，花艇上依然是笙歌不绝于耳。河中的小艇上有认识翠姑的，就招呼她们上船。我这才发现喜儿的头发乱得像蓬草，钗环都不见了。我问她：“是不是被抢走了？”喜儿笑着说：“听说这些首饰都是纯金打造的，是妈妈（鸨母）的东西，我在下楼的时候已经取下来藏在口袋里了。要是被抢去的话，可是会连累你赔偿的。”我听喜儿这么说，内心十分感激，就让喜儿把钗环重新戴上，不要跟鸨母提起刚才的事。鸨母若问起，就说寓所人杂，所以还是回到船上来。翠姑如我之言禀告鸨母，并说：“酒菜已经吃饱了，准备些粥就行了。”此时正好寮房中的客人已经离开了，邵鸨儿也让翠姑陪着我一起到寮房中。这时我才看见她们穿的绣鞋已被淤泥湿透。我们三人一起喝了点粥，姑且充饥。之后，我们点上蜡烛聊天，我这才知道翠姑籍贯湖南，喜儿是河南人。喜儿本姓欧阳，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被禽兽不如的叔叔卖到妓院。翠姑则对我诉说她迎新送旧的愁苦，心里不高兴也要强颜欢笑，不胜酒力也要强行喝下去，身子不舒服也要强撑着陪客，喉咙不舒服也要硬着头皮唱歌。更有性格乖张的客人，稍不满意，就砸酒杯、掀桌子，大声辱骂。鸨母不体察实情，反而责怪她招待不周。还有恶客彻夜蹂躏，真是难以忍受。喜儿年纪小，又刚来不久，鸨母尚有怜惜之情。翠姑说着，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喜儿也跟着默默抽泣。我于是把喜儿揽入怀里，抚慰她。熄灯睡觉时，我让翠姑睡到外榻上，因为她是秀峰的相好。

自此以后，多则十日，少则五日，喜儿必遣人来叫我过去，有时她还会乘着小船，亲自到河岸上来接我。我每次去只邀上秀峰，不请他人，也不到其他花艇上去。一夜欢娱，仅番银四块而已。秀峰今日倚翠明朝偎红，俗话叫作“跳槽”，有时甚至一次招两个妓女；我则唯有喜儿一人。偶尔我也会一个人前往，有时在平台上喝上两杯，有时在寮房内闲谈，不令她唱歌，也不勉强她喝酒，对她温存体恤，整个花艇气氛和谐，邻船的姑娘们都非常羡慕。她们有空闲不接客时，若知道我在寮房，就会过来和我闲聊。全扬帮的妓女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我每次登上花艇，呼喊我名字的人不绝于耳。我也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样的待遇即使挥霍万金也是得不到的。

我在那里待了四个月，总共花去了一百多金，尝到了岭南的荔枝鲜果，也算是平生一大快事。后来老鸨想向我索要五百金，强迫我纳喜儿为妾，我担心她骚扰，便考虑回家。秀峰迷恋这里的姑娘，我便劝他买下一个做小妾，然后仍按原路返回苏州。第二年，秀峰再次前往岭南，我父亲却不准我一同前去，于是我接受了青浦杨县令的聘请。等秀峰再次回来时，他告诉我喜儿因为我没有前往，几乎寻了短见。唉！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啊！

我从广东回来后，在青浦做了两年幕僚，这两年里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游历。不久，芸与憨园相遇，她们之间的交往引来了众人的非议，芸因憨园负心愤激而导致血疾复发。我和程墨安就在家门旁边开了一间画铺，以此挣一些为芸寻医问诊的钱。

中秋节后两天，吴云客携毛忆香、王星澜邀请我去游西山小静室，当时我正好忙于一些书写方面的事走不开，就嘱咐他们先去。吴云客说：“你若是有空能出城，明天中午我们就在山前水踏桥附近的来鹤庵等你。”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留下程墨安看铺子，独自一人出阊门，来到西山前，过了水踏桥，再沿着田间小路向西走，看见一座朝南的庵堂，庵堂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我敲门问路，庵中的僧人应道：“客从哪里来？”我告诉他是来来鹤庵赴约的。僧人笑着对我说：“这是得云庵啊。您没看到匾额上的字吗？来鹤庵已经走过了。”我说：“从水踏桥一直走到这里，并未看见其他的庵堂啊？”僧人回头指着一处地方对我说：“看见土墙中那片竹林茂密的地方了吗？那就是了。”我于是往回走，到了墙下，见一扇小门紧闭。透过门缝窥视，看见里面有一排短短的篱笆，一条曲折的小路，一片青翠的竹林，寂静得听不到人的说话声，我敲门没有人回应。正好有一个路人经过，告诉我说：“墙上的洞里有块石头，是用来敲门的工具。”我试着连续敲了几下，果然有个小沙弥出来应答。

我随即沿着小路进去，过了一座小石桥，向西一转弯，这才看见山门。山门上悬挂一块黑漆的匾额，匾额上用粉书写有“来鹤”二字，后面还有一篇长跋，我没工夫仔细看。进入山门，经过韦驮殿，发现这里清洁光亮、一尘不染，知道这里是一间上好的静室。忽然看见左边的回廊里有一个小沙弥正捧着茶壶往外走，我大声地向他打招呼问路，随即听见屋里星澜笑着说：“怎么样，我说了三白不会失约吧？”不久就见云客出来相迎，说：“我们等你过来一起吃早饭，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哪？”一个僧人跟着他出来，向我稽首，询问之后才知道是竹逸和尚。进入室内，发现这里仅有小屋三间，门匾上写着“桂轩”二字，院中两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馨香扑鼻。星澜、忆香一起大喊：“你来迟了，要罚酒三杯！”酒席上，荤菜、素菜都精致整洁，黄酒、白酒全都齐备。我问他们：“你们都游玩了哪几个地方？”云客说：“昨天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今天早晨只去了得云庵、河亭两处地方。”我们欢快地痛饮了很长时间。吃完饭，仍从得云庵、河亭开始游玩，到华山才止步，一共游玩了八九处地方。这几处地方各有各的妙处，不能一一叙述详尽。华山的山顶上有莲花峰，当时因为天快黑了，只能期望以后再来游览。桂花的繁盛，这个地方是最佳的。我们坐在桂花树下品了一壶清茶，随即乘着山轿，直接回到了来鹤庵。

桂轩的东边另有一间临洁小阁，阁中已经摆好了酒菜。竹逸和尚话不多，常常静静地坐着，却很是好客，酒量也很好。开始的时候，我们折来桂花行酒令，后来就轮流出行酒令，直喝到二更方才作罢。我说：“今晚月色如此之好，倘若我们就在这里酣睡，未免有负于皎洁的月光。若能寻到一处高远开阔的地方，静静地赏玩这月色，才算没有虚度这良辰美景。”竹逸说：“可以去放鹤亭登高赏月。”云客说：“星澜正好将琴带了过来，我们还没有听过他无与伦比的曲调呢，到放鹤亭中弹上一曲，怎么样？”于是我们一同前往放鹤亭，只见桂花开得正盛，一路霜林，皓月当空，万籁俱寂。星澜即兴抚上一曲《梅花三弄》，让听者顿觉飘飘欲仙，如痴如醉。忆香也来了兴致，从袖中取出铁笛，呜呜地吹着。云客说：“今夜到石湖赏月的人，谁能像我们这样快乐呢？”按照我们苏州的风俗，八月十八日夜晚，石湖的行春桥下会举办看串月的盛会。那时湖中游船拥挤排列，笙歌彻夜不停，虽名为赏月，实则是狎妓哄闹狂饮罢了。不久，月落西天，霜降夜寒，我们尽兴而归，安睡一晚。

第二天早晨，云客对大家说：“此地有个无隐庵，极其幽静偏僻，你们有去过那儿的吗？”我们都回答：“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去过了。”竹逸说：“无隐庵四面被山峦环绕，位置非常偏僻，僧人也无法长期居住。几年前我曾到过那里，发现庵堂已经坍塌废弃了，自从尺木彭居士重新修建以后，我就再没去过了，现在还依稀记得怎么走。如果你们想去一游的话，我就给你们当向导。”忆香说：“难道空着肚子去吗？”竹逸笑着说：“已经准备好了素面，等会再让僧人带上酒具跟着一块去吧。”

吃完素面，我们步行前往。经过高义园的时候，云客要去白云精舍看看，进门刚坐下，一个僧人便慢慢走了出来，向云客拱手作揖道：“两个月没见面，城中有什么新鲜事吗？抚军还在衙门吗？”忆香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声：“秃驴！”随后拂袖径自离开。我和星澜强忍着笑也随之出来了。云客、竹逸酬谢了几句，也告辞出来了。

高义园是宋代名人范仲淹的墓地，白云精舍就建在附近。有一间轩房面对着峭壁，壁上悬挂着藤萝，下面开凿了一个水潭，水潭宽一丈左右，池水碧绿清澈，有金鱼在其中游来游去，这处水潭名叫“钵盂泉”。这里摆有竹制的茶炉灶具，位置极其幽静。在轩房后面的树木之中，可以俯瞰范园的大致面貌。只可惜园中的僧人太过庸俗，我们不愿意在里面久坐。当时，我们正从上沙村过鸡笼山，也就是我和鸿干登高的地方。风物依旧，但鸿干早已不在，抚今追昔，真是让人不胜感叹。

正在惆怅之时，忽然一泓急速流动的泉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不能再往前走。有几个孩子正在乱草丛中挖菌子，他们探着脑袋看着我们笑，好像很惊讶有这么多的人来到这里。我们就向他们询问无隐庵怎么走，回答说：“前面的水太大，你们走不过去，请返回几步，沿着南边的小路翻过山岭就到了。”我们听从了他们的话，翻过山岭，向南走了一里多的路，渐渐感觉树木竹林越来越杂乱，四周都被山峦环绕，路径都被绿草掩盖，已经没有什么人迹了。竹逸来回探路，四处观看，说：“好像就是在这里，但找不到路了，怎么办？”我于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在千竿翠竹中隐隐能看到乱石屋墙，便直接拨开丛竹，横穿竹林寻找，这才找到了一扇门，上面写着“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人都高兴地说：“若非三白，无隐庵就成了无人问津的武陵源了。”

山门紧闭，我们敲了好长时间，也没人前来开门。忽然旁边开了一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出来一个少年。这个少年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脚上的鞋子也破了。见到我们，少年问：“各位为何来到这里？”竹逸稽首答道：“我们仰慕这里的幽境，特地前来瞻仰。”少年说：“这样破的地方，僧人都已四散，恐怕无法接待，还请另寻他处游玩。”说完，就要关门进去。云客急忙制止，许诺要是放我们进去游玩，必定酬谢他。少年笑着说：“寺中连茶叶都没有，只怕怠慢了客人，哪里还指望报酬呢？”

山门一开，就看见了佛像，金光与绿荫交相辉映，院子的台阶和石基上都长满了青苔，就像织绣一样。大殿后面的台阶厚大如墙，被石栏围绕着。循着台阶向西走，有一块形状像馒头的大石头，高两丈多，一些细竹环绕在石头底下。再由西转向北，从倾斜的石阶上登级向上，就看见三间客堂与大石头紧紧相对。石头下凿有一个月牙形的小水池，池中泉水清澈，水草纵横。客堂的东边就是正殿，正殿左边向西的地方就是僧舍和厨房，正殿后面是峭壁，树木丛杂，绿荫浓密，遮天蔽日。

星澜累得筋疲力尽，坐在水池旁休息，我也随他坐下。我们正要打开酒具喝上两杯，忽然听见忆香的呼声从树梢上传来：“三白快来，这里有一处奇妙的地方。”我们抬头仰视，看不见他身在何处，于是我和星澜循着声音寻找。从东厢房经过一扇小门出去，向北转，看见石阶像梯子一样，大概有好几十级，在石阶顶端的竹坞深处瞥见一座楼。我们又踩着楼梯上去，楼上八扇窗户全都打开，匾额上写着“飞云阁”。四座山像座城池一样环抱，只有西南方有个缺角，远远看去，只见水天一色、风帆点点，那就是太湖了。靠着窗子俯视四周景色，山风吹动竹梢，如麦浪翻滚。忆香问：“怎么样？”我说：“的确是妙境啊。”

忽然又听见云客在楼西大喊：“忆香快来，这里更有一番妙境！”我们于是又跑下楼，折向西，登了十多级台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地势平坦如台。揣度这里应该在正殿后面的峭壁之上，附近有不少断砖残瓦依稀可见，大概这里过去是殿基。放眼望去，四面群山尽收眼底，与“飞云阁”比起来，这里的景致更让人畅快。忆香对着太湖长啸一声，四周群山立即齐声回应。

我们于是席地而坐，打开酒壶正要喝酒，忽然感到腹中空空。寺中无茶叶，少年打算煮些锅巴代替茶叶泡茶，我们便让他改茶为粥，并把少年叫过来一起吃，趁机询问他这里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清荒凉。少年说：“这里附近没有居民，夜里又有许多盗贼出没，只要有积存的粮食，他们就来抢劫偷盗。即使种点蔬菜瓜果，也大半被砍柴的樵夫占有。这里是崇宁寺的下属寺院，寺中的厨子只在每月月中给这里分配一石干粮，一坛咸菜而已。我是彭家的后人，暂时看守这里，不久也要离去。这里不久应该就没有人迹了。”云客赠给少年一块番银作为酬谢。

返回来鹤庵后，我们便雇船回家了。我画了一幅《无隐图》赠给竹逸，用来纪念这次愉快的游历。

浪游记快（四）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及出见，知余愁苦，慨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

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妍，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¹⁾者，就之。烹碧螺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余欣然从之。

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哉！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²⁾。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

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曰：“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雅名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灾，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屟⁽⁴⁾廊、采香径诸胜，而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同“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

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⁵⁾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仰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⁶⁾，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谓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

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⁷⁾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

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⁸⁾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昔张九龄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亦有诗曰：“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上又有雄楚楼，五代时高氏所建。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浆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即关壮缪⁽⁹⁾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昔庾信遇侯景之乱，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河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¹⁰⁾。道署⁽¹¹⁾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

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¹²⁾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¹³⁾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株，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

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¹⁴⁾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¹⁵⁾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注释

(1)瀹茗：即煮茶。

(2)花息：利息。

(3)栲栳：指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的笆斗之类的盛物器具。

(4)屟：古代鞋的木底。

(5)月台：赏月的露天平台。

(6)掀播：上下颠簸。

(7)资斧：旅费、盘缠。

(8)族子：同族兄弟之子。

(9)关壮缪：指关羽，死后追谥“壮缪侯”。

(10)别驾：官职名，亦称“别驾从事”，州刺史的佐吏。

(11)道署：道台官署。

(12)艺：种植。

(13)山左：山东。

(14)菡萏：荷花的别称。

(15)吕祖：即吕嵒（一作岩），字洞宾，传说中的八仙之一。道教全真派奉之为“纯阳师祖”，故世称为“吕祖”。

译文

这年冬天，我因为替朋友做保而被连累，被父亲撵出家门，家庭失欢，寄住在锡山华家。第二年春天，我准备去扬州谋生，却苦于盘缠短缺。有个叫韩春泉的故友在上洋幕府做事，我便前去拜访他。我当时穿得非常寒酸，不好意思进入衙门拜访，就送上拜帖约他在郡庙园内的亭子中见面。我们见面后，春泉知道我的愁苦，慷慨地资助了我十两银子。这座园子是洋商资助建成的，非常宽阔，可惜园子中点缀的景点杂乱无章，后边堆垒起来的假山也没有起伏照应。

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虞山的胜景，正好又有便船开往那里，我就搭上了便船。当时正值仲春，桃李争艳，独自一人旅行，苦于没有伴侣。我怀揣着三百文铜钱，信步来到虞山书院。从书院外墙仰视，只见丛树交映着红花，娇红嫩绿，依山傍水，极富一番幽趣。遗憾的是找不到门进去，一路上问路而行，遇见有人搭着茶棚卖茶，就走了进去，喝了一壶味道极佳的碧螺春。我询问虞山景致最好的地方在哪里，一个游人说：“从这里出发，经过西关，靠近剑门就是虞山最美的地方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为你做向导。”我非常愉快地答应了。

出了西门，沿着山脚高低不平地走了几里路，渐渐看见一座山峰屹立眼前，山石上有横纹。到了后发现这座山从中间一分为二，两壁一凸一凹，高数十仞。走近抬头仰望，它的样子就像将要倒下来一般。那个游人告诉我：“相传上面有神仙居住的洞府，还有许多仙界景观，可惜没有路径可以攀登。”我来了兴致，挽起衣袖，卷起衣服，像猿猴般攀援而上，直到山顶。所谓的洞府不过一丈多深，洞上有石缝，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天空。低头向下看，立即感到两腿发软，好像就要掉下去一般。于是我将肚子贴在石壁上，顺着藤蔓慢慢爬下来。那个游人感叹地说：“你了不起啊！若论游兴之豪迈，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我口渴想喝东西，就邀请那人到山野小店喝了几杯。太阳即将落山，没有时间全部游遍，只捡了十几块红褐色的石块带回寓所，然后背着竹制书箱趁夜搭着小船到了苏州，到苏州仍然返回锡山华家。这是我愁苦生活中一次愉快的游玩经历。

嘉庆九年（1804年）春天，我痛遇因父亲去世而引发的家庭变故，就有了抛开家人、弃世出家的念头。好友夏揖山劝阻挽留，让我住到他家。这年八月，揖山邀我一起去东海永泰沙核收利息。永泰沙隶属崇明县。我们从刘河口出发，在海上航行了一百多里。永泰沙是新近涨潮才开辟出来的地方，尚且没有街市，到处都是芦苇，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与揖山同行的一户姓丁的人建了几十间大仓房。他在仓房四面挖沟开河，然后在河岸筑堤栽柳。丁氏字实初，家住崇明，是永泰沙的首户；为他管账的人姓王。他们都是豪爽好客之人，不拘泥世俗礼节，与我初次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杀猪做菜，拿出所有的酒招待我们。行酒令只知划拳，不知吟诗对句；唱歌只是叫喊，不讲求音律。喝酒喝到兴致高的时候，就叫来工人耍拳摔跤助兴。养了一百多头牯牛，全部露宿在堤坝之上。也养鹅，以其信号为号，用来防御海盗。白天就驱赶着鹰犬在芦苇丛中、沙洲之上打猎，捕获的猎物大多是飞禽。我也跟着他们驱驰追逐，累了倒地就睡。他们把我带到园田建筑完善的地方，这里的田地都按顺序圈起来，在周围修筑高高的堤坝，用来防御潮汛。堤坝中设置通水的水沟，用闸门控制，干旱时，就在涨潮时开闸灌溉；洪涝时，就在落潮时开闸排水。佃户都分散居住，星罗棋布，一有召唤，就能迅速聚集起来。佃户称业主为“产主”，对产主非常恭顺服从，质朴可爱。但如果他们被不公平的事情所激怒，则会变得像虎狼一样粗野蛮横；如果所言公平公正，他们又会变得恭敬服从。佃户的情感变化就像远古时代的人一样。

夜晚躺在床上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枕边的潮声如鸣金击鼓般。一天夜晚，忽然看见几十里外有一盏红灯，与栲栳一样大小，漂浮在海面上。又看见红光照亮天际，其势如同失火一般。实初告诉我：“永泰沙从江中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神灯神火。现在又看到了，不久这大江之中又将出现新的沙田了。”揖山的性格素来狂放不羁，到了这里更加无拘无束。我更是肆无忌惮，在牛背上狂歌，在沙滩上醉舞，随性而为，这真是平生最无羁绊的畅快之游了。事情处理完已十月份了，这时候才回家。

我们苏州虎丘的名胜，我认为千顷云最好，其次就是剑池。其他的地方多半凭借人工之力，况且还被脂粉气所沾染，早已失去山林的天然本色。即使是新近建造起来的白公祠、塔影桥，也不过徒有雅名而已。这里的冶坊滨，我戏称其为“野芳滨”，更加不过是扎在脂粉堆里，徒有其妖冶的外形罢了。苏州城中最著名的狮子林，虽说有元代倪云林的手笔，而且山石精巧玲珑，古木参天，然而从总体上来看，像在一堆胡乱堆起的煤渣上面铺满苔藓，凿出一些蚁穴，完全没有山林的气势。可能是我见识浅薄，不知狮子林妙在什么地方。灵岩山是吴国馆娃宫的旧址，山上有西施洞、响屟廊、采香径等名胜，但其布局散漫，景致空旷而无收束，比不上天平山、支硎山的别有幽趣。

邓尉山又名元墓，西靠太湖，东对锦峰，山崖朱红，阁楼翠绿，看上去如同图画一般。当地居民以种梅为业，梅树开花时延绵数十里，放眼望去，恰如积雪一片，因此取名叫“香雪海”。邓尉山的左边有四株古柏，分别叫“清”“奇”“古”“怪”。“清”柏，树干垂直挺拔，树叶繁茂如翠绿的伞盖；“奇”柏，横卧在地面上，树干三处曲折，如同“之”字；“古”柏，树顶光秃，树形宽扁，腐朽的半边如同人的手掌；“怪”柏，全身像旋转的螺形，枝干也是这样。相传这四棵柏树都是汉代以前栽种的。

嘉庆十年（1805年）孟春，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和他的弟弟夏介石先生，领着子侄四人前往幞山家祠春祭，顺便祭扫祖墓，让我一同前往。我们顺路先到灵岩山，然后出虎山桥，再由费家河到达香雪海赏梅。幞山祠堂的屋宇就掩藏在香雪海中。当时正值梅花盛开，香气四溢，连我们的呼吸都带着梅花香气。我曾经为介石先生画了《幞山风木图》十二册。

这年九月，我跟随石琢堂赴四川重庆府上任。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最后抵达皖城。在皖山脚下，有元朝忠臣余阙的陵墓。墓旁边有三间厅堂，名叫“大观亭”，面对南湖，背靠潜山（皖山）。大观亭在山脊之上，远眺视野极为开阔。亭旁还有一条幽深的长廊，廊北面的窗子全部敞开。当时正值霜叶刚刚变红，灿烂如桃李盛开。和我一起游览的人有蒋朋寿、蔡子琴。

皖城南边外又有一座王氏园，这座园子东西长、南北短，大概是其北边紧靠城墙、南边面临南湖的缘故吧。此地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规划布局应该相当困难，但仔细观察园子的结构，发现其采用重台叠馆的方法。所谓重台，就是在屋顶之上建造月台作为庭院，然后在月台上堆叠山石、栽植花木，使游人忘记自己身处屋顶之上。大概屋顶上堆垒山石则下面实，上面作庭院则下面虚，所以屋顶上的花草树木都能得地气而生长。所谓叠馆，就是在楼上建一轩，轩上再修建平台，上下盘曲，重重叠叠四层，而且上面还建有小池子，池水也不会渗漏，一般人竟无法探测何处是虚何处是实。其立脚的地方全部用砖石铺垫，承受重量的地方仿造西洋立柱法建成。幸亏整座园子面临南湖，放眼望去，视野开阔，毫无阻碍，可以敞开胸怀尽情游览，胜过建在平地上的园子。这里真称得上是人工建造中的奇绝景观。

武昌黄鹤楼建在黄鹄矶上，后面连着黄鹄山，黄鹄山俗称蛇山。黄鹤楼共有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突起，靠城而立，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我和琢堂冒着大雪登上黄鹤楼，仰望长空，雪花如琼花般飞舞。遥指远处山峦，银山素裹，玉树粉砌，恍如置身瑶台仙境。江中小艇往来穿梭，随波沉浮，如同浪卷残叶，此情此境，让人名利之心全冷。楼内墙壁上的题咏很多，现在已经不能全部记全了，只记得有一副楹联：“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的赤壁在府城汉川的门外，屹立在大江边，陡峭如壁。岩石都是深红色的，故名“赤壁”。《水经》中称它为赤鼻山，苏东坡曾到这里游览，作了两篇《赤壁赋》（《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认为这里就是吴、魏交兵的地方，实际并不是。赤壁下已是一片陆地，上面建有二赋亭。

这年隆冬时节我们到达荆州。琢堂收到升任潼关观察使的信函，让我先留在荆州，我因没能见到四川的山水美景而深感惆怅。琢堂去四川的时候，把他的长子石敦夫、家眷以及幕僚蔡子琴、席芝堂都留在荆州，我们一起住在刘氏废弃的园子里。我还记得刘氏废园的正堂匾额上题写着“紫藤红树山房”。院子的阶梯都用石栏围起，还凿有一亩见方的水池；池子中间建有一座亭子，有石桥通向那儿；亭子后面有用土石垒成的假山，杂树丛生；其他地方多为空地，楼阁都已坍塌颓败了。

客居无事，我们或吟诗，或长啸，或出游，或闲聊。到年底时虽然盘缠用得差不多了，但上下一团和气，典当了衣服换酒，还弄来一副锣鼓敲打作乐。每到夜晚必聚在一块喝酒，喝酒则一定行酒令。有时实在是太窘迫了，就买来四两烧酒，也同样要大行酒令。

偶然碰到一个姓蔡的同乡，因为和蔡子琴同姓，蔡子琴便与他谈论宗族谱系，竟然是蔡子琴同族兄弟之子，于是请他给我们当向导，游览荆州的名胜。到了府学前面的曲江楼，唐代张九龄在荆州做长史时，曾在楼上赋诗。朱熹也曾在上面赋诗：“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内还有一座雄楚楼，是五代时南平王高季兴所建。规模雄伟壮丽，站在上面极目远眺，可以看到方圆数百里的风景。城墙周围有水的地方都栽上垂柳，一叶小舟在河中荡漾，颇有画意。荆州府衙就是当年关羽镇守荆州时的帅府，仪门内有一口断裂的青石马槽，相传是赤兔马的食槽。我们在城西的小湖上寻访罗含的故居，没有找到。又到城北寻访宋玉的故居。当年侯景之乱时，诗人庾信就曾逃归江陵，住在宋玉的故宅内。后来此处改为酒家，现在已经认不出来了。

这年除夕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天气非常寒冷。新春伊始，万物复苏，我们没有恭贺拜年的烦忧，整天以燃鞭炮、放纸鸢、扎纸灯笼为乐。不久春风吹开百花，春雨灌濯万物。琢堂的诸位夫人挈儿带女顺着长江而下，敦夫也重整行李，全部人马一起出发。我们经樊城登陆上岸，然后直接驶往潼关。

经过河南阌乡县向西出函谷关写有“紫气东来”四个字的地方，传说就是老子骑青牛经过之地。函谷关在两山之间的夹道上，仅仅能容两匹马并排行走。向西走十里左右就是潼关，潼关左边靠峭壁，右边临黄河，关口就在两山之间，处在交通咽喉要塞，重重楼堡垒叠着石垛，极其雄壮险峻。但这里车马寂静，人烟稀少。韩愈有诗说“日照潼关四扇开”，大概就是说它的冷清吧！

潼关城中观察史之下，仅设别驾一职。道台衙门紧靠北城墙，后面有园圃，长宽面积大概三亩。东西两面各开凿一水池，水从西南墙外流入，向东流到两个池子中间，然后分流为三支：一支向南，流向大厨房，作为日常用水；一支向东，流进东边的池子；一支向北再拐弯向西，由石螭嘴中喷入西边的池子，然后绕向西北，设置一道闸门放水，水流由城墙脚拐弯向北，经过水门流出去，直接流进黄河中。水流日夜循环不息，水声潺潺入耳，让人倍感清静。院内竹林树荫茂密，仰视不见天。西边池子中有一个亭子，荷花环绕左右。池子东边有朝南的书房三间，庭院中有葡萄架，架下摆了一张方形石桌，可以在上面下棋喝酒。再往外就都是菊花园囿了。西面有朝东的轩屋三间，坐在轩中可以听见流水的声音。轩屋南边有一扇小门，可以直接通往内室。轩屋北面的窗子下面单独开凿一处小池，池子的北岸有座小庙，庙里祭祀的是花神。园子的正中建有一座三层楼阁，紧靠北城，楼阁与城墙一样高，从这里俯视城外，就能看到黄河。黄河北岸，群山林立如屏障，那里已经属于山西地界了。真是洋洋大观啊！

我住在园子的南面，房子的外形像一条船，庭院中有座土山，山上有个小亭子，登上亭子可以饱览园圃概貌。房子四面树荫浓密，在炎炎夏日也丝毫感觉不到炎热。琢堂为我住的房子题匾为“不系之舟”。这是我游幕以来居住的第一好的房子。土山之间栽种了数十种菊花，只可惜没等菊花含苞待放，琢堂就调任山东廉访使了。琢堂的家眷都移居到潼川书院居住，我也跟着住到了书院。

琢堂先去山东赴任，我和子琴、芝堂等人无事可做，便常常出去游玩。一次，我们乘着车马到华阴庙游玩。经过华封里，也就是尧曾巡游的地方。华阴庙里有很多秦汉时期的古槐和古柏，树干都有三四人合抱那么粗，有柏树抱着槐树而生的，也有槐树抱着柏树而生的。大殿中有许多古碑，其中有陈希夷亲手所书“福”“寿”二字。华山脚下有座玉泉院，相传就是希夷先生羽化成仙的地方。院内有个像小屋子的石洞，洞内的石床上有一尊希夷先生的卧像。这个地方水清沙亮，草多为深红色，泉水流得很急，有一片修长的竹林环绕。洞外有座方形的亭子，亭子的匾额上写着“无忧亭”三个字。无忧亭的旁边长有三株古树，树的纹理如裂开的木炭，树叶像槐叶但颜色更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当地人就叫它“无忧树”。

华山的高度不知有几千仞，可惜没有准备干粮就前去攀登。从华阴庙返回家的途中，看见树上的柿子黄了，就在马上顺手摘了一个吃，当地人急忙制止，但我不听，咬了一口，涩得难以下咽，赶紧吐了出来。下马找到泉水漱口，这才能开口说话，当地人见了哈哈大笑。原来这里的柿子须摘下来放到水里煮沸，去掉涩味后才能吃，我根本就不知道。

十月初，琢堂从山东派人来接他的家眷，于是我们就出潼关，由河南进入山东。山东济南城西有大明湖，里面有历下亭、水香亭等名胜。夏天在柳荫浓密的地方，感受阵阵荷花香气，划着小船，载着美酒，极有幽雅趣味。我去的时候是冬天，只见柳树衰败，寒烟袅袅，一水茫茫罢了。趵突泉是济南七十二泉中最有名的，此泉有三个泉眼，泉水从地底下奔涌而出，势如沸水翻滚。普通的泉水都是自上而下流动，唯独趵突泉是自下而上喷出，堪称一处奇观。池子上建有一座楼阁，楼内供奉吕洞宾像，游客大多喜欢到这里品茶休息。

第二年二月，我到莱阳去做幕僚。到了嘉庆十二年（1807年）秋天，琢堂降官为翰林，我也跟着他去了都城北京。人们所称道的登州海市蜃楼，竟就这样没有机会一见了。

附录

伪作两卷

中山记历

嘉庆四年，岁在己未，琉球国中山王尚穆薨。世子尚哲，先七年卒；世孙尚温，表请袭封。中朝怀柔远藩，锡以恩命，临轩召对，特简儒臣。

于是，赵介山先生，名文楷，太湖人，官翰林院修撰，充正使；李和叔先生，名鼎元，绵州人，官内阁中书，副焉。介山驰书约余偕行，余以高堂垂老，惮于远游。继思游幕二十年，遍窥两戒，然而尚囿方隅之见，未观域外，更历溟之胜，庶广异闻。禀商吾父，允以随往。

从客凡五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杨君华才，其一即余也。五年五月朔日，随荡节以行，祥飙送风，神鱼扶舳，计六昼夜，径达所届。

凡所目击，咸登掌录。志山水之丽崎，记物产之瑰怪，载官司之典章，嘉士女之风节。文不矜奇，事皆记实。自惭谫陋，甘贻测海之嗤；要堪传言，或胜凿空之说云尔。

五月朔日，恰逢夏至，襆被登舟。向来封中山王，去以夏至，乘西南风；归以冬至，乘东北风。风有信也。舟二，正使与副使共乘其一，舟身长七尺，首尾虚艄三丈，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较历来封舟，几小一半。前后各一桅，长六丈有奇，围三尺；中舱前一桅，长十丈有奇，围六尺，以番木为之。通计二十四舱，舱底贮石，载货十一万斤有奇。龙口置大炮一，左右各置大炮二，兵器贮舱内。大桅下，横大木为辘轳，移炮升篷皆仗之，辇以数十人。舱面为战台，尾楼为将台，立帜列藤牌，为使臣厅事。下即舵楼，舵前有小舱，实以沙布针盘。中舱梯而下，高可六尺，为使臣会食地。前舱贮火药贮米，后以居兵。稍后为水舱，凡四井。二号船称是。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船小人多，无立锥处。风信已届，如欲易舟，恐延时日也。

初二日，午刻，移泊鳌门。申刻，庆云见于西方，五色轮囷，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观者莫不叹为奇瑞。或如玄圭，或如白珂，或如灵芝，或如玉禾，或如绛绡，或如紫，或如文杏之叶，或如含桃之颗，或如秋原之草，或如春湘之波。向读屠长卿赋，今始知其形容之妙也。画士施生，为《航海行乐图》，甚工。余见兹图，遂乃搁笔。香崖虽善画，亦不能办此。

初四日，亥刻，起碇，乘潮至罗星塔。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余妇芸娘，昔游太湖，谓得天地之宽，不虚此生。使观于海，其愉快又当何如？

初九日，卯刻，见彭家山。列三峰，东高而西下。申刻，见钓鱼台，三峰离立，如笔架，皆石骨。惟时水天一色，舟平而驶，有白鸟无数，绕船而送，不知所自来。入夜，星影横斜，月光破碎，海面尽作火焰，浮沉出没，木华《海赋》所谓“阴火潜然”者也。

初十日，辰正，见赤尾屿。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船从山北过，有大鱼二，夹舟行，不见首尾，脊黑而微绿，如十围枯木，附于舟侧。舟人以为风暴将起，鱼先来护。午刻，大雷雨以震，风转东北，舵无主，舟转侧甚危。幸而大鱼附舟，尚未去。忽闻霹雳一声，风雨顿止。申刻，风转西南且大。合舟之人，举手加额，咸以为有神助。得二诗以志之。诗云：“平生浪迹遍齐州，又附星槎作远游。鱼解扶危风转顺，海云红处是琉球。”“白浪滔滔撼大荒，海天东望正茫茫。此行足壮书生胆，手挟风雷意激长。”自谓颇能写出尔时光景。

译文

嘉庆四年（1799年）己未年，琉球国中山王尚穆去世。世子尚哲七年前先他死去，世孙尚温向朝廷上表请求袭封。朝廷向来以怀柔政策安抚远方藩国，于是决定派遣使臣前往琉球赐予册封诏令。皇帝在前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挑选学识渊博的大臣当任使者。

最后，由赵介山先生充任正使。赵先生名文楷，太湖人，时任翰林院修撰。李和叔先生担任副使，一同出使。李先生名鼎元，绵州人，时任内阁中书。介山给我写了一封信，邀我一同前往。开始我想父母年事已高，身边需要有人侍奉，不敢出远门。但转念想到自己游幕二十余年，足迹遍布中国，然而眼界仍局限在中国一隅，尚未欣赏过域外风情，很希望能亲眼见识大海苍茫渺远的壮观景象，增长自己的见识。于是，我向父亲禀告，商量去琉球国的事情，父亲允许我随同前往。

跟随使团前去的共有五人：王文诰、秦元钧、缪颂、杨华才，另外一个就是我。嘉庆五年（1780年）五月初一，我跟随乘船航行的使者一道出发。一路上瑞风吹拂，神鱼聚集在船尾，行了六天六夜，直接到达目的地。

沿途看到的各种奇事和风情，我都会随手记录下来。一路上，描绘山水的绮丽秀美，记刻物产的瑰丽神奇，载录当地官府的典章制度，赞美君子淑女的高风亮节。文字不求奇绝绮丽，只是如实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虽然自己才疏学浅，但也甘愿接受持蠡测海的嘲讽，简要地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或许要胜过毫无根据地胡编乱造吧。

五月初一，恰好是夏至，我们整理好行李后登船启程。朝廷册封中山王，向来都在夏天，出发时，顺着西南风航行；冬至时返回，顺东北风归来。这是因为风的吹拂有季节的规律啊。我们一行人共乘坐两艘船，正副使共乘一艘，那艘船身长七丈，船首尾的虚艄长三丈，船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与以往前往册封使臣所乘的船相比，几乎小了一半。船头船尾各有一根桅杆，桅杆高六丈有余，周长三尺；中舱前面也有一根桅杆，高十丈有余，周长六尺，用番木做成。这艘船总共有二十四间船舱，船舱底部堆放着石头，能够运载十一万斤的货物。船的龙口处安置了一门大炮，左右船艇又分别安置两门大炮，兵器储藏在船舱之内。在大桅杆的下面横放了一根巨大的木头作为辘轳，移动大炮或是升起船帆都得依靠它，光是在船上转动辘轳的奴仆就有几十个。船舱上面的甲板是战台，尾楼为将台，两旁罗列旗帜，布满藤牌，是使臣们议事的地方。再往下走就是舵楼，舵楼前方有个小舱房，里面放着地图和罗盘。接着往下就是中舱，中舱高约六尺，是使臣们吃饭的地方。前舱储存兵器和粮食，后舱则供兵士们居住。再后面是水舱，其中有四口井。二号船的规模布局与一号船相同。每艘船上载二百六十多人，船小人多，几乎没有站脚的地方。然而风信已到，想要改换大船则怕耽误时间。

五月初二正午，船到鳌门停泊。下午申时，西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五彩祥云，绚烂的色彩和曲折回旋的形状恰好与我们楼船上的旗帜交相辉映，看到的人没有不叹为奇观的。祥云的形状，有的形如黑色的美玉，有的状如白色的美石，有的像灵芝，有的像禾苗，有的如红色的丝巾，有的如紫色的丝结，有的像银杏的树叶，有的像饱满的樱桃，有的似金秋原野上的小草，有的像暖春湘江上的碧波。以前读屠隆的赋，直到今天才明白他形容的高妙之处啊。有个姓施的画师画了一幅《航海行乐图》，十分细致传神。我看了这幅画后，自愧不如，就打消了作画的念头。香崖虽然擅长绘画，也未必能够画得如此精妙。

初四日亥时，我们起锚，趁着涨潮航行至罗星塔。此时只见海阔天长，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我妻子芸先前游览太湖时，曾说见识到了天地的广阔无垠，这一生也算没有虚度了。假如她能够见识到辽阔的大海，那又该是何等愉快啊！

初九日卯刻，我们在船上望见了彭家山。三座山峰矗立，自东向西由高而低排列。申刻看见了钓鱼台，那里也有三座山峰，但分散矗立，形如笔架，都是嶙峋的石质山峰。此时，水天一色，船静静地在水面行驶。无数的白鸟围绕着船只，为我们送行，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到了夜里，星星的影子稀疏错落地映在水中，月光也倒映在水中显得支离破碎，海面到处都是火焰，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这就是木华在《海赋》中提到的“阴火潜然”啊。

初十日辰正，我们看到了赤尾屿。赤尾屿是方形的，红色，东西两面凸起，中间凹陷，中间的凹陷处还有两座小山峰。我们的船只从山的北面经过，有两条大鱼夹着船只向前游动，看不见它们的头和尾，只见墨黑中透着微绿的脊背，如同两根十围粗的巨大枯木附在船的两侧。船上的水手看到大鱼后，认为马上就要有暴风雨了，所以大鱼先行来护送船只。到了午时，果然暴雨倾盆，雷声轰鸣，风向转为东北，船舵失去控制，船只在风雨中倾斜，情况很是危急。幸亏附在船只两侧的大鱼并未离去。忽然一声雷鸣，狂风暴雨立刻就停止了。申时，风向又转为西南，且风力加大，船上的人都举手抚额，以为有神灵保佑。我写了两首诗作为纪念：“平生浪迹遍齐州，又附星槎作远游。鱼解扶危风转顺，海云红处是琉球。”“白浪滔滔撼大荒，海天东望正茫茫。此行足壮书生胆，手挟风雷意激长。”自认为这两首诗很能表现出当时的情形。

十一日，午刻，见姑米山。山共八岭，岭各一二峰，或断或续。未刻，大风暴雨如注，然雨虽暴而风顺。酉刻，舟已近山。琉球人以姑米多礁，黑夜不敢进，待明而行。亦不下碇，但将篷收回，顺风而立，则舟荡漾而不能退。戌刻，舟中举号火，姑米山有人应之。询之为球人暗令，日则放炮，夜则举火，《仪》注所谓得信者，此也。

十二日，辰刻，过马齿山。山如犬羊相错，四峰离立，若马行空。计又行七更，船再用甲寅针，取那霸港。回望见迎封船在后，共相庆幸。

历来针路所见，尚有小琉球、鸡笼山、黄麻屿，此行俱未见。问知琉球伙长，年已六十，往来海面八次，每度细审，得其准的，以为不出辰卯二位，而乙卯位单，乙针尤多，故此次最为简捷，而所见亦仅三山，即至姑米。针则开洋用单辰，行七更后，用乙卯，自后尽用乙。过姑米，乃用乙卯。惟记更以香，殊难凭准。念五虎门至官塘，里有定数，因就时辰表按时计里，每时约行百有十里。自初八日未时开洋，讫十二日辰时，计共五十八时。初十日，暴风停两时；十一日夜，畏触礁，停三时，实行五十三时，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计到那霸港，实洋面六千里有奇。据琉球伙长云：海上行舟，风小固不能驶，风过大亦不能驶。风大则浪大，浪大力能壅船，进尺仍退二寸。惟风七分，浪五分，最宜驾驶，此次是也。

从来渡海，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于时，球人驾独木船数十，以纤挽舟而行，迎封三接如仪。辰刻，进那霸港。先是，二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至是乃先至。迎封船亦随后至，齐泊临海寺前。伙长云：从未有三舟齐到者。

午刻，登岸，倾国人士，聚观于路，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世孙年十七，白皙而丰颐，仪度雍容，善书，颇得松雪笔意。

按《中山世鉴》：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虬龙浮水，始曰“流虬”，而《隋书》又作“流求”，《新唐书》作“流鬼”，《元史》又作“璃求”，明复作“琉球”。《世鉴》又载：元延祐元年，国分为三大里，凡十八国，或称山南王，或称山北王。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大村不及二里，而即谓之国，得勿夸大乎？

球人每言大风，必曰“台飓”。按韩昌黎诗“雷霆逼飓”，是与飓同称者为。《玉篇》：“，大风也，于笔切。”《唐书•百官志》：“有‘’海道。”或系球人误书。《隋书》称琉球有虎、狼、熊、罴，今实无之。又云无牛、羊、驴、马，驴诚无，而六畜无不备。乃知书不可尽信也。

天使馆西向，仿中华廨署，有旗竿二，上悬册封黄旗。有照墙，有东西辕门，左右有鼓亭，有班房。大门署曰“天使馆”，门内廊房各四楹。仪门署曰“天泽门”，万历中使臣夏子阳题，年久失去，前使徐葆光补出。门内左右各十一间，中有甬道，道西榕树一株，大可十围，徐公手植。最西者为厨房。大堂五楹，署曰“敷命堂”，前使汪楫题。稍北，葆光额曰“皇纶三锡”。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堂五楹，中为正副使会食之地，前使周公署曰“声教东渐”。左右即寤室。堂后南北各一楼，南楼为正使所居，汪楫额曰“长风阁”；北楼为副使所居，前使林麟焻额曰“停云楼”，额北有诗碑，乃海山先生所题也。周砺礁石为垣，望同百雉。垣上悉植火凤，干方，无花有刺，似霸王鞭，叶似慎火草，俗谓能避火，名吉姑罗。南院有水井。楼皆上覆，下砌方砖。院中平似沙，桌椅床帐，悉仿中国式。寄尘得诗四首，有句云：“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又有句云：“一舟翦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皆真情真境也。

译文

十一日午时左右，我们在船上看见了姑米山。姑米山一共有八道岭，每道岭上各有一座或两座山峰，山峰有的隔开，有的则连在一起。未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暴雨倾盆。雨势虽猛，但仍是顺风。酉时，船已经接近姑米山了。因为姑米山附近有很多礁石，因此琉球人晚上不敢贸然前行，于是我们决定等到天亮后再航行。但船也不下锚，只是把帆收回来，让它顺风停在海里，这样船就只能在海上荡漾却不能后退了。戌时，船上有人举起火把作为信号，姑米山上也有人举起火把呼应。我问了他们，才知道这是琉球人的暗号，白天鸣炮，夜晚举火，《礼记》上所说的传递信号的事就是指的这个吧。

十二日辰时，船经过马齿山。马齿山山势如同犬羊那样交错罗列，四座峰头分散矗立，就像天马在空中奔驰。再次行走了七更之后，船上重新使用罗盘校正航向，取道那霸港。回头望见琉球人前来迎接使者的船只紧跟在后面，于是大家互相庆贺起来。

如果按照罗盘所指示的航行路线，一路上还应看见小琉球、鸡笼山、黄麻屿，但我们这次航行都没见到。我听说琉球的船长已经六十岁，在海面上航行往来八次了，每次都能精确地揣度最准确的方位。他认为航向不超出辰卯两个方位，况且乙卯的方位数是单数，而乙针又特别多，因此这次的航线是最为便捷的，所以我们沿途只见到三座山就到达姑米山了。至于罗盘，自从船只开始航行就沿着单辰所指示的方位前进，行驶了七更之后再沿着乙卯的方向前进，从这之后全都用乙针。过了姑米山之后，仍然沿乙卯的方向航行。但是用燃香的方法来计算所经历的更数，实在是难以计算准确。想到从五虎门到官塘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因此就拿出时辰表根据时辰来计算距离，船大约每个时辰航行一百一十里。从初八日未时开始航行，直到十二日辰时，共五十八个时辰。除去初十日遇到暴风雨延误的两个时辰，加上十一日夜里因担心触礁而停留的三个时辰外，船队实际上航行了五十三个时辰，航程应该是五千八百三十里。如果计算到达那霸港的距离的话，实际洋面距离有六千多里。据琉球船长说：在大海上驾驶船只，风太小了自然不行，风太大也不行。风大海浪自然也大，海浪太大，它的力量就会阻碍船只航行。这样的话，船前进一尺，仍会后退两寸。只有当风发挥七分力，浪发挥五分力的时候，才最适宜航行，这一次的情况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渡海的航船，还没有像这次驾驶得这样平稳的。在这时，琉球人驾着几十艘独木船到来，他们用纤绳拉着船只依次前行，以隆重的礼节和盛大的典礼迎接朝廷使者。辰时，船驶进那霸港。之前，我们在初十那天已经望不到二号船的踪影，到那霸港才发现二号船已经先行到达了。而琉球国迎接使者的船只也随后赶来，于是所有的船只一同停泊在临海寺前。船长说还从来没有过三艘船一同到达的情况呢。

正午时刻我们登岸，琉球国全部的百姓都聚集在路边观看，尚穆的嫡长孙尚温按照礼仪率领百官前来迎接诏命。尚温年方十七，面色白皙，下巴丰润，仪态雍容，还擅长书画，作品很有松雪道人的画风。

按照《中山世鉴》记载：隋朝使者羽骑尉朱宽来到琉球，只见一块陆地处在茫茫波涛之间，如同虬龙在游水，才始称这个国家为“流虬”。而《隋书》中又写作“流求”，《新唐书》中则把它写成“流鬼”，《元史》中又写作“璃求”，到明代才又把它叫作“琉球”。《中山世鉴》中又记载，元延祐元年（1314年），琉球国分裂成三部分，共出现十八个国家，那些小国国君有的称山南王，有的称山北王。我在中山、南山一带游历过几遍，看到最大的村落方圆也不到两里，这样就称作国家，难道不是夸大其词吗？

琉球人每谈到大风，必定称是台飓。按照韩愈诗中所写“雷霆逼飓”，可知和飓风并称的为风。《玉篇》中记载：“，大风也，于笔切。”《唐书•百官志》中也写道：“海上有风经过的专门路线。”琉球人写作台飓，大概是在流传的过程中写错了吧。《隋书》中称琉球国有虎、狼、熊、罴等猛兽，现如今却没有了。又提到琉球国没有牛、羊、驴、马等动物，这里的确没有驴，但是其他家畜没有不具备的。这才知道书上的话不能全部相信。

天使馆面朝西方，仿照朝廷官署的布局，边上坚着两根旗杆，上面悬挂着封爵仪式上所用的黄色旌旗。外面还有一堵照壁，东西各有一道外门，同时在左右两旁还建有鼓亭和衙役当差时住的班房。官署大门上面写着“天使馆”三个大字，门内长廊间有四根柱子。仪门上写着“天泽门”，这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使臣夏子阳题的字。因为年代久远，这些字已经模糊不清，后来我朝的前任使者徐葆光又将这些字补写出来。仪门内左右两侧各有十一间房，中间是一条甬道。甬道西边有一棵榕树，这棵榕树有十个人围抱那么粗，是徐葆光大人亲手种植的。最西边的是厨房。大堂有五间房，上面写有“敷命堂”几个字，为前任使臣汪楫所题写。偏北还有徐葆光题写的匾额“皇纶三锡”。大堂后面有穿堂，可以直接到达二堂，二堂也有五间房，中间是正副使用餐的地方，前任使臣周先生题有“声教东渐”四个字，而左右两边则是寝室。在大堂后面南北两方各自坐落着一座楼阁，南楼是正使居住的地方，汪楫在此留有“长风阁”的匾额，北楼则供副使居住，前任使臣林麟焻也题写有“停云楼”的额匾。额匾北面有海山先生题写的诗碑。四周是用打磨过的礁石砌成的矮墙，看上去大概有百雉长。矮墙上面都种着火凤，火凤茎秆呈方形，不开花且长满了刺，很像霸王鞭，叶子类似于慎火草，民间认为它能够防止火灾，给它起名叫吉姑罗。南院还有一口水井。楼阁顶部都用覆盖，地面则用方砖铺成。院子的地面平整如沙滩，房间里面的桌椅床帐等全都模仿我朝样式。寄尘曾写了四首诗，其中有一句是：“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还有一句：“一舟翦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这些句子描述的都是当时的真实情形。

孔子庙在久米村，堂三楹，中为神座，如王者垂旒搢圭，而署其主曰“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两龛，龛二人立侍，各手一经，标曰《易》《书》《诗》《春秋》，即所谓四配也。堂外为台，台东西拾级以登，栅如棂星门。中仿戟门，半树塞以止行者。其外临水为屏墙。堂之东为明伦堂，堂北祀启圣。久米士之秀者，皆肄业其中，择文理精通者为师，岁有廪给，丁祭一如中国仪。敬题一诗云：“洋溢声名四海驰，岛邦也解拜先师。庙堂肃穆垂旒贵，圣教如今洽九夷。”用伸仰止之忱。

国中诸寺，以圆觉为大。渡观莲塘桥，亭供辩才天女，云即斗姥。将入门，有池曰“圆鉴”，荇藻交横，芰荷半倒。门高敞，有楼翼然。左右金刚四，规格略仿中国。佛殿七楹。更进，大殿亦七楹，名“龙渊殿”。中为佛堂，左右奉木主，亦祀先王神位，兼祀祧主。左序为方丈，右序为客座，皆设席。周缘以布，下衬极平而净，名曰“踏脚绵”。方丈前，为蓬莱庭。左为香积厨，侧有井，名“不冷泉”。客座右，为古松岭，异石错舛，列于松间。左厢为僧寮，右厢为狮子窟。僧寮南，有乐楼。楼南有园，饶花木。此乃圆觉寺之胜概也。

又有护国寺，为国王祷雨之所。龛内有神，黑而裸，手剑立，状甚狰狞。有钟，为前明景泰七年铸。寺后多凤尾蕉，一名铁树。又有天王寺，有钟，亦为景泰七年铸。又有定海寺，有钟，为前明天顺三年铸。至于龙渡寺、善兴寺、和光寺，荒废无可述者。

此邦海味，颇多特产，为中国之所罕见。一石鮔，似墨鱼而大，腹圆如蜘蛛，双须八手，攒生两肩，有刺，类海参，无足无鳞介，如鲍鱼。登莱有所谓八带鱼者，以形考之，殆是石鮔，或即乌鲗之别种欤？一海蛇，长三尺，僵直如朽索，色黑，状狰狞。土人云：能杀虫、疗痼、已疬，殆永州异蛇类。土俗甚重之，以为贵品。一海胆，如猬，剥皮去肉，捣成泥，盛以小瓶，可供馔。一寄生螺，大小不一，长圆各异，皆负壳而行。螺中有蟹，两螯八跪，跪四大四小，以大跪行；螯一大一小，小者常隐，大者以取食，触之则大跪尽缩，以一大螯拒户，蟹也而有螺性。《海赋》所云“璅蛣腹蟹”，岂其类欤？《太平广记》谓“蟹入螺中”，似先有蟹。然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力猛壳脱，顷刻死，则又与壳相依为命。造物不测，难以臆度也。一沙蟹，阔而薄，两螯大于身，甲小而缺其前，缩两螯以补之，若无缝。八跪特短，脐无甲，尖团莫辨。见人则凹双睛，噀水高寸许，似善怒。养以沙水，经十余日，不食亦不死。一蚶，径二尺以上，围五尺许，古人所谓“屋瓦子”，以壳形凹凸，像瓦屋也。一海马肉，薄片回屈如刨花，色如片茯苓，品之最贵者不易得，得则先以献王。其状鱼身马首，无毛而有足，皮如江豚。此皆海味之特产也。

此邦果实，亦有与中国不同者。蕉实状如手指，色黄，味甘，瓣如柚，亦名甘露。初熟色青，以糖覆之则黄。其花红，一穗数尺，瓤须五六出，岁实为常，实如其须之数。中国亦有蕉，不闻岁结实，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或其性殊欤？

布之原料，与制布之法，亦有与中国异者。一曰蕉布，米色，宽一尺，乃芭蕉沤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一曰苎布，白而细，宽尺二寸，可敌棉布。一曰丝布，白而棉软，苎经而丝纬，品之最尚者。《汉书》所谓蕉、筒、荃、葛，即此类也。一曰麻布，米色而粗，品最下矣。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剪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愈浣而愈鲜，衣敝而色不退。此必别有制法，秘不与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也。

译文

孔子庙坐落在久米村，有三间大堂，正中间为孔子塑像，塑像如同古代帝王，头上戴着前后悬垂玉串的冠冕，腰带上插着玉圭，牌位上写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两边各有两个神龛，每个神龛旁边都立着两个侍从，每个侍从手中都捧着一部经书，上面标的书名分别是《易经》《尚书》《诗经》《春秋》，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配。大堂外面是一个平台，平台的东西两侧都有台阶，沿台阶可以登上平台，栅栏建得很像窗格门。中间仿照军营大门，在旁边设置障碍来阻止行人。平台外面靠海的地方都建起围墙。大堂东面是明伦堂，堂北则祭祀着孔子。久米一带的才俊之士都在这里完成学业，琉球国挑选其中精通文理的人作为老师，每年官府供给他们粮食。他们也为孔子举行丁祭，奉行的礼仪和我朝完全相同。我在这里恭敬地题了一首诗：“洋溢声名四海驰，岛邦也解拜先师。庙堂肃穆垂旒贵，圣教如今洽九夷。”谨以此诗来表达我对圣人的景仰之情。

琉球国各大寺院中，圆觉寺是最大的一座。渡过观莲塘桥，有一座亭子，里面供奉的是辩才天女，听说就是斗姥。在将要进门的地方有一个叫“圆鉴”的池塘，池中水藻纵横错杂，水面上芰荷斜立。寺门大敞，从中可以看见楼阁飞檐。左右两边立着四座金刚，规格大小与我国大致相当。佛殿有七间房，往里面走就来到大殿，大殿也有七间房，名字叫作“龙渊殿”。正中间是佛堂，左右两边供奉着神明牌位，也供奉着先王的牌位，同时还供奉百姓祖宗的牌位。左边的厢房为方丈室，右边的厢房为客人休息的地方，都设有座位。用布把四周包起来，下面的衬布非常干净整洁，叫作“踏脚绵”。方丈室的前面是蓬莱庭，左边是厨房，旁边有一口井，名叫“不冷泉”。供客人休息的厢房右边是古松岭，其中可见相互交错的怪石罗列在松树丛中。左厢房是僧房，右厢房是狮子窟。僧房南侧有座乐楼。乐楼南面又有一座花园，园内花木丰饶茂盛。以上这些就是圆觉寺的大概情况。

还有一座护国寺，是国王祈雨的地方。寺内的神龛内供奉着一座神像，神像通体漆黑并且裸身站立，手里拿着宝剑，相貌十分狰狞。寺里有一口钟，是前朝景泰七年（1456年）铸造的。寺院后面生长着很多凤尾蕉，也叫铁树。又有一座天王寺，里面也有一口钟，同样也是在景泰七年铸造的。另有一座定海寺，寺里也有钟，是前朝天顺三年（1459年）铸造的。至于龙渡寺、善兴寺、和光寺等都已荒废，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记述的了。

琉球国的海鲜中有很多特产，有些在中国很罕见。有一种石鮔，样子像墨鱼但比墨鱼大，肚子圆溜溜的像蜘蛛，长着一对胡须、八只触手，触手都攒聚在两肩，长的刺像海参，不长脚也不长鳞片，很像鲍鱼。登州蓬莱一带有种八带鱼，如果从形状方面来考证的话，应该就是石鮔，或者是乌贼中的其他品种。有一种海蛇，身长三尺，体态僵硬笔直就像朽烂的绳索，颜色漆黑，形状狰狞。当地人说它能够杀死毒虫、治疗疾病、消除瘟疫，这大概和永州地区的异蛇相似。当地风俗对它十分重视，认为它是宝物。有一种海胆，样子像刺猬，剥了皮取出肉来，捣成泥状盛进小瓶子里，可以食用。有一种寄生螺，大小形状各不相同，但都背着壳行走。螺里面寄居着螃蟹，螃蟹长着两对大螯和八条腿，八条腿四大四小，寄居蟹就用四条大腿来爬行。蟹螯一个大一个小，小的经常隐藏不见，大的用来取食。如果碰一下这种螃蟹，它的大腿就会立刻缩进壳里，再用一个大蟹螯守护螺口。虽然是螃蟹，却有了螺的习性。《海赋》中所说的“璅蛣腹蟹”，就是类似这种寄居蟹的东西吗？《太平广记》中说螃蟹进入了螺壳中，似乎应该先有螃蟹。但把这种寄居蟹捉来放在碗里，观察它脱掉壳之后的情形又发现，如果把它的壳硬脱下来时用力过大，它一会儿就死了，因此这种寄居蟹又和螺壳相依为命。造物主是如此的神奇而难以预测，不是我们所能随意揣度的。又有一种沙蟹，身形宽而薄，两个螯比自己的身体还大，身上的壳太小导致无法把前面覆盖起来，因此它就缩起两个螯来补足自己的壳，看上去十分契合，没有丝毫缝隙。这种沙蟹的八只脚特别短，肚脐上没有硬壳，而且脐盖是尖是圆也难以分辨。一见到人就把眼睛凹进去，喷出的水有一寸高，看来这种沙蟹很容易发怒。用沙水来养它，十几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有一种蚶，直径两尺以上，周长五尺左右，古人把它称为“屋瓦子”，因为它的壳形状凹凸不平，就像屋瓦一样。还有一种海马肉，将它切成薄片的话就会弯曲起来像刨花一样，颜色像片状的茯苓，是一种珍贵的品种，很难得到。要是有人得到了，一定得先献给国王。这种海产的样子是鱼身马头，身上不长毛，却长着脚，皮像江豚。以上都是琉球海鲜中的特产。

琉球国出产的水果也有很多和我国不一样。香蕉的形状像手指，黄色，味道很甜，果肉一瓣一瓣的像柚子，也叫作甘露。它刚成熟的时候是青绿色的，摘下来后将糖覆盖在上面，就变成黄色的了。花是红色的，每穗花都有几尺长，还长着五六撮瓤须，每年都会结果，果实的数量就是开花时长出的瓤须数量。我国也有香蕉树，但是没听说有每年都结果的，也没有听说有抽取叶子里的丝来织布的，难道是因为它生长习性特殊吗？

在琉球，织布的原料和织布的方法也和我国有很多不同之处。有一种布叫蕉布，米色，宽一尺，是把芭蕉叶子长时间浸泡后抽出其中的丝织成的，质地轻薄细密就像罗纱。另一种叫作苎布，色泽亮白质地细腻，宽一尺两寸，可以比得上棉布。还有一种叫作丝布，色泽亮白手感柔软，是用苎麻作经线，用丝作纬线织成的布，为各种布料中品质最为上乘的一种。《汉书》中提到的蕉、筒、荃、葛，指的就是这类布料。还有一种叫作麻布的，米色，质地粗糙，是所有品种中最次的。琉球国人擅长在布匹上印花，印上去的图案各不相同，都以剪纸作为范本，再把范本放到布匹上，然后在上面涂上灰；灰干后再把范本拿开，然后着色；干了之后把布洗干净，这样，灰全部去掉而花样也显现出来了。这样制作出来的花布越洗花色越鲜艳，衣服穿破了都不会褪色。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的制作方法，只是当地人保密不肯告诉外人，所以东洋的花布在福建一带尤其受欢迎。

此邦草木，多与中国异称，惜未携《群芳谱》来，一一辨证之耳。罗汉松谓之“樫木”，冬青谓之“福木”，万寿菊谓之“禅菊”。铁树谓之“凤尾蕉”，以叶对出形似也；亦谓之“海棕榈”，以叶盖头形似也。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则谓之“万年棕”云。凤梨，开花者谓之“男木”，白瓣若莲，颇香烈，不实；无花者谓之“女木”，而实大，如瓜可食。或云即波罗蜜别种，球人又谓之“阿呾呢”。月橘，谓之“十里香”，叶如枣，小白花，甚芳烈，实如天竹子，稍大。闻二月中，红累累满树，若火齐燃，惜余未及见也。

球阳地气多暖，时届深秋，花草不杀，蚊雷不收，荻花盛开。野牡丹二三月开，至八月复花累累如铃铎，素瓣，紫晕，檀心，圆而大，颇芳烈。扶桑四季皆花，有白色，有深红、粉红二色。因得一诗，诗云：“偶随使节泛仙槎，日日春游玩物华。天气常如二三月，山林不断四时花。”亦真情真景也。

球人嗜兰，谓之孔子花，陈宅尤多异产。有风兰，叶较兰稍长，篾竹为盆，挂风前，即蕃衍。有名护兰，叶类桂而厚，稍长如指，花一箭八九出，以四月开，香胜于兰，出名护岳岩石间。不假水土，或寄树桠，或裹以棕而悬之，无不茂。有粟兰，一名芷兰，叶如凤尾花，作珍珠状。有棒兰，绿色，茎如珊瑚，无叶，花出桠间，如兰而小，亦寄树活。又有西表松兰、竹兰之目，或致自外岛，或取之岩间，香皆不减兰也。因得一诗，诗云：“移根绝岛最堪夸，道是森森阙里花。不比寻常凡草木，春风一到即繁华。”题诗既毕，并为写生，愧无黄筌之妙笔耳。

沿海多浮石，嵌空玲珑，水击之，声作钟磬，此与中国彭蠡之口石钟山相似。

闲居无可消遣，与施生弈，用琉球棋子。白者磨螺之封口石为之，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海螺大者，其拒户之壳，厚五六分，径二寸许，圆白如砗磲，土人名曰“封口石”。黑者磨苍石为之，子径六分许，围二寸许，中凹而四周削，无正背面，不类云南子式。棋盘以木为之，厚八寸，四足，足高四寸，面刻棋路。其俗好弈，举棋无不定之说，颇亦有国手。局终数空眼多少，不数实子，数正同。相传国中供奉棋神，画女相如仙子，不令人见，乃国中雅尚也。

六月初八日，辰刻，正副使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安放龙彩亭内。出天使馆东行，过久米林、泊村至安里桥，即真玉桥，世孙跪接如仪，即导引入庙。礼毕，引观先王庙。正庙七楹，正中向外，通为一龛，安奉诸王神位：左昭自舜马至尚穆，共十六位；右穆自义本至尚敬，共十五位。

是日球人观者，弥山匝地，男子跪于道左，女子聚立远观。亦有施帷挂竹帘者，土人云：系贵官眷属。女皆黥首，指节为饰，甚者全黑，少者间作梅花斑。国俗不穿耳，不施脂粉，无珠翠首饰。人家门户，多树“石敢当”碣，墙头多植吉姑罗或楺树，剪剔极齐整。国人呼中国为“唐山”，呼华人为“唐人”。

球地皆土沙，雨过即可行，无泥泞。奥山有却金亭，前明册使陈给事侃归时却金，故国人造亭以表之。

辨岳，在王宫东南三里许，过圆觉寺，从山脊行，水分左右，堪舆家谓之过峡，中山来脉也。山大小五峰，最高者谓之辨岳，灌木密覆，前有石柱二，中置栅二，外板阁二。少左，有小石塔，左右列石案五。折而东，数十级至顶，有石垆二：西祭山，东祭海岳之神，曰祝，祝谓是天孙氏第二女云。国王受封，必斋戒亲祭。正、五、九月，祭山海及护国神，皆在辨岳也。

译文

这里的花草树木，名称大都和我国不同，可惜我没有把《群芳谱》带来，因而也就没有办法一一辨别。罗汉松在当地被称为樫木，冬青被叫作福木，万寿菊被叫作禅菊。铁树被叫作凤尾蕉，因为它的叶子成对长出形似凤尾；也有人把它叫作海棕榈，因为它的叶子盖住树顶形似棕榈。有人把这种植物带回中国当作盆栽欣赏把玩，就把它叫作万年棕。凤梨树中开花的叫作男木，白色的花瓣像莲花，有浓郁的香气，不结果实；不开花的叫女木，结的果实很大，形状像瓜，可以吃。也有人说这就是菠萝蜜的另一品种，琉球人又把它叫作阿呾呢。月橘叫十里香，叶子像枣，开小白花，香气十分馥郁，结的果实像天竹的种子，但稍大。听说二月中旬的时候，月橘的果实就变成红色，累累满树，就像火焰齐燃，只可惜我没赶上时间看见。

琉球阳光强烈，气候温暖，虽然已到深秋时节，但花草不凋落，蚊声也没有消失，荻花还在盛开。野牡丹在二三月间开放，直到八月还再一次开花，花瓣层层叠叠像铃铎，颜色素白，花纹为紫色，花蕊为浅红色，整朵花圆润硕大，香气浓烈。扶桑四季都开花，花色有白色和红色，红色又分为深红、粉红两种。我赋诗一首：“偶随使节泛仙槎，日日春游玩物华。天气常如二三月，山林不断四时花。”写的的确是真情真景。

琉球百姓特别钟爱兰花，称之为孔子花，古老的宅院中种植的奇异品种尤其多。有一种风兰，叶子比普通的兰花稍长，种在用蔑竹编成的花盆里，挂在风吹得到的地方，它就能够生长繁衍了。还有一种叫作护兰的，叶子像桂叶但稍厚，长度和手指差不多，一枝花箭上长有八九朵花，在四月份开放，香气比普通的兰花要浓一些，生长在名护的山川岩石之间。此花生长不用借助水土，有的寄居在树丫上，有的裹在棕树间悬挂着，不管生长在哪里都十分繁茂。有一种粟兰，也叫芷兰，叶子像凤尾花，花朵呈现出珍珠的形状。有一种棒兰，颜色翠绿，茎像珊蝴，不长叶子，花就开在枝丫分叉处，花朵像兰花而稍小，也是寄居在树上生长。还有西表松兰、竹兰一类的花，有的是从岛外引进的，有的是从山中岩石边移植而来，它们的香气都不输给兰花。因而我又写了一首诗：“移根绝岛最堪夸，道是森森阙里花。不比寻常凡草木，春风一到即繁华。”写完诗后我又画了一幅写生，惭愧的是没有黄筌那样的妙笔啊。

沿海有很多浮石，浮石表面有很多凹孔，精致玲珑，水拍打在上面，会发出钟磬的声响，这和中国彭蠡湖口的石钟山很相似。

我闲居在此，没有什么可消遣的，便和施先生对弈，用的是琉球的棋子。白色的棋子用海螺守护螺口的封口石磨制而成，这里的小海螺用圆壳护住螺口，而大的海螺用来守护螺口的壳厚达五六分，直径在两寸左右，像砗磲一样圆润洁白，当地人就把它称为封口石。黑色的棋子是用苍石磨制而成的，棋子直径六分左右，周长大概两寸，中间凹陷下去，四周却有棱角，不分正反面，不像云南棋子的样式。棋盘用木头制成，厚约八寸，有四条腿，每条腿高四寸，面上刻着棋路。琉球人很喜欢下围棋，拿起棋子没有犹豫不决不知怎么下手的说法，也出了许多高手。一局下完，数的是空出的棋子有多少，不数还在棋盘上的棋子，数目也一样。相传琉球国供奉着棋神，画的是美如仙子的女子相貌，但不允许外人观看，这也算是琉球国典雅的风俗了。

六月初八日辰时，正副使恭敬地捧着皇上赐予的祭文和祭祀用的银钱、香火和丝帛，安置在龙彩亭中。使节们从天使馆出来向东前行，经过久米林、泊村到达安里桥，也就是真玉桥，世孙在此按礼节跪拜迎接，接着引导使者们进入祖庙。行完仪式后，世孙领着我们参观先王庙。正庙有七间房，从正中向外通设一个神龛，里面安放着各个先王的牌位。左边从舜马到尚穆共十六位，右边从义本到尚敬共十五位。

这一天，琉球出来观看的百姓人山人海，男子跪在道旁，女子则远远地站在一旁观看。女眷里面也有使用帷幕挂着竹帘的，当地人说那些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女子都把额头涂黑，在手指上套齿作为装饰，有的甚至将面部全部涂黑，也有一少部分画成梅花状斑点。琉球的风俗不穿耳洞，也不用脂粉，更不用各种珍珠翠玉首饰。百姓家的门口大都竖着“石敢当”石碑，墙头上多数种着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吉姑罗或楺树。琉球人称中国为唐山，称中国人为唐人。

琉球国全是沙土地，下过雨后也能立即行走，不会出现泥泞。奥山上有座却金亭，前朝使臣给事中陈侃在归国时拒绝当地奉送的金子，因此琉球人建了这座却金亭来纪念他。

辨岳山在王宫东南三里左右的地方，过了圆觉寺后，顺着山脊行走，水流分为左右两支，这就是风水先生所称的过峡，是从中间的山中流出来的风水命脉之源。这座山共有大小五个峰头，最高的那座叫辨岳，上面覆盖着茂密的灌木丛。辨岳前面有两根石柱，中间设置了两层栅栏，外面又有两座木制的楼阁。稍稍向左的地方有一座小石塔，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五张石案。转个弯向东走，经过几十级阶梯到达峰顶，峰顶上有两座石垆，西边的祭祀山川，东边的祭祀掌管大海高山的神明，神明名字叫祝，据说是织女的二女儿。琉球国王受封，一定要斋戒并亲自主持祭祀。正月、五月和九月祭祀山川大海以及护国神，也在辨岳山举行。

波上、雪崎及龟山，余已游遍，而要以鹤头为最胜。随正副使往游，陟其巅，避日而坐，草色粘天，松阴匝地。东望辨岳，秀出天半，王宫历历如画。其南，则近水如湖，远山如岸，丰见城巍然突出，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西望马齿、姑米，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封舟之来路也。北俯那霸、久米，人烟辐辏，举凡山川灵异，草木阴翳，鱼鸟沉浮，云烟变灭，莫不争奇献巧，毕集目前。乃知前日之游，殊为卤莽。

梁大夫小具盘樽，席地而饮，余亦趣仆以酒肴至。未申之交，凉风乍生，微雨将洒，乃移樽登舟。时海潮正涨，沙岸弥漫，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山石嵌空欲落，海燕如鸥，渔舟似织。俄而返照入山，冰轮出水，文鳐无数，飞射潮头。与介山举觞弄月，击楫而歌，樽不空，客皆醉。越渡里村，漏已三下。却金亭前，列炬如昼，迎者倦矣。乃相与步月而归，为中山第一游焉。

泉崎桥桥下，为漫湖浒。每当晴夜，双门供月，万象澄清，如玻璃世界，为中山八景之一。旺泉味甘，亦为中山八景之一。王城有亭，依城望远，因小憩亭中，品瑞泉，纵观中山八景。八景者，泉崎月夜、临海潮声、久米竹篱、龙洞松涛、笋崖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也。亭下多棕榈紫竹，竹丛生，高三尺余，叶如棕，狭而长，即所谓观音竹也。亭南有蚶壳，长八尺许，贮水以供盥，知大蚶不易得也。

国人浣漱不用汤，家竖石桩，置石盂或蚶壳其上，贮水。旁置一柄筒，晓起，以筒盛水，浇而盥漱之，客至亦然。

地多草，细软如毯，有事则取新沙覆之。国人取玳瑁之甲，以为长簪，传到中国，率由闽粤商贩。球人不知贵，以为贱品。昆山之旁，以玉抵鹊，地使然也。

丰见山顶，有山南王第故城。徐葆光诗有“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之句。王之子孙，今为那姓，犹聚居于此。

辻山，国人读为“失山”，琉球字皆对音，十、失无别，疑迭之误也。副使辑《球雅》，谓一字作二三字读，二三字作一字读者，皆义而非音，即所谓寄语，国人尽知之。音则合百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与中国音迥异。国中惟读书通文理者，乃知对音，庶民皆不知也。

久米官之子弟，能言，教以汉语，能书，教以汉文。十岁称“若秀才”，王给米一石。十五剃发，先谒孔圣，次谒国王，王籍其名，谓之“秀才”，给米三石，长则选为通事。为国中文物声名最，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那霸人以商为业，多富室。明洪武初，赐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往来朝贡，国中久米村，梁、蔡、毛、郑、陈、曾、阮、金等姓，乃三十六姓之裔，至今国人重之。

与寄公谈玄理，颇有入悟处，遂与唱和成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三人诗集，有作者气。顺则别著《航海指南》，言渡海事甚悉。蔡温尤肆力于古文，有《蓑翁语录》《至言》等目，语根经学，有道学气，出入二氏之学，盖学朱子而未纯者。

琉球山多瘠硗，独宜薯。父老相传，受封之岁，必有丰年。今岁五月稍旱，幸自后雨不愆期，卒获大丰，薯可四收，海邦臣民，倍觉欢欣。佥曰：“非受封岁，无此丰年也。”

六月初旬，稻已尽收。球阳地气温暖，稻常早熟，种以十一月，收以五六月。薯则四时皆种，三熟为丰，四熟则为大丰。稻田少，薯田多，国人以薯为命，米则王宫始得食。亦有麦豆，所产不多。五月二十日，国中祭稻神。此祭未行，稻虽登场，不敢入家也。

译文

波上、雪崎以及龟山等地方，我都游览过了，这其中的风景要数鹤头山最美。我跟随正副使前往游玩，登上山顶，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只见草色连天，松荫满地。向东眺望辨岳山，它秀丽的身姿直入半空，王宫殿阁历历在目，秀美如画。在南边，又见近处水平如湖，远山就像岸堤，丰见城在其中高高耸立，山南王时期的遗迹还有不少保留了下来。向西望马齿山、姑米山，在苍茫的大海上隐约可见，若近若远，正是我们前来的道路。向北俯瞰那霸、久米山，但见人潮涌动。凡是神奇有灵气的山川，茂密丛生的草木，沉浮自由的鱼鸟，变幻莫测的烟云，全都争着表现其神奇，抢着呈现其精巧，这些神奇的景象全部展现在了我们眼前。这时我才感到之前的游玩实在是粗浅啊。

梁大夫准备好盘子和酒杯，众人席地而坐，举杯共饮，我也叫仆人端上酒菜。未申交替时刻，忽然起了一阵凉风，眼看小雨就要飘下，我们于是把酒宴转移到船上。正值涨潮时，海水弥漫了沙岸，我们就从奥山南麓转而驶向东北，只见山上巨石悬空，似乎将要坠落，海燕像海鸥聚集，渔船来来往往。过了一会儿，夕阳又回照山中。不久，一轮圆月从水面上缓缓升起，无数的文鳐在海浪中穿梭。我和介山举杯对月，拍击着船桨唱起歌来。酒杯还没空，所有的人都已经醉了。我们的船经过渡里村时，已是三更时分了。却金亭前人们擎着火把整齐地排在一起，照得如同白昼，这时前来迎接我们的人也累了。我们一起顶着月光踏上归途，这是我在中山最愉快的一次游历。

泉崎桥桥下是漫湖浒。每当晴朗的夜里，月光透过双门映入，万物一片澄澈透明，如同玻璃世界，这是中山八景之一。旺泉泉水甘甜可口，也是中山八景之一。王城内有座亭子，紧靠王城而且可以眺望远方，因此我们在那里小憩了一下，一边品尝着甜美的泉水，一边纵览中山八景。中山八景指的是：泉崎月夜、临海潮声、久米竹篱、龙洞松涛、笋崖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亭子下面长着许多棕榈紫竹，竹子茂密丛生，高三尺多，叶子像棕树叶，既窄又长，其实就是人们所说的观音竹。亭子南面有一个蚶壳，长约八尺，里面盛满水供人们盥洗，我们因而知道大蚶是很难捉到的。

琉球人洗漱不用热水，在家里竖起一根石桩，把石盂或大的蚶壳放在上面来储水。在旁边放置一个带柄的竹筒，早上起床后就用竹筒盛水，然后浇着水盥洗，客人来了也一样。

这里的地上长满了草，纤细柔软得像地毯，有事需要场地就取来新沙把草地覆盖起来。琉球人把玳瑁的甲壳做成长簪，后来传到我国，大概是经过福建、广东一带的商贩传入的吧。琉球人不知道它的贵重，把它们当作很便宜的东西。就像昆仑山附近，人们用美玉来交换喜鹊，其实是地理条件造成的啊。

丰见山山顶有山南王宅邸故城。徐葆光有“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的诗句。山南王的子孙后代也就是如今的那姓族群，仍然聚居在这里。

辻山，当地人读作“失山”。琉球的字都是对音，十和失没有什么差别，我怀疑是迭音造成的误解。副使编《球雅》一书，说当琉球人把一个字当作两三个字读，或是两三个字当作一个字来读的情况时，都是针对意义而不是发音，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口头语，当地百姓都明白。至于发音，是把一百多个字或是十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发成一个音，和我们国家的发音截然不同。琉球国只有读过书精通文理的人才了解对音，一般的百姓都不知道。

久米这里的官家弟子，刚能说话的时候就教他们汉语，刚能写字的时候就教他们汉字。十岁的时候叫作“若秀才”，国王赐米一石。十五岁的时候行剃发礼，先拜谒孔圣人，然后拜谒国王，国王便将他们的名字记录在册，称他们为“秀才”，赐米三石，等他们长大后就选任他们做通事。在琉球国声名最显赫的，是明朝三十六姓的后裔。那霸人多从商，因此当地有很多富有的家族。明朝洪武初年，明太祖曾派三十六位善于航海的福建人负责琉球和朝廷之间的往来朝贡，梁、蔡、毛、郑、陈、曾、阮、金等姓就是三十六姓的后裔，都居住在久米村，直到今天琉球人都十分尊重他们。

我和寄公谈论玄理，颇有了悟的地方，于是就和他唱和作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这三个人的诗集很有大家之气。程顺则还著有《航海指南》，书中叙述渡海的各种事项都很详备。蔡温尤其致力于古文，著有《蓑翁语录》《至言》等书，语句源于经学，有道家的气质。仔细考辨这两位的学说，大概都是学习朱熹但不精纯。

琉球的山大都贫瘠坚硬，所以这里只适合种薯。老人们相传，受封的那年一定会获得大丰收。今年五月稍稍有些干旱，幸亏之后的雨水都很及时，今年获得了大丰收，薯可收获四次，琉球国的臣民都倍觉欢欣。大家都说：“如果不是受封的年岁，是不会有这样丰收的盛景的。”

六月初旬，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琉球国光照充足，气候温暖，稻子常常早熟，十一月种下，来年五月就可以收获。薯则一年四季都可以栽种，一年三熟就算得上是丰收了，一年四熟就是大丰收了。适合种水稻的田地少，适合种薯的田地多，百姓都用薯做粮食，只有皇族和大臣才能吃上米。这里也种植小麦和大豆，但产量很少。五月二十日，琉球国祭祀稻神。祭典还没举行的时候，即使稻谷已经脱粒了，人们也不敢将之带回家中。

七月初旬始见燕，不巢入屋。中国燕以八月归，此燕疑未入中国者，其来以七月，巢必有地。别有所谓海燕，较紫燕稍大，而白其羽，有全白似鸥者。多巢岛中，间有至中国，人皆以为瑞。应潮鸡，雄纯黑，雌纯白，皆短足长尾，驯不避人。香崖购一小犬，而毛豹斑，性灵警，与饭不食，与薯乃食，知人皆食薯矣。鼠雀最多，而鼠尤虐。亦有猫，不知捕鼠，邦人以为玩，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鹰、雁、鹅、鸭特少。

枕有方如圭者，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有如文具藏数层者，制特精，皆以木为之。率宽三寸，高五寸，漆其外，或黑或朱。立而枕之，反侧则仆。按《礼记•少仪》注：“颖，警枕也。”谓之颖者，颖然警悟也。又司马文正公以圆木为警枕，少睡则转而觉，乃起读书，此殆警枕之遗。

衣制皆宽博交衽，袖广二尺，口皆不缉，特短袂，以便作事。襟率无钮带，总名衾。男束大带，长丈六尺、宽四寸以为度，腰围四五转，而收其垂于两胁间，烟包、纸袋、小刀、梳、篦之属，皆怀之，故胸前襟带起凸然。其胁下不缝者，惟幼童及僧衣为然。僧别有短衣如背心，谓之断俗。此其概也。

帽以薄木片为骨，叠帕而蒙之，前七层，后十一层。花锦帽，远望如屋漏痕者，品最贵，惟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次品花紫帽，法司冠之；其次则纯紫。大略紫为贵，黄次之，红又次之，青绿斯下。各色又以绫为贵，绢为次。国王未受封时，戴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下束五色绦。至是冠皮弁，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前直列花瓣七，衣蟒腰玉。

肩舆如中国饼桥，中置大椅，上施大盖，无帷幔，辕粗而长，无绊，无横木，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

杜氏《通典》载琉球国俗，谓：“妇人产必食子衣，以火自炙，令汗出。”余举以问杨文凤：“然乎？”对曰：“火炙诚有之，食衣则否。”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惟北山犹未尽改。

嫁娶之礼，固陋已甚。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婚时即用本国桥，结彩鼓乐而迎，不计妆奁，父母送至夫家即返，不宴客。至亲具酒贺，不过数人。《隋书》云：“琉球风俗，男女相悦，便相匹偶。”盖其旧俗也。询之郑得功，郑得功曰：“三十六姓初来时，俗尚未改，后渐知婚礼，此俗遂革。今国中有夫之妇，犯奸即杀。”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也。

小民有丧，则邻里聚送，观者护丧，掩毕即归。宦家则同官相知者，亦来送柩，出即归，大都不宴客。题主官率皆用僧，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无“考妣”称。近日宦家亦有书官爵者。棺制三尺，屈身而殓之。近宦家亦有长五六尺者，民则仍旧。

此邦之人，肘比华人稍短，《朝野佥载》亦谓人形短小似昆仑。余所见士大夫短小者固多，亦有修髯丰颐者，颀而长者，胖而腹腰十围者，前言似未足信。人体多狐臭，古所谓愠羝也。

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其后裔则云：某氏之子孙几男。所谓田、米，私姓也。

国中兵刑惟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重罪徒，轻罪罚日中晒之，计罪而定其日。国中数年无斩犯，间有犯斩罪者，又率引刀自剖腹死。

七月十五夜，开窗见人家门外，皆列火炬二。询之土人云：“国俗于十五日盆祭，预期迎神，祭后乃去之。”盆祭者，中国所谓盂兰会也。连日见市上小儿，各手一纸幡，对立招展，作迎神状，知国俗盆祭祀先，亦大祭矣。

龟山南岸有窑，国人取车鳌大蚶之壳以煅，塈灰壁不及石灰，而粘过者。再东北有池，为国人煮盐处。

译文

七月初旬就看见燕子了，但它们不在有人居住的屋子里筑巢。在中国，燕子是在八月南归，我怀疑这里的燕子没有经过中国，它们在七月赶来，一定是在其他的地方筑了巢。另外还有所谓的海燕，与紫燕相比体形稍大，且它的羽毛是白色的，甚至有全白像海鸥的。海燕大多在琉球岛上筑巢，偶尔也有飞到中国的，人们把它当作祥瑞之物。岛上还有应潮鸡，雄的纯黑，雌的纯白，脚很短而尾巴很长，非常温驯，不怕人。香崖买了一只小狗，毛色像豹纹，性情机灵警觉，给饭它不吃，给薯才吃，从这可以知道当地百姓都以薯为食。这里老鼠和麻雀最多，而老鼠尤其猖獗。岛上也有猫，但不会捕捉老鼠，当地人只是豢养它们作为宠物，这才知道事物的性情也会随着地点的转移而改变。老鹰、大雁、鹅、鸭等禽类特别少。

在琉球使用的枕头有方形像圭玉的，也有圆如车轮而用细轴连在一起的，还有像文具一样有好几层的，制作十分精美，都用木头制成。全都是三寸宽，五寸高，外面用漆涂成黑色或红色。只能平躺着枕，翻身侧卧枕头就会歪倒。按照《礼记•少仪》注：“颖，就是警枕。”称为颖，意思就是聪颖警觉。又记载司马光用圆木作为警枕，稍稍睡着就因圆木转动而惊醒，接着起来读书，这大概是警枕的遗俗吧。

当地的衣服都是宽大而前襟相交叠，袖口宽二尺，且都不缝边，袖子很短以便于劳作。前襟大都没有扣子或纽带，总称衾。男子腰上束着大腰带，长一丈六尺，宽四寸为适度，在腰间缠绕四五圈，最后把剩下的收在胸部的两侧，烟包、纸袋、小刀、梳子、篦子之类的东西都放在怀里，因此他们胸前的衣襟会因束紧而凸出来。胸部两侧之下的衣服一般都会缝起来，不缝的只有小孩和僧侣。僧侣另外还有像背心一类的短衣，称之为断俗。这就是当地大致的穿衣风俗。

人们戴的帽子用薄木片作为骨架，然后将布帕折叠后蒙在上面，前面七层，后面十一层。花锦帽远望去就像屋漏的痕迹，品级最为尊贵，只有摄政王以及国相才能戴；低一等的是花紫帽，法司才能戴；再低一等是纯紫色的帽子。大体上紫色最为尊贵，黄色稍次，红色又再低一等，青绿色最为下等。在各种颜色的帽子中又属绫帽最为贵重，其次是绢帽。国王在还没有受到册封以前，戴乌纱帽，双翅从两侧冲向天空，上面有盘金绣纹，红色的缨带垂到下颔处，下面用五色丝绦束起来。受封后则戴皮弁，样子像中国戏园子里扮演国王的人戴的便帽，上面只排列着七片花瓣，穿蟒袍，系玉带。

琉球国的轿子和中国的饼轿很像，正中间安置一张大椅，并在上面盖上大盖子，四周没有帷幔。抬轿的辕木又粗又长，不使用绊绳，也没有横木，需要八个人分列左右用肩膀扛着前行。

杜佑在《通典》中记载琉球国的风俗时，曾说：“当地的妇女生下孩子后，一定要把胎盘吃掉，还要用火来炙烤自己，好让汗流出来。”我问杨文凤这种事情是否属实，回答说：“确实有用火来烤自己的，但没有吃胎盘这种事。”如今中山一带已经没有妇人生完孩子后用火炙烤自己这种风俗了，只有北山那里这类风俗尚未完全改变。

琉球国嫁娶的礼仪，在我看来实在是简陋。当地的世家大族也有用美酒佳肴、珍珠贝壳作为聘礼的，女子出嫁时就用普通的轿子，夫家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前来迎亲，并不计较嫁妆的多少。父母把女儿送到夫家后就返回，不设宴招待宾客。最亲近的亲属会置办好酒菜前来贺喜，但也就几个人而已。《隋书》中说：“琉球的风俗，男女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自行结为夫妻。”这大概是他们旧时的习俗吧。我向郑得功询问这件事，郑得功说：“明朝三十六姓刚来到这里时，这样的风俗尚未更改，后来人们渐渐知道了婚嫁礼仪，这种鄙陋的风俗才被革除。现在琉球国中的有夫之妇，只要犯下通奸罪就会被处死。”我这才明白琉球之所以号称守仪之邦，也是因为三十六姓带来的教化的影响啊。

普通百姓家有丧事，邻里便聚在一起送葬，路上观看的人也会护送灵柩前往安葬，掩埋完棺木后人们就返回。官宦人家则是同僚之人相互告知前来护送灵柩，事情结束之后就回去，大都不设宴答谢客人。题主官基本上都请僧人来担任，若死者是男子就写“圆寂大禅定”，是女子就写“禅定尼”，琉球没有“考妣”这样的称呼，不过近年来官宦人家办丧事也有写官爵名称的。棺木一般长三尺，将尸体弯曲收入棺木里，不过近年来官宦人家用的棺木也有长五六尺的，但普通百姓仍然沿袭旧俗。

琉球人的肘部比中国人稍短，《朝野佥载》中也称这里的人身材矮小像昆仑人。我所见到的当地士大夫也以身材短小的居多，但也有胡须修长、下巴丰润的，或身材颀长的，或身形肥胖以致腰部粗达十围的，先前的记载似乎并不完全可信。琉球人大多有狐臭，这就是古人所谓的腋下恶臭。

凡是世代为官的家族，国王都会赐给他们姓氏，普通的士卒百姓大都把田地作为姓，也没有名字，他们的后代就称为某氏子孙第几个儿子，所谓的田姓和米姓都是私姓。

琉球国刑罚只有三种：杀人者处死，伤人以及其他重罪拘禁使服劳役，轻微的罪行就惩罚犯人正午在太阳下暴晒，并根据他的罪行轻重判定其暴晒的天数。琉球国已经数年没有处斩犯人了，偶尔有犯了处斩之罪的人，又大都剖腹自杀了。

七月十五这天夜里，我推开窗户发现每家每户门外都插着两把火把，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当地风俗，在七月十五举行盆祭，算好日期准备迎接神灵，祭祀结束后再将这些东西撤掉。”盆祭就是中国所说的盂兰会。一连几天都看见大街上的小孩手里拿着纸幡，对立招展，做出迎神的样子。由此可知琉球的习俗是盆祭祭祀祖先，也是一种大的祭祀。

龟山南岸有座窑，琉球人用车鳌、大钳的壳放在火里烧，所烧成的东西用来粉刷房屋，虽然不如石灰，但黏度比石灰高。再向东北有一座大池子，是琉球人煮盐的地方。

七月二十五日，正副使行册封礼，途中观者益众。上万松岭，迤逦而东。衢道修广，有坊，榜曰“中山道”，又进一坊，榜曰“守礼之邦”。世孙戴皮弁，服蟒衣，腰玉带，垂裳结佩，率百官跪迎道左。更进为欢会门，踞山巅，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有鸟道，无雉堞，高五尺以上，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于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字。

王宫西向，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向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再进层崖，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更进有漏西向，榜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殿廷方广十数亩，分砌二道。由甬道进至阙廷，为王听政之所。壁悬伏羲画卦像，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殆非近代物。北宫，殿屋固朴，屋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阻海飓。面对为南宫。此日正副使宴于北宫，大礼既成，通国欢忭。闻国王经行处，悉有彩饰，泉崎道旁，列盆花异卉，绕以朱栏，中刻木作麒麟形，题曰：“非龙非彪，非熊非罴，王者之瑞兽。”天妃宫前，植大松六，叠假山四，作白鹤二，生子母鹿三。池上结棚，覆以松枝，松子垂如葡萄。池中刻木鲤大小五，令浮水面。环池以竹，栏旁有坊，曰“偕乐坊”，柱悬一板，题曰：“鹿濯濯，鸟翯翯，牣鱼跃。”归而述诸副使，副使曰：“此皆《志略》所载，事隔数十年，一字不易，可谓印板文字矣。”从客皆笑。

宜野湾县有龟寿者，事继母以孝，国人莫不闻。母爱所生子，而短龟寿于其父伊佐前，且不食以激其怒。伊佐惑之，欲死龟寿，将令深夜汲北宫，要而杀之。仆匿龟寿于家，往谏伊佐，伊佐缚而放之，且谓事已露，不可杀，乃逐龟寿。龟寿既被放，欲自尽，又恐张母恶。值天雨雹，病不支，僵卧于路。巡官见之，近而抚其体犹温，知未死，覆以己衣。渐苏，徐诘其故，龟寿不欲扬父母之恶，饰词告之。初，巡官闻孝子龟寿被放，意不平。至是见言语支吾，疑即龟寿。赐衣食令去，密访得其状。乃传集村人，系伊佐妻至，数其罪而监之。将告于王，龟寿愿以身代，巡官不忍伤孝子心，召伊佐夫妇面谕之。妇感悟，卒为母子如初。副使既为之记，余复为诗以表章之。诗云：“轩问俗到球阳，潜德端须为阐扬。诚孝由来能感格，何殊闵损与王祥。”以为事继母而不能尽孝者劝。

经迭山墟，方集，因步行集中，观所市物，薯为多，亦有鱼、盐、酒、菜、陶、木器、蕉苎、土布，粗恶无足观者。国无肆店，率业于其家，市货以有易无，不用银钱。闻国中多用日本宽永钱，比来亦不见。昨香崖携示串钱，环如鹅眼，无轮廓，贯以绳，积长三寸许，连四贯而合之，封以纸，上有钤记。此球人新制钱，每封当大钱十。盖国中钱少，宽永钱铜质较美，恐或有人买去，故收藏之。特制此钱应用，市中无钱以此。

国中男逸女劳，无有肩担背负者。趋集、织纫及采薪、运水，皆妇人主之，凡物皆戴之顶。女衣既无钮无带，又不束腰，而国俗男女皆无袴，势须以手曳襟。襟较男衣长，叠襟下为两层，风不得开。因悟髻必偏坠者，以手既曳襟，须空其顶以戴物。童而习之，虽重百斤，登山涉涧，无倾侧，是国中第一绝技也。其动作时，常卷两袖至背，贯绳而束之。发垢辄洗，洗用泥；脱衣结于腰，赤身低头，见人亦不避。抱儿惟一手，叉置腰间，即藉以曳襟。

译文

七月二十五日，正副使为世孙尚温举行册封典礼，一路上观看的人特别多。我们登上万松岭，缓缓向东前进。道路又宽又长，路边有座牌坊，牌坊的匾额写有“中山道”几个字。随后又看见一座牌坊，匾上写着“守礼之邦”。世孙尚温头戴皮弁，身穿蟒袍，腰系玉带，衣角上挂着玉佩，率领百官跪在道旁迎接使臣。再往里进是欢会门，在山顶之上，用礁石垒砌成城池，陡峭如绝壁，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没有垛口，高五尺以上，远远望去就像聚集成堆的骷髅。我这才明白《隋书》中所说的中山王族聚居的地方堆集了很多骷髅的说法，是因为远望形似而误会了，其实他们并没有到达城下。城外的石崖上，左边镌刻着“龙冈”两个字，右边镌刻着“虎崒”两个字。

王宫坐东朝西，因为中国在大海的西边，朝西表达对中国的忠顺臣服、赤心向往之意。王宫后面朝东的是继世门，左边朝向南边的是水门，右边面向北边的是久庆门。再往里有个山崖，有一张西北朝向名叫瑞泉的门，左右两边是甬道，同时各有左掖、右掖的侧门。再向里走就看到一个朝西放置的计时器，匾额上题写“刻漏”二字，上面放置了一个铜壶漏水计时。继续向前就到达面向西北的奉神门，也就是王府的门。王城宫殿庭院方圆十几亩，分别修建了两条小道。从甬道向前到达北宫朝廷，这里就是国王接见百官处理朝政的地方。殿内墙壁上悬挂着伏羲画卦的图像，龙马背着河图立在伏羲的前面。这幅画绢色苍白，稍微有些侵蚀的痕迹，大概不是近代的东西。北宫的宫殿房屋结实且古朴，房屋很矮，抬手就能触到顶，这大概是因为宫殿建在山岗之上，还要抵御来自海上的飓风吧。与北宫相对的就是南宫。当天，正副使在北宫参加世孙的宴会。册封典礼结束以后，全国上下都欢欣愉悦。听说国王经过的地方，都有五彩的装饰，泉崎路边摆满了珍奇的花卉，再用朱红的栏杆围起来，中间刻着麒麟状的木雕，上面写着：“非龙非彪，非熊非罴，王者之瑞兽。”继续向前，就是天妃宫，天妃宫前种着六棵巨大的松树，堆叠着四座假山，同时还雕刻了两只白鹤，三只生育了小鹿的母鹿。池塘上搭起了棚子，松枝覆盖在棚子上，松子像葡萄那样串串垂下。池塘中有五大五小木刻的鲤鱼，浮在水面上。修竹环绕着池塘，栏杆旁边有座名叫“偕乐坊”的牌坊，牌坊的立柱上面悬挂着一块长板，上面写着：“鹿濯濯，鸟翯翯，牣鱼跃。”回来之后我把这些描述给副使听，副使说：“这些《志略》中都有记载，都过去几十年了，仍然是一字未改，真可以说是印板文字了。”一旁的客人听了都会心而笑。

宜野湾县有一个叫龟寿的人，侍奉继母十分孝顺，琉球国人都知道他的事迹。龟寿的继母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在龟寿的父亲伊佐面前说龟寿的坏话，并且用不吃饭来激怒伊佐。伊佐受到她的蛊惑，想要杀死龟寿，于是想让他深夜前往北宫汲水，以便在中途拦截杀掉他。有个仆人把龟寿藏在家里，然后前去劝谏伊佐，伊佐把仆人捆起来，后来又放了他，并认为事情已经败露，不能再杀死龟寿了，于是就把龟寿赶出家门。龟寿被赶出后，想要自杀，但又担心这样会张扬他继母的恶行。此时正遇上天降冰雹，龟寿病得厉害，体力不支昏倒在路上。巡逻的官吏看见他，走近他用手一摸，发现他还有体温，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龟寿身上。龟寿渐渐苏醒过来，巡官慢慢询问他病倒路边的原因，龟寿不想张扬父母的罪恶，就编造了一些掩饰真相的说法告诉巡官。当初，巡官听说孝子龟寿被亲人驱逐后，心里愤愤不平，现在看他说话支支吾吾，便怀疑这人就是龟寿，于是赐给龟寿衣服、食物之后才让他离开。巡官暗地里查明了真相，于是让村民聚集在一起，把伊佐的妻子绑到大家面前，历数她的罪行并将她监禁起来。巡官要将这事向国王禀告，龟寿却愿意代替继母受罚，巡官不忍心伤害孝子的一片孝心，就把伊佐夫妇召来当面教育。继母深受感动，最终继母和龟寿和好。副使为这件事作传之后，我又写了首诗来表彰龟寿的至孝之情。诗是这样写的：“轩问俗到球阳，潜德端须为阐扬。诚孝由来能感格，何殊闵损与王祥。”这首诗意在劝诫那些侍奉继母不能尽孝的人。

经过迭山墟的时候，那里正巧开集，我们就走进集市看看。集市上所卖的物品，最多的是红薯，也有鱼、盐、酒、蔬菜、陶器、木器、蕉苎、土布，但都极其粗陋，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琉球国内没有店铺，居民大都在自己家中进行交易，集市上的买卖是用自己有的东西换取自己所需的物品，不使用银钱货币。我听说琉球国内流通的大多是日本的宽永钱，等到我们来了却没有看见这种货币。昨天香崖带来一串钱给我看，那钱中间的环形似鹅眼，外面没有轮廓，用绳子串起来，累积成三寸左右的算是一贯，四贯合在一起用纸封起来，纸上印有当地官府的印记。这是琉球人最新制造的钱币，一封大概相当于十个大钱。大概是琉球国内流通的钱币少，宽永钱铜质好，当地人担心外地人将它们买走，因此把宽永钱都收藏了起来。官府又另外制造了这样的新钱，这也是集市上没有货币流通的原因。

琉球国男子安逸轻松而女子劳作辛苦，也不见有用担子挑东西或背东西的人。不管是赶集、织布，还是砍柴、运水，都是妇女在做。所有的物品她们都顶在头上。女子的衣服既没有纽扣也没有系带，同时又不扎腰带，而当地的风俗是男女都不穿裤子，这样一来，女子势必得用手拽着衣襟，因此女子的衣襟要比男子的长一些。衣襟在最下面叠为两层，这样即使有风也不会吹开。我因而明白她们的发髻为什么要梳成偏在一边且向下的样式了，因为手既然用来拽着衣襟，就得空出头来顶东西。她们从儿童时期就开始练习以头载重，后来即使头顶百斤的重物，爬山涉水也不会倾斜摇晃，这可以说是琉球人第一流的绝技了。女子劳动时常把两只袖子卷到背部，再用一条绳子系起来。头发要是脏了，就立刻裹上泥到水中清洗。清洗时，把衣服脱下来系在腰上，赤裸着上身低着头，看见有人来也不躲避。妇女们抱孩子时只用一只手，把孩子横抱在腰间，借以拽住自己的衣襟。

东苑在崎山，出欢会门，折而北，逐瑞泉下流，至龙渊桥。汇而为池，广可十丈，长可数十丈，捍以堤，曰“龙潭”。水清鱼可数，荷叶半倒。再折而东，有小村，筱屏修整，松盖阴翳，薄云补林，微风啸竹，园外已极幽趣。

入门，板亭二，南向。更进而南，屋三楹。亭东有阜如覆盂。折而南，有岩西向，上镌梵字，下蹲石狮一，饰以五彩。再下，有小方池，凿石为龙首，泉从口出。有金鱼池，前竹万竿，后松百挺。再东，为望仙阁。前有东苑阁，后为能仁堂，东北望海，西南望山。国中形胜，此为第一。

南苑之胜，亦不减于东苑。越中马、富盛，折而东，循行阡陌间，水田漠漠，番薯油油，绝无秋景。薯有新种者，问知已三收矣。再入山，松阴夹道，茅屋参差，田家之景可画。计十余里，始入苑村，名姑场川，即同乐苑也。苑踞山脊，轩五楹，夹室为复阁，颇曲折。轩前有池，新凿，狭而东西长，叠礁为桥。桥南新阜累累，因阜以为亭，宜远眺。亭东植奇花异卉。有花绝类蝴蝶，绛红色，叶如嫩槐，曰“蝴蝶花”。有松叶如白毛，曰“白发松”。池东旧有亭圯，以布代之。池西有阁，颇轩敞，四面风来，宜纳凉。有阁曰“迎晖”，有亭曰“一览”，即正副使所题也。轩北有松，有凤蕉，有桃，有柳。黄昏举烟火，略同中国。

余偕寄尘游波上，板阁无他神，惟挂铜片幡，上凿“奉寄御币”字，后署云“元和二年壬戌”。或疑为唐时物，非也。按元和二年为丁亥，非壬戌也。日本马场信武撰《八卦通变指南》，内列“三元指掌”，云：“上元起永禄七年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如元起宽永元年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下元起贞亨元年甲子。今元禄十六年癸未。”国中既行宽永钱，证以元和日本僭号，知琉球旧曾奉日本正朔，今讳言之欤？

纸鸢制无精巧者，儿童多立屋上放之。按中国多放于清明前，义取张口仰视，宣导阳气，令儿少疾；今放于九月，以非九月纸鸢不能上，则风力与中国异，即此可验球阳气暖，故能十月种稻。

国俗男欲为僧者，听，既受戒，有廪给。有犯戒者，饬令还俗，放之别岛。女子愿为土妓者，亦听，接交外客，女之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然率皆贫民，故不以为耻。若已嫁夫而复敢犯奸者，许女之父兄自杀之，不以告王。即告王，王亦不赦。此国中良贱之大防，所以重廉耻也。

此邦有红衣妓，与之言不解，按拍清歌，皆方言也。然风韵亦正有佳者，殆不减憨园。近忽因事他迁，以扇索诗，因题二诗以赠之。诗云：“芳龄二八最风流，楚楚腰身剪剪眸。手抱琵琶浑不语，似曾相识在苏州。”“新愁旧恨感千端，再见真如隔世难。可惜今宵好明月，与谁共卷绣帘看？”

国人率恭谨，有所受，必高举为礼；有所敬，则俯身搓手而后膜拜。劝尊者酒，酌而置杯于指尖以为敬，平等则置手心。

此邦屋俱不高，瓦必，以避飓也。地板必去地三尺，以避湿也。屋脊四出，如八角亭，四面接修，更无重构复室，以省材也。屋无门户，上限刻双沟，设方格，糊以纸，左右推移，更不设暗闩，利省便，恃无盗也。临街则设矣。神龛置青石于炉，实以沙，祀祖神也。国以石为神，无传真也。瓦上瓦狮，《隋书》所谓兽头骨角也。壁无粉墁，示朴也。贵家间有糊砑粉花笺，习华风，渐奢也。

译文

东苑位于崎山，出了欢会门之后转弯向北走，随着瑞泉泉水向下，一直到达龙渊桥。泉水在龙渊桥汇成水池，宽约十丈，长约几十丈，当地人用堤坝把它围起来，命名为“龙潭”。潭水清澈，可以逐个数里面的鱼，水面上荷叶大多倾斜。再转个弯向东走，便看到一个小村庄，一排排的小竹子修长整齐，松树的树冠茂盛繁密，淡淡的云彩从林间飘过，微微的和风吹得竹林飒飒作响，仅仅园子外面就已经极其幽静有趣了。

走进园内，有两座板亭面南而立。再向南进去，有三间房屋。板亭东边有个小土山，样子像倒过来的盆盂。再转弯向南走，有一座面向西的岩壁，壁上镌刻着梵语，岩壁下面蹲着一头石狮子，石狮子上绘有五种色彩。再向下有一口方形的小池塘，把石头雕刻成龙头状，泉水就从龙嘴里汩汩流出。还有一个金鱼池，池前种着万丛修竹，池后挺立着百棵劲松。再向东的地方是望仙阁，望仙阁前面是东苑阁，后面是能仁堂，在这里面向东北可以眺望大海，面向西南可以观览群山。在琉球国中的名胜中，这里第一。

南苑优美的景致，一点也不逊于东苑。越过中马、富盛，转而向东，沿着田间小道漫步行进，只见水田成片，广漠无边；番薯长势茂盛，绿叶油油，丝毫不像秋天的景色。田里的番薯有的刚刚种上，询问农人，得知他们已经收获三次了。再向前走就进入山林，茂密的松树长在路边，投下浓浓的树荫，几座高低不齐的茅屋坐落在不远处，这种田园风光实在是入画的一景。走了十多里，我们才进入南苑，村名姑场川，也就是同乐苑。南苑修筑在山脊上，有五间轩阁，房间隔开成为复阁，相当曲折。轩前有一口新开凿的池塘，池塘狭窄，向东西方向延伸，人们用礁石垒成桥。桥南有一座座刚堆起来的小土山，因而就借着小土山的地形建造了亭子，亭子里很适合远眺。亭子东面种满了奇花异草。有种花极像蝴蝶，颜色深红，叶子像嫩槐树叶，名叫蝴蝶花。还有一种松树，叶子像白色的毛发，名叫白发松。池塘东边以前有座带亭子的小桥，现在用布代替了。池塘西边有阁楼，很是宽敞明亮。风从四面吹来，很适合消暑纳凉。此外还有一座楼阁名叫“迎晖楼”，一座亭子名叫“一览阁”，字都是正副使题写的。小轩北边种着松树、凤尾蕉、桃树和柳树。黄昏时炊烟袅袅升起，景象和中国很相似。

我和寄尘一同在波上游玩，板阁里没有供奉其他的神灵，只悬挂着铜制旗子，上面刻着“奉寄御币”几个字，背面署名写着“元和二年壬戌”。有人怀疑这是唐朝的物件，其实并不是。因为按照历法来计算的话，唐宪宗元和二年应该是丁亥年，而不是壬戌年。日本的马场信武编撰的《八卦通变指南》一书，里面列举了“三元指掌”，说：“上元从永禄七年甲子开始，到元和三年癸未结束；如元从宽永元年甲子开始，到元和三年癸亥结束；下元从真亨元年甲子开始。今年正是元禄十六年癸未。”既然琉球国中流通宽永钱，再加上元和是日本僭用的年号，因此可以知道琉球国曾按日本朝代年号纪年，只是现在是不是忌讳说这些呢？

琉球人制作的纸鸢并不精巧，儿童大都站在屋顶上放飞纸鸢。在中国，人们往往在清明之前放纸鸢，意在让儿童抬头仰望，张嘴呼吸，以此来疏导体内的阳气，让孩子减少疾病。琉球人却在九月放纸鸢，因为不是九月的话，纸鸢就无法飞上天空，因此可以知道琉球的风力与中国是很不一样的。由此也可以验证琉球阳光充足，气候温暖，因此他们在十月份也能种水稻。

按照琉球国的风俗，男子想要出家为僧，可以任其所愿。受戒之后，国家会发放粮食供其生活。如果僧人犯了戒，国家就会勒令他还俗，并将其流放到其他的岛上去。女子想要成为土妓，也听任她接客，她的兄弟也仍旧和客人们结交往来。不过因为这些大都是贫苦人，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但是如果已经嫁为人妇还与人通奸的女子，国家允许女子的父兄私下将她杀死，不用上报给国王。即使上报国王，国王也不会赦免她。琉球国十分重视良民和贱民的界限，以此来强调廉耻。

这儿还有身着红衣的歌妓，同她们交谈，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即使她们打着拍子清歌一曲，用的也都是方言。不过歌妓里面也有风姿绰约、气韵绝美的，大概不比憨园逊色。近来一红衣歌妓忽然因为有事要迁到别的地方去，拿扇子来向我索诗，我在扇子上题了两首诗送给她。诗是这样写的：“芳龄二八最风流，楚楚腰身剪剪眸。手抱琵琶浑不语，似曾相识在苏州。”“新愁旧恨感千端，再见真如隔世难。可惜今宵好明月，与谁共卷绣帘看？”

琉球人大都恭敬谦让，如果接受别人的礼物，一定要高举双手以示礼貌；如果表示尊敬，则会俯身搓手然后膜拜。如果向地位尊贵的人敬酒，会把酒杯置于指尖来表示尊敬；如果是向地位平等的人劝酒，就把酒杯放在手心。

琉球国房屋都不高，用的瓦都是筒瓦，这样便于躲避飓风。屋子里面铺的地板一定要高出地面三尺，以便防潮。屋脊向四面伸出，就像八角亭一样，四面接着再修建房屋，没有重叠结构的复室，这是为了节省建材。房屋没有门和窗，门槛上面刻着两条沟槽，然后安上方格，糊上纸，这样就可以左右推移了。门上更加没有设置门闩，图的是方便省事，因为当地民风淳朴，没有盗贼。但临街房屋的门上就安上了门闩。百姓家中的炉灶上都砌着青石，神龛就摆放在上面，里面填上沙子，以此来祭祀祖先神灵。琉球国人都把石头当作神明供奉，因此家中没有画家画的神像。房屋屋顶的瓦片上雕有狮子，这就是《隋书》中所说的兽头骨角。墙壁都不粉刷，以示简朴。富贵人家偶尔也会糊撒了砑粉的花笺来附庸风雅，这是学习中国的风气，渐渐变得奢侈起来。

龟山有峰独出，与众山绝，前附小峰，离约二丈许。邦人驾石为洞，连二山，高十丈余，结布幔于洞东。小憩，拾级而登，行洞上，又十余级，乃陟巅。巅恰容一楼，楼无名，四面轩豁，无户牖。副使谓余曰：“兹楼俯中山之全势，不可无名。”因名之曰“蜀楼”，并为之跋曰：“蜀者何？独也。楼何以蜀名，以其踞独山也。”不曰独而曰蜀者，以副使为蜀人，楼构已百年，而副使乃名之，若有待也。楼左瞰青畴，右扶苍石，后临大海，前揖中山，坐其中以望，若建瓴焉。余又请于副使曰：“额不可无联。”副使因书前四语付之。归路，循海而西，崖洞溪壑皆奇峭，是又一胜游矣。

越南山，度丝满村，人家皆面海，奇石林立。遵海而西，有山，翠色攒空，石骨穿海，曰“砂岳”。时午潮初退，白石粼粼，群马争驰，飞溅如雨。再西，度大岭村，丛棘为篱，渔网数百晒其上。村外水田漠漠，泥淖陷马。有牛放于冈，汪《录》谓马耕无牛，今不尽然也。

本岛能中山语者，给黄帽，为酋长，岁遣“亲云上”监抚之，名奉行官，主其赋讼。各赋其土之宜，以贡于王。间切者，外府之谓。首里、泊、久米、那霸四府为王畿，故不设。此外皆设，职在亲民，察其村之利弊，而报于“亲云上”。间切，略如中国知府。中山属府十四，间切十，山南省属府十二，山北省属府九，间切如其府数。

国俗自八月初十至十五日，并蒸米，拌赤小豆，为饭相饷，以祭月，风同中国。是夜，正副使邀从客露饮，月光澄水，天色拖蓝，风寂动息，潮声杂丝竹声，自远而至，恍置身三山，听子晋吹笙，麻姑度曲，万缘俱静矣。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回忆昔日萧爽楼中，良宵美景，轻轻放过，今则天各一方，能无对月而兴怀乎？

世传八月十八日为潮生辰，国俗，于是夜候潮坡上。子刻，偕寄尘至坡上，草如碧毯，沾露愈滑，扶仆行，凭垣倚石而坐。丑刻，潮始至，若云峰万叠，卷海飞来。须臾，腥气大盛，水怪抟风，金蛇掣电，天柱欲折，地轴暗摇，雪浪溅衣，直高百尺，未敢遽窥鲛宫，已若有推而起之者，迷离惝恍，千态万状。观此，乃知枚乘《七发》，犹形容未尽也。潮既退，始闻噌吰之声出礁石间，徐步至护国寺，尚似有雷霆震耳。潮至此，观止矣。

元旦至六日，贺节。初五日，迎灶。二月，祭麦神。十二日，浚井，汲新水，俗谓之洗百病。三月三日，作艾糕。五月五日，竞渡。六月六日，国中作六月节，家家蒸糯米，为饭相饷。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层裹棕叶，蒸以相饷，名曰“鬼饼”。二十四日，送灶。正、三、五、九为吉月，妇女率游海畔，拜水神祈福。逢朔日，群汲新水献神。此其略也。余独疑国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腊八鬼饼如角黍，而不知七宝粥。

国王送菊二十余盆，花叶并茂，根际皆以竹签标名。内三种尤异类：一名“金锦”，朵兼红、黄、白三色，小而繁，灿如列星；一名“重宝”，瓣如莲而小，色淡红；一名“素球”，瓣宽，不类菊，重叠千层，白如雪，皆所未见者。媵之以诗，诗云：“陶篱韩圃多秋色，未必当年有此花。似汝幽姿真可惜，移根无路到中华。”

见狮子舞，布为身，皮为头，丝为尾，剪彩如毛饰其外，头尾口眼皆活，镀睛贴齿，两人居其中，俯仰跳跃，相驯狎欢腾状。余曰：“此近古乐矣。”按《旧唐书•音乐志》，后周武帝时，造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白乐天《西凉伎》云：“假面夷人弄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罢双耳。”即此舞也。

此邦有所谓“踏柁戏”者，横木以为梁，高四尺余，复置板而横之，长丈有二尺，虚其两端，均力焉。夷女二，结束衣彩，赤双足，各手一巾，对立相视而歌。歌未竟，跃立两端，稍作低昂，势若水碓之起伏，渐起渐高。东者陡落而激之，则西飞起三丈余，翩翩若轻燕之舞于空也。西者落而陡激之，则东者复起，又如鸷鸟之直上青云也。叠相起伏，愈激愈疾，几若山鸡舞镜，不复辨其孰为影，孰为形焉。俄焉，势渐衰，机渐缓，板末乃安，齐跃而下，整衣而立。终戏，无虚蹈方寸者，技至此绝矣。

译文

龟山有座山峰独立突出，和其他的山峰相隔绝。它前面还附带一座小山峰，两者之间的距离有两丈远。当地人用石头架设起一个拱洞，将两座山连在一起，拱洞有十丈来高，并在拱洞东侧悬挂布幔。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便沿着阶梯向上攀登，沿着拱洞再向上走十几级台阶才登上山顶。山顶空间狭小，仅能容得下一座阁楼。这座楼没有名字，四面敞亮，也没有门窗。副使对我说：“这座楼可俯瞰中山风景全貌，不能没有名字。”因而就把它命名为“蜀楼”，还为它作了跋：“蜀者何？独也。楼何以蜀名？以其踞独山也。”（蜀是什么意思呢？蜀就是独。为什么用蜀来为这座楼命名呢？是因为它建造在独立的山峰上。）但是不把它叫作独而把它叫作蜀，是因为副使是蜀人。这座楼建成有一百多年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名字，就像一直在等着副使来为它取名一样。楼的左边可以俯瞰绿色的田野，右侧矗立着嶙峋的怪石，后面紧挨着茫茫大海，前方面对着中山全景。坐在这座楼中向四处眺望，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啊。我又向副使建议道：“门匾上不能没有对联啊。”副使就把先前那四句话写下来作为对联。我们回去时，一路沿着大海向西，沿途悬崖、洞穴、溪流、沟壑都十分奇异峻峭，这又是一次美妙的出游啊。

翻过南山，经过丝满村，村民的房舍都朝向大海，附近奇石林立。我们沿着大海一路向西，看见一座山，山上一片苍翠，直入碧空，一块块坚硬的礁石从海面上露出来，这座山就叫作“砂岳”。当时正午的潮水刚刚退却，露出了林立的白色礁石。群马奔驰而过，激起的水花似阵阵急雨。我们继续向西走，经过大岭村，村民直接将一丛丛的荆棘作为篱笆，上面晾晒着几百张渔网。村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水田里的污泥能够使马匹陷进去。山冈上有牛在吃草，汪《录》记载说，琉球用马耕田而没有牛，现在已不全是这样了。

岛上能说中山话的人，国家都赐给他们黄帽，任命他们为酋长，每年派遣钦差前来监察安抚他们。这样的官叫奉行官，主管当地的赋税和诉讼。各地交纳自己地方上的特产进贡给国王。所谓的间切就是对外府的称呼。首里、泊、久米、那霸这四府属于国王直接管辖的地区，因此不设间切，除此以外的地方都设间切一职。奉行官的职责在于亲附百姓，察知村里各项事务的利弊，并把这些情况上报给钦差。间切，大致相当于中国的知府。中山共设有十四府以及十个间切，山南设有十二府，山北设有九府，山南、山北的间切数和府数相同。

琉球的习俗每年八月初十到十五，每家每户都要蒸米饭，而且拌上红小豆，作为主食互相馈赠，用来祭祀月亮，这种习俗和中国的中秋节相同。这天夜里，正副使邀请我们这些随从人员露天宴饮。月光澄澈如水，天色深蓝似幕，微风沉寂，波动止息，只听见从远处传来潮水声夹杂着丝竹之音，恍惚中只觉得自己身处仙山，聆听着王子乔吹笙，麻姑歌唱，世间万物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广阔的宇宙中，所有人都共享这一轮明月。想起从前在萧爽楼中，也是这样的良辰美景，我和芸及诸位好友在轻松愉悦中觉得时光飞逝而过，如今我们天各一方，怎能不对着这明月伤怀感叹呢？

世人相传八月十八日是海潮的生辰，按照琉球的习俗，人们要在当晚聚集在山坡上等待海潮生起。子时，我和寄尘一起来到坡上。坡上碧草茂盛，就像翠绿的毯子，草沾上露水后变得很滑，我们扶着侍从前行，最后靠着矮墙倚着大石坐下。丑时，大潮到来，气势磅礴如同万座山峰相堆叠，怒涛卷着浪花飞奔而来。不一会儿，我们就闻到浓烈的腥味，像是海怪卷着旋风，金蛇拉出闪电，天柱似要折断，地轴也暗自摇晃，雪白的浪花打湿了大家的衣裳，海潮从海上跃起，高达百尺，没有人敢窥视，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海潮涌动前行，迷离恍惚中展现出千万种不同的姿态。看了这之后，我才明白枚乘在《七发》当中对涛的描述，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海潮退去后，我们才听到海水拍打礁石发出的钟鼓之声。待我们缓缓走到护国寺后，似乎仍能听到如雷霆般震耳的呼啸声。海潮的雄伟壮观达到这样的境界，着实令我们叹为观止。

从元旦到正月初六，全国百姓共度佳节。初五这天，人们要迎灶神。二月，百姓则要祭祀麦神。二月十二，要疏通水井，汲取新水，民间认为这种水能够洗去百病。三月三这天，人们都要制作艾糕。到了五月初五，就要赛舟。六月六在琉球是六月节，家家户户蒸糯米为饭，相互馈赠。十二月初八，百姓们制作糯米糕，然后用棕叶一层层包裹起来，蒸熟了之后相互馈赠，人们把糯米糕叫作“鬼饼”。十二月二十四要送灶神。正月、三月、五月和九月是吉月，女子们都结伴在海边游玩，祭拜水神祈福。每月初一，人们会聚在一起汲取新水供奉神明。这就是当地节日祭祀的大概情况。我只是疑惑琉球的习俗向来敬佛，但他们不知道四月八日是佛诞节；腊八节百姓做的鬼饼就像角黍，却不知道有七宝粥。

国王派人送来二十多盆菊花，花团锦簇，枝繁叶茂，在根部都用竹签标名。其中有三盆品种尤为珍奇：一种名叫“金锦”，每朵花上兼有红、黄、白三种颜色，花瓣小，但层层重叠，明亮灿烂得像夜空中的星星；另一种名叫“重宝”，花瓣像莲花，但是要小一些，颜色淡红；还有一种名叫“素球”，花瓣很宽，看起来不像菊花，几千层花瓣重重叠叠，颜色洁白如雪，这些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奇花。我写了一首诗相送，诗中写道：“陶篱韩圃多秋色，未必当年有此花。似汝幽姿真可惜，移根无路到中华。”

我们还看到了舞狮，人们用布做成狮身，用皮革做成狮头，用丝线作狮尾，把彩线剪成狮毛的样子装饰在外面。狮头、狮尾以及嘴巴、眼睛都能活动，人们还为眼睛镀上颜色，并贴上牙齿，两个人在里面，俯仰跳跃，做出驯服亲昵、欢腾不已的样子。我说：“这跟古代的乐舞很相近啊。”据《旧唐书•音乐志》记载，北周周武帝时，把它作为太平的歌舞，也称作五方狮子舞。白居易在《西凉伎》中写道：“假面夷人弄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罢双耳。”说的也是这种舞。

琉球国还有一种叫作“踏柁戏”的杂技，放置一根高四尺多的横木作为梁，在上面又横放一块长一丈二尺的木板，木板的两头悬空，受力相等以保持平衡。然后有两个当地女子，都束着头发、身穿彩衣并赤着双脚，每人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相对站着唱歌。歌还没唱完，两人就跳上木板的两端，开始时木板只有稍微的起伏，就像水碓舂米时起伏的样子，接着就越跳越高。忽然，东边的女子从空中猛地落下撞击木板，西边的女子就被弹到空中三丈多高的地方，身姿翩翩，就像燕子在空中飞舞。当西边的女子猛然落下撞击木板时，东边的女子就会再次弹起，像鸷鸟直冲青云。两边的女子不断交替起伏，而且跳得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就像山鸡对着镜子起舞，分不清哪个是影，哪个是形了。一会儿之后，双方跳跃的力度逐渐减小，弹起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木板两头重新稳定下来，两个女子一齐从木板上跳下来，整理好衣服相对而立。一直到节目结束，两人没有踩空一丝半点，技艺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堪称绝技了。

接送宾客颇真率，无揖让之烦。客至不迎，随意坐，主人即具烟架、火炉、竹筒、木匣各一，横烟管其上，匣以烟，筒以弃灰也。遇所敬客，乃烹茶，以细末粉少许，杂茶末，入沸水半瓯，搅以小竹帚，以沫满瓯面为度。客去，亦不送。贵官劝客，常以箸蘸浆少许，纳客唇以为敬。烧酒著黄糖则名福，著白糖则名寿，亦劝客之一贵品也。

重阳具龙舟竞渡于龙潭，琉球亦于五月竞渡。重阳之戏，专为宴天使而设。因成三诗以志之，诗云：“故园辜负菊花黄，万里迢迢在异乡。舟泛龙潭看竞渡，重阳错认作端阳。”“去年秋在洞庭湾，亲摘黄花插翠鬟。今日登高来海外，累伊独上望夫山。”“待将风信泛归槎，犹及初冬好到家。已误霜前开菊宴，还期雪里访梅花。”

闻程顺则曾于津门购得宋朱文公墨迹十四字，今其后裔犹宝之。借观不得，因至其家。开卷，见笔势森严，如奇峰怪石，有岩岩不可犯之色，想见当日道学气象。字径八寸以上，文曰：“香飞翰苑围川野，春报南桥叠萃新。”后有名款，无岁月。文公墨迹，流传世间者，莫不宝而藏之。盖其所就者大，笔墨乃其余事，而能自成一家言如此。知古人学力，无所不至也。

又游蔡清派家祠，祠内供蔡君谟画像，并出君谟墨迹见示，知为君谟的派，由明初至琉球，为三十六姓之一。清派能汉语，人亦倜傥。由祠至其家，花木俱有清致，池圆如月，为额其室曰“月波大屋”。

大抵球人工剪剔树木，叠砌假山，故士大夫家率有丘壑以供游览。庭中树长竿，上置小木舟，长二尺，桅舵帆橹皆备。首尾风轮五叶，挂色旗以候风。渡海之家，率预计归期，南风至，则合家欢喜，谓行人当归，归则撤之，即古五两旗遗意。

国王有墨长五寸，宽二寸。有老坑端砚，长一尺，宽六寸，有“永乐四年”字，砚背有“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字。问知为前明受赐物。国中有东坡诗集，知王不但宝其砚矣。

棉纸、清纸，皆以谷皮为之，恶不中书者。有护书纸，大者佳，高可三尺许，阔二尺，白如玉。小者减其半。亦有印花诗笺，可作札。别有围屏纸，则糊壁用矣。徐葆光《球纸》诗云：“冷金入手白于练，侧理海涛凝一片。昆刀截截径尺方，叠雪千层无幂面。”形容殆尽。

南炮台间，有碑二，一正书剥蚀甚微，“奉书造”三字；一其国学书。前朝嘉靖二十一年建，惟不能尽识，其笔力正自遒劲飞舞。

有木曰“山米”，又名“野麻姑”，叶可染，子如女贞，味酸，士人榨以为醋。球醋纯白，不甚酸，供者以为米醋，味不类，或即此果所榨欤？

席地坐，以东为上，设毡。食皆小盘，方盈尺，著两板为脚，高八寸许。肴凡四进，各盘贮而不相共。三进皆附以饭，至四肴乃进酒二，不过三巡。每进肴止一盘，必撤前肴而后进其次肴。饭用油煎面果，次肴饭用炒米花，三肴用饭。每供肴酒，主人必亲手高举置客前，俯身搓手而退。终席，主人不陪，以为至敬。此球人宴会尊客之礼，平等乃对饮。大要球俗，席皆坐地，无椅桌之用，食具如古俎豆，肴尽干制，无所用勺。虽贵官家食，不过一肴、一饭、一箸，箸多削新柳为之。即妻子不同食，犹有古人之遗风焉。

译文

当地人接待宾客非常率真，没有作揖谦让等繁文缛节。客人来了不必迎接，可以随意坐下。主人即准备烟架、火炉、竹筒以及木匣各一份，把烟管横在上面，木匣里盛着烟，竹筒用来倒烟灰。只有贵宾来访，主人才会烹茶。在茶粉中掺入少许细粉末，加入半盆沸水烹煮，并不时用小竹枝搅拌，当沸沫飘满了盆面时，茶就煮好了。客人离去时，主人也不出门相送。达官贵人向客人劝酒敬茶时，常常用筷子沾上一点糖浆，送入客人的口中以示敬意。用烧酒蘸黄糖叫作福，蘸白糖就叫作寿，这都是劝敬客人时用的珍贵物品。

重阳节的时候，百姓都会在龙潭赛龙舟，琉球国也是在五月赛龙舟。重阳节的这项娱乐是专门为我国的使者准备的。为此我专门写了三首诗来纪念这件事：“故园辜负菊花黄，万里迢迢在异乡。舟泛龙潭看竞渡，重阳错认作端阳。”“去年秋在洞庭湾，亲摘黄花插翠鬟。今日登高来海外，累伊独上望夫山。”“待将风信泛归槎，犹及初冬好到家。已误霜前开菊宴，还期雪里访梅花。”

我听说程顺则曾在天津买到了宋代朱熹的十四个字的墨宝，直到现在他的后人还当作珍宝。我本想借来观赏，但没借到，因此就直接到他们家观赏。开卷，就看出笔势森严，就像奇峰怪石，有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可以想见当年道学的气象。每个字直径都在八寸以上，文字是：“香飞翰苑围川野，春报南桥叠萃新。”后面落有名字款识，但是没有写明年月。朱子的墨迹凡在世间流传的，没有不把它当作宝贝来收藏的。大概因为朱子所成就的功德大，书法笔墨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而已，却能自成一家，由此可见古人的学问工夫真是无所不至啊。

之后我们又游览了蔡清派的家祠，祠堂里供奉着蔡襄的画像，清派还拿出了蔡襄的墨迹给我们看。由此得知他们确实是蔡襄的后代，在明朝初年来到琉球，是三十六姓之一。清派会说汉语，为人也十分风流倜傥。从祠堂到他家中，一路上种植的花木都十分清秀雅致，还有一个圆如满月的池塘，因此他为自己的房屋匾额题名为“月波大屋”。

大概琉球人精于修剪花木和堆砌假山，因此士大夫的家中大都建有园林丘壑供人游览。庭院里面立着长竿，上面放置一只小木船，长两尺左右，船桅、船舵、船帆以及船桨等一应俱全。小木船头尾各有五叶风车，上面挂着旗子来显示风向。出海的人家大都预先计算归期，南风到来的时候合家欢喜，奔走相告出行的人要回来了，游子回家之后就把旗子收起来，这也是古代五两旗的遗俗。

国王收藏着一方长五寸、宽两寸的墨。他还有一方老坑端砚，长一尺，宽六寸，上面有“永乐四年”的字样，砚台背面有“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的字样，询问之后才知道是前朝赏赐的宝物。琉球国中也有苏东坡的诗集，由此可知中山王并不仅仅爱惜他的砚台而已。

琉球的棉纸和清纸，都是用谷子壳制作而成的，品质粗劣不适宜书写。但有一种护书纸，大张的品质很不错，高三尺多，宽两尺，颜色莹白如玉。小的纸张是大的一半。这里也有印花的诗笺，可以当作信札用。另外还有围屏纸，是糊墙用的。徐葆光在《球纸》诗中说：“冷金入手白于练，侧理海涛凝一片。昆刀截截径尺方，叠雪千层无幂面。”把琉球的纸张描写得很全面。

南炮台一带有两座石碑，其中一座上面的字只遭到了轻微的侵蚀，可以清楚地看到“奉书造”三个字；另一座刻的是他们本国的文字，前朝嘉靖二十一年建造，可惜无法把碑上的字全部认清，但能看出书法笔力遒劲飘逸。

琉球有一种树叫作“山米”，又叫“野麻姑”，叶子可以用来染色，结的果实像女贞，味道酸涩，当地人都榨取它的汁当作醋。琉球的醋是纯白色的，味道不太酸，有人认为那是米醋，但我觉得味道不像，也许就是这种果子榨汁做成的醋吧。

琉球人举办宴会时皆席地而坐，东边是上位，铺着毡毯。食物都盛在小盘子里，小盘子仅一尺，下面有两块木板作为脚，大约高八寸。菜肴一共上四次，每一次上的菜都分在各人的盘子里，不互相掺杂。前三次上菜时都会带着饭，第四次上菜时才会上两壶酒，但酒不过三巡。每次上菜，一定会把先前的盘子撤掉，再上下一道菜。第一次上菜吃的饭是油炸面果，第二次上菜吃的饭是炒米花，第三次上米饭。每次上酒菜时，主人一定会高举着放在客人面前，然后弯着腰搓手退回。一直到宴会结束，主人都不会陪宴，琉球人认为这是最高的敬意。这就是琉球人宴请贵客的礼节，如果宴请的是地位平等的客人，主人才会和客人对饮。大体上，琉球的习俗是席地而坐，不用桌子椅子之类。饮食用的器具就像古代宴宾用的俎和豆，吃的菜肴也是干制的，不用勺。即使是达官贵人家中，吃饭也不过是一道菜、一碗饭和一双筷子而已，筷子大多用新鲜的柳枝削制而成。琉球人吃饭，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在一起进餐，还存有古人的遗风。

使院“敷命堂”后，旧有二榜。一书前明册使姓名：洪武五年，封中山王察度，使行人汤载；永乐二年，封武宁，使行人时中；洪熙元年，封巴志，使中官柴山；正统七年，封尚忠，使给事中俞忭、行人刘逊；十三年，封尚思达，使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景泰二年，封尚景福，使给事中乔毅、行人童守宏；六年，封尚泰久，使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天顺六年，封尚德，使吏科给事中潘荣、行人蔡哲；成化六年，封尚圆，使兵科给事中官荣、行人韩文；十三年，封尚真，使兵科给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张祥；嘉靖七年，封尚清，使吏科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四十一年，封尚元，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万历四年，封尚永，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行人谢杰；二十九年，封尚宁，使兵科右给事中夏子阳、行人王士正；崇祯元年，封尚丰，使户科左给事中杜三策、行人司司正杨伦。凡十五次，二十七人，柴山以前，无副也。一书本朝册使姓名：康熙二年，封尚质，使兵科副理官张学礼、行人王垓；二十一年，封尚贞，使翰林院检讨汪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五十八年，封尚敬，使翰林院检讨海宝、翰林院编修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封尚穆，使翰林院侍讲全魁、翰林院编修周煌。凡四次，共八人。

清明后，南风为常；霜降后，南北风为常，反是飓将作。正二三月多飓，五六七八月多，飓聚发而倏止，渐作而多日。九月北风或连月，俗称九降风，间有起，亦骤如飓。遇飓犹可，遇难当。十月后多北风，飓无定期，舟人视风隙以来往。凡飓将至，天色有黑点，急收帆严舵以待，迟则不及，或至倾覆。将至，天边断虹若片帆，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鲎尾，曰“屈鲎”，若见北方尤虐。又海面骤变，多秽如米糠，及海蛇浮游，或红蜻蜓飞绕，皆风征。

自来球阳，忽已半年，东风不来，欲归无计。十月二十五日，乃始扬帆返国。至二十九日，见温州南杞山，少顷，见北杞山，有船数十只泊焉。舟人皆喜，以为此必迎护船也。守备登后艄以望，惊报曰：“泊者贼船也！”又报：“贼船皆扬帆矣！”未几，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我船从舵门放子母炮，立毙四人，击喝者坠海，贼退；枪并发，又毙六人；复以炮击之，毙五人；稍进，又击之，复毙四人。乃退去。其时，贼船已占上风，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连毙贼十二人，焚其头篷，皆转舵而退。中有二船较大，复鼓噪，由上风飞至。大炮准对贼船，即施放，一发中其贼首，烟迷里许。既散，则贼船已尽退。是役也，枪炮俱无虚发，幸免于危。

不一时，北风又至，浪飞过船。梦中闻舟人哗曰：“到官塘矣。”惊起。从客皆一夜不眠，语余曰：“险至此，汝尚能睡耶？”余问其状，曰：“每侧则篷皆卧水，一浪盖船，则船身入水，惟闻瀑布声，垂流不息，其不覆者，幸耶！”余笑应之曰：“设覆，君等能免乎？余入黑甜乡，未曾目击其险，岂非幸乎！”盥后，登战台视之，前后十余灶皆没，船面无一物，爨火断矣。舟人指曰：“前即定海，可无虑矣。”申刻，乃得泊。船户登岸购米薪，乃得食。

是夜修家书，以慰芸之悬系，而归心益切。犹忆昔年，芸尝谓余：“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此番航海，虽奇而险，濒危幸免，始有味乎芸之言也。

译文

在天使院敷命堂的后面有两块榜，一块上面写着明朝来琉球册封的使臣的姓名：洪武五年，册封中山王察度，使臣为汤载；永乐二年，册封武宁，使臣为时中；洪熙元年册封巴志，使臣为中官柴山；正统七年册封尚忠，使臣为给事中俞忭、行人刘逊；正统十三年册封尚思达，使臣为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景泰二年册封尚景福，使臣为给事中乔毅、行人童守宏；景泰六年册封尚泰久，使臣为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天顺六年册封尚德，使臣为吏科给事中潘荣、行人蔡哲；成化六年册封尚圆，使臣为兵科给事中官荣、行人韩文；成化十三年册封尚真，使臣为兵科给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张祥；嘉靖七年册封尚清，使臣为吏科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嘉靖四十一年册封尚元，使臣为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行人李际春；万历四年册封尚永，使臣为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行人谢杰；万历二十九年册封尚宁，使臣为兵科右给事中夏子阳、行人王士正；崇祯元年册封尚丰，使臣为户科左给事中杜三策、行人司司正杨伦。明朝总共来琉球册封十五次，派遣使臣二十七人，柴山以前没有副使。另一块榜上写的是本朝前来册封的使臣姓名：康熙二年册封尚质，使臣为兵科副理官张学礼、行人王垓；康熙二十一年册封尚贞，使臣为翰林院检讨汪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康熙五十八年册封尚敬，使臣为翰林院检讨海宝、翰林院编修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册封尚穆，使臣为翰林院侍讲全魁、翰林院编修周煌。本朝前来琉球册封共有四次，派遣的使臣共八人。

清明节过后，往往会刮南风；霜降之后，往往是南北风都有，如果不是这样，说明飓风即将来临。琉球二三月份多飓风，五六七八月份多风，飓风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风生成得慢但持续时间长。九月的时候，北风有时会连续刮一个月，当地人称之为九降风，这期间有时也会骤然刮起风，也可能刮起迅速猛烈的飓风。要是遇上飓风还有办法，但遇上风便难以抵挡。十月以后大都刮北风，但飓风、风不定期，水手往往观察风隙决定航行的时间和路线。飓风要来的时候，天边会有一个黑点，水手会赶紧收起船帆把好船舵，等待飓风来临，一旦迟了就来不及了，有时会导致翻船的悲剧。风即将来到的时候，天边的云霞就像一片片帆，这种云叫作“破帆”，不久就蔓延到半个天空，形状像鲎尾，叫作“屈鲎”。如果这种云彩出现在北方的天空，风就会特别猛烈。同时海面上也会突然发生变化，很多像米糠一样的秽物会漂浮在水面上，此外海蛇也在水面浮游，或者是红蜻蜓在水面上方盘旋，这些都是风来临的预兆。

自从来到琉球，转眼已过去半年，但东风仍然未到，想回去也不行。直到十月二十五日，我们才扬帆返国。到了二十九日，已经看到温州南杞山，不久又看到北杞山。这时我们看到海面上停泊着几十艘船，船上的人都十分高兴，以为这一定是朝廷派来迎接护卫我们的船只。守备登上后艄瞭望，忽然吃惊地报告：“停泊的是海盗船！”接着又说：“那些海盗船都扬起帆来了！”没过多久，十六艘海盗船吆喝而来，我们的船从舵门处施放子母炮，立刻击毙海盗四个，并将嚣张吆喝的海盗打入海中，海盗开始逃走；船上的守备军又一起开枪，击毙六人；之后，又用大炮轰击海盗船，击毙五人；稍微前进，又击毙四人。海盗船这才退走。当时，海盗船已经占了上风，我们的船又暗中将子母炮移动到船舵右舷，连续击毙了十二个海盗，并烧了对方领头船的船帆，海盗船才全都掉头后退。海盗船中有两艘较大的，再次借着风势鼓噪而来，我们的大炮立即对准开炮，一发炮弹击中了海盗的头，硝烟弥漫一里多。等到烟尘散去，才发现海盗船已经全部撤退。这一战，我们的枪炮全无虚发，总算幸免于难。

不久，北风再次来临，海浪翻滚涌上船头。我在睡梦中听到船上有人大喊：“到观塘了。”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其他的人都一夜没睡，他们对我说：“海上这样险象环生，你还能睡得着吗？”我向他们询问海上的情况，他们说：“船只每次倾斜，篷都贴到水面了，只要有海浪打过来，船身里面就浸满了水，整夜只听到瀑布一般的声音，流淌不停。船一直没有倾覆，实在是幸运啊！”我笑着回答说：“假如船翻了，你们能够幸免吗？我一觉进入梦乡，因而也就不曾看见那样的惊险场面，难道不是幸运吗？”盥洗之后，登上战台，看见前后十几座灶台都没有了，船面上空无一物，我们的饮食都断了。水手指着前方说：“前面就是定海，可以不用担心了。”申时，船才停下来。水手、杂役上岸采购米粮柴薪，我们这才吃上饭。

这天夜里，我写了封家书以宽慰芸的牵挂之情，想要回去的心情也就更加急迫了。我还记得从前芸对我说：“粗茶淡饭，也能终身安乐啊，又何必到远方去呢？”这次航海，虽然经历了各种奇遇，但也多次遇到险境，濒临危险而最终幸免于难，这才体会到芸的话颇有道理。

养生记道

自芸娘之逝，戚戚无欢。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非悲则恨。读《坎坷记愁》，而余所遭之拂逆可知也。

静念解脱之法，行将辞家远出，求赤松子于世外。嗣以淡安、揖山两昆季之劝，遂乃栖身苦庵，惟以《南华经》自遣，乃知蒙庄鼓盆而歌，岂真忘情哉？无可奈何，而翻作达耳。余读其书，渐有所悟。读《养生主》而悟达观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将何得而何失，孰死而孰生耶？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措其间矣。又读《逍遥游》，而悟养生之要，惟在闲放不拘，怡适自得而已。始悔前此之一段痴情，得勿作茧自缚矣乎！此《养生记道》之所以为作也。亦或采前贤之说以自广，扫除种种烦恼，惟以有益身心为主，即蒙庄之旨也。庶几可以全生，可以尽年。

余年才四十，渐呈衰象，盖以百忧摧撼，历年郁抑，不无闷损。淡安劝余每日静坐数息，仿子瞻《养生颂》之法，余将遵而行之。调息之法，不拘时候，兀身端坐，子瞻所谓摄身使如木偶也。解衣缓带，务令适然。口中舌搅数次，微微吐出浊气，不令有声，鼻中微微纳之，或三五遍，二七遍，有津咽下，叩齿数通，舌抵上腭，唇齿相著，两目垂帘，令胧胧然渐次调息，不喘不粗。或数息出，或数息入，从一至十，从十至百，摄心在数，勿令散乱。子瞻所谓“寂然、兀然、与虚空等也”。如心息相依，杂念不生，则止勿数，任其自然。子瞻所谓“随”也。坐久愈妙。若欲起身，须徐徐舒放手足，勿得遽起。能勤行之，静中光景，种种奇特。子瞻所谓“定能生慧”。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也，直可明心见性，不但养身全生而已。出入绵绵，若存若亡，神气相依，是为真息。息息归根，自能夺天地之造化，长生不死之妙道也。

人大言，我小语。人多烦，我少记。人悸怖，我不怒。澹然无为，神气自满，此长生之药。《秋声赋》云：“奈何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此士大夫通患也。又曰：“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人常有多忧多思之患，方壮遽老，方老遽衰。反此亦长生之法。舞衫歌扇，转眼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秉灵烛以照迷情，持慧剑以割爱欲，殆非大勇不能也。然情必有所寄，不如寄其情于卉木，不如寄其情于书画，与对艳妆美人何异？可省却许多烦恼。

范文正有云“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即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勿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身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得下？请宽心将息”云云。乃劝其中舍三哥之帖。余近日多忧多虑，正宜读此一段。

放翁胸次广大，盖与渊明、乐天、尧夫、子瞻等，同其旷逸。其于养生之道，千言万语，真可谓有道之士。此后当玩索陆诗，正可疗余之病。

译文

自芸去世，我一直忧伤不已，郁郁寡欢。春夏秋冬游山玩水，眼前的景物总让我触景伤心，不是悲痛欲绝就是愤恨不已。读《坎坷记愁》，就能明白我所遭遇的一切挫折。

我静静寻求解脱的方法，本打算就此离家远行，去山中求仙问道。但后来听从淡安、揖山两兄弟的劝告，勉强在简陋的庵堂里栖身，每天以《南华经》消遣度日，这才明白庄子在妻子去世后鼓盆而歌，难道是真的忘情了吗？不过是无可奈何，反而强作乐观旷达而已。我读庄子的书，渐渐有了更多领悟。读了《养生主》，领悟到豁达乐观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保持平和的心态，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使自己与外物相协调，与自然融为一体。哪里还会在乎自己的得失与生死呢？所以才能够坦然地接受一切，而喜怒哀乐都不滞留于心间。又读了《逍遥游》，进而领会到养生的要诀，即在于闲散放达不拘外物，只求闲适自得罢了。至此，我开始后悔先前那段痴情相思的日子，简直就是作茧自缚啊！这就是我写下这篇《养生记道》的原因。文中也会采用先贤的说法进而自我发挥，意在扫除种种烦恼，只把修养身心作为主旨，这也是庄子的目的。或许这样可以修养身心，尽享天年。

我今年刚四十岁，但已逐渐显现出衰老的迹象了，大概是因为种种忧愁摧残心神，以致常年抑郁难以排解，最终让身体大受损伤。淡安劝我每天静坐数自己的呼吸，效仿苏轼在《养生颂》里提到的养生之法，我打算听从并践行。调理呼吸的养生之法不受时节的限制，只需自己一人端坐即可，这就是苏轼所说的控制自己的身体使它变得像木偶一样。脱下衣服松开腰带，一定要让自己保持舒适安然。舌头在嘴里面搅动几下，轻轻将浊气吐出，不要发出声响，同时鼻子轻轻吸气。这个过程可以做十五遍或十四遍，若有口水要将口水咽下去，上下牙碰触几次，再用舌头抵住上颚，并让牙齿和嘴唇相接触。双眼下垂，让自己在朦朦胧胧中逐渐调理呼吸，既不急促也不粗浊。或者数呼出的次数，或者数吸入的次数，从一到十，再从十到百，默默在心里计数以集中注意力，不要数乱了。这就是苏轼所说的“寂然、兀然、与虚空等也”。如果能够做到心与呼吸的节奏一致，心中没有杂念就可以停止数数，任其自然。这就是苏轼所说的“随”的境界。这样坐的时间越长，效果就越奇妙。如果想要起身的话，须慢慢地舒展开手脚，千万不要一下子站起来。如果能够勤勉地坚持下去，静坐时的光景可以说有种种奇特之处啊。这也就是苏轼所说的“定能生慧”。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会有所了悟，就像盲人忽然有了眼睛，直接就能明心见性，不仅仅是保养身体而已。呼气和吸气时都绵绵不绝，似有似无，心灵和气息相依，这就是真息。每道气息都回归本源，自然就能够得到天地的造化，这也是长生不老的绝妙方法啊。

别人大声说话，我轻声细语。别人烦恼忧心，我不放在心上。别人惊悸恐惧，我不怨不怒。淡然无为，怡然自足，这是长寿的灵丹妙药。《秋声赋》说：“奈何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何况常常思考自己的力量所做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会使一个人鲜红有光泽的肤色变得苍老枯槁，乌黑光亮的须发变得花白斑驳。）这是士大夫的通病。文中还写道：“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有无穷无尽的忧愁来煎熬一个人的心，又有无数琐碎烦恼的事来劳累他的身体。费心劳神，必然会损耗精力。）人常有忧虑过多的毛病，这常常导致一个人才到壮年就开始变老，才开始变老就衰弱不堪。反其道而行才是长生的要诀。歌伎伶人飘飘而舞，摇摇而歌，但转眼间就全变了样；红粉佳人之柔情，烟花柳巷之繁华，一瞬间就幻灭了。持着灵烛来照清迷离的情感，举着慧剑来斩断爱欲的纠缠，若非有大智大勇的人断然做不到。如果感情一定要有所寄托，不如寄情于花卉草木，寄情于书法绘画，这和寄情于盛装打扮的美人又有什么差别呢？还能省掉许多烦恼。

范仲淹曾说“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即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勿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身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得下？请宽心将息”，等等。（自古以来的圣贤，既不能免于死亡，也无法预知自己死后的事。人的一生从无中来，又回归到无中去。谁亲谁疏？谁能够主宰天下？既然对这些事情都无可奈何，不如放纵心情逍遥自得，任凭来往。像这样了却尘世，才能够心平气顺，五脏和谐，开的药方才会发挥作用，吃起饭来才有滋味。只做个安乐的人，不想忧心的事。如果吃不下饭，何况久病不愈，担心自己会死，还考虑自己死后的事情，人就会处在极其惊恐不安的状态里，这样食物怎能咽得下去呢？还是请放宽心休养生息。）这是范仲淹劝慰他担任中舍人的三哥所说的话。我近日来有许多忧思烦恼，正适合读这段话。

陆游心胸宽广豁达，大概和陶渊明、白居易、邵雍、苏轼等人一样旷达飘逸。陆游对于养生之道也有许多精妙的见解，真可以称得上是得道之士了。从今往后我也应当多多赏玩研究陆游的诗，正好用以治疗我的心病。

淴浴极有益。余近制一大盆，盛水极多。淴浴后，至为畅适。东坡诗所谓“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颇领略得一二。

治有病，不若治于无病。疗身，不若疗心。使人疗，尤不若先自疗也。林鉴堂诗曰：“自家心病自家知，起念还当把念医。只是心生心作病，心安那有病来时。”此之谓自疗之药。游心于虚静，结志于微妙，委虑于无欲，指归于无为，故能达生延命，与道为久。

《仙经》以精、气、神为内三宝，耳、目、口为外三宝。常令内三宝不逐物而流，外三宝不诱中而扰。重阳祖师于十二时中，行、住、坐、卧，一切动中，要把心似泰山，不摇不动。谨守四门：眼、耳、鼻、口，不令内入外出，此名养寿紧要。外无劳形之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

益州老人尝言：“凡欲身之无病，必须先正其心，使其心不乱求，心不狂思，不贪嗜欲，不着迷惑，则心君泰然矣。心君泰然，则百骸四体，虽有病，不难治疗。独此心一动，百患为招，即扁鹊、华佗在旁，亦无所措手矣。”

林鉴堂先生有《安心诗》六首，真长生之要诀也。诗云：

“我有灵丹一小锭，能医四海群迷病。些儿吞下体安然，管取延年兼接命。”

“安心心法有谁知，却把无形妙药医。医得此心能不病，翻身跳入太虚时。”

“念杂由来业障多，憧憧扰扰竟如何？驱魔自有玄微诀，引入尧夫安乐窝。”

“人有二心方显念，念无二心始为人。人心无二浑无念，念绝悠然见太清。”

“这也了时那也了，纷纷攘攘皆分晓。云开万里见清光，明月一轮圆皎皎。”

“四海遨游养浩然，心连碧水水连天。津头自有渔郎问，洞里桃花日日鲜。”

禅师与余谈养心之法，谓：“心如明镜，不可以尘之也；又如止水，不可以波之也。”此与晦庵所言“学者，常要提醒此心，惺惺不寐，如日中天，群邪自息”，其旨正同。又言：“目毋妄视，耳毋妄听，口毋妄言，心毋妄动，贪嗔痴爱，是非人我，一切放下。未事不可先迎，遇事不宜过扰，既事不可留住；听其自来，应以自然，信其自去。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得其正。”此养心之要也。

王华子曰：“斋者，齐也。齐其心而洁其体也，岂仅茹素而已。所谓齐其心者，澹志寡营，轻得失，勤内省，远荤酒；洁其体者，不履邪径，不视恶色，不听淫声，不为物诱。入室闭户，烧香静坐，方可谓之斋也。诚能如是，则身中之神明自安，升降不碍，可以却病，可以长生。”

余所居室，四边皆窗户，遇风即阖，风息即开。余所居室，前帘后屏，太明即下帘，以和其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耀。内以安心，外以安目，心目俱安，则身安矣。

禅师称二语告我曰：“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有生，谓妄念初生；杀生，谓立予铲除也。此与孟子“勿忘勿助”之功相通。

孙真人《卫生歌》云：“卫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欲并大醉。三者若还有一焉，须防损失真元气。”

又云：“世人欲知卫生道，喜乐有常嗔怒少。心诚意正思虑除，理顺修身去烦恼。”

又云：“醉后强饮饱强食，未有此生不成疾。入资饮食以养身，去其甚者自安适。”

又蔡西山《卫生歌》云：“何必餐霞饵大药，妄意延龄等龟鹤。但于饮食嗜欲间，去其甚者将安乐。食后徐行百步多，两手摩胁并胸腹。”

又云：“醉眠饱卧俱无益，渴饮饥餐尤戒多。食不欲粗并欲速，宁可少餐相接续。若教一顿饱充肠，损气伤脾非尔福。”

又云：“饮酒莫教令大醉，大醉伤神损心志。酒渴饮水并啜茶，腰脚自兹成重坠。”

又云：“视听行坐不可久，五劳七伤从此有。四肢亦欲得小劳，譬如户枢终不朽。”

又云：“道家更有颐生旨，第一戒人少嗔恚。”

凡此数言，果能遵行，功臻旦夕，勿谓老生常谈也。

译文

沐浴对身体极有好处。我最近新制作了一个大盆，可以盛很多水。每次沐浴后都感到极为舒适畅快。苏轼在诗中说“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对此我颇有心得。

有病的时候再去治疗，不如在生病之前就加以预防。治疗身体不如疗养心神。让别人为自己治病，不如先自己为自己诊治。林鉴堂的诗写道：“自家心病自家知，起念还当把念医。只是心生心作病，心安那有病来时。”这诗说的就是自我治疗的好处。在虚空寂静中留心观察，于精微玄妙处凝聚神志，在无欲无求的境界中寄托思虑，在无为中寻找意向，如此才能通达、延续生命，进而与道永存于宇宙。

《仙经》中把精、气、神当作内三宝，把耳朵、眼睛、嘴巴当作外三宝。要常常让内三宝不追逐外物而自然循环，外三宝不受诱惑的干扰。重阳祖师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当中，行、住、坐、卧一切行动都要心似泰山，不摇不动。同时还要谨慎地守住四门：眼、耳、鼻、口，不要让浊气进入、精气逸出，这是养生长寿十分关键的地方。在外没有使身体劳累的事务，在内没有思绪上的忧虑，把恬静愉悦当作人生要旨，把怡然自得当作功名业绩。如此一来，身体就不会疲惫，精神也不会涣散。

益州老人曾说过：“凡是想要身体不生病的，一定要先端正心源，让心不胡乱索求，不痴狂思念，不贪嗜欲望，不陷于迷惑，这样心才能安然自得。只要心安定下来，那么四肢百骸即使有病也不难治疗。只要心不安定，各种疾病忧虑就会接踵而来，到那时即使有扁鹊、华佗这样的名医在身边，也会束手无策。”

林鉴堂先生有六首《安心诗》，真是长生之秘诀啊。诗里写道：

“我有灵丹一小锭，能医四海群迷病。些儿吞下体安然，管取延年兼接命。”
“安心心法有谁知，却把无形妙药医。医得此心能不病，翻身跳入太虚时。”
“念杂由来业障多，憧憧扰扰竟如何？驱魔自有玄微诀，引入尧夫安乐窝。”
“人有二心方显念，念无二心始为人。人心无二浑无念，念绝悠然见太清。”
“这也了时那也了，纷纷攘攘皆分晓。云开万里见清光，明月一轮圆皎皎。”
“四海遨游养浩然，心连碧水水连天。津头自有渔郎问，洞里桃花日日鲜。”

禅师和我谈论起养心的方法，说：“心就像明镜，不能让它蒙上尘埃；又像静止的水，不可以让它兴起波澜。”这话和朱子所说的“学者，常要提醒此心，惺惺不寐，如日中天，群邪自息”（学者要常常提醒自己的心，要保持清醒而不麻木，就像正午太阳当空，各种邪魅自然会止息）主旨相同。禅师又说：“眼睛不要随意看，耳朵不要随意听，嘴巴不要随意乱说，心念不要随意动，贪婪、嗔怒、痴情、爱恋，以及是非、他人和自我，一切都要放下。还没发生的事情不要提前预测，遇到事情时不要过分担忧，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能强留；听任它自然而来，用自然的态度来应对它，并随它自然而去。这样一来，愤怒恐惧之情、欢乐忧伤之事都能各得其所。”这是养心的要诀。

王华子说：“斋是齐的意思。就是让心性端正并让身体保持洁净，怎么仅仅只是吃素而已呢？所谓心性端正，就是要淡薄名利，少去钻营，轻视得失，勤于内省，远离荤腥；所谓保持身体的洁净，就是要不走邪路，不看美色，不听淫邪之声，不受外物的诱惑。进入室内关上门，燃香静坐，这才称得上斋。如果真能做到这点，那么一个人身体内的神明就能安宁，上升或下降都不会受到阻碍，可以防治疾病，也可以延长寿命。”

我所居住的房屋四面都是窗户，一遇上刮风就关上窗，风停了就立刻开窗。我住的房屋前面挂着帘子，后面放着屏风，外面太亮的时候就放下帘子，以求和室内的环境相协调；太暗的时候就把帘子卷起来，使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对内以安心，对外以悦目，心和眼睛都安定了，那么身体也就安定了。

禅师告诉我两句话：“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还没死的时候要先了解死，妄念初生之时就要把它铲除。）有生，说的是妄念刚刚产生；杀生，意思是要立刻把妄念铲除。这话和孟子的“勿忘勿助”意思相通。

孙真人的《卫生歌》写道：“卫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欲并大醉。三者若还有一焉，须防损失真元气。”

诗里又说道：“世人欲知卫生道，喜乐有常嗔怒少。心诚意正思虑除，理顺修身去烦恼。”

诗里还说道：“醉后强饮饱强食，未有此生不成疾。入资饮食以养身，去其甚者自安适。”

还有蔡西山的《卫生歌》写道：“何必餐霞饵大药，妄意延龄等龟鹤。但于饮食嗜欲间，去其甚者将安乐。食后徐行百步多，两手摩胁并胸腹。”

诗中还说道：“醉眠饱卧倶无益，渴饮饥餐尤戒多。食不欲粗并欲速，宁可少餐相接续。若教一顿饱充肠，损气伤脾非尔福。”

诗里又说：“饮酒莫教令大醉，大醉伤神损心志。酒渴饮水并啜茶，腰脚自兹成重坠。”

诗里还这样写道：“视听行坐不可久，五劳七伤从此有。四肢亦欲得小劳，譬如户枢终不朽。”

诗中又写道：“道家更有颐生旨，第一戒人少嗔恚。”

以上这些话，如果能够真正遵循实行的话，旦夕之间就会渐渐取得效果，不要嘲笑这是老生常谈。

洁一室，开南牖，八窗通明。勿多陈列玩器，引乱心目。设广榻、长几各一，笔砚楚楚，旁设小几一，挂字画一幅，频换。几上置得意书一二部，古帖一本，古琴一张。心目间，常要一尘不染。

晨入园林，种植蔬果，芟草，灌花，莳药。归来入室，闭目定神。时读快书，怡悦神气；时吟好诗，畅发幽情。临古帖，抚古琴，倦即止。知已聚谈，勿及时事，勿及权势，勿臧否人物，勿争辩是非。或约闲行，不衫不履，勿以劳苦徇礼节。小饮勿醉，陶然而已。诚能如是，亦堪乐志。以视夫蹙足入绊，申脰就羁，游卿相之门，有簪佩之累，岂不霄壤之悬哉？

太极拳非他种拳术可及，太极二字，已完全包括此种拳术之意义。太极，乃一圆圈，太极拳即由无数圆圈联贯而成之一种拳术。无论一举手，一投足，皆不能离此圆圈，离此圆圈，便违太极拳之原理。四肢百骸，不动则已，动则皆不能离此圆圈。处处成圆，随虚随实。练习以前，先须存神纳气，静坐数刻，并非道家之守窍也。只须屏绝思虑，务使万缘俱静。以缓慢为原则，以毫不使力为要义，自首至尾，联绵不断。相传为辽阳张通，于洪武初奉召入都，路阻武当，夜梦异人，授以此种拳术。余近年从事练习，果觉身体较健，寒暑不侵。用以卫生，诚有益而无损者也。

省多言，省笔札，省交游，省妄想，所一息不可省者，居敬养心耳。

杨廉夫有《路逢三叟词》云：“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词，寒暑每节宣。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尝见后山诗一词，亦此意。盖出应璩，璩诗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岁余，想与锄禾麦。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二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古人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此最是寻乐妙法也。将啼饥者比，则得饱自乐；将号寒者比，则得暖自乐；将劳役者比，则优闲自乐；将疾病者比，则康健自乐；将祸患者比，则平安自乐；将死亡者比，则生存自乐。

白乐天诗有云：“蜗牛角内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

近人诗有云：“人生世间一大梦，梦里胡为苦认真？梦短梦长俱是梦，忽然一觉梦何存！”与乐天同一旷达也！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拾翠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此不知为谁氏所作，读之而若大梦之得醒，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

程明道先生曰：“吾受气甚薄，因厚为保生。至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较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若人待老而保生，是犹贫而后蓄积，虽勤亦无补矣。”

译文

打扫一间屋子，打开南面墙上的窗子，让四面都通透明亮。室内不要陈列过多的古玩器物，以免使自己眼花缭乱、心绪不宁。可以摆设一张宽榻、一张长几，同时要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此外还可以在旁边摆上一张小案几，在墙上挂一幅字画，字画可以时常更换。案几上摆上一两本自己最喜欢的书，放上一本古帖，摆上一张古琴。自己的心灵眼界要时常保持一尘不染的境界。

清晨步入园林之中，种点蔬菜水果，除除草，浇浇花，栽种药材。回来之后就进入房间内闭目养神。有时读些快意淋漓的书，来颐养自己的精神意气；有时吟诵几句好诗，来痛快地抒发自己深沉的情怀。可以临摹一下古帖，或者弹几声古琴，一旦感到疲倦就立刻停下来。邀请几位知己相聚谈心，但是不要提及时事，不要谈论权贵，不要评论人物的好坏，不要争辩是非。有时也可以约友人四处闲逛，着装可随性洒脱，千万不要费心伤神地被礼节束缚。可以稍稍饮酒但不要喝醉，感受到饮酒的乐趣就好。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些，也足以愉悦身心了。反观那些凡夫俗子，迫不及待地去参加科举考试，伸长了脖子让人去捆绑，在达官贵人门下不断游说，总是被显贵的地位所累，两者相比起来难道不是云泥之别吗？

太极拳不是其他的拳种能够相比的。太极二字已经完全涵盖了这种拳术的意义。太极，就是一个圆圈，而太极拳就是由无数的圆圈联系贯通而形成的一种拳术。无论是一抬手，还是一投足，都不能离开这个圆圈，一旦离开这个圆圈，也就违背了太极拳的原理。四肢百骸不动则已，一动就不能离开这个圆圈。因此打太极拳处处都成圆，一会儿实，一会儿虚。练习太极拳之前，需要先保持精神吸入气息，静静打坐一会儿，这倒不是道家的守窍坐法，只是需要摈除心中的杂念，使一切都保持宁静。打太极拳要以缓慢为原则，以不使用力气为要义，从开始到结束，动作要柔和而绵延不绝。相传辽阳人张通在洪武初年奉诏进京，走到武当的时候被阻，夜里睡觉时梦见一位奇人，此人就把太极拳传授给了他。这几年来我一直练习太极拳，果然觉得身体比以前强健了，寒气、暑气都不能侵入身体。用太极拳来养护身体，实在是有益而无害啊。

省去多余的言论，省去过多的笔记信札，省去频繁的交往，省去不切实际的空想，但是有一样东西不能省，那就是居住时保持恭敬来颐养心性。

杨廉夫有一首《路逢三叟词》写道：“上叟前致词，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词，寒暑每节宣。下叟前致词，百岁半单眠。”我曾经在陈师道的诗集中看到一首也是这个意思，大概是出自应璩，应璩的诗写道：“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岁余，相与锄禾麦。往前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词，室内姬粗丑。二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古人说：“和比我强的人相比，我赶不上，但是和不如我的人相比，我已经绰绰有余了。”这是最绝妙的寻求快乐的方法。和那些因为饥饿而呻吟哭泣的人相比，自己就会因为能够吃饱而觉得快乐；和那些因为寒冷而哭泣的人相比，自己会因为能够取暖而觉得快乐；和那些整日饱受劳役之苦的人相比，自己会因为悠闲而觉得快乐；和那些疾病缠身的人相比，自己会因为拥有健康而觉得快乐；和那些遭受灾难的人相比，自己会因为平安无事而觉得快乐；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相比，自己会因为还活着而觉得快乐。

白居易有首诗说：“蜗牛角内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

近人也有诗写道：“人生世间一大梦，梦里胡为苦认真？梦短梦长倶是梦，忽然一觉梦何存！”真和白居易一样旷达啊！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拾翠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这首诗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但是读了之后只觉得如大梦初醒，恰如炎热世界中的一帖清凉散。

程颢曾说过：“我天生精气薄弱，因此特别重视保健养生。到了三十岁的时候，身体就逐渐强壮，四五十岁时身体愈加强健，四五十岁以后身体就逐渐完善了。我今年七十二了，论起身体筋骨，丝毫不比盛年时差。如果人等到老了才开始保健养生，就好比一贫如洗了才开始积蓄钱财，即使勤勉也于事无补了。”

口中言少，心头事少，肚里食少。有此三少，神仙可到。酒宜节饮，忿宜速惩，欲宜力制。依此三宜，疾病自稀。

病有十可却：静坐观空，觉四大原从假合，一也；烦恼现前，以死譬之，二也；常交不如我者，巧自宽解，三也；造物劳我以生，遇病少闲，反生庆幸，四也；宿孽现逢，不可逃避，欢喜领受，五也；家室和睦，无交谪之言，六也；众生各有病根，常自观察克治，七也；风寒谨防，嗜欲淡薄，八也；饮食宁节毋多，起居务适毋强，九也；觅高朋亲友，讲开怀出世之谈，十也。

邵康节居安乐窝中，自吟曰：“老年肢体索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万事去心闲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炎天傍竹凉铺簟，寒雪围炉软布裀。昼数落花聆鸟语，夜邀明月操琴音。食防难化常思节，衣必宜温莫懒增。谁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养生之道，只“清净明了”四字，内觉身心空，外觉万物空，破诸妄想，一无执着，是曰“清净明了”。

万病之毒，皆生于浓。浓于声色，生虚怯病；浓于货利，生贪饕病；浓于功业，生造作病；浓于名誉，生矫激病。噫，浓之为毒甚矣！樊尚默先生以一味药解之，曰：“淡。”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万境自闲，人心自闲。

岁暮访淡安，见其凝尘满室，泊然处之。叹曰：“所居，必洒扫涓洁，虚室以居，尘嚣不杂。斋前杂树花木，时观万物生意。深夜独坐，或启扉以漏月光，至昧爽，但觉天地万物，清气自远而届，此心与相流通，更无窒碍。今室中芜秽不治，弗以累心，但恐于神爽，未必有助也。”

余年来静坐枯庵，迅扫夙习。或浩歌长林，或孤啸幽谷，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湖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似有所得。

陈白沙曰：“不累于外物，不累于耳目，不累于造次颠沛。鸢飞鱼跃，其机在我。”知此者谓之善学，抑亦养寿之真诀也。

圣贤皆无不乐之理。孔子曰：“乐在其中。”颜子曰：“不改其乐。”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论语》开首说“乐”，《中庸》言“无人而不自得”，程朱教寻孔颜乐趣，皆是此意。圣贤之乐，余何敢望，窃欲仿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之乐云耳。

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余居山寺之中，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午睡数刻，焚香垂幕，净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天际真人也。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带些不足，安知非福。举家事事如意，一身件件自在，热光景，即是冷消息。圣贤不能免厄，仙佛不能免劫。厄以铸圣贤，劫以炼仙佛也。

牛喘月，雁随阳，总成忙世界；蜂采香，蝇逐臭，同是苦生涯。劳生扰扰，惟利惟名。牿旦昼，蹶寒暑，促生死，皆此二字误之。以名为炭而灼心，心之液涸矣；以利为虿而螫心，心之神损矣。今欲安心而却病，非将名利二字，涤除净尽不可。

余读柴桑翁《闲情赋》，而叹其钟情；读《归去来辞》，而叹其忘情；读《五柳先生传》，而叹其非有情、非无情。钟之忘之，而妙焉者也。余友淡公，最慕柴桑翁，书不求解而能解，酒不期醉而能醉，且语余曰：“诗何必五言？官何必五斗？子何必五男？宅何必五柳？”可谓逸矣！余梦中有句云：“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醒而述诸琢堂，琢堂以为飘逸可诵，然而谁能会此意乎？

真定梁公每语人：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也。

译文

口中说的话少，心里想的事少，肚子里吃下去的食物少。有了这三少，想修炼成神仙也可以。喝酒应该有节制，发怒时应该赶紧警戒，对于欲望应该尽力克制。按照这三种应该做的事来做，疾病自然就少了。

如果生病了，有十种方法可以用来自我排解：静坐冥想，感悟到世间万物都是虚空，这是其一；对眼前的情况烦恼不已，要用死来警告，这是其二；常常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往，以此来自我安慰，这是其三；造物主让我活着却疲于奔命，现在生病了反倒清闲下来，应该觉得庆幸，这是其四；注定的灾祸现在遇上了，无处可逃，倒不如欢喜地接受它，这是其五；家庭和睦，没有互相埋怨的话，这是其六；每个人都有病根，自己常常观察病症进而能够自我治疗，这是其七；小心谨慎地预防风寒，克制淡忘自己的嗜好欲望，这是其八；饮食宁可节省不可奢侈，起居只求安适不求华丽，这是其九；邀请亲朋好友，谈论开阔胸怀超然世外的志向，这是其十。

邵康节住在安乐窝里，自己吟诵道：“老年肢体索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万事去心闲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炎天傍竹凉铺簟，寒雪围炉软布裀。昼数落花聆鸟语，夜邀明月操琴音。食防难化常思节，衣必宜温莫懒增。谁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养生的真理，就在“清净明了”四个字。对内感到心中空明，对外觉得万事皆空，看破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再执着于任何事物，这就叫“清净明了”。

各种有危害的病症，都来自强烈的欲望。过于沉溺声色，就会产生虚弱怯懦的病症；过于热衷金钱利益，就会产生贪婪无厌的病症；过于追求建功立业，就会产生制造事端的病症；过于强求声望名誉，就会产生偏激躁进的病症。唉，欲望强烈造成的危害实在是太严重了！樊尚默先生有一味药来治它，叫作“淡”。淡云皎洁，山川苍翠；山川屹立，怪石林立；花朵迎人，鸟声欢悦，山谷中传来阵阵樵夫的歌声，世间万物都悠闲自得，那么人心也自然闲适自得了。

年末的时候我去拜访淡安，看见他的居室里布满了尘土，但他身在其中安然自得。我不禁感叹道：“我住的地方一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住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让尘嚣沾染进来。书斋前面种满了花木，方便不时观察世间万物的生长。深夜独坐，有时打开窗户让月光流淌进来，到拂晓时，只感觉到天地间万物，清新之气由远及近，这时心灵与宇宙相交流，没有任何阻碍。现在你的居室里如此混乱肮脏，而你也不加整理，虽说未必会累心，但恐怕不利于让精神舒爽啊。”

这些年来我常在冷清的庵堂中静坐，很快便改掉了过去的陋习。有时在茂密的树林中放歌，有时在幽静的山谷中长啸，有时在溪流、瀑布、湖泊的岸边荡舟垂钓，捐弃声色之欲，去除心智的活动，时间长了似乎有所收获。

陈白沙说：“不因外物而劳累，不被耳目所束缚，不受仓促颠沛的连累。无论是像鸟一样飞，还是像鱼一样游，主动权都在我的手里。”知道的人都说他善于学习，其实这也是养生的真理。

古来圣贤都没有不快乐的理由。孔子说：“快乐就在其中。”颜渊说：“不改变自己的乐趣。”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论语》开篇先说“乐”，《中庸》说“君子无论处在何种情况，没有不自得其乐的”，程颢、程颐及朱熹教导人们寻求孔子、颜回那样的乐趣，便是这个意思。圣贤的乐趣，我们岂敢奢望，只敢私下里效仿白居易“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的快乐罢了。

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应该在日出的时候起床，夏天更应如此。早晨天地之间的清新之气最让人神清气爽，如果错过就太可惜了。我住在山寺之中，夏天的时候太阳出来就起床，尽情吸纳草木露水的清香气息。这时莲花花瓣紧闭还未开放，竹叶上露珠滚动仍未滴落，可以称得上是极致的愉悦了。白昼时间长，滴漏仿佛不到头，这时午睡片刻，燃柱香，放下帘幕，铺开竹席，睡足之后再起来，只觉神清气爽。真和天边的仙人一样快活啊。

欢乐就是痛苦，痛苦就是欢乐。就算有些不圆满，又怎么知道那不是一种福分呢？全家事事如意，每人事事顺心，但热闹的景象也是不好的预兆。圣贤也不能免遭灾祸，仙佛也无法躲过劫难。灾祸是为了铸造圣贤，劫难是为了锻炼仙佛啊。

水牛对着月亮喘息，大雁随着太阳迁徙，世间万物总是忙忙碌碌；蜜蜂紧随香气，苍蝇追逐腥臭，一样都是痛苦的生涯。人生劳累纷繁，只是为了名利而已。像牛马一样日夜被束缚，不分严寒酷暑地劳碌，生死在仓促间交替，这都是名利两个字所误导的啊。如果把名声当作炭火来炙烤心灵，那么心里的甘露就枯竭了；如果把利益当作毒虫来蛰咬心灵，那么心神就会受到损伤。现在如果想要安定心神远离疾病，就非得将名利这两个字清除得干干净净不可。

我读陶渊明的《闲情赋》，不禁感叹他的钟情；读他的《归去来辞》，又不禁赞叹他的忘情；读《五柳先生传》，又感慨他既非有情又非无情。既钟情又忘情，真是精彩啊。我的朋友淡公最仰慕陶渊明，说他读书不求解却能明白，喝酒不求醉却能沉醉，并且他对我说：“写诗为何一定要用五言？做官为何一定是五斗米？儿子为何一定要有五个？房前为何一定要种五棵柳？”真可谓是隐逸啊！我在梦中得到几句诗：“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醒了之后我把这几句诗讲给琢堂听，琢堂认为这诗有飘逸之气，可以传诵，但是又有谁能领会其中的深意呢？

真定梁公常常告诉他人：“每晚在家，一定要找些可以让人欢喜发笑的事，和客人纵情谈论，掀起胡须畅快大笑，来抒发一整天因劳累困顿而郁结的不平之气。”这真是养生的真理啊。

曾有乡人过百岁，余扣其术。答曰：“余乡村人，无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欢，从不知忧恼。”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

昔王右军云：“吾笃嗜种果，此中有至乐存焉。我种之树，开一花，结一实，玩之偏爱，食之益甘。”右军可谓自得其乐矣。

放翁梦至仙馆，得诗云：“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极胜之景。余居禅房，颇擅此胜，可傲放翁矣。

余昔在球阳，日则步履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挑灯读白香山、陆放翁之诗。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座，与之相对，如见其襟怀之澹宕，几欲弃万事而从之游，亦愉悦身心之一助也。

余自四十五岁以后，讲求安心之法。方寸之地，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凡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事，决不令之入。譬如制为一城，将城门紧闭，时加防守，惟恐此数者阑入。近来渐觉阑入之时少，主人居其中，乃有安适之象矣。

养身之道，一在慎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有一于此，足以致病，安得不时时谨慎耶！

张敦复先生尝言：“古人读《文选》而悟养生之理，得力于两句，曰：‘石蕴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尝见兰蕙、芍药之蒂间，必有露珠一点，若此一点为蚁虫所食，则花萎矣。又见笋初出，当晓，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日出，则露复敛而归根，夕则复上。田间有诗云“夕看露颗上梢行”是也。若侵晓入园，笋上无露珠，则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稻上亦有露，夕现而朝敛，人之元气全在乎此。故《文选》二语，不可不时时体察。得诀固不在多也。

余之所居，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高槐。所自适于天壤间者，止此耳。然退一步想，我所得于天者已多，因此心平气和，无歆羡，亦无怨尤。此余晚年自得之乐也。

圃翁曰：“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闲适无事之人，镇日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顿，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也。古人有言：“扫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读书；其无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且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顿转徙潮惠之间，且遇跣足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冰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静，其苦为何如耶！故读书为颐养第一事也。

吴下有石琢堂先生之城南老屋。屋有五柳园，颇具泉石之胜，城市之中，而有郊野之观，诚养神之胜地也。有天然之声籁，抑扬顿挫，荡漾余之耳边。群鸟嘤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续续声；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和清溪细流流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真是一幅绝妙画图也。以视拙政园，一喧一静，真远胜之。

吾人须于不快乐之中，寻一快乐之方法。先须认清快乐与不快乐之造成，固由于处境之如何，但其主要根苗，还从己心发长耳。同是一人，同处一样之境，甲却能战胜劣境，乙反为劣境所征服。能战胜劣境之人，视劣境所征服之人，较为快乐。所以不必歆羡他人之福，怨恨自己之命，是何异雪上加霜，愈以毁灭人生之一切也。无论如何处境之中，可以不必郁郁，须从郁郁之中，生出希望和快乐之精神。偶与琢堂道及，琢堂亦以为然。

译文

我曾经向一个年过百岁的乡人询问长寿的秘诀。他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农民，没有什么文化，但这辈子只知道欢喜，从来不懂烦恼忧愁。”这岂是那些陷入名利当中的人能做到的呢？

昔日王羲之说：“我爱好种果树，这里面有着至上的快乐。我种的树，开出花，结出果，我把玩起来尤为喜爱，吃起来也觉得更加甜美。”王羲之可以说是自得其乐了。

陆游在梦中到达仙界，得到一句诗：“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这就是最壮美的景致了。我住在禅房里，独享这种景致，可以笑傲放翁了。

先前我在琉球，白天漫步于平静的水潭、清澈的山涧、挺拔的松树和茂密的竹林之间，夜晚就挑灯品读白居易、陆游的诗。燃香烹茶，请书中的白居易、陆放翁两君子来做客，面对他们，仿佛见到了他们淡然坦荡的胸襟，我差一点就抛下世间万物跟着他们去云游了，这也是愉悦身心的一大方法。

我自四十五岁之后一直在寻找令心神安宁的方法。方寸大的地方，内心保持空空荡荡、明朗清醒，凡是那些喜怒哀乐、痛苦恐惧的事情，一概不让它们进入。就像建立了一座城池，紧紧闭起城门，时时严加防守，唯恐那几样东西擅自闯进来。近来我渐渐觉得擅自闯入的东西少了，我住在里面，这才有了安定闲适的景象。

养生的真谛，一是在于节制欲望，一是在于节制饮食，一是在于节制愤怒的情绪，一是在于节制寒暑的侵袭，一是在于节制过分的思索，一是在于节制烦恼。只要有这其中的一项，就足以引起疾病，怎能不时时小心谨慎呢？

张英先生曾说过：“古人读《文选》，从中领悟到养生的真理，主要是得益于两句话，即：‘石蕴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这真是至理名言。我曾看到兰花、芍药的花蒂之间，一定会有一颗露珠，如果这颗露珠被蚂蚁、虫子吃掉，那么花就枯萎了。我还见过芦笋刚刚冒出来的时候，如果正在清晨，笋尖上就一定会有几颗露珠，太阳一出来露珠就会聚集到根部，到了傍晚又回到笋尖上。钱澄之的诗句“夕看露颗上梢行”，指的就是这种景象。如果在破晓的时候进入竹园，看到笋上没有露珠，那么这棵竹笋就注定长不成竹子了，因此就把竹笋挖出来吃掉。水稻上也有露珠，傍晚出现，清晨收整，人的元气全都蕴藏在这里。所以《文选》里这两句话，不可不时时体会领悟。领会到的道理本来就不在于数量的多少。

我居住的地方空间狭小，仅仅能容下我一个人，寒冬就把各种花木堆放在温室里，酷暑就放下窗帘面对高大的槐树。我能够在天地间自由享受的，也只有这些了。但是退一步想，我从上天那儿得到的东西也够多了，因此我才能保持心平气和，不羡慕别人，也不嫉妒怨恨。这是我晚年怡然自得的乐趣。

圃翁说：“人的心极为聪慧也极为灵动，不能够让它过于劳累，但也不要让它过于安逸，只有读书可以颐养心性。”悠闲安适无所事事的人，如果整天不读书，那么无论是生活起居还是出门往返，身心都无所依靠，耳目也无处安顿，这样势必会导致心意颠倒，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或是大发牢骚，身处逆境不会快乐，身处顺境也一样没有乐趣。古人有句话：“打扫地面，燃起熏香，这已经是享清福了。有福的人会用读书来助兴，没福的人则会生出乱七八糟的杂念。”这话说得非常中肯！况且世上那些不顺心的事，在不读书的人看来，似乎是只有自己才遭受这样的挫折，觉得难以忍受。他们不知道古人遭受的挫折有的比这要艰难百倍，只是他们不肯细心体验罢了。比如苏轼，在他死后，受到高宗孝宗的肯定，他的文章这才在世间广为流传，但他活着的时候，不但要天天担心谗言讥讽，而且处境窘迫，一直在潮州、惠州等蛮荒之地颠沛流离，有时还得赤脚过河，住在像牛栏一样的房子里，苏轼却能淡然处之，这是怎样的境界啊！再比如白居易老而无子，陆游忍饥挨饿，这些事迹都记录在书中。这些不都是名垂千古的人吗？但他们的遭遇都这样悲惨。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来看待，那么人间所有不顺意之事，都可以涣然冰释。如果不读书，就只能看见自己一人所遭受的苦难，从而充满抱怨、愤怒、生气、憎恨的心就会不断灼烧，让人无法保持平静，这该多么痛苦啊！所以说读书是颐养身心的第一要务。

石琢堂先生在苏州有座位于城南的老房子。老房子里面有五柳园，里面的泉水和怪石相当美，处在城镇之中，却能呈现出野外的景观，这里的确是养生的胜地。大自然的各种天籁之声，抑扬顿挫，荡漾在我的耳边。群鸟在树林里嬉戏鸣唱，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微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簌簌的声音；清澈的溪水涓涓流淌，发出潺潺淙淙的响声。我舒适地躺在青翠葱茏惹人喜爱的草地上，双眼遥望着蔚蓝澄澈的天空，真是一幅绝妙的图画啊。把它和拙政园相比，一个宁静一个喧嚣，实在比拙政园美多了。

人应该从不快乐当中寻找让自己快乐的方法。首先要弄清楚造成快乐和不快乐的原因，当然这和自己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但究其根本，还是发自于内心。同样是人，处在同样的环境当中，甲能够战胜恶劣的环境，乙反而被恶劣的环境所征服。能够战胜逆境的人，与被逆境征服的人相比要快乐一些。所以不必羡慕别人的幸福，怨恨自己的命运。因为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更严重时还会毁灭自己的人生。一个人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不必抑郁忧伤，反而应该从抑郁中生出希望和快乐。偶尔和琢堂说起这些话，琢堂也认为很有道理。

家如残秋，身如昃晚，情如剩烟，才如遣电，余不得已而游于画，而狎于诗，竖笔横墨，以自鸣其所喜。亦犹小草无聊，自矜其花，小鸟无奈，自矜其舌。小春之月，一霞始晴，一峰始明，一禽始清，一梅始生，而一诗一画始成。与梅相悦，与禽相得，与峰相立，与霞相揖，画虽拙而或以为工，诗虽苦而自以为甘。四壁已倾，一瓢已敝，无以损其愉悦之胸襟也。

圃翁拟一联，将悬之草堂中：“宝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却有至理。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竹无限。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鲜领略及此者。能知足，能得闲，斯为自得其乐，斯为善于摄生也。

心无止息，百忧以感之，众虑以扰之。若风之吹水，使之时起波澜，非所以养寿也。大约从事静坐，初不能妄念尽捐，宜注一念，由一念至于无念，如水之不起波澜。寂定之余，觉有无穷恬淡之意味，愿与世人共之。

阳明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不为心累。且如读书时，知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录此以为读书之法。

汤文正公抚吴时，日给惟韭菜。其公子偶市一鸡，公知之，责之曰：“恶有士不嚼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哉？”即遣去。奈何世之肉食者流，竭其脂膏，供其口腹，以为分所应尔。不知甘脆肥腻，乃腐肠之药也。大概受病之始，必由饮食不节。俭以养廉，澹以寡欲，安贫之道在是，却疾之方亦在是。余喜食蒜，素不贪屠门之嚼，食物素从省俭。自芸娘之逝，梅花盒亦不复用矣。庶不为汤公所呵乎！

留侯、邺侯之隐于白云乡，刘、阮、陶、李之隐于醉乡，司马长卿以温柔乡隐，希夷先生以睡乡隐，殆有所托而逃焉者也。余谓白云乡，则近于渺茫，醉乡、温柔乡，抑非所以却病而延年，而睡乡为胜矣。妄言息躬，辄造逍遥之境；静寐成梦，旋臻甜适之乡。余时时税驾，咀嚼其味，但不从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粱枕耳。

养生之道，莫大于眠食。菜根粗粝，但食之甘美，即胜于珍馔也。眠亦不在多寝，但实得神凝梦甜，即片刻，亦足摄生也。放翁每以美睡为乐，然睡亦有诀。孙真人云：“能息心，自瞑目。”蔡西山云：“先睡心，后睡眼。”此真未发之妙。禅师告余，伏气，有三种眠法：病龙眠，屈其膝也；寒猿眠，抱其膝也；龟鹤眠，踵其膝也。余少时，见先君子于午餐之后，小睡片刻，灯后治事，精神涣发。余近日亦思法之。午餐后，于竹床小睡，入夜果觉清爽。益信吾父之所为，一一皆可为法。

余不为僧，而有僧意。自芸之殁，一切世味，皆生厌心，一切世缘，皆生悲想，奈何颠倒不自痛悔耶！近年与老僧共话无生，而生趣始得。稽首世尊，少忏宿愆，献佛以诗，餐僧以画。画性宜静，诗性宜孤，即诗与画，必悟禅机，始臻超脱也。

译文

家中光景残破得像深秋时的景象，自己的身体衰老得如黄昏将逝，爱情凋零就像残余的几丝烟雾，才华消逝恰似闪过的电光，我不得已才在作画中游乐，在作诗中戏玩，舞笔弄墨来表达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就如同小草无聊，炫耀自己的花朵；小鸟无奈，炫耀自己的歌声。初春之月，第一缕霞光开始照耀，第一座山峰开始染绿，第一只禽鸟开始鸣叫，第一朵梅花开始绽放。这时，一首诗一幅画才完成。与梅花两相取悦，与鸣禽结为知己，与山峰相对立，与霞光相作揖。如此，虽然我的画很拙劣，也会觉得精妙；虽然我的诗写得很艰涩，但也觉得美妙。家中的墙壁已经倾颓，仅剩的瓢盆也已裂开，但这些都不会有损于我愉悦的胸襟。

圃翁曾有一副对联，我把它写下来挂在草堂中：“宝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这话虽然浅显通俗，却蕴含着真理。天下到处都有秀丽的山川、壮阔的河流、名贵的花木、秀美的竹子。可能因为富贵之人总被名利束缚，贫贱之人总被饥寒桎梏，因此很少有人能领略到造化之美。能够知足，能有闲暇，就是自得其乐，就是善于养生。

要是心不能平静下来，各种烦恼就会来动摇它，各种思虑就会来烦扰它。就像风吹水面，激起阵阵波涛，这样是无法养生的。在一开始致力静心打坐的时候，人们无法完全抛弃所有杂念，这时应该专注于一个念头，再从一个念头到没有念头，就像沉静的水面上不起波澜。做到沉寂入定之后，就会感觉到无穷的恬淡意味，进而也会愿意同世人共处了。

王阳明先生说过：“只要良知清楚明白，即使写科举应试的文章也不会让心感到疲累。而且读书时，明白强迫记忆的想法不对，就该立即改变这种做法；知道求快躁进的想法不对，就该立即改变这种做法；明白夸耀好胜的想法不对，也应立即改变这种做法。这样做，整天只和圣贤交流，只要有颗纯洁自然的心，放任自己去读书，也只是调理保养这颗心罢了，有什么劳累的呢？”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读书的法则。

汤斌为江苏巡抚的时候，每天吃的菜只有韭菜。他的儿子偶尔买回一只鸡，汤先生知道了后斥责他说：“哪里有没嚼过菜根就能完成各种大事的士人呢？”然后让儿子把鸡退回去了。无奈的是，现今那些有权势的人，竭力搜刮钱财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还认为那是自己分内该得的。他们不知道甜美肥腻的食物都是腐蚀肠胃的毒药啊。一般来说，人们开始生病，往往是由于饮食不知节制造成的。用勤俭来培养自己廉洁的德行，用淡泊来减少自己的欲望，安贫乐道的真谛就在这里，防治疾病的方法也在这里。我喜欢吃蒜，向来不贪图肉食，食物也一向坚持简单。自从芸去世，再也没有用过梅花盒。这样，应该不会受到汤先生的责备吧！

留侯、邺侯隐居在白云乡，刘伶、阮籍、陶渊明、李白归隐于醉乡，司马相如归隐于温柔乡，陈抟归隐于睡乡，这些人大概都是有所寄托而逃避世事。我认为白云乡过于渺茫，醉乡、温柔乡也不是治疗疾病、延年益寿的好地方，但睡乡就很好。妄言休息身体，却一下子营造出逍遥的境界；静静沉睡入梦，马上就到达了香甜舒适的状态。我不时小憩，反复体会其中的意味，只是还未曾在邯郸路上向道士借来黄粱枕罢了。

养生的道理，没有比睡眠饮食更重要的了。菜根粗糙难咽，但只要吃起来就会觉得甜美，胜过山珍海味。睡眠也不在于时间长短，只要精神集中梦境甜美，就算只有一会儿，也足以养生。陆游经常把睡得香甜作为一种乐趣，不过睡觉也有诀窍。孙真人说：“能够平心静气，自然就能闭目入睡。”蔡西山说：“先让心进入睡眠，再让眼睛进入睡眠。”这真是不必阐释的妙语啊。禅师告诉我要调理呼吸，有三种睡觉的方法：像病龙一样的睡姿，屈起自己的膝盖；像寒冬里猿猴一样的睡姿，抱住自己的膝盖；像龟鹤一样的睡姿，用一只脚的脚后跟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我小时候，曾见父亲在午餐之后小睡片刻，夜晚父亲处理事务时，精神焕发。近日来我想着效法父亲。午餐之后，我在竹床上小睡片刻，到了夜里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因此我更加相信父亲的所作所为，都是可以一一效法的。

我虽然不是僧人，却有了僧人的志向。自从芸去世之后，我对世上的一切趣味，都产生了厌倦的心思；对世上一切情缘，都产生了悲观的想法，怎能不反反复复地独自痛悔呢！近年来我和老和尚一起探讨死的问题，这才又重新获得了生的乐趣。在佛祖脚下稽首叩拜，稍稍忏悔前世的罪孽，写诗来供奉佛祖，作画来赠送僧人。作画性情应当沉静，写诗性情应当孤冷，也就是说写诗作画一定得领悟禅机，如此才能慢慢达到超脱的境界。

《浮生六记》跋

予妇兄杨甦补明经曾于冷摊上购得《浮生六记》残本，笔墨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于伉俪尤敦笃。卜宅沧浪亭畔，颇擅水石林树之胜，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开尊对饮，觅句联吟，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曾几何时，一切皆幻。此记之所由作也。予少时尝跋其后云：“从来理有不能知，事有不必然，情有不容已。夫妇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盖得美妇非数生修不能，而妇之有才有色者，辄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焉，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呜呼！人生有不遇之感，兰杜有零落之悲。历来才色之妇，湮没终身，抑郁无聊，甚且失足堕行者不少矣，而得如所遇以夭者，抑亦难之。乃后之人凭吊，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寿之弗永，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美妇得才人，虽死贤于不死。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尽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故跋后未越一载，遽赋悼亡，若此语为之谶也。是书余惜未抄副本，旅粤以来时忆及之。今闻甦补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板排印，特邮寄此跋，附于卷末，志所始也。

丁丑秋九月中旬，淞北玉魫生王韬病中识

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刘樊仙侣世原稀，瞥眼风花又各飞；
赢得红闺传好句，“秋深人瘦菊花肥”。

烟霞花月费平章，转觉闲来事事忙；
不以红尘易清福，未妨泉石竟膏肓。

坎坷中年百不宜，无多骨肉更离披；
伤心替下穷途泪，想见空江夜雪时。

秦楚江山逐望开，探奇还上粤王台；
游踪第一应相忆，舟泊胥江月夜杯。

瀛海曾乘汉使槎，中山风土纪皇华；
春云偶住留痕室，夜半涛声听煮茶。

白雪黄芽说有无，指归性命未全虚；
养生从此留真诀，休向嫏嬛问素书。

阳湖管贻萼村荃

《浮生六记》年表

说明：此年表来源于网上，是网友根据俞平伯先生的《浮生六记》年表，以白话文重新搜集整理如下。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正月陈芸出生，十一月二十二日沈复出生。

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陈芸父亲陈心余死，陈芸、沈复四岁。

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七月十六日，陈芸、沈复订婚，年十三岁。

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沈复随父亲稼夫在浙江绍兴，从赵传为师，始游吼山，为游览之始。陈芸、沈复十五岁。

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沈复从赵传到杭州，初游西湖。陈芸、沈复十六岁。

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正月二十二日，陈芸、沈复结婚，年十八岁。沈复再赴杭州，从赵传受业。隔三月返回苏州。六月夫妇迁居“我取”轩中。七夕同拜天孙。七月十五日，同时生病后两旬而愈。中秋夕，偕游沧浪亭，是年乾隆皇帝南巡。

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秋八月，沈复父亲发疟疾病重，陈芸也患大病。冬，沈复跟随蒋襄习幕于奉贤，初识顾金鉴，年十九岁。

清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九九重阳节，沈复随顾金鉴寻将来偕隐地，至寒山登高，年二十岁。

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春，从蒋襄初到扬州，备览园林胜地，沈复二十一岁。顾金鉴死，年二十二岁。

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春，乾隆皇帝南巡。沈复随父亲在吴江接驾。陈芸、沈复二十二岁。夏秋之交，沈复随父亲游幕海宁，到嘉兴和海宁。

清乾隆五十年（1785年），陈芸、沈复二十三岁。沈复随父在海宁。陈芸得罪其舅舅。

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陈芸、沈复二十五岁。沈复应幕于徽州绩溪，由杭州溯钱塘江而上。陈芸初生女儿，名“青君”。

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沈复从徽州绩溪返回苏州，改业为酒贾。年二十六岁。

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沈复二十七岁，因台湾林爽文之乱，贩酒亏本，仍游幕于江北。陈芸生儿子，名“逢森”。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沈复二十八岁，随父在扬州。因其父亲纳姚氏之女缘故，陈芸得罪其婆婆。

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沈复二十九岁，在江北。是否随父亲在扬州，或者另择应幕之地，则不得知。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沈复三十岁，住真州，后因父亲患病赴扬州，也病于此。其父亲因事迁怒驱逐陈芸。夫妇遂同居于鲁璋之萧爽楼，以书画刺绣为生。

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陈芸、沈复三十一岁，菜花黄时，偕客游南园。夏六月十八日夫妇偕游吴江，夜泊于万年桥下。冬十月十日，沈复跟徐秀峰经商于粤，溯大江入江西。十一月二十二日，沈复的生日，抵达南安。十二月十五日抵达广州，住靖海门内度岁。

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沈复三十二岁，正月在扬帮船上冶游，前后约四个月，花费百余金。夏五月，由原路返回，七月到苏州。其父亲到萧爽楼招陈芸返回家中。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沈复三十三岁，住在青浦。中秋日，夫妇随母亲游虎丘。陈芸始遇憨园，十八日两人结为姐妹。

清嘉庆元年（1796年），沈复年三十四岁，仍住在青浦。憨园被有权有势者夺去，陈芸旧病复发。

清嘉庆二年至四年（1797—1799年），沈复三十五至三十七岁。居家闲赋，与程墨安合开书画铺。

清嘉庆五年（1800年），陈芸、沈复三十八岁，仍闲居。八月十七日，与客游无隐禅院，归来后作《无隐图》一幅。陈芸用十天尽力绣《心经》一部，因而病情加重。十二月，家庭剧变，二十六日五更天，夫妇前往无锡东高山，住华大成家，在此度岁。

清嘉庆六年（1801年），陈芸、沈复三十九岁。正月二十四日，女儿青君到王氏家为童养媳。儿子逢森入市场学贸易。正月十七日，沈复到江阴，二十日又去靖江索债。遇风雪，甚是狼狈。二十五日返回无锡。二月到上海，归途中顺便游虞山、剑门，登山巅。后到扬州，为贡局司事代理笔墨。

清嘉庆七年（1802年），陈芸、沈复四十岁。沈复在扬州，八月接到陈芸书信，说要来扬州。在扬州先春门外，租赁临河的两间房屋。冬十月，陈芸带奴仆阿双到扬州。十二月，沈复被裁员。

清嘉庆八年（1803年），陈芸、沈复四十一岁，陈芸于春二月发血疾。沈复又到靖江借贷。奴仆阿双卷家财逃跑。三月三十日，陈芸死于扬州，厝棺材于扬州西门外金桂山。沈复携陈芸木主回扬州，以卖画度日。秋九月，代幕于江都县，在张禹门家度岁。

清嘉庆九年（1804年），沈复四十二岁。春三月，父亲稼夫去世，沈复返回苏州奔丧。夏，移居禅寺大悲阁。秋七月，随夏莼芗赴崇明岛。归来后又去东海永泰沙，十月回来。

清嘉庆十年（1805年），沈复四十三岁。春正月与夏氏家人游灵岩山、香雪海。为夏介石画《幞山风木图》十二册。秋九月，随石韫玉溯江西上，住在湖北荆州刘氏废院，在此度岁。

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沈复四十四岁。春二月，由荆州到樊城，登陆后折道去潼关。夏四月，儿子逢森死亡，卒年十八。冬十月，随石韫玉眷属赴济南。石韫玉赠送其一小妾。第三卷《坎坷记愁》到此结束。

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沈复四十五岁。春二月，就馆莱阳。秋随石韫玉到北京。第四卷《浪游记快》到此结束。

清嘉庆十三年（1808年），沈复四十六岁，作《浮生六记》第四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杨家将演义／（明）熊大木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ISBN 978-7-5015-8459-8

Ⅰ．①杨…　Ⅱ．①熊…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1号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杨家将演义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8.5

字　　数　201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9-8

定　　价　11.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序

主要人物简介

第一回　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义士　呼延赞梦神教武

第三回　金头娘征场斗艺　高怀德大战潞州

第四回　讲和议杨业回兵　迎銮驾豪杰施能

第五回　宋太祖遗嘱后事　潘仁美计逐英雄

第六回　潘仁美奉诏宣召　呼延赞单骑救驾

第七回　北汉主议守河东　呼延赞力擒敌将

第八回　建忠议取接天关　大辽出兵救晋阳

第九回　郭进大破耶律沙　刘钧敕书召杨业

第十回　八王进献反间计　光美奉使说杨业

第十一回　小圣感梦取太原　太宗下议征大辽

第十二回　高怀德幽州大战　宋太宗班师还汴

第十三回　李汉琼智胜番将　杨令公大破辽兵

第十四回　犒将士赵普辞官　宴群臣宋琪赋诗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征大辽　怀德战死岐沟关

第十六回　太宗驾幸五台山　渊平战死幽州城

第十七回　宋太宗议征北番　柴太郡奏保杨业

第十八回　呼延赞大战辽兵　李陵碑杨业死节

第十九回　瓜州营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第二十回　六使汴京告御状　王钦定计图八王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辞官解印　萧太后议图中原

第二十二回　杨家将晋阳斗武　杨郡马领镇三关

第二十三回　樵夫诡计捉孟良　六使单骑收焦赞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盗骕骦马　岳胜大战萧天佑

第二十五回　五台山孟良借兵　三关寨五郎观象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误陷幽州　杨延德大破番兵

第二十七回　枢密计倾无佞府　金吾拆毁天波楼

第二十八回　焦赞怒杀谢金吾　八王智救杨郡马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节铜台交兵

第三十回　八王赍诏求六使　焦赞大闹陈家庄

第三十一回　呼延赞途中遇救　杨郡马大破辽兵

第三十二回　萧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节兵征大辽

第三十三回　吕军师布南天阵　杨六使明下三关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医人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盗走白骥马　宗保佳遇穆桂英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众看天阵　真宗筑坛封将帅

第三十七回　黄琼女反投宋营　穆桂英破阵救姑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门阵　五郎降伏萧天佐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诏班师　王枢密进用反间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关借兵　众英雄九龙斗武

第四十一回　杨延朗暗助粮草　八娘子大战番兵

第四十二回　杨郡马议取北境　重阳女大闹幽州

第四十三回　平大辽南将班师　颁官诰大封功臣

第四十四回　六郎议取令公骸　孟良焦赞双丧命

第四十五回　禁宫中八王祈斗　无佞府郡马寿终

第四十六回　达达国议举伐宋　杨宗保兵征西夏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战宋将　百花女锤打张达

第四十八回　杨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党　马赛英火烧番营

第五十回　杨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妇得胜回朝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在我国文学发展的历史长河中，白话小说经历了不断的拓展和丰富。从前身是所谓的“街谈巷语”和一些流传较广的民间故事，到宋代的话本阶段基本成熟定型，直到明清才迎来了真正的繁荣，步入了它的黄金时代。

明清时代是一个充斥着保守与进步、愚昧顽固与意识启蒙、思想钳制与寻求解放的时代。这时候，人们的个性开始觉醒，人本意识也渐渐抬头，不少进步人士张扬个性，追求自由，这些反映在小说内容中就是人性涌动、追求理想等，反映在小说形式上就是风格丰富、类别繁多。其中英雄传奇小说就是一个重要的门类。这个时代的英雄传奇小说都无一例外地集中表现了反抗暴政的英雄们替天行道的精神，列举了许多侠肝义胆的英雄事迹，为小说染上了浓厚的反封建、反传统的传奇色彩，所以为豪侠张本、为英雄立传便成了英雄传奇小说的主要表现主旨。

杨家将系列小说便是属于优秀英雄传奇小说的一部分。杨家将系列小说主要记述了北宋大将杨业一家世代尽忠、抗辽保国的事迹。而在杨家将系列小说中，《杨家将演义》又堪称定鼎之作，此后出现的各类与杨家将有关的小说和戏曲作品，都是在它的基础上进行展衍、扩充和改编的。

《杨家将演义》一书集中描写了杨家祖孙三代英勇抗击外族侵略的英雄事迹。从杨业身陷囹圄撞李陵碑殉国，到十二寡妇西征克敌凯旋，都充满着昂扬向上的爱国主义激情，歌颂了杨家将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尤其是十二寡妇继承遗志带兵出征，感人至深。然而这样的一门忠烈，却遭到奸臣的百般陷害，又发人深思。在这里，小说大胆并饱含激情地塑造了一大批巾帼不让须眉的杨门女将形象，她们性格豪放、灵秀聪慧、武艺超群、叱咤疆埸，完全摆脱了封建礼教的那一套妇德女训、尊卑等级的枷锁，为平民百姓家喻户晓、津津乐道，甚至在民间有了“杨家府里女胜男”的说法。不仅如此，《杨家将演义》对战争场面的描写也十分精彩，大将之间的对战更是异彩纷呈、如临其境，让人看了心潮澎湃、心动不已，不由得对这些为国征战的英雄们心生敬仰，同时对那些陷害忠良的奸臣和偏信奸臣的昏君们痛恨不已。

《杨家将演义》虽然并非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历史演义，很多情节于史无证，但它紧紧抓住了历史的大脉。它还充满着浓厚的神怪色彩，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对神怪的描写颇具感染力。也正因为如此，杨家将的故事一直以来都深受人们的喜爱，盛传不衰。为此我们将《杨家将演义》作为“历代通俗畅销小说”中的系列之一出版，以飨最广大的读者。

本次整理，择以善本为底本及参校，或有瑕漏及不当之处，敬请读者谅解并指正，以臻完善。

编者

序

尝读将传三代尚矣。秦汉来，其间负百战之勇，以驱戎马于疆埸、请长缨于阙下者，盖如云如雨。第全躯者，为身不为君；保妻子者，为家不为国。求忠肝义胆，争光日月，而震动乾坤，不啻麟角凤毛也。盖非勇之难，忠而勇者实难。宋起鼎沸之后，一时韬钤介胄之士，师师济济。忠勇如杨令公者，盖举世不一见云。令公投矢降太宗，公尔忘私，业以许国。狼牙一战，愤不顾身，英风劲气，真足寒其心而褫之魄。使其将相调和，中外合应，岂不足树威华夏？奈何三捷未效，而掣肘于宵人之中制，竟使生还玉关之身，徒为死报陛下之血，良可惜哉，良可惜哉！虽然，公亦足自慰也。丈夫泯泯而生，不若烈烈而死，故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后之无人。自令公以忠勇传家，嗣是而子继子、孙继孙，如六郎之两下三擒，文广之东除西荡；即妇人女子之流，无不摧强锋劲敌以敌忾沙漠，怀赤心白意以报效天子。云仍奕叶，世世相承。噫！则令公于是乎为不死。彼全躯保妻子者，生无补于君，死无开于子孙，千载而下，直令仁人义士笔诛其魂，手刃其魄，是与草木同朽腐者耳，安能凛凛生气荣施之若此哉！故君子观于太行之上，谓怀玉之知机勇退，富贵浮云，而亦伤宋事之日非矣。嗟嗟！贤才出处，关国运盛衰，不佞于斯传，不三致慨云。剞劂告成，敬掇俚语于简首，以遗世之博古者。

时万历丙午长至日秦淮墨客书

主要人物简介

杨　业

又名杨继业，人称杨令公，北宋名将。从小擅长骑射，爱好打猎。原为北汉军官，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北宋灭北汉后，随其主降宋。刀斩辽统帅萧多罗，生擒辽将领李重海，使辽军闻之丧胆。太平兴国七年，契丹三万骑兵分三路攻宋，中路袭击雁门，被杨业打得大败，杀死辽军三千人，俘虏辽军一万多人、牛马五万多头，攻破堡垒三十六个，战果辉煌。由于杨业屡立战功，人称“杨无敌”。

佘太君

名赛花，杨令公之妻。自幼受其父兄武略的影响，少年便研习兵法，颇通将略，把戍边御侵、保卫疆域、守护中原民众为己任，一身巾帼英雄的气度。佘杨两家结亲后，佘太君随夫杨业侍北汉，居住在太原无佞府。夫君边关打仗，佘太君领导府内之人练习武艺，个个充满忠勇之气。

杨渊平

字渊平，金刀老令公杨业的长子，杨家七郎的大哥，故称“杨大郎”。父母不在时勇于担起职责，众弟有难时挺身而出。北宋殿前大将，战功显著，官拜保驾大将军。早年常跟随杨业建功立业，被封为忠孝侯，官拜代州节度使。

杨延定

字延定，金刀老令公杨业的次子，故称“杨二郎”。早年随杨业扫北，官拜殿前大将。使八宝赤金枪。在幽州城救驾太宗一役中，因救兄心切，被辽兵砍去马脚，掀翻在战场，最后被战场上的乱马蹂踏至死。

杨延辉

字延辉，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三子，故称“杨三郎”。早年随杨业扫北，在辽阵前斩将夺旗。北宋殿前大将，战功显著，封忠武将。

杨延朗

字延朗，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四子，故称“杨四郎”。使菊花点金枪。常在阵前立功，封明威将军、代州团练使。后在幽州城救驾太宗一役中，被辽军捉去，隐名“木易”，被琼娥公主招为驸马。后助宋兵破幽州城，带琼娥公主归无佞府。

杨延德

字延德，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五子，故称“杨五郎”。北宋殿前大将，为杨家军副帅。武功奇高，却不喜欢战争，天生慈悲心肠，一心向佛，大有宗师风范。虽后来在五台山做了和尚，却多次救宋军于困顿之中，大败番军。

杨延昭

字延昭，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六子，故称“杨六郎”。自幼随杨业征战，雍熙三年北伐，杨业率军攻应、朔等州，延昭为先锋，时年二十九岁，战朔州城下，流矢穿臂，战斗愈勇，终于攻下朔州。其父死，便担负起抗辽重任。雍熙北伐之后，延昭在景州、保州等地抵御辽军侵扰，死后葬于永安县。在与辽兵作战的过程中，杨延昭威震边庭，人们称杨延昭守卫的遂城为“铁遂城”。宋真宗称赞他“治兵护塞有父风”。

杨延嗣

字延嗣，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七子，故称“杨七郎”。在幽州城救驾太宗一役之前，杨门七子中前五郎都被皇帝封为殿前大将军，而六郎延昭、七郎延嗣因年纪较小，便在杨家军中做帐前校尉。杨延嗣性格活跃可爱，没有心机，富冒险精神，总是探求新鲜刺激的事物，处事少理后果，时常为众兄弟添不少麻烦，但同时也增添不少欢乐。在杨家最受宠。后在幽州城救驾太宗一役中被奸臣潘仁美乱箭穿胸而死。

杨延琪

金刀老令公杨业的大女儿，排行第八，人称“杨八娘”。刁蛮少女贵千金，冰雪聪明，活泼自信，能言善辩，敢作敢为，文韬武略，才华锋芒毕露。具有大丈夫气概，又不失女性温柔，挑战传统，漠视世情，不怕权势，豪情万丈，也有些我行我素。多次与其妹“杨九妹”在战中立功。

杨延瑛

金刀老令公杨业的小女儿，排行第九，人称“杨九妹”。从小喜欢诗词歌赋，她常自诩“只要男子做得到，女子也一定能做到”。多次与其姐“杨八娘”在战中立功。

杨宗保

杨业之孙，杨延昭的长子。少年时即随父出征，在攻打穆柯寨取降龙木时，被穆桂英所擒，后赢得穆桂英的欣赏，与穆桂英结亲，夫妻同破天门阵。杨延昭死后，他少年受命，兵征西夏，中计受困于陷金山，引得十二寡妇西征，最终大获全胜，收归西夏。

杨文广

杨业之孙，杨延昭的次子。时年十五岁娶百花公主为妻。继承杨家将世代忠心报国的传统，征服南方，使四方宁靖，海不扬波。

周夫人

名云镜，杨渊平之妻。最有智识，文武双全，威望很高。杨宗保兵征西夏，受困于陷金山，周夫人力主救兵，引得十二寡妇西征。

孟四娘

太原孟令公养女，杨渊平之妻，英勇善战，军中呼为“孟四娘”。

耿金花

小名耿娘子，杨延定之妻，好用大刀，刀法娴熟。

邹兰秀

杨延定之妻，善使梨花枪。

董月娥

杨延辉之妻，擅长骑射。目力精锐，乃有百步穿杨之能。

马赛英

杨延德五台山出家前的妻子，善使九股练索。

柴郡主

杨延昭之妻。后周柴世宗（柴荣）之女，八贤王赵德芳的表妹，杨家将因此也与赵宋皇室有亲戚关系。

重阳女

杨延昭之妻。早年与杨六使许下的婚约，因长年战事而耽搁。杨六郎当元帅以后，在幽州大战前夕与六郎相认，善于马上使双刀。

黄琼女

杨延昭之妻，好使双刀。

杜夫人

名金娥，杨延嗣之妻。十二寡妇西征中，惟此一人乃天上麓星降世，幼受九华仙人秘法，会藏兵接刃之术。草泽绿林出身，武艺出众，使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无人能敌。

穆桂英

穆桂英原为穆柯寨穆羽之女，武艺超群、机智勇敢，传说有神女传授神箭飞刀之术。因阵前与杨宗保交战，穆桂英生擒宗保并招之成亲，归于杨家将之列，是杨门女将中的杰出人物。穆桂英与杨家将一起征战卫国，屡建战功。杨宗保兵征西夏，受困于陷金山，引得十二寡妇西征，穆桂英深入险境，力战番将，大获全胜，是中国通俗文学中巾帼英雄的典型形象。

单阳公主

辽国萧太后之女，武力颇勇。后归宋。

杨七姐

杨延昭之女，从小受杨门武将的影响，有勇士之谋。

杨秋菊

杨宗保之妹，杨延昭之女，武器高强，箭法极精。

百花公主

百花女，杨文广之妻，森罗国君王（孟天能）之女，勇力过人，善使双刀和流星椎。

（其余人等不一一敷述）

第一回
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

却说北汉主刘钧听知大宋平定各镇，与群臣议曰：“先君与周世仇。宋主之志更不小，今既削平诸国，宁肯容孤自霸一方乎？”谏议大夫呼延廷出奏曰：“臣闻宋君英武之主，诸国尽已归降。今陛下一隅之地，何况兵微将寡，岂能相抗？不如修表纳贡，庶免生民之厄，而保河东无虞也。”刘钧犹豫未决。忽枢密副使欧阳昉进曰：“呼延廷与宋朝通谋，故令陛下纳降。且晋阳形胜之地，帝王由此而兴。无事则籍民而守，有警则执戈而战，此势在我耳，何必轻事他人乎？乞斩呼延廷以正国法。倘或宋师致讨，臣愿独当之。”钧允奏，令押出呼延廷斩首。国舅赵遂力奏曰：“呼延廷之论，忠言也，岂有通谋宋朝之理？主公若辄斩之，使宋君闻知，则征讨有名耳。必欲不用，只宜罢其职而遣之，庶全君臣之义也。”刘钧然其言，下令削去官职，罢归田里。

呼延廷谢恩而退，即日收拾行装，带家小直向绛州而去。欧阳昉尚不遂意，深恨呼延廷，欲谋杀之。唤过亲随人张青、李得，谓之曰：“汝二人引健军数百人，密追呼延廷安下处，尽杀之，回来吾重赏汝。”张、李领诺，即引健军追赶呼延廷去了。

却说呼延廷与一起人行至石山驿，日已晚，歇下鞍马。是夜与夫人对席饮酒，自叙不幸之事。将近二更，忽听驿外喊声大振，火炬连天，人报有劫贼来到。呼延廷大惊，令家人速走。张青、李得部众拥入驿中，将呼延廷老幼尽皆杀了，财宝劫掠而去。时随从人各自逃生，只有妾刘氏抱着幼子，走入厕中，保得性命。至四更，刘氏叹曰：“谁想我家遭此劫数，使我母子无依。”放声大哭。忽有一人在后叫曰：“小娘子何故号哭？”刘氏星光下泪眼相看。其人近前问曰：“汝是谁家女子，独自到此？”刘氏泣曰：“妾是本国谏议大夫呼延廷偏室，因回归乡里，至此被强人劫掠，将一家尽皆杀死，只留得妾身同乳子，避于此间，无计可保，望尊官见怜。”其人听罢，怀愤长呼曰：“吾乃河东府两院领给，姓吴名旺。适闻杀汝恩主者，却是欧阳昉亲随人张青、李得，假作强人到此。汝宜速抱其子而走，不然一命难保。”道罢而去。

刘氏正慌间，忽驿外喊声又起，一伙强人拥入，见刘氏，捉住来见马忠。马忠曰：“汝何处女子，抱着孩儿在此？”刘氏曰：“妾含冤负屈。”因将一家被害之故，备述一番。马忠曰：“适夜巡人来报，驿中有官宦被劫，我等正要来夺分金宝，原来有此苦事。汝若肯随吾回庄，抚养孩儿长成，与汝报此冤仇，可乎？”刘氏曰：“妾有莫大之冤，何恤微躯？愿从大王而去。”马忠即引刘氏，回至庄上。将近天明，马忠安顿刘氏居庄，自与手下复回山寨去了。刘氏密遣人去驿中收殓其主尸首，埋于一处，立意只图报冤，抚养孩儿。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将近七年光景，孩儿已长成矣。马忠与其子取名曰福郎，送往从师学业。其子生的面如铁色，眼若环朱，貌类唐时尉迟敬德。虽是读书，暇时便习兵法。年至十四五，走马射箭，武艺通晓。使一条浑铁枪，有神出鬼没之能。马忠见其雄勇，不胜欢喜，改名曰马赞。

一日，随马忠出庄外，见一起脚夫扛着大石牌来到，上写道“上柱国欧阳昉”数字。马忠见了，愤怒变色。马赞曰：“大人见此石牌，何故有不足之意？”忠曰：“看此欧阳昉名字，甚有伤吾心也。此人十五年前，害却呼延廷一家。吾听得呼延廷有子尚在，我若见他，便与之同去报仇矣。”赞怒曰：“可惜孩儿不是呼延廷之子，若然，即日报仇。”忠曰：“此事汝母更知其详，可入问之。”赞回庄，入见母刘氏，问欧阳昉害呼延廷一家之故。刘氏呜咽洒涕而泣曰：“我含此冤恨，今十有五年矣。汝正是呼延廷之子，此父乃托养汝者也。”赞闻此言，昏闷在地。马忠径入，仓皇救醒。赞哭曰：“孩儿今日辞父母，便去报冤。”忠曰：“他是河东权臣，部下军士甚众，如何近得？须用计策图之。汝今后只称我为叔。”赞拜曰：“叔叔有何计策教我？永不忘恩！”

忠正思量间，忽报耿忠来相访，马忠即出迎接。入至庄里坐定，令赞相见。耿忠问曰：“此位是谁？”马忠曰：“义子马赞也。”乃问耿忠来此之故。耿忠曰：“适与强人相争，赢得一匹好马，名曰‘乌龙马’。将要送往河东，卖与欧阳丞相，因过尊兄庄上，特来相访。”马忠曰：“既贤弟有此好马，不如只卖与小儿，就中更有事理。”耿忠曰：“吾与尊兄，义虽契结，胜如嫡亲，汝之子即吾侄也，此马便当相送。”马忠大悦，因具酒醴相待。马忠席上因道起呼延廷一家被欧阳昉所害，此子是呼延廷亲生，正欲报仇，不得其策。耿忠听罢，愤然曰：“尊兄勿虑，吾有一计，可以杀欧阳昉也。”马忠曰：“弟有何策？烦指教之。”耿忠令赞近前，谓之曰：“汝今只将此马送入欧阳昉府中，称作拜见之物。他得此马，定问汝要何官职，须道不愿为官，只愿跟随相公养马，彼必喜而收留。待遇机会处，因而杀之，此冤可报也。”赞拜受其计。是日席散，耿忠辞归山寨。次日，赞拜别马忠、刘氏，上马登程。后人有诗为证：

豪毅英雄胆气粗，轩昂人物世间无。
此行必定冤能报，方表男儿大丈夫。

且说呼延赞离了马家庄，径赴河东，访问欧阳昉府中，令人报知曰：“府门下有一壮士，牵匹好马，要来献与相公。”昉听罢，即令唤入。赞到阶下跪曰：“小人近贩得骏骑，特来献相公以为进见之礼。”昉曰：“汝何处人氏？”赞曰：“祖居马家庄，小人姓马名赞。”昉曰：“此马价值几何？”赞曰：“价值连城。”昉听得，自思：“此人必图做官。”令左右问之。赞曰：“不愿为官，只愿服侍相公一年半载，终是名分人也。”昉见赞仪表奇特，又送他这马，不胜之喜，即收留为左右使唤。赞思欲行事，遂尽意奉承，极得昉之欢心。

开宝七年八月中秋佳节，欧阳昉与夫人在后园凉亭上饮酒赏月。怎见得中秋好景？有苏子瞻《水调歌头》词为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欧阳昉饮罢，酒醉，从人扶入书院中，凭几而坐。赞随至院中，自思：“此处不下手，待等何时？”正欲拔出短刀，忽窗外有人持灯笼进院，却是管家来请昉安歇。赞即藏刀入鞘，叹曰：“此贼尚有馀福，须再图之。”

却说赵遂以欧阳昉专政已久，恐惹兵端。一日，奏知北汉主曰：“昉有擅杀之罪，陛下若不早除之，为患深矣。”会帅将丁贵等力劾其罪。刘钧乃降欧阳昉丞相之职，宣授为团练使。昉耻与赵遂等同列，上疏辞归乡里。汉主允其请。昉即日收拾行李，领从人离晋阳，望郓州而去。不消一日，已到其家，诸亲眷皆来称贺，昉日具酒醴相待。

时九月九日，却是昉之生诞，准备筵宴，与夫人畅饮。呼延赞独安外房，闷坐无聊。将近二更时分，出庭外闲行，但见月明如昼，西风拂面。赞因仰天长叹曰：“本为父母报仇到此，不遂其志，苍天能无怜及我耶？”言罢挥泪入房，偃身而卧。忽窗前起一阵怪风，赞睡中见许多人满身鲜血，向前抱着赞曰：“汝父被昉所害，今日可以报仇矣。”赞听得，忽然觉来，只是梦中。正在犹疑间，忽从人来叫：“马提辖，相公有事唤汝。”赞藏了利刃，径入书院中，见欧阳昉睡在床上。昉曰：“吾饮数杯，宿酒未醒，汝在身旁，好生服侍。”赞应诺。因自忖曰：“此贼命合休矣！”约近四更，赞走出院外，见四下寂静，正是：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腰间取出尖刀，寒光凛凛，杀气腾腾，复入书院，拿住欧阳昉曰：“汝认得呼延廷之子么？”昉惊得心胆飞裂，连告曰：“饶我一命，家私尽归于汝。”话声未绝，赞即挥刀，刺入咽喉。欧阳昉大痛无声，命归阴府。赞既杀欧阳昉，径入内去，将夫人并至亲男女四十馀口尽皆屠了。静轩咏史诗曰：

气概凌云孰可加？怀冤必雪震中华。
全家竟戮伸深恨，始信皇天报不差。

赞杀出庭中，只有老妪跪在阶下，告曰：“乞饶残生。”赞曰：“不干汝事，急去收拾金宝与我。”老妪进房中，将缎帛金银，装作一车，与赞带回。赞临行，以血书四句于门曰：

志气昂昂射斗牛，胸中旧恨一时休。
分明杀却欧阳昉，反作河东切齿仇。

呼延赞写罢，骑了乌龙马，并带宝物，连夜回见其母刘氏。具道杀了欧阳昉一家四十馀口，并取得金帛而回。刘氏大喜。次日，与马忠相见，忠问曰：“报得仇否？”赞答曰：“赖叔叔之福，将昉老少一家诛戮殆尽，临行留有字迹四句。”马忠问曰：“字迹如何道？”赞以其诗告之。忠惊曰：“倘汉主得知，则吾家有灭族之祸！汝速宜收拾盘费，直往贺兰山，投耿忠、耿亮二叔叔，以避其难。”赞领命，即日拜别父母而去。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义士　呼延赞梦神教武

却说呼廷赞辞过父母，匆忙上路。正值十月天气，寒风袭面，落叶萧条。赞在路行了数日，望见前面一座恶山。赞思曰：“此处必有强人出没。”道未罢，忽山坡后一声鼓响，走出几个强人，拦住去路，问赞索买路钱。赞怒曰：“天下之路，安得汝卖？胜得我手中利刃，则与汝钱；不然，将汝头来试刀。”小头目大怒，绰刀向前，与赞才交一合，被赞劈死坡下。

内中乖的，急上山报知耿忠曰：“山下有一壮士经过，小头目问索金银，已被杀死。”耿忠大惊，即上马来看，见赞正与众头目相斗，忠认得是赞，忙喝曰：“侄儿不得动手！”赞抬头视之，慌忙下拜。耿忠引赞上山，与耿亮相见毕，忠问所来之由，赞将报仇之事并血书四句，一一道知。“今父亲着小侄径投二位叔叔避难，不想有伤部下，望乞赦罪。”忠曰：“汝乃误耳，何罪之有？”即令手下摆酒相待。忠因曰：“我等屯聚于此，以观时变，汝既来，则为第三位寨主。”赞拱手拜谢。自是赞居寨中，打官劫舍，无有不胜。

一日，赞与耿忠等议曰：“河东旁郡，多有钱粮。叔叔借我军士三千，往绛州劫掠而回，可应二年之用。”忠笑曰：“绛州是张公瑾镇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去必遭其擒也。”赞曰：“小侄若折一军，情愿偿命。”耿忠见赞如此志气，便与军士三千。

赞即披挂上马，扯起令字旗，上写“河东切齿仇”五字，引着三千兵来到绛州城下，将城围了。大叫：“好好将府库钱粮献出则退；不然，攻入城中，恣意劫掠。”守军报与公瑾知道。公瑾自思：“贺兰山有新贼呼延赞，英雄之士，必是此人作乱。”分付军士二百人：“多设弓弩，埋伏吊桥两边，待吾诱而擒之。”军士得令，自去埋伏。不提。公瑾披挂上马，引五百军出城迎敌。呼延赞跨着乌龙骑，直奔军前，大叫曰：“我来别无他意，只问库中借黄金三千两。”公瑾怒曰：“强贼急退，尚留残生；不然，擒汝献主，碎尸万段！”赞大怒，舞枪跃马，直取公瑾，公瑾举枪来迎。二人交战三十馀合，真如猛虎相斗，不分胜负。公瑾再战佯输，走过吊桥，赞勒马赶过桥去。忽一声鼓响，两边伏兵并起，箭如雨落。赞大惊，急跑马杀回，所部三千喽罗，射死一半。公瑾亦不追赶，收兵还入府中。

却说呼延赞不敢回见耿忠，单骑奔小路逃走。将近一更，又被伏路喽罗拿住。正是：

才脱虎坑逃得去，又遭机阱捉将来。

众喽罗将赞缚上山来见马坤父子。坤问曰：“汝乃何人？”赞曰：“小人是相国之子，复姓呼延，名赞，走错路途，被大王部下所捉，乞饶性命。”马坤大怒曰：“近闻汝围绛州，将劫府库，尚来瞒我！”即令将陷车囚起，连夜点二百馀人，解送呼延赞入绛州请赏。喽罗得令，将赞解出山下。众人相谓曰：“我大王与八寨大王有隙，只恐前面夺了呼延赞，我等如何分说？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罢。”前到拦路虎门首，叫声“借宿”。有守门者出来看之，见一伙强人，解一陷车来到。守门者曰：“夜已深矣，汝等借宿，休得惊动大王。”众人齐道：“我等自有方便。”即将陷车推入后亭去了。

时有八寨主李建忠，为入西京勾栏内看戏，被官拘察拿住，囚于牢中四年，因越狱走回，亦在拦路虎家借宿。步出门外，听见守门人大惊小怪，乃问曰：“汝等相议何事？”守门者曰：“太行山马大王，令二百人解呼延赞与张公瑾请赏。”建忠听罢，自思：“我在西京牢内，闻得赞乃英勇之士，因何被他拿了？还当救之。”即提朴刀入亭后，大叫曰：“谁敢监囚赞将军者休走！”众喽罗惊散而去。建忠打开陷车，取出呼延赞，在星光之下相见。赞曰：“是谁救我？恩泽难忘！”建忠曰：“我乃第八寨李建忠也，都是一家兄弟。”即赐与衣服。

次日，带赞回新建寨。人报知寨主柳雄玉，雄玉大惊，即出寨迎接，果是真实。雄玉邀入帐中坐定，不胜之喜。因问：“何以得回？”建忠将越狱之事道知。雄玉曰：“自尊兄离寨之后，手下单弱，被六寨主罗清每年来讨赁土钱，甚被扰害。”建忠大怒曰：“此贼再来，吾当生擒之！”雄玉因问：“同来此位是谁？”建忠曰：“相国之子呼延赞也。”雄玉曰：“久闻其名，今幸相会。”即令左右设酒庆贺。

三人正饮之间，忽报罗清同五六百人来山下讨半年赁土钱。柳雄玉听得，不敢问。赞觑定建忠曰：“乞借鞍马衣甲，生擒罗清来献，以报哥哥救命之恩。”建忠喜曰：“吾知贤弟足是其敌也。”即付与鞍马盔甲，点喽罗二百，随赞迎敌。赞披挂齐备，辞二位而出，到山下大叫：“罗寨主来此何干？”清曰：“特来问柳寨主讨半年赁土钱。”赞怒曰：“汝既以兄弟相处，急早退去，免伤和睦；不然，特擒汝入山以献。”清曰：“无端匹夫！与汝何干，而来相撩耶？”即挺枪跃马，直取呼延赞。赞即举枪来迎。二人交战，未及五合，赞轻舒猿臂，将清捉在马上，杀散馀众，绑缚罗清上山，来见李建忠。建忠大喜，将清吊在柱上，曰：“待缓缓诛此逆贼。”令具酒庆贺。

不想罗清败众，报与第五寨大王张吉，再点二百人，全装贯带，喝喊连天，来攻新建寨。李建忠与赞正在饮酒，听得山下金鼓不绝，人报五寨主引兵来救罗清。赞怒曰：“待一发擒剿此辈，以除心腹之患。”即辞建忠，引众人出寨。排开阵势，喝问：“前面强贼何人？”张吉认得是赞，乃曰：“好好放出罗寨主还我，饶你性命；如若不从，教你目下受灾。”赞大怒，挺枪直取张吉。张吉抡刀来迎。刚斗二合，被赞一枪刺于马下。众人见杀了主将，各自丢戈抛戟而走。赞乘势追入寨中，将所聚金银，尽数劫取，放火焚其山寨而回。建忠、雄玉见赞又胜一阵，大喜曰：“贤弟威风，果不虚言。”仍令坐席饮酒。建忠喝左右杀取罗清心肝，作供酒之肴。三位开怀畅饮。不提。

却说败兵走投太行山，见马坤说知罗清、张吉被赞所诛。马坤大怒曰：“不诛此匹夫，何以泄吾愤！”即令长子马华，率五百精勇，杀奔新建寨来。逻卒报知李建忠，建忠曰：“马坤欺人太甚，吾当出马擒之。”赞曰：“不劳尊兄神色，侍小弟明日定下计策，擒此恶党，以伸其恨。”建忠依其议，下令众人坚守寨栅，明日出战。众人得令，各自整备去了。

呼延赞归至帐中，思量捉马坤之计。俄然睡去，忽见个火球滚入帐中，赞梦中赶将出去。至一所在，尽是金窗朱户，宫宇巍然。赞直入内，却不见那火球。旁边转过一人曰：“主人候将军多时矣。”赞曰：“汝主人是谁？”其人曰：“请入内便见。”径引赞入殿中。见一员猛将，端然而坐，觑着呼延赞曰：“你道天下只你一个会武艺么？”赞答曰：“小人一勇之夫，何足挂齿！”那员将道：“且去教场内，吾有事讲论。”赞即随到教场亭上坐下。那将令左右以鞍马军器付与赞，曰：“你有甚武艺，请试一遭，与吾观之。”赞领诺上马，将平生所学显出。那将笑曰：“此不足为奇。”唤左右牵过自己马来，谓赞曰：“吾与君较一阵胜负。”赞自思：“适间留一路枪法未使，且与他比较刺之。”乃上马与那将场中比较。二人斗上数合，赞挥起钢枪，被那将转过骅骝，挟下马来，连喝曰：“吾弟牢记此一法。”

赞愕然觉来，却是梦中，视身上衣甲尚在。赞思奇异，便唤小卒入，问曰：“此处莫非有神庙乎？”小卒曰：“离此一望之地，有一座古庙，年深荒废，无人祭赛。”赞于次日带小卒来看其庙，见牌额写道：“唐尉迟恭之祠”。步入殿上，见神像与夜间所梦无异。赞曰：“怪哉！此乃神力相助也。”即倒身四拜，当神祝曰：“若使呼延赞久后发迹，必当重整祠宇，以报神功也。”拜罢，与小卒回见李建忠。建忠曰：“贤弟那里得此衣甲？”赞道知夜来所梦之事。建忠喜曰：“此乃神灵相助，吾弟当有大富贵之分。”

正讲话间，忽报马华在外搦战。赞辞却建忠，绰枪上马，引众人出寨迎敌。对营马华举鞭指而骂曰：“诛不尽的狂奴！好好将罗清放出，免得自家相并。不然，碎汝尸为万段。”赞大笑曰：“汝将来与罗清同一处死耶？”华大怒，举枪直取呼延赞。呼延赞约退数步，兵刃相迎。未及两合，被赞挟住枪梢，活活捉住，令人押上山来见李建忠。华之败兵归报马坤曰：“小将军被赞活捉而去。”坤大惊曰：“此贼真乃雄勇。”即令次子马荣，部健勇二百人，前去救取。赞听知太行山人马又到，列下阵势。马荣横刀于马上叫曰：“好好将吾兄放出，佛眼相看，不然杀汝片甲不留。”赞怒曰：“待擒着汝一同发落。”即挺枪纵骑，冲过阵来。马荣抡刀回战。二人在山坡下斗上二十馀合，不分胜负，赞乃佯输，走回本阵。马荣不舍，骤骑急追。转过坳后，赞按住神枪，专待马荣将近，绰起金鞭，喝声：“着！”从背上打下。

马荣口吐鲜血而走。回到寨中见马坤，说赞英雄难敌。马坤忧闷不已。坤有女金头马氏，见父面带忧色，因问曰：“爹爹何故不悦？”坤曰：“今被新建寨副贼呼延赞，捉去汝长兄，又打伤二哥，思量无人敌之，是以纳闷。”马氏曰：“爹爹不须烦恼，待女孩儿前往擒之。”坤曰：“此人英雄莫敌，只恐汝胜不得他。”马氏曰：“当用奇兵捉之，先埋伏勇壮于山侧，若战不胜，引入伏中，必落圈套。”坤依其言，即与七千人前去对敌。呼延赞知之，当先出马，大叫：“来将急令寨主归顺，免遭焚戮；不然剿汝等无葬身之地。”马氏大怒，舞刀跃马，直杀过来。呼延赞拍马迎之。二人战上三十馀合，马氏跑马而走。赞勒马赶上一里地位，见山后隐隐有伏兵之状，遂回马不追。两下各自收军。

马氏回见坤曰：“呼延赞深知兵法，不能胜之矣。”坤愈不悦。忽小卒来报：“山后一彪军马来到，不知是谁。”坤闻知，即令人哨探，回报第一寨主马忠也。坤出帐迎接。马忠与刘氏安下人马，入寨中相见毕。坤曰：“久违贤弟，一向消息不闻。”忠曰：“怀想大哥多日，今特来相访。”坤令左右设酒醴相待。众人饮至半酣，马忠见坤有忧色，因问：“尊兄何故不悦，莫非以小弟来扰乎？”坤曰：“贤弟道差矣，吾兄弟即同一家人，岂有厌弃之意？争奈第八寨有新来呼延赞，每与各寨相并，近日捉去吾长子，无人救得，是以纳闷。”忠听罢，乃曰：“既如此，不须烦恼，小弟当出力相救。”坤曰：“此人亦是劲敌，不可小觑。”忠曰：“自有方略降之。”即辞却马坤，与刘氏引本部人马，来至山下。

第三回
金头娘征场斗艺　高怀德大战潞州

却说马忠、刘氏来到山下，果见对垒呼延赞全身贯带而出，大呼曰：“杀不尽的党类，尚敢来相争耶？”刘氏拍马向前，认得分明，乃喝曰：“福郎不得无礼！”赞听罢，猛抬起头来，见是母亲，即丢枪下马，拜伏路旁曰：“不肖儿得罪，母亲缘何至此？”刘氏曰：“汝起来，去见叔叔。”赞乃随母入军中，见马忠毕。忠曰：“闻汝在耿忠寨里，谁知在此相斗？马坤是我结义兄弟，汝即宜前去伏罪。”赞曰：“前日孩儿擒他长子入山，又打伤马荣，若去相见，恐有不测之祸。”忠曰：“有我在，无妨。”赞乃领诺，随马忠入坤寨，来见马坤。忠曰：“小儿不识尊兄，冒犯罪重，望乞恕宥。”坤惊问其故。忠以赞之本末道知。坤叹曰：“不枉相国之子也。”赞向前拜曰：“小侄肉眼不识伯伯，全赖扶持，恕小侄之前愆。”坤曰：“汝本不知，岂有相怪之理？”即令排筵席庆贺。坤唤马荣等相见，荣见赞似有赧愧。赞曰：“冒伤哥哥，万乞赦宥。”荣亦以礼待之。是日，寨中大吹大擂，众人欢饮。有诗为证：

豪杰相逢不偶然，一时会聚义全坚。
未交扶佐中朝主，先有威声震太原。

马坤因谓忠曰：“吾有一事相禀，未审贤弟允否？”忠起曰：“尊兄所命，安敢有违？”坤曰：“小女金头娘，貌虽丑陋，颇有武艺，若不嫌弃，愿与赞结为百年之欢。”忠拱手谢曰：“尊兄若肯怜爱，厚德难忘。”坤即令人道知金头娘。金头娘笑曰：“嫁与亦无妨，只不知呼延赞武艺如何？前日交锋，未分胜负；今再与比试，若能胜我，则许从之。”小卒出，告知马坤。马坤曰：“小女幼习未除，要与呼延将军比试，亦不碍事。”忠即令赞与马氏相较。赞领诺，披挂上马，出场中。马氏亦贯带而出。二人于教场中，再决胜负。

马忠、刘氏、马坤等，立于寨门外观望，见二人各举军器，斗上二十馀合，胜负不分。马氏自思：“赞之枪法极熟，且试他射箭如何。”即勒转马缰，望将台而走。赞思曰：“此必欲以箭惊我，待赶去看他如何。”亦骤马紧追之。马氏较其相近，弯弓架箭，一连放出三矢，尽被赞闪过。赞曰：“偏我不会射箭？”复回马，引马氏赶来，拈弓在手，扣镞而射之，其矢正中马氏头盔。众人喝采。马忠跑出阵来，叫曰：“一家人，休得相并。”二人乃各下马，进入寨中。坤笑曰：“赞将军武艺精乎？”马氏低头不答。坤知其意，即令焚香为誓，将马氏嫁与呼延赞。赞拜了父母，称谢马坤。是日，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赞入见坤曰：“小婿回山寨见李建忠，送还小将军。”坤大喜，即令人送赞登程。赞归见李、柳二人，备道会着父母，及与马氏成亲之事。建忠喜曰：“此事皆非偶然也。”赞曰：“日前捉得马华，当送还之。”建忠曰：“如今即是一家，岂有相害之理？”即着人于寨后取出马华。马华疑加谋害，吓得心惊胆战，汗透重裘。建忠曰：“兹有喜事相报，幸勿惊疑。”遂把成亲完娶之事，一一次序道知。华始变忧为喜曰：“既如此，列位都该请过小寨相会。”建忠曰：“将军先请，吾分付手下便来也。”马华即辞建忠而去。时柳雄玉不欲行。建忠曰：“若不去，恐彼致疑；正当与之相会，以释其旧怨耳。”即日与赞等齐到太行山，令人报知马坤。坤即出寨迎接。众人入帐中，相见毕，建忠曰：“如今义同兄弟，患难正当相救，勿使再致相争，有伤和气。”坤大悦，请马忠、刘氏相见。忠曰：“小儿多得贤兄救护，恩德不忘。”建忠曰：“赞将军终非久淹之人，他日必当大贵。”坤令安排筵席庆贺。

是日，众豪杰依次而坐，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报：“山下有五千馀军来到，不知是谁。”赞曰：“才得安静，又有争闹。”便要点人马迎敌。马坤曰：“待吾自去看之。”即引二百人下山探视，却是幽州耶律皇帝殿前名将韩延寿。坤问曰：“将军来此何干？”延寿曰：“耶律皇帝已殁，今立萧太后登宝位，我奉令旨，来取将军回国，共佐新主。”坤曰：“既奉有令旨，敢不回国？将军且同入山寨，与兄弟等相见，再作商议。”延寿应诺，将人马屯于山下，与坤入到山寨。坤令众兄弟出来相见毕，仍整筵席款待延寿。坤席中谓赞等曰：“我只因耶律皇帝无道，隐入太行山，今近十五年矣。听得国中已立萧太后为主，有旨来取。寨中约有七千人马，留二千与汝，同吾女镇守，吾率五千，带华、荣二人回国。若有书来相召，即便来应。”赞等应诺。次日坤辞众人，与延寿离太行山。马忠筹送出五里路外而别。坤父子带人马自赴幽州。不提。

且说呼延赞同众人回至寨中，招军买马，专待朝廷招安。开宝九年三月，宋太祖闻刘钧严设警令，日夕操练军马，与赵普等议征伐之计。普奏曰：“未有可乘之机，陛下尚容再议。”帝意未决。适归德节度使高怀德入奏边事，乃言：“河东文武不睦，陛下宜乘其乱而图之。”枢密使潘仁美力奏亲征。太祖乃下诏，以潘仁美为监军，高怀德为先锋，统十万精兵，克日离汴京，望潞州征进。

消息传入晋阳，刘钧大惊，即召文武商议。赵遂奏曰：“主公勿忧，宋师连年征战，军士怀怨。臣提一旅之众，出潞州迎敌。”刘钧允奏，即以遂为行军都部署，刘雄、黄俊为正副先锋，点兵五万，前御宋师。

赵遂得令，即日部兵，来到潞州界下寨。遣人缉探宋兵动静，回报：“宋师离潞州二十里驻营，旗鼓相接，声势甚盛。”赵遂得报，次日与刘雄、黄俊，引兵杀奔潞州而来。宋前锋高怀德已列下阵势，两军对垒。怀德横枪立马于阵前，北阵中赵遂跃马而出，手捻钢刀，厉声大骂曰：“宋将不识时势，敢侵犯边界！”怀德大怒，挺枪跃马，直取赵遂，赵遂抡刀来迎。两军相交，战上十数合，不分胜负。汉先锋刘雄，见赵遂胜不得宋将，举方天戟出阵助战。宋将高怀亮怒目睁睛，舞竹节钢鞭来敌。刘雄斗不数合，被怀亮打中头脑而死。赵遂拨回马便走，怀德骤马追杀。潘仁美驱动后军，乘势掩杀。北兵大败，死者无算。高怀德兄弟直赶二十里而回。

赵遂大败一阵，走入泽州驻兵，与黄俊等议曰：“宋兵雄猛，宜遣人于晋阳求救，以保此城。”俊曰：“事不宜迟，若待宋兵围城，则难为计矣。”遂即差人星夜赴河东，奏知刘钧。刘钧曰：“赵遂始出兵辄败，谁可押兵以应之？”丁贵奏曰：“此行他将非宋之敌，主公须再召山后杨令公，发兵来应，可退宋师。”刘钧依其言，即遣郑添寿为使，赍金宝，径诣山后，来见杨令公，递上诏书曰：

北汉主刘钧诏示：近因宋师入境，命赵遂率兵拒御，潞州之战，败走泽城。孤以羽书报知，确有燃眉之急。令公拥重兵于山后，志存忠义，当赴国难。诏书到日，即宜发兵来应，勿负孤望。

杨业得书，与诸将议曰：“往年周主下河东，吾父子大胜其军，足为振威矣。今宋师又至，汉主复下诏来召，还当救之。”末子七郎进曰：“中原军马甚盛，大人此一回且莫发兵，待宋师将困河东，救之未迟。”王贵曰：“小将军道差矣！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尝言：‘救兵如救火。’若待宋师临城，则成涓涓之势，徒劳无功也。正须亟出兵相援，庶表忠国之志。”杨业然其言，乃令长子渊平守应州，自与王贵部兵，即日赴晋阳，来见刘钧。山呼毕，刘钧以宾礼相待，赐赉甚厚。业拜谢而退。

次日，刘钧设宴于中殿，款待杨业。杨业奏曰：“陛下召臣退敌，未能宽慰主忧，何敢受宴？”钧曰：“卿之威望，马到成功，何患敌人不灭耶？但饮数杯，明日出兵未迟。”业拜受命。是日刘均亲赐业金卮，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业入见刘均谢宴，因请旨出兵。钧曰：“今日卿可部兵前行，若退得宋师，寡人当以重爵处卿。”业即日辞朝而出，率精兵前到泽州下寨。

第四回
讲和议杨业回兵　迎銮驾豪杰施能

哨马报入宋军中，太祖曰：“朕往年随世宗下河东，未得利而回。今彼又来救援，可回军以避其锐。”潘仁美奏曰：“杨家之兵虽雄，统属不一。臣与诸将当以奇兵胜之，勿劳圣虑。”太祖从其言，乃下令出兵。潘仁美与高怀德、党进、杨光美等商议。怀德曰：“杨业武艺，河东有名者。明日交锋，可令萧华打初阵，赵嶷第二阵，吾与弟怀亮第三阵，君监大军相应，此作长围，战之可胜其兵也。”仁美大喜，即分遣而行。

次日平明，鼓罢三通，萧华引军前进，恰与杨业军马相遇。两军对敌，萧华捻枪勒马高叫曰：“北将亟早纳降，以免杀伤之厄，不然长驱而进，踏河东为平地耳。”业提刀纵马，跑出阵前，左有王贵，右有延昭，厉声骂曰：“无端匹夫！死在目前，尚敢口出大言哉！”舞刀骤马，直取萧华。华举枪迎敌。两马相交，斗不数合，被杨业一刀斩于马下，宋兵大败而走。业挥动左右赶来，宋阵中一军摆开，乃赵嶷出马绰斧，来与杨业交锋。战至二十馀合，赵嶷亦被杨业一刀，连人带马，分为四截。馀兵大溃。高怀德闻知大惊，急与怀亮引马军一万来敌。泽州赵遂闻知救兵来到，亦开门以应之。杨业直杀入宋阵中。怀德提枪迎之。两马相交，战有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杨业打马复回，怀德骤骑追之。旁边转过杨延昭，截怀德于马下，却得怀亮拼死力战，救援怀德回阵，王贵麾军掩杀，宋兵折去无数。

怀德引军回见潘仁美，说杨业英雄，连斩大将二员。仁美曰：“可见主上商议，徐定战杨家之策。”仁美奏知太祖：“王师已挫一阵，杨家之兵难敌。”太祖叹曰：“莫非天意不欲朕平定河东乎？”即与诸将商议班师。杨光美进曰：“杨业之众，已与赵遂相并，声势颇振。若今班师而去，倘或敌人赶来，吾军见北兵之盛，不战而溃，反取辱于外国也。为今之计，可遣人与杨业讲和，然后回兵，可无后顾之忧矣。”太祖曰：“谁能为使前往？”光美曰：“臣愿奉诏而行。”太祖允之，即令文臣草诏，与光美赍往泽州。

见杨业，道知讲和之意。业笑曰：“汝主削平诸国，曾亦有讲和者乎？”光美厉声曰：“我主英武而承大统，恩威加于诸国，近征逆命，如泰山之压危卵，系颈称臣者，不可胜计。今驾下河东，将收功于指日，正不忍生灵肝脑涂地，又以将军名望素重，弗肯相伤。况中原谋臣勇将，拥兵未动，若使闻知河东未下，车驾淹留，激怒齐进，汝晋阳能保无事乎？将军又保常胜耶？”杨业被光美说了一篇，无言可答。王贵进曰：“机会难得，将军可允其议。勿使激怒宋人，非河东之利。”业乃回报使者：“归奏宋君，吾当即部兵回矣。”光美辞退，再入别营见赵遂，道知通和之由。遂喜曰：“宋君吾之尊主也。既有通好之意，安敢不从？”光美辞遂，归见太祖，奏知允和之事。太祖大悦，乃下诏班师。时军中亦因粮尽，闻命无不欢悦。

次日，车驾由潞州回军，行至太行山驻扎。有小卒报入寨中，道知宋太祖下河东，不利而回。呼延赞大悦，与李建忠议曰：“吾与河东有切齿之仇。今当下山拦住车驾，问求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与吾众人演习。待车驾再下河东，充为先锋，建功绩于大宋，岂不胜于为寇乎？”建忠然其言，即与人马五千。

赞披挂齐备，引人马于山下，排开阵势，阻住去路。哨马报入宋军中：“前有贼众阻住去路。”前锋副将潘昭亮出马问曰：“谁敢阻拦车驾？”呼延赞答曰：“挡住圣驾，不为他事，只求留下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与小将寨中演习。待圣主再下河东，愿充为先锋，以破仇邦。”昭亮怒骂曰：“中原多少英雄，要你无名草寇何用？急早退去，尚留残生；不然，擒汝以献。”赞曰：“赢得手中枪，便放车驾过去。”昭亮怒激，挺枪跃马，直取呼延赞。赞举枪迎战。交马两合，被赞掣出钢鞭，打死马下。前军报入中军，杨延汉提刀出马来战呼延赞。呼延赞虚退几步，放延汉杀进。不数合，被赞擒于马上，令手下解入寨中去了。

潘仁美闻知其子昭亮被赞所杀，正在忧虑。适党进见曰：“前有贼兵阻路，杀伤官军甚众，公安得高枕无忧？倘主上知之，何以回答？”仁美曰：“正在思虑，未得其计耳。”进曰：“吾当部兵战之。”仁美曰：“太尉若肯出力，朝廷之幸也。”

党进即披挂上马，跑出阵前曰：“无端匹夫！不度车驾在此，敢来寻死耶？”赞曰：“小将非是激驾，欲尽忠于王邦耳。衣甲弓弩小事，何故吝惜不与，动此干戈？”党进大怒，舞刀直取呼延赞。呼延赞举枪迎敌。二人战上数十馀合，不分胜负。赞佯输，走入本阵。党进骤马追来，绰起钢刀劈头就砍。赞回身闪过，挽住枪梢，尽力一卷，拖翻下马。众喽罗一齐向前捉了。赞亦令解上山去。

宋军中高怀德听此消息大惊曰：“此处安得有此雄将？”即跑马出阵前，与赞交战。二人斗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负。骑校奏知太祖。太祖亲部侍兵出阵前，见二员虎将鏖战不止。太祖令杨光美谕旨。光美跨马出阵前曰：“二将军且歇，圣上有旨到来。”高怀德遂勒转马缰，呼延赞亦退立于门旗下。光美曰：“阻圣驾，将军有何议论？”赞曰：“闻宋师征河东不利回军。小将愿借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留在寨中，招募壮士演习。待主上再下河东，充为先锋，以破强敌。此至愿也，敢有他意哉？”光美听罢曰：“将军少待，吾奏知主上计议。”即入军中见太祖，奏知前军阻路之故。太祖曰：“朕堂堂中国，何惜三千衣甲弓弩？使彼果能建功，爵禄且不吝也。”即令军政司搬过精细衣甲三千副，坚实弓弩三千张，与光美交割呼延赞。光美领旨，即出阵前，遣军校送衣甲弓弩入赞阵中。赞大悦，因拜受命。引人马径归寨中，与李建忠道知。

建忠曰：“既圣旨允赐衣甲弓弩，便当送还擒将，自至驾前谢恩请罪。”赞然其言，请出杨延汉、党太尉入帐中相见。赞曰：“适间冒渎将军，万乞恕宥。”党曰：“此是吾辈不能晓达勇士之意而遭擒辱，实为惭愧，何为怪乎？”赞令设酒醴待之。建忠令手下取过黄金二十两，谓延汉曰：“适间冲犯二位，聊作压惊之资。乞引小弟诣驾前，见主上一面，死生不忘。”党进曰：“若受勇士之礼，何面目以见天子乎？”坚辞不受，遂引建忠、呼延赞至驾前拜见太祖。山呼毕，党进奏知呼延赞本末。因言：“二人皆欲尽忠于陛下，乞陛下旌奖之。”太祖曰：“朕之诰命，未随军行，权封李建忠为保康军团练使，呼延赞为团练副使。朕回汴之后，即遣使来宣召。”建忠与呼延赞谢恩毕，自回山寨听候。不提。

第五回
宋太祖遗嘱后事　潘仁美计逐英雄

却说宋太祖回至京师，因途中冒冲暑气，养疾宫中，累日不朝。延至冬十月，转加沉重。因遵母后临终遗命，召其弟晋王光义入侍，嘱以后事曰：“朕观汝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但侄德昭，当善遇之。再有三件大事，朕未能全得，汝宜承之：第一件，河东近边之地，不可不取。第二件，太行山呼延赞，当召而用之。第三件，杨业父子，朕爱之，欲召为将。吾观彼国有赵遂，可与此人通好，必诱他来降；且杨家父子只图中原之富贵，可于金水河边，造无佞宅以待之，使人通消息于山后，其来必无疑矣。且朕中年在五台山，曾许醮愿，盖因国家多事，未曾还得。汝若值朝廷无事之时，可代朕还。数事牢记勿忘。”光义拜而受命。太祖又唤其子德昭曰：“为君不易，今传位与叔王，以代汝之劳也。今赐汝金简一把，在朝如有不正之臣，得专诛戮。”德昭曰：“君父之命，安敢遗忘？”太祖嘱罢，大声谓晋王曰：“汝好为之。”俄而帝崩，在位十七年，寿五十。后人咏史诗曰：

耿耿陈桥见帝星，宏开宋运际光明。
干戈指处狼烟灭，士马驱来宇宙清。
雪夜访求谋国士，杯酒消释建封臣。
专征一念安天下，四海黎民仰太平。

时漏下四更，宋后入见晋王，愕然亟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陛下矣。”晋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次日晋王光义即位，更名炅，是为太宗皇帝。群臣朝贺毕。赠宋后为开宝皇后，迁之西宫，大赦天下。

太宗以即位之初，注意将帅。先朝符彦卿、马全义等皆已物故。一日，谓群臣曰：“河东、辽、夏，皆吾敌国。先帝临崩之时，以太行山李建忠、呼延赞两名将属朕，朕须下诏召之。”杨光美奏曰：“李建忠等，先帝曾有封授，正宜宣其入朝，任以帅职。陛下欲下河东，是人必能建功也。”太宗依其奏，即日遣高琼为使，赴太行山召取李建忠等。高琼领命，径诣山寨，传宣诏命曰：

朕初嗣位，注意将帅。乃者河东未下，烽火有警。今特招募雄勇，再议征举。近有太行山李建忠、呼延赞，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部士精健，不下数千。朕以先帝之遗命，曾有授封，未及诰命。今特遣亲臣高琼，赍诏来宣。卿闻命之日，宜即赴阙，勿负朕望。

建忠等得诏，拜受命讫，请高琼入帐中相见毕。琼曰：“主上以二将军之名，遣下官即催赴阙，二公当随诏而行。”建忠曰：“既闻君命，岂敢违诏！奈此处与河东隔一带之地，若将军马一同赴阙，彼得乘虚以夺吾寨。今令呼延赞随诏面君，吾暂留于此，专待圣驾下河东，则效命从征，何如？”琼然其言。次日与呼延赞同马氏，部众二千人，辞建忠，离太行山，不日来到汴京。高琼引赞朝见太宗毕。高琼复以建忠留寨之故，一一奏闻。太宗宣赞上殿，见其身躯魁伟，凛凛英风，称羡不已。赞既退，琼又奏曰：“新将初到，陛下当以府第处之，庶慰来归之望。”太宗问群臣曰：“近城有何壮丽所在？整饰与赞安止。”潘仁美出奏曰：“臣访得汴城东郭门有所皇府，原是龙猛寨，惟有此处宏敞，现有壮兵一千看守，此实可居。”帝允奏，即下旨，着呼延赞于皇府安止。赞得旨。次日，引本部与马氏径出东郭门，来到皇府第中，却是一所破房，两庑倒塌，中堂倾圮，庭除深草，屋角蛛丝，全未整理。只有五百守军，皆是些疲癃老弱之辈。赞甚不悦，忧形于色。马氏力劝曰：“将军息怒，此不过暂时栖止，待圣上有下河东之举，吾等便离此地耳。”赞依其言，权令军校扫除安顿。次日，下令部军，勿忘戎事，每日出教场操练。

却说潘仁美遣人密探赞之动静，回报：“呼延赞自到府中，不以荒残为意，惟日夕整饬戎伍，部下号令严明，皆不敢私自入城扰乱百姓。”仁美闻报，自忖：“此人久后必得大位。”欲思逐去之计，乃与心腹刘旺商议。旺曰：“此事不难。彼今新到，未得重职，三日后当来参见大人。待其至，生一支节，苦虐之，彼被羞辱，必将逃去矣，安用逐为？”仁美大喜曰：“此计甚妙。”即分付左右，严设刑具以待。

第四日，人报呼延赞入府参谒。仁美令召入。呼延赞径趋阶前拜曰：“小将蒙枢使提携，得入中朝，诚愿尽忠于阙下，以报先帝知遇之大恩也。”仁美半晌不答，乃曰：“汝晓得先王留下法例么？”赞曰：“小将初到，不省其由。”仁美曰：“先皇誓书：但遇招伏强人下山，皆要决一百杀威棒，以禁其后。汝今亦当如是。”赞听罢，悚然莫应。仁美喝令左右，依法施行。左右得令，将呼延赞推倒于阶下，重责一百。可怜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帐下见者，莫不酸鼻。仁美令府门外从人，急策之去。

呼延赞回至府中，马氏接着，见其容颜改色，步履差池，惊问何故。赞将被打杀威棒之事，说了一遍。马氏曰：“既先帝有此法例，亦当顺受，将军只得忍耐。”言罢，暖过醇酒，递与赞饮。赞在饥渴之际，接来便饮。酒杯未放，忽然大叫一声，仆地闷绝。马氏大惊，仓皇失措，百计抚摩，扶救不醒，遂放声号哭曰：“吾夫妇本欲尽忠于朝廷，谁想自送其命？”忽旁边转过一老军曰：“夫人不要啼哭，小军还能救之。”马氏泣曰：“汝若救得醒，胜如重生父母。”老军曰：“此是将军被杖之时，必杖上先淬毒药，侵入肌肉，遇热酒即发，故闷绝去矣。待将灵药解之，立地可醒。”马氏曰：“既有此药，即求施用，报恩有日。”老军取过丸药，调而灌之。

呼延赞口通药气，渐渐苏醒。众军皆喜。赞问老军：“药丸何此之妙？”老军曰：“小军曾遭仇人毒手，受杖而死，得遇方外道人救醒，因而传得此药。”赞以白金重酬。老军不受，乃曰：“将军居止此处，分明是当朝潘仁美奏陷；适被毒杖，亦必是此人之计。公若不亟去，性命终难保矣。”赞听罢，怒曰：“权臣当国，吾等何以立身？”即下令所部，收拾行李，连夜与马氏走归太行山。

侵早已到寨外，小卒报与李建忠。建忠不信，出寨视之，果是赞也。即邀入寨中，问其所归之由。赞将被责之事，一一诉知。建忠怒曰：“此贼盖因汝杀其子，故设此谋，将以报怨。今且只守于此，待圣驾复下河东，擒此匹夫，碎尸万段。”赞然其言。建忠令手下摆酒散闷。

忽报：“山下一伙人马来到，不知是谁。”建忠即率部军出寨相迎，乃是耿忠、耿亮也。建忠喜曰：“正待来请贤兄，不想自至，甚慰吾望。”即邀入帐中相见，列坐而饮。席间，耿忠问曰：“近闻贤侄受宣入朝，今日缘何在此？”建忠答曰：“一言难尽。吾弟正随使赴阙，欲尽忠于朝廷。不期奸相潘仁美，怀着宿怨，屡屡谋害吾弟。”遂将前情诉说一番。耿忠听罢大怒曰：“贤弟此处有多少人马？”建忠曰：“大约有八千馀人。”忠曰：“借我二千，同赞去把怀州城围了，挟其上本，奏知潘仁美之奸，以伸吾侄之冤也。”

建忠依其言，即日分拨二千人马与耿忠、呼延赞等，前至怀州，将城郭围了，城下金鼓之声，彻于内外，州人无不惊骇。知州事者张廷臣知之，登城观望，遥见耿忠等，扬威耀武，于城下喊叫。廷臣问曰：“汝等来围城池，将有何意？”耿忠曰：“我等不为劫掠而来，特为吾侄洗雪不白之冤。”廷臣不知其故，乃问：“要雪何冤？”忠曰：“前日太行山呼延赞，受朝廷之宣命，赴阙面君，被佞臣潘仁美奏陷，又假捏祖制，加杖杀威棒一百，欲了其命，只得潜归山寨自保。今朝廷不知其由，反坐赞有私奔之罪。今特部众逼城，要求州主奏知此事，除去佞臣，吾等皆愿效命于朝廷也。”廷臣谕之曰：“既有此事，汝众人且退，勿惊百姓。我当即具本奏知，定得朝廷复来宣汝何如？”耿忠乃下令，将人马退去，离城二十里安下营寨。

第六回
潘仁美奉诏宣召　呼延赞单骑救驾

却说张廷臣回至府中，写下奏章，遣人星夜赴阙，奏知太宗曰：

臣张廷臣具奏：近有太行山呼延赞，受诏入朝。盖为潘仁美每生计害之，彼不愤逃归。今陛下建位之初，注意边将。且赞豪杰之才，未显其能，辄被大臣构陷，屏逐远方，非陛下亲贤任能之意也。乞将仁美体察的实，复颁诏宣召，使赞欣然从事，边陲之功，指日可收，则国家幸甚。

太宗览奏，大怒曰：“潘仁美何得擅专杀伐，屏逐忠良乎？”即令右枢密杨光美根究其事。光美得命，遣人请潘仁美至府中，谓之曰：“主上深怒于公，欲究逐呼延赞之事，公有何言？”仁美曰：“事由下官所为，全仗枢使善觑，当报厚德。”光美曰：“主上之命，岂可私于公？但得公同入面奏，吾自有救公之策。”仁美深谢，即随光美入见太宗。帝问曰：“卿追究潘仁美之事，果得实否？”光美奏曰：“臣受命究问呼延赞归山之由，实与潘仁美不甚相关。今仁美知罪，随臣面诉其情，乞陛下宽宥之。”太宗闻奏，召仁美于殿前问之曰：“呼延赞，先帝经念之将，朕是以宣之入朝，欲显其能，汝何得屏逐而去？”仁美奏曰：“臣以呼延赞之赴阙，心尝怏怏，欲归久矣，非因臣所逐也。愿再奉诏入山，宣召赴阙，与臣面证是非。果如赞所言，则甘就斧钺之诛，万死无辞也。”太宗半晌未应。八王进曰：“陛下以将帅经心，仁美虽有罪，愿准其请，再往召之。若赞仍奉诏赴命，则可两恕其罪矣。”

太宗然其言，乃下诏付仁美，前召呼延赞。仁美领旨，即日出朝，径诣太行山来，令人报入山寨。呼延赞曰：“我遭此贼毒手，性命几丧，恨莫能雪。今乘其来，杀之以伸我仇，饶他不过。”建忠曰：“不可，我等正欲立功于朝，岂以小怨而忘大谋？不如承奉圣旨，冀免私奔之罪。”赞从其言，乃与建忠出寨迎接。潘仁美进入帐中，宣读诏书曰：

朕以立国之初，首先召卿，欲以及时重用。何以入朝未经一月，竟任意欲行，径自返骑？且卿文武之才，正当摅忠献策，宁忍怀宝沉埋，自甘久屈乎？再命使来到，即宜赴阙，以补前日私奔之罪。故兹诏示。

建忠拜受命毕，请仁美坐于军中，二人拜谢曰：“重劳枢使奉诏至此，有失远迎，望乞恕罪。”仁美见赞，颇有惭色，因答之曰：“下官冒触将军，深自追悔。今圣旨复来宣召，即宜赴阙，以慰皇上之望。”建忠大喜，即令盛排筵宴，以待朝使，款留寨中一夜。

次日，仁美催呼延赞下山。赞与建忠商议，建忠曰：“仁美当朝大臣，今既领圣旨来召，当随其赴京，以弭旧怨也。”赞然之，即装点衣甲鞍马，同马氏随仁美下山。建忠送出大路而别，自去抽回耿忠等人马。不在话下。

只说呼延赞到京师朝见太宗，首请逃归之罪。太宗曰：“朕以卿未建奇功，暂留皇城居住，候下河东，则当重用于卿。”赞谢恩而退。太宗宣入八王，谓之曰：“朕以赞新将，未见其武艺，今欲试观之，汝有何策？”八王奏曰：“陛下欲观赞之武艺，此事极易，当效先朝御果园故事，便见其能也。”太宗曰：“单雄信之士，军中或可有；小秦王之类，难为其人也。”八王曰：“臣愿装作小秦王，使呼延赞为尉迟敬德，惟单雄信，陛下降旨于百万军中选之。”太宗允其奏。因命群臣拣选将帅中，谁可为单雄信者。潘仁美终怀毒恨，又欲生计害之，出班奏曰：“臣婿杨延汉，弓马娴熟，堪充此职。”太宗允奏，即下命传至军中。延汉受命，自思：“此必岳父起害赞之心，特举我充此职，而与其子报仇也。昔我被赞所捉，已蒙不杀之恩，临行又赠黄金。今日若不救他，则为失义人耳。”遂进八王府中，道知其事。

八王大骇曰：“汝若不言，几乎弄假成真也。汝且退，我自有方略。”延汉辞出。八王入奏太宗曰：“陛下圣旨，议择帅臣，以杨延汉充作单雄信。臣以延汉为赞之仇人，恐有不测，反伤朝廷大体。今当于偏将中，另择一人，或纵有微伤，不致成隙。”帝深然之。乃下命，再令群臣于偏裨将校中遴选。高怀德奏曰：“教练使许怀恩，武艺精通，可充此选。”帝允奏，即令怀恩明日于教场中听候。群臣奉命而退。

次日，教场中旌旗四立，军伍齐备，枪刀出鞘，盔甲鲜明。不移时，太宗圣驾来到，文武各官俯伏而迎，依班序立。只听鼓乐喧天，炮响动地。太宗宣过八王与呼延赞、许怀恩三人入军中，谓之曰：“朕本欲试卿之武艺，且欲令军中信服，各宜用心走马，勿徒相伤。”八王等各皆受命。太宗因赐呼延赞金鞭一条，赐许怀恩檀枪一柄，赐八王画弓翎箭。三人拜赐出帐外。那八王跨着高头骏马，挥鞭兜辔而走。许怀恩骤马绰枪来追，虚声叫曰：“小秦王休走！”八王转过箭垛边，弯弓架箭，觑定许怀恩射来。怀恩眼快，闪过一矢，挺枪径赶。八王再发一矢，又被怀恩躲过。场中军士，无不凛然。呼延赞见许怀恩势气渐逼，即刬马提鞭，如真敬德一般，在后大叫曰：“追将慢走！呼延赞救驾来也。”许怀恩见赞追来，要显出平生手段，欲擒之以献，遂勒回马来敌呼延赞。赞举鞭骤骑，与怀恩交锋。二人在场外战有二十馀合，不分胜负。赞自思：“我若在此擒他，不见我之威风，待引于御前算之。”即勒马佯输，旋绕教场而走。怀恩激怒曰：“不捉此贼，何以明心？”骤马亟追。将近御前，赞转过身，绰起金鞭，将怀恩打落下马。潘仁美等见之，无不失色。时八王复马回见太宗。太宗大悦曰：“不在为先帝所知，赞果真将军也。”亲赐赞黄金一百两，骏马一匹，命于天国寺安止。赞谢恩而退。君臣各散。

时值太平兴国元年二月初一日，太宗视朝毕，下命诣太庙行香。时诸臣皆于内前立着起居碑，以防御驾出幸；若无此者，即为冲拦御驾。忽人报知于呼延赞：“今日太宗驾出行香，各官皆在内前立起居碑，将军何以不为？”赞闻报，正不知其由，欲待披公裳迎候，恰遇圣驾来到。当御前者，却是潘仁美，便问：“谁冲銮驾？”从军报道：“新归将呼延赞也。”仁美大怒曰：“诸臣皆立起居碑，彼何得故违朝例？”喝骑尉押赴法场处斩。骑尉得令，即将赞绑缚而去。当下文武皆不敢言。直待太宗行香已回，八王乃归府中，经过法场，见有许多兵卫，拥一绑缚犯人。八王问曰：“今日圣上行香吉日，何故斩人？”从军报曰：“侵早圣驾方出，适新归将呼延赞，不省回避，得冲驾之罪，今将处斩。”

八王听罢，大惊曰：“险些折去一栋梁也。”即近前令人解缚，带赞回府，问其冲驾之由。赞泣曰：“臣初下山，不省国例。适圣驾出幸，未立起居碑，得罪当死。若非殿下来救，命在顷刻矣。”八王愤怒，自思：“未立起居碑，此乃小节，何以竟至死罪！此必谗佞又要图害之计。”因留赞于府中，径入宫见太宗，奏知其事。太宗曰：“朕本不知，须颁旨赦之。”八王曰：“正以陛下深居禁庭，纵有冤枉，不能上达。乞降优诏，以安其心。”帝允奏，即日降下圣旨，付与八王，给赞执照。

第七回
北汉主议守河东　呼延赞力擒敌将

却说八王领旨，归至府中，见赞贺曰：“今请得朝廷圣旨一道与君。但谨守法令，自保无虞矣。”赞拜谢而退。不想马氏闻知夫主犯罪处斩，恐有波及，与从人密地逃归寨中去了。赞举眼无亲，嗟叹不已，只得栖止寺中。

却说河东刘钧听知太宗新立，招伏太行山呼延赞为将。乃集文武商议曰：“中原宋太祖在日，以孤境为敌国。今彼新立太宗，河东之忧，其能免乎？”丁贵奏曰：“往年因召杨令公援泽州之围，讲和而回。今军士蓄锐有年，兵甲坚利，陛下可高枕无忧。近年之弊，多因预备不固，使敌兵长驱而来。今宜下令于各边关，严设堤防，勿使宋兵轻进，特为长守之计。我逸彼劳，劳而无功，自不敢正视河东矣。”刘钧然其奏，即下令于各州关通知去了。又于晋阳城中深沟高垒而待。

消息传入汴京，太宗会群臣，议征河东之策。杨光美奏曰：“河东预备坚完，未可卒下。陛下欲图之，须乘彼国有隙，然后进兵，则可决其成功。”太宗沉吟未决。曹彬进曰：“以国家兵甲精锐，剪太原之孤垒，如摧枯拉朽，尚何疑焉？”帝闻彬言，意遂决。以潘仁美为北路都招讨使，高怀德为正先锋，呼延赞为副先锋，八王为监军，统十万精兵，克日御驾亲征。

旨命既下，潘仁美等退朝，于教场中分拨军马。呼延赞所部，皆以老弱者与之。高怀德进曰：“先锋之职不轻，逢山开路，遇水安桥。今以老弱之兵付赞统领，倘误朝廷大事，则招讨罪将谁任其咎？”仁美默然良久乃曰：“老弱之兵，将付谁部下耶？”怀德曰：“所言老弱，非尽不堪用者，比斩坚入阵，则有不及。当以此军，分统随驾之将。前军皆选精勇，均分与小将、呼延赞统之。”仁美无奈，只得如此。次日，仁美入请御驾起行。太宗以国事付太子少保赵普分理，以郭进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以断燕蓟援师。分遣已定，即日车驾离了汴京，望河东征进。但见：

旌旗闪闪，剑戟层层。

不一日，兵至怀州界。忽哨军报入第一队中，前有伏兵拦路，不知是谁。呼延赞听得，便引所部跑出军前来看，却是李建忠、耿忠、耿亮、柳雄玉、金头马氏一起。赞执枪下马，立于道旁曰：“哥哥何故不守山寨，来此为何？”建忠曰：“往日马氏回寨中报知，说汝犯罪被戮，我等抱愤多时。今闻御驾来征河东，是以部众挡住去路，要捉害汝之人报仇也。”赞听罢，乃称感八殿下相救之由。言未毕，高怀德一军已到，见是赞之兄弟，乃曰：“既于此相逢，事非偶然，何不奏知天子，同征河东，以取富贵？”建忠曰：“此我等之素志也，愿效命以争先。”高怀德即传奏太宗御前：“今有赞之兄弟八员猛将，愿随陛下征进。”太宗大悦曰：“此一回取河东必矣。”即宜授建忠等八人为团练使之职，候平定河东回朝，领受诰命。建忠等谢恩而退。有诗为证：

圣主龙飞重俊良，英雄云集岂寻常。
干戈直指风声肃，管取河东献域疆。

次日，大军到天井关下寨。守关将铁枪邵遂，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宋兵来到，与部将王文商议迎敌。王文曰：“宋师势大，难以交锋，将军只宜坚守。遣人求救于晋阳，待援兵来到，前后击之，可以取胜。”遂曰：“日前刘主之命，勿使敌人轻进。今正宜乘其疲乏，一战可破，何待救兵乎？”即部兵五千，出关迎敌。两阵对圆，宋先锋呼延赞挺枪跃马，跑出阵前曰：“北将何以不降，自取灭亡之祸？”遂曰：“汝今急早退去，犹不失为胜也；不然，教汝等片甲不回。”赞大怒，举枪直取邵遂。邵遂抡刀来迎，两骑相交，二将战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负。赞欲生擒邵遂，乃佯输，走回本阵。遂不舍，骤马追之。赞觑其来近，回转马，大喝一声，将遂活捉于马上。后人有诗赞曰：

兵马南来势气雄，将军志在建奇功。
旌旗展处风云变，敌将身亡顷刻中。

次队高怀德见赞赢了敌将，率兵乘势杀入。北兵大败，死者甚众。王文不敢迎敌，乘骑走投陆亮方而去。宋兵遂袭了天井关。太宗驻军关中。赞缚邵遂以献。太宗曰：“留此逆臣亦无用处。”令左右押出斩之，枭首号令讫。

次日，兵到泽州，守将袁希烈闻知宋师已到，与副将吴昌商议曰：“宋兵利锐，且呼延赞世之虎将，若与交锋，难保必胜；当用守计，老其师则可。”昌曰：“泽州城高池深，军士精勇，战守之计，皆不可失。仗小可平生之学，出退宋兵，如其不胜，守亦未迟。”希烈从其言，与兵五千。

吴昌全身贯带，开东门，列下阵势。对面宋先锋呼延赞，横枪跨马，立于门旗之下。吴昌曰：“我主汉王，自守一方，何故穷侵无厌？”赞曰：“我大宋以仁义之兵，而清六合，惟有河东未下。汝辈如鱼游釜中，死在顷刻，不降何待？”吴昌大怒，舞刀跃马来战。呼延赞举枪迎敌。两骑才交，宋兵鼓勇而进，北军先自扰乱。吴昌势力不敌，跑马望本阵逃走。赞乘势掩之，昌见宋兵雄勇，不敢入城，率众绕出汾涧遁去。赞杀得性激，径骤马追之，大叫：“贼将休走！”昌回头见赞追紧，按住刀，弯弓架箭，一矢放来，被赞闪过。吴昌愈慌，只顾前走，忽连人带马，陷于汾泽中。赞部下向前捉住，降其部下二千馀人。赞将吴昌解见太宗，太宗令推出斩之。下令急攻城池。

昌之败卒走入城中，报知希烈，希烈大惊曰：“不依吾言，果致丧师，如何能退劲敌？”道未毕，其妻张氏，乃绛州张公瑾之女，形貌极丑，人号之为“鬼面夫人”，却有一身武艺，万夫难近。闻得丈夫之语，近前谓曰：“将军休慌，妾有退敌之计。”希烈曰：“城中势若烧眉，夫人用何妙策？”张氏曰：“宋兵势大，须用智以破之。君明日先部军伍出战佯输，引敌人入于丛林之中，吾预埋伏射骑于此待之，四下返击，必获全胜。”希烈然其计，下令分遣已定。

次日，部精兵六千出城迎敌。两军摆开，宋将呼延赞首先出马，高叫：“败将如何不献城池，尚敢来战耶？”希烈曰：“今特擒汝，以报吴昌之仇。”言罢，举斧直冲宋阵。赞跃马举枪交锋。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二十馀合，希烈跑马便走。赞率部将祖兴乘势追之。将近丛林，希烈放起号炮，声彻山川。张氏伏兵齐起，千弩俱发。宋兵死伤者不计其数。赞知中计，急勒马杀回，正遇张氏阻住，二马相交，战不两三合，被张氏刺中左臂，赞负痛冲围而走。祖兴部馀众随后杀出，希烈回马追到，将兴一斧劈落马下。宋兵大败。希烈与张氏合兵进击，胜了一阵，乃拔军入城。

赞归至军中，深恨张氏一枪之仇。与马氏议曰：“今日之战，不得其利，折去大将祖兴，部下伤损大半。”马氏曰：“是谁出战，能胜吾众？”赞曰：“袁希烈不足惧。其妻张氏，枪法不在吾下，且有智识，若令婴城而守，则泽州未可卒攻。”马氏曰：“此无虑也，彼之伏兵，只用得一番。我亦以计取其城。”赞曰：“汝有何计？”马氏曰：“且将各营按下，只说因被敌人伤重左臂，不能出战。彼闻此消息，必怠于防守。却令老弱之众，罢却戎事，日于汾涧中洗马，似有回军之状。吾与君伏精兵于城东高阜之处瞭望，俟其出兵，通约高将军先战，我等乘虚捣入城中，则泽州唾手可取矣。”赞喜曰：“此计足伸我恨！”即密下号令，各营按兵不出。

果然数日间，哨马报知希烈，希烈急请张氏议之。张氏曰：“前日匹夫被我伤着一枪，宋军中若无此人，众心必怠。宜乘其虚，出兵扰之，宋师不足破矣。”希烈曰：“善。”即点下精兵七千，扬旗鼓噪，出南门冲击。宋师不战而走。希烈自以为得计，驱兵直杀入中坚。高怀德当先抵住交锋。两马才合，后军报道：宋兵已攻入东门矣。希烈大惊，即跑马杀回。恰遇呼延赞突至，厉声曰：“贼将慢走！”希烈不敢恋战，溃围而走。赞勒马追之。不上半里之遥，赶近前来，绰起金鞭，打落马下而死，尽降其众。有诗为证：

精兵北下势如龙，慷慨英雄几阵中。
敌国未平心激烈，夺旗斩将显威风。

时张氏杀过城东，遇马氏大杀一阵，只剩得数百骑，走奔绛州去了。高怀德兵合，遂取了泽州。赞遣人奏报太宗，太宗大悦，遂命车驾入城驻扎。

第八回
建忠议取接天关　大辽出兵救晋阳

却说翌日大军进抵接天关。守关将陆亮方与王文商议曰：“宋师长驱而来，当何计以退之？”文曰：“关隘险固，只可坚守，待宋师粮尽，一鼓可破矣。”亮方然其言，遂按兵不出。宋前锋呼延赞屯扎关下，令部下急攻。关上乱放弓矢木石之类，军士不能近前。赞无计可施，与李建忠议曰：“陆亮方坚守此关，将何计取之？”建忠曰：“关势危险，难以卒下，若急攻之，徒伤军士无益。为今之计，莫若撤围而待，乘有可取之机，然后进兵，庶不徒费军功也。”赞沉吟半晌，退入军中。又过了数日，赞遣人缉探关前消息，回报：“关上守愈坚固，人马不能近。”赞越忧闷。

忽报：“营外有一老卒，要见将军。”赞令唤入。老卒至帐前曰：“闻将军攻此关不下，特来献策，以成将军功绩。”赞愕然曰：“汝有何计，以取此关？当保奏天子，不失汝之富贵。”卒曰：“此关地势极高，故名接天关。守将陆亮方，不过是一勇之夫，进攻亦易。内有王文辅之，此人智谋宏远，用兵得术，若使固守不出，则将军之众，虽守一年，亦只如此。将军不知山后有一小径，虽是崎岖，实乃此关私路，现有李太公把截。若将军遣人问之借此而过，直至河东北境，坦然无阻。”赞闻之，大悦曰：“此天叫汝教吾，实皇上之洪福。”即留老卒于营中，候功成日保奏之。老卒曰：“小可不愿升赏。”径辞而去。营军入报：“适老卒出外，忽然不见，惟有一阵清风耳。”赞惊讶之，即望空而拜。

次日，遣柳雄玉步兵五千，往李太公关中借路。雄玉部兵，径从山后小路，直抵关下，遣人通知去了。守将李太公，名荣。有二子，长曰李信，次曰李杰，二人皆有武艺。太公听知宋兵围了接天关，因亦严守此地。忽报：“宋将遣人来见太公。”太公令唤入问之。来卒曰：“我大宋兵取接天关，关中守备严固，未能卒下。闻此处有路可进河东，特问太公借径。倘能成功，朝廷重加封赠。”太公听罢，笑曰：“此处乃是河东咽喉之地，今前关与我相为声势，以拒宋师。若许汝进兵，则是割肉喂人，自取其败也。吾不杀汝，急回报知主将，有勇者早来交锋。”差人惊慌走归，报与柳雄玉，道知不许进行之由。雄玉大怒，部兵关下搦战。忽听关上一声鼓振，却是李信部五百健卒，斩关而下。雄玉退步不迭，被信刺死关前。李信大杀宋兵一阵而回。

雄玉部下走归报知呼延赞，赞大惊曰：“事图不成，而损大将。若使敌人两下合兵来战，何以御之？”即与建忠商议别计，建忠曰：“事可谋其先，乘前关不敢出兵，可令高将军攻之。吾等率兵先取此关，若得是处，则前关亦可下矣。”赞然其计，即遣人报知高怀德出兵，自与建忠率所部来关下搦战。守军报入帐中，李太公与二子商议曰：“宋兵来战，何以退之？”李信曰：“彼众我寡，难以力敌，可遣人于接天关期约，令其来助，方可议战。”太公依其言，即遣人径诣前关知会。陆亮方与王文议曰：“宋师过不得此关，从背路攻击，倘或彼处不保，则我关亦危矣，君当率兵亟往救之。”王文曰：“将军所见极是，小将愿行。”即引精兵二千，前来三镇关相助。李太公得王文来到，不胜之喜，因与商议迎敌。王文曰：“平川之地，利于急战。公但坚守此关，吾与令郎合兵破之。”太公然其言。

过了一宵，次日，王文与李信开关出战。宋将呼延赞亦排下阵势，马上指王文骂曰：“丧败之将，不即献关纳降，尚来寻死耶？”王文笑曰：“宋军知足不辱。今日杀汝片甲不留。”言罢纵骑舞方天戟来战呼延赞，赞援枪迎之。两下交锋，战未数合，王文佯输而走。赞久知王文善于用兵，要生擒之，骤马追去。一声炮响，关左一彪兵杀出，乃李信也，举枪绕赞之后杀来。赞怒激，赶近前，挥起一枪，将王文拨于马下。部兵竞进捉之。赞再回马与李信交锋。信见王文被捉去，心慌胆怯，不敢久战，即收兵走入关中。赞亦勒军回营。军校解得王文来见，赞亲出帐外，手解其缚，请入坐中，谢曰：“适间冒触阁下，望乞恕罪。”文曰：“小可被捉之将，生死系于将军，何故殷勤若是耶？”赞曰：“小将本是河东出身，今归命大朝，尽忠则一也。公有如此胆略，何以屈节于丛棘，投珠于暗地乎？不若同事宋主，以建奇功，留轰烈之名于后世耳。”

王文被赞说了一遍，沉吟半晌乃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文也愧非贤臣，愿从将军帐下，早晚听命。”赞大喜，因问攻取之计。文曰：“事当随机应变，今李信以吾被擒，必死守不出，将军其奈之何？不如先取接天关，然后来攻此处，有何难哉？可令李将军率壮兵埋伏前关下，小可乘今夜，冲将军之阵，亮方必出兵来应，将军部兵继我而进，其关立破矣。”赞曰：“此计极妙，只不可走漏消息。”即分遣布置已定。赞先引羸卒来接天关攻击。陆亮方听知宋兵复来，自思：“此必后关难进，故又来攻此地。”乃令部下严兵固守。

将近二更左右，赞令军士点起火炬，呐喊放炮，并力攻击。关上连发矢石抵之。忽东北角王文引兵冲围来到，宋兵大乱。王文直杀至关下，高叫：“宋将战败，关上可出兵接应。”守军听得是王文口气，报知亮方。亮方遂部兵开关接应。忽关旁边转过呼延赞，断北兵为两截，王文乘虚杀回。亮方知事有变，即勒马跑走，被赞一枪刺于马下。李建忠伏兵齐起，杀入关中。北军进退无路，皆弃甲拜降。平明，众将都集，赞不胜之喜，乃谓王文曰：“此一座雄关，非足下妙算，即守一年，亦不能过也。”王文曰：“侥幸成功，何足挂齿？”赞遣人报捷于太宗，太宗车驾径进接天关，望河东一带之地矣。哨军报入三镇关，李太公大惊曰：“宋师真乃神兵也。”即引二子弃关逃入河东去了。

却说绛州守将张公瑾，听知宋兵取了接天关，惊疑终日，不知为计。牙将刘炳进曰：“兵法云：‘多算则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今宋师势如山岳，长驱而来。前之坚固关隘，已被攻破；何况绛州平低之城，健卒扳堞可登，且有数之兵，焉能拒敌？不如投降，以救生灵之厄。”公瑾然其议，即遣刘炳到宋军中纳降。呼延赞奏知太宗，太宗曰：“不战而降，是知时势者也，可允其请。”赞得旨。次日，军马抵绛州城下。公瑾开门迎候。太宗车驾入城中，安抚百姓，下令前锋呼延赞、高怀德等，合兵进攻河东。赞等受命，依次而进。不提。

消息传入河东，刘钧闻之，亟集文武商议。丁贵进曰：“宋师远来，粮草费竭，宁能久驻乎？陛下一面遣人于大辽萧太后处，乞出兵以扼宋之粮道；一面调集军马，为战守之计。”刘钧从其议，遣人赍书前往大辽求救，一边分遣诸军，严设战具以待。

却说使臣赍文书，径诣大辽见萧太后，奏知求救之事。太后与文武商议，左相萧天佑奏曰：“河东地控辽界，实唇齿之邦，愿陛下发兵救之。”太后允奏。即命南府宰相耶律沙为都统，冀王敌烈为监军，率兵二万救之。耶律沙得旨，即部兵与使臣出离辽地，到白马岭下寨。哨马报入绛州，太宗闻辽主出兵以援晋阳，怒曰：“河东逆命，所当问罪，北番焉敢助逆？”督令诸将，先战北兵，后攻晋阳。诸将得令，呼延赞与高怀德、郭进议曰：“辽兵乌合而至，公等何计破之？”郭进曰：“兵贵先声，使敌人不暇为谋，此取胜之道也。今闻辽众屯于白马岭，离此处四十里程，有横山涧正扼辽兵来路。小将率所部渡水攻之，公等继兵来助，破之必矣。”赞曰：“君之所论极是。”即分遣停当，郭进引兵先进。

辽将耶律沙与敌烈议曰：“宋兵以急战为利，初来其势必锐。我与君阻横山涧而列阵，待其兵渡将半，出师掩之，敌将可擒矣。”敌烈曰：“不然，若使敌人先渡，我众望见其势，皆有怯志也，正宜先其势而逆之，可以成功。”即率所部渡涧来迎。

第九回
郭进大破耶律沙　刘钧敕书召杨业

却说敌烈不听耶律沙之劝，率众渡涧。众未及岸，忽正东金鼓齐鸣，喊声震天，乃郭进军马杀来。敌烈排开军马，两下对圆。郭进舞刀纵骑，大骂：“北朝待死之寇，尚敢来惹速亡之祸耶？”敌烈亦骂曰：“汝中原穷武连年，贪心无厌，是以出师援之。若早退兵，免遭目下之诛。”郭进挥兵冲入，敌烈抡刀迎之，两马相交，战上二十馀合。涧左一彪军出，乃呼延赞也，挺枪跃马，纵横冲断其阵。敌烈激怒，力战二将不退。对垒耶律沙望见敌烈势危，急催后军涉涧救之。南阵右侧高怀德之兵又到。两下鏖战，箭下如雨。郭进鼓勇向前，敌烈势力不支，溃围而走。郭进追及之，挥起提刀，斩落于涧中。可怜辽地英雄，化作一场春梦。是时宋兵竞进。北军大败，杀死涧中者不计其数，尸首堆垒，涧水为之不流。耶律沙引败众望小径逃走。呼延赞、高怀德率劲兵追之。耶律沙正危急，忽山后一支军马杀出，乃辽将耶律斜轸。盖萧太后恐前军有失，故命耶律斜轸屯兵山后，以救不测，恰此遇着耶律沙杀败走到。耶律斜轸乃整兵奋力杀退宋兵，保得耶律沙等去了。高怀德等合兵一处，报捷于太宗。太宗大悦，仍下令径趋晋阳。

城中刘钧已闻辽兵大败而走，惊惧无地，乃集群臣商议。右相郭有仪奏曰：“宋兵势大，难以迎敌，不如奉表称臣，一则可以免祸，二则救满城百姓。”刘钧嘿然。中尉宋齐丘奏曰：“河东城坚池深，精勇之士不下数十万，若使背城一战，成败未可知也，何以辄屈膝而事他人乎？臣举一将，足以破敌。”刘钧问曰：“卿举何人？”齐丘曰：“世居幽州人氏，姓马名风。当黄巢作乱之时，闻此人名声，兵不敢入州。使一根铁管枪，与王彦章齐名。今弃武学道，隐居嵩山。此人虽老，尚可用也。陛下若降诏召其为帅，率兵以退宋师，必收万全之功也。”刘钧曰：“谁可赍诏召之？”有卷帘将军徐重进曰：“臣愿赍诏前往。”钧即下命，遣重前诣嵩山。

徐重来到山前，远远望见一所茅庵。径进庵门，窥见内有一人，身长八尺，黑面银须，端坐于石墩看经。重进前揖曰：“此处莫非马将军庄上否？”其人起而问曰：“阁下从何而来？”重答曰：“小可奉汉主之命，赍诏来宣马道士下山，以退宋兵。”其人曰：“贫道就是马风，但我年已老迈，不比往年矣。今既奉诏旨，不敢不权为拜受。”因唤山童，摆设香案，拜受诏旨毕。邀重入庵后，分宾主坐定，乃问之曰：“宋君举兵北伐，谁为正将？”重答曰：“宋军惯战之将极多。惟有先锋呼延赞，英雄莫敌，近来攻取关州，皆此人之力也。今有宋中尉举足下能御宋师，特遣下官赍诏来宣。乞承旨下山，以慰我主之望。”马风笑曰：“贫道筋骨衰老，鬓发霜侵，年近九十，大非昔日之比，且弓马久废，何能堪此重任？今山后杨令公拥兵于应州，何不举之退敌，而来召我耶？公宜亟覆王命，勿误军情。”徐重闻言，不敢再强，只得辞别马风，归见北汉主，把马风口内情辞，如此这般，一一奏上。

刘均闻说马风弗肯应命，闷闷不悦，与群臣再议退敌之计。丁贵进曰：“事势如此，陛下只得再召杨令公，来救国难。”刘钧曰：“杨家屡次出兵应我。往年泽州之盟，与宋师讲和而归，甚称宋之恩德。寡人疑其有通谋情意，故不欲再召之。”贵曰：“陛下以仁义待人，杨家父子，实有忠信，宁肯负国耶？”刘钧准奏，复遣使赍敕命，径诣山后，来见杨令公，宣读诏书曰：

孤守晋阳，谨保一城。虽无汤武之德，常慕事大之名。自周世宗，耻仇不绝，屡被侵伐。今宋君继立，复率精兵，长围城下。百姓抱死亡之患，城郭有累卵之危。惟尔父子，忠勤效命。诏书到日，即宜引兵赴援，以卫国难。成功之日，当颁重典。故兹诏示。

杨令公得诏，与王贵议曰：“宋兵屡侵河东，若不救援，则有违诏之责；若径兴师，则前番与宋议和，岂宜失信？君何以计之？”王贵曰：“将军河东镇臣，主上有难当救，何用执小信而迟疑？”令公然其言，即委王贵领镇应州，自率七子，部精兵三万，前来救应河东。有诗为证：

万马南来势气雄，旌旗闪烁蔽长空。
全凭国士擒龙策，一定封疆顷刻中。

哨马报入宋军中，主帅潘仁美召集诸将议战。高怀德进曰：“杨令公乃劲敌也，自周世宗之朝，每与对敌，未尝得利。今又举兵再至，当以深谋远计战之，不可卒攻也。”呼延赞曰：“小将亦闻杨家父子，天下无敌。我先领本部于来路冲击一阵，且观其势如何。”仁美允其议，即令赞前往。赞得令，率马军八千而行。

却说杨令公兵马来到卧龙坡下营，哨骑报入，宋军于十里之外阻住去路。令公笑曰：“敌贼不知兵势，自来取败。”问军中：“谁先出马？”道未毕，第五子杨延德进曰：“不才愿先上阵。”令公许之，即付精兵五千。延德全身贯带，部精兵鼓噪而来。两阵对圆，延德绰斧跨马跑出，高叫曰：“宋将何不速退，将欲自取死亡耶？”赞大怒曰：“无名小将，今日休走。”即挺枪跃马，直取延德。延德舞斧来迎。两骑相交，二将连战四十馀合，不分胜负。赞马上自思：“人称杨家父子英雄，果不虚语。”二人欲复斗，马不堪驰。延德曰：“马力困乏，明日再战。”南北乃各收军还营。延德回见令公，告知：“宋将与儿连战四十馀合，未决输赢。”令公曰：“近闻宋军有呼延赞，武艺精锐，莫非正是此人？明日吾亲战之。”因下令征进，离宋营数里下寨。

杨七郎欲建首功，密引部兵三千，潜地出寨，来劫宋营。正值潘仁美与郭进、高怀德等在军中议论兵法，忽然灯爆火灭。仁美曰：“莫非杨家有兵劫寨，天公预使见报？”下令诸军多伏弓弩，以备不虞，不可出兵骚动。高怀德等各按营而守，遵令分遣埋伏。杨七郎自料宋兵无备，引部下喊声攻入。忽营内一声梆响，伏军万弩齐发，箭如雨落。北兵射死者不计其数。七郎急回马，被高怀德、郭进两骑冲出，追杀五里而回。七郎部兵折去大半。

次日，令公知之，大怒曰：“不由军令，致损许多人马，按法当诛。”即令军政司押出七郎，斩首示众。军令才下，牙将张文进曰：“七将军虽有罪，其志总为国也；误致伤折，情理可原，乞令公赦之。”令公曰：“父子虽至亲，法令不敢私，务必斩之。”众将力为劝解，令公怒始稍缓，乃着军政司跣剥七郎，即于帐前捆打四十，血肉淋漓，观者无不凛然。七郎匍匐谢罪而退。令公谓众曰：“吾众初到，未可便与交锋；须待养威数日，审机而战，无有不克。”众将得令，人各坚守不出。

却说宋帅潘仁美听知杨家军马来到，遂撤围迎战，南北对垒立营。一连拒守十数日，各不出兵。仁美遣健卒前去缉探北兵动静，回报：“杨家军马，各严整兵器，欲与我大战。”仁美闻报，即使下令诸将，分营出战。高怀德为左翼，呼延赞为右翼，郭进为前后救应。分遣已定，众将各整备迎敌。

次日平明，鼓罢三通，南阵中潘仁美当先出马，上手高怀德，下手呼延赞，三匹马一字摆开。对阵杨业亦部兵出战，金盔银铠，白马红袍，左有延朗，右有延昭，父子将兵，威风赳赳。仁美在门旗下暗暗称奇，出马问曰：“河东逆命之国，特来问罪，公何屡次出兵救之？”令公厉声曰：“汝主据有中原，尚自不足，连年穷师远讨，既不免为贪兵；况向年讲和而退，盟血未寒之日，又来侵犯，是何道理？河东唇齿之邦，吾受刘主厚恩，特来救援。汝等急早退师，犹存旧好；若牙迸半个‘不’字，吾驱太原之兵，杀汝片甲不回，那时悔之晚矣。”仁美闻言大怒，问阵中：“谁先出马，擒此匹夫？”言未毕，这壁呼延赞挺枪出马，望杨业刺来，那壁杨延朗一马上前截住厮杀。战到七十馀合，不分胜败。忽宋阵中鸣金收兵，原来太宗看见杨家父子，尽是英雄豪杰，心中只要招抚，故此鸣金收军，以待图策招徕，那时河东不难下矣。

第十回
八王进献反间计　光美奉使说杨业

却说是夜太宗回归营中，只是闷闷不悦，无计可施。维时八王揣知上意，因进言曰：“陛下闷闷不乐，岂非为无计招降杨家父子耶？”太宗惊问曰：“汝今有何妙计？”八王顿首进曰：“依臣愚计，只可遣人往河东行反间之计，管教杨家父子来归。”太宗喜曰：“此计固妙，但恐无人可行。”八王又曰：“此行须得杨光美去，事必万全。”是时光美正在旁边，即出班奏曰：“臣不才愿往。”太宗大喜，即日给与黄金千两，锦缎千匹，以及珍宝货赂，前往河东，星夜来到赵遂府中。

却说赵遂是刘主宠的嬖幸，赵遂所言，钧无不从。光美来到，先赂其左右，引见了赵遂，送了他黄金、锦缎。赵遂本是小人，贪其厚利，便喜不自胜。问光美曰：“大人天朝大臣，何意收幸遐陬之老？但有所教，无敢不从。”光美曰：“吾主极知大人宠幸于刘主，言无不从敬，故使光美布此诚意。河东、中原，原无大仇，所以兴兵，不过欲来讲和。奈有杨业父子，恃其勇悍，专耀兵威，遂使两国和好不成。且彼战不利，则祸移河东；彼战一胜，则阻兵而骄，刘主必大加宠幸，于大人之遇，未免少衰矣。我主是以愿乞大人一言，疏之刘主，则彼必勒兵而回。那时却与大人定其和议，使河东、中原，永为兄弟之国，则大人之宠益固，不让他人得专其美也。愿乞大人裁之。”赵遂既受了他许多东西，又听见他这番言语，遂有攘功妒能之心，曰：“大人放心，赵遂自有区处，管教除了杨业父子。”将光美款待，潜地送回。赵遂自思：“得了宋人许多礼物，若不除杨业，他日功成，反让他得专其美，岂不又失了宋人面皮？”于是将些金银，日夜布卖谣言，说杨业受了宋人金珠，约与反兵助宋，同剿河东，待功既成，便与宋朝同分其地。此言一时传播。却又秘密通讯，戒宋人切勿交战，但须逗留十日半月，管教成功。

太宗得此消息，大喜，问光美道：“此事可信否？”光美曰：“臣视赵遂小人，只知贪利固宠，又且忌妒杨业，此事可信无疑。陛下只须传谕各营，坚壁勿战，俾遂得以就中取事，疏间杨家父子。伺彼有隙，然后臣奉片言诏谕，管教山后军马，入吾彀中。”太宗击节称善。乃下令戒谕军中，各宜坚壁，勿与交战；若其请战，但只听之而已。此令既下，各营果是坚壁不出。刘主见此犹豫，每日只促杨业出阵。杨业奉令布军，日出讨战，奈何宋营人马，只是不出，杨业无计可施。又且河东纷坛，说是令公得宋金珠，羁縻欲叛。杨业愈慌，每日只是督军索战，宋军半分不理，故每日只是空回。

赵遂连夜入见刘钧，说杨业受宋人金珠，要举众降敌。钧大惊曰：“国舅何以得知？”遂曰：“此事臣知已久，往年泽州之围，杨业提兵来援，已与宋人通和而回，臣以国家用人之秋，未敢辄奏。今彼稽延不进，与宋师为观望之计。此反情已露，中外皆知，流言四起，万姓仓皇，非独臣一人知也。”刘钧信其言，因问赵遂拿杨业之计。遂曰：“陛下须降敕，宣其入国议事。预先埋伏甲士于殿下，待其来，投刀为号，齐出擒之，只消二十多人便能成事。”

次日，刘钧遣使径诣北营中宣召。杨业入至殿前拜见毕，刘钧拔所佩刀，投于阶下。两边伏兵听见刀声，一齐迸出，将杨业捉下。杨业不知其由，大惊曰：“臣无罪，陛下何以捉我？”刘钧怒骂曰：“汝与宋军通谋作叛，尚说无罪？”亟令推出斩之。宋齐丘苦谏曰：“杨业父子，忠勤为主，焉有反情？陛下勿信谣言而误大事。”钧曰：“彼有三反之罪，岂是谣言无据？屡日不出兵，一反也；不遣人通知出兵，二反也；往年私自受和而归，三反也。有此三反之罪，难以容留。”丁贵保奏曰：“即日宋师临敌，待其出战不胜，斩之未迟。”刘钧依奏，乃赦之，令退宋师。

令公默然而退。回至军中，谓诸子曰：“此必宋人用贿赂之计，使汉主疏我父子。顷间若非宋丞相等力奏，险些一命不保。今命杀退宋师，则免我诛戮；不然，仍要正罪。争奈敌兵不出，何以退之？”延德进曰：“大人何用深忧？既汉主信谗，而屏逐我父子，则将人马复回应州，待宋兵攻破河东，那时思我父子，悔之晚矣。”令公曰：“我今本欲尽忠于国，既出兵来援，岂有引退之理？汝众人明日只管出战，再作商议。”延德怀愤而退，与部将密议，欲有归附大朝之意。次日，延嗣、延朗两兄弟出阵搦战，宋营中无一骑来敌者。日晚，延嗣等只得退去。

太宗闻刘钧要诛杨业消息，因与谋臣商议招徕之计。杨光美进曰：“陛下正宜乘此机会，以诱杨家来降也。”太宗曰：“朕正苦未得其策。”光美曰：“臣有一计，不消半个月，河东唾手可取，使杨家父子径入我朝也。”太宗欣然曰：“卿有何妙策？”光美进前，于太宗耳边，连道几句“如此如此”。太宗大悦曰：“此事非卿不可行。”

光美欣然领命，径诣杨业寨中，先使人通知杨业。杨业曰：“往年正因此人来议和，吾厚待之而去，致汉主疑忌；今又至此，必有说词。”先令健卒二十，伏于帐外，并嘱曰：“吾喝一声，即出擒之。”分布已定，须臾光美昂然入见。杨业端坐帐中不动，两边七子，齐齐立开。杨业乃问光美曰：“汝来欲何为？”光美曰：“特来劝将军归顺天朝也。”业大怒，喝一声，帐下走过二十人，将光美顿时捉缚，辄令斩之。延嗣曰：“大人暂息雷霆，审其来语，如有不是，然后斩之。”业曰：“汝试说来，若说不通，即请试刀。”光美全无惧色，朗声谓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今将军来援河东，本欲竭尽其忠；今猜忌日深，无以自明心迹，事必败矣。我宋主仁德远敷，诸镇仰服，只有河东未下，其能久安乎？背暗投明，古人所贵，愿明公垂察焉。”业听罢，半晌无语。既而曰：“吾不杀汝，放汝去，速令勇将来战。”光美不慌不忙，退出帐外，故意拂袖堕落一密封于军中而去。左右拾得，被延德接着，拆开视之，却是画成图局一张，有无佞宅、梳装楼、歇马亭、圣旨坊，内写“接待杨家父子之所”，极其美丽。延德将与七郎等细玩。七郎曰：“莫说与吾等居住，便得一见，亦甘心也。”延辉曰：“且莫露机，看汉主势头如何，若不善待我父子，即反归南朝也。”众人隐下，不与令公知之。

数日，刘钧遣人督战，粮草赏军之物，又不给应。令公愈慌，与其子商议，分兵出战。延朗进曰：“非我众人不肯尽心，数日军中粮草不敷，众人各无斗志。若使出兵，必先自乱，焉能取胜？不如引退应州，再作计议何如？”业曰：“汝等若有此举，复何面目以见天下丈夫乎？”延德曰：“大人不自忖量，军士亦欲激变矣。”业见众论纷纷，且刘钧屡来责罪，只得下令，将军马一夕退回应州去了。

消息报入宋营中，太宗知之，即召群臣商议。杨光美曰：“且令诸将暂缓河东之攻，先定计降了杨家父子，不愁河东不下也。今乘其军马已退，可布谣言于应州，称道：北汉主以杨家父子有抗兵私逃之罪，欲结大辽出兵讨之。彼闻此消息，人怀内惧，陛下再遣人说之，事必成矣。”太宗依其议，即下令军中，布谣言传入山后。不提。

却说杨令公星夜归至镇下，不数日闻此消息，军士皇皇，统属不一。令公坐卧无计，忧形于色。夫人佘氏问之曰：“令公自晋阳归山，何以日夕抱闷？”令公长叹不已，只得将汉主见罪之事告知。夫人曰：“曾与众儿子商议否？”令公曰：“多有劝我投降，只恐非长策也。”夫人曰：“若天朝厚待公父子，归之亦是长策，何必深忧？”令公曰：“正不知待我之情何如，若使不及汉主，反受负忠之名，那时进退两难矣。”令公言罢，径出军中。

适五郎延德入问母曰：“才方父亲所言何事？”佘氏以令公之语告之。延德曰：“事不偶然，我父子有王佐之才，定乱之武，何所归而不厚哉？”言罢即以所得宋人绘图展开，与母观之，延德一一指说其详。时有二妹在旁：长曰八娘，年十五；次曰九妹，年十三。闻说如此之富贵，力劝其母，谕父归顺大朝。母曰：“汝等且勿言，待我以机会劝之。”

次日，与令公对席而饮，酒至半酣，夫人问曰：“妾闻军中日夕怀大辽出兵之忧，此事殊为可虑。令公值此进退不决之地，光景易去，年华日逼，致使功名不建，深为可惜。不如从众孩儿之言，弃河东而归顺大朝，上酬平生之志，下立金石之名，岂不胜幽沉于夷俗，致万古只是一武夫乎？”令公闻言，欣然曰：“夫人所论极是，我明日当与众将商议归降。”

令公思忖一夜，次日，出军中召集诸将，定议归顺宋朝之计。牙将王贵进曰：“令公此举，亦非细事。必先自重，然后人重之。须先遣人通知宋主，待其差大臣勇将赍敕书来到，然后归之，可保全美。”令公然其言，先遣部将张文，前诣宋军中，来见太宗，道知令公将归顺大朝之事。太宗召集文武问曰：“令公将欲来归，当何以处之？”八王进曰：“杨家父子若有此举，陛下难以等闲待他，须于文武班中，推二人赍诏前往通意，则彼必倾心归顺，无所疑惑。”太宗问：“谁可往？”道声未罢，杨光美进曰：“文臣牛思进，言词清朗；武臣呼延赞，英气慷慨。此二人若去，事必万全。”太宗允奏，即下诏，遣二人赍厚礼诣应州，来见令公。宣读诏书曰：

朕以国家多事之秋，所难得者人才也，是以即位之初，注意边将。兹尔山后应州杨令公父子，文能兴邦，武可定乱。隈屈于窎远之方，舍置于闲散之地，朕甚惜焉。且河东克在目下，君将何归？今特遣亲信文武二臣，赍来敕命，道知朕意。尔之父子果有幡然之志，投降我朝，朕将委以重职，使子孙受莫比之富贵，而令公得金石之高名，岂不伟欤？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杨令公得诏，拜受命毕，即请牛思进与呼延赞入于帐中，分宾主坐定。牛思进曰：“主上以令公倾心归命，特遣小可二人，敬来麾下，面定其约。且众人望公之到，如大旱之望云霓。幸勿疑贰。”令公曰：“区区守此僻土，上不能尽忠汉主，下不能立功当朝，实为天下所羞。”呼延赞曰：“令公道差矣，君有文武全才，效忠为国，志亦勤劳，奈刘钧幸臣用事之日，不欲令公父子建立奇功，致使进退沉滞，而有归大朝之念。此诚天意，使公等立不世之名于我朝，岂偶然哉？”令公见二人理通词顺，甚加敬服，因令左右设酒醴相待，众人尽欢而散。次日，令公入与夫人商议归降之事，夫人曰：“令公既然有意归顺于天朝，何必再议？”因先令差来二臣复命，再令其子调集边防军马，装载府库金帛，准备起行。后人有诗赞曰：

山川钟秀不徒然，致使英雄产太原。
父子从来归大宋，契丹拱手定三边。

第十一回
小圣感梦取太原　太宗下议征大辽

却说牛思进与呼延赞回奏太宗：“杨家父子，随即率众来降。”太宗谓八王曰：“既杨业将来，卿率群臣于中路迎之。”八王领旨，即日率众臣于白马驿中等候。忽报北地旌旗蔽日，尘土遮天，想必杨家军马来到。八王听得，引众人出驿观望。不移时，前哨报入杨令公军中，道知大朝官员驿前迎候。令公即下马前进，见两边百官，衣冠侍立门上，击鼓相迎。八王当先施礼曰：“奉主公宋君之命，为令公远涉风尘，特遣众臣于中途迎候。”令公初到，未知是谁，似有倨色。呼延赞恐其失礼，乃近前谓令公曰：“此是宋君嫡侄金简八王也。”令公大惊，便拜伏于路旁。八王连忙扶起，与令公同入驿舍。早已安排下相待酒醴，从臣济济，殷勤相劝饮酒。杨家军马驻扎于驿营，宿了一宵。次日，八王与令公并辔而行，前到宋营。近臣奏知太宗，太宗下命宣入。八王引令公朝见，拜伏帐外，稽首请罪。太宗深加慰劳，授杨业边镇团练使之职，统率所部，候班师回京，再议升擢。业受命而退，以带来军马驻于城南，按甲不出。太宗下令，诸将仍前急攻河东。

是时，刘钧闻报应州反了杨业，归顺大朝，惊得神魂飞落，寝食俱废。宋齐丘与丁贵等只得婴城拒守。宋师连攻数日不下。潘仁美分遣诸将，筑长围攻击，金鼓之声，达于内外。城上矢石，交下如雨。丁贵等欲舍死抗敌，入见刘钧，乞借兵于大辽，以救国难。刘钧允奏，遣人星夜诣大辽求救。不提。

却说太宗以太原久围不下，于二月初三日，亲至军前，督战益急。高怀德、呼延赞等分门攻击。城堞皆崩，杀伤甚众。太宗手诏谕汉主出降。使者至城下，守阵军不纳。太宗大怒，与诸将卫士进屯城下，列阵于前。南北军对射，矢集城上如猬毛。是夜，太宗宿于中营，隐几而卧。忽闻报云：“夫人至矣。”太宗开眼视之，见三四十黄巾力士，迎着一乘轿来。须臾，有妇女从轿中出，取过白帖一张，付与太宗。太宗问曰：“卿乃何人？”妇人答曰：“妾乃河东小圣，今献小计，来见我主。”太宗看纸上写着八个字云：“壬癸之兵，可破太原。”太宗看罢，觑那妇人，忽然不见。觉来却是一梦，将近五更。太宗亟召八王、杨光美入营中详梦。光美曰：“壬癸属北方，莫非教陛下从北门攻打，可破太原？”太宗然其言。次日，下令诸将，急攻北门。是时汉主外援不至，饷道又绝，城中大惧。先夜梦见金龙一条，从北门随水滚入，城尽崩陷。惊觉，天色平明。忽报宋君降手诏，遣人于城下谕降，终保富贵。刘钧见势倾危，又得此梦，亟召文武诸臣议曰：“吾父子在晋阳二十馀年矣，安忍以祸加百姓？若不即降，必有屠城之惨，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群臣闻之，无不下泪。人报：“国舅赵遂，已开水北门，领宋师入城矣。”刘钧乃哭入宫中。

潘仁美当先进城，遣人传旨与汉主：“宋君宽仁大量，并无加害之意。”钧始放心，乃遣李勋赍印绶文籍，奉表乞降。太宗下诏许之。车驾进北门城台，设宴奏乐，与从臣于台上酣饮。汉主率官属，缟衣纱帽，待罪台下。太宗赐以袭衣玉带，召使登台。汉主叩头谢罪。太宗曰：“朕以吊民之师至此，岂能加害？但放心无忧也。”汉主谢恩已毕，因请车驾入太原府中。百姓香花灯烛，排门迎接。太宗升堂坐定，北汉诸官皆拜降于堂下。太宗宣授刘钧为检校大师、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仍领河东。按：北汉刘崇，于后周太祖广顺元年据太原称主，统州十二，迄刘钧四世二十九年，至是降宋。太宗凡得州十，县四十，户十三万五千二百二十。如是河东悉定。静轩有诗曰：

投降敌国胆生寒，圣主驱随驾两骖。
总为吊民非好战，马前不信是张堪。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下议班师。潘仁美进曰：“河东地控幽州，契丹屡为边患。今陛下车驾在此，军士效命。可乘破竹之势，平定辽东，诚千载一时之功也。”道未罢，杨光美进曰：“河东初定，军士披坚执锐者日久，且粮饷不继。陛下宜回车驾，徐定进取。”是时众论纷纷，太宗未决，起入行宫，召八王、郭进、高怀德一班战将入议其事。先是围太原时，从军或不知太宗所在，军中或欲议立八王，八王不肯。及太原既定后，太宗闻之，故意久不行赏。八王曰：“太原之赏，不及将帅；今又将有大辽之行，军士不堪。莫若依光美之议，班师回京，诚为上计也。”太宗怒曰：“待汝有天下，当自为之。”高怀德曰：“潘招讨所论，欲建边防之大计。此去幽州，咫尺程也，若使功成，太平指日而见矣。望陛下从其议。”太宗意乃决。次日下命，以礼部郎中刘保勋知太原府事，车驾离太原，遂伐辽。分遣诸将及杨家兵，望幽州征进。

时值暮春天气，但见：

山桃拥锦，岸柳拖金。时闻村酒出篱香，每见墙花沿路吐。丝鞭袅袅，穿红杏之芳林；骢马驰驰，嘶野桥之绿草。随驾心忙嫌路远，从征意急恨行迟。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来到易州下寨。潘仁美遣人下战书于城中。守易州者，辽之刺史刘宇。听知宋兵来到，正与牙部郭兴议战守之策。忽报宋营遣人下战书。刘宇得书，回问郭兴曰：“公所见何如？”兴曰：“据小可之见，宋师即日平定河东，乘此胜气来到，安能拒之？不如遣人前诣军中，察彼动静，献城纳降，可保万全也。”刘宇曰：“此行非公不可。”郭兴慨然领命，径赴宋营，见高怀德端坐帐中，兴心甚恐。及入帐，怀德问曰：“大军临城，汝来见我，有何高论？”兴曰：“天兵如雷霆，逆而当者，无不虀粉。今主将特遣小可陈乞降之状，以救一城生灵也。”怀德大喜，即引见潘招讨，道知其由。仁美曰：“彼既投降，当令明日开城，迎接车驾。”郭兴拜辞而去。次日，与刘宇开城出降，迎接太宗车驾入府中驻扎。凡得兵二万，粮草一十五万，骏马六百匹。太宗封刘宇官职如旧。下令进取涿州。

守涿州者，辽判官刘厚德，已知宋兵下了易州，召部下商议。部署詹廷珪进曰：“宋君仁明英武，统一有机。不如开城迎降，以图富贵。”厚德闻言，即遣人于宋营中乞降。潘仁美得报，次日，护车驾进涿州。厚德拜于堂下请罪，太宗抚而纳之。是时太宗军马出师二十馀日，平定二州。后人有诗赞曰：

干戈一指入辽封，敌将开城节使通。
圣主威风千里远，黎民争应道途中。

消息传入幽州，萧太后大惊，亟聚文武商议。左相萧天佑出奏曰：“陛下不劳惊虑，臣举二人可敌宋兵。”萧后问曰：“卿举谁人？”天佑曰：“大将耶律奚底、耶律沙，智勇足备，若使部兵迎敌，必能成功。”萧太后允奏，即令耶律休哥为监军，耶律奚底、耶律沙正副先锋，统领五万精兵前行。休哥等得命，部兵出城。南北营寨，旗鼓相接，兵势甚盛。哨马报入潘招讨军中，仁美集诸将议战。呼延赞曰：“小将先试一阵，以挫辽兵之威。”仁美允之，付与步军八千。高怀德曰：“小将前往相助，共建功勋。”仁美亦与马军八千。赞与怀德皆引军去了。分遣已定。

次日，鼓罢三通，列阵于幽州城下，宋军北向，辽军南迎。辽将耶律奚底全身披挂，跃马当先。宋将呼延赞横枪勒马，立于门旗之下，问曰：“来者何人？”耶律奚底怒曰：“萧太后驾下大将耶律奚底是也。”赞骂曰：“辽蛮匹夫！敢来争锋耶？”即跃马举枪，直取奚底。奚底绰斧迎战。两下呐喊。二将战上数合，不分胜负。番将耶律沙一骑飞出，双战呼延赞。呼延赞力敌二将不退。忽宋军中銮铃响处，高怀德纵骑当先，舞枪抵住耶律沙交锋。四匹马踏动征尘，南北军箭矢交射。从早晨战至日午，胜败未决，两下互有相伤。呼延赞扬声曰：“马力已乏，明日再战。”乃各收军还营。

第十二回
高怀德幽州大战　宋太宗班师还汴

却说呼延赞与高怀德归至营中，道知辽将英雄，未决胜负。仁美曰：“耶律沙乃辽之骁将，汝等当慎而战之。”赞等退出。仁美入奏太宗曰：“辽兵势锐，今日之战，恐不能取胜，臣甚忧虑。”太宗曰：“朕亲临战阵，与番将一决雌雄。”八王进谏曰：“陛下当保重，自有诸将出力，不必亲犯矢石也。”太宗不听。次日，竟下命督诸将来战。

却说耶律休哥正与众将议敌宋兵之计，哨报：“宋兵倾营而来，要与元帅决一胜负。”休哥闻报，谓耶律沙曰：“大将耶律学古屯守燕地，正扼宋师之后，可令其出兵，袭宋兵后阵；吾与诸将整兵于高梁河。”北兵刚列开阵势，望见宋兵漫川塞野而来。前锋呼延赞跑马出阵，高叫：“番将选勇者来斗。”话声未绝，北阵中耶律沙横刀而出，厉声喝曰：“宋将速退，免受擒戮。”呼延赞挺枪直取耶律沙。耶律沙抡刀来迎。两马相交，连战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北将耶律奚底飞骑挥斧，从旁攻入。高怀德一马当先抵住。两下金鼓齐鸣，旌旗乱滚。

四将鏖战之间，忽宋军阵后数声炮响，如山崩海涌之势，辽将耶律学古部劲卒冲击而来。宋军正不知何处兵马，先自溃乱，阵脚团结不住。耶律休哥在将台上，望见宋阵已动，出一支生力军马，直冲其中。太宗急下令诸将护驾。潘仁美闻此消息，骤马拼死来战，正遇耶律休哥兵到，交马只一合，将仁美截于马下。郭进看见，一骑抢出，救之而还。是时连营去远，诸将逢着敌手，战之未下，及闻太宗有难，乃各抛弃来救。太宗已单骑杀出围中，落荒望汾坝而走，被耶律休哥部将兀环奴、兀里奚二骑乘势追逼。

南营杨业看见，顾诸子曰：“主上有难，何不救之？”杨延昭匹马当先，喝声：“辽蛮慢走！”兀环奴激怒，抡刀便砍。延昭挺枪迎敌。战不两合，被延昭当胸一枪，刺落马下。杀散追兵，见太宗立于坝上。延昭曰：“陛下之马何在？”太宗曰：“已被乱矢所伤，不堪骑乘。”延昭曰：“可急乘臣马，臣当步战杀出。”太宗恐延昭无马，不能胜敌，乃曰：“卿当乘马而战，吾只乘驴车而走。”延昭曰：“敌兵来得多矣，陛下速上马，宁可伤臣，望勿顾惜。”正在危急之际，适杨七郎单骑杀入，见延昭曰：“宋兵战阵已乱，哥哥何不急保主上而走？”延昭曰：“汝以所乘马与圣上骑，吾当先杀出。”七郎扶太宗上马。延昭怒声如雷，突出重围，正被兀里奚众军拦住。延昭咬牙觑定兀里奚，一枪刺去，正中咽喉而死。绕过西营，北兵矢石交下，延昭透不得重围，恰遇杨业、高怀德、呼延赞三将冲溃杀来，救出太宗，走奔定州。此处可见杨延昭之勇。后人有诗赞之曰：

斩坚入阵救君王，敌将争迎致灭亡。
未入中朝先建绩，将军名望至今香。

潘仁美收拾残军，但见尸首相叠，血流满野，宋兵折去八九万，丧其资械不可胜计。于是，易、涿等州复归于辽。耶律休哥已获全胜，乃收军还幽州。不提。

却说太宗走入定州，众将陆续都到。八王等进前拜谒。帝曰：“今日若非杨业父子力战，朕几一命难保。”八王曰：“陛下百灵相助，贼兵自不能伤。自今还当保重圣躬，不宜亲冒险地。设使诸将一时不及救应，谁为陛下计哉？”太宗点头以应。即召杨业入帐中，赏以缎帛二十匹，黄金四十两。因渭之曰：“权以赐卿，聊为相信之礼。候班师之日，再议报功。”杨业再拜受命而出。八王奏曰：“运饷不给，军士凋丧，乞陛下班师还京，以慰臣民之望。”太宗从其议，即日下诏班师，以潘仁美为前队，杨业为中队，其馀诸将各以所部护驾在后。旨令既下，诸将准备起发定州，望汴京而还。有诗为证：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印，一将功成万骨枯。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归到汴京。文武群臣朝见毕。太宗曰：“朕以幽州之辱，常悬胆以报雪。汝众臣各陈所见，为朕熟筹之。”司徒赵普与参知政事窦偁、郭贽等奏曰：“陛下以甲兵之利，府库之富，何患丑贼不灭哉！但以军士围太原已久，疮痍未复，须待秋高马肥，蓄威养锐，徐图进取，未为晚也。”太宗从其议，下命宴征太原将士于崇元殿。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降敕：封杨业为代州刺史兼兵马元帅之职，其长子以下，俱封代州团练使。居第于金水河边无佞宅，赐赍甚厚。群臣奏以杨业未立大功，封赐过重。帝曰：“朕以信义处人，岂可有失于臣下？”竟下命。杨业复上表，辞其众子之职。表曰：

臣杨业稽首拜言：窃谓圣明在上，万物同春。臣僻生边鄙，赋性粗率。文不能立国，武不能定乱。蒙陛下覆载之仁，浩荡之德，赐第宅于金水之河，授敕命以代州之任。于此宏恩，使臣虽碎骨捐身，莫能效命于万一。日夜怀惧，惟思报本。臣愚蠢之子，未见寸功于朝廷，而皆得团练使之职。恩命既下，中外骇焉。臣何敢当！乞陛下以赏罚为慎，追还众子之诰，使臣得免滥受之罪，以图尽职。频思致命，不胜幸甚。

太宗览表降旨，准其所请。杨业谢恩而退。是时边警暂息，烽火不闻。太宗日与群臣在宫中，讲论治道，计议藩镇将帅，或升或调，皆得其宜。

话分两头。却说耶律休哥自胜宋师以归，颇有张大之志，萧后甚倚为重。正值萧后设宴以待文武诸臣，耶律休哥进曰：“往者以陛下福荫，出军迎敌宋师，臣仗诸将用命，杀之败衄而去。今臣欲乘宋师走归之后，人怀内惧，谨领精兵，直捣汴京，以报围困幽州之辱。乞陛下允臣所请。”萧后曰：“以卿所论，诚忠言也。只恐宋师人强马壮，未可进取。”燕王韩匡嗣曰：“臣愿与耶律将军同出兵伐宋，审机而进，自有成绩。”太后依奏降旨，以韩匡嗣为监军，耶律休哥为救应，耶律沙为先锋，率精兵十万伐宋。匡嗣等受命，即日兵出幽州，望遂城进发。

时值九月天气，但见：寒风落叶秋容淡，鸿雁声悲旅思中。辽兵进发数日，始至遂城西北五十里下寨。守遂城者，宋将刘廷翰，听得辽兵骤至，与副将崔彦进、李汉琼等议曰：“辽人以主上兵败而回，乘此锐气，特来围城，将何以退之？”彦进曰：“若与之战，胜败不可知。当用诡计，竖起降旗，诱其入内擒之，可一鼓而成功也。”廷翰曰：“此计固妙，但恐其有疑，不纳我等降如何？”汉琼曰：“先以粮饷进之，彼见我情之真，决无不纳。”廷翰大喜，即遣人入燕营中济饷请降。韩匡嗣曰：“汝主来降，将何为信？”差人曰：“先献钱粮与元帅，充军饷之用，然后率众纳款。”匡嗣信而允之。耶律休哥进曰：“宋军气势不弱，今未交锋而请降，此诱我之计也。元帅宜整军待之，勿信其言。”匡嗣曰：“彼以粮饷与我，岂有不真？”遂不听休哥之谏。

次日，兵泊城下。廷翰得差人回报之语，即整点军马，令崔彦进率马军一万，屯城东门，待辽兵入城后，斫破其营。彦进领兵去了。又唤李汉琼领步兵一万，屯城西门，敌人若到，放上闸桥，乘势擒之。汉琼亦领命而行。廷翰分遣已定，自率劲卒，密出南门，作救应之兵。

第十三回
李汉琼智胜番将　杨令公大破辽兵

却说韩匡嗣遣人缉探动静，回报：“宋人大开西门，并无只骑来往。”匡嗣不信，自率轻兵来看。首先进入壕堑，见吊桥装点齐备。燕护骑尉刘雄武进前谏曰：“元帅不可轻入，适望城中，隐隐似有刀兵之状，若不亟退，堕其计矣。”匡嗣猛省曰：“汝之言是也。”即令后军慢进。忽门闸边数声炮响，如天翻地塌之势。李汉琼引步军抽起壕闸，当先杀出。韩匡嗣大惊，勒马便走。汉琼提刀追来。辽将刘雄武奋勇迎敌。二骑相交，战不数合，被汉琼一刀劈于马下。宋兵竞进。辽兵大败，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耶律沙一骑飞来，保救匡嗣，杀向旧营。崔彦进引马军斩坚而入，正遇耶律沙交锋。耶律沙见宋兵势大，不敢恋战，拼死与匡嗣夺围走奔易州。彦进掩兵追击。辽师拔营而逃，遗弃辎重殆尽。刘廷翰从城南绕进，与彦进等合兵追赶。独耶律休哥以中军力战不退。廷翰乃收军还城。休哥引残骑回见匡嗣，言宋兵太甚，一时无策，可亟转幽州，再作商议。匡嗣忧惧无已，只得率众归奏萧后。

萧后闻知败兵折将之由，急召耶律休哥问曰：“出师未逢大敌，如何便致丧败？”休哥以宋人用诈计相诱奏知，后曰：“军中有汝在，何不参其议？”休哥曰：“臣亦曾谏，匡嗣以臣所料太过，乃致误遭奸计也。”后大怒，下旨斩韩匡嗣，以正国法。耶律沙等力救曰：“匡嗣之罪，本不容辞，念其为先帝之臣，乞陛下赦之。”后怒稍解，乃削其官职，黜退为民；下令着耶律休哥为主帅，耶律斜轸为监军，再统十万精兵，伐宋报仇。旨令既下，休哥等克日出师征进。

忽哨马报入遂城。刘廷翰集诸将议曰：“辽兵乘锐而来，要与我等死战，只宜坚守。一面谴人申报朝廷，待救兵一至，而后议战，则破辽兵如拾草芥耳。”众人遵令，各分门而守，按兵不出。

是时汴京已有边报奏入：“近日宋辽鏖战，宋师大胜。”君臣正在议论间，忽奏：“辽兵又犯遂城，乞发援兵相济。”太宗闻奏，谓众臣曰：“遂城乃幽燕之咽喉，辽兵既出，势所必争。若使遂城有失，则泽、潞二州亦不可守。谁领兵救之？”杨光美进曰：“杨业父子，常欲立功，以报陛下。若委之以此任，破辽师必矣。”太宗依其议，即授杨业幽州兵马使，部兵五万，前救遂城。业得命，欣然而行。令长子杨渊平监领馀军；自率延德、延昭，克日兵离汴京，望遂城进发。来到赤冈下寨，隔遂城不远，先使人报知城中。刘廷翰知是杨业来救，大喜，召诸将议曰：“杨业世之虎将，辽兵非其敌也。汝等但整饬器械相应。”彦进等各去整备。不提。

却说杨业部父子之兵，于平原旷野，排开阵势。忽见一彪军，旌旗蔽日，尘土漫天。杨业出阵视之，一员大将，唇青面黑，耳大眼睁，乃耶律沙也，横刀勒马，上前曰：“来将是谁？先报姓名。”杨业笑曰：“无端逆贼，妄生边衅。今日救死且不暇，尚敢问吾大名哉？”耶律沙顾谓军中曰：“谁先出马，挫宋师一阵？”言未罢，骑将刘黑达应声而出，纵马舞刀，直取杨业。杨业正待亲战，五郎杨延德一骑飞出，抡斧抵住交锋。两下呐喊，二将鏖战。刚刚战到第七个回合，延德卖个破绽，转马绕阵而走。黑达要建首功，骤马追来，马尾相接，延德绰起利斧，回马当面一劈，将黑达连头带盔劈落马下而死。番将耶律胜纵骑提刀，要来报仇。杨延昭挺枪迎战。两马相交，杀做一团。延昭奋枪一刺，耶律胜翻鞍落马，血溅尘埃。正是：

阵上番官拼性命，征场宋将显威风。

杨业见二子战胜，驱动后军，冲入北阵。耶律沙舞刀力战，不能抵敌，跑马望中军逃走。杨业一骑，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番兵大乱，死者无数。刘廷翰开了西门，引兵抄出。耶律斜轸拔寨走奔瓦桥关。廷翰与杨业合兵进击，杀得番兵尸首相叠，血荡成河，得其辎重衣甲极多。

杨业既获全胜，驻师遂城之南，与诸将议曰：“辽将走据瓦桥关。我当乘此锐气，剿灭番兵。”刘廷翰曰：“耶律休哥智勇之将，今既远遁，元帅暂且息兵遂城，审机而进。”杨业曰：“兵贵先声，使敌人不暇为谋，此取胜之道也。公等勿虑，只管进兵。”诸将得令，直杀奔瓦桥关；扬旗鼓噪，列阵于黑水东南，兵势甚盛。

是时，耶律休哥等听知宋师长驱而来，与耶律斜轸议曰：“杨家父子真劲敌，杀我将如斩瓜切菜，无人敢当。今来攻围瓦桥关，只可据守，不可与战。待彼粮食将尽，而后战之，可雪前耻矣。”斜轸然其议，下令诸将，协力坚守关口，按甲不出。宋师乘势攻击，关上矢石交下，人不能近，惟远远啖围而已。一连攻打十数日，不能成功。杨业亲引数十骑，出关审视地理。远望靠左一带，尽是草冈，乃辽将屯粮之所，右边通黑水，番兵皆据岸而营。

杨业看了一遭，入军中召刘廷翰议曰：“贼兵坚守不出，其志将待我食尽，而为攻袭之计。乘今北风夜作，寒冬天气，关左草木焦枯，若用火攻之计，可破此关也。”廷翰曰：“令公之论，与小将暗合，惟虑耶律休哥测破。”业曰：“吾自有智伏之。”即令军人捉一乡老来问之曰：“瓦桥关左侧，有小路可入否？”乡老曰：“止有一条樵路，人马不堪行。只今辽兵用木石塞断其处，难以通透。”令公听罢，以酒食赐乡老而去。召过延德谓曰：“汝引步军五千，卸去戎装，秘密偷出樵路，人各带火具，候在交兵之际，即便举起。”延德领计去了。又唤延昭入曰：“汝带马军五千，乘黄昏直渡黑水，敌贼必出兵半渡来袭，便复登岸而走，吾自有兵应接。”延昭亦领计而去。杨业复谓刘廷翰曰：“公与崔彦进率所部，待吾儿退走，沿岸接战，敌兵若见关后火起，必先慌乱，可获全胜。”廷翰慨然而行。杨业分遣已定，自引中军在高处瞭望。

却说耶律斜轸见宋兵攻关不下，自与诸将谈论饮酒，遣人缉探宋师动静。回报：“宋师将渡黑水，暗袭燕城。”斜轸笑曰：“人言杨业善用兵，徒有虚名耳。”因遣耶律高领精兵五千，拒岸而守，乘敌半渡逆击之，可破其众。耶律高领兵去了。又遣耶律沙、韩暹部兵一万，袭宋营垒。分拨已定，自与休哥等整兵接应。将近黄昏，杨延昭引兵直趋黑水，众人各携土囊，从下流而渡。未过一半，耶律高即率精兵乘势杀来。延昭军马复奔回南岸。辽将已渡过水，与延昭交锋。延昭且战且走。俄而信炮响亮，两岸箭弩如雨。刘廷翰等斩坚而入，正迎着耶律高交锋。耶律沙与韩暹二骑冲突宋营，喊声如雷，奋勇而进。杨延德步兵已偷过樵径，听得前面金鼓不绝，知是交兵，令部下点起火具。正值夜风骤起，火势迸发，一时满天红焰。番兵守粮者各自奔溃。耶律高见关后火起，急杀回原路，被廷翰赶近前，斩落水中。比及耶律沙已知中计，复引兵来救，杨延昭、刘廷翰等合兵进击，辽兵大败，各抛戈弃甲逃生。杨延德引兵从关后攻出。耶律休哥保斜轸杀奔蓟州，宋师遂乘机夺了瓦桥关。天犹未明，烟焰正炽，杀死番兵无数。次日平明，诸将各上其功。杨业曰：“乘此破竹之势，数节之后，迎刃而解，可进兵围燕城。”廷翰曰：“令公威名已振，辽将已皆胆落。然今粮饷不继，未可深入敌境。”令公然其言，遂驻师于瓦桥关。

却说耶律斜轸又败一阵，不胜愤怒，与众将整兵欲来决一死战。休哥进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元帅不必深耻。可奏知主上，得助兵来应，然后宋师可破也。”斜轸从其言，即差人来奏萧后。萧后闻奏屡败，乃大惊曰：“宋师是谁用兵，能如此胜敌？”来军奏曰：“河东山后令公杨业也。”萧后曰：“久闻此老号‘杨无敌’，名不虚传矣。”即遣大将耶律奚底率兵五万救之。奚底得旨，即日兵出幽州。不提。

第十四回
犒将士赵普辞官　宴群臣宋琪赋诗

却说哨马报入杨业军中，业与众将议曰：“既辽兵复出，且缓其战。待我报捷朝廷，粮饷充足，须平定燕幽，然后班师。”廷翰等然其议。业即遣团练使蔡岳归奏太宗。太宗闻知连胜辽兵，且大军直进燕幽，心中大悦，因问辽之消息如何。岳曰：“辽将不胜其辱，今复益兵来战。杨主师屯扎瓦桥关。近因粮食不充，未敢进兵，特遣臣赴阙奏知。”太宗与群臣商议，欲亲征大辽。枢密使张齐贤上疏奏曰：

圣人举事，动出万全。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若重之谨之，戎狄不足吞，燕蓟不足取。自古疆埸之难，非尽由戎狄，亦多因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诸塞，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蓄力养锐，自逸以处，宁我致人！所谓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则边鄙宁，而河北之民获休息矣。臣又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土，乘戎狄之势而已！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未，安内以攘外。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广推恩于天下之民尔。推恩者何？在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则戎狄敛衽而至矣。

疏上，太宗以示赵普、田锡、王禹偁数臣。赵普奏曰：“齐贤所陈，当今之急务也。乞陛下召还杨业之兵，敕帅将严设边备，则幽燕不能为中原患矣。”太宗允议，即日下诏遣使，召还伐辽之师。不提。

却说杨业在关中得圣旨来到，与诸将议曰：“朝廷既有班师之命，可将将士分作前后而行，以防北兵追袭。”延德进曰：“所难得者，机也。大人连胜辽敌，再假十数日之程，直捣幽蓟，取其地舆而归，以报朝廷知遇厚恩，岂不美哉？”业曰：“吾亦有志如此，奈何君命既下，若不还军，反有违抗之罪，纵建微功，亦不足偿也。”延德乃不复敢言。次日，令刘廷翰等固守遂城，自率所部离了瓦桥关，径望汴京而回。静轩咏史诗曰：

功在垂成诏即行，堪嗟机会竟难凭。
陈家谷口忠勤念，千古令人恨不平。

杨业既至京都，朝见太宗。太宗深加抚慰，赐赍甚厚。因令设宴犒赏征辽将士，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赵普辞罢丞相之职。帝曰：“朕与卿自布衣知遇，且朝廷赖卿扶持，何以辞职为哉？”普曰：“臣已老迈，不能理繁，乞陛下怜臣枯朽之体，允解政事，则生死而肉骨矣。”太宗见其恳切，遂允其请，罢普为武胜军节度使。普拜受命，即日辞行。帝于长春殿赐宴饯行。酒至半酣，帝于席上谓普曰：“此行只遂卿之志，遇有急事商议，卿闻命之日，当即随使而来，勿负朕望。”普离席领命。帝深有眷恋之意，亲作诗以送之曰：

忠勤王室展宏谟，政事朝堂赖秉扶。
解职暂酬卿所志，休教一念远皇都。

普奉诗而泣曰：“陛下赐臣诗，当勒之于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太宗闻其言，亦为之动容，君臣各散。赵普至中书省辞僚属宋琪等，因道主上之恩，不胜感慕。琪曰：“主上以公极知之爱，而有眷恋之情。此去不久，当复召也。”普取出御诗涕泣曰：“此生馀年，无由上报，惟愿来世，得效犬马之力。”琪慰抚甚至，送之而出。普径赴武胜。不提。

翌日，太宗设朝，群臣朝见。帝谓宰相曰：“普有功国家，朕昔与游。今齿发衰谢，不欲劳以庶务，择善地以处之，因赐诗以道其意。普感激泣下，朕亦为之堕泪。”宋琪对曰：“昨日普至中书省，与臣道及陛下之恩，且言来生愿效犬马之力；今复闻陛下宣谕，君臣始终，可谓两全。”帝然之，以宋琪、李昉知平章事；李穆、吕蒙正、李至参知政事；张齐贤、王沔同佥署枢密院事；寇准为枢密直学士。琪等拜受命而退。

是岁改元为雍熙元年。冬十月，太宗想起华山隐士陈抟。抟，亳州真源人，尝举唐长兴中进士不第，遂不复官禄，以山水为乐。因服气辟谷，日饮水数杯而已。历二十馀年，乃隐华山云台观。每寝处，多百馀日不起，故俗人有“大睡三千，小睡八百”之语。先是，抟乘驴过天津桥，闻太祖克汴，乃大笑堕驴曰：“天下自此太平矣。”至是太宗遣使，召之赴京。陈抟得诏，随使朝见。太宗待之甚厚，谓宰臣曰：“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乃遣中使送抟至中书省。宋琪等延接殷勤，坐中从容问曰：“先生学得玄默修养之道，亦可以教人乎？”抟答曰：“小道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炼丹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升天，亦何益于世？今主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是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深服其言。次日奏对，以陈抟所言上陈，太宗诏赐号“希夷先生”，亲书“华山石室”四字赠之，放还华山。抟再拜受命，即日辞帝而出，自回华山。不提。

却说太宗以边境宁静，与臣民同享太平之盛，因下诏赐京师百姓饮酒三日。其诏曰：

王者赐酺推恩，与众共乐，所以表升平之盛事，契亿兆之欢心。累朝以来，此事久废，盖逢多故，莫举旧章。今四海会同，万民康泰；严禋始毕，庆泽均行。宜令士庶，共庆休明，可赐酺三日。

诏旨既下，京都士民，无不欢跃。至期，太宗亲自与群臣登丹凤楼，观士民乐饮。自楼前至朱雀门，设音乐，作山车、旱船往来；御苑至开封诸县及诸军，乐人排列于通路。音乐齐奏，观者满城，富贵无比。后人有诗断曰：

烽火烟消镇节安，君臣作乐夜深阑。
幽辽未下中原患，忘却当年保治难。

时雍熙二年春二月也。

次日，太宗宴群臣于后苑，召宰相近臣赐酒赏花，谓之曰：“春气暄和，品物畅茂，四方无事。朕以天下之乐为乐，宜令侍宴诸臣赋诗赏花。”玉音既下，一人进曰：“小臣不才，愿承命赋诗。”乃平章事宋琪也。即展花笺，援笔立书七言八句以进。其诗曰：

圣主飞龙俗美淳，乾坤总是一般春。
四方风泽被休教，万国归来慕至仁。
浩浩舜恩邦尽戴，巍巍汤惠士皆亲。
微臣有愧无能补，鼓舞升平沐化新。

太宗览诗大悦，命取玉觞赐酒。李昉继进一首曰：

侍班上圣拟旒疏，融煦昭然德意孚。
饱暖四方咸底定，供输百姓自无虞。
仰风琛贡来蛮貊，披泽讴歌沸道途。
际遇太平何以报？凤麟为瑞有珍符。

参知政事吕蒙正亦进一律曰：

恩敷喜动万方民，御极龙飞际圣人。
圣治及将休运启，嘉祥日送好音频。
均沾有域皆怀德，一视无邦不遂臣。
盛世愿赓儒馆颂，德音荣对玉墀春。

帝览罢三诗，乃曰：“宋平章之诗，词语优游，太平气象也；李昉诗，清丽可爱；吕蒙正诗，品格清高，忠勤度量。皆可为法，然视宋平章气魄绝伦，自与二人不同。”因令中官，将三人之诗，勒于赏花亭下，以记君臣共乐之胜。中官承命而出。太宗又曰：“国家虽值暂安，而武事不可怠荒。辽蓟未平，朕日夕为忧。当今在席武臣及诸王，各务走马射箭，以较武艺。”宋琪曰：“陛下所虑甚远，诚社稷之福也。”帝即命军校于后苑隙地，立起箭垛，离百步为界。武官分为两队：诸王穿红，将帅穿绿。诏旨既下，各带雕弓长箭，跨鞍立马听候。帝传今曰：“能有射中红心者，赏与骏马、锦袍，射不中者，降出藩镇调用。”道声未罢，红袍队里一人，骤马持弓而出，众视之，乃秦王廷美也。勒动其骑，挽弓架箭，指定红心发矢，正中其处。看者暗暗称奇。廷美射中红心，竟跳下马，于太宗御前请命。太宗喜曰：“吾侄技擅穿杨，真可御武。”遂赐袍、马，廷美谢恩而退。忽穿绿班中一将，涌身而出曰：“小将愿试一箭。”视之，乃是大将曹彬。纵马开弓，拈弦架箭，一矢正透红心。观者无不叹羡。曹彬亦下马，拜伏于御前。太宗深加抚劳，赐马、袍而退。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秦王等既出后苑，暮过楚王元佐门首。元佐，帝长子，少聪慧，貌类帝，帝钟爱之。后发狂疾，时以新瘥不预。闻乐声透于堂中，问左右曰：“是谁夜过府门，而乐音透彻？”左右曰：“今日圣上宴诸王、武臣于后苑，皆较射为乐。适秦王射胜，赏赍马、袍而出，经过门首，送从之乐音也。”元佐怒曰：“他人皆得侍上宴赏，我独不在，是弃我也。”因发愤饮酒。至夜深，放火焚其宫室。城中大惊，官军一时赴救不灭。可惜雕梁画栋，绣阁琼楼，尽成灰烬。次日，太宗知其由，下诏废元佐为庶人，迁于均州安置。旨令已下，元佐怀惭无及，带从人径赴均州。不提。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征大辽　怀德战死岐沟关

却说耶律休哥等以宋师既退，欲报遂城之耻，未得机会。每遣人入汴京缉访，回报宋朝日以赏玩为乐，君臣酣饮之事。休哥闻此消息，入奏萧后曰：“臣以出师未得其利，致败衄之罪，诚该万死。且臣职在戎伍，近闻宋朝君臣纵逸欲之乐，不修国政。今欲部兵直捣汴京，定其疆界，庶报前日之耻。”后闻奏，乃曰：“卿连年出师不利而还，宋之天下，未可即图，须徐议进取。”耶律沙又奏曰：“难得者机会，易失者时月。正当乘其无备，一举可以成功。”萧后见众臣意向如此，乃下旨，以耶律休哥为监军，耶律沙为先锋，其下将士，各依调遣。休哥得旨，即日辞萧后，率精兵十万，由朔、云等州征进。

消息传入汴京，太宗闻知怒曰：“丑羯奴恣生边衅，朕当亲征之。”因下诏示知。宋琪等奏曰：“辽众犯边，帅臣云集，何劳陛下亲冒矢石，以损威重乎？只须遣大将御之足矣。”帝意未决。张齐贤亦力陈：“若使车驾再动，则百姓劳苦，乞陛下念之。”帝允奏，乃以曹彬为幽州道行营前马步军水陆都部署，以招讨使潘仁美、呼延赞、高怀德等副之，率兵十五万众，征过大辽。曹彬等得命，分遣诸将，克日入辞太宗。太宗谓曰：“潘仁美但先趋云、朔，卿等以十万众声言取幽州，且宜持重缓行，不得贪利。彼闻大兵至，必悉众以救范阳，不暇援山后矣。”彬等受命而出。大军离了汴京。潘仁美、杨业、高怀德率兵三万，由寰州征进，曹彬、呼延赞由新城进发。正值暮春天气，但见：

路上残花随马足，原中飞絮点春衫。

且说曹彬部大众，来到新城五十里下寨。守新城辽将贺斯，听得宋兵来到，即引骑出城迎敌。两阵对圆，曹彬盔甲整齐，精神抖擞，立于门旗之下，谓辽将曰：“吾主仁明英武，统一天下，为何不速降，以图富贵？”贺斯怒曰：“汝无故兵入吾境，赢得手中刀，即便投降。”彬顾谓诸将曰：“谁去擒此贼？”一将应声而出，乃呼延赞，挺枪跃马，直取贺斯。贺斯纵骑舞刀来迎。两下呐喊，二将战上三十馀合，贺斯力怯，拨回马便走。呼延赞奋勇追上前去，兜背一枪，刺落马下。辽兵遂溃。曹彬驱动后军，乘势取了新城。

次日，兵进飞狐岭。守将吕行德听知宋兵已到，与招安使大鹏翼等计议曰：“宋军势大，难以迎敌，不如解甲投降，庶免军士之苦。”鹏翼等曰：“宋兵远来，必然疲乏，正好破之，如何便思屈膝？”遂帅所部军马迎敌。远见宋兵漫川塞野而进，鹏翼令军士团住阵脚，当先出马，大骂宋军：“贪心无厌，深入吾境，杀得汝片甲不回。”宋阵中呼延赞挺枪出战。大鹏翼抡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上五十馀合，赞乃佯输，走入阵中。鹏翼骤马赶来。赞冷眼窥其渐近，大喝一声，鹏翼措手不及，被赞捉于马上。宋师涌进，贼兵降者无数。曹彬将鹏翼斩于城下号令。

次日，吕行德举关迎降。宋师又下飞狐岭，长驱进围灵丘。守灵丘辽将胡达引兵迎战。宋将呼延赞跃马厉声出曰：“来将速下马投降，免受诛戮；不然，视前日为例。”达怒曰：“猖狂匹夫！擒汝以献吾主。”即抡刀直冲宋阵。呼延赞举枪交还。二将战上一百回合，不分胜负。赞思：“此贼勇力过人，须以智取。”即勒回马绕阵而走。胡达拍马追之，转过东垒，赞按下长枪，掣出金鞭。敌将追骑刚到，呼延赞睁睛举鞭，劈脑一声响，胡达一命悠悠，死于鞭下。曹彬驱军掩击，贼兵大败，遂袭了灵丘，得其降卒五千，牛马辎重无算。曹彬谓赞曰：“近来之战，将军功绩居多，吾固不及也。”赞曰：“皆出元帅之妙算，小将何功之有？”彬大服其量。因遣人报捷于太宗。太宗惊曰：“彼安得进兵如是之速耶？”乃遣使诣灵丘，令彬待仁美之众，一同进兵，庶能克敌。曹彬得旨，正在沉吟之间，忽报：“潘招讨大军已出雄州，特来与元帅相会。”彬大喜，即遣骑军迎候。翌日，仁美来到灵丘，入见曹彬，道知已克寰、朔等州，降其刺史赵彦章、节度副使赵希贤等十数人。彬曰：“此皆出于招讨致胜之功。今主上有旨，候在齐发，我等当整兵前进。”仁美然其言，即日领军，望涿州而行。

却说耶律休哥等兵屯云州，听得宋师已进涿州，下令众军亟进，于涿州城南下寨，与宋营只去五里之地。休哥召耶律沙入谓曰：“宋师深入吾地，势必跋涉。汝引马军二万，屯于城南，坚壁而守。候其用力稍竭，出劲兵袭之。”耶律沙依令去了。休哥又谓华胜曰：“汝以步兵一万，屯灵丘险地，设伏于林中，以绝宋之粮道。”华胜亦领计而行。休哥分遣已定，夜则令轻骑入宋营掠其单弱，昼则以精锐张其声势。

是时，曹彬督诸将于城下搦战。辽兵按营不出。宋师望见辽师精锐，不敢轻进，夜间不胜其扰。一连驻了十数日，军中粮饷不继。遣人打探，回报曰：“近日粮草屡被辽兵所掠，不能前进。”曹彬大惊，与仁美等议曰：“吾众深入敌境，粮饷不继，倘被辽帅得知，出兵来袭，是自取其败也。不如撤围退雄州，以待运饷充足，再议进取。”仁美然其言，即下令将军马退入雄州，遣人入汴京奏知，以援馈饷。

太宗闻奏，大惊曰：“岂有敌在前，反退军以援刍粮？失策之甚也。”急遣使止曹彬等，令其引兵沿白沟河而进。使者得命，径诣雄州见彬，传示敕命。彬等闻命，与诸将商议进兵。潘仁美曰：“贼势方锐，且地理不熟，莫若据雄州待之，为上计也。”高怀德进曰：“若逗留不行，使敌人知吾粮尽，乘虚来袭，反为失计；不如先声而进，或可得志。”彬见众论纷纷，不得已，乃下令：军士各裹粮带食而进。将近涿州，耶律休哥听得宋师骤至，令人道知耶律沙等，乘虚出兵。又遣耶律呐部兵一万，埋伏巢林待敌。休哥分遣已定，自与耶律奚底引劲卒，出岐沟关迎战。

将近日午，宋师行了一日一夜，且兼暑月，人马饥渴。恰遇耶律休哥军马一齐摆开，威势甚壮。宋师颇有惧怯。南将高怀德首先出马，大骂：“辽贼速降，饶你一死。”耶律奚底激怒，纵骑舞斧，直取怀德。怀德举枪来战。两马相交，战将五合，奚底拨马便走，怀德引骑追之。曹彬催动中军而进。耶律休哥接住交锋，且战且走。宋师已入关口，忽巢林一声炮响，耶律呐伏兵齐起，将宋师冲作两截。曹彬大惊，跑马便回。番兵万弩竞发，彬所坐马已中流矢而倒。正在危急之际，呼延赞一骑冲到，急叫曰：“主将可随吾杀出。”赞在前，彬在后，拼死杀透重围。时耶律沙之兵，抄入潘仁美南营，将仁美围在垓心。高怀亮力战不退。赞保彬走回本阵，见南方杀气连天，谓彬曰：“必是宋师遭围，吾往救之。”即勒马而进。正遇仁美头盔尽落，徒步而来。赞杀散追兵，保仁美而回。怀亮与耶律沙大战，后面无接应军马，被耶律沙赶到关口，一刀斩之。比及高怀德冲围来救，耶律休哥挥动辽兵追杀。怀德血映袍铠，从骑丧折殆尽。耶律呐部兵又到，箭如飞蝗。怀德臂中巨弩，拔矢洒血复战，手斩番兵数十，见势危迫，料不能退，乃思曰：“吾为宋朝大将，莫被敌兵所辱。”遂马上自刎而亡。可怜高怀德兄弟二人，竟死于难。静轩读史至此，有诗曰：

血战当年报主忠，斩坚入阵几千重。
英雄功绩今何在？回首沉吟夕照中。

高氏兄弟阵亡之后，耶律休哥等合兵一处，乘势追赶。又值暑雨暴下，宋师无复行伍。呼延赞保着曹彬、潘仁美等，走到马河，闻后军报道：“高怀德兄弟二人俱战死阵中。”彬等不胜哀感。忽听战炮连天，耶律休哥追兵杀来。曹彬不敢停留，连夜渡河而走。辽兵已追及，杀死及溺河中者不计其数。休哥等以宋师已渡河去，乃收军还营。次日，河中浮尸蔽满，水亦为之不流。岐沟关下，委弃盔甲辎重，积如丘山。曹彬等退保新城。计点将士，折去六万馀人，遣人入汴上表请罪。太宗闻奏，大惊曰：“此是寡人虑事不周之过矣！”即下诏遣使，召曹彬班师。使臣领旨，到新城宣知。曹彬得旨，以副将米信守新城，自与大队回汴京，朝见太宗，伏于阶下。太宗慰之曰：“不知地势，遭贼兵所算。卿等今后当以是为戒。”彬谢恩而退。帝下诏，令呼延赞屯定州，田重进屯灵丘，以防辽兵再入。赞等领命而去，不在话下。曹彬自以出师无功，闷闷不悦，因上表力辞兵柄。太宗允奏，乃降彬为房州刺史，又追念高怀德之功，官其二子高麟、高凤为代州团练使之职。曹彬既受命，即日赴房州而去。自是闭门读书，不与人事相接。

却说耶律休哥大胜宋师，遣人奏捷于萧后，且请欲举兵南下。萧后得报大悦，因遣使诣涿州止之曰：“须候秋高马肥，然后进兵。”休哥等得旨，乃按兵不行。边报传入京师，已知辽兵留镇云州，将为再寇之计。太宗得报，与群臣商议拒御之策。八王进曰：“辽兵势颇猖獗。陛下只须敕边将修理战具，随机剿捕，使敌人疲于奔命，边患自息矣。”太宗然之，即下诏传谕近边帅臣。不提。

一日，太宗坐朝元殿，与侍臣议曰：“先帝在日，于五台山许一香愿未酬，临崩之际，瞩朕亲往还之。今值国事少息，将备法驾一行，卿等当为朕料理。”玉音既下，寇准出奏曰：“先帝虽有此命，然事当急其本而缓其末。近来与辽兵战斗连年，士马不宁。且五台山实乃辽之限界，耶律休哥拥重兵于云、朔等州，倘陛下车驾一动，敌人窥知，乘势来阻我众，那时谁为陛下计哉？宁可迟缓数年，候边境安息之时，还之未晚。此时决不可行也。”太宗半晌未应。潘仁美奏曰：“臣举一人，保陛下前往，万无一失。”太宗问：“所举是谁？”仁美曰：“代州刺史杨业长子杨渊平，此人文武兼全，敌人畏惧。若护车驾而行，犹如泰山之安。”太宗大悦，遂下诏，以杨渊平为护驾大将军，带禁军二万，前往五台山。渊平得旨，准备戎伍伺候。不日，太宗车驾离汴京，三军迤俪望太原进发。时值初秋天气，但见：

落叶萧萧风乍冷，雁声悲切客情孤。

第十六回
太宗驾幸五台山　渊平战死幽州城

却说太宗车驾既离汴京，一路行来，看看望见五台山不远。寺僧智聪长老率众迎接于龙津驿。车驾来到寺门外，引班官迎太宗进入方丈中龙椅坐定，文武列于两班。帝因下命，着仪司官赍过香礼与寺僧，于供佛案前摆列齐备。群臣随帝诣佛殿中。寺僧敲钟擂鼓，太宗躬下拜祷曰：“朕今此来：一者为先帝之愿，今特来赛还；二者为生民臻太平之福，仰仗洪慈；三者乃愿皇图巩固，四海清宁。”帝祝罢，主典僧宣读诰文毕。是夕，太宗宿斋于元和宫。

次日，众臣奏曰：“陛下香愿既酬，车驾当即还京，恐有细作不便。”太宗曰：“朕深居九重，难得来此，与卿等暂留一日而行。”众臣再不敢奏。太宗遂令寺僧引路，邀侍臣步出寺外，观望景致。果见一座好山：前控幽州，后接太原，端然限界；中耸出一奇峰，层峦叠翠，万峰在目。有诗为证：

拥翠拖蓝叠秀奇，巍然势下别华夷。
分明指处尖峰顶，缥缈云霞接汉齐。

太宗看之不足，因指前一望之地问曰：“野草连天，却是何处境？”潘仁美奏曰：“此幽州也，古来建都之地，最是好光景。”太宗曰：“朕当与文武诸臣，前去游玩一回。”八王急奏曰：“幽州乃辽主萧后所居之地，陛下若往，是自投机阱也。速宜整车驾还京，免遭耻辱。”太宗曰：“昔者唐太宗平定辽东，未尝不亲临战阵。今朕有千军万马在此，岂惧萧后哉！汝众臣但随朕去无虑。”八王再不敢谏。

即日车驾离五台山，前至邠阳城地面。忽见旌旗蔽日，尘雾遮天。哨报：“前有番兵拦路。”太宗问：“谁可去探视？”一人应声而出，身长七尺，威风凛凛，乃保驾将军杨渊平也，奏曰：“臣前去擒取阻兵。”太宗允奏，渊平率马军杀奔前来。番阵旗门开处，一员辽将，生得面如黑铁，眼若流星，使一柄大杆刀，跨一匹赤鬃马，乃耶律奇，高叫：“宋人好好退去，饶汝一死。不然，自取擒戮矣。”渊平怒曰：“蠢尔番蛮，尚不缩头远避，敢来阻驾寻死耶？”即挺枪跃马，直取番将。番将舞刀来迎。两下呐喊震天，二将战做一块。耶律奇力怯，拨马便走。宋兵乘势赶入。番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渊平追去五里，回见太宗，奏知杀败番兵之事。太宗大悦，车驾遂进邠阳驻扎。

耶律奇收残军入幽州，奏知萧后：“今有宋帝车驾，驻在邠阳，臣被杀败而回。”萧后大惊，因问帝驾何以来此。近臣奏道：“前日在五台山还愿，顺便来此游玩。”后曰：“往者众臣尚要兴师去伐宋地，今有此机会，何不出去擒之？”言未毕，天庆王耶律尚奏曰：“臣愿部兵前往，擒取宋帝以献。”后曰：“更得一人助卿为上。”马鞑令公韩延寿进曰：“臣愿同往。”后大悦，即与骑军一万前去。耶律尚即日部军出幽州，前抵邠阳城下，围城四匝，水泄不通。

太宗车驾困在邠阳，深自悔恨，因令杨渊平出兵退之。渊平奏曰：“辽众初至，其势甚锐，若即与交锋，必不能胜，须停数日，一战可退。”太宗允奏。是时耶律尚亲督番兵，于城下紧攻，喊声雷动，城中震骇。太宗登敌楼观望，只见四下番兵，乌屯云集，连营数里攻击，谓侍臣曰：“番兵众甚，如何脱离此处？”潘仁美奏曰：“陛下勿忧。今有杨业，屯坚兵于代州与幽州连境地方。得一人前往谕救，必能退敌。”太宗问曰：“谁可往代州谕救于杨业？”渊平应声而出曰：“臣当一往。”太宗即付与敕旨。渊平密藏，披挂上马，开东门杀出。正遇番将刘弼拦住，渊平更不打话，奋怒一枪，刘弼翻鞍落马。渊平乘势杀出重围，径投代州，来见父亲。将敕旨进上，道知：“圣上被围邠阳，四面皆是番兵，父亲当尽引代州之众，前去救驾。”令公得旨，遂发兵起行。父子八人，离了代州，望邠阳而来。

哨马报入番营，告知天庆王。天庆王集诸将议曰：“杨业乃劲敌也，此来救驾，父子必将死战。我众人谁敢抵当？不如将军马撤退，放他入城，然后复兵围之，不消一月，将他君臣尽困死于城中。”众然其计，乃下令将军马撤围，退离五里之地。哨骑报入杨业军中。杨业闻此消息，乃曰：“番人不战而退，必有谋矣。我众人且入城见驾，徐图脱离之计。”渊平道：“父亲所见极明。”即整军马入城中，朝见太宗。太宗大喜曰：“不是卿来赴援，敌人安肯退去？朕闻卿名为辽人所畏，信不诬矣。”业奏曰：“番人夷狄之性，意不可测，此去必将复兵来困。望陛下即整车驾，臣父子拼死杀出。”太宗曰：“朕明日准定回驾。”话声未绝，忽报：“番兵长驱复来，仍旧围了城郭。”太宗惊曰：“不出卿之所料。”业奏曰：“番兵众盛，车驾难以轻出。待臣审视敌人声势，然后定计破之。”太宗曰：“卿当尽心筹度。”业承命而退。

次日，杨业率众子登敌楼观望，见番兵八面分布齐备，军马雄伟。令公叹曰：“若此坚兵，吾父子虽能杀得出去，如何能保众文臣无伤？纵使诸葛复生，不能施其计矣。”渊平曰：“终不然束手于此而待毙耶？”令公曰：“计策虽有，只是难得尽忠之人耳。”渊平笑曰：“大人往日常言，要以死报宋君。今吾父子自到宋朝之后，主上设极富贵之第宅相待，思无以报德；今遇患难，若有计可施，不肖情愿舍死向前。”令公喜曰：“汝若肯成吾计，可保君臣无虞。我明日奏知主上，即便主行。”渊平全无难色，凛凛然下了敌楼。

翌日，令公朝见太宗，奏曰：“臣昨观敌兵，甚是利锐。陛下若要脱此灾厄，除非学汉朝纪信救高祖离荥阳之计，诈献降书与番人，在西门迎受；臣保车驾与侍官，从东门而出，则可保矣？”太宗曰：“此计虽妙，谁肯学纪信所为乎？”令公曰：“臣长子渊平愿承此计。乞陛下急作降表，遣人通知番营。若更迟缓，恐事有漏泄不便。”太宗听罢，恻然曰：“朕以汝父子侍寡人，未沾大恩，今日何忍损卿之至亲以救孤？非仁者之所为也。”渊平进曰：“事已急促，若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虽留臣之父子，亦无益于事。今若救得陛下出此重围，留万代之名，是臣子当行之事，又何惜焉？”语未毕，守城军来报：“南门渐崩，番人将攀堞而上。”渊平曰：“陛下快脱下御袍。臣父与六郎延昭、七郎延嗣保车驾出东门。小臣与弟二郎延定、三郎延辉、四郎延朗、五郎延德出西门诈降。不然，君臣难保。”太宗不得已，卸下御袍，龙车、法驾之具，尽付渊平。先遣人赍降书前去。番将天庆王接得宋帝降文，与众人商议。韩延寿曰：“宋人遭困出降，此事必实。然不过与其讲和放回，宁有加害之理？亦请回书，与使者复命。”

次日，宋军于城西插起降旗。番众遂远离一望之地，等待宋君出城。太宗急同文武，率轻骑出东门，望汴京而走。于是渊平端坐车上，黄旗数面，前遮后拥，隐隐而出。番将天庆王率众将，戎伍齐备，于城西旗下高叫：“既宋朝天子情愿纳降，请出车驾相见，决无伤害之意。”渊平在车中听得，令左右揭起罗幔，见番王坐于马上，旁若无人。怒曰：“不诛此贼奴，何以雪吾耻也！”即拈弓搭箭，指定项下射去。一声响处，天庆王应弦而倒。正是：

一时主将成何事，顷刻番臣箭下亡。

渊平既射死番王，闪出驾外，厉声叫曰：“吾乃杨令公之子渊平是也！有勇者来战。”番兵大惊。激怒了韩延寿，下令番兵齐起，捉此匹夫！即挺枪跃马，直杀过宋阵。渊平鞍马未备，迎敌不及，被延寿一枪刺落车下。延定正待来救，耶律奇拍马而出，二将交锋。延定虽勇，部下先溃，被番兵争前涌进，斩断马足，掀翻战场，千军乱蹂而死。延辉见势不利，冲出重围而走，不上一里，芦苇草内长钩套索，一齐并起，先把延辉坐马绊倒。延辉身离雕鞍，已遭番兵所屠。延朗知兄被伤，慌忙杀出，背后韩延寿、耶律奇精兵皆至，四下围绕。延朗冲突不透，遂被北众所获。部下骑军战死殆尽。

第十七回
宋太宗议征北番　柴太郡奏保杨业

却说杨延德冲出围中，后面喊声不绝，回望番兵乘虚赶来。延德转过林边，自思：“当日在五台山，智聪禅师独遗小匣与我，分付遇难则开。今日何不视之？”即由怀中取出抻开，乃剃刀一把，度牒半纸。延德会其意，遂将阔斧去柄，纳于怀中；卸下战袍、头盔，挂于马上；截短头发，轻身走往五台山去了。

却说番军东冲西击，杀至黄昏，始知宋君从东门而去，已离二百里程途矣。韩延寿等懊悔无及，乃收军还幽州，奏知萧后：“宋帝用诈降之计，遁出东门；只杀宋将三员；又生擒一将，现在大获全胜而回。”萧后大喜曰：“既胜得杨家将帅，宋人已自丧胆，再议征取未迟。”因令解过捉将问曰：“汝系宋朝主将，现居何职？”延朗挺身不屈，厉声应曰：“误遭汝所擒，今日惟有一死，何多问为？”后怒曰：“罕见杀汝一人耶？”令军校押出。延朗全无惧色，顾曰：“大丈夫谁怕死！要杀便请开刀，何须怒起？”言罢慨然就诛。

萧后见其言语激厉，人物丰雅，心中甚不忍，谓萧天佐曰：“吾欲饶此人，将琼娥公主招为驸马，卿意以为可否？”天佐曰：“招降乃盛德之事，有何不可？”后曰：“只恐其不从耳。”天佐曰：“若以诚意待他，无有不允。”后乃令天佐谕旨。天佐传旨，告知延朗，延朗沉思半晌，自忖道：“吾本被俘，纵就死，亦无益于事。不如应承之，留在他国，或知此处动静，徐图报仇，岂不是机会乎？”乃曰：“既娘娘赦我不死，幸矣！何敢当匹配哉？”天佐曰：“吾主以公人物仪表，故有是议，何故辞焉？”直以延朗肯允奏知。后遂令解其缚，问取姓名。延朗暗忖：“杨氏乃辽人所忌。”即隐名冒奏曰：“臣姓木，名易，现居代州教练使之职。”后大喜，令择吉日，备衣冠，与木易成亲。不提。

却说太宗既回汴京，文武朝贺毕。太宗宣杨业于便殿，慰劳之曰：“朕脱此难，皆卿父子之力也。然不知渊平等消息如何？”业奏曰：“臣长子性刚不屈，必遭其擒。”言朱毕，近臣奏入：“渊平因射死番帅天庆王，全军皆没。”太宗闻奏，惊叹曰：“使良将陷于死地，寡人之过也！”因而下泪。杨业曰：“臣曾有誓，当以死报陛下。今数子虽丧于兵革，皆分定也。陛下不必深忧。”太宗抚谕再三，乃遣杨业退出。次日设朝，与文武议报杨业父子之功。潘仁美奏曰：“边境多事，杨业父子忠勤之将，陛下宜授帅臣之任，以显其才。”太宗允奏，即封业为雄州防御使。业将辞行，帝出殿面谕之曰：“卿此行，但为朕专备边事。有召则至，无旨不宜轻离。”业顿首受命而出。到无佞府，分付八娘、九妹，好生看待母亲，自与六郎、七郎，父子三人，前赴雄州。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耶律休哥等听知宋兵杀败于邠阳，屡遣人奏知萧后，宜乘时进兵，以图中原。萧后因与群臣商议征伐之策。右相萧挞懒奏曰：“臣虽不才，愿率兵进取。”萧后曰：“卿此去，先问讨取金明池、饮马井、中原旬三处，与我屯军。若允暂且回兵，不允则举兵有名矣。”挞懒领旨，即日与大将韩延寿、耶律斜轸部兵二万，从瓜州南下，但见：

旌旗闪闪乾坤暗，戈戟层层白日昏。

人马到胡燕原下寨。

声息传入汴京，侍臣奏知。太宗怒曰：“辽兵累次犯边，朕当御驾亲征，以雪邠阳之耻。”寇准奏曰：“陛下车驾才回，岂宜辄也？只须遣将御之，足退其众也。”太宗曰：“谁可代朕行者？”准曰：“太师潘仁美，素知边情，可当此任。”太宗允奏，即下旨，授仁美招付使之职，部兵前御番兵。仁美得旨，回至府中不悦。其子潘章问曰：“大人今日何故不悦？”仁美曰：“主上有防御番兵之命，圣旨又不敢辞。即去亦无妨，只是没有先锋，因此迟疑不决。”章曰：“先锋在眼前，大人何不举之？”仁美曰：“汝道是谁？”章曰：“雄州杨业父子，可充先锋。”仁美悦曰：“汝若不言，我几忘之矣。”次日侵早，仁美入朝启奏太宗曰：“此行缺少先锋，除非雄州召回杨业父子，则可破番兵矣。”太宗允奏，因遣使臣，径诣雄州，来见杨业，宣读诏曰：

朕以国运艰难，乃忠臣义士立功之秋。近日边报，北番大举入寇，军民惊扰。诏命潘仁美为行营招讨使防御之。惟尔杨业，辽人所仰，是宜充行。朕命到日，作急赴阙，计议征进，不得稽延谋事。故兹诏示。

杨业得旨，即日率兵就道，入汴京朝见太宗。太宗赐赍甚厚，乃封为行营都统先锋之职。

业受命而出，回府中见令婆，正值令婆与太郡柴夫人在堂中闲遣。令公相见毕。令婆曰：“老将军因何回朝？”业曰：“北番犯边，主上有诏来取，任老将为先锋之职，克日征进。特来见夫人一面。”令婆曰：“谁为主帅？”令公曰：“潘仁美也。”令婆愀然不悦曰：“此人昔在河东，被公羞辱，尝欲加害于公父子，幸主上神明，彼不能施其谋耳。今号令在其掌握，况长子等五人，已各凋零，只有公父子三人在，此去难保无相害之意，令公何不省焉？”业曰：“此事吾所素知，然主上之命，宁敢有违？”太郡曰：“媳明日亲为具奏，求一朝臣保令公而行，彼则不敢生谋矣。”令婆曰：“我与太郡同往。”令公大悦，因具酒食相叙。

过了一宵。次日，杨令婆与太郡夫人赴朝。近臣先为奏知，太宗降阶迎接。何以君王若是尊敬令婆？因他手上拿一龙头拐杖，上挂一小牌，御书八个字：“虽无銮驾，如朕亲行。”是太祖皇帝遗敕所赐，以此敬重之也。太宗接上殿前，命侍官赐二人绣椅坐定，问曰：“朕未有命，令婆与郡夫人趋朝，欲建何议？”太郡先起奏曰：“闻陛下命将防御番兵。主帅潘仁美，素与杨先锋不睦，此行恐非其利。须念其父子忠勤于国，陛下当善遇之。”太宗曰：“此王事耳，他人则不可行。太郡有何良策？”太郡曰：“陛下若必欲其行，须于廷臣中，举有名望者保之同往，则无虑矣。”太宗曰：“此议甚高。”遂下诏，令文武举择谁可保杨业出征者。诏命才下，八王进曰：“臣举一人，可保同往。”帝问是谁。八王曰：“行营都总管呼延赞，此人忠义一心，可为保官。”帝大悦曰：“卿此举甚称其职。”即日下命，着呼延赞保杨业一同出师。令婆与太郡辞帝而出。是日朝罢，杨业闻赞为保官，不胜之喜，复往雄州，调发所部军马征进。

第十八回
呼延赞大战辽兵　李陵碑杨业死节

且说潘仁美大军已离汴京，迤俪望瓜州进发，来到黄龙隘下寨，分立二大营，呼延赞屯东壁，自屯西壁。仁美乃与牙将刘君其、贺国舅、秦昭庆、米教练四人议曰：“我深恨杨业父子，怀恨莫伸。此一回欲尽陷之，不想有保官呼延赞在，又难于施计矣。”米教练进曰：“太师勿忧。小将有计，先去了呼延赞，然后除杨家父子，有何难哉？”仁美曰：“公有何妙策教我？”米教练曰：“对垒即是番兵屯营之所，彼听我军来到，必出索战。太师即下令：先锋未到，当着保官出阵。赞虽雄勇，奈今年纪老迈，不能久战。待他交锋之际，按兵莫救，必被番兵所擒耳。”仁美曰：“此计极妙！准定明日行之。”

果然番兵听得宋师来到，率所部围合而来，人马雄壮，声势甚盛。哨马报入仁美营中。仁美遣人请呼延赞入军中商议曰：“番兵长驱索战，先锋军马未到，公有何计退之？”赞曰：“兵来将对，水来土掩。既承主命征进，当尽忠所事，与番兵决战，更何待哉！”仁美曰：“公先上阵，我率军后应。”赞慨然请行，披挂完全，率所部扬旗鼓噪而出，正遇番将萧挞懒出马。赞厉声骂曰：“番兵速退，免受屠戮。不然，殄灭汝等无遗类矣。”挞懒怒曰：“老迈之将，养死且不暇，敢来争锋耶？”即舞刀跃马，直取呼延赞。呼延赞举枪迎战。两马相交，二人战上八十馀合，番将力怯，拨回马便走。赞骤骑追之。四下番兵散而复聚。赞回头，不见后军接应，恐入深地，乃勒回马，走入林中。一彪军马截出，乃耶律斜轸，叫曰：“宋将下马受缚，免遭诛戮。”赞激怒，奋刺斜轸杀出，番兵众盛，透不得重围。赞部下折伤大半。欲从僻路而走，骑校曰：“小路恐有埋伏，不如走大路为愈。”赞乃杀奔大路。萧挞懒复兵赶来，赞前后受敌。

正在危急之间，忽正东旌旗卷起，鼓声震天，一彪军当先杀出，乃杨业也，策马提刀大叫：“番将休走！”挞懒部将贺云龙纵马迎敌。战不数合，杨业手起刀落，斩云龙于马下。番兵大溃。杨业父子冲入中坚，救出呼延赞。杨延昭挺身力战，独当其后，保护赞回至营中，卸下盔甲。赞曰：“今日若非将军来救，几致丧命。”业曰：“小将来迟，致总管惊恐，望乞恕罪。”赞乃令业屯止本营。

次日，人报太师：“杨先锋军马正从东杀来，救了总管呼延赞回营。”仁美闻之，愤恨无及。刘君其曰：“杨业违令来迟，太师若以军法从事，杀之有名矣。”道未罢，杨业进中军参见。仁美问曰：“军情之事，汝何得后期而至？”业曰：“主上令末将回雄州调集军马，于十三日起程。”仁美怒曰：“番兵寇边至紧，汝为先锋，稽延不进，尚以主命来推。”喝令左右，拿下处斩。军校顿时将杨业绑缚于辕门。业厉声叫曰：“我死不足惜！敌人在境而戮良将，非为国家计也。”道声未罢，时从人已报知东营，呼延赞跑马来到，喝开军校，将绑缚解了。领入帐中，见仁美曰：“汝居招讨之职，昨日交兵，坐观胜败，不发一骑相应，若非杨将军奋勇力战，几致败事。今日何得擅自诛之？老将临行，主上亲赐金简一把与我，专保其父子回京。不然，翻转脸皮，先与汝放对。”仁美满面通红，不敢答应。赞邀杨业抽身出帐中，愤怒而去。

仁美自觉羞惭，半晌无语。米教练进曰：“太师勿忧，小将另施一计，去了呼延赞，则杨业死在旦夕矣。”仁美曰：“公再有何计？”米教练曰：“即日军中缺少粮草，可令呼延赞前去催运。待他离了边境，业再犯令，谁复保哉？”仁美然其计，即发帖书，着令呼延总管，前往运粮。差人持帖文到东营，见赞道知。赞得此消息，闷闷不悦。杨业进曰：“军粮实乃重事，非总管去，他人不能当是任也。”赞曰：“我非不肯前行，只有一件：潘仁美狼子野心，尝有害君之意，恐我去后，以非理虐将军，谁能保耶？”杨业曰：“小将观番兵亦是劲敌，须待总管到来，然后出战。招讨纵要害我，彼亦无计可施。”赞曰：“此去未定几时粮到，君父子坚守东营，待我复来，再议出兵。”杨业应诺。赞即日领轻骑五千，回汴京催粮去了。后人《咏史诗》曰：

忠勤王命领征师，何事英雄不遇时？
边境未宁良将灭，令人览此重伤悲。

西营潘仁美探知呼延赞已回汴京，不胜之喜，因与众将商议出战。米教练进曰：“招讨可发战书于番人，约日交战，徐好定计。”仁美即遣骑将，赍战书去见番将萧挞懒。萧挞懒得书怒曰：“明日准定交锋。”批回来书，召众将议曰：“潘仁美不足惧。杨业父子，骁勇莫敌，近闻与主将不睦，正宜乘其隙而图之。离此一望之地，有陈家谷，山势高险。得一人部众埋伏两旁，诱敌人进于谷中，团合围之，必可擒矣。”耶律斜轸应声而出曰：“小将愿往。”挞懒曰：“君若去，必能办事。”斜轸即引骑军七千馀人前行。挞懒又唤过耶律奚底曰：“汝引马军一万，明日见阵。杨家父子深知战法，须缓缓佯输，引入伏中。号炮一起，截出力战。”奚底领计去了。挞懒分遣已定，着骑军前诣宋营缉探动静。

潘仁美已得回书，与刘君其议曰：“明日谁当初阵？”君其曰：“杨先锋出战，招讨率兵应之。”仁美召业入帐中问曰：“番将索战，先锋不宜造次。倘有疏虞，堕君之锐气也。”杨业禀曰：“明日是十恶大败日，出军不利，且呼延总管催粮未到，番兵势正锐；须待省机而进，则可成功矣。”仁美怒曰：“敌兵临寨，何所抵对？倘总管一月不到，尚待一月耶？今若推延不出，我当申奏朝廷，看汝能逃罪否？”业知事不免，乃曰：“番将此来，奇变莫测。他处平坦之地，不必提防。此去陈家谷，山势险峻，恐有埋伏。招讨当发兵于此截战，末将率所部当中而入，庶或克敌。不然，全军难保也。”仁美曰：“汝但行，吾自有兵来应。”杨业既退，贺怀浦进曰：“既杨先锋要如此行，招讨可遣将于陈家谷相应，庶不误事。”仁美曰：“正无机会，今乘此不发兵应之，看他如何设施？”怀浦曰：“招讨若是，惟报私怨，不以朝廷为计矣。”仁美不听，起入帐中去了。怀浦叹曰：“竖子几误国事，吾安忍坐视不救？”遂率所部，来见杨业曰：“公此行，得非利乎？”业曰：“吾非避死，盖时有不利，徒伤士卒而功不立。今招讨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行。”怀浦曰：“潘招讨之兵，难以指望。小将愿与将军同行，庶得相援。”业曰：“当与公分左右翼而出。”商议已定。

次日黎明，杨业率二子与贺怀浦列阵于狼牙村。遥见番兵漫山塞野而来，鼓声大震。耶律奚底横斧出马，立于阵前，厉声曰：“宋将速降，免动干戈。不然，屠汝等无遗类矣。”杨业激怒，骂曰：“背逆蠢蛮，限死临头，犹敢来拒敌天兵耶？”言罢舞刀跃马，直取奚底。奚底绰斧迎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合，奚底拨马便走。业骤马追之。杨延昭、贺怀浦催动后军，乘势杀入，番兵各弃戈而遁。奚底见杨业赶来，且战且走。杨业以平野之地，料无伏兵，尽力追击。将近陈家谷口，萧挞懒于山坡上放起号炮。耶律斜轸伏兵并起，番兵四下围绕而来。杨业只料谷口有宋兵来应，回望不见一骑，大惊，复马杀回，已被斜轸截住谷口。番众万弩齐发，箭如雨点。宋军死者不计其数。比及延昭、延嗣二骑拼死冲入，矢石交下，不能得进。耶律奚底回兵抄出东壁，正遇贺怀浦。二骑相交，战不两合，被奚底一斧劈于马下，部众尽被番兵所杀。延昭谓延嗣曰：“汝速杀出围中，前往潘招讨处求救。吾杀入谷口，保着爹爹。”延嗣奋勇冲出重围而去。

且说延昭望见谷中杀气连天，知是南军被围，怒声如雷，直杀进谷口。正遇番将陈天寿，交马战才一合，将天寿刺落马下。杀散围兵，进入谷中。杨业转战出东壁，遇见延昭来到，乃急叫曰：“番兵众甚，汝宜急走，不可两遭其擒。”延昭泣曰：“儿冲开血路，救爹爹出去。”即举枪血战，冲开重围。萧挞懒从旁攻入，将杨业兵断为两处。延昭回望其父未出，欲复杀入，奈部下从军死尽，只得奔往南路，以待救兵。

时杨业与番兵鏖战不已，身上血映袍铠。因登高而望，见四下皆是劲敌，乃长叹曰：“本欲立尺寸功以报国，不期竟至于此！吾子存亡未知，若使更被番人所擒，辱莫大焉。”视部下尚有百馀人。业谓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可速沿山走回，以报天子。”众泣曰：“将军为王事到此，吾辈安忍生还？”遂拥业走出胡原，见一石碑，上刻“李陵碑”三字。业自思曰：“汉李陵不忠于国，安用此为哉？”顾谓众军曰：“吾不能保汝等，此处是我报主之所，众人当自为计。”言罢，抛了金盔，连叫数声：“皇天！皇天！实鉴此心。”遂触碑而死。可惜太原豪杰，今朝一命胡尘。静轩有诗叹曰：

矢尽兵亡战力摧，陈家谷口马难回。
李陵碑下成大节，千古行人为感悲。

杨业既撞李陵碑而死，番兵喊声杀到。业众力战不止，尽皆陷没。番将近前枭了杨业首级。日将晡，萧挞懒乃收军还营。

第十九回
瓜州营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却说杨延嗣回瓜州行营，见潘仁美泣曰：“吾父被番兵困于陈家谷，望招讨急发兵救之。不然，生死决矣！”仁美曰：“汝父子素号无敌，今始交兵，便来取救耶？军马本有要备，我营难以发遣。”延嗣大惊曰：“吾父子为国家计，招讨何以坐观其败乎？”仁美令左右推出帐外。延嗣立地骂曰：“无端匹夫！使我若得生还，与汝老贼势不两立！”仁美大怒曰：“乳臭竖子！仇恨莫报。今杀伐之权在我，尔径来寻死路耶？”乃令左右缚于高处射之。军校得令，将延嗣系于舟樯之上。众军齐齐发矢，无一箭能着其身者。仁美惊曰：“真乃奇异！何众人所射，皆不能中？”延嗣听得，自思难免，乃曰：“大丈夫就死，有何惧焉？只虑父兄存亡未卜。”因教射者：“可将吾目蔽障，射方能中。”众军依言，遂放下，割其眉肉，垂蔽其眼，然后射之。可怜杨七郎万箭着身，体无完肤，见者无不哀感。后人有诗叹曰：

万马军前建大功，斩坚入阵见英雄。
如何未遂平生志，反致亡躯乱箭中？

潘仁美既射死杨七郎，令将其尸抛于黄河去了。忽报：“番兵困住杨业于陈家谷，杨业已死。今枭其首级，杀奔西营来了。”仁美大惊曰：“番兵众盛难敌，若不急退，必遭所擒。”即下令拔营起行。刘君其等心胆坠地，连夜走回汴京而去。番兵乘势追杀一阵。宋兵死者大半，委弃辎重、盔甲，不计其数。萧挞懒既获全胜，乃屯止蔚州，遣人报捷于萧后。不提。

却说杨延昭部下陈林、柴敢，因交兵乱后，逃匿于芦林中，直待番兵退去，二人乃沿岸而出。忽见上流头浮下一尸，将近岸边，二人细视之，泣曰：“此是杨七郎小主官，因何遭乱箭所射？”泣声未止，忽岸侧一骑，急跑来到。陈、柴正待走避，骑已近前，乃杨延昭也。因见陈、柴二人，问曰：“汝等缘何在此？”陈林曰：“战败避于此处，正欲寻访本官消息。不想遇流头浮下一尸，却是七郎君，满身是箭，体无完肤，不知被谁所害。”六郎下马，仰天号泣曰：“吾父子为国尽忠，何以遭此劫数？此必是问仁美取救兵，言语相激，致被老贼所害。”因令陈、柴捞起尸首，就于岸上埋讫。陈林曰：“本官今日要往何处？”延昭曰：“汝二人可随处安身。吾密向小路，探听我父消息。若只困在谷中，须漏夜入汴京取救；倘有不测，此仇亦当报也。”陈、柴从其言，三人洒泪而别。

只说杨延昭单骑入谷中，至半途，遇见二樵夫，问曰：“此是何地名？”樵夫曰：“转过谷之东壁，乃幽州沙漠之地，前去便是胡原。”延昭听罢，轻骑来到其处。只见死尸重叠，皆宋军部号，嗟呀良久。近李陵碑边，一将横倒于地，留下腰绦一条，延昭细视之，乃是其父所系也，因抱尸而泣曰：“皇天不佑吾父子，致使丧于兵革，何不幸若是哉？”乃掩泪，将所佩剑掘开沙土埋之，上留断戈为记。复勒马出原口，已被番将张黑嗒拦住，高叫曰：“来将何不下马投降？以免一死。”延昭大怒，挺枪直取番将。二人交锋，战上数合，四下番兵围绕而来，延昭虽勇，寡不敌众。

正在危急之间，忽山后一将杀来，手起一斧，劈黑嗒于马下。杀散番兵，下马来见延昭，乃五郎延德也。兄弟相抱而哭。延德曰：“此处贼敌所在，可随我入山中商议。”遂邀六郎到五台山。进方丈中坐定。延昭曰：“自与哥哥幽州散失，一向存亡未审，今日如何在此？”延德曰：“当日爹爹保銮驾出东门，我同众兄弟与番兵鏖战，势已危迫，自为脱身之计，削发投入五台山为僧。日前望见陈家谷杀气连天，人道辽宋交锋。自觉心动，因下山观视，不想恰遇吾弟在急难中。”延昭泣诉七郎与父之事。延德不胜悲悼，乃曰：“至亲之仇，不可不报。”延昭曰：“小弟当于御前雪明父、弟之冤。”是夕，在寺中过了一宵。次早辞延德，自投汴京而行。

消息传入汴京，太宗听知杨业战没，宋师败衄，急集文武议曰：“杨业父子，忠勤于国。今闻其死于王事，朕甚悼焉。”八王进曰：“近有呼延赞回京备办粮草，对臣言：主帅潘仁美，与杨业不睦。臣便虑其败事，今果然矣。陛下当究仁美丧师之由，与后人知所惩戒。”太宗然其奏，因下诏群臣，专究其事。仁美闻此消息，坐卧不安，与刘君其等议曰：“今朝廷专要究吾败军之故。人传杨六郎将赴京陈诉其事。倘主上知此情，呼延赞力为之证，我等全族难保矣。”君其曰：“事不宜迟，若待举发，百口无以分诉。乘今六郎未到，可密遣人于黄河渡候之，谋死于外，所谓斩草除根，免得萌芽再发。”仁美从之，即遣心腹军人，密往黄河渡等候去了。

却说杨延昭自离五台山，望大路进发。到一山林，忽听数声鼓响，走出二十馀人，拦住去路，叫曰：“若要经过，留下买路钱。”延昭抬头视之，见为首二人，问曰：“来者莫非陈林、柴敢乎？”陈、柴听得，即忙近前拜曰：“原来是本官也。”遂邀六郎入寨中，道知：“自别本官后，夺得此处安身。不想早是相遇。”延昭将父死情由道知，因言要赴京，于御前告明主帅不应救兵之由。陈林曰：“喜得本官道出其事。今有潘招讨正防汝告状，特差数十健军，于黄河渡待等捉汝。此间另有一处可赴汴京，当着人送本官从小路而去，方保无虞。”延昭听罢，乃曰：“事不偶然，此贼害吾一家，今又来谋我耶。”遂在寨内过了一宵。次日，陈林令手下密送六郎从雄州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幽州萧后得萧挞懒捷报，决意要图中原。有内官王钦者，本朔州人，自幼入宫侍萧后，为人机巧便佞，番人重之。钦乃密奏曰：“中原一统之地，谋臣勇将，不可胜数。区区一战之功，安能便取天下哉？臣有一计，不消一年，使中原竟归陛下，宋人缩首无计矣。”后曰：“卿有何计，若是其妙？”王钦曰：“臣装作南方之人，投为进身之计。若得成事，必知彼处动静，兵数强弱，国之利害，密遣人报知陛下。然后，乘其虚困，举兵南下，可收万全之功，何患江山不属陛下哉？”后闻钦奏，大悦曰：“若果成事，当以中原重镇封卿。”次日，萧后与群臣计议，左相萧天佑奏曰：“王钦此计可行，乞陛下允之。”后因下令即行。王钦准备齐整，来辞萧后。萧后看见笑曰：“卿装作南人，真无异矣。然此去须宜机密。”王钦曰：“臣自有方略。”即日辞后出燕京，径望雄州而来。

且说杨延昭望雄州进发，时值五月天气，途中炎热。来到绿芜亭，歇下行杖，正靠栏杆而坐。未片时，遥见一人来到，头戴黑纱巾，身穿绿罗衣，系一条双鞭黄丝绦，着一双八比青麻鞋，恰似儒家装束。将近亭中，延昭迎而揖曰：“先生从何而来？”其人答曰：“小可朔州人氏，姓王名钦，字招吉。幼读古今，居于此地。今将往中原，求取进身，不想遇见阁下。动问高姓大名？”延昭不隐，道知本末，且言胸中冤屈之事。招吉听罢，愤然曰：“既君父子若此忠义，被人谋害，何不于御前诉雪其冤，而乃徒自伤悲耶？”延昭曰：“小可正待赴京诉明，只缘无人会做御状，以此迟疑未决。”招吉曰：“此非难事，既足下有此冤枉，小生当罄其所学，为君作之。”延昭下拜曰：“君若肯扶持，真乃万千之幸也。”即邀招吉到馆驿中，备酒醴相待。

席上，延昭诉他平日之事。招吉嗟呀不已，乃问曰：“君所陈诉，当以谁为罪首？”延昭曰：“招讨潘仁美同部下刘君其、米教练等皆主谋，害我父子，是以数人皆难放过。”招吉然其言，乃誊出状稿，递与延昭视之。果是情辞激切，婉转悲悼。延昭视罢，喜曰：“此足以雪我冤矣。”酒阑，招吉辞延昭而去。延昭曰：“当与足下于汴京相会。”招吉应诺。二人既别，延昭将状词写正明白，径赴京都。不想缉探人已将此消息报与潘仁美。仁美大惊，乃召刘君其等商议。君其曰：“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不如进一道表章，奏知杨业父子，邀功贪战，几败国事，今延昭又越伍逃走。圣上闻奏，必先诛之。”仁美曰：“此计甚妙。”即日具表奏知朝廷去了。

当日杨延昭来到京师，正值七王元侃行驾出朝，延昭取出御状，拦驾称冤陈告。左右捉住，正待绑缚，七王喝声：“不许动作，且允其告。”侍从即接其状。七王令带入府中。延昭随车驾入寿王府，伏于阶下。七王将口词审过一遍，再将御状细细视之，内中词语明切，刀笔精利。叹曰：“作此词者，真有治世之才。”因问：“此状出谁之手？”延昭不敢隐，将王钦来由道知。七王喜曰：“孤正要得如此之人，既他来求进身，当取用之。”又问：“此人今在何处？”延昭曰：“寓居汴京东角门龙津驿中。”七王听罢，乃曰：“汝之冤枉，实是国家重事，此处难以决问。可于阙门外击登闻鼓，与圣上知之，则可为理矣。当速去，勿被奸人所觉。”延昭接过御状，拜辞七王，径趋阙门外来。六王自遣人于驿中寻取王钦。不提。

第二十回
六使汴京告御状　王钦定计图八王

只说杨延昭来到阙边，击动登闻鼓，声言欲面圣上陈告，被守军捉送提狱官。提狱官审问明白，将状奏请太宗。太宗以状展于御案之上，视曰：

诉冤枉人杨延昭，为毒谋深害、陷没全军、欺君误国事：臣父杨业，生自太原，世仕河东，深荷先帝之垂青，继承皇上之招徕，臣父子心矢忠贞，情甘效死。近因契丹犯边，兵寇瓜州，以潘仁美整防御之师，蒙敕臣父当冲锋之职。此正九重宵旰之时，边臣尽瘁之日也。不意潘仁美向怀私怨，包藏祸心。用计遣回保官，致书暗挑敌战。逼孤军而临绝险，假皇命以利词锋。狼牙村兵交马斗，主帅则宴坐高谈，不发一卒相援；陈家谷矢尽力穷，番将则乌屯云集，遂致全军皆陷。臣父杨业，捐躯命于李陵碑下，虽臣节之当然；臣弟延嗣，遭乱箭于西壁营中，何私仇之必报！丧师辱国，由其自坏长城；饰罪蒙奸，思维闭塞言路。破巢不留完卵，遣健卒径阻黄河；剪草不教蔓延，逞巧言章呈魏阙。可怜臣父子八人，忠勤为国，欲图报于陛下，先见陷于帅臣。臣飘流独自，孤苦无依，击廷鼓以诉冤，乞天恩而明审。若使臣之父兄有灵，致陛下开日月之明，拘证奸人，断省深冤；使九泉者得以瞑目，臣即死于九泉地下，无所憾矣。

太宗看罢状情，不胜愤激。忽枢密院牒上潘仁美表章，称道杨业父子邀功失机之由。太宗得奏，沉吟半晌曰：“潘仁美以杨业有邀功之罪，杨延昭以仁美有陷害之情。各执一词，孰为轻重？”南台御史黄玉奏曰：“阃外之事，任在帅臣。若使号令不行，何以办事？于今杨业父子，违令邀功，以致全军陷没，其罪本有；今被番人所屠，而乃诬告主帅，是罔陛下也。死者则止，当以杨延昭押出朝门，明正其罪斩之。”盖黄玉本潘仁美内兄，故力救之。时八王急出奏曰：“杨业父子，有功于朝，先帝尚以不次之位待之，今被奸人所陷，陛下宁不为之雪其情哉？此事臣知久矣。乞拘潘仁美于法司衙门，着落有职官与延昭对理，鞫问明白，取自上裁。”太宗依奏，即敕参知政事傅鼎臣，鞫问潘仁美一案。

鼎臣领旨，遂开衙府，拘到潘仁美、刘君其、贺国舅、米教练一干人，都在阶下。鼎臣问曰：“潘招讨往日同僚相待，今乃君命也，难以容情。果违法律，明招其由，勿使动用刑法无益。”仁美曰：“小可承君命，防御辽兵。彼父子自失机宜，致被陷没，反来诬陷我等。若朝廷不察其详，屈坐帅臣，则后人何敢任是职哉？乞大人明鉴，为申上知。”鼎臣半晌无言，令左右将一干人拘于狱中，退入后堂。

忽报：“潘府黄夫人遣使女来，说有机密事要见大人。”鼎臣令唤入后堂。使女跪在阶下曰：“夫人以太师发问于参政台下，没甚孝顺，薄奉黄金一百两，玉带一条。望大人善觑方便，再得重谢。”鼎臣本是好利之徒，见着此物，不胜欢喜，令左右收起，谓使女曰：“汝归拜上夫人，不须挂念，参政自有分晓。”使女拜辞而出。不想八王得知鼎臣好财，恐潘家有人通传关节，乃密遣手下在府门缉探，比见使女进府，走报八王。八王随即来到，恰在府门外捉住使女；提着金简，入后堂来。鼎臣见着，吓得面如上色，连忙下阶迎接。八王厉声曰：“汝为朝廷显官，何得私受潘府贿赂，要害杨家？”鼎臣曰：“小官并无是情，殿下何以出此言？”八王乃令从人将潘府使女，跣剥阶下拷讯；使女抵赖不过，只得实招。八王怒曰：“傅参政尚能强辩乎？”鼎臣哑口无言，自脱去冠带，伏于阶下请罪。八王令备马，随即入见太宗，奏知其事。太宗惊曰：“若非卿有先见之明，险被奸臣卖弄。”因问：“鼎臣当拟何罪？”八王曰：“私受贿赂，其情尚未行，当得枉法之罪，该拟罢职为民。”太宗允奏，即下旨，罢鼎臣官职，发归乡里去了。八王又奏：“西台御史李济，忠诚公正，可问仁美一案。”帝允奏，敕命李济承问施行。

李济领旨，开御史台，端坐于堂上；左右军尉威风凛凛，排下刑具之类，见者无不骇然。正是：

生死殿前难抵讳，血冤台上不容情。

一伏时，狱官解过仁美、延昭等到阶下，审问一遍。仁美力推：“杨业自家战死，与我等无干。”李济怒曰：“汝为主帅，败衄而回，反以彼自家战死抵讳。杨七郎有何罪，汝用乱箭射之？旦傅参政因汝送了前程。今日好好招承，免动刑具。不然，休怪下官酷虐也。”仁美低头不应。李济喝令军校，将刘君其、贺国舅、米教练一起，推于甬道，极刑拷打。三人受苦不过，只得将陷害杨业并射死七郎情由，逐一供招明白。吏司呈上，李济审案录奏，仍将犯人监禁，候旨发落。李济离了御史台。

次日，以仁美招由，奏知太宗。太宗视毕，大怒曰：“朕以仁美先帝功臣，屡恕容之。今如此侮法，不正其罪，何以激励边将？”因问八王：“当何以处治？”八王奏曰：“潘仁美该处斩罪，陛下以后妃之故，减二等，罢职为民。刘君其、贺国舅、米教练等，得通谋之罪，亦该处死，减一等，调边远充军。杨延昭有失军机，发问配所。其馀干犯，随旨发落。”太宗允奏下敕，着李济照原拟遣。李济领命，于府中将文案覆视，罢黜仁美为民外，刘君其问淄州军，贺国舅问莱州军，米教练问密州军，杨延昭配郑州。拟议已定，将刘君其等决杖讫，依期起行。不在话下。后人《咏史诗》曰：

党恶害人何所益？试看今日配君其。
皇天有眼应无误，只在斯须与报迟。

次日，李济以发遣仁美一起，奏知于上。上谓侍臣曰：“往者杨业父子，屡立奇功，不期死于王事，朕甚怏怏，欲将恩典旌之，卿等以为何如？”直学士寇准奏曰：“陛下念及功臣，以慰其后，为社稷计也，有何不可？且杨业父子，忠勤为国，人臣所难。今只有延昭一人在世，正当厚恤之，使边将知所观感。”太宗然其议，因遣使臣于郑州取还延昭去了。

忽近臣奏知：“武胜军节度使赵普卒。”太宗闻奏震悼，谓群臣曰：“赵普能断大事，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寇准曰：“诚如陛下所言，臣等多不及也。”按：赵普素性深沉，刚毅果断，虽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故其当揆，惟义是从，偃武修文，慎罚薄敛，以立弘功于后世，其功大矣。少习吏事，寡学术。太祖劝以读书，遂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门启箧，取书诵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事如流。既卒，家人发箧取书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尝谓帝曰：“臣有《论语》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普相两朝，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卒年七十一岁。后谥文献公，封韩王。

是时宋太宗在位既久，未立东宫。冯拯等上疏，乞早定太子。帝怒，贬之于岭南。自是中外无复敢言者。七王知此消息，密与心腹王钦议曰：“君父春秋已迈，未肯立皇太子。廷臣谏者，遂遭贬黜。莫非因八王之故，欲以天下还之耶？若果有此意，则我失望矣。”钦曰：“殿下所言，正合我意。主上以遗言为重，必将天下还八王无疑。若下预定其事，噬脐无及。”七王曰：“君有何策教我？”钦曰：“除非谋死八殿下，则大事定矣。”七王曰：“八殿下君父至爱，如何谋得？”钦曰：“臣有一计，不知殿下肯依否？”七王曰：“君试言之。”钦曰：“可召精巧匠一人入内府来，打造鸳鸯壶一把，能贮两样之酒。当遇春景，百花盛开，特请八王于后苑赏玩。令庖人进食，侍官斟酒。先藏毒酒于外，后放醇酒于中，八王饮之，不消半钟即死于非命矣，有何难哉？”七王听得，大喜曰：“此计极妙。然事不宜迟，即须行之。”乃遣军尉往城西召胡银匠进府中，打造鸳鸯壶。

不出数日，其工完全，银匠将壶献与七王。七王视之，果是精巧，人不能测。谓王钦曰：“器物已造完备，当在何时行之？”钦曰：“殿下先将匠人诛之，以灭其口。”七王然之，因赏以醇酒，顿时醉倒，七王令左右丢入后苑井中去讫。王钦曰：“殿下当发书于八王府中邀请，明日辄行此事。”七王乃遣内官赍书，径诣八王府中进上其书曰：

弟元侃以春光明媚，花柳芳妍，适朝廷优暇之际，与兄连日间阔。乞车驾于后苑赏玩片时，庶慰伊弟之怀，以酬春光之盛。

八王得书，着内官覆命：明日准来赴约。内官拜辞，归见七王，道知八殿下许允赴约之故。七王得报，分付庖人厨宰，准备筵宴齐整。

次日，八王车驾来到，七王亲出府门迎接。进于堂中坐定，各诉相爱之情，茶罢三钟，七王邀兄入后苑来，只听得乐工歌女，丝竹品奏。八王与七王分宾主对席而坐。七王笑曰：“兄弟之爱，喜乐相同。难得如此春光，今特与兄少尽一日之欢，以慰生平之念。”八王曰：“多蒙雅召，安敢推辞！争奈数日因寒暄失调，腑脏颇觉不安。然而兄弟之情，只得赴命，酒实不敢饮。”七王曰：“纵兄不十分饮，且开怀饮数杯。”一伏时，庖人先进品味。七王令侍官行酒。侍官提过鸳鸯壶，先斟一金钟，进于八王面前。其酒才入金钟，毒气冲逼，八王身子未痊，闻此酒气，掩鼻不迭。忽筵中一阵狂风过处，吹倒金钟，将酒倒翻泻地。但见毫光迸触。侍从皆有惧色。八王即离席，分付从人准备车驾，辞七王径回府去了。七王以计不成，懊悔无及。王钦曰：“殿下勿忧，八殿下不知王之所为，谅亦无怪，俟再图之。”七王闷闷不悦。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辞官解印　萧太后议图中原

却说太宗尝以后事决之赵普。普曰：“先帝既误，陛下岂容再误？金匮之盟，未可全执。”于是太宗因有立子之心。至是，偶沾重病不起，召寇准、八王等入嘱后事。太宗曰：“先帝以天下付朕，掌理二十二年矣。今当以此位还于八王，庶不违皇太后之命。”八王奏曰：“陛下皇子长成，人心所属，谁敢有异议？惟陛下善保龙体。臣决不愿为君，须与七王为正。”太宗良久问寇准曰：“卿且言孰可付神器者？”准对曰：“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宫，不可也；谋及近臣宰辅，亦不可也；惟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而立之。”太宗乃曰：“既八王不肯为君，当以元侃主社稷。”准拜贺曰：“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太宗又谓八王曰：“朕此病莫保，卿善辅汝弟。先帝尝言：‘当代代有谗臣，以乱国政。’今赐汝铁券头免死牌十二道，若遇奸臣当国，得专制之。且杨业有子延昭，此人必能定乱，须重用之，勿弃也。”八王拜受讫。俄而帝崩，寿五十九岁，时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也。后人《咏史诗》曰：

混一中原志亦勤，堪称美政化维新。
苍天若假当年寿，竟使黎民望太平。

太宗笃前人之烈，成未集之勋，混一中原，并包四海；中外宁谧，偃武修文；礼乐文章，焕然可述。时既晏驾于万岁殿，众文武乃立七王元侃即位于福宁殿，是为真宗皇帝。群臣朝贺毕。尊母李氏为皇太后。命中官奉太宗灵枢于偃陵。封王钦为东厅枢密使，谢金吾为枢密副使，进八王爵为诚意王。其馀文武，升职有差。

次日，参知政事宋琪奏曰：“臣蒙先帝之恩，在位已久，无益朝廷，乞陛下允臣解职归乡，不胜感激。”真宗曰：“朕初即位，正赖卿等相扶，如何便舍朕而去？”琪曰：“朝廷清贵无数，区区微臣，何足念哉？”帝见其意真切，遂准奏。宋琪辞帝而归。越数日，吕蒙正、张齐贤等封章迭至，各称辞官解职。帝俱允之。自是朝廷重事，专委枢密使王钦所理。

却说八王趋朝而出，忽一人拦住车驾，喊冤告状。八王问曰：“告状者是谁？”其人哭曰：“小人胡银匠之子。日前父亲被新王召入府中打造鸳鸯壶，欲以谋害殿下。数日不出，被王枢密恐外人知觉，谋死于府中。小人有冤无处诉，只得投殿下作主。”八王听罢怒曰：“日前斟酒之际，吾意亦猜至几分。当时惟见王钦在旁调度是事，不想起此毒意也。”乃令左右接过状纸，取黄金十两与告状人而去。复命回车驾入朝，正遇着王钦与帝在便殿议事。八王直前奏曰：“臣于午门接得一纸冤状，告称王枢密私谋胡银匠。臣已准理，特来奏知陛下。”真宗听罢大惊，乃曰：“王钦常在朕旁，那得此事？王兄勿听奸人之言。”八王笑曰：“谋杀胡银匠，本为臣之故也。臣以忠心待陛下，陛下何用疑心，听信谗言，要害自家骨肉？若非太祖皇帝有灵，社稷何如？臣若有意为君，不到今日矣。”王钦忙进前奏曰：“八大王以势压臣，故来于此说词。岂有谋杀人命，往日不告，而待陛下已立大位，敢向午门谤天子耶？”帝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简，望王钦劈面打去。王钦躲避不及，正中鼻准，血流满面而走，八王一直赶去。真宗忙下金阶劝救曰：“万事看朕之面，饶他一次。”八王乃住步，指王钦骂曰：“汝若再为恶，吾即诛之，今姑缓汝之死！”言罢，愤怒而退。王钦乃伏于帝前请死。真宗曰：“八王先君爱臣，朕且让之，何况于汝。今后凡事但宜避之。”

王钦顿首辞去。归至枢密府中，深恨八王，欲思报怨之计。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入幽州见萧后，奏道：“宋朝太宗晏驾，新王即位，朝中无甚良将。若发遣人马入寇，则中原可图。”萧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佑奏曰：“耶律休哥屯兵云州，屡请举兵伐宋。既宋朝遇丧，正宜乘其无备，一举可以成功。”道声未罢，卷帘将军土金秀出班奏曰：“宋君善能用人，边庭帅臣，皆是雄虎之将。王钦所言，未见的实。若即举兵南下，难定输赢。臣有一计，能使宋朝献纳山后九州之地，与陛下掌管，不劳兴军动众也。”后曰：“卿有何计？”土金秀曰：“陛下今可遣人赍书一道，与宋朝通知：臣与麻哩招吉、麻哩庆吉部五千骑，于河东界，约与宋人比试。臣之箭法天下无双，招吉善枪，庆吉善刀。若宋朝知此消息，定选武艺出众者，来与臣等放对。果是臣之对手，则迟数年征伐；如对臣等不过，则知宋朝无人，那时陛下御驾亲征，直抵汴京，宋之江山不难夺矣。”萧后闻奏大悦，即遣使臣赍书，径赴汴京，进上真宗。书曰：

幽州君后萧，书奉大宋皇帝陛下：兹者孤闻贵朝有丧事，未及吊慰，负罪负罪！近因通好之议，自古为美。往年兵革不息，民遭荼毒，孤甚悯恻。今特遣驾下小臣三员，于晋阳分界，与宋之君臣会猎一番；且讲息兵之由，早定封疆，庶免边衅日生，军士震骇。千载之遇，惟国君留意焉。

真宗得书，与群臣商议。寇准奏曰：“观萧后来书，词倨不逊，多是邀陛下观兵之意。逆料北之来将，不过试刀箭而已。堂堂天朝，岂无敌手哉？须下圣旨，选有文武充足者，与之会猎。”真宗曰：“先辈良将，已皆老迈。惟杨业父子，尚有杨郡马在，先帝曾遣使于郑州调回，至今未见消息。其他帅臣恐不能胜来将也。”准又奏曰：“陛下当再遣使于郑州征取。”帝允奏，仍遣中官赍敕旨，径诣郑州寻问，不知下落。郑州太守因言：“先帝曾赦取回朝去了。”中官只得复命，奏知真宗。真宗忧闷累日。八王奏曰：“臣往无佞府察探动静如何？”帝曰：“此系紧关大事，兄宜用心体问。”

八王即日出朝，来到无佞府，见令婆与太郡夫人，访问杨郡马消息。令婆曰：“六郎犯罪，发配郑州，再不见回来。殿下今日寻讨，老妾诚不知也。”八王曰：“新主在位，既有赦文召取，当令投赦入朝，而与国家出力，何必匿隐？”太郡曰：“尚容改日，待令人于郑州跟寻，来见殿下也。”八王会其意，遂辞却令婆，回朝奏知：“实不知郡马下落。”

真宗闻奏，正忧虑间，边臣告急：“辽兵于晋阳屠劫军民，甚为深患，乞陛下早议定夺。”真宗问曰：“文武中谁堪此行者？”寇准奏曰：“禁军教练使贾能，文武足备，可称是职。”帝允奏下敕，以贾能充亲军使，带领骑兵一万，同寇准赴晋阳会猎。贾能得旨，辞帝离汴京，望河东进发。

是时，无佞府密遣人缉探，得官军起身消息，来报杨令婆。令婆与六郎议曰：“贾教练非辽将之敌，国家新立，我儿只得赴难。”六郎曰：“母亲不说，儿有意久矣。更得一人相助尤妙。”道未罢，八娘、九妹进曰：“我二人陪哥哥同往。”六郎曰：“汝等女流也，如何去得？”八娘曰：“姊妹装作从军而行，人所不觉。”六郎依其言，即日辞令婆，带二妹赴晋阳。不提。

却说辽将土金秀于河东地界立起一大营，朝夕劫掠边民，纵乐饮酒。忽报宋兵将到。土金秀听得，即与麻哩招吉等议曰：“我量宋人无杨家父子，则他将不足惧矣。若遇比试之际，当要用心，以慰吾主之望。”招吉曰：“使平生之所学，务要大胜宋人而归。”土金秀下令已定。次日，于平川旷野，立起红心，将所部骑军，分布齐整。遥望见正南旌旗闪烁，杀气连天，宋兵已到。两阵对圆。对面辽将土金秀全身贯带，立于门旗之下，上首麻哩招吉，下首麻哩庆吉，三匹马齐齐摆开。宋阵中寇准先出。贾能戎装，立于阵后。寇准曰：“汝幽州自为君后，华夷有限，何故屡次犯境，扰我生民？”土金秀答曰：“吾主以宋帝新立，欲与晋阳会猎，将议息兵之盟，宋君如何不自来耶？”寇准厉声曰：“今新天子即位，皇风披振，无不仰服，特与文武论治尚且不暇，宁有隙时与汝等会猎乎？”土金秀语塞。

第二十二回
杨家将晋阳斗武　杨郡马领镇三关

却说左翼麻哩招吉，挺枪跃马，跑出阵前叫曰：“宋将有勇者出马比试，勿徒讲口。”道未罢，寇准背后一将应声而出，乃大将贾能，舞枪纵骑，绕出阵来，喝声：“吾与汝比试。”两下各按住营寨，金鼓齐鸣。麻哩招吉与贾能，在战场中斗上十数合，不分胜败。招吉枪法精熟，贾能终是惧怯。辽将用赚敌之计，佯输走入本阵。贾能拍马追之。未及辕门，被招吉回马一枪，刺落地下。番兵大振，宋兵尽皆失色。招吉欲冲宋阵，宋队中走出一女将，乃八娘也。跳上青骢，出与招吉交锋。斗不数合，八娘抛起红绦，将招吉绊于马下。宋军一齐向前捉住。寇准大喜，便问：“女将是谁？”八娘下马答曰：“妾乃杨令公长女八娘也。”准曰：“将门之女，亦劲敌矣！”因令记功官录其名字。

土金秀见折去招吉，大怒，正待出马，麻哩庆吉一骑跑出，向前曰：“杀兄之仇，如何不报？”抡刀要来比试。宋阵中牙将赵彦，亦舞刀还战。二人战上数合，赵彦力怯，拨回马便走，麻哩庆吉直逼入中军。宋队中走出一少年女将，乃九妹也。舞刀跃马，抵住追将。二人斗上二十馀合，九妹挥起杆刀，喝一声，劈庆吉于马下。正是：

徒恃英雄来斗武，不期鲜血染红尘。

九妹既斩了庆吉，下马来见寇准，道知名字。准曰：“杨家尚有汝等在，实朝廷之福也。”仍令记录其功。

番将土金秀跃马出曰：“谁敢再来比箭？”宋骑将杨文虎出曰：“我来与汝较射。”土金秀先拈弓搭箭走马，指定红心射去，三箭皆中。众人喝采。文虎亦走马，连放三矢，止有一矢中红心。土金秀曰：“汝输我二矢，当以捉将还我。”文虎曰：“箭法虽输与汝，敢来斗武乎？”土金秀怒曰：“待斩此匹夫，以与庆吉报仇。”即绰方天戟，便来交战。文虎舞斧迎之。两马相交，未及数合，文虎左臂被戟所伤，负痛跑马而走。土金秀怒声如雷赶来。宋军中恼了杨六郎，绰枪上马，迎住番将交锋。土金秀力不能敌，回马叫曰：“宋将且缓斗武，先与汝比箭。”六郎按住枪笑曰：“汝之箭法有甚高处，敢在军前夸大口耶？”因令左右取过硬弓，马上一连三矢，并透红心。观者无不称赞。六郎曰：“汝莫想要射，试看能开得此弓否？”从军传递与土金秀开之。土金秀接弓在手，睁目咬牙，尽力扳扯，不动半毫。乃惊曰：“能开若是硬弓，真神人也。”宋军一连胜却番将，威声甚盛；辽兵垂首丧气，只待要走。寇准出阵前扬言曰：“今捉得斗将，且把还汝。归见萧后，休得妄生边患，天兵一至，屠汝辈无遗类矣。”因令解麻哩招吉回北营。土金秀羞惭无地，部军径回大辽去了。后人有诗为证：

气势南来恃勇雄，一时失计斗酣中。
军前自有杨家在，为辅皇朝建大功。

只说寇准召杨郡马入军中，甚加慰劳曰：“今日若非将军等助阵，险被番人所辱。可随我入朝，见帝面奏，以封公职。”郡马拜谢。准即日下令，拔营回汴京，入见真宗，奏知：“已得杨家兄妹等斗胜番兵而回，诚赖陛下之洪福也。”真宗闻奏大悦，下诏宣杨延昭上殿，面谕之曰：“卿父子忠勤国家，先帝称羡不已。今尚有汝在，足为边境捍蔽也。”延昭叩首请罪。真宗问准：“当封延昭何职？”准曰：“高州缺一员节度使，陛下可封此职。”帝允奏，颁旨封杨延昭为高州节度使。六郎得旨，辞曰：“臣父子有败兵之罪，蒙陛下赦臣不死，恩亦厚矣，安敢受官爵哉？”帝曰：“先帝在日，尚要旌表汝父子；今又有退番将之功，当受实赏，何必辞焉？”郡马力请曰：“既陛下赐臣之官，情愿受佳山寨巡检之职，节度使诚不敢当。”真宗曰：“卿居节度，则可与同列齐名；巡检卑陋之官，卿何愿为是职？”延昭奏曰：“臣为巡检有二便：一者，闻彼处有几员好将，臣欲招而用之；二者，佳山乃三关冲要之地，与幽州隔界，欲往把守，使番人不敢南下。故愿居是职也。”真宗闻罢大悦曰：“卿真忠义臣也。”即允其请。着东厅王枢密发军兵与郡马，赴佳山寨镇守。郡马谢恩而退。

王枢密承旨，到府中拨应军兵三千，尽是老弱不堪战阵之人，付与郡马。郡马怒曰：“朝廷以佳山寨近番兵地界，着我镇守，如何尽拨此无用军人随行？”时军中有岳胜，齐州人，武举出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号为“花刀岳胜”。因见六郎道众士卒老弱，乃出军前叫曰：“将军是将家出身，欺天下无敌。今日敢来比试么？”六郎曰：“我先与汝斗武，然后赛刀。”言罢，绰枪跃马，出辕门搦战。岳胜披挂齐备，提刀纵骑来斗。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七十馀合，不分胜败。六郎叹曰：“此人刀法纯熟，勇力过人，真烈丈夫也。”岳胜愈斗愈劲。六郎佯败，跑出赛场。岳胜曰：“待擒此匹夫，以抑其夸。”即骤马追之。不想六郎所乘，走得慌忙，前蹄已失，将六郎掀翻在地。岳胜挥起钢刀，连盔劈下。忽一声响处，六郎头上现出个白额虎，金睛火尾，突来相交。岳胜惊惧半晌，即跳下马，扶起六郎曰：“小将肉眼不识神人，望本官恕罪。”六郎曰：“君可同吾赴佳山寨镇守，共建功勋。”岳胜曰：“小将情愿以所部伏事本官。”

六郎得了岳胜，不胜之喜，回无佞府辞令婆、太郡而行。令婆问曰：“汝父为代州刺史，汝为佳山巡检，岂不有辱先人乎？”六郎曰：“吾非好为此小官，今值国家多事之秋，佳山寨实近番之地界，今儿于此处立功，足可以显能也，何必居清要之职哉？”令婆然其言，即备酒送程。六郎是日领了令婆酒席，宿过一宵。明日，望佳山进发。时值二月光景，路上风和日暖，百花竞开。但见：

酒旗开处行人喜，芳草丛中去马嘶。

六郎众人一路无词。

不日来到佳山寨，原有官军俱来迎接。入帐中，称贺已毕。六郎下令曰：“今朝廷以辽兵屡寇边界，此处实控幽州咽喉，汝众人各宜整饬戎伍，谨守烽堠，勿使敌人窥伺。用命者，则有重赏；退缩者，以军法从事。”众人领命而退。

次日，岳胜因出寨闲行，遥见对面一座大高山，树木苍阴，林峦叠翠。乃问土人曰：“前面那一座峻岭，是何所在？”土人答曰：“将军休问那里，说起来胆亦惊破。”岳胜曰：“莫非有猛兽乎？”土人曰：“比猛兽还狠百倍哩。”因指曰：“走过转弯，一山过去，有胡材涧。倚山有可乐洞，洞有寨主，姓孟名良，邓州人氏，使一柄大钺斧，无人敢敌。聚集数百人，专一打官劫舍。那一个敢正视其山？”岳胜听罢，归见本官，道知其事。六郎曰：“吾久闻此处有勇士孟良，若得此人归顺，诚壮此寨威风。”岳胜曰：“小将轻骑前往，哨探一回，徐定擒捉之计。”六郎依其言，即遣岳胜前到可乐洞。正值孟良部下刘超、张盖与众喽罗，各将金银缎匹，在洞中赌赛。岳胜拴住马，佩短刀入洞中，大喝一声。刘、张惊疑官军来到，各四散奔走。岳胜近前，一连砍死十数喽罗，尸横倒地，流血惊人。岳胜曰：“不如留下姓名，报与他知，好来寻我。”即蘸血大书于壁上曰：

寨前列枪刀，洞口布旗帜。杀了你家人，便是杨六使。

岳胜题罢，径上马回佳山寨去了。

却说孟良归至洞中，见杀死十数人，大惊，问手下：“是谁到此？”众喽罗对曰：“适有少年将军，单骑来到寨中。众人疑是官军，不敢与争，被其乘虚杀死十数人。临去，留血字于壁，大王看之便知端的。”孟良看壁上所题，乃曰：“吾闻杨家有名之将，来日与他放对，定报此仇。”

却说岳胜回见六郎，道知杀死部下，并血书题壁之事。六郎曰：“孟良若知，必来厮闹。汝等须防备之。”道声未罢，忽报：“孟良于寨外讨战。”六郎即与岳胜部众二千，出寨迎敌。遥见孟良生得眉浓眼大，人物雄壮，果是好员将家。六郎马上谓之曰：“君有堂堂之貌，何不纳降于我，同把番界，立功朝廷，图名目于后世，岂不胜于为寇哉？”孟良怒曰：“汝父子八人，弃河东而归中原，今皆作无头之鬼。我在此处，与汝无冤，何故杀我部下，而来相扰耶？若胜得手中利斧，则降于汝。不然，捉归洞中，取汝心肝烹酒，为众人报仇也。”六郎大怒曰：“无端匹夫，辱人太甚！”即挺枪径取孟良。孟良舞斧交还。二人力战四十馀合，不分胜负。六郎佯输，绕平原而走。孟良激怒，拍马追之。岳胜当中冲出，又战数合。六郎见岳胜敌住孟良，按住枪，弯弓架箭，射中其马，将孟良掀跌于地。众军一齐向前擒住，押赴寨中，来见六郎。六郎曰：“汝已被吾擒，肯降伏否？”孟良曰：“汝暗箭伤我坐骑，误遭汝擒，如何伏耶？”六郎笑曰：“汝既不伏，吾放汝去何如？”孟良曰：“汝若放我回去，必再整顿部下，与汝决胜负。若能擒吾，方肯伏也。”六郎曰：“只今便放汝去，纵能走归天上地下，亦能擒之。”随即放起，令人送出寨外而去。

第二十三回
樵夫诡计捉孟良　六使单骑收焦赞

却说孟良去后，岳胜曰：“孟良贼之渠魁，今幸成擒，本官何以放去？”六郎曰：“吾与此人连斗数十合，武艺不弱，心甚爱之。且今英雄难得，吾欲他心服，收为部将，非徒捉之而已。汝等试看，孟良不久又被我所擒也。”岳胜曰：“彼今此去，必再整众来战，本官用何计捉之？”六郎曰：“孟良勇力虽有，终是寡谋。离此佳山之南五里，皆峻岩峭壁，无路可行。汝引骑军二千，于此埋伏。敌人若进其中，然后绝其回路，吾自有计较在也。”岳胜引军去了。又唤过健军五人，分付曰：“汝几人先往山谷，装作樵夫。待敌人问路之时，汝等便如此如此答应。”军人各领计而行。

六郎分遣已定。人报：“孟良部众于寨外索战。”六郎即披挂上马，出寨高叫曰：“今汝用心交锋，若再被擒，更无轻放之理。”孟良曰：“此来定报昨日之辱。”言罢，舞斧纵骑，直奔六郎。六郎举枪迎之。二人战上数合，六郎拨回马，望山路而走。孟良怒曰：“汝复能以箭射我乎？”径骤马追之。六郎且战旦走，赚孟良赶至山谷，故作慌张之状，头盔堕落，因弃马缘山逃奔。

孟良性如火烈，亦下马绰斧赶去。转过山拗，不见了六郎。良惊曰：“又中其计矣。”连忙杀出。忽岩后一声鼓响，岳胜伏兵将谷口紧紧把住。孟良见有伏兵，迤俪投西，入山谷，依小径而走。见山岭有四五个樵夫，良问曰：“此处还有路透得那里？”樵夫道：“岩上却有小路出得胡材涧。”良曰：“汝众救得我，愿以金珠相谢。”樵夫曰：“本欲相救，但恐将军不从。”良曰：“只图有生路，如何不从？”樵夫将麻绳一条垂下，曰：“将军把此绳系于腰间，我等齐力吊将上来，将军便可以脱矣。”良心中自忖曰：“事急且相随，权从其言，未为不可。”便双手接过绳头，拦腰紧系。众人并力扯至半岩，将绳缠缚大藤，不上不下，停而不动。良叫曰：“何故只在半空，不复吊上？”樵夫曰：“将军少待，且待吾邀众人来。”孟良听罢，忧疑无定。一伏时，六郎引岳胜等都到岩上，叫孟良曰：“此一番在天上捉汝，还不伏乎？”良曰：“汝诡计算我，非战败之罪。要杀便杀，决不心服。除非和你大战一场，阵上擒得我时，方才心死，然后归降。”六郎曰：“且放你去，必要地下捉汝，毋得再悔。”即令军人，依前放下孟良去了。

六郎与岳胜等归至寨中，商议曰：“孟良被吾连擒二次，彼今不敢再战，必来劫寨。此回捉之，看他再有何辞？”岳胜曰：“本官奇谋妙什，非他人所能及，只恐其不来也。”六郎曰：“准定今夜至矣。”因令众人于帐前掘下地坑，可深五六尺，上用浮木铺定。着军士远远埋伏，只留八九人藏于帐前，候敌人中计，即出擒之。众人依令而行，整顿齐备。

是夕，六郎独坐于帐中，秉烛观书。将近二更左侧，孟良果部军士悄悄来到佳山寨。遣人缉探，回报寨中军人各安歇去了。孟良喜曰：“今番报其仇矣。”径到寨边，着手下停止于外，自轻骑杀入帐中，见六郎隐几而卧，更无一人。孟良手提巨斧，乘力向前，喝声：“六郎休走！”举斧未落，忽一声响处，孟良连人带马，陷入土坑中。帐前健军一齐抢出，用搭钩擒住。孟良带来部下二千馀人，被军士围裹将来，不曾走得一个。众人押过孟良，六郎谓之曰：“量君见识，出不得我神机。放汝回去，在意招集人马来战。”围令左右放之。孟良曰：“我虽为贼，颇知礼义，只缘顽性未除，蔽却本来羞耻。将军神人也，我安敢不服？情愿倾心以事本官，无他念也。”六郎大喜曰：“君若肯归顺于我，久后终得好名目矣。”

次日平明，孟良禀过六郎，回本寨召集刘超、张盖、管伯、关钧、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一十六员头目，都来归顺。六郎于寨中摆设犒军筵席，与岳胜等欢饮。酒至半酣，孟良曰：“离此六十里，有芭蕉山，地势极恶。内聚强人，扰乱山庄，专一劫掠放火，官军无奈他何。为首乃鸦州三元县人氏，姓焦名赞，性好食人。生得面如赤土，眼若铜铃，四肢青筋突起，遍身肌肉，块垒无数，使一柄浑铁飞锤，万夫莫近。若得此人来降，尤为吾党生色。”六郎听罢，欣然起曰：“吾当亲赍空头官诰，招来为将。”孟良曰：“此人至顽，本官不可轻往，须部众而去。”六郎曰：“吾以诚信待人，何以兵为哉？”是日酒散，已交三鼓。

次早，六郎令岳胜等守寨，自引骑军三人，单马来到芭蕉山。将近山隘，隘口坐着一人，形容怪异，似樵夫装束。六郎问曰：“此处是芭蕉山否？”其人起身答曰：“汝是何人，单马来此？”六郎曰：“小可姓杨，名延昭，杨令公第六子也，近授佳山寨巡检。闻此处有焦赞，勇力无双，我特来相招为将。”其人曰：“君要寻焦赞，吾素相识，君可随我来，引汝见之。”六郎喜不自胜，即同其人进入山中，但见石壁巍峨，树林丛杂。将近洞边，其人曰：“汝且停待于此，我先入通报。”六郎允诺。其人进洞中，一伏时，走出数十喽罗，将六郎捆缚了，捉入洞去。六郎见上面坐着一人，正是方才引路者。那人笑曰：“我焦赞未尝请汝，汝自来寻死，复有何词？”六郎颜色不动，厉声应曰：“大丈夫视死如归，凭汝如何处置。”焦赞曰：“吾啖着多少好汉心肝，罕见汝一个乎？”即令手下吊起，亲自下手开剥。正待举刀，忽六郎顶上冒出一道黑气，气中现出白额虎来，咆哮掉尾。焦赞大惊曰：“原来此人乃神将也。”即便叫手下放宽吊索，亲解其缚，纳头便拜曰：“小可不识神人，情愿归顺。”六郎曰：“君若肯归于我，不失官职，胜于为寇多矣。”乃取过空名官诰，付与焦赞。焦赞大悦，令手下都来拜见，分付备设筵席相待。六郎正待饮时，忽洞外喊声大振，金鼓不绝，人报入寨中。六郎出洞视之，乃岳胜、孟良一起。众人见着六郎，乃各下马相见，因说从骑回报，本官被贼人所捉，特来救取。六郎道知收伏焦赞之事。众人皆悦，入洞中依次序而坐，尽欢畅饮。次日，六郎率众人离芭蕉山，焚其洞巢，径回本寨而来。后人以六郎连收三员勇将，有诗赞曰：

天下英雄角逐秋，一时豪杰总归投。
三关兵马中原盛，威震番庭志气酬。

是时杨六郎招伏三员大将，遣人申报朝廷，欲求定封，以安其下。真宗得奏，与群臣商议。寇准奏曰：“延昭既招伏群寇，陛下当允其请。”帝准奏，乃遣使赍敕，加封延昭为镇抚三关都指挥正使，岳胜、孟良、焦赞等共一十八员并授指挥副使。诏旨既下，使臣领命，径诣佳山寨传宣。六使与众人拜受命讫。款待朝使已回，遣人往胜山寨招取陈林、柴敢来到。自是壮勇并集，兵马强盛，于关上扯起杨家金字旗号。从此番人畏服，边患少息。

时值八月中秋佳节，六使在寨中与众将赏月饮酒。怎见得中秋好景？有前人《念奴娇》词为证：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中，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翩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是夜，酒至半酣，六使于席上谓岳胜等曰：“吾父子八人，自归大宋以后，与北番世仇。我父令公，因瓜州之战，丧身于胡原谷，当时暂埋骸骨于李陵碑下。每欲遣人取回，葬于先茔，少尽人子之道。奈无心腹之人，代我前去，心常快快，不知何日得伸此志也。”岳胜曰：“本官此意，诚乃大孝至情。争奈番兵阻道，四下皆贼敌，难以亟取；须迟缓数年，则可计较。”六郎因潸然出涕，遂撤席而散。

时孟良因听本官席上所言，自思曰：“我蒙三次不杀之恩，今日要人出力，所在无一人敢承其志者。不如乘今夜悄悄偷出营寨，密往胡原谷，取得骸骨而归，少报本官之万一。”孟良准备已定，不与众人知道，径望胡原谷而去。次日平明，寨中不见了孟良，众人报知六使。六使大惊曰：“昨日在席上饮酒，今日却缘何不见？”岳胜等曰：“孟良终是贼性。莫非逃奔他处，不与本官知道？”六使曰：“我观孟良，其性虽粗，志如金石。既降于我，宁肯私奔他适乎？”众人狐疑未定，六使亦闷闷而已。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盗骕骦马　岳胜大战萧天佑

却说孟良装作樵人，来到胡原谷，寻觅令公骸骨，全无下落。忽遇一老番卒经过，孟良作番语问曰：“此处有杨令公骸骨，今缘何遗失无存？”番人答曰：“一月之前，幽州萧娘娘已令人掘取，迁葬于红羊洞去了。”孟良听罢，思忖曰：“专来干此功劳，若不得骸骨，亦难以回去；不如径入幽州，徐图计较。”遂假装番人，望幽州而行。数日之间，将近其境，遇见一渔父来到。孟良问曰：“汝要入城否？”渔父曰：“赶明日献鱼，如何不入城？”孟良曰：“献甚么鱼？”渔父曰：“八月二十四日，乃萧娘娘寿诞，例当进献鲜鱼奉贺。今朝是二十三日，明日侵早要进。”孟良听罢，暗喜曰：“中我计矣。”乃曰：“我番帅喂马者，亦要入城，当与公同往。”渔父在前，行不数步，孟良抽出利刃，将渔父一刀杀死，撇了尸首，剥下渔人衣服、牙牌穿带着，提鱼在手，径入城中。守门番军见孟良称说进鱼贺诞者，搜检牙牌是实，径放他进。

次早，萧后设朝，众文武称贺毕。阍门太使奏曰：“今有黄河渔父进上鲜鱼，未敢擅入。”萧后下旨，召入金阶下。孟良献上其鱼。后曰：“此鱼比往年小，鳞又不新鲜，如何敢进于我？”孟良奏曰：“臣每年进者虽大，皆非美味。此鱼极是难得，近日于河中网取，养之池内数日，盖因天气乍热，其色不鲜。然滋味实与凡品不同，请万岁试尝之，便见端的。”后喜而笑曰：“言之有理。汝且退，须待过却圣节，各员役一同赏赐，然后回家。”孟良喜不自胜，拜辞而出。萧后令有司官排下筵宴，赏赐在廷文武。是日，宫中大吹大擂，丝竹和鸣，君臣尽欢而饮。前人曾有《西江月》词为证：

断送一生惟酒，摒除万事无过。远山横黛蘸秋波，不饮防人笑我。

花病等闲瘦弱，春愁没处遮拦。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斜人散。

群臣夜静乃散。

次日，众臣趋朝谢宴毕。忽近臣奏知：“今有西凉国进贡中朝骕骦良马一匹，路经幽州地界，被守官夺得送来，”萧后命牵进其马，视之，果是好匹骏骑：碧眼青鬃，毛卷红纹，四蹄立处，高有六尺。后曰：“此马果是难得，”下命有司，用心喂养，以备出入。有司承命牵出。不提。

孟良闻此消息，密往厩中视之，称赞不已。自思：“先偷取骸骨，然后计较此马。”径抽身来到红羊洞中，旷野所在，见一土墩，旁有小碣，上写了“令公冢”。孟良待至昏黑，掘开冢墩，下有石匣安贮。孟良解了包袱，开匣取骨，包藏停当，忙走出洞中。却被番人捉住，搜检包裹，问曰：“汝是何人，敢来做此勾当？必是宋朝细作。汝从何处发掘而来？”孟良泣曰：“小人不是细作，乃渔父矮张也。日前献鱼上朝庆寿，蒙太后敕旨，留我父子赐宴。吾父因见皇封御酒，多吃了几杯，不料醉死。路途遥远，只得将尸首焚化，带取骸骨归葬。岂有细作，敢来此处寻死？”言罢哭之甚哀。番军信其言，遂放之，令其速走。

孟良得脱，急归至驿中，将骸骨藏好。次日，带些毒药，复来马厩边，见番人正值煮豆喂养。孟良装作番人一般，近槽边撒下毒药，径回去了，其马中着毒药，即时不食。喂养军人报知司官。司官急奏萧后知道。后曰：“此马不食，莫非汝等调养失宜之故？”司官奏曰：“贵相良马，本难调护，既不食，必有病。乞陛下圣旨，召募有能医治者，重赏以爵，或得识其性者，用之保护，庶可万全矣。”萧后允奏，即出下榜文，召募善能医马之人。

旨令既出，孟良听此消息，思曰：“此计若成，带得此马回朝，诚大宋之福力也。”径来揭取榜文。守军捉见萧后。萧后问曰：“汝能医治骏马耶？”孟良曰：“臣即前日进鱼之人，亦晓医理。不消一二日，管保医好此马。”后曰：“汝若医得平复，当封汝重职。”孟良拜命而出。有司引良到厩里看视马病。孟良既到，细看，乃曰：“此马中毒已深，当急治其标，然后调其本。”有司然其言。原来孟良所放药末，只是一味麻药。若教中了，即不能开口，便似有病。直至将麻药洗去，撒下香豆，那马立地吃尽。过了一宵，平复如初。司官奏知萧后：“其马已平复无恙。”萧后大悦，即宣进孟良，谓曰：“医好良马，卿之功也。燕州缺一员总管，就封卿此职。”孟良谢恩。自思：“我本为此马之故，费却几多心力。总管非我所愿。”即生一计，奏曰：“蒙陛下深恩，赐臣官职。缘此马虺初瘥，血脉未固，若不随宜调之，恐又再发，便难疗治。当与臣带往州所，驰骋几日，方保无再发之虞。”太后曰：“卿言极有理。”因令将此马与孟良带往燕州而行。孟良得旨，领命辞出，就往驿中取过骸骨，跨马跑出幽州，星夜逃回佳山寨而去。有诗为证：

骕骦良骥带将来，壮士奇谋亦勇哉！
本为忠勤能报主，临行又得令公骸。

逻骑报入幽州，萧后知之大惊曰：“却被奸人所算矣。”即遣萧天佑率轻骑五千追之。萧天佑得旨，部骑出幽州，如风送行云赶来。

却说孟良已离幽州二百里程途，望三关不远。回顾后面，尘土遮天，旌旗蔽日，知是番人追赶，急走至关口。早有哨军认得孟良，连忙报入寨中知道。六使闻此消息，急令岳胜、焦赞等出兵接应。岳胜部众前来，恰遇孟良走得汗流满面而来，叫曰：“后头番兵追紧，汝宜仔细。”岳胜曰：“汝先上关，我自抵住敌兵。”孟良径跑马入寨中去了。

岳胜摆开队伍。霎时间，番帅萧天佑挺枪跃马而来，厉声大骂曰：“贼人盗我大辽骕骦良骥，好好献还，饶你残生。不然，踏上关来，寸草不留。”岳胜怒曰：“番蛮敢来相撩耶？”即舞刀跃马，直取番将。萧天佑举枪还战。二人斗上四十回合。焦赞喊声如雷，率轻骑从旁攻入。番将前后受敌，势力不加，拨马走回。焦赞乘势掩之。北兵大败，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岳胜等直追至擅州界，乃收军回营，来见六使，道知杀败番兵之事。六使既见孟良，又闻杀赢番兵，大喜，问孟良因何私往幽州。孟良将其本末详细道知。六使拜谢孟良曰：“既蒙大德，取还吾考令公之骸，即当与吾母令婆知道，然后安葬先茔；并将此马献与主上请功。”分遣已定，差人带领骕骦，径诣汴京，进见真宗。真宗得此良马，大悦，谓群臣曰：“延昭才守三关，近得捷音，收伏良将三员，今又夺得良马来献，其功不小，朕当重赏之。”八王奏曰：“杨郡马忠勤为国，陛下赏之实当。”帝径遣使臣，赍缎匹羊酒，前诣佳山寨，赏赐郡马。不提。

忽近臣奏知：“番兵寇打澶州，为边庭患，乞朝廷定夺。”真宗问曰：“番兵犯界，当令谁部兵退之？”八王曰：“澶州近三关地方，若敕郡马退敌，管教成功。”帝允奏，乃下敕，着杨六郎抵御北兵。使臣领旨，径诣佳山寨宣读。六使得赐缎匹羊酒，尽分俵部下。召诸将议曰：“今番兵屯止澶州，近为边患，朝廷敕我等御之。汝众人当用力向前，不宜造次。”孟良进曰：“此患是小人惹来，我当率兵迎敌。”六使曰：“萧天佑北番名将，汝引兵先行，吾率众相应。”孟良领兵去了。又唤过岳胜谓曰：“汝引马军一千出关，俟战酣力乏，可冲阵击之。”岳胜引众而行。杨六使分遣已定，自领步军二千，随后救应。

飞骑报入番帅军中。萧天佑与耶律第议曰：“太后令旨，着我部兵来追贼人，今已走入关中，访得乃是剧贼孟良也，今要来与我放对。汝众人各宜用力，取得马复回，主上必有重赏。”耶律第曰：“主帅不须挂念，凭我众人之力，务要大功而回。”天佑下令已定。

次日平明，于平川旷野，排开阵势。宋兵摇旗鼓噪而来。孟良全身贯带，绰斧立于阵前，高叫曰：“番贼不即退去，必来丧其命矣。”萧天佑怒骂：“偷马之贼，尚敢来斗耶？”即举枪直奔孟良。孟良舞斧迎之。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三十馀合，不分胜负。番将耶律第提刀纵骑，冲出助战。忽山后一声鼓响，岳胜一军杀出。萧天佑力敌孟良，岳胜战住耶律第，四将鏖战。天佑勒马佯走。孟良不舍，骤马追去，抡巨斧望番将劈面砍落。萧天佑金光灿起，斧不能伤。孟良大惊，跑马走回。番将复马杀来，宋兵披靡，四散逃走。岳胜部下先溃，抛了敌将，与孟良径奔关下。天佑见前面杀气连天，知有伏兵，乃收军还营。孟良回至寨中，见六使，道知萧天佑之事。六使曰：“世上有此异事？吾明日亲上阵，便知端的。”着令陈林、柴敢守寨：岳胜率刘超、张盖先战；孟良、焦赞领王琪、孟得等分左右翼而出。众将得令，各整备交锋。不提。

却说萧天佑在军中召部下同议曰：“孟良、岳胜，英雄之将；且部下皆八寨强徒，都能争斗。若不以智胜之，徒战无益也。离此三十里，有双龙谷，两边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通雁岭，岭下便是幽州之野。先得一人引步军埋伏于此，赚敌人进入，即出围之，不消半月，皆饿死于谷中矣。”耶律第应声曰：“小将愿往。”天佑曰：“汝去最好。”即付步军二千与耶律第去了。又召过黄威显曰：“汝率骑军一千，于雁岭下多张旗帜；候敌人进入谷中，垒断其路。”威显亦领计去了。

第二十五回
五台山孟良借兵　三关寨五郎观象

却说萧天佑分遣已定，人报宋将扬声搦战，天佑披挂上马，率番兵列下阵势。对面岳胜舞刀先出，大叫：“番将速退，免伤和气。不然，自取灭亡耳。”萧天佑大怒，挺枪直奔岳胜。岳胜抡刀迎战。未及数合，孟良、焦赞左右冲出，接住番兵交锋。萧天佑力战数将，佯输而走。六使从旁追及，挺枪刺之，金火迸起，枪不能入。六使且惊且疑。岳胜、孟良等催兵而进，被天佑赚到谷口。六使见山势峻恶，停住马曰：“众人且慢追赶，恐敌人用埋伏之计。”进退不决。孟良曰：“此处我素惯熟，里头乃绝地，只有小路可通雁岭。番将不知路径，走入谷中，正好乘势擒之，如何不进？”六使然其言，率众赶入谷中，不见番将人马。六使惊曰：“敌人已有计谋，若不急退，定遭其困。”道未罢，谷口金鼓齐鸣，喊声大振，耶律第伏兵齐出，将南兵尽皆困了。孟良、岳胜等拼死来战，山上矢石交下，宋兵伤者无数。直待寻雁岭杀出，已被番兵垒断路径。山后旌旗乱滚，那一个敢近前！

六使与众人困在谷中，无计能脱。焦赞进曰：“小将愿部兵冲开谷口，救着本官出去。”六使曰：“番兵甚众，如何抵当？倘伤士卒而无益，不如停待几时，乘势或可走脱。”岳胜曰：“寨中不知我等被困，倘若外无救援，内绝粮草，番兵乘疲杀入，岂不坐而待毙！趁今人马尚强，依焦赞之言可也。”六使曰：“救援之处本有，奈无人通透。此去五台山，一望之地，若得一人前去，报与吾兄杨五郎得知，内外夹攻，则可脱此厄矣。”孟良曰：“本官与众人忍耐在此，待我装作番军，偷出山谷，前往五台山求取救兵。”六使曰：“汝去须用机密。见了吾兄，求他作急而来。”孟良遂解下盔甲，装作番人，辞六郎，乘夜偷出雁岭，恰遇巡营番兵，被孟良一刀斩之，取其铁铃，满营闯去，口内番语不休云：“牢把寨，牢把寨，莫教走了杨都大。”又云：“牢把险，牢把险，莫教走了杨巡检。”时番兵并无猜疑，任从孟良来往。巡至三更，走出岭外，大踏步望五台山而行。

不消一日，孟良来到山门之下，见一侍者，问曰：“汝师父在寺中否？”待者曰：“君从何处而来？”孟良曰：“杨六使将军差遣，特来见杨禅师，有急事报知。”侍者闻是杨家将，即引孟良进入方丈中，禀知师父，出来相见毕。五郎问曰：“汝来寺中，有何高论？”答曰：“小人姓孟名良，近归杨巡检，镇守三关。盖为北番犯边，本官与其交战，不期中了敌人之计，被困于双龙谷，外无救援，粮草且尽，特遣小人来求师父，出力相助。”五郎笑曰：“我出家之人，岂可复临阵相杀乎？且戎伍久荒，武艺俱废，纵去亦无益矣。君可往汴京，求救于朝廷，庶不误事。”孟良曰：“此去京师，程途遥远，知他几时出兵？望师父念手足之情，亲劳一行，以救众命，便是活佛出世，万勿推辞。”五郎沉吟半晌，乃曰：“去则容易，奈我战马已死，少一匹骑骏，难以果行。”良曰：“师父若肯相救，小可即往寨中取得马来。”五郎曰：“吾所乘骑，最难中意。除非八大王千里风、万里云二马，若得其一，则可前行。”孟良曰：“此亦没奈何，小人只得星夜入汴京，问八王借得来用。”五郎曰：“若有是马，当胜番兵矣。”

孟良即辞五郎，径往汴京而来。不日到京城，进八王府中拜见，道知借马之由。八王曰：“别事皆可，惟此二马，吾看之未饱，岂肯借人临阵哉？不必再说，决难允许。”孟良闷闷而退，赴无佞府，来见杨令婆，道知六郎被困。令婆洒涕曰：“吾夫君率诸子归于朝中，今只有六郎一人，能承父志，今又为番兵所困，倘有不测，使我倚靠于谁？”九妹进曰：“母亲不必深忧，既哥哥有难，儿当同孟良前去救应。”令婆曰：“汝去最好。边庭之事，须宜谨慎。”九妹领诺。孟良曰：“请小姐先出汴京，于二十里之外等候。小人今夜往八王府中，偷得其马，即来相约。”九妹依其言，先自整备，辞母亲去了。

只说孟良复来八王后花园，蓦地越入。将近黄昏左侧，向御书楼边放起火来。一伏时，烟焰张天，满处通红，军校急报入府中。八王大惊，即令人赴救。孟良乘其慌乱，闪入马厩，偷得千里风一匹，从后园门径跑出城。比及救灭火势，中军传说：有一壮士，乘千里风走出东门而去。八王怒曰：“必是孟良用此计较也。”即令牵过万里云，挥鞭赶去。天色已黑。时孟良偷马出得汴京城，不胜之喜，不知八王所乘如腾云雾，顷刻间追至。孟良正行间，听得后面如风过之声。八王骂道：“逆贼速留下马还我，饶汝性命。”孟良大惊曰：“彼来何速耶？”辄心生一计：将千里风推落泥泽中，自躲入松林里瞭望。适八王追赶近前，见马陷在泽中，笑曰：“此贼没奈何，生支节推落泽中。且待从军来到，救起而去。”遂跳下所乘，近前视之。孟良在星光之下张见，即跨上万里云，叫声：“八大王休怪，吾借此马，退番兵便送还矣。”言罢，挥鞭勒辔而去。八王悔恨无及。正在懊恼间，后头随军已到，八王道知被孟良诡计脱去万里云。随军曰：“殿下勿忧，待其救出杨郡马，必当送还。”八王只得令人救起千里风，复回汴京。不提。

将近平明，孟良恰与九妹相会，说知盗得万里云马而来。九妹喜曰：“既得此马，君往五台山求五哥下山救援，我先去三关俟候。”孟良领诺，径来五台山见五禅师，告知：“借马已到，又与九令妹同来救授。”五郎曰：“看你为主，志亦勤劳，当得下山相救。”即点起头陀五六百人，扯起杨家旗号，离了五台山，到三关与九妹等相见。九妹曰：“六哥被困日久，乘今便杀入救之。”五郎曰：“番兵众盛，待遣人缉探消息，然后出兵。”众人然其言，乃按甲而待。

消息传入萧天佑军中，天佑召诸将议曰：“杨五郎救兵来到，此人雄勇莫敌。吾有一计，可使救援自退，宋兵尽死于谷中矣。”耶律第曰：“元帅有何妙策？”天佑曰：“今军中捉得一边民，面貌极似六郎。可杀之，以头悬于高杆，只说昨日被番兵所擒，部下诛戮殆尽。彼若见之，必信而退矣。”耶律第曰：“此计甚高。”萧天佑即将其人诛之，斩其头，令番兵悬出阵前，传说六郎被杀，今以首级号令。

哨军报入关中，五郎闻此消息，大惊曰：“吾弟遭困，为番兵乘虚所杀，此理有之。”即令九妹出关下认之。九妹连忙披挂，来关下视之。先令军人前往通知番帅：“若果是杨家首级，即便退兵。”军人于阵前传说。萧天佑得知，令部下献出辕门与视。九妹看时，见面貌颇似六郎，遂号泣不止，遥指番兵而骂曰：“杀兄之仇，定要报复！”乃回马入关中，报知五郎。五郎叹曰：“本为来救吾弟，谁想已遭擒戮，真乃杨门之不幸也。”惟有孟良不信，乃曰：“五将军，此事可疑。当日小人离双龙谷之时，本官部下尚有许多人马，既被其杀，岂无一人走漏者乎？此事未可便信。”五郎亦疑信不决。

是夜，秋风微动，月明如昼。五郎披衣出帐外，观望星斗，见将星明朗，正照于双龙谷。自思：“六郎必然尚在。”次日谓九妹等曰：“我夜观星象，知汝兄无恙。今得一人通知消息才好。”孟良曰：“小可复入谷中，体探动静。”五郎曰：“得汝去极好。”孟良径辞而行。九妹曰：“孟良既去，小妹亦往左近访问其事。”五郎曰：“汝去须用机密，勿被敌人测破。”九妹曰：“自有方略。”即辞却五郎，装作打猎小军行至天马山，路径丛杂，进入林中，却有番兵无数来到。九妹转出后山而走，见着小茅庵。九妹抽身入庵中。恰遇庵主，迎问之曰：“汝是何人？独自来此深山？”九妹答曰：“实不相瞒。小可是杨家女流，盖为哥哥六郎被番兵所困，今来访问的实。走错路径，却遇番人追逼，特投庵主相救。”庵主曰：“此是番邦境界，汝缘何轻进？速卸去弓箭，取道服穿着。”

一时间，番兵都赶到庵中，捉住九妹。庵主曰：“是我弟子，在此出家，汝等何以捉之？”番兵曰：“既是出家，缘何带有弓箭？”庵主笑曰：“汝本不知，我居此山，不时有猛兽伤人，适才弟子出外打猎而回，弓箭何足为怪。”番兵遂放了手，因曰：“汝既能射，必有勇力，若斗得我众人过，则放汝。不然，定要捉去，见我娘娘也。”庵主曰：“汝等如何出此言？”番兵曰：“近因南朝孟良过界，偷去骕骦御马，今下令各处巡视，恐防南人入界。我等疑他亦是细作，故要比试也。”九妹曰：“师父且待我与他比试。”言罢，即出草坪中比斗。番兵无一人能近之者。番兵斗他不过，各自回营去了。庵主曰：“且待几日，我令人探问令兄消息，行之未迟。”九妹依允，就留止庵中。不提。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误陷幽州　杨延德大破番兵

却说巡视番兵回幽州见丞相张华，道知：“天马山庵中有一壮士修行，端的弓马精熟，武艺超群，我等十数人不能近之。”张华听罢大喜曰：“既有此人，当遣人领诰敕前往，召他来见。”番官领命，赍诰敕复往庵中见庵主，道知其事。庵主与九妹商议曰：“幽州张丞相有诰命来召，汝肯去否？”九妹曰：“既来相召，安敢相辞？”庵主愕然，邀九妹往庵后谓之曰：“君乃女流，若被识破机关，命亦难保，如何许其前行？”九妹曰：“蒙庵主相待，足见庵主好心。此去自有方便，内中用事，救得哥哥，亦机会也。”庵主曰：“亦宜谨慎而行。”

即日九妹辞庵主，与番官径赴幽州。进张丞相府，参见毕。张华问曰：“壮士何处人氏？须先通姓名，而后录用。”九妹答曰：“小可祖贯太原人氏，姓胡名元。幼年曾习武举，屡科不第，因弃家居庵修养。昨承钧旨相召，只得赴命。”张华听其言词清利，人物出众，不胜之喜。乃令人整顿净房一所，与其安置。九妹辞出。张华退入后堂与夫人商议，要将月英小姐招胡元为婿，夫人允许。

次日，张华命番官通知胡元。九妹曰：“此事大好，蒙丞相见爱。但今宋兵在境，干戈未息，凭小可生平所学，建立微功，然后允之。”番官回报张丞相。张华曰：“且看他武艺如何。”即整朝服入奏萧后曰：“臣招募得一壮士，英雄俊伟，要与陛下立功。乞宣授其职，以退宋军。”萧后允奏，下命封胡元为幽州团练使，付兵五千，前助萧天佑。九妹得旨，拜受命讫，领兵辞张丞相，径到澶州来，与萧天佑兵会合一处，屯扎西营。正遇杨五郎催军索战。九妹披挂上马，跑出阵前大叫：“宋将速退，免受其戮。”五郎马上认得，大惊曰：“贤妹如何在彼引军相争？”九妹打暗号曰：“五哥诈败，我自有计较。”五郎会其意，舞斧便战，斗不数合，大败而走。九妹追出数里乃回。

哨马报入萧天佑军中：“新收将大胜宋军一阵。”天佑大悦，即遣人请入帐中，商议破宋之策。营里番兵有认得九妹者，密谓天佑曰：“此人前日在宋阵中看六郎首级，元帅须用提防。”天佑大惊，遂令番众拿下胡元。九妹不知其由，乃曰：“吾有杀退宋军之功，元帅何故拿我？”天佑曰：“汝本南朝杨家之将，敢欺我耶？”不由分辩，将囚车陷了，遣军校解回幽州见萧后，具奏其情。后得奏，乃宣张丞相问之。张华奏曰：“臣亦未知真实。乞发下牢中，待擒得杨家将来，一同斩首。”太后允奏，命将胡元监于狱中。正是：

本为成谋全骨肉，谁知先自受悲辛。

却说消息传入三关，杨五郎闻知其妹有难，亟与众人商议曰：“六郎近闻无事。如今九妹被系狱中，当先设计救之。”陈林曰：“将军有何妙计？”五郎曰：“幽州右控西番，实唇齿之邦。吾诈作西番人马，前去相助，萧后必信；从中举事，可救之矣。”陈林曰：“此计极妙！本官先去，吾亦引军于中路相应。”五郎分布已定，扯起西番旗号，部军来到幽州，遣人通报萧后。萧后下命侍臣，宣西番国统兵主帅入见。杨五郎承命，进于金阶，称呼毕。萧后曰：“有劳将军，跋涉风尘不易。”五郎曰：“西番国王以娘娘与南军交战，胜负未决，特遣臣部兵相助。”萧后不胜之喜。即令设宴相待，亲举三觞，赐赍甚厚。五郎曰：“军情事紧急，臣明日当出师以破宋敌。”太后曰：“远来疲乏，尚待数日而行。”五郎谢宴而出，在城南扎营。下令军中：“乘番人不知提备，今夜杀入皇城。”众军得令，各整备。不提。

是时九妹在狱中，得狱官章奴知其为南人，十分相待，每要放他走脱，未遇其便。九妹因谓章奴曰：“蒙君相待甚厚。我适间占卜六壬课，今日当脱此难，不如与君同奔南朝，当有酬报也。”章奴曰：“我有此心久矣！只缘无人提携。若将军肯带下官同去，今夜可越狱而出。”九妹整点停当。将近黄昏左侧，城南数声炮响，杨五郎引七百头陀，杀入城中，如入无人之境，后面马军一涌攻入，四下鼎沸。近臣报入宫中：反了西番国军马。萧后大惊，亟令紧闭内城。当下杨五郎先杀入狱中，恰遇杨九妹从狱中杀出。番官各自逃生，那一个敢来争锋？南朝人马蹂踏而进，杀死番兵不计其数。

五郎与九妹左冲右突，大闹了幽州城，放火烧着南门，复军杀奔澶州。萧天佑不知军从何来，部下大乱。耶律第一骑先出，正遇五郎。两马相交，战不两合，被五郎一斧劈落马下。陈林、柴敢部兵夹攻。天佑不敢恋战，弃营逃走。杨五郎骤骑追之。萧天佑回马力战。二人斗上二十馀合，五郎挥起利斧，当头劈下，忽金光灿起，不能伤之。五郎曰：“师父曾说番邦萧天佑，铜身铁骨，刀斧不能入，留下降龙咒一篇，嘱付交锋则诵之，待我念动此咒，看是如何？”五郎才刚诵之，忽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半空中降下金甲神人，手执降魔杵大叫：“逆妖好好回去，饶汝万刀之诛。”萧天佑滚落下马。五郎再复一斧，忽声响处，火光满地。不见了萧天佑。一伏时，天地清朗，月色如昼。五郎杀入番营，提兵抄入双龙谷。孟良听得外面金鼓不绝，引众人当先杀出，正遇番将黄威显，一斧砍之。杨六郎等乘势突出，与五郎军马合为一处，杀得番兵四分五落，尸首堆积，夺其牛马无数。正值四更时分，五郎收军还佳山寨安下。

次日平明，众人相见。六使曰：“若非五哥出力救援，几被番人困杀矣。”五郎曰：“九妹反为北番所囚，不施此计较，险些亦难保也。”六郎嗟呀不已。九妹曰：“多得狱官章奴与我杀出狱中，却被乱兵所伤，深感此人，难报其恩。”五郎因问被囚之故。九妹将庵中相救，及往番邦之由，一一道知。五郎曰：“深山幽谷，亦有此好人。可令人送缎匹往庵中答谢。”是时六郎于寨中，广设筵席，犒赏诸将。酒至半酣，五郎曰：“贤妹依前回去奉侍母亲。我亦领众转五台山。六弟用心守此三关，继吾父之志。”九妹领诺，酒罢即辞行。六郎亲送兄妹离寨数里之程而别。

不说九妹与五和尚自回。且说六使回至寨中，遣人送万里云还八王。八王笑曰：“前日我不借马，非是吝惜，盖试孟良之能耳。今既得此捷胜，马亦无恙，真国家之福也。可令杨六将军下令军中，整饬戎伍，紧守三关，招募英雄，为进取之计。”

话分两头。却说宋真宗闻捷报：“杨郡马大胜番兵。”与八王议曰：“六使新建奇功，当何以报之？”八王曰：“陛下须赐以犒军之礼，候再立功，则升官职。”帝允奏，即遣使臣，赍花红缎匹，前诣佳山寨，犒劳六使部下诸将。不提。

是日朝散，王钦归至府中，自思曰：“杨家有此英雄，如何能遂吾志？”一时无计，遂请谢金吾来商议。差人去不多时，邀得谢副使到府中，分宾主坐定。茶罢，谢副使起曰：“不知枢密见招，有何教诲？”王钦答曰：“下官蒙主上顾宠，八殿下屡怀不平。前日下官因公务过无佞府，至滴水天波楼前，不曾下得马，被杨家大辱一番。待奏圣上知之，八殿下又来放对。没奈他何，思量不如辞官归乡，杜门不出，省得吃此烦恼也。”谢金吾笑曰：“王大人何以自堕其志？今朝中先朝旧相，已皆调谢，只有我数人而已。虽八殿下权势尊隆，然不理政事。杨家父子，并作无头之鬼，一门唯寡妇耳。先帝在日，重其恩典，起立无佞府、天波楼，以引诱之。当今主上，宁以此当事耶？下官试往过之，若彼省改则止，不然即令手下拆之。”王钦暗喜曰：“中我计矣。”复以言激之曰：“谢副使休要争闲气，若拆其楼，杨令婆必来相闹，圣上为他作主，我等反受辱矣。”金吾曰：“且看下官为之。圣上若问，吾自有计策答奏。”王钦佯意然之，因留酣饮。日晚，金吾辞去，王钦直送出府门而别。

第二十七回
枢密计倾无佞府　金吾拆毁天波楼

却说到了次日，谢金吾摆列队伍，前经无佞宅门首而过。近天波楼边，今手下敲动金鼓，喝道连声。谢金吾端坐马上，过却楼前。正值杨令婆与柴夫人在厅上闲坐，闻府外乐声响亮，令人出府探视。回报：“谢副使径乘马喝道而过。”令婆怒曰：“满朝官宰，让得我杨家。谢金吾何等人，特来欺凌？”即令备车马，趋朝来奏于帝。令婆以龙杖而入。真宗降阶而迎，列坐，因问曰：“朕未有宣命，夫人造朝，将奏何事？”令婆起答曰：“妾先夫蒙先帝厚恩，曾赐无佞宅、天波楼等第宅，使臣妾诸子荣耀莫加。宰官经过者，俱下马回避，非是敬老妾，盖重君命也。今者谢金吾，动用鼓乐，不下马而过，分明轻慢陛下，欺侮老妾耳。”真宗闻奏，即宣谢金吾入，责之曰：“先帝遗旨，汝何独违令？今夫人劾汝轻侮朝廷，该当何罪？”谢金吾奏曰：“臣非敢有慢国法，容奏其故。前日陛下以敕命旌赏杨六使，臣领敕经过天波楼，亦下马而过，斯时君命反甚轻亵。臣等以为相碍，正欲会同文武具奏，未敢擅进。且天波楼离无佞宅一望之地，实当南北要道，遇圣节朝贺之日，由此而过，深为未便，乞陛下毁拆其楼，使朝廷知所尊重，千载盛事也。”金吾奏罢，真宗默然。王钦迎风旨进奏曰：“谢金吾所陈，极当于理。且无佞宅与天波楼隔越，拆之诚便于事。”真宗曰：“卿等且退，待朕再与文武商议。”令婆闷闷而出。私地，王钦又力奏其事。真宗允旨下敕，就着谢金吾监众拆毁之。旨敕既下，王、谢不胜之喜。

消息传入杨府中，令婆与郡夫人议曰：“不想谢金吾劾奏朝廷，要拆天波楼。王钦亦互同此主意。今圣上允其奏，此贼必来毁拆。若不能作主，深贻夫君羞也。”郡主曰：“待见八殿下商议，再奏圣上，或能挽回天意。”令婆曰：“事不宜迟，太郡当即往。”柴氏径辞令婆，来八王府中，相见毕。柴氏曰：“主上听信谢金吾罔奏，要拆毁天波楼。且此楼创始，乃先帝之命。望殿下念其父子忠勤于国，复奏止息其事，则杨家必深报德矣。”八王曰：“圣旨既下，难以即奏，且此楼不便于天使，主上有意去之。如今之计，谢金吾好利人也，汝归商议，多用金宝，买贿与他，宽容数日，遇有机会，我当奏于主上。”

柴太郡领命辞归，见令婆，道知嘱买之事。令婆曰：“若得此楼不拆，安惜金宝为哉？只恐谢金吾不肯接受。”太郡曰：“可令心腹付之，无有不接。”令婆然之。即整备黄金四十两，玉带一围，遣人往谢府送去。果然，金吾见杨府礼物，便自心动，乃作傲曰：“彼恃朝廷只在他一家而已，今日亦识谢某乎？”知心人刘宪进曰：“既杨家服输，小心于枢密，正做个人情，缓缓拆之。待朝廷意阻，若留得不动，则令婆正有孝敬在后，岂不两全其美？”金吾曰：“汝言有理。”遂受下礼物。遣人于杨府回复。令婆闻知，私喜曰：“若金吾肯息此事，圣上必不深较。”乃遣人于八王府中，缉探复奏消息。

不想谢金吾所受贿赂，已漏于王钦知道，乃力奏真宗，亟行是事。真宗得奏，复敕谢金吾作急回报。金吾领旨，不得已，督率人夫，将天波楼上层拆去，尚留中层未拆。八王遣人报知令婆：“圣意难回，可星夜往三关与六使商议，则能计较。”令婆得报，忧闷不已。八娘进曰：“母亲只得依殿下所言，令六哥回来计较。不然，涓涓之势莫遏，恐后日无佞宅亦难保也。”令婆曰：“汝言虽是，谁去报知？”九妹曰：“女儿曾识三关路径，愿走一遭。”令婆曰：“汝即去便回。”

九妹装点齐备，辞别母亲，望三关而来。时值五月天气，途中暄热，九妹趁早而行。不消一日，到三关寨，见六郎，道知：“谢金吾奏主上拆毁天波搂，母亲着兄星夜回去计较。”六使惊曰：“朝中文武不谏，八殿下亦坐视耶？”九妹曰：“八殿下力谏不允。是他着人来说，要与哥哥商议。”六使忧愤无地。密令九妹入后寨议曰：“我镇守此处关隘，职责亦重，朝廷又无诏命；倘被知觉，则有擅离之罪，进退两难，如何处置？”九妹曰：“母亲立待，哥哥只得私离数日，待事定之后，仍复回寨。”六使乃唤过岳胜分付曰：“母亲有大事商量，着吾妹来召，只得私下三关数日，事定后即便到此。汝与孟良等，谨慎边境，遵守号令。待焦赞问我所在，只说往眉山打猎未回，不可漏此风声与知。”岳胜领诺而出。是夜，六使辞岳胜、孟良等，悄悄离佳山寨，望汴京而来，有诗为证：

单马宵征恨不平，君王何以重奸臣？
谁知祸起萧墙内？诈死埋名不忍闻。

二骑行了半夜，将近乌鸦林，忽一人跳出林外，拦住去路叫曰：“本官分付，不与焦赞知之。我已听得多时。”六使大惊曰：“汝不守关寨而私来此。”焦赞笑曰：“本官亦是私离三关，如何反说我来？小可闻得东京最好光景，平生未睹，今日特要跟本官同走一遭。”六郎曰：“汝真恼杀我矣。此来正怕人知，汝心性又急，若到京城，必生出祸患，那时谁任其咎？作急归寨，我回来重赏于汝。”焦赞曰：“若不允我去，先到汴京，扬说本官私离三关。”九妹曰：“只一个人，哥哥便带他同去，叮咛勿使生事便了。”

六郎依九妹之言，带焦赞一同来到无佞府中。入见令婆，拜礼毕。令婆见六使，汪然泪下曰：“汝父子八人，投入中朝，于今凋零，只有汝在。先帝敬我杨府，建设第宅相待，今被谢金吾欺虐，奏毁天波楼，若不早为定议，后日无佞宅莫得安矣。”六使曰：“母亲勿忧，待不肖密进八殿下府中商议。我父子有死难之功，主上宁肯相忘？”令婆乃令柴太郡等相见。太郡曰：“八王若肯主张是事，决有好消息。”六使然其言。因安顿焦赞在偏房居住，着府中军校防守，勿令出去生事。

时焦赞初到，亦且过得。一连数日，便坐卧不住，与军校议曰：“我随本官到此，正待看汴京风景。今着人监守于我，莫若不来，犹得散诞。汝等若肯带我向城中游玩，多买酒食相谢。”军校曰：“去且无妨，只恐你生面，被人识破，那时连累着本官也。”赞曰：“自有方略，决不与人识破。”军校乃背了六使，开后门，与焦赞出得无佞府，大踏步望汴京而来。果然好一座城郭，有《西江月》词为证：

堪羡京师形胜，朱门十万人家。汴京自古最繁华，弦管高歌月夜。

市列珠玑锦绣，风流人物豪奢。菁葱云树绕堤沙，真是堪描堪画。

焦赞转过仁和门，但见车马往来，人烟辏集，不觉失口曰：“若非本官挟带，安得见此光景？”军校惊曰：“汝胆好大！此处乃京城地面，缉访军家无数，闻此消息，谁人来救？”焦赞笑曰：“便道一声何妨？”言罢，行到歌管巷，见酒馆中摆列齐整。赞曰：“相与进里面，沽饮三杯而去。”军校曰：“此间不是我等饮酒处。往城东望高楼饮玩。”日色将晚，军校催促回去。赞曰：“难得来此，只在城中寻店安下，明日回去未迟。”从人见他性急，只得依从。

近一更时分，焦赞尚未安歇，乘醉与军校闲走。偶经过谢金吾门首，听得府中乐声嘹亮，歌音不辍。焦赞问曰：“此是那个家中？风送歌音，如此清亮。”军校笑曰：“速行，休问此处。汝本官正因其人要拆毁滴水天波楼，才下三关。此便是当朝宠臣谢副使府中，想必正在欢饮，乐人欢唱，故有此乐音也。”焦赞初未知谢金吾家，则全然无事，听说是本官对头，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谓军校曰：“汝二人只在外面等候，我入府中察访消息便来。”军校吓得浑身酥麻，叫苦曰：“汝生出事节，我等定遭连累。可急转店中，明日侵早回去，本官亦弗觉。不然，我先走去报知。”焦赞怒曰：“任汝二人去，定要依我行也。”径别了军校，闪进谢府后墙门而去。二军慌忙各自逃奔。不提。

第二十八回
焦赞怒杀谢金吾　八王智救杨郡马

却说焦赞抹过东墙，见不甚高，遂攀援而登，踊身跳于后花园内，密进厨下。家人俱各在堂上伏侍谢金吾，只有小使女在灶前烧火。焦赞于皮靴中取出利刀，先将使女杀了。提着死人头，走向堂上。只见谢金吾当席而饮，乐工歌童列于庭侧，径将人头对面掷去。谢金吾吃着一惊，满面是血，即喊：“有贼！众人何在？”焦赞踏进前骂曰：“弄权奸佞！今日认得焦赞么？”言罢，一刀从项下而过，谢金吾头已落地。众人看见，四散逃走。焦赞杀得手活，抢入房中，不分老幼，尽皆屠戮。可怜谢金吾一家，并遭焦赞所害。后人有诗为证：

起意陷人终自陷，且看今日谢金吾。
谁怜恃宠当朝相？老幼全家被所屠。

将近三更，焦赞取筵中美味恣食一餐。临行自思曰：“谢金吾一家，被我杀死。他是朝廷显官，若知此事，岂不连累地方？不如留下数字，使人知是我杀，庶不祸及他人也。”即蘸鲜血，大书二行于门曰：

天上有六丁六甲，地下有金神七煞。若问杀者是谁？来寻焦七焦八。

题罢，复越墙，打从后墙门而出。待寻二军校，不知走往何处。因在城坳边躲过一夜。次日侵早，逃归杨府去了。

却说巡更捕卒，夜来闻说谢副使府中被劫，亟报王钦。钦即进谢府视之，只见杀死一家老幼共一十三口，尸横散地，血污庭阶。检验官录得门上写的杀人凶身名目呈奏。时闹动汴京军民。真宗得奏大惊，下令着王钦体察此事。王钦奏曰：“臣缉问杀死谢金吾一家者，乃杨六郎新招将焦赞。”真宗曰：“杨六使镇守三关，何得有部将入城杀人？”王钦曰：“前日私下三关，带得焦赞同来，有违国法。乞陛下提处其罪。”真宗允奏，敕禁军捕捉杨六郎与凶身焦赞。旨令既下，禁军四十人领命而行。

是时，杨六使在府中，与令婆计议天波楼之事。忽报：“昨夜焦赞越墙入府，杀死谢金吾一家老幼共计一十三口。今朝廷差禁军来捉。”六使大惊曰：“狂奴当败吾事！”道未罢，禁军一齐抢进，捉住杨六使。时焦赞在外听得，手执利刀，一直杀入。禁军见其猛恶，无人敢近前。六使喝声曰：“汝生出如此大祸，尚敢来拒捕朝廷乎？好好自缚，同去请罪。”焦赞曰：“我平生杀了几多人，希罕一十三个！我与本官回佳山寨去，看他如何摆布我。”六使越怒曰：“若不依吾言，今日先斩汝头去献。”焦赞乃放下利刀，唯唯而退。禁军正待来捉，六使曰：“不要动手，见天子自有分辩。”

六使乃随禁军朝见真宗。真宗问曰：“朕无圣旨召卿，何得私下三关？又带部将杀死谢副使一家，当得何罪？”六使奏曰：“臣该万死！乞陛下宽一时之戮，容陈冤苦。臣父子有幸，蒙朝廷厚恩，虽九泉亦思补报。近因主命有拆毁天波楼之诏，臣母忧虑成疾，只得下关省视即回。部将焦赞凶顽之徒，不知几时进城。今杀死谢金吾一家，岂必是臣主使哉？乞圣明体究，如果是的，当就藁街之诛，以正朝廷法令也。”真宗闻奏，半晌未答。王钦进奏曰：“杀人者确是焦赞无疑，当日本家侍从及乐工亲目所睹，且临去又留下笔迹。乞陛下将六郎、焦赞押赴市曹处斩，庶警后人。”真宗迟疑不决。八王力奏曰：“杨六使罪责本有，其情可原，果然部将杀人，念彼有镇三关功绩，从轻发落。”真宗允奏，敕法司衙门拟定杨六使等罪来奏。六使既退，王钦密遣人于法司官处。瞩付发配六使等于远恶地方居住。时掌刑名官黄玉，最与王钦相得，依其言语，以六使得私下三关之罪，发配在汝州做工，递年进造官酒二百埕，三年功满则回。焦赞以把边之绩，宽其死罪，发问邓州充军。即日起行。黄玉拟议已定，申奏真宗。真宗依拟下敕，并命收殓谢金吾等尸首以葬。近臣领旨宣示。不提。

只说杨六使闻此消息，不胜悲悼，来辞母亲令婆与柴太郡。令婆曰：“此我家大不幸也，使老身晚景倚靠何人？”六使曰：“母亲勿忧，多则二三年，便可回来，母子复相见矣。且儿犯罪发配，八殿下必周全天波楼一事。今焦赞杀了谢金吾，亦为朝廷去除一恶。若不是八殿下力奏，险些性命难保。”道未罢，焦赞入见六使曰：“闻朝廷问本官配汝州军，正要邀本官回三关寨。我亦不要往邓州发配，我不晓得充甚么军。”六使曰：“圣旨既下，汝只得到其地方，候遇有赦，仍转三关。若使再违法令，得罪反重。”不移时，王钦差解军四十人，来催杨六使、焦赞等即行。六使先打发焦赞与解军起身，自辞令婆、太郡，亦离杨府。八娘、九妹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时焦赞在路等候六使来到，乃曰：“我此去，不日走归寨中，报与岳胜哥哥等知道，便来取本官也。”六使曰：“休得胡说！我罪不至死，汝亦忍耐过一年半载，便得相逢。”焦赞大笑分别，自与解军投邓州。不提。

只说六使随从一起上路，望汝州进发。正值夏未秋初，凉风透骨。正是：

孤雁声中愁莫诉，残蝉树里恨难禁。

不日来到汝州。公人将批文投至府中，见太守张济。张济看罢来文，先发回公人，邀六使入后堂问之曰：“闻将军把守三关，番人畏服，因何又犯发配之罪？”六使答曰：“一言难尽！”遂将部下焦赞杀死谢金吾之由，道其本末。张济嗟呀不已，乃曰：“将军权且忍耐。此去城西，有万安驿，冲要所在，可以监造官酒，及时而进。多则一年半载，仍复归朝矣。”六使称谢，辞太守，自去做工。不提。

却说王钦探知杨六使已到配所，请黄玉来府中，商议谋害之计。黄玉曰：“此事不难。今圣上以酤税为重，六使监造是职，关系最大。枢使上一道本，劾其有私卖之罪，主上必处之以死刑矣。”王钦大喜曰：“此计甚妙！”即具酒醴，与黄玉对席酣饮，二人尽欢而散。次日，王钦果趋朝上本，劾奏六使轻玩国法，到汝州未经一月，将酒酤禁令放弛，私鬻钱价，将为逃反之计。“乞陛下早正其罪，免生后患”。真宗闻奏，大怒曰：“彼令部下杀死谢金吾一家，朕念其先人有功，姑免其死。今又在配所私卖朝廷之物，难以宽容。”即敕团练正使呼延赞，赍旨到汝州，取六郎首级而回。旨令既下，廷臣愕然。八王力奏曰：“杨六使忠诚之臣，岂有此事？陛下勿听一时之言而诛英雄也。”帝曰：“卿屡为六使作保。前日屠朕爱臣谢金吾一家，亦该处死否？”八王语塞而出。

是日朝散，寇准曰：“幸得领敕命者系呼延赞，可令其见汝州太守计较，以罪人貌类六使者，枭其首级来献纳；令放六使逃走。后日遇国有难之际，又好保举也。”八王然其言，乃与呼延赞道知。赞曰：“此事老夫自有主张。”呼延赞即日辞众赍旨，径赴汝州，见太守张济，细说斩六使之由。张济惊曰：“彼到汝州未久，焉有此事？主上何故徒要轻损豪杰？”赞曰：“此是权臣王钦劾奏其情，圣上激怒之甚，八王力保不允。今廷臣商议，要求太守如此如此方便。”济喜曰：“正与下官之意暗合。值今北番强盛，若无此人，边境怎安？”因令去请六使来，说以朝廷之意。六使曰：“小人本无是情，既圣旨问我以死，只得承命，与朝廷回报。”济曰：“君勿忧，正在商议，要如此脱君之厄。”六使曰：“若得太守方便，当图死报！”张济曰：“管保郡马无事。”即令狱官伍荣来商议。荣曰：“牢中有蔡权，问实死罪，情真罪当，年久当斩。此人面貌与杨将军无异，可将此人斩首以献，主上必允信也。”济令取出蔡权审视，果然相像。分付伍荣，多付酒馔赏之。醉于狱中，伍荣密来枭了首级，提见张太守。太守曰：“事不宜迟。”便交呼延赞赍着首级，星夜赴汴京去了。张太守唤过六使，教其装作客商，逃往远处避难。六使拜谢出府，换着轻快衣服，悄离汝州，径回无佞府。不提。

却说呼延赞单骑回转汴京，正值真宗设朝，进上六使首级。帝亲下看验，只道是实。群臣见者，无不嗟呀。八王恐将首级号令被人参透，乃进曰：“既延昭伏罪被诛，乞将此首级发于无佞府，与其家人埋葬，亦见陛下不忘功臣之意。”帝允奏，因发下首级，着禁军领去。禁军得令，径送杨府中来。令婆未知前因，只道是实，举家悲哀，将首级遵旨埋葬。不提。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节铜台交兵

却说六使被斩消息传入佳山寨，岳胜、孟良等闻知，号咷而哭，声振原野。孟良曰：“既本官不幸，我众人难以再守，不如散去，各安生理。”岳胜曰：“汝言正合我意。即令刘超、张盖，于山下创立本官庙宇，傍塑十八员指挥使，递年祭祀。”分遣已定，将寨中所积，人各均分，拆毁三关寨。是日，众人四散而去。陈林、柴敢率所部，依前往胜山寨居住。岳胜与孟良等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部将仍封为丞相等职，打官劫舍，不在话下。是时焦赞在邓州听知六使遭戮，亦越狱逃走。

话分两头。却说王钦见六使已死，不胜之喜。自思曰：“朝廷无了此人，我志得遂矣。”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往北番，来见萧后。萧后拆书视之，其书曰：

臣自辞禁中赴南朝，又是数年。每怀报答君后之恩，无由得遂。今臣颇知南朝强弱，所可虑者，惟杨六使而已。今臣略施小计，枭其首级以献，臣目所睹。可乘南朝无备，整点六师，大兴征伐，边防必望风瓦解。若待京城震骇，臣内中自生支节，复有书来奏知。望陛下与二三文武商议，勿失此机会焉。

萧后得书大悦，因以示文武。萧天佐奏曰：“王钦来书，道得详细，乞陛下早定伐宋之计，以图中原也。”后然其奏。忽一人进曰：“陛下此举虽善，只是难以取胜。”众视之，乃大将军师盖也。后问曰：“孤欲举兵伐宋，卿何以见得难胜？”师盖曰：“杨家虽亡，中原一统之盛，边帅拥重兵者不下数十万，若径提兵深入，未能即胜。当用计策赚之，令宋兵首尾不能救应，中原唾手可取也。”后曰：“愿闻卿之妙计。”师盖曰：“魏府铜台，乃晋帝陵寝之所，近来戍兵凋落，武备不修。陛下可遣人整饬园林，开凿玉池，多植奇果名花。诈称天落祥瑞，池水成醇，树叶藏浆。以此特异之事，扬于中原。再使人令王钦就中哄惑，引诱其君，来此玩景。然后出劲兵，紧紧困之。陛下亲率精兵，乘虚直捣京城。国中无主，那个敢来争锋？此时取宋天下，有何难哉？”萧后闻之大喜。先发密书，入汴京与王钦知道。再遣能干之人，前去铜台修筑陵寝。一面下令萧天佐等整点军马以待。

不一月间，消息传入汴京，近臣奏知：“魏府天降奇瑞，池水成醇酒，叶里贮琼浆。附近边民，各移就共饮。”真宗闻奏，问群臣曰：“魏府沃野之地，有此奇事？卿等当究的实。”一派武臣皆上表称贺。惟寇准等持疑是事，乃奏曰：“魏府晋朝陵寝之所，既有此瑞，何独一境应之？陛下不可深信。”帝未应。王钦迎风旨奏曰：“若此异事使天下皆然，又不足为瑞矣；今特魏府有之，正是太平符运，千载难逢。陛下当整六师亲视之，一者巡抚边民，二者使番人不敢南下。”真宗乃悦曰：“卿乃忠言也。”即下诏巡幸魏府。八王谏曰：“魏境地接辽界，近来帅臣调遣，城郭荒野。值今戎马在郊之日，陛下车驾一动，北番乘虚而入，那时谁为保守京城乎？万望以社稷为重，勿轻信虚诞之事也。”真宗曰：“朕命柴驸马、寇丞相领禁军守京，必保无事。”八王见谏不从，怏怏而出。翌早，敕旨已降，以呼延赞为保驾大将军，光州节度使王全节、郑州节度使李明为前后扈从。赞等得命，准备起行。

越数日，真宗车驾发离汴京，八王以下文武，皆随侍而行。但见：

红尘起处兵车盛，白日昏时羽纛多。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间来到魏府境界。时冬十一月，朔风竞起，北方寒冻。车驾进入府中驻扎。次日，真宗与群臣登晋之陵寝看景，果见林中树叶包藏有物，玉池中泉水红润。帝命取而尝之，其味似酒，其淡若醴。军校摘下树叶，揭内视之，俱是时造粟浆。八王奏曰：“陛下以祥瑞之故而劳动车驾，使边民供给，不堪其苦。今观此亦何祥瑞之有耶？此必番人之计，赚君臣来此。若不亟还，定落其圈套。”真宗亦疑，因下命退回军马。

不想北番已知消息，萧天佐、土金秀等率马步番兵一十万，将魏府城郭团团围了。飞骑报至驾前，真宗大惊曰：“不依卿等所谏，致被围困，将何以为计？”八王曰：“番人预定此策，长驱而来，其势正锐。陛下可敕诸将，严守各门，一面遣人星夜往汴京取救兵，待援兵一至，内外夹攻，则可退敌矣。”真宗依奏，即命呼延赞等分门而守。

时宋军于敌楼上望见番兵乌聚云集，声势甚盛，众皆有惧色。呼延赞按剑而言曰：“凡两国相敌，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我观番兵虽众，利在急战。明日与其交锋，当尽力而战，必能以胜之。”众军得令。次日，赞请旨，与光州节度使王全节，分前后出战。旗鼓开处，两阵对圆。番将土金秀跑马先出，指宋将渭曰：“汝等已中吾计，何不纳降，以免一死？”呼延赞怒曰：“臊狗奴速退，尚可留残生；若使邀阻御驾，直待兵指幽州，寸草不留。”土金秀大怒，跃马舞刀，直取宋将。呼延赞举枪交锋。两将鏖战四十余合。番将力怯，拨马而走。呼延赞催动后军掩杀。番将见赞赶来，挽弓架箭，一矢恰中乘马，呼延赞被掀翻在地。王全节正待救之，番兵围裹将来，将赞活捉而去。全节不敢恋战，跑马杀入城中。萧天佐从旁攻之，宋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全节入见真宗，奏知：“番兵众盛，已捉去大将呼延赞，臣战败而回。”真宗闻之，忧愤不已。八王曰：“事既急矣！陛下可再遣人于沿边帅臣取救。”帝允奏，手诏遣使臣而行。

却说番将捉得呼延赞，用槛车囚下，待遣人解赴幽州。萧天佐与土金秀、耶律庆分门攻击，宋军震骇。八王曰：“番人所惧，惟有杨家。陛下可效汉高祖白登故事，以军中勇壮者，假装六使及部下一十八员指挥使，城上扯起杨家救援旗号，阳使假者于城上走马。番人见之，必引兵退去。我军乘势杀出，可脱此难矣。”帝允奏，下令军中，并依三关将帅装束。次日平明，城上扯起杨家救驾旗号。番人见着旗号，报入军中。土金秀惊曰：“杨六郎已死，如何又来救驾？”即率所部来探。一伏时，城上金鼓齐鸣，炮响震天。假装岳胜、孟良、焦赞等，于城上走马。番兵望见，那知虚实，齐叫：“快走！不然，无遗类矣。”萧天佐闻之，拆营而去。王全节与李明开城追击。番兵奔如潮涌，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宋军直追至数里而回。王钦大怒曰：“北番人真乃乳子！恁的怕着杨家。”亟密遣人报与番帅得知。萧天佐闻之，叹曰：“假的如是惧怯，若使真的，不战而败也。”复率众围绕而来，攻打越紧。城中见番兵又至，报知真宗。真宗曰：“此机已被参透，再有何策可退？”八王曰：“朝廷音问不通，那个敢敌北兵！如今不有杨家，臣等亦难为计也。”真宗曰：“悔之无及！朕将率众将亲战番兵，溃围而出。”八王曰：“北兵众盛，陛下徒损威风，必不能出。只得紧守此城，以待救兵。”

番兵一连围困二十馀日，城中危急。真宗亲自登城，见北骑周回围绕，水泄不通。八王曰：“陛下要脱此难，除得杨六使来，殄此丑虏，如滚汤泼雪。”帝曰：“那里再得此人？”八王又奏曰：“可出赦书，遍行天下寻之，恐有六使也。”真宗不答，退入府中，自思：“八王所奏可疑。”因召侍臣入内问计。侍臣齐奏：“杨六使消息，八王恐知下落。乞陛下发赦书于汝州究之。”帝允奏，问：“谁赍赦一行？”王全节曰：“臣愿前往。”帝付与赦文。次日，令李明送出。开了城门，李明先杀出，正遇番将耶律庆，战败之。全节乘势杀出重围，投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城中坚守。

第三十回
八王赍诏求六使　焦赞大闹陈家庄

却说王全节赍赦文，星夜投进汝州，见太守张济，道知：“主上被困魏府，官军战败，今众臣保奏，赦了杨六使前罪，着命部兵救驾。今某赍赦文到此，望太守作急根究其人。”张济曰：“六使犯罪，首级已献于朝廷，岂复有六使乎？今着下官根究，从那里寻讨？节使可速回奏，庶不误事。”全节听罢，忧闷不已，乃曰：“若不得此人，则主上之难万不能脱，下官亦难回奏。”张济曰：“君父有难，臣子何安？节使务要追究，除非到无佞府，可知消息。我汝州决无是人。”全节无奈，只得离汝州，径赴无佞府，来见令婆，道知圣上赦讨六使救驾之事。令婆曰：“吾儿首级埋葬多时矣，那里复有？此或众臣无计可施，设为此言，暂安主上之心。节使可即回奏，勿误军情。”全节怏怏不乐。

次日，全节只得单骑复来魏州，杀开血路，到东门大叫：“开城！”李明听得是王全节声音，即开城杀出，救入城中。全节见真宗，奏知：“汝州并无六使消息。臣又投杨府究问，皆道已死多时。”真宗闻奏，长叹曰：“堂堂天朝，遇朕有难之际，无一人敢提兵救援。”又问计于群臣。群臣对曰：“如此兵势，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真宗纳闷无地，寝食俱废。八王曰：“事急矣！臣只得亲往杨家，取讨六使。如果不在，亦召藩镇来援。惟陛下与众将坚守此城。”帝曰：“军情重事，兄不宜造次。”八王领命。帝乃令王全节、李明先杀开重围，保出八王而去。二人复杀回城中。不提。

却说八王赍赦文，径赴无佞府，来见杨令婆，说知主上在危急之中，可着六使出来商议救驾。令婆曰：“前日王节使来召，老妾不与其知。既殿下亲到，当令出来相见。”因令手下于后园地窖中，唤出六使，堂上拜见八王。八王嗟呀良久，乃曰：“若非昔日之计，今日那讨郡马？”六使谢曰：“多得殿下方便，无恩以报。”八王曰：“主上被困魏府，事势已急，今有赦书来到，郡马作急救应。”六使曰：“近闻三关之众，人各散去，如何能够即救？须待小可前往寨中，招集众人，方可议行。”八王曰：“事不宜迟，我进朝中，调拨边师俟候，待君招集众将，一同进兵。”六使领诺。八王既去，六使辞却令婆，前往三关而行。正是：

谁教豪杰依然出，直向铜台救驾回。

六使只一人在路，行了数日。先往邓州界访问焦赞消息，并无下落。行到锦江口，见一伙僧家，卿卿哝哝而过。六使问曰：“汝等要往何处？都有不悦之意。”憎人曰：“君岂解其事？此地方有一癫汉，发作时，便要打人，官司没奈他何。他口中称，有甚么本官被朝廷所诛。但逢僧道，便拿去看经诵偈，那个敢违逆之？昨日来我寺中，着我等去作功果，超度其主，我众人只得赴命。”六使听罢，自思：“此必是焦赞。”乃问曰：“此人今住何地？”僧人曰：“邓州城西，泗州堂里便是他居处。”六使曰：“我同汝等往见之。”

僧人引六使到泗州堂，正见焦赞卧在神案上，鼻息如雷。六使视之不差，近前摇醒。焦赞睡中起来，睁开一双怪眼，大声叫道：“那个不怕死的，却来相撩老爷？”六使喝曰：“焦赞不得无礼！本官在此。”赞听罢大惊，径向前抱住曰：“汝是人耶？鬼耶？焦赞超度本官多矣。”六使笑曰：“岂有白日之鬼来见汝乎？此间不是说话处，可随我来。”焦赞放手便拜。众僧人掩笑而散。六使引焦赞出城西桥，道知：“主上遇难，今八殿下领赦来召救驾，可速往三关，招集众兄弟同往。”焦赞听罢，大喜曰：“我道本官被朝廷所害，撇得众人没主。今日又得相会，真是快活煞我也。”

次日，六使经过汝州，入府中拜见太守，道知八王领赦来取救驾之事。张济大喜，亦以王节度来由告知。六使曰：“军情紧急，我当往三关招集进兵。”张济然之。六使径辞张济出城，与焦赞望三关而行。路上，二人各诉其本末。来到杨家渡，日正当午，遥望水势茫茫，旁无船只。六使等待多时，全没人渡。因令焦赞去问渡船。焦赞领诺，行至上流头，见船夫问曰：“劳汝渡过对岸，多奉渡钱。”船夫曰：“此渡是杨太保掌管收钱，那个敢私渡？汝要去，可往前面亭上见之。”焦赞听罢，径奔亭中来。正见一伙强人在那里赌赛。焦赞近前曰：“借用渡船过岸，多奉船钱。”众人抬头，见焦赞生得异样，皆不答言。焦赞又小心问之，众人骂曰：“臭狗奴！说甚么过渡！”焦赞大怒，伸出一对硬拳，打得众人四分五落，正待向前打那太保，太保望后走去。

焦赞回见六使，怒气未消。六使曰：“汝又去生事来？”焦赞曰：“今番好被那伙气也！分明有渡，不肯借我，反出恶言相伤。被我怒激起来，打散众人而去。”六使正没奈何，忽见强人各执短棍赶来。焦赞曰：“待结果此贼，以除其害。”径提大朴刀，当中杀来。那伙强人不能抵当。后面杨太保出，与焦赞连斗数合，不分胜败。六使叫曰：“不要相斗，愿闻壮士姓名。”杨太保乃抽回利刃，立于原上。焦赞亦住了手。太保曰：“我乃邓州人氏，姓杨名继宗，小号太保。且问汝是何人？要过此渡而令手下强取？”六使曰：“小可太原杨令公之子六郎也。今主上被难，要往三关招集部下救驾。来到河边无渡，特借一时，壮士何故不允？”太保听罢，放下刀，近前拜曰：“久闻大名，未得瞻拜，今日幸见，甚慰平生。”六使扶起。太保即邀六使到庄上，设酒醴相待。乃曰：“将军不弃，愿率所部，同往魏府救驾。”六使喜曰：“太保如肯相从，诚乃美事，有何不可？只待招集众人，便来相约。”太保领诺。是夕，留六使宿于庄上。次日，杨太保撑船渡过六使登岸，与焦赞望三关而行。时四月天气，途中酷热，古人有词为证：

翠葆参差竹径成，新荷跳雨泪珠倾，曲栏斜转小池亭。

风落帘衣归燕急，水摇扇影戏鱼惊，柳梢残日弄微晴。

二人行了半日，歇坐于柳荫之下。焦赞曰：“本官且停待于此，我往前面，问有酒舍，沽一壶聊止饥渴。”六使允之。焦赞径往前来，没处寻酒店。正烦恼间，忽一伙人挑着酒肉而过。焦赞问曰：“汝等所挑酒肉肯卖乎？”一人曰：“此是赛愿酒肉，如何肯卖？”焦赞曰：“赛甚么愿？”众人曰：“前面有杨六使神庙，威灵显赫，乡村赖之以安，但有祈许者，无不遂意。今日特往酬谢。”焦赞听罢，遂大笑，回见六使，道知其事。六使笑曰：“那有是理？”焦赞曰：“乡人道离此不远，当与本官访视之。”六使依言，径与焦赞行来。

果见一座庙宇，创造极是威仪。杨六使步入庙中，见上塑着本身神像，脱然无异。两旁塑一十八员指挥使。香火十分旺相。六使指焦赞谓曰：“此像塑汝真乃相似也。”焦赞笑着道：“本官更塑得真。我在邓州发癫打人，这里倒加供养。待先推倒本身，然后去推本官。”言罢，一下拳头忽声响，将其塑像推落半边。走上殿去，把六使神像一连几推，全然不动。乃努力推之，震声而崩。赛愿者各自奔走。庙祝见之，便把哨锣乱敲。一伏时，刘超、张盖带领三百馀人，来到庙前。六使认得，喝声曰：“汝众人做得好事来！”刘、张大惊，纳头便拜曰：“众人都道本官已死，今日缘何到此？”六使说知诈死之事：“今要招集汝等，前往魏州救驾。”刘、张喜曰：“既如此，请到寨中商议。”六使令拆毁庙宇，打倒神像。随众人到虎山寨坐定，刘、张设酒醴相待。六使曰：“岳胜居止何处？”刘超曰：“岳胜与孟良部众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六使叹曰：“使我不起，四境如何得宁？”乃分付刘、张等：“整备枪刀盔甲，在此俟候。待我招了岳、孟，一同征进。”刘、张领诺。

六使仍与焦赞望太行山而来。行了一日，红轮西坠，天色渐晚。六使曰：“此去皆是山路，想无客店，汝往前村寻觅借宿去处。”焦赞领诺，往前一望之地，并无人家，直转过山后，却是个小乡村。焦赞靠前入进庄所中，见一员外，在灯光下端坐。焦赞揖曰：“远行客商到此日晚，敢扰公公宝庄上借宿一宵，当以重谢。”那人答曰：“平时敝庄尽可安歇，今日难以相许，君可往别处投宿。”焦赞曰：“天色已黑，万望公公方便。”主翁曰：“汝有伴当否？”焦赞曰：“只有本主在庄外，共两人而已。”主翁曰：“只两人亦无碍，与汝在外房歇息。”焦赞即出，邀六使相见。主翁视六使一貌堂堂，乃问曰：“君从何而来？”六使答曰：“小可汴京到此，欲往太行山公干。”主翁曰：“君若提起太行山，老拙冤怀莫伸。”六使曰：“有何苦事？望说与小可知之。”主翁曰：“老拙居止此乡，好名重义。此庄都是陈家一姓，离太行山数里之程。今山中有二位草头强人，一名岳胜，一名孟良，号称天子，招聚五六万人，打官劫舍，甚为民害。老拙飘零半世，只生一女，被孟良瞧见，今夜要来入赘，没奈何，只得允从。不然，一乡之人难保。是此冤枉，无处伸也。”六使笑曰：“公公勿忧，孟良是小可故人，待他来，我自有法退之。”主翁曰：“若得小女不辱，即乃重生父母。”六使辞出外面俟候。

却说主翁分付家中，安排筵席迎接。将近二更左侧，忽闻金鼓之声，灯炬辉煌，人报孟大王来到。陈长者出庄外迎接。孟良进厅上坐定，从人各列于两边。长者拜曰：“有失远迎，望大王赦宥。”孟良曰：“汝今是我岳丈也，不必施礼。”长者因令家人抬过筵席，并故意令百花娘子来把盏。使女回报：娘子怀羞，不肯出来。长者曰：“如今即是将军夫人，怀甚么羞？”仍令人催之。孟良听得，不胜欢喜。时六使与焦赞隔窗张视，私笑曰：“若是没王法，凭他横行乡村。今日不遇我来，真被他骗去此女。”焦赞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只脚，看他还做得新郎否？”六使曰：“汝先去捉住，我便来矣。”焦赞忍气多时，即踏进厅上，一脚将筵席踢倒，两手将孟良紧紧抱住。孟良不曾提备，动手不得，喝声：“手下何在？”喽罗正待向前，六使厉声骂曰：“不识廉耻之徒！敢如此无礼耶？”焦赞乃拖孟良出座外，指曰：“汝看此位是谁？”孟良灯下认得，连忙拜曰：“本官因何到此？万望赦罪。”六使曰：“可急备鞍马，回寨中商议。”

第三十一回
呼延赞途中遇救　杨郡马大破辽兵

却说杨六使既见孟良，即欲转回山寨，商议救驾。陈长者进前拜曰：“将军是谁？愿闻姓名。”六使扶起，将其本末道知。长者大喜曰：“久闻盛名，如雷贯耳，今特有缘相遇。”因令百花娘子出来拜谢。六使看见，果是好个女子：淡妆素抹，体态端庄；虽然难比西施女，胜却寻常窈窕娘。焦赞见罢，笑声曰：“孟哥哥，你真没造化，撞着我们来到。若迟一日，亦得一宵受用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休得妄言。”众人各掩口而笑。百花娘子拜罢六使，进入内去。长者亲把杯，递与六使，意甚殷勤。是夕，众人依次坐定，尽欢畅饮。天色渐明，杨六使辞长者要行，长者取过白金十两，以为相谢之资，六使固却不受，与众人离了庄所，径望太行山而来。有诗为证：

愁多不忍醉时别，想极还寻静处行。
谁遣同衾又分手？不知行路本无情。

六使行到山下，孟良先遣人入寨中通报，岳胜闻此消息，即引数十骑出半山迎接，恰遇六使，拜伏道旁。六使进寨中坐定，众人齐拜贺毕。岳胜再拜曰：“只因本官得罪，致各人四散而去。今日复得相聚，是我众人之幸也。”六使曰：“前事慢说。今主上被困魏府，情势甚紧，可作急准备救驾。”岳胜曰：“主上不以社稷为重，轻信谗佞，要致本官于死地。今幸皇天开眼，留得本官复在。不如只居此处，自称一国之君，图取快乐，何以救驾为哉？”六使曰：“我等尽忠报国，留美誉于后世；若占此一方，万代骂名，只是强徒而已。”岳胜不复敢言，因设庆贺筵席。是日，寨中大吹大擂，众人酣饮而散。

次日，六郎遣人去招刘超、张盖等来到。只有陈林、柴敢未到。岳胜曰：“他二人复归胜山寨屯集，可着人报知。”六使乃遣刘、张前往。不数日，陈、柴亦率所部来到。时帐下岳胜、焦赞、孟良、陈林、柴敢、刘超、张盖、管伯、关钧、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二十二员指挥使，部下精壮八万馀人。六使曰：“此足以胜敌。”遂先令人赴汴京，报知八王，期约进兵。又着人往杨家渡，知会杨太保。六使分遣已定，克日点集部将，旗上大书“杨六使魏府救驾”数字，一声炮响，大军离了太行山。但见枪刀荡荡，剑戟层层。时盛夏天气，南风微起。六使兵马正行之际，忽报一彪军到。六使令人探视，却是杨太保兵至。众人相见，一同进兵。六使于马上见军容可掬，遂口占一绝云：

复合英豪势更雄，万山风色送行骢。
此行专为安邦国，说与番人亟避锋。

大军将近澶州界，八王亦部兵四万来会，入见六使，不胜之喜。六使曰：“兹行非惟救驾，殄灭丑类，平定幽州，在此一举也。”八王然之，遂驻扎澶州城中。次日，六使召岳胜谓曰：“主上被围已久。汝充前锋亟进，冲开一阵，使番将先挫锐气。”岳胜领命去了。又唤孟良与焦赞曰：“汝二人率刘、张、陈、柴等各部兵二万，分左右翼，攻入番之中军，须用力战。吾引后军继进，必获全胜。”孟良等亦部兵而去。六使分遣已定，与八王议曰：“臣与殿下，率精兵后应，诸将必能成功矣。”八王曰：“郡马真乃举足能定乱也。”六使辞不敢当。

次日，兵行之际，忽正北征尘蔽天，一彪人马来到。岳胜舞刀冲开其阵，番将刘珂不能抵敌，大败而去。宋军夺得囚车，送六使军中。车内不是别人，乃是保驾将军呼延赞也。六使连忙打开放出，拜曰：“天教相遇，不然，竟遭俘虏矣。”赞曰：“老将被捉之时，屡欲报知主上，来取足下。争奈军情严密，弗能达意。使今日不是郡马相救，几丧残生。”六使大喜，引见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也，故使将军遇救。”六使下令诸将，兼程进发。是时，真宗在魏府与众臣悬望救援消息，音问不通。城中粮草将尽，臣下皆宰马而食。番兵攻围紧急，势已危急。

却说刘珂败回，见萧天佐，称中朝救驾兵到，抢去了呼延赞。萧天佐大惊，即遣人哨探是那一路救兵。哨马回报曰：“旗上大书杨家部号，来得甚是凶猛。”萧天佐下令各营整兵迎战。分遣未定，前队岳胜军马，漫山塞野而来。番将耶律庆列阵先战。岳胜大骂：“天兵已到，丑贼尚不远遁，是欲自促其亡乎？”耶律庆怒曰：“宋朝君臣已困死一半，汝来亦就屠戮耳。”岳胜拍马舞刀，杀进北阵。耶律庆举枪迎之。两马相交，战上数合，番兵围裹将来。孟良、焦赞分左右翼攻入。番将麻哩喇虎举方天戟绕出助战，正迎着孟良，两马交锋。陈林、柴敢率劲兵从旁杀进。是时南北鏖战，金鼓连天。焦赞战得激烈，提利刃，横冲北营，如入无人之境，恰遇番将刘珂来到，交马只一合，被赞斩落马下。宋骑竞进，万弩齐发，北兵阵势挫动。萧天佐奋勇来战，杨太保一箭射落马下。土金秀望见，杀出救之而去。耶律庆料不能胜，刺斜杀出。岳胜乘势追近前，一刀挥为两段。麻哩喇虎溃围逃走，被刘超、张盖用绊索缠倒其马，向前捉住。师盖正待来救，被郎千、郎万杀到，将其生擒于马上。孟良直突进东门。敌楼望见城下鏖战，节度使李明、王全节开门接应夹攻。北兵倒旗弃甲，如风卷落叶而走。宋兵长驱追击，杀得尸横散野，血流成渠。萧天佐与土金秀率残骑，垂首丧气，漏夜走回幽州去了。宋兵夺其营寨，掠得牛马辎重无算。

盖此战成功有三机焉：一者，番人攻围已久，志意寝懈；二者，不意六郎尚在，兵势先夺其心；三者，宋兵新来，锐气正盛，且又攻其弗备也。后人有诗赞曰：

宋运兴隆启圣明，英雄效命发长征。
番人弃甲抛戈遁，方显杨家救驾兵。

时八王单马先入城中，见真宗称贺曰：“赖陛下洪福，已取得杨六使救兵来到，杀得番众兵将败衄而去。”真宗曰：“朕脱此难，卿之功也。”因令宣进杨六使，拜伏御前。帝曰：“卿因误犯前罪，特悉赦之。今有救驾大功，朕决不负汝。”六使顿首奏曰：“机会难得，宜乘陛下车驾在此，威风百倍，臣率所部，直捣幽州，取萧后地图以献，永息边患。此千载之盛举，乞准臣奏。”帝曰：“卿言甚善，奈车驾久出，壮士疲困，须待回朝议之。”六使退出回营，以所捉番将，尽行枭首号令。不提。

次日，帝以代州节度使杨光美为魏州留守，下令各营，班师回汴。军士得令，无不欢跃。文武拥护车驾离魏州，望大梁而回。但见：

旌旗动处黄龙舞，画角鸣时白昼闻。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到汴京，车驾进入皇城。翌日设朝，群臣朝贺毕。真宗以扈从文武久困魏州，各赏赍有差。宣六使入殿前，亲慰甚厚，因谓之曰：“三关赖卿以安，烦统所部，仍镇此处，使北番不敢南下，是为社稷捍蔽。”六使奏曰：“臣正待再往佳山寨，招募雄勇，以图伐辽之计，未得圣旨。既陛下允臣立功，即便前行。”真宗大悦，加封六使为三关都巡节度使，旨敕一道，斩伐自由。六使拜受命。帝于便殿设宴，犒赏救驾将士，君臣尽欢而散。

六使径来无佞府，拜辞令婆起行。有子杨宗保，年纪一十三岁；欲随父同往三关。六使曰：“那佳山寨乃苦寒地方，去则无益，不如侍奉令婆，待汝成丁，即来取汝。”宗保乃止。六使辞别府中，与岳胜、孟良等率军马望三关进发。有诗为证：

大将征场得胜回，旌旗云拥后军催。
须知此去存威望，径使皇家诏旨来。

三军一路无词，不日来到佳山寨。六使入旧营中坐定，众人参见毕，乃下令修整营栅，筑造关隘。分遣岳胜等为十二团练，各领所部，整点枪刀衣甲听令。自是三关仍前兴旺。六使每遣逻骑缉探北番消息，与诸将日议征进之计。不提。

第三十二回
萧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节兵征大辽

却说萧天佐自败归之后，萧后日夕忧虑宋朝见伐。一日与群臣议曰：“近日北兵败衄，又听得南朝将为征讨之计。今杨家人雄马壮，倘或部领北征，谁可抵敌？”道未罢，韩延寿奏曰：“谚云：‘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预备之固。’今大辽宿将老帅，已不堪任。乞陛下效选举法例，出下榜文，招募各国雄勇，任以帅职，以备宋人来侵，则为长保之策。”后允奏，着文臣草招募榜文以进。其文曰：

北番萧太后为招募英雄，以防国难事：盖闻兵以将为贵，将以才为能。今值大辽多事之秋，戎马相寻，干戈弗息。特出榜文，招募各处豪杰。或有抱谋略于山谷，怀武艺于穷荒，搴旗斩将，攻关取城，不拘一技一能，可辅定霸者，咸集幽州，孤亲试其才。果能称职，即授重权，尊其爵位。故兹榜示。

萧后看罢榜文，即令张挂城门，招取英雄。正是：

欲教胜敌杨家将，除是神仙降世来。

大中祥符四年，蓬莱山钟、吕二仙适在三岛洞中炼丹、围棋。钟离问曰：“汝曾忆岳阳楼赏白牡丹之事乎？”洞宾答曰：“色欲之心，人皆有之。若敝弟子尚且脱胎换骨，亦被迷恋，况凡夫俗子耶。”钟离曰：“此理本然。”又问：“黄鹤楼酒舍，汝何留恋半载？此岂仙家之所宜乎？”洞宾曰：“弟子存神炼气，此味不能断之。”钟离笑曰：“众道友论汝‘酒色二字，犹有馀染’，果不虚也。”洞宾自觉愧赧，尊敬师长，弗敢与辩。忽然南北起一道杀气，冲入云汉，但见

红光万丈随火入，千条杀气迸烟来。

洞宾看罢，唤仙童拨开云雾视之。回报道：“却是南朝龙祖与北番龙母相斗，杀气迸入于此。”钟离曰：“吾以气数推之，尚有二年杀逆未除，只是可怜黎民受其荼毒。”洞宾曰：“既师父以气数知之，还是龙母战胜，龙祖战胜？”钟离曰：“龙母逆妖之类，走下北番，霸起一国。龙祖应天运而生，以作万民之主，今遭其扰闹，不久当为龙祖所灭。”洞宾曰：“二龙争攘，百姓何辜？我仙家以救人为心，师父何不降凡，收龙母以归升，免得为民之患，岂不美哉？”钟离曰：“世界纷纷，自有人定。我等只存修养，莫将闲事恼心。”言罢径入洞中。

洞宾见钟离已去，自思：“众仙笑我酒色为重，师父指道龙祖为能。我今要亲降凡间，扶佐龙母，灭却南朝，又恐师徒分上有碍。近见番界碧萝山有万年椿木，今成精怪，不如令他脱身降世，以助龙母。”即着仙童唤椿木精来到，洞宾曰：“吾今付汝三卷六甲兵书。上卷观视天文，中卷变化藏机，此二卷汝不必学；只有下一卷，人难得识，内中尽载阴文、迷魂、妖遁之事，教汝熟视。即今北番萧太后出下榜文，招募英勇，欲与南朝交兵。尔可脱身降世，将此下卷兵书振佐北番。待灭却宋朝之后，我收汝同入仙道。”椿木精拜曰：“小孽下凡，虽可施展，兵书恐不能通耳。”洞宾曰：“汝先去揭取榜文，我即亲降凡间，代汝用事。”

椿木精即日拜辞仙主，径变身化作一道金光，震声如雷，走下北番，来到幽州城，正见各处壮勇，团立于阙门外看榜。椿木精进前，叫声：“待我来揭榜。”众视之，其人生得面如黑铁，眼若金珠，身长一丈有馀，两臂筋肉突起，貌极奇异。守军见其揭了榜文，引进朝门，来见萧后。萧后视罢，大惊曰：“世上竟有此怪貌耶？”因问：“壮士何处人氏？”椿木精答曰：“小臣祖居碧萝山，姓椿名岩。”萧后曰：“汝有甚武艺？”岩曰：“兵书战策，一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萧后大悦，即与文武议封官职。萧天佐奏曰：“壮士初进，未见其能，陛下权封以中职，候其建立奇功，再议未迟。”后允奏，乃封椿岩为团营都总使。椿岩谢恩而退。

却说宋真宗以魏府之耻，欲图报雪，召集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以一统之盛，幽州一隅封宇，取之不难。争奈士马未集，尚待从容讨之。”帝未应，忽一人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光州节度使王全节，近前奏曰：“臣有一计，可使北番拱手纳降。”帝曰：“卿有何计？”全节曰：“若起中原之兵，急难取胜。乞陛下敕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后一路，此三路乃幽州咽喉，易为粮饷；臣再提一路之师，共四路并进。北番虽有雄勇之将，何能当之？”帝依奏，即敕三路出兵，以王全节为南北招讨使，李明为副使，部兵五万前行。全节得旨，克日领兵离汴京，望幽州进发。时初春天气，风和日暖，但见：

路上野花无意采，林中杜鹃动人情。

大军来到九龙谷下寨。

消息传入幽州，近臣奏知萧后：“南朝起四路兵马而来，声势甚盛。”太后大惊曰：“不意其来如此速！”因问：“谁可部兵迎敌？”道未罢，椿岩应声出曰：“陛下勿忧，臣举一人退宋兵，如摧枯拉朽，取中原犹反掌之易。”太后问曰：“卿举何人？”岩曰：“臣之师父，姓吕名客，现在宫门外，未敢擅进。若用此人退敌，何患不克？”后即宣进吕客于阶下，视之，见其人物清雅，举止特异。自思：“此人必有奇才。”乃问曰：“卿要来应募，求进身否？”吕客答曰：“臣闻陛下欲与南朝争衡，特来相助一臂之力，取其天下。”后曰：“卿要多少人马而行？”吕客曰：“宋人善战者多，可用阵图斗之。依臣所论，幽州军马不足调遣，陛下须于五国借兵，可成大事。”后曰：“五国是谁？”吕客曰：“可修书一封，差使臣往辽西鲜卑国，见国王耶律庆，献送金帛，以结其心，问彼借精兵五万，彼必无推。又修书赍官诰往森罗国，赏赐国王孟天能，令他发兵五万相助。再遣一使往黑水国，许以成功之后，割西羌一带谢之，令助兵五万，必定悦从。又差一使臣赴西夏国，见国王黄柯环，说知中原利害，借兵五万。再着亲臣往长沙国，见国王萧霍王，借兵五万。若得此五国兵来，仗臣平生所学，排下南天七十二阵，使宋君臣见之心胆碎裂，拱手归命矣。”萧后听罢，大悦曰：“卿真子牙重出，诸葛复生。”即日封吕客为辅国军师、北都内外兵马正使。吕客谢恩而退。

太后遣下五处使臣，令赍金宝，径诣鲜卑等国而行。当下使臣领旨分头进发。自是，五国得赐赏敕旨，无不悦从。鲜卑国王差黑靼令公马荣为帅，森罗国王差亢金龙太子为帅，黑水国王差铁头黑太岁为帅，西夏国王差公主黄琼女为帅，长沙国王差驸马苏何庆与公主萧霸贞为帅，各助精兵五万，陆续而来。不消数十日，都集幽州听候。近臣奏知萧后：“五国兵马齐到。”后宣进吕客问曰：“五国之兵已到，军师何以调遣？”吕客奏曰：“臣此行不是等闲，陛下再召回云州耶律休哥等，蔚州萧挞懒等，起倾国之兵，与臣提调，管取克伏中原。”后允奏，即下敕于云、蔚二州，调回各处军马。以鞑靼令公韩延寿为监军，都部署土金秀以下并听调遣，统率二十五万精兵，合五国共五十万，随吕军师征进。韩延寿等得旨，出往教场中，操演齐备。越数日，云、蔚二州军马皆至。吕军师同岩率五国精兵与北番人马离幽州，浩浩荡荡，望九龙谷而进。此一去，有诗为证：

全凭兴国扶王策，能使英雄显智来。
三千世界风云变，七十天门战阵开。

北番兵马来到九龙谷，于平川旷野下寨。对面便是宋营。次日，吕军师召集诸将，分付曰：“三月丙申支干相克之日，吾将排阵，各人须要听令。如有后期者，先斩后奏。”韩延寿进曰：“军师令旨，谁敢有违？”

第三十三回
吕军师布南天阵　杨六使明下三关

却说吕军师取过阵图一张，分付中营骑军五千，离九龙谷一望之地，筑起七十二座将台，每台令五千军守之。另外设立五坛，竖立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之色；内开甬道七十二路，往来通透。待筑完备，而后提调。骑军得令前去，按阵图筑立。不数日，台坛俱已整齐，甚是完固。回报于吕军师，军师亲往巡视一遍。择定吉日，下令诸将听调。三通鼓罢，五国军马，齐齐摆列。吕军师先令鲜卑国黑靼令公马荣率所部军，列在九龙正南，摆作铁门金锁阵。分一万军，各执长枪，按为铁门，把守将台七座；又分一万军，各执铁箭，按为铁闩，把守将台七座；再分一万军，各执利剑，按为金锁，又把守将台七座。马令公得令，一声炮响，率军排列去了。有诗为证：

画角齐鸣阵势开，铁门坚固巧安排。
对垒敌将若欲破，除是神仙秘诀来。

吕军师又下令，着黑水国铁头太岁率所部军，靠九龙谷左排作青龙阵。分一万军，手执黑旗，按为龙须，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分四队，各执宝剑，按为四个龙爪，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各执金枪，按为龙鳞之状，把守将台七座。铁头太岁得令，率所部分布去了。有诗为证：

青龙阵势智谋深，百万雄兵亦凛然。
自是中朝豪杰在，敢驰骏马入南天。

吕军师又令长沙国苏何庆，以部下靠九龙谷右排作白虎阵。分一万军，各执宝剑，按为虎牙，把守将台七座；分军一万，手执短枪，按为虎爪，把守将台七座。再令耶律休哥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前，按为朱雀阵。耶律奚底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后，按为玄武阵，绕围左右，作犄角之势。苏何庆、耶律休哥等各领所部而行。有诗为证：

白虎交加阵势雄，前排朱雀将台中，
后居玄武藏机妙，敌国兵强不易通。

吕军师再遣森罗国金龙太子，以所部军端守将台中座，按作玉皇大帝坐镇通明殿。令董夫人装作梨山老母。再绕中台分军一万，各穿青黄赤白黑服色，按为四斗星君。另军二十八名，披头散发，绕中台前后，按为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装为玄帝，土金秀手执黑旗，排成龟蛇之状，把守二门之北。金龙太子等各得令部兵去了。有诗为证：

玉皇驾下列星君，阵势巍然智压群。
不是仙家亲降世，定教中原两平分。

吕军师又令西夏国黄琼女，以所领女兵，手执宝剑，按为太阴星。萧挞懒率所部，各穿红袍，按为太阳星。仍令黄琼女赤身裸体，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敌军大哭，按为月孛星之状。耶律沙率所部巡视四方，按东西南北斗，结为长蛇之势。黄琼女等各引兵分布。有诗为证：

战鼓频敲势若雷，东西南北阵门开。
仙家摆作拿龙计，不想英雄识破来。

吕军师又令萧后单阳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按为迷魂阵。内杂番僧五百，为迷魂长老。密取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遇交锋之际，摄取敌人精神。单阳公主得令，引兵依法而行。有诗为证：

阵阵相连法甚奇，鬼神夜夜魄精迷。
分明一本安邦术，变作天翻地覆机。

吕军师下令耶律呐选五千健僧，手执弥陀珠，按为西天雷音寺诸佛。另以五百和尚分列左右，按为铁罗汉，总居七十二天门之首，以吞敌人威势。耶律呐领命而行。有诗为证：

堂堂阵势列方圆，万马争驰绕将坛。
若使英雄齐角力，尽教圣主定中原。

吕军师排成阵势，着椿岩与韩延寿督战，每阵中以观红旗为号，指挥迎敌。果是仙家妙术，世人莫测。七十二阵，变怪奇异。昼则凄风冷雨，夜则河汉皆迷，好使人惧！正是：

不有真仙开妙秘，如何能破鬼神机？

次日，椿岩以师父阵图已完，与韩延寿议曰：“今宋兵列营于对垒，可令人下战书与知，看他如何出兵。”延寿然其言，即遣骑军来见宋将王全节。全节批回战书。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龙谷平川之地邀战，望见正北一座阵势，如生成世界一般，大惊曰：“番家必有奇才在军中，且未可即战。”道未罢，辽帅椿岩、韩延寿二骑飞出，厉声高叫曰：“宋将若只斗武艺，即便交锋，如要斗文，试观吾阵。”全节顾李明曰：“北兵势锐，若与交战，终是不利；以阵图与言，回兵计议乃可。”明然其言。全节曰：“斗战武夫较力之事，不足为奇，待再整阵图来破，方显高低。”椿岩笑曰：“任汝去排阵来战，吾不暗算汝矣。”乃收兵还营。

全节归至军中，谓李明曰：“阵势小可颇谙，未见今日之异。当具奏朝廷，速遣将来辨视。”李明曰：“事不宜迟，须即行之。”全节乃画成阵势图局，遣骑军星夜往汴京奏知真宗。

真宗看罢大惊，即遍示文武，无一人识得者。寇准奏曰：“臣视阵图，内中变化必多。除是三关召回杨六使，可识此阵；其他边帅，恐不能识。”帝允奏，遂遣使臣，径赴三关，来见六使。宣读圣旨毕。六使领旨，与诸将议曰：“既主上有旨，当得赴命。”因令陈林、柴敢守寨，自率岳胜、孟良等二十二员指挥使，统领三军，离佳山寨，赴京而行。此所谓明下三关也。君恩优渥，将帅威仪，较前兄妹私行，真有天渊之隔矣。有诗为证：

万战丛中争六合，千军队里定乾坤。
英雄自有平戎策，直指旌旗入阵门。

军马一路无词，不日到京，六使以所部扎于城外。翌日，随班朝见。真宗帝曰：“近因北征帅将进番人排下阵势图局，文武皆不能识。朕以卿太原将种，阵图素熟，卿试看此为何阵？”六使承旨，接过阵图视之，奏曰：“臣视此阵，必有传授，番邦无人能排此阵者。须容臣亲提士马，临敌境看视，方明其理。”帝允奏，赐六使金卮御酒，即命起行。六使谢恩而退，即率所部，离汴京，望九龙谷进发。

哨马报入王全节军中，全节听是杨六使到，不胜之喜，与李明等出营迎接。六使下马，与全节并肩入帐中坐定，二人各叙起居。全节曰：“近因小可北征，不想番家于对垒排下阵势，甚是奇绝。今得足下来此，想有定论。”六使曰：“主上以阵图视之，小可一时难明。还待出阵前观视，看他变化何如。”全节然其言，令具酒醴相待，夜静乃散。

次日，六使下令出军。岳胜、孟良等披挂齐备，鼓罢三通，宋军鼓噪而进。北将韩延寿亦部兵列于阵前。杨六使端坐马上，高叫曰：“北兵休放冷箭，待吾看阵。”延寿认得是杨六使，自思曰：“此人将门出身，深识阵法。”下令各营，依红旗指挥，随时变化。番营得令，一声震响，阵图如山岳之势。六使于马上停视良久，谓诸将曰：“阵势吾曾排着几番，未曾见此变化。道是八门金锁阵，又多了六十四门；道是迷魂阵，又有玉皇殿。如此丛杂，如何敢破？只得回军商议。”岳胜等乃收军还营。北兵亦不追赶。六使归军中，与全节议曰：“此阵果是奇绝，小可亦不能测。”全节曰：“君若不识，他人愈难明矣。”六使曰：“可急遣人奏知，请御驾亲征。然后计议。”全节乃差人赴京奏知。真宗闻报，与群臣议日：“杨家不识其阵，必非小可，朕只得御驾亲征。”八王奏曰：“此一回须用陛下监战，方可成功。”帝意遂决，竟下命寇准监国，大将军呼延赞为保驾，八王为监军，敕沿边帅臣俱随征听调。旨令既下，诸将俱整备俟候。不提。

次日，车驾离大梁，望幽州进发。正值夏未秋初，但见：

旌旗卷舞西风急，斗帐凄凉夜色寒。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望九龙谷将近。杨六使、王全节等迎接于五十里之外。真宗下命于正南驻营。众将朝见毕。帝宣六使入御前，问其阵势如何。六使奏曰：“阵势排得奇异，臣亦参不透，正待圣驾来观。”帝允奏，下令明日看阵。六使退出，分付各营整备。不提。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医人

却说北番听得宋君亲到，韩延寿与椿岩议曰：“宋君车驾亲来，还当具奏，请君后车驾亦来监战，则诸将知所尊命，可建大功。”岩曰：“此言正合我意。”延寿即具表，差人入幽州奏知。萧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佐奏曰：“陛下此行，乃图中原之大计，勿阻其请。”后大悦，因令耶律韩王监国，萧天佐为保驾，耶律学古为监军，即日驾离幽州，大军浩浩荡荡望九龙谷而来。韩延寿等接驾，奏知宋人不识阵势及宋帝亲征之事。后曰：“卿等各宜尽力建功，若得中原，高职寡人不吝也。”延寿拜命而退。萧后立营于正北。分遣诸将翌日见阵。

平明鼓罢三通，正南宋真宗车驾拥出，将佐齐齐摆列前后，对垒萧后亦亲部军而出，遥见黄纛下真宗高坐马上看阵。萧后跨着紫骅骝，立于褐罗旗下，高叫曰：“宋君一统天下，尚有不足，屡欲图我山后九郡。今来决一雌雄，若破得此阵，山后尽归宋朝；不然，还要平分天下。”真宗厉声答曰：“汝陋夷之地，纵归献于朕，朕亦无用处。量此阵亦不难破！”言罢，抽身还营。萧后亦退。

帝回至帐中，召诸将议曰：“朕观其阵，变化极多，卿等不能识之，将何为计？”六使奏曰：“臣父在日，尝言：‘三卷六甲兵书，惟下卷难晓，皆是阴文、妖遁之术。’想此阵必出于下卷。臣母或闻其详，乞陛下召来问之，或可晓其阵。”帝大悦，即遣呼延显赍敕命一道，星夜前去。显领旨，径赴无佞府见杨令婆，宣读圣旨曰：

朕以御驾北征，适因番兵排下一阵，阴阳变化，军中莫测；且番人口出不逊，必欲与朕争衡。朕立意要破此阵。惟夫人久在太原，得先令公之指示，当明其窍，特来宣召。闻命之日，即随使至，以慰朕怀。

令婆拜受旨毕，款待天使，因问阵势之由。显答曰：“前日圣上因与萧后对阵，言语颇厉，故来宣取大驾，立待回奏。”令婆曰：“明日即行。”呼延显辞出。次日，令婆分付柴太郡曰：“圣上来宣，只得赴命。勿使宗保知之。”太郡领诺。天使催促起行，令婆整点齐备，与呼延显离杨府，径望幽州而去。

适宗保打猎回来，因问：“令婆何往？”太郡曰：“入宫中见宋娘娘，有国事商议，数日便回。”宗保怀疑，径进城中探问。遇守北门军校问曰：“曾见令婆过此否？”军校答曰：“侵早与天使赴御营去了。”宗保听罢，亦不回府，勒骑随后赶来。一路问讯，皆道过去已久。看看日色将晚，宗保一直行去，不想走差路径，来到穷源僻处，全没人烟。宗保大惊，欲待要再走，林深月黑，莫辨路途。正在慌间，忽见谷中透出一点灯光。宗保随光影近前，见一所大房，似庙宇之状，遂拴了马，连叩数声。里面有人开门，引宗保进入，见一妇人，坐于殿上，两边仪从，极是雄伟。杨宗保拜于阶下。妇人问曰：“汝乃何人？夜深至此。”宗保道知本末，且言因与令婆走差路至此。妇人笑曰：“汝令婆赴军中看阵，如何识得？”因令左右具饮食，款留宗保。宗保亦不辞，开怀食之。却是红桃七枚，肉馒头五包。食毕，妇人取过兵书一本，付与宗保曰：“吾居此间，近四百馀年，未尝有人至此，今君到此，乃夙缘也。汝将此书下卷熟玩，内有破阵之法，可去扶佐宋主，降伏北番，作将门万代公侯，不失为杨家之子孙矣。”宗保拜而受讫。妇人令左右指教宗保出路。天色渐明，左右曰：“此去一直之地，便是大路。”言罢而去。宗保在马上且惊且疑。出得深山，却是大路。问居民：“此是何处？”居民指曰：“前一座大山，乃红累山，内有擎天圣母庙，多年荒废，基址尚在。”宗保默然曰：“凡事不偶，此真乃奇遇也。”遂取出兵书玩之，熟读详味，不胜欢喜。后人有诗赞曰：

英雄何幸有奇逢，一本兵书术窍通。
此去定教扶圣主，将军真可倚崆峒。

却说杨令婆随天使到御营中，朝见真宗。真宗赐慰甚厚，道知北番所布阵图之事。令婆曰：“臣妾先夫，曾留下兵书一册，未知此阵载得有否？容臣妾与六郎出阵观视。”帝允奏，令婆辞退。次日，率六使及众将登将台观望其阵，但见刀兵隐隐，杀气腾腾，红旗动处，变化无穷。令婆细看良久，取兵书对之，不识出在那款。下得将台，谓六使曰：“此阵莫道我等不晓，就是汝父在日，亦未见也。”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令婆曰：“我杨门不识此阵，他人愈难晓矣。”

正在忧闷间，忽报宗保来到。六使怒曰：“军伍之中，他来何益？”道未罢，宗保已进帐前，见父怒气不息，乃曰：“爹爹莫非为阵图不识而烦恼乎？”六使曰：“汝勿妄言，好好回去，免受鞭笞。”宗保笑曰：“我回去无妨，谁人来破此阵？”令婆闻其言，唤近身边问曰：“汝曾见此阵来？”宗保曰：“孙儿颇识阵图，试往观之，自有定论。”令婆遂令岳胜、孟良等保他登将台看阵。岳胜得令，引宗保登将台。瞭望良久，顾谓岳胜曰：“此阵排得极巧，只可惜不全，破之甚易。”岳胜、孟良等惊问曰：“御驾前将帅云集，无一人敢正视此阵者，小本官何以识之？”宗保曰：“且回军中细说。”

众人下了将台。岳胜入见六使曰：“小本官深明阵法，言破之甚易。”六使笑曰：“休听他胡语。”岳胜即出。宗保见令婆，道知阵图可破之故。令婆曰：“汝既能破，且问此阵何名？”宗保曰：“说起此阵，非等闲之比。自九龙谷正北布起，直接西南一派，都是按名把守，内有七十二座将台，筑开甬道，路路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靠右侧黑旗之下，阴阴杳杳，日月无光，乃吞迷敌人之所，埋得孕妇在地，更为惨毒。此一处颇难破之。其外，尚有不全处：中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下，少了黄河九曲水；白虎阵上，少了虎眼金锣二面，虎耳黄旗二张；玄武阵上，欠珍珠日月皂旗二面。是几处，待孙儿依法调遣，破之如风扫残云，霎时即消，有何难哉？”令婆大惊曰：“吾孙何处得此妙诀？”宗保不隐，将所得兵书之事道知。六使听罢，以手加额曰：“此主上之洪福，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六使进御营，道知其阵名，具言有不全之处，破亦容易。真宗大悦曰：“既卿能识其阵，当以何日进兵？”六使曰：“待臣与子宗保商议。”帝允奏。六使出到军中，唤宗保计议。宗保曰：“彼以干支相克之日布阵，吾当以干支相生之日出兵。”六使然其言，下令诸将听候。不想真宗驾下王钦，私以阵图不全消息，遣人漏夜入番营报知。韩延寿接得大惊，急入奏萧后。萧后曰：“似此如之奈何？”延寿曰：“陛下可宣吕军师问之。”后即降敕，宣吕军师入帐中问曰：“卿排下其阵，缘何有这几处不全？”吕军师自思：“彼军中亦有识此阵者。”乃奏曰：“果有未全，待臣按法添起，纵使轩辕复出，亦不能破矣。”后曰：“卿宜早设，勿使敌人测破。”吕军师出到场中，下令于玉皇阵上添起红灯；青龙阵上开起黄河；白虎阵内左右建起二面黄旗，当中设立金锣二面；玄武阵上竖起日月旗。分布齐备，已成全阵。正是：

只因奸贼通谋计，惹起干戈大会垓。

却说杨六使分遣诸将，并依宗保指挥。择定其日，奏帝出师。帝闻奏，下敕各营并进。宗保复引岳胜等登将台观望，见天门阵布全，无路可入，叫一声苦，跌落台下。岳胜大惊，连忙扶入帐中，报知六使，急令人救醒，问其缘故，宗保曰：“不知谁泄了天机，使番人知之。今阵图添设完全，除是真仙下降，乃能破矣。”六使听罢，昏然闷绝。众人近前扶起，不省人事。令婆放声大哭，众将着慌。宗保曰：“令婆且慢啼哭，可请八殿下来计议。”令婆乃收泪，着人请得八王到军中，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既郡马有事，待奏知主上商量。”即辞令婆，入见帝，奏知六使得疾之由。帝惊曰：“若使延昭不起，朕之江山奈何？”八王曰：“陛下须出榜文，招募名医，先救好延昭，然后议出兵。”帝允奏，即出下榜文，挂于辕门外。

次日，军校来报：“有一老翁揭取榜文。”帝宣医人进于御前问曰：“卿何处人氏？”老翁答曰：“臣居蓬莱山，姓钟名汉，人称为钟道士。近闻杨将军为阵图得病，臣特来救之，又解破阵之法。”帝见钟道士一表非俗，自思：“此人必有广学。”乃令钟道士往视六使病症。钟道士回奏曰：“臣能救治。”帝问曰：“卿还用药医，用针灸乎？”钟道士答曰：“臣观其症，阴气伤重，只难为二味药品。”帝曰：“卿试言之。”道士曰：“须要龙母头上发，龙公项下须。得此二味来，可疗其病。”帝曰：“二味药出于何处？朕使人求之。”道士曰：“龙须不必远取，只在陛下可办。龙母头上发，须问北番萧太后求讨。”帝曰：“萧氏朕之仇人，那里去讨？若有他药代得，愿出重金买办。”道士曰：“偏要此品来，则可下药。”八王奏曰：“延昭部下，皆能干之人，陛下出旨道知，或能有人求得者。”帝允奏，令钟道士且退。即着六使部下前去取药。令婆闻旨，与岳胜议曰：“此物可讨，只是难得机密人前去。”岳胜曰：“敢问老夫人有何计策？”令婆曰：“向闻我第四子改名木易，为萧后驸马。若有人通知其由，必能求得。”岳胜曰：“惟孟良最机密，可干此事。”令婆即召孟良，令其前往。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盗走白骥马　宗保佳遇穆桂英

却说孟良慨然领诺，是夜来见钟道士，问要几多。道士曰：“汝去足可办事。其发不拘多寡，待求得后，萧后御苑有匹白骥马，偷得回来，与宗保破阵。又有九眼琉璃井，亦在苑中，今青龙阵上九曲水，皆是此井化出，汝密将沙石填塞中一眼，其龙即旱无用，此阵易破也。”孟良领命，即偷出宋营，恰遇焦赞赶来。孟良曰：“汝来此何干？”赞曰：“因哥哥一个独行，我心不安，特来相陪同行。”良曰：“此行要干机密事，如何带得汝去？”焦赞曰：“偏哥哥机密而我泄露耶？定要同走一遭。”孟良无奈，只得带他径到幽州城中安下。次日，良谓赞曰：“汝且留在店中，我访驸马消息即回。”赞领诺。良遂装作一番人模样，入驸马府见四郎，道知本官染疾，求取药品之事。四郎曰：“此间缉探者多，汝暂出，容吾思计求之，过几日来取。”孟良领诺，仍复变形而出。

四郎思忖半夜，心生一计，忽大叫心腹疼痛，不能停止。琼娥公主大惊，急令医官调治，愈称痛苦。公主慌张无计，问曰：“驸马此痛不止，要用何药可疗？”驸马曰：“我因幼年战力过度，衄血留于心腹。往时得龙须烧灰调服，已好数年，不想今又发矣。”公主曰：“龙须中原可有，北番那有讨处？”驸马曰：“得娘娘龙发，亦可代之。”公主曰：“此则不难。”即遣人前诣军中见萧后，道知取龙发疗驸马之事。萧后曰：“既驸马得疾，此而可愈，我安惜哉？”遂剪下其发，付与来人而回。来人将龙发进入府中，驸马取些发烧服之，其病顿瘥。公主大喜。次日，四郎以所剩龙发藏下，恰遇孟良又来，便交付之。孟良接过，径回店中，付与焦赞曰：“汝将此物先去，我干事完日，随即还矣。”焦赞领诺，带龙发星夜出幽州去了。

只说孟良蓦地入御苑，向琉璃井边运下砂泥之类，将中眼填实。抽身出到马厩下，正遇喂养番人在彼看守，孟良作番语云：“太后有旨，道此马将用，着我牵出教场跨演。”守者曰：“请敕旨来看。”孟良早已假造停当，即便取出看验。番人无疑，遂付马与之。孟良骑出教场，勒走一番，近黄昏逃离幽州而去。比及番人得知，随后追赶，已走去五十里程矣。孟良偷得白骥马，走了一夜，回到军中，见钟道士，告知干完三件大事。道士曰：“不枉为杨家之部下。”次日，请主上龙须，均以龙发，按方医治六使，一服便痊。

真宗闻道士医好六使，不胜之喜，宣入帐中问曰：“汝愿官职荣身，还是只图重赏？”道士对曰：“贫道麋鹿之性，不愿官职，亦不愿旌赏。贫道此来，非但调理杨将军，还要与陛下破此阵而去。”真宗曰：“卿若能建此功绩，朕当勒名于金石，垂之不朽。”道士曰：“此阵变化多端，一件不全，难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帝允奏，遂以钟道士权授辅国扶运正军师，除御营以下将帅，并依发遣，不必奏闻。道士谢恩而退，来见六使。六使拜谢不已。钟道士曰：“尊恙幸得安痊，贫道当与令嗣破此阵图。”六使即唤过宗保，拜钟道士为师。宗保拜毕，道士曰：“军中调遣，还要这几人来用。”宗保曰：“要着谁人？乞师父指示。”钟道士即令呼延显往太行山，取得金头马氏，率所部来御营听候；又差焦赞往无佞府，召取八娘、九妹并柴太郡；再令岳胜往汾州口外洪都庄上，调回老将王贵；着令孟良往五台山，召杨五郎。分遣已定，呼延显等各领命而行。

却说孟良前往五台山，来见五和尚，道知要破天门阵，乞下山相助之意。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回后，一意皈依佛法，忘却兵事。今日又来相扰乎？”孟良曰：“此为国家大事，非由于己。师父可念本官勤劳，勿辞一行。”五郎曰：“北番有二逆龙，昔在澶州降伏其一，尚留萧天佐在。除是穆柯寨后门有降龙木二根，得左一根，可伏其人。汝若能求得此木，与我作斧柄，则可成事。不然，去亦无益。”良曰：“既师父务要其木，小可只得往求之。”五郎曰：“汝就去索取此物来，吾当整备俟候。”

孟良即辞五郎，径望穆柯寨来。恰遇寨主，乃定天王穆羽之女，小名穆金花，别名穆桂英，生有勇力，箭艺极精，曾遇神授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是日正与部下出猎，射中一鸟，落于孟良面前。良拾得而去。行未数步，忽有五六喽罗赶来，叫声：“好好将鸟还我，饶你一死。”孟良听得，停住脚步。喽罗近前，一齐发作，被良打得四分五裂而走。良又行得一望之地，喽罗报与穆桂英，部众追来。良闻后面人马之声，知是贼兵赶来，取出利刃，挺身待之。一伏时，桂英大骂：“诛不尽的狂奴，敢来此处相闹耶？”孟良更不答话，舞刀相战。桂英举枪迎之。二人在山脚下连斗四十馀合，孟良力怯，退步便走。桂英不赶，与众人把住路口。孟良进退无计，谓喽罗曰：“吾将射鸟还汝，开路放我过去。”喽罗曰：“汝来错路头，谁不知要过穆柯寨者，要留下买路钱？汝若无时，一年也不得过去。”孟良自思有紧急事，只得脱下金盔当买路钱。喽罗报与桂英，桂英令放路与过。

孟良离却此地，径回寨来见六使，道知五本官要斧柄，穆柯寨主难敌，又将金盔买路事诉了一遍。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宗保曰：“不肖与孟良同走一遭。”六使曰：“恐汝不是其敌。”宗保曰：“自有方略。”即日引孟良率军二千，来到寨外索战。穆桂英听得，全身贯带，部众鼓噪而出。宗保曰：“闻汝山后有降龙木二根，乞借左边一根与我，破阵事定之日，自当重谢。”桂英笑曰：“其木确有，赢得手中刀，两根通拿去。”宗保大怒曰：“捉此贱人，自往伐取。”乃挺枪直奔桂英，桂英舞刀来迎。两骑相交，二人战上三十馀合，桂英卖个破绽，拍马便走。宗保乘势追之，转过山拗，一枝箭到，宗保坐马已倒。桂英回马杀来，将宗保活捉而去。孟良随后救应，寨上矢石交下，不能进前，良曰：“汝众等勿退，须待思量着计策，救出小本官。”众军依言，遂屯扎关下。不提。

却说穆桂英捉宗保入帐中，令喽罗绑缚之，宗保厉声曰：“不必用苦刑，要杀便杀。”桂英见其人物秀丽，言词慷慨，自思：“若得与我成为夫妇，不枉为人生一世。”密着喽罗以是情通之。喽罗道知宗保，宗保半晌自思道：“我要得他降龙木，若不应承，死且难免；莫若允其请，而图大计。”乃曰：“寨主不杀于我，反许成姻，此莫大之恩也，敢不从命？”喽罗以宗保之言回报，桂英大喜，亲扶宗保相见，令左右整备酒醴相待。二人欢悦。

饮至半酣，忽寨外喊声大震，人报宋兵攻击。宗保曰：“既蒙寨主不弃，还请开关与部下知之，以安其心。”桂英依其言，令喽罗开关说知，放孟良入帐中。良见宗保与桂英对席而饮，知是好事，乃曰：“小本官在此快活，众人胆亦惊破。”宗保以寨主相顾之意道知。良曰：“军情事急，当即回去，再得来会。”宗保欲辞桂英而行。桂英曰：“本待留君于寨中，既戎事倥偬，只得允命。”宗保径出寨来，桂英直送至山下，似有不舍之意。宗保曰：“倘遇救应之处，特来相请。”桂英领诺而别。后人有诗赞曰：

甲士南来战阵收，英雄到此喜相投。
非惟免祸成姻偶，从此佳人志愿酬。

宗保率众军回见六使曰：“不肖交锋，误被穆寨主所捉。得蒙不杀，又与孩儿成亲，特来请罪。”六使大怒曰：“我为国难未宁，坐卧不安，汝尚贪私爱而误军情耶？”喝令推出斩之，左右正待捉下，令婆急来救曰：“我孙儿虽犯令，目下正图大计，还当便宜放之。”六使曰：“遵母所言，权囚起于军中，待事宁之后问罪。”孟良曰：“本官息怒，小本官此行诚不得已，特为降龙木之故，望赦其囚。”六使不允，径将宗保囚了。

次日，孟良密入军中见宗保曰：“适见钟道士，言小本官该有二十日血光之灾，在此磨折，只得忍耐。”宗保曰：“吾之心事，惟汝知之。穆寨主英雄女流，且军中用得此人，必获大利。汝再往见之，一者求降龙木，二者着他来相助。”孟良领诺，即日径诣穆柯寨见桂英，说知本主特来相请，并要求取降龙木之由。桂英乃曰：“正待着人迎请汝主，我如何离得此地？速归拜上小本官，再不来时，我部众来斗也。”孟良听罢愕然曰：“既寨主与小本官成其佳偶，正宜往军中约会，何故出不睦之言？”穆桂英怒曰：“当日我少见识，被汝引去，今又来摇舌，若再说，试我刀利否？”孟良不敢应。退出在外，思忖一计道：“若不用着毒心，彼如何辄肯下山？”至黄昏左侧，孟良密往寨后，放起一把无情火。正值九月天气，夜风骤起，霎时间烟焰冲天，满谷通红，穆柯寨四下延烧。众喽罗大惊，齐来救火。孟良提刀入桂英寨内，将其家小杀去一半。比及得知来赶，却被孟良砍伐降龙木二根，奔往五台山去了。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众看天阵　真宗筑坛封将帅

却说孟良用火计焚毁穆柯寨，星夜逃往五台山。天色渐明，火势已灭，寨之前后，烧得七残八倒。穆桂英怒气填胸，便点部下军士，杀奔宋营，报此仇恨。部将进说曰：“此必孟良见寨主不肯下山，故行此计。今山寨凋零，家小抛弃，不如相助宋君，一者佳配完全，二者建功于朝廷，亦良会也，何必自伤和气耶？”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极是。”即命将寨中所积粮草，用车装载齐备，扯起穆柯寨金字旗号，率众径赴宋营中来。正是：

只用奇计能成绩，引到英雄建大功。

骑军报入六使寨中，道知穆寨主部众来到。六使怒曰：“深恨此泼贱，勾引吾儿，致误军事。今日又来相惑耶？”因统部兵五千，出军前大骂：“贱人好好退去，万事俱休；若不收军，汝命顷刻。”桂英怒曰：“好意来相助，反致凌辱之甚。”遂舞刀跃马，直取六使。六使举枪交战。经数合，不分胜败。桂英欲生致之，佯输而走。六使纵骑来追。一声弦响，射中六使左臂，翻落马下。桂英勒回马捉之。此时岳胜、焦赞等皆不在军中，无人救应。桂英令将六使解回原寨。

忽山坡后旌旗卷起，一彪僧兵截出，乃是杨五郎与孟良来到。桂英列开阵势，孟良拍马近前，望见六使高叫曰：“本官如何被捉？”六使未答。桂英问曰：“此是谁人？”孟良曰：“正是小本官父亲。”桂英惊曰：“险些有伤大伦。”亟下马，着手下解开六使，扶于上座拜曰：“一时不识大人，万乞赦宥。”六使曰：“汝且起来相见。”五郎等都会一处，合兵回至军中。六使令放出宗保。桂英拜见令婆，令婆不胜之喜曰：“此女真乃吾孙之偶也。”因命具酒醴，与五郎等接风。五郎见母哀感甚切。令婆曰：“此吾儿当有佛缘，不必过伤，留得汝母在时，终教相见也。”五郎收泪谢之。酒至半酣，人报岳胜、呼延显等调取各处军马皆到。六使大喜，即出寨迎接。有王贵、金头马氏、八娘、九妹等，齐入帐中相见毕。六使请王贵坐上，拜曰：“有劳叔父驰骋风尘，侄儿之过也。”贵曰：“侄以国事用我，安敢以劳为辞？”令婆等都来叙旧，仍会设席相待，众人欢饮而散。

次日，六使入奏真宗曰：“臣今调取沿边诸将，已各听候，特请圣旨破阵。”帝曰：“卿既以诸将齐备，亦须审机而行，勿使敌人得志而挫动我军锐气。”六使领命退出，与宗保商议进兵。宗保曰：“师父昨言，目下未利出师，尚容择日而进。不肖先率诸将，前往探听一回，徐议破敌。”六使然其言。平明，鼓罢三通，宗保全身贯带，扬旗鼓噪而出。对垒番将鞑靼令公韩延寿，耀武扬威，跑出阵前，见南阵旗下，众将拥着一少年郎君，端坐白骥马上，延寿认得其马是萧后所乘，大喝一声曰：“乳臭匹夫休走！”其声如空中起个霹雳。宗保听了，翻身落马，众将救起。番帅亦收兵还营。时六使闻此消息大惊，即引兵来救，众将已扶宗保入帐中坐定。钟道士进药一丸，吃了始得苏醒。六使问其坠马之故，众将答道：“被番人厉声一振，不知小将军因何便倒。”六使忧闷无计，乃曰：“未与交锋，畏惧若是；倘临战斗，焉望其成功？”钟道士曰：“此非弟子不能战阵，盖因未满年丁，难以拒敌。必须奏过主上，授以重任，赐其壮年，方能御彼阵势而破辽众也。”六使依其议，奏知真宗以宗保年幼，难拒大敌之故。

真宗与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欲建不世之功，当有大授之臣。今北兵众盛，不有韩元帅之职，安能讨服丑虏？乞重封宗保，以破辽众，天下太平立见矣。”帝曰：“当封以何职？”八王曰：“陛下须效汉高祖筑坛拜韩信故事，使诸将知所遵令，摧坚斩敌，无不尽命。”帝允奏，下命军校于正南隙地，筑立三层将台，按着天地人；五方竖起五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礼仪法物，俱如汉时所行。不二日，军校筑完坛所回奏。帝斋戒沐浴，择吉日，率群臣至坛。宣宗保诣御前，焚香告誓毕，帝亲为挂大元帅印，封为吓天霸王、征辽破阵上将军。宗保领旨谢恩。帝谓众臣曰：“朕以宗保年幼，寡人特赐一岁，以作满丁之数。”八王奏曰：“既蒙陛下赐他一岁，群臣亦赠一岁，共凑成一十六岁，过满丁，使出兵有万倍之威。”帝悦曰：“卿见更高。”即如议下敕，差军校捧金牌，送宗保归营。宗保再拜受命，与军校先行。帝同群臣下坛，仍回御营。

翌日，宗保坐中军行事，下令各军听候，请钟道士入帐中商议进兵。钟曰：“番兵阵势甚雄，当先令一人前往探听一遍，然后徐议攻击。”宗保乃问军中：“谁敢往视天门阵？”道未罢，焦赞应声出曰：“小将愿往。”宗保曰：“汝性急之人，恐有误事。”钟曰：“这一回正用得此人。”宗保允其行。焦赞入营中，与牙将江海议曰：“今特往观北阵，君有何计教我？”海曰：“若无萧太后敕旨，如何能进？公既要往，还须假着敕旨而去？”赞曰：“敕旨能假，那里讨着印信？”海曰：“此事何难？吾父曾为萧后内官，得其印式。我依样刻出无错，然后与公前行，决不误事。”

赞大喜，即请着假敕文，用了假印信，星夜出到九龙谷。先观铁门金锁阵，见番帅马荣威风凛凛，立于将台之上，部下把守得如铁桶一般。见焦赞问曰：“汝是谁差到此？”赞曰：“娘娘有敕旨，着我来打探一番。”荣曰：“请敕旨来看。”赞辄取示之。荣看罢，令开阵与过。赞大叫一声，遂过了铁门阵，径到青龙阵。大将铁头太岁厉声曰：“此处是何所在，汝敢来扰乱耶？”赞曰：“娘娘有敕旨，差来巡视，何为扰乱？”太岁见敕，遂开了青龙阵放入。赞遍观里面，见甬道丛杂，变化不常，但闻四下金鼓之声，心内颇惧。走过白虎阵，恰遇守将苏何庆，喝问：“是谁来撞吾阵？”赞道：“承娘娘敕令巡视。”苏何庆见旨，开阵与过。赞连忙走到太阴阵，见一起妇人，赤身裸体，台上阴风凛凛，黑雾腾腾，不觉头旋脑乱，几欲昏迷。黄琼女手执骷髅，将焦赞截住。赞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视天阵，汝何得拦阻？”琼女素取敕旨视罢，始得释放。赞从旁路而出，至北营数里之外，乃得萧后屯军所在。此时被韩延寿缉知，亟来追捕。

焦赞连夜走回军中，见宗保，道知阵图奇异，难辨往来；更有太阴阵，妖气逼人，尤难攻打。宗保听罢，请来钟道士商议。钟曰：“夜观星象，大阴阵内当有反变。先下令破了此阵，其馀可以依次进攻。”宗保曰：“太阴阵中有妇人赤身裸体，此主何意？”钟曰：“彼按为月孛星，手执骷髅，遇交战，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欲破阵，先要擒着此人。”宗保曰：“谁人可往？”钟曰：“金头马氏前去，必能成功。”宗保即命金头马氏曰：“汝部精兵二万，从第九座天门攻入，我自有兵来应。”马氏领兵去讫。宗保又唤过八娘曰：“汝部马军一万，靠太阴阵而守，彼有军出来，乘势攻之。”八娘亦领计而行。宗保分遣已定，与钟道士登将台瞭望。

却说金头马氏部兵从第九门呐喊攻入，恰遇黄琼女赤身裸体来敌，马氏骂曰：“汝乃一国名将，为西夏王亲生女，部众远来助逆，不为正用，而居下贱之职；披露形体，不识羞耻，而乃扬威来战。纵使成事，亦何面目回见汝主乎？”琼女被骂，无言可答，自觉羞愧，勒马便走。马氏见台上枪刀密布，亦不追赶，与八娘合兵而回。

第三十七回
黄琼女反投宋营　穆桂英破阵救姑

却说黄琼女回到帐中，自思：“我千里部众而来，受如此耻辱。曾记得幼年邓令公作伐，将我许与山后杨业第六子，因邓令公丧后，停却此姻。今闻宋军中杨六使即我夫也，不如将所部投降中朝，以寻旧好，助破番兵，报雪此耻矣。”计议已定。次日，密遣部卒送书信投入马氏营来。马氏得书，迟疑未决，来见令婆，道知其事。令婆曰：“彼不提起，我几忘之矣，昔在河东，确有是议，盖因邓令公弃世，一向消息不通。”马氏曰：“此女昨被我羞辱，今日来降，决非虚诈，令婆可与六郡马商议。”令婆然其言，入见六使，道知黄琼女要举众归降，且言曾与结姻之事。六使曰：“不肖幼年亦闻此说，争奈国家重任在身，非臣子会亲之日，还待殄灭北番之后，然后计议。”令婆曰：“汝见差矣，今国家用人之际，彼要来降，欲与汝相认；若阻之，使其生疑，反为不美。今一举两得，有何不可？”六使依其议，即修书与来人回信，约定明日黄昏，内应外合举事。来人接书，回见黄琼女。琼女看毕，心中大喜。次日，将近黄昏，下令众军，整点齐备。忽阵外喊声大振，金头马氏率所部攻入太阴阵。黄琼女听知宋兵已到，部众从内杀出，正遇韩延寿部下巡阵大将黑先锋来到，与马氏交兵只一合，被斩于阵内，北兵大溃。黄琼女与马氏合兵一处，直杀出北营。比及韩延寿、萧天佐等部兵来追，却已离远了，二人悔恨无及而回。

且说金头马氏带黄琼女入军中见令婆曰：“已得黄琼女归降，又胜北番一阵。”令婆大悦，着与六使相见。众人都来贺喜。次日，宗保入禀曰：“钟师父指示阵图，解说出入攻打之路，甚是分明；且道第三日甲子，乃是破阵之日。乞大人奏知圣上，亲来监战，则不肖方好调遣。”六使曰：“汝自去裁划进兵之计，吾自去奏。”宗保退出，来见钟道士曰：“攻阵何者为先？”钟曰：“铁门金锁阵乃咽喉之地，正宜先破。次则便破青龙阵。”宗保曰：“可差谁往？”钟曰：“青龙阵须劳柴太郡，铁门阵必用穆桂英。”宗保曰：“桂英可行。吾母柴太郡有孕在身，如何破得此坚阵？”钟曰：“正以孕气胜之，管取无事。”宗保依教，来见六使，禀知调遣之事。六使曰：“军令彼安敢违？争奈太郡有孕，恐有疏虞，如何是好？”宗保曰：“师父道无事，可令孟良助之而行。”六使允言。宗保即下号令，密书破阵计策与之。穆桂英、柴太郡得令，各率精兵三万，一声炮响，二支兵鼓噪而进。

先说穆桂英带领三万人马，分付将一万各提火炮火箭之类，候交锋之际，炮箭齐发；二万从九龙谷正北打入，绕出青龙阵后，接应柴太郡之兵。众人依计而行。穆桂英扬声呐喊。分左右攻入铁门金锁阵。恰遇番帅马荣，离将台部众，如天崩地裂而下。桂英虚退阵营一望之地，赚敌将近，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人战至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桂英部下，各望甬道齐进。铁须爪一时迸作，被宋兵放起火箭，尽皆射死。铁闩、铁门一十四门精兵来应，宋兵围绕而进，北军队伍乱窜。桂英奋勇前进，大喝一声，杆刀已下，马荣头已落地。宋兵乘势攻入，杀死番众不计其数，遂破其坚阵。桂英领兵直出青龙阵后。且看柴太郡如何破阵，有诗为证：

鼓众麾旗入阵丛，敌兵失算血流红。
从来圣主多灵助，致使佳人建大功。

却说柴太郡率所部三万，来到青龙阵下，分付孟良曰：“依计而行。汝引劲卒一万，先夺黄河九曲水，从龙腹杀出。吾引大众打入龙头，绕出后阵，与穆桂英兵合。”孟良领计先行。郡主分拨已定，喊声震天，攻进左阵。守将铁头太岁引所部离将台，厉声叫曰：“破阵宋将要来寻死耶？”柴郡主纵骑杀进。两马相交，斗经数合，未分胜负。忽阵后一声炮响，孟良以劲兵从龙腹截出，北兵溃乱。铁头太岁复兵来救。柴太郡乘势进击。龙须、龙爪十四门精卒齐出。柴郡主与孟良前后力战，不觉日色将晡。郡主斗力已乏，冲动胎孕，在马上叫声：“疼痛难熬！”部下军士无不失色。霎时间，育一孩子，遂昏倒阵中。铁头太岁回马杀来。忽阵侧一彪军马，如风雷驱电来到，乃穆桂英也，见郡主危急，努力来救。交马二合，铁头太岁化作一道金光而去，被血气冲破，桂英抛起飞刀，斩于阵中。番兵大乱，却被孟良从后杀到，屠剿大半，只走得一分回去。桂英向前救起郡主，以所生孩儿纳在怀中，遂破其青龙阵。后人有诗为证：

战阵才交势已危，桂英于此显雄威。
飞刀斩落妖元首，夺取英雄得胜归。

桂英已得全胜，回见六使，详述破阵之事及郡主且得平安。六使大喜，即令郡主入后营歇息，将儿子抱与令婆视之。令婆看罢喜曰：“此儿面貌与兄宗保无异。”遂为取名杨文广，分付媪婆好生看养。不提。

却说番帅韩延寿输了二阵，折了人马，急召椿岩商议。岩曰：“彼纵能战，决难破我迷魂阵也，他若来时，管教片甲无存。”延寿曰：“将军亦须用心提备，宋军中必多精通惯熟之人，万勿轻视。”岩曰：“自有机变捉他。”言罢，径与吕军师商议去了。

却说哨马报入宋营：“北兵预防其阵，甚是完固。”宗保谓诸将曰：“彼势已动，正可依次攻打。”乃请钟道士计议进兵。钟曰：“再破白虎阵，其外审机而战。”宗保曰：“谁人可去？”钟曰：“汝父可建此功。”宗保允诺，入见六使，道知。六使曰：“正须先声而进，以励诸将。”宗保退出。

次日，六使全身贯带，率骑军二万，杀奔北营，攻入白虎阵内。番兵喊声大振，势如潮涌。椿岩先登将台，手执红旗麾动。番帅苏何庆遂开白虎阵门，率兵迎敌，恰遇杨六使耀武扬威而到。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人战到三十馀合，何庆佯输，勒马便走，宋兵乘势杀进。忽将台金锣响处，黄旗闪开，陡然变成八卦阵，霸贞公主引精兵围合而来，六使见门路丛杂，进退错乱，被何庆复兵杀回，困于阵中。六使左冲右突，北兵矢石交攻，不能冲出。败军急走报知宗保，宗保大恐曰：“此事如之奈何？”即召焦赞谓曰：“汝速领兵五千，从旁道攻入，用石锤打损其锣，使虎无眼，则不能视，吾自有兵来应。”焦赞发愤去了。又唤过黄琼女曰：“汝部马军五千，从右门攻入，先把黄旗砍倒，使虎无耳，则不能听，其阵必然溃乱。”琼女亦领兵而去。又唤穆桂英曰：“汝率劲骑一万，当中杀入，以救吾父。”桂英慨然而行。宗保分遣已定，自率岳胜、孟良等于对阵接应。

且说焦赞听得六使被困，声震如雷，率兵攻入旁道。正遇番将刘珂镇守虎眼，见宋兵杀来，下台迎敌，交马两合，被赞一刀砍死。焦赞杀散馀众，将二面金锣打得粉花雪碎，乘势而进。适见黄琼女从右门杀来，一刀劈死张熙，截倒黄旗二面，与赞兵合，抄入白虎阵后。苏何庆见阵势危迫，慌忙来应，穆桂英当先杀入。二人交锋不两合，何庆绕阵而走，桂英拈弓搭箭，一矢正中其项下，何庆坠马而死。霸贞公主见夫有失，急待来救，不提防阵后黄琼女一马杀出，手舞铁鞭，从背脊打下，霸贞口吐鲜血，单马走归本国而去。杨六使闻外面金鼓之声，料是救兵，从内杀出，正遇焦赞屠番兵就如斩瓜切菜，两下合兵，遂乘势破了白虎阵。有诗为证：

巍然阵势巧安排，谁想英雄测破来？
斩将屠兵成败决，中原诚是有奇才。

六使杀回本阵，宗保等接应而去。

次日升帐，众将都来贺喜。六使曰：“彼阵果是奇异，战至半酣，不知去路。若救兵不至，我命几休。”宗保曰：“既爹爹破了白虎阵，当乘势攻其玉皇殿，则他阵易破。”六使曰：“阵内藏机莫测，须仔细辨认，而后进兵。”宗保曰：“孩儿自有分晓。”即请令婆、八娘、九妹进前谓曰：“此一回敢劳婆婆与二位姑娘一往？”令婆曰：“此为王事，安敢辞却？”宗保曰：“阵内按有梨山老母，婆婆若去，先要擒捉此人，其他易攻。”令婆得计，率八娘、九妹前进。宗保又召王贵曰：“叔公可引所部，从正殿打入，接应本阵。”王贵亦领计去了。宗保分遣已定，但等明日南北将交锋。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门阵　五郎降伏萧天佐

却说令婆部众，扬旗鼓噪，杀奔玉皇殿。椿岩即下号令，摇动红旗。梨山老母乃董夫人，拍马来迎。两骑相交，兵器并举。二人斗上数合，董夫人勒骑而走。八娘、九妹两翼绕进。忽然阵内金鼓齐鸣，番兵团合而进，将令婆等困于阵内。王贵闻此消息，急引兵杀入前阵来救。恰遇北番巡营帅将韩延寿来到，挽弓搭箭，指定王贵心窝射来，王贵应弦而倒，部下马军被番兵杀了一半。败军走回报知宗保，宗保大惊曰：“失吾正将，何以立功？”即遣穆桂英部兵五千，前去救应令婆。桂英领计去了。又令杨七姐率步军五千，抄入殿前，破其红灯，则敌人不知变动。七姐亦领计而行。

先说穆桂英杀入北阵，望见内中杀气连天，纵骑突进，正遇董夫人力战八娘，八娘势渐危急。桂英架箭当弦一矢，射中其目，董夫人落马而死。乘势杀散围兵，救出令婆、八娘、九妹，合势杀出。适遇杨七姐破了红灯，绕出通明殿前，与令婆等一同杀回。韩延寿见宋兵大胜，不战而退。宋军乃夺得王贵尸首回寨。宗保等诸将接见，无不哀感。时王贵之妻杜夫人亦在行阵，见夫战死，号泣不止。六使曰：“婶母勿忧，当奏闻圣上，旌表叔父之忠，报其功业。”夫人收泪谢之。次日，六使进御营奏知：“叔父王贵，为破阵战死。乞陛下旌表之，以励后世。”帝允奏，乃宣杜夫人入帐前，抚慰之曰：“王令公，朕之爱臣，今闻战殁，不胜怜惜。今夫人有子三岁，封为无职恩官，候成立之日，许其在朝任事。封汝为贞节夫人。谥赠王贵为忠义成国公。赐金银缎匹十二车。”恩命既下，杜夫人叩谢而退。翌日，辞了令婆，装载所赐，径回洪都庄。不提。

却说宗保来见钟道士，再议破阵。钟曰：“迷魂阵最为惨毒，乘今破之。”宗保曰：“弟子在将台上观望，见北营吕军师善能用兵，恐难胜敌。”钟曰：“吾自有攻他计策，不必过虑。”宗保欣然辞退，即下令攻打迷魂阵。召杨五郎谓曰：“此行要烦伯父。”五郎曰：“当得效力。”即日率头陀兵五千，喊声杀入迷魂阵，正遇番帅萧天佐阻住，二将交战。经十数合，天佐佯输，放五郎入阵。单阳公主纵马舞刀来迎，不两合，公主拨马而走，五郎驱兵赶入。五百罗汉一齐向前，头陀兵奋勇力战，将五百罗汉诛戮殆尽。耶律呐见宋兵势锐，麾动红旗。忽太阴阵放出一群妖鬼，号哭而来。头陀兵人各昏乱，不能进前。五郎大惊，念动神咒，亟率众走回宋营，报知宗保。宗保得知曰：“师父曾言，此阵有妖术，须按法破之。”乃取天书来看，内载：“要小儿四十九个，各执杨柳枝，打散妖妇三魂七魄。”宗保知其意，即下令备此小儿之数，俱要戎装。唤过五郎谓曰：“烦伯父领此小儿入阵中红旗台下，割去妖妇骸体，破之必矣。”五郎慨然而行。又唤过孟良曰：“汝部兵二万，打入太阳阵，抄出其后，接应本军。”孟良亦领兵去了。

且说五郎鼓勇当先，复引众攻入迷魂阵来。单阳公主不战而退，引敌兵入阵。杨五郎直杀进将台。耶律呐摆动红旗，妖氛迸起。四十九个小儿手执柳条，迎风而进，妖氛辄散，被宋兵割去孕妇尸骸。耶律呐慌乱抛阵而走，五郎赶近前，一斧劈死。五千佛子，溃乱逃奔。头陀兵戒刀齐落，寸草不留。单阳公主措手不及，被宋兵于马上擒住。萧天佐激怒，提兵来救。杨五郎冲出阵前，两马相交，连战二十馀合，不分胜负。五郎抽出降龙棒，击中其肩。天佐露出本形，乃是一条黑龙也。五郎绰起月斧，挥为两截，作二处飞去。按天佐头截飞落黄州城，后称火离国王；尾截飞落铁林洞，后作河口军师，又乱中原。不提。

却说是时孟良攻入太阳阵，恰遇番将萧挞懒，交马两合，被孟良一斧砍之，杀散馀骑，直冲入后阵，接着杨五郎，一齐杀回，遂破了迷魂、太阳二阵。诛剿番兵，不计其数。有诗为证：

迷魂阵上妖氛盛，熊虎军中杀气高。
败北番兵风雾散，成功宋将血连袍。

五郎解过单阳公主，入军中见宗保，道知破阵杀萧天佐之事。宗保大喜曰：“破了此阵，其外不足惧矣。”因令将单阳公主押出斩之。穆桂英劝曰：“看此女容貌端严，且是萧后亲生，不如留她，以为帐下号召。”宗保允言，遂放了公主，提调诸将破阵，唤过呼延赞等谓曰：“有玉皇殿重兵尚多，汝装赵玄坛，攻打其中。孟良装关元帅，焦赞装殷元帅，岳胜装康元帅，张盖装王元帅，刘超装马元帅，是五人击其左右，破他北方天门阵。”呼延赞等得令，各领兵五千去了。宗保分遣已定，与六使登将台观望。

且说呼延赞等整点齐备，扬旗鼓噪，杀奔玉皇殿来，恰遇金龙太子。两马相交，二人斗十数合，太子佯输，引入阵中。孟良、焦赞乘势杀入，恰近将台珍珠白凉伞下，杀气隐隐，不敢突入。赞等复率众绕过北阵，正遇土金秀将真武旗麾动。岳胜拍马先进，陡然天昏地黑，不辨进路，被土金秀生擒而去。比及焦赞得知去救，四下番兵围合而来。呼延赞见势不利，引众杀出，归见宗保，备述阵势难攻。及点视，失去岳胜、孟良。正在忧闷间，人报二将已到，即召入问之。岳胜曰：“阵内奇变莫测，一时东南错杂，径被番人擒获，若非孟良扮为胡人来救，几至一命不保。”宗保曰：“玉皇殿内有二十八宿，七七四十九盏天灯，都是变化之名。”乃唤过孟良谓曰：“汝明日去攻阵，可先偷去玉皇殿前珍珠白凉伞，再着焦赞砍倒二面日月珍珠皂罗旗，吾自有兵来应。”孟良、焦赞领计去了。

宗保入禀六使曰：“此一回必得圣驾亲行，敌住玉皇上帝。大人破其右白虎，还须八殿下破其左青龙，不肖自率劲兵破其正殿。”六使可其议，即入御前奏闻真宗。王钦进奏曰：“陛下为万乘之主，何必亲劳圣驾？须着诸将前往，如不克敌，罪归主帅。”此盖王钦忌其成功，故进此以阻之也。真宗欲允其议，八王奏曰：“陛下此一番盖为破阵，今遇成败将决之际而有犹豫，何以励诸将士？皇上正宜躬往，使敌人望风而退，社稷之长计也。”帝意遂决，下命准备进兵。

次日，鼓罢三通，孟良与焦赞领兵先入，无人敢当，直杀近玉皇殿侧。孟良夺下珍珠白凉伞，焦赞砍倒日月皂罗旗。正遇番将土金牛、土金秀二人杀到，与宋将两下鏖战。孟良怒激，一斧劈死金牛，焦赞斩了土金秀，部下番兵尽被宋军所杀。后队杨六使拍马攻入，先射落四十九盏号灯，其阵遂破。二十八员星官一齐杀出，被孟良、焦赞挥刀尽屠戮之。金龙太子见阵势穿乱，单马逃走。宋帝架起翎箭，一矢射死于阵中。宋军竞进，宗保举发火箭，焚其通明殿，烧死番兵不计其数。孟良等合兵一处，遂破了玉皇殿。有诗为证：

玉皇殿势妙难穷，破识从交克战中。
北众调残风落叶，君王一箭立奇功。

宗保下令曰：“乘此破竹之势，诸将各宜效力。”令孟良攻入朱雀阵，焦赞攻入玄武阵，六使、呼延赞攻入长蛇阵。军令才下，孟良鼓勇当先，部众杀入朱雀阵来。正遇番将耶律休哥挺枪跃马来迎。两骑相交，二人战上数合，不分胜败。忽阵后一声炮响，刘超、张盖从旁攻入。休哥力不能敌，遂弃将台而走。孟良乘势追击，遂破其阵。时焦赞攻进玄武阵，遇耶律奚底，战上十数合，奚底败走，被焦赞赶近前来，一刀斩之，杀散馀众，破了玄武阵。杨六使率众将打入长蛇阵，耶律沙见阵势俱乱，不敢迎敌，拖刀绕阵走出。宗保阻住与战，两马相交，未及数合，孟良、焦赞等从后杀来。耶律沙进退无门，拔剑自刎，毙于马上。时宋兵倍勇，那个不要争功？宗保下令攻入北营。

韩延寿见天门阵破得七残八倒，慌忙问计于吕军师。军师怒曰：“汝去，吾自往擒之。”即率本营劲卒，如天崩地裂而来。椿岩作动妖法，霎时日月无光，飞沙走石。宋兵个个两眼蒙昧难开。宗保君臣困于阵内，番兵四合砍进。正在危急之间，钟道士看见，奔向阵前，将袍袖一拂，其风逆转，吹倒番人，天地复明。椿岩望见钟道士，忙报吕军师曰：“钟长仙来矣，师父快走！”道罢，先化一道金光去了，吕洞宾近前，被钟离喝道：“只因闲言相戏，被汝害却许多性命。好好归洞，仍是师徒；不然，罪衍难逭。”洞宾无言可答，乃曰：“弟子今知事有分定，不可逆为，愿随师父回去。”于是钟、吕二仙各驾红云，径转蓬莱。不提。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诏班师　王枢密进用反间

却说萧后正营尚有七姑仙、四门天王未破。宗保下令：八娘、九妹、黄琼女、穆桂英部兵攻其七姑仙，杨五郎部兵攻其四门天王。众将得令，各引兵前进。八娘、桂英杀却番国独姑公主等七人。杨五郎驱众径入，杀死耶律尚、耶律奇等四将。韩延寿知大势已去，入营中报与萧后曰：“娘娘速走！四下皆是宋兵。”后惊曰：“吕军师何在？”延寿曰：“早已遁去，不知所之。”太后听罢，慌张无计，乘一小车，与韩延寿、耶律学古等望山后逃归。杨六使知之，率众将亟追。焦赞奋勇向前，赶上韩延寿，大叫曰：“作急纳降，饶汝一死。”延寿回马再战，不两合，被焦赞擒住。孟良等竞进，番兵抛戈弃甲而走，萧后从僻路去了。

此一回，杨宗保大破南台七十二天门阵，杀死番兵四十馀万，尸首相叠，血流满野。百年之后，尚有白骨如山，观者无不惨伤，有诗为证：

白骨交加委塞墙，问人云此是征场。
停骖顾望添惆怅，晚带斜晖倍可伤。

宗保既获全胜，即收军还营。次日，坐牙帐，调集各处军马。部卒解进韩延寿。宗保骂曰：“汝夸北地第一英雄，今日何以被囚乎？”延寿低头无语。宗保曰：“留汝奸贼何用？”因命推出斩之，左右得令，绑出枭首讫。再录诸将破阵功勋。遣人追问钟道士消息，皆言从破北营，竟不知去向。宗保始悟其为汉钟离降世也。分付诸将，各依队屯营，以候圣旨。诸将遵令而行。自是军威大振，远近惊骇。

却说杨六使以诸将功绩，奏知真宗。真宗曰：“候朕班师回京，以议升赏。”六使奏曰：“难得者机会，今番人大败而去，陛下车驾长驱直捣幽州，取萧后舆图以归，万世之利矣。”帝曰：“今番人既去，军士久战力疲，令憩息以固根本。候回朝之日，再作区处。”六使乃退。

越二日，帝竟下命，澶州三路军仍前退回。令筑坚关于九龙谷，留王全节、李明以所部镇守。其馀征边帅臣，并随驾班师。旨令既下，军中无不欢跃。平明，驾离九龙谷。杨六使为先队，杨宗保为后队，帝与众臣居中。三军迤俪望京师而来，正是：

旌旗动处军声壮，万马嘶时喜气扬。

不一日已望汴京不远，文武迎车驾入禁中。翌日设朝，众文武朝贺毕。帝宣六使至御前抚慰曰：“此举多劳卿父子，朕当论功升赏。”六使曰：“皆诸将协力效命，臣愚父子安敢独受皇恩？”真宗命设宴犒赏征北将士，杨家女将皆预其席。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六使趋朝谢恩。帝赐黄金甲二副，白马二匹，锦缎一十二车。六使当庭固辞。帝曰：“此微报也，万勿再三推却。其馀建功诸将，当计议超擢。”六使乃受命而出。归至无佞府，参见令婆，道及圣上恩典。令婆曰：“吾儿久离三关，当复往镇守，以防番人不测。”六使依命，因令具筵席犒赏部将。宗保、岳胜等二十员战将坐于左席，穆桂英、黄琼女、单阳公主等二十员女将坐于右席，杨令婆、柴太郡、杨六使居中，列位次而坐。是日庖人进食，士卒舞剑，众人开怀而饮。

酒至半酣，杨五郎起谓母曰：“不肖佛缘未满，且喜吾弟建立大功，要我在军中无益，今日特辞母、妹，再往五台山出家。”令婆曰：“此乃汝之本性，去住但凭裁度。”于是五郎作别众人，领头陀自回五台山去了。不在话下。是晚，酒阑席罢，诸将皆退。次早，六使趋朝奏帝，欲往三关镇守。帝大悦，降敕允六使前镇三关，杨宗保监禁军巡视京城。各各领命去了。

却说王枢密归至府中，思道：“自入中朝，一十八年，不曾与萧后建功立业。”心生一计，入奏真宗曰：“臣蒙陛下收录，未有寸功。今北番败归以后，谅彼必畏我天威。今乞陛下允其降伏，以杜他日之患。”帝曰：“此言具见卿之忠爱。”即命武军尉周福同枢密赍敕前往番地开读。二人得令，赍了敕文，望幽州进发。行至中途，王钦问于周福曰：“此去道经何处？”福曰：“有二路可进，一从黄河，一从三关寨。”枢密听罢，暗思：“若从三关经过，必被六使所捉；不如生个计较，向黄河经过。”乃谓周福曰：“我尚有紧关文书失落要取，汝代我先往，我即随后便到矣。”福不知是计，即允其言，竟赍札文先自去了。

且说王枢密单骑出黄河，不日已到太原府，镇守官薛文遇出郭迎接。王钦进府中相见毕，文遇问曰：“枢密临此有何公干？”王钦答以往大辽取纳降文书之事，太守可遣备船只应行。文遇曰：“此易事矣。”遂调拨红船送过黄河北岸。王钦径望幽州去了。

却说周福带了军马，将近三关地界，被六使逻骑拦住问曰：“来者是谁？”前军报道：“钦差王枢密往北番公干。汝是何人，敢来阻截？”逻骑曰：“日前八殿下有关防来说，王枢密欲通番，令我们着实提防，今果然矣。”众人一齐下手，报六使捉得细作王枢密到。六使大喜曰：“此贼因我抬举，得至大官，屡要起谋作乱，今日自坠网中，决难轻放。”众人将周福缚于帐前，两边剑戟如麻，枪刀密布，惊得那周福面如灰土，哑口无言。六使抬头一看，怒曰：“此人不是王枢密，你们众人何得虚报？通该按律问罪。”周福方敢应曰：“将军饶命，我乃周福也。”六使问其由，福曰：“蒙圣上遣小官同王枢密，往北番讨纳降文书。枢密因失落文书回取，令我先行，而被将军部下所捉。”六使笑曰：“岂有出城而忘文书乎？此贼必知风，故设是计也。”因令放起，延入帐中相见。六使曰：“汝记得昔日河东交兵，潘仁美之事乎？”福曰：“小可颇记忆之。”六使曰：“汝乃吾旧知，可不必惊恐。”令具酒醴款待，留营中一宵。次日，送周福过三关去讫。

却说王枢密已进幽州，先着近臣奏知。次早朝见萧后。萧后一见王钦，怒气冲冠，拍案骂曰：“奸佞之贼，我欲生啖汝肉，以雪此愤！每想无计能获，今自来寻死。”喝令推出法场，碎尸万段。军校得旨，将王钦绑起。耶律休哥奏曰：“娘娘且息雷霆之怒。彼今复来，必有长议。若待其言不合，斩之未迟。”后怒犹未息。耶律学古奏曰：“王钦如樊笼之鸟，诛之何难？乞娘娘宽其罪戮。”后乃放起，问其来意。钦惊复半晌，乃曰：“臣自到南朝，非不尽心，奈未遇机会。今宋天子要娘娘九州图籍，尽归中朝，又欲发兵北上。臣因北番败丧之后，不能迎敌，因请得文书来见，就要内中图事，以报娘娘之恩。”后闻奏，回嗔作喜曰：“卿有何策能图中原乎？”钦曰：“今幸宋廷良将俱各远遣，只有十大文臣在朝。娘娘可覆书，称说王钦官卑，不能达意，须着大臣于九龙飞虎谷，交纳九州图籍。待其来，围而执之。再遣使奏知，挟令宋君中分天下，然后送还。宋君以大臣为重，必允所请，那时徐图进兵，管教成功也。”后曰：“谁人可往宋朝？”钦曰：“臣不惜一行。”后即令草表，着王钦带回。

钦辞朝离了幽州，望京师进发。半路恰遇周福军马，王钦道知见萧后覆命之事。福大喜，即回军，与王钦由黄河归朝。不日到京，朝见真宗奏曰：“臣领命入北境传旨；萧后欣然愿纳九州图籍。因言此系重事，臣职卑陋，不能成久坚之盟，乞请十大朝官，于九龙飞虎谷交献。特令臣覆命奏知。”真宗闻奏大悦，即下敕，着廷臣准备起行。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关借兵　众英雄九龙斗武

却说寇准、柴玉、李御史、赵监军等得旨，都来八王府中商议。准曰：“此乃奸人之计，若去必有不测。”柴玉曰：“圣上所命，岂敢推辞？”八王曰：“列位无忧，此行须从三关寨经过，见杨郡马，借军助行，保管无事。”准等大喜而退。次日，十大朝官入辞真宗。真宗曰：“卿等此去，为社稷计也，当谨慎行之。”八王等领命出朝，离京望三关进发，先遣哨马报知六使。六使令孟良、焦赞于半路迎候。

不日，八王与众人将近梁门关，一彪军马拦路，乃是孟良、焦赞等，马上高叫曰：“来者莫非八殿下否？”八王近前曰：“是谁拦路？速报与郡马知之。”孟良即下马，伏于路旁曰：“蒙本官差遣，令小可谨候多日矣。”八王遂与众官直进三关。又见一彪人马来到，却是六使自来迎接。八王见了六使，不胜之喜，并马入帐中。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当下摆列酒席齐备，众官举觞而饮。酒至半酣，六使起而问曰：“不知殿下与列公到此，有何见谕？”八王曰：“此来欲与郡马商议一场大计。近因圣上欲定北番，不想奸臣王钦领旨，往见萧后，特献九州图籍，以息干戈。萧后来文，必须十大朝臣诣九龙飞虎谷，则可坚此议。圣命已下，着我等前往。想此乃是王钦奸计，若只我等前去，正犹羊入虎口，岂能保全？今特来借兵助往，以破番人之谋也。”六使答曰：“日前下官正待擒此贼，以除后患，不意从黄河渡而去。今既用此诈谋，欲欺本朝大臣，小可当以赴应，务取丑蛮图籍来归。”八王听罢大喜曰：“有君调度，诚圣上之福。”是日，众官尽欢而散。

次日，六使召过孟良、岳胜、焦赞、林铁枪、宋铁棒、姚铁旗、董铁鼓、丘珍、王琪、孟得、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张盖、刘超、李玉等二十馀人，分付曰：“此行必要动干戈，汝众人须用心保着朝臣前往。”岳胜曰：“本官所论虽是，倘北番认得我等，怀疑不来投降，岂不误了大计乎？”六使曰：“我有计策教汝。每人担箱子一只，俱装作随侍之人，箱内藏着军器，上面安顿朝冠衣服。又用竹筒两节，上节贮水，下节藏枪棒，番人若问，只说带水来饮。若无事则止；倘有不测，临时机变而用。”岳胜等受计而退。

即日，八王辞却六使，与众臣离三关，径望九龙飞虎谷进发。正值初冬天气，寒风拂面，鸿雁声悲，十大朝官于马上见两旁横尸白骨交加，断戟残戈无数，八王叹曰：“昔汉、周于此交兵，使黎民肝脑涂地，见者无不惨然。”有诗为证：

两岸犹存战血红，当年豪杰总成空。
行人于此重嗟问，惆怅西风夕照中。

此时消息已传入北番，萧后遣耶律学古为行营总管，部精兵一万，先往等候。学古领命，率兵径赴九龙飞虎谷，于正北下寨。次日，亲往谷中巡视一遭，回军中谓牙将谢留、张猛曰：“我视其处，四下皆绝路，惟东边一片平阳地，堪容五六百人，可于是地摆筵，以待其来，就中图事。”谢留曰：“总管此计极高。”道未罢，人报十大朝官已到。耶律学古分付军马远远回避，自出军前迎接。八王与学古马上施礼曰：“汝主有议，要献九州图籍，将军意下何如？”学古应曰：“阵前不是议和所在，明日当于军中定夺。”八王应允而退，于正南安下营垒。

耶律学古回帐中，召谢、张商议曰：“吾明日要行楚霸王鸿门会上宴高祖故事，舞剑斗艺，就筵中决个输赢，汝二人宜用心立功。”谢留曰：“凭小可平生所学，定成总管此谋。”学古又召太尉韩君弼谓曰：“汝领劲兵一万，于谷口埋伏，候有变动，即将宋臣围定。”君弼领计而行。学古分遣已定，一面着人于谷口备办筵席，一面差番卒持书诣宋营见八王曰：“总管有命，请列位大臣明日商议纳降文书，并不得持寸刃相见。”八王得书看毕，亦回书与番卒。不提。寇准进曰：“此行若非殿下有先见之明，带得郡马部下同来，决无善意。”八王曰：“今虽赴约，看他如何定议。”众人即散。

次日，耶律学古于谷口等候，遥望尘土荡起，宋臣各跨骏骑而来。将近面前，学古见无军马相从，心中暗喜，即邀众人进谷中，相见已毕。学古恭请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八王曰：“萧娘娘肯归顺大朝，且不失为一国之主，诚乃苍生之大幸也。”学古笑曰：“此意我娘娘本有，且请饮酒，从长计议。”因命番官进食，乐工品奏。

是日，帐前大吹大擂，南北臣僚相会而饮。时柴驸马坐于左正席，学古颇认得，问曰：“此位莫非柴先生否？”柴玉听得，即应声曰：“学生正是，将军有何高论？”学古曰：“汝记得先年进番家天字图入中朝，被公改天字作未字，萧后发怒而动兵戈？今日又有相会耶？”柴玉曰：“汝道差矣。我主上应天顺人，不数年间克伏群雄，遂成一统之盛。惟汝北番，因距中朝太远，未暇征讨，致汝君臣屡生边患，戕扰生民，震动皇威。天阵一破，北骑倒戈而遁，那时我主欲长驱直捣幽州，与汝主面取图籍而归。盖缘我等不忍军民再陷锋镝，竟劝班师。若萧后知顺逆之理，不听狂夫所惑，倾心归顺，犹保一邦。不然，堂堂天朝，士马精强，宁与外境称孤哉？改天字图之为，实出我手。事既往矣，何复言乎？”学古被柴玉说了一遍，略有难色。又问于右正席寇准曰：“曾记咸平年间，进贡锦皮暖帐，被公沉埋不奏，以致兵革相寻，岂大臣为君谋乎？”寇准厉声答曰：“我主上论治理政，且无暇日，那里有心玩汝锦帐？今日欲与汝国结和议之盟，索九州图籍来献，何必讲往事乎？”学古曰：“图籍改日交割未迟，且教番官帐前舞剑，劝酒取乐。”八王曰：“预言不许带寸刃以随，此又非鸿门宴，何用舞剑为哉？”道未罢，谢留已应声而出，手提长剑，于筵前抽舞。八王见势头不好，即叫：“随侍者何在？”孟良激怒向前曰：“北兵能会舞剑，大宋岂无壮士耶？我亦对舞，聊助筵前一观。”言罢，挥过利剑，与谢留两相交舞。

耶律学古见孟良志气昂昂，自思：“此人必是将家，不可与之斗。”辄曰：“舞剑没甚好处，且射箭为乐。”孟良曰：“要走马射，穿杨射，随汝意欲。”谢留曰：“走马射柳，人所常见，须奇巧而射。”孟良曰：“何谓奇巧？”谢留曰：“将一个活人缚在柱上，连射三矢，能避者便为妙手。”孟良听罢暗笑曰：“此贼要暗算我，先须杀之，以挫北番锐气。”乃应曰：“那个先射？”谢留曰：“我先射。”孟良慨然允诺，自令人缚于柱上，叫曰：“任汝连放三矢。”八王等看见，各有惧色。谢留离筵前一望之地，手拈硬弓，一矢放去，被孟良紧紧咬住。第二矢向项下射到，又被孟良一手拨开。谢留惊慌，再放一矢，要射其腹，不想孟良有护心镜，射之不入。十大朝官连声喝彩。众人解去其缚。孟良曰：“借汝与我试箭。”谢留无可奈何，亦被缚于柱上。孟良满开雀弓，扣镞射去，故意不中番官。谢留自思：“此人只会舞剑，不能射箭。”乃曰：“任汝再放二矢。”孟良又放一枝，正中项下。谢留应弦而绝。正是：

无能番士徒施勇，今日须教箭下亡。

耶律学古见谢留失手，大怒曰：“特要讲和，何得相伤？”喝声：“众人擒捉！”只见筵前转过番骑五六百，奋勇踏进。岳胜、焦赞等不胜怒激，各打开箱子、竹节，取出长枪短剑，一齐杀来，耶律学古知有提备，先自走了。众骑被宋兵杀死一半。孟良急保朝官出谷口，忽数声炮响，韩君弼伏兵齐起，将谷口截住。岳胜恐北兵紧困，力战欲出，怎禁得番兵矢石交下，人不能近。后面又是绝路，四下山崖壁立。正是：

虎落深坑无计出，龙堕铁网智谋疏。

第四十一回
杨延朗暗助粮草　八娘子大战番兵

却说八王与十大朝官被困于谷中，忧闷无计。寇准曰：“当辞朝之际，众人就知有难。如今只得忍耐，徐图脱去之计。”八王曰：“今粮草将完，援兵未至，倘番兵乘虚而入，何以当之？”孟良曰：“殿下请勿虑，待北兵稍缓提备，小可偷出谷口，回至三关，招取救兵，殄此丑虏。”八王依其议，遂按甲不出。

却说耶律学古困了宋臣，与张猛议曰：“我等只坚守于外，彼虽有霸王之勇，不能出矣。”猛曰：“此计极好，但恐中朝知此消息，必有兵来救应。不如乘此机会，奏知娘娘，自提大兵相助，则可成功。”学古曰：“君论诚高。”即遣番兵径赴幽州，奏知萧后。萧后闻奏，与群臣商议。耶律休哥奏曰：“既北兵困却宋臣，此好消息也。娘娘正须发兵应之，以图中原。”后曰：“近因丧衄而归，良将已皆凋摧，今无保驾先锋，何以征进？”道未罢，一人应声而出曰：“小将不才，愿保娘娘车驾，剿灭宋人而回。”众视之，乃木易驸马也。木易近前奏曰：“臣蒙娘娘厚恩，未酬所志，今愿保驾前行。”后大喜曰：“日前台官奏道：‘幽州当兴，该有扶佐者出。’想应着卿矣。”即下令，封木易为保驾先锋，率领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国人马共十万前行。木易受命而出。

翌日，萧后车驾离幽州，军马浩浩荡荡，望九龙飞虎谷进发。不日将近，耶律学古半路迎接进军中，拜曰：“赖娘娘洪福，将宋朝十大朝臣困于谷中，近闻粮草将尽，不久可擒。臣恐宋朝发兵来救，特请车驾亲行，定取天下之计。”萧后大悦曰：“此回若图得十大朝臣，足可洗先年之耻。”遂以军马分作二大营屯扎，耶律学古统女真、西番兵屯正北，木易驸马统沙陀、黑水军马屯西南，作长围之势，以困宋兵。学古等承命退出，自去分遣。不提。

却说木易军马安西南营，是夜，微风不动，星斗满天。木易在帐中自思曰：“今十大朝臣困于谷中，北番人马若是之盛，彼如何得出？救兵虽来，倘粮草已尽，终难保其脱险。”遂心生一计，修下书信一封，缚于箭头，射入谷内。令其密遣人出山后，赠他粮草几十车。准备已定，出帐前射进谷中。恰遇孟良拾得，却是一枝响箭。知有缘故，揭开系书一封，连忙递与八王观看。其书曰：

杨延朗顿首拜知八殿下、十大朝臣列位先生前：兹者北兵甚盛，列位且莫辄离，恐伤锋镝无益。不久，当有救兵来到，忍耐，忍耐！今有粮草二十车，于九龙谷正南交付，聊作一月之给，须遣人搬取。此系机密重事，勿误勿泄。

八王看罢，不胜之喜，谓寇准曰：“此书杨将军所报，有粮草于山后相济。北番全赖此人主兵，决保我等无事。”寇准曰：“既有粮食，当遣人探视。”孟良曰：“小将愿往。”八王允行。孟良即率健军十数人，乘夜来山后缉访，果见粮米二十车，孟良悉取至谷内。八王曰：“粮食且幸有矣，若无救兵来到，终是险厄，汝辈计将安出？”孟良曰：“殿下放心，小可偷出番营，入汴京求救。”八王曰：“汝去极好，亦须仔细。”孟良曰：“小可自有方便。”即辞八王，从山后走出。行将一里之地，被逻骑捉住，孟良力斗不胜，径被绑缚，来见木先锋。木易故近前喝之曰：“吾差汝回幽州见公主，有紧关事报知，为何被人捉住？”孟良认诈应曰：“天色未明，走差路径，致遭其捉。”木易曰：“急去，便来回报。”左右连忙解放去了。

孟良走出番营，喜曰：“若非杨将军，今日一命难保。”自思：“欲往三关报知，必须要申奏朝廷，恐日久误事；莫若去五台山，请杨禅师来援，成功较易。”即抽身径向五台山来，参见杨和尚。和尚问曰：“汝缘何作番人装束？”孟良曰：“特有一件紧急事告知师父。深恨萧太后用诡计，赚十大朝官，困于九龙飞虎谷，危在旦夕。今奉八殿下命，欲往三关取救兵，自思恐日子缠久，有误大事。五台山去彼咫尺之程，乞师父一行，同扶国难。”杨五郎沉吟半晌，叫声孟良曰：“我与汝不是冤家，何故屡次相恼？”孟良曰：“小可非为一己之私，亦看本官分上。师父不去，若十大朝臣被害，吾师心上亦难自安。”五郎曰：“本待不去，奈八殿下分上，只得部众前行。”原来五台山近关西地方，出凶顽之徒，但有犯法该死者，逃入寺中为僧，五郎即收用之，故所向无敌也。当日杨和尚点集寺中一千馀人，准备起行。孟良曰：“师父前往，小可再往三关报知本官，同来救援。”五郎应允。孟良即辞下山，星夜到寨中见六使，道知朝官被困之事。六使曰：“我一面兴兵赴援，汝急赍表入京奏闻。”

孟良得令，带表星夜赴京，奏知真宗。真宗得奏大惊，宣上孟良问曰：“朝臣被困几时？”孟良曰：“将近一月。得杨延朗以粮食相济，暂保无虞。今三关兵马已发，乞陛下再遣将救应。”真宗问廷臣曰：“谁可部兵前行？”道未罢，吓天霸王杨宗保奏曰：“臣愿往救。”真宗大悦，遂命老将呼延赞为监军，杨宗保为先锋，点兵五万征进。宗保受命而退，来无佞府辞令婆出师。令婆曰：“可着八娘、九妹同行。”宗保曰：“得姑娘相助极妙！”是日，众将整点齐备，孟良为前队，宗保中队，呼延赞率大军随后，径望九龙飞虎谷进发。但见：

万马丛中军刀壮，三千队里显英雄。

哨马报入萧后军中：宋兵长驱而来。萧后即召耶律学古等议战。学古奏曰：“娘娘勿忧，我这里有四国军马，何惧宋兵哉！待臣分遣迎战，必能胜敌。”后曰：“卿须用心调度，不可造次。”学古领命而出，调来女真国王胡杰、沙陀国大将陈深、西番国驸马王黑虎、黑水国王王必达，都集帐下，分付曰：“明日与宋兵交战，各人皆须努力向前；若能胜敌，娘娘必有重赏。”胡杰进曰：“总管不必烦心，定要杀尽宋兵，方敢休戈息甲。”道声未罢，人报宋兵来到。耶律学古即部众列阵迎敌。遥见旌旗开处，马上一员勇将，乃是和尚杨五郎，高声骂道：“诛不尽的辽蛮！好好退去，尚留残喘；不然，殄汝为虀粉矣。”耶律学古大怒，谓诸将曰：“谁先挫宋人一阵？”女真国王胡杰应声曰：“待吾斩此匹夫。”即挺枪跃马，直取五郎。五郎舞斧还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十合，胡杰力怯，拨马便走。杨五郎驱兵掩之。北阵王黑虎舞方天戟，纵骑从中杀来，将头陀兵分为两段，辽兵围裹而进。王必达提斧拍马，喊声杀来。杨五郎见四下皆是番兵，矢石乱发，冲突不透。正在危急之间，忽西南征尘荡起，鼓角齐鸣，一彪军马杀来，乃八娘、九妹、杨宗保也。八娘一骑当先，正遇王必达，两马相交，斗经数合，九妹率兵从旁攻入，必达抛戟逃走，九妹乘势追之。将近谷口，一将厉声喝曰：“逆贼早降，免遭屠戮。”乃大将呼延赞，当头拦住，交马两合，必达被擒。宋兵竞进。孟良杀入北营，正值沙陀国陈深突到，两马相交，兵刃才合，孟良大声喝曰：“敌贼休走！”一斧劈落场中。杨宗保见南将连胜番敌，催动后军追击。八娘奋勇争先，迎住胡杰交锋，抛起红绒套索，将杰捉于马上。杨五郎勒马杀回，部下僧兵戒刀斩落王黑虎马脚，掀落阵中，宋兵齐向前擒之。

耶律学古见势崩摧，走入营中报萧后曰：“娘娘速走！宋兵英勇，四国将帅擒剿已尽。”萧后听罢，惊得心胆飞裂，撤营单骑逃走，耶律学古与张猛拼死救护而去。后面杨宗保驱兵追击。萧后正走之间，坡后一军截出，乃杨六使之兵长驱而来，番兵望见，倒戈逃遁。萧后仰天叹曰：“今日是吾当尽，汝众人善自为计。”言罢，欲拔剑自刎。耶律学古曰：“娘娘勿慌，幽州尚有数十万雄兵，犹可克敌，只争咫尺之程，何乃便为自绝之计耶？”张猛曰：“娘娘从僻路逃走，吾去阻住敌兵一阵。”萧后乃止，与耶律学古望邠谷遁去。

第四十二回
杨郡马议取北境　重阳女大闹幽州

却说杨六使鼓勇杀来，张猛纵马再战，未及数合，被六使一枪刺死。部下番兵，为三关壮勇屠戮殆尽。宗保军马赶到，合兵一处，会议要乘势赶去。适木易一骑飞到，叫曰：“吾弟须调回人马，救取谷中朝臣。幽州精兵尚多，待我杀回，内中取事，一举可定。”六使然其言，即放木易军马杀过，部众攻入谷中。时韩君弼听知北军战败，撤围奔走。孟良拍马当先，正遇着敌将，两骑相交，一斧挥为两截。谷中岳胜、焦赞等乘势杀出，番兵死者不可胜数，遂救了十大朝臣。此一回北兵败衄，折去四国人马共十二万，委弃辎重牛马无算，尸横散乱，血满长川。有诗为证：

北兵败衄尸交横，断戟残戈日半曛。
过客莫言当日事，马蹄馀血下荒坟。

杨六使调集诸将，人人各上其功，六使下令，将所擒番兵，尽皆斩首号令讫。八王等称贺曰：“若非郡马救援，非惟朝臣不保，且损圣上威望也。”六使曰：“圣上正以殿下被困，忧愁累日，特遣呼将军与小儿部兵救应。已赖洪福，杀得他垂首丧气而去。”八王曰：“阃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萧后屡为边患，可乘破竹之势，直捣幽州，取舆图而归，诚乃大机会也。”六使曰：“殿下不言，小可正待禀知。四兄曾道，幽州精兵尚多，彼今内中取事。正宜发兵应之，管教成功也。”八王曰：“但凭尊意行之，朝廷重事，我当承受。”六使乃下令唤过岳胜、孟良、焦赞部兵先进，八娘、九妹、杨宗保为前后救应，呼延赞保朝臣为监军。分遣已定，岳胜等率兵长驱而进。

是时，萧后走归幽州，忧愤无计。耶律休哥进曰：“胜败兵家之常，娘娘不必忧虑。城中粮草，有十馀年之积；精兵猛将，不下数十万。宋军若退则止；倘再来侵扰，当与决一雌雄，成败未可知矣。”后曰：“四国之兵，丧折殆尽，尚何望克敌哉？不如纳降，以救一方生命。”张丞相曰：“娘娘何因此一败而自倒志气哉？大辽自晋朝以来，中原仰惧；今虽一时挫衄，犹足称霸。待宋兵再来，臣等背城一战，管取报仇。”道未罢，人报木易驸马杀回。后宣入问曰：“我正虑驸马被宋人所袭，何以后来？”木易奏曰：“臣屯西南营，困住十大朝官。比闻北兵战败，待出兵救之，谷中宋军杀出，那时娘娘车驾已离正营，臣力战宋兵，致在后也。”后曰：“宋兵声势何如？”木易奏曰：“近闻得要来围困幽州，娘娘须提备之。”忽哨马入报：“宋兵云屯雾集，将幽州城围绕三匝，水泄不通，乞娘娘作急定夺。”萧后失色。木易曰：“娘娘勿虑，凭臣等一派军将，定将宋兵杀退。”后曰：“卿等用心迎战，不宜造次。”木易领命而退。

话分两头。却说河东庄令公有一女，号称重阳女，盖因九月初九日诞生，故取是名。幼有勇力，武艺精通。曾许嫁与杨六使，奈缘兵戈阻道，耽搁亲事。及闻十大朝官被困，就要举兵来救，且寻旧约。当下兵行之际，哨报：杨六使杀退了番兵，攻围幽州未下。重阳女听罢大喜曰：“得此机会，见夫君必矣。”即率所部诣宋营，令人报知六使。六使猛省曰：“此事吾亦记得，值国事倥偬，音问不通，今既部兵来应，还当迎接。”遂令岳胜出军前迎候。重阳女轻身入帐中相见，六使不胜之喜。二人各诉往事，极尽缱绻。六使曰：“戎事未宁，待回见令婆，而后讲礼。”重阳女曰：“我初进，未立功绩，欲乘此机，暗投于萧后，内应外合，以成其事。郡马肯许否？”六使曰：“贤妻若能用心，成败在此一举也，有何不可？”重阳女欣然领所部一万，冲开南阵，岳胜、孟良等虚作退遁之状。

重阳女直至城下，高叫开城。守城军报入城中：“有一女将，杀开南阵，特来救应。”萧后闻报，即与文武登敌楼观望，见旗上大书“河东重阳女”，正在城下追杀宋兵。后辄令耶律学古开门接应。重阳女径入城中，参见萧后曰：“臣乃太原庄令公之女。刘主深恨宋君见伐，遣小将相助，共取天下。”后大喜曰：“汝主刘钧若肯同心破宋，誓与平分中原。”遂令设宴于殿庭，款待来将。酒至半酣，重阳女起奏曰：“宋兵围城紧急，臣率所部擒之，以为初见微功。”后允奏。重阳女谢宴退出。

杨四郎自思：“重阳女曾许嫁吾弟为亲，岂有来助番邦之理？内中必有缘故。”乃奏萧后曰：“臣部精兵，前助重阳女伐宋。”后曰：“得驸马同行尤好。”木易领命，出军中与重阳女商议进兵。重阳女曰：“宋兵虽众，破之亦易。驸马出北门先战，我引兵随后继之。”木易驸马笑曰：“依你所行，则幽州一战可破矣。”重阳女愕然曰：“驸马何出此言？”木易曰：“休得相瞒，事同一家。”因将其本末逐一道知。重阳女喜曰：“本为郡马成此谋也，得君共济，何患不克？”亦将其来意说知。四郎曰：“事宜机密。萧后驾下精勇者多，须除去牙爪，然后方可进兵。”重阳女曰：“君有何计去之？”四郎曰：“明日出兵，令上万户、下万户、乐义、乐信等见初阵，汝率所部后战，先斩此四人，遂引宋兵乘势杀入，唾手可取此城。”重阳女大然其计，先自准备出兵。木易下令上万户、乐义领兵先战。上万户得令。

次日平明，一声炮响，部兵扬旗而出。恰遇宋将岳胜喝曰：“守死之寇，犹不纳降何待？”上万户骂曰：“汝等深入吾地，死在旦夕，尚来夸大言乎？”即舞刀跃马，直取岳胜。岳胜举刀迎之。二骑相交，战不两合，下万户、乐义、乐信从旁攻入。岳胜抵敌不过，拍马退走。番兵乘势而出。重阳女部骑后进，大喝：“辽众缓走！”手起一刀，斩乐信于马下。乐义大惊，措手不及，岳胜回马，挥为两段。孟良、焦赞率兵掩来，喊声大振，上万户被孟良所杀，下万户为乱骑踏死。重阳女当先杀入，宋军随后继进，幽州城中，四下鼎沸。

内官报入宫中，萧后听得，自思：“吾为一国君后，若被擒获，羞辱无地；不如自尽，以免玷污。”径走入后殿，解下戏龙绦，自缢而死。正是：

可怜番国萧君后，今日宫中自缢亡。

是时，杨延朗进入禁宫，恰遇琼娥公主走出曰：“驸马快走！娘娘已自吊死，四下皆敌兵矣。”延朗曰：“公主勿慌。我乃杨令公第四子，诈名木易。蒙汝厚恩，决无相伤。”公主听罢，即跪告曰：“妾之性命，惟君处置。”延朗曰：“公主若肯随我回中原，即便同行，不然，难以强请。”公主曰：“国破家亡，驸马肯念旧情，带妾同去，岂有不从？”延朗大喜，即令收拾金珠罗翠，装作几车，当先杀出。正遇耶律学古走入殿庭，木易厉声曰：“逆贼休走！”学古不知提防，被延朗一刀斩之。耶律休哥听知宋兵入城，削净须发，从后门越城逃走去了。

只说杨六使亲提士卒入城，扫净番兵，杀得尸横街道，血满城壕。日将晡，乃下令曰：“禁止屠戮。”八王等都进入城中，先问萧后下落。人报自缢死于后殿。八王令解下，停在一边。宗保调集各军，驻营城东。

次日，八王、六使登殿庭，点视宫室。众将解过番国太子二人，捉得番官张华以下臣僚共四十九员，番将三十六员。六使俱令将槛车囚起，以候解京。当下诸将皆集。杨延朗进见八王曰：“小可寓居番庭十八年，今日得见殿下，甚觉赧颜矣。”八王抚慰之曰：“今日定幽州之功，皆出于将军；归见圣上，当有重封，何谓赧颜哉？”延朗称谢。六使曰：“幽州既已平定，还当张挂榜文，谕知各地方，务必悉安，然后班师。”八王然其议，着寇准草榜，传布四方。自是，大辽郡邑闻幽州已破，望风归附。

第四十三回
平大辽南将班师　颁官诰大封功臣

却说越数日，八王于宫中大开筵席，犒劳诸将，众人尽欢而饮。延朗进曰：“小可有一事禀知，未审殿下允否？”八王曰：“将军有何见议？但说无妨。”延朗曰：“自居北境，蒙萧后盛意看承。今既死矣，乞将尸骸埋葬，庶报一时知遇之德，使番人不以延朗为负义耳。”八王曰：“此将军盛德之事，当从所请。”是日席罢。次日，八王一面申报朝廷，一面下令将萧后尸首以王礼埋葬。有司奉行，田礼收敛，不提。后人看到此处，有诗赞曰：

盛德于人将德报，杨门豪杰几能同？
片言深仰番庭慕，为筑封茔一念忠。

六使进见，定议班师。八王允言，发遣诸将，分前后队回军。呼延赞等准备起行。寇准与众议留兵镇守幽州。八王曰；“留兵有二不便：一者，南北杂处，统属不一，则有掣肘之患；二者，离中原既远，作逆一时不知。莫若回京，徐定防御之策。”寇准然其言，即日大军离幽州，望汴京而回。但见：

马上红尘随处起，途中箪食喜相迎。

一路无词，不觉早到皇城。八王先遣人报知捷音。真宗遣文武出郭迎接，正遇八王等军马来到，文臣孙御史当先接见，并辔入城。六使人马屯扎郭外。次早，八王领众臣朝见，进上平定北番表章。真宗览罢，龙颜大悦，抚慰众臣，甚加赞叹。寇准奏曰：“诚赖陛下洪福，及杨六使父子兄弟一心为国，今已平定大辽。此乃不世之功，乞加封典以奖其劳，则国家幸甚。”帝曰：“朕深知其功，当得封赠，候颁敕拟议。”八王等拜命而退。

是日，杨六使与延朗回无佞府见令婆。拜毕，延朗不胜哀感，乃曰：“思不肖一阵之挫，困辱北境，遂将近一十八年。不想吾母皓发盈头，桑榆景迫。今日幸得相逢，悲喜交集。”令婆曰：“歧路无情，人生有此飘零。今既相见，足慰子母之望。可着公主相见。”延朗唤过琼娥公主，入拜令婆。令婆不胜欢喜。延朗曰：“此虽一时佳会，十分得赖提携。”令婆曰：“姻缘不偶，观此女子，真是吾儿之配也。”因令具席，以为庆贺之设。是日，府中众人依次坐定，欢饮而散。杨五郎仍领众人，自回五台山去了。

却说王枢密见北番已败，恐祸将及，乃假装云游道人，漏夜走出汴京。直待近臣奏入，真宗乃知，大怒曰：“此贼屡起反意，朕以故人相待，不忍深罪；今又背朕而走。”亟聚群臣商议。八王奏曰：“王钦罪恶滔天，不容于诛。想其出城未远，陛下可令轻骑追捕。”帝允奏，即敕杨宗保率捕兵追之。

宗保得令，率兵径出北门，问守军：“曾有王枢密过去否？”守军曰：“适见一道士，慌忙出去，莫非是也？”宗保得其实，特骑赶来。时枢密走到黄河渡，见艄公连叫曰：“汝若急渡吾登岸，多将金宝相谢。”艄公听得，遂撑船近前，王钦跳下船，艄公举棹而行。才近东岸，忽然狂风逆作，将船仍吹下来。一连如此三次，不能及岸。艄公曰：“风势紧急，难以过去，须待风息而行。”王钦愈慌，只得匿在篷下躲避。一伏时，南路征尘荡起，数十骑赶来。杨宗保马上厉声问艄公曰：“曾见有一道士过去否？”艄公未应，王钦低声曰：“应他已去多时，我便倾囊谢汝。”艄公曰：“且道汝是谁人？明白告我，当得方便。”王钦不隐，将其本末道知。艄公听罢怒曰：“此处被汝在朝，年年使吏胥打搅，正要报恨，没寻讨处，今日倒落手中来也。”即将船撑近前，报知宗保。宗保差骑军上船捉之。王钦急忙不能逃脱，竟被骑军绑缚到岸。宗保解之而回。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正值真宗设朝，时文武皆集。近臣奏知：“已捉得王钦回朝。”帝令军校拿进殿前，面斥之曰：“逆贼屡在朕前献谗，寡人优容过多。今若放汝走往他国，又将生患矣。”王钦低头无语，只乞早就刑戮。帝曰：“怕汝奸贼不死耶？”因问八王：“当何以处之？”八王曰：“陛下可设大宴，会集外国使臣，皆得预席。将此贼碎剐凌迟，以助筵前一观，庶使后人知惧。”帝允奏，遂下命，着司官排列筵宴齐备，征召外国诸臣，两边依次坐饮。行刑军校将王钦绑缚于桩上，慢慢割下其肉。席中观者，无不凛然。后人有诗断曰：

作恶年深祸亦深，试看今日戮王钦。
苍天报应无私眼，不使登行竟被擒。

王钦受苦难禁，不消数十刀，气已绝矣。帝令抛其尸骸于野，以彰奸臣。因谓八王曰：“王钦往者所言，本有欺罔之意，而朕不觉何也？”八王曰：“大诈似忠，以致陛下不觉。今日王钦受刑，朝野皆为之欢庆矣。”帝然之。

忽报大将呼延赞夜中风症而卒。帝闻报，不胜哀悼，乃曰：“赞自入本朝，勤劳王事，未尝一日自安，真为社稷臣也。”因令敕葬，谥赠忠国公。后人有诗赞曰：

愤仇已雪出河东，为国勤劳建大功。
不意将星中夜落，令人千古恨难穷。

天禧元年二月，真宗以平定北番将士，未及旌封，特与八王商议。八王奏曰：“赏功怀远，帝王盛德之事。今四方宁息，天下一统，使得谋臣勇将镇抚，诚为社稷长计矣。”帝曰：“往者献俘阙下，朕犹未发遣，萧后太子、臣僚，当何以处之？”八王曰：“日前幽州班师之际，寇学士等会议，欲留兵镇守，臣以为不便，未敢擅行。今辽人已服，陛下正当兴灭国，继绝世，放他还大辽，仍自镇守，递年只取其进贡，则边境自安，唐虞之治不过如是。”真宗大悦曰：“非卿所论，朕不能及此。”遂下敕，赦萧后二太子并所捉臣僚，俱令还国。敕旨既下，番臣大悦，诣阙稽首谢恩。真宗又赐北番太子金织蟒衣各一袭，赏赉甚厚。太子拜受命，即日率臣僚径回幽州。不提。

翌日，真宗亲拟封旨，宣六使进殿面谕之曰：“卿父子破南天阵，已建大功，朕未及升擢；今又有平定北番之绩，当旌封典，以报汝劳。”六使顿首曰：“破阵平北之功，上赖陛下之福，下则军士齐心，臣区区微劳，何敢受赐？”帝曰：“卿不必过谦，朕自有定议。”六使拜命而出。

是日，封旨辄下：

授杨六使为代州节度使，兼南北都招讨；
杨宗保为阶州节度使，兼京城内外都巡抚；
杨延朗以取幽州功，授泰州镇抚节度副使；
岳胜授蓟州团练使；
孟良授瀛州团练使；
焦赞授莫州团练使；
陈林正授檀州都监；
柴敢正授顺州都监；
刘超正授新州都监；
管伯正授妫州都监；
关钧正授雷州都监；
王琪正授武州都监；
孟得正授云州都监；
林铁枪正授应州都监；
宋铁棒正授寰州都监；
丘珍正授朔州都监；
丘谦正授雄州都监；
陈雄正授蔚州都监；
谢勇正授凤州都监；
姚铁旗正授寿州都监；
董铁鼓正授潞州都监；
郎千正授瓜州都监；
郎万正授舒州都监；
八娘授金花上将军；
九妹授银花上将军；
渊平妻周氏封忠靖夫人，
延嗣妻杜氏封节烈夫人；
穆桂英以下十四员女将，俱授诰命副将军；
其馀有功将士，俱各封赏有差。

第四十四回
六郎议取令公骸　孟良焦赞双丧命

却说杨六使受封后，次日诣殿前谢恩，奏曰：“臣部下皆蒙恩命，俱各赴任就职。惟臣老母在堂，乞陛下优容限期，不胜感激。”帝曰：“卿既以令婆之故，朕亦不十分催促，须候再议，而后赴任。”六使拜受命，退归府中。岳胜、孟良、焦赞、柴敢等俱都在府中俟候。六使召岳胜等谓曰：“今圣上论功升赏，授汝众人官职。幸值清平，各宜赴镇，以享爵禄，上耀祖宗，下酬所志。不宜造次，而误限期。”岳胜曰：“我等赖本官威风，建立微功；今日远舍而去，于心何忍？”六使曰：“此君命恩典好事，何必言离别之情？可谕本部军马：愿从临任者，则带之同行；不愿去者，多以金帛赏之，命其回家生业。但赴任之后，各宜摅忠为国，施展其才，不枉为盛世之丈夫，当急行，勿迟疑。”岳胜等听罢，都来拜别，径赴任所。内中有愿从军士，即日同去；不从者，回乡一半。当下只有孟良、焦赞、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六人，候待六使离京，然后起程。孟良曰：“今众人已各赴任，尚有三关寨守军未知消息，本官须令人报之。”六使然其言，即着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往三关寨，调回守军，并将程聚载归府中。陈林等领命而行。不在话下。

时维九月，云汉湛清。是夜，六使散步于庭下，闲行仰望，星河满天，追忆部下，口占长词一阕云：

惨结秋阴西风送，丝丝露湿凝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欲往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连南北。但修眉一抹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情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隔。欲待忘忧除是酒，奈酒行欲尽愁无极。便挽江水入樽罍，浇胸臆。

六使吟罢，入西窗下。正待解衣就枕，忽扃外一阵风过，恍惚见一人立于窗下，六使即起视之，乃其父杨业也。六使大惊，拜曰：“大人仙久，何以至此？”业曰：“汝起莫拜，我将有事说知。今玉帝怜我忠义，故封为威望之神，已无憾矣。只我骸骨无依，当速令人取而葬埋，勿使旅魂飘泊。”六使曰：“十数年前，已遣孟良入幽州取回骸骨安葬了，爹爹又何言此？”业曰：“汝岂知萧后诡谲之事？延朗自知，汝今便可详细问之。”言罢，化一阵凄风而去。六使痴呆半晌，似梦非梦，将近三更左侧。

直待天明，入见令婆，道知其事。令婆曰：“此乃汝父英灵，特来相告。”六使曰：“可问四哥，便知端的。”令婆唤过延朗问曰：“夜来六郎见父，言其骸骨仍在北番。果有是事否？”延朗惊曰：“母亲不言，儿正要商议此事。自被北兵捉去后数日，番骑赍得吾父首级来到。萧后与众臣商议，正怕南人盗取，以假者藏于红羊洞，真者留于望乡台。往年孟良所得，乃是假骸骨。除是台上的，是父真首级矣。今日六弟闻是消息，岂非吾父显灵显迹耶？”令婆曰：“今既北番归降，须令人取之而回，有何难哉？”六使曰：“若令人取，又是假的矣，盖吾父北番所惧，彼将其为威望之神，岂肯付之与归？不如仍令孟良盗取，则可得也。”延朗曰：“汝见甚明。”

六使即召孟良进府中，谓之曰：“有一件紧关事，着汝去干，须要用心。”孟良曰：“本官差遣，就便赴汤蹈火，岂敢辞哉？”六使曰：“吾知汝去，足能成谋。今有令公真骸骨，藏于幽州望乡台，密往盗取而回，乃汝之大功矣。”孟良应声曰：“离乱之时，尚能为是，何况一统天下，取之何难？”六使曰：“汝言虽是，奈番人防守严密，还当仔细。”孟良曰：“番人消不得一斧，本官勿虑。”言罢慨然而去。

适焦赞听得府中众人唧唧哝哝，似有商议之状，乃问左右曰：“本官将有何事？”左右答曰：“侵早分付孟良前往幽州望乡台，取回令公真骸，欲议举葬也。”焦赞听罢，径出府外，自思曰：“孟良屡次为本官办事，我在帐下多年，未有些须之劳。莫若随后赶去，先自取回，岂不是我之功哉？”遂装点齐备，径望幽州赶去。此时杨府无一人知觉。

先说孟良星夜来到幽州城，将近黄昏左侧，装作番人进于台下，适遇着五六守军问曰：“汝是何人？敢来此走动？其非细作乎？”良曰：“日前宋朝天子放北番君臣归境，着我近边戍卒护送。今事宁息，到此消遣一回，何谓细作？”守军信之，遂不提防。日色靠晚，孟良悄悄登台上，果见一香匣，贮着骸骨在焉。良自思曰：“往年所盗者，果与此不同，今日所得，必是真矣。”乃解开包袱，并木匣裹之，背下台来。

不想焦赞随后即到，登台中层，手摸着孟良足跟，厉声曰：“谁在台上勾当？”孟良慌张之际，莫辨声音，只道番人缉捕到来，左手抽出利斧，望空劈落，正中焦赞头顶，一命须臾。比及孟良走下台来，并无番人动静。孟良自忖道：“守军缉捕者，岂止一人来乎？此事可疑。”径踏近前，于星光下视之，大惊曰：“此莫非焦赞乎？”拨转细视，正是不差。孟良仰天哭曰：“特为本官成谋，谁知伤却自家？纵使盗得骸骨，亦难赎此罪矣。”道罢，孟良径出城来，已是二更，恰遇巡警军摇铃到来，孟良捉住曰：“汝是那一处巡军？”巡警军惊应曰：“我不是番人，乃屯戍老卒，弗能归乡，流落北地，充此巡更之职。”孟良曰：“是吾本官之福矣。”乃道：“我有一包袱，央汝带往汴城无佞府，见杨六使，必有重谢。”巡军曰：“杨将军我素相识，当为带去。”因问：“公乃何人？”孟良曰：“休问姓名，到府中便有分晓。”即解下包袱，支付巡军，再三致嘱勿误。复来原处，背焦赞出城坳，拔所佩刀，连叫数声：“焦赞！焦赞！是吾误汝，当于地下相从也。”遂自刎而亡。可惜三关壮士，双亡北地。后人赞孟良曰：

英雄塞下立功时，百战番兵遁莫支。
今日北地归主命，行人到此泪沾衣。

又赞焦赞曰：

匹马南关勇自然，斩坚突阵敢当先。
太平未许英雄见，致使身骸卒北边。

当下巡军接过包袱，半惊半疑，只得藏起。次早，偷出城南，径望汴京去了。

第四十五回
禁宫中八王祈斗　无佞府郡马寿终

却说六使自遣孟良行后，心下怏怏，坐卧不安。忽夜睡至三更，梦见孟良、焦赞满身鲜血而来，二人拜曰：“重蒙本官恩德，未能酬答，今日特来相辞。”六使惊曰：“汝等何以出此言？”遂伸手扯住孟良。蓦然醒觉，却是梦中。六使忧疑不定。捱至天明，忽府中人报：“日前焦赞赶孟良同往幽州去了。”六使听罢，顿足惊曰：“焦赞休矣！”左右问其故。六使曰：“孟良临行曾言，若遇番人缉捕，须手刃之。彼不知焦赞后去，必误作番人杀之矣。”众尚未信。适巡军走入府中，见六使拜曰：“小人幽州巡更之卒，前夜偶遇一壮士，付我包袱，再三叮嘱送至将军府来。不敢失误，今特献上。”六使令解视之，乃木匣所贮令公骸骨。六使又问：“当时曾问其姓名否？”巡军曰：“问之不肯言，仓卒而去。”六使令左右取过白金十两，赏巡军去讫。乃遣轻骑，星夜往幽州缉访。不数日回报：“孟良、焦赞二尸，俱暴露于幽州城坳，今以沙土壅之而回。”六使仰天叹曰：“值戎马扰乱之日，若非二人效力克敌，焉致太平？正好安享，辄自丧亡，伤哉！伤哉！”次日，入奏真宗曰：“臣部下孟良、焦赞，为事失误，已死幽州，乞陛下追还官诰。”帝闻奏，甚加悼惜，乃允六使所奏。仍下命，以孟良、焦赞有救驾之功，敕有司为筑封墓，谥赠二人俱为忠诚侯之职。六使谢恩，退回府中。自因二人丧后，怅怅不悦，杜门敛迹，亦无心赴任矣。

却说八王于幽州回军，路感疾气，卧养府中。真宗不时令寇准等问安。八王谓准曰：“与先生辈相处数年，不意于此分别。”准曰：“殿下偶尔小恙，何足为忧？值今四海清宁，正须燮理朝纲，共睹太平之盛，如何出兹语乎？”八王曰：“大数难逃，宁奈彼何哉？”准等既退，入奏帝，请效祈禳北斗之事，以保八王。帝允奏，着令寇准、柴玉主行是事。准领命，去请华真人，建坛于禁宫，依法祈祷二日。真人报寇准曰：“坛上天灯长明不灭，八殿下可保无虞。”寇准暗喜。果然蘸坛完满，八王病体复瘥。满朝文武上笺称贺。适八王入朝谢恩，真宗亲接上殿，面谕之曰：“得卿平复，社稷之幸矣。”八王奏曰：“赖陛下福荫，当效犬马之报。”真宗大悦，命设庆筵，礼待文武。

是日，君臣尽欢而饮。日将晡，众臣宴罢，拥送八王出朝，来到东阙下。前导军校报入：“有一白额猛虎，从城东冲入，百姓惊骇，今直进东阙下。”八王听罢，出车望之，果见人丛列开，其虎咆哮而进。即令取过雕弓，八王拈弦搭箭，一矢射中虎项。其虎带箭跑走。众军急赶至金水河边，不见踪迹，回报八王。八王惊疑半晌。回至府中，旧疾复发，再弗能起矣。

却说杨六使忽感重疾，报知令婆。令婆与延朗、宗保、太郡等都来问候。六使谓令婆曰：“儿此疾实难自保。”令婆曰：“待令医人调理，或可痊安。”六使曰：“昨日当昼而寐，偶梦入阙下，适逢八殿下与群臣退朝。殿下发狠，弯弓放矢，正中儿之项下，便觉骨肢损痛，想是命数合尽。母亲善保身体，勿因不肖过伤。”又唤过宗保谓曰：“汝伯延德，善明天文，曾对我言：‘国家杀气未除。’汝宜忠勤王事，不可失为杨门之子孙。”宗保拜受命。六使嘱咐已毕，顾谓延朗曰：“四哥好好看承母亲，令兄弟中惟兄福而有寿。谨记勿忘。”言罢而卒，寿四十八。静轩有诗赞曰：

慷慨归朝志愿酬，将军正尔得封侯。
于今坟上无情土，野草离离几度秋。

令婆等哀号深切；汴城军民闻者，无不下泪；消息传入真宗御前，文武众官，亦各悲悼。真宗叹曰：“皇天不欲朕致太平，而使栋梁先折也。”道未罢，群臣奏知：“八殿下听得郡马已卒，愤而加病，夜五更，终于正寝。”真宗倍加哀念，为之辍朝二日。

寇准、柴玉等会议，奏请八殿下与杨郡马封溢。柴玉曰：“八殿下与杨郡马，皆辅国良弼，今既弃世，当表其谥。明日须同众臣奏之。”寇准等商议已定，次早约众人入奏真宗。真宗曰：“此寡人之本心也，允卿所奏。”遂追封八王为魏王，谥曰懿；杨延昭为成国公。并命有司，俱用王礼葬祭。寇准等既退，有司承命而行。只见功臣将士相继而死，不知清平世界可得长久？

第四十六回
达达国议举伐宋　杨宗保兵征西夏

却说西夏达达国王李穆，缉探大朝已破幽州，与群臣议曰：“宋君混一土宇，北番又归中原，今欲乘本国人马精强，以图伐取，卿等以为何如？”左丞柯自仙出班奏曰：“谚云：‘事有可为而为之，则成功易；事有不可为而强为之，悔莫及矣。’今宋朝一统之盛，谋臣猛将，连藩接境。往者北番自晋、汉以来，每见尊惧；宋君御极，遂致干戈日寻，疲于奔命，竟被宋朝所灭。今西番控弦之众，不足以当大朝一郡，倘若兵甲一动，致怒宋君，长驱而来，岂不是惹火烧身，自取其祸哉？主上自宜详审焉。”

道未罢，一将应声而出曰：“不因此时进兵而取中原，尚何待耶？”众视之，乃羌氐人氏，姓殷名奇，使二柄大杆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更会呼风唤雨，国人惧之，号为“殷太岁”。部下一将，名束天神，亦有妖法，能化四十九个变身，西番号为“黑煞魔君”。是日殷奇力奏：“正好乘虚伐宋。”穆王曰：“卿要举兵，有何良策？”奇曰：“臣近闻中原将士调残，杨六使等已皆丧亡；沿边守将，武备不修，一闻烽警，人各望风而走。凭臣平日所学，声势及处，先教郡邑瓦解；兵抵皇城，管取一战成功。取宋天下，有何难哉？”穆王大悦，遂封殷奇为征南都总管，牙将束天神为正先锋，汪文、汪虎为副先锋，江蛟为军阵使，共统十万番兵征进。殷奇领命而出，将羌兵操练精熟，克日离西番，望雄州进发。但见旌旗蔽野，杀气凌空。有诗为证：

凄凄杀气遮红日，金鼓声鸣势若雷。
徒恃英雄生怨隙，径教匹马不西回。

殷奇兵行数日，将近雄州，离城正南十里安营。镇守雄州者，乃都监丘谦。闻知西番兵至，与牙将邓文议曰：“此是西番听得吾之本官已丧，朝中无甚良将，故乘虚入境，来寇中原。今雄州军马单弱，恐难迎敌，似此奈何？”邓文曰：“都监勿虑，城中有兵四千，留一半守城，吾同骑尉赵茂率兵二千，出城迎敌。”丘谦曰：“贼兵势重，公等不宜轻觑。”邓文曰：“无妨。”即与赵茂披挂完全，率兵扬旗，开城而出。西番殷帅见宋兵出战，排开阵势，马上高叫：“宋将作急投降，必有重用。假若执迷，吾今十万羌兵，即将雄州踏为平地。”邓文一马当先，指而骂曰：“无端番逆，不知天命。大辽如此之雄，尚遭吾灭；汝西番旦夕不保，还敢妄想中原耶？”殷帅大怒，问：“谁先出马，捉此匹夫？”只见左哨下一将，应声而出，乃束天神，手执铁斧，纵骑直取邓文。邓文举枪迎战。四下呐喊。二人斗上三十馀合，邓文枪法渐乱。赵茂拍马舞刀相助。天神力战二将，全无惧色。殷奇于马上挽起巨弓，一矢射中赵茂而毙。邓文见茂中伤，抛战逃走入城。殷奇挥羌众奋击，宋兵折去一半，遂乘势围了雄州。

邓文下令紧闭城门，入见丘谦，道知西番兵锐，军尉赵茂中矢身亡。丘谦骇曰：“彼众我寡，势所不敌，今其困城紧急，可修表，令人入京求救。”邓文曰：“事不宜迟！”即时修表，遣骑军夜深出城，星火来到汴京，投文于枢密院。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大惊曰：“西番乘虚入寇，实乃大患。”急聚文武商议。柴玉进曰：“臣举一人，可御番兵。”帝问：“是谁？”玉曰：“三代将门豪杰、金刀杨令公之孙、官授京城内外都巡抚杨宗保也。若用彼部兵前往，破之必矣。”帝大悦曰：“卿之所举，实称其职。”即下命，封宗保为征西招讨使，呼延显、呼延达为副使，大将周福、刘闵为先锋，发兵五万，前退番兵。

宗保领旨出朝，诣无佞府辞令婆出师。令婆曰：“曾忆汝父遗言：国尚有兵革，须尽忠所事。”宗保曰：“军情紧急，特辞令婆即行。”令婆分付：“审机调遣，莫坠先人威风。”宗保领诺，出教场中，催集军马齐备，克日离汴城，望雄州进发。时值十二月天气，朔风寒冻，但见：

鸿雁北来声惨切，征人西下怯穷途。

宋朝人马浩浩荡荡，直抵焦河口，望雄州只争十五里之远，宗保下寨于崖口，遣人报知城中。

却说番帅殷奇闻知消息，分付部下大将：“宋之援兵，旗上大书‘杨宗保’。久闻此人是六使长子，文武双全。当时破南天阵，皆其调遣。今部兵来到，汝等不可轻敌，各宜用心。若能胜之，中原不难取矣。”副先锋汪文、汪虎进曰：“不消元帅出阵，小可二人，管教杀退宋兵。”殷奇即付与精兵二万。次日，汪文于平川旷野，列阵索战，遥望见宋军鸟飞云集而来。杨宗保马上厉声问曰：“封境有定，何故来犯吾地，戕害生灵？”汪虎答曰：“雄州近西番之地，为尔侵夺，不得不取。”宗保大怒，顾谓左右曰：“谁先出马？”呼延显应声请战，挺枪跃马，直取汪虎。汪虎舞刀交还。二人鏖战三十回合，汪文举枪来助，呼延达绰斧从旁攻入。汪虎力怯，跑马便走。呼延显激怒追之。杨宗保率后军继进，汪文抛战退遁，宋军竞进，番兵披靡，丘谦在城上望见西番战败，开东门接应，大胜羌兵一阵。宗保亦不追赶，收兵入城。

文、虎率败众回见殷奇，道知宋兵势锐难敌。殷奇怒曰：“些须宋人，犹不能胜，尚望取其中原乎？”即欲引兵亲战。束天神曰：“元帅稳坐，看小将立退敌兵。”奇曰：“汝先见阵，吾亦随后接应。”天神领诺。次日平明，于城下扬威耀武搦战。忽东门一声炮响，呼延显、周福厉声骂曰：“背逆丑贼，不即返兵，剿汝等无遗类矣。”天神大怒，纵马举方天戟，直取周福，周福舞刀迎敌。两骑相交，战不数合，天神佯输，引宋兵入阵，口念邪偈，忽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半空中黑煞魔君无数。周福大惊，回马急走。背后天神复兵杀来，一戟刺于马下。宋兵大败，死者甚众。呼延显慌忙走入城中，抽起吊桥。天神直杀至壕边而回。

呼延显入军中，报知宗保周福战死之由。宗保惊曰：“西方竟有如此怪异？谁敢再出兵见阵？”道未罢，刘闵进曰：“小将再见阵一番。”宗保允行，即付与精兵一万。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战宋将　百花女锤打张达

却说次日平明，刘闵率兵，扬旗鼓噪而出。对阵束天神大叫曰：“杀败之将，今日又来寻死耶？”刘闵怒曰：“妖人急退，犹可延生；若执迷不悟，教汝片甲不回。”即舞刀纵马，直冲西阵，束天神举方天戟迎战，二骑才交，天神拨马而走，刘闵乘势追击。未及一望之地，天神作动妖法，日月无光，狂风拔木，空中魔君无数杀来。刘闵大惊，措手不及，被天神回马一戟，刺死阵中。宋兵溃乱，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天神又胜一阵，率众紫困城池。

宗保又见刘闵战死，愤怒已甚，即下令整兵，务与敌人决战。至次日，亲引呼延显、呼延达，开城出战。对垒束天神排开阵势，上手汪文，下手汪虎。宗保坐于白骥马上，望见番帅生得面如青靛，眼若铜铃，须发似朱染就，甚是可惧。宗保骂曰：“逆贼作急回兵，饶汝一死；不然，屠汝辈如虀粉矣。”束天神顾问左右：“此人是谁？”汪虎曰：“宋之主帅杨宗保也。”天神曰：“那个先战，以挫宋人之威？”汪文应声而出，举枪纵骑，直奔宋阵。宗保激怒，舞枪迎敌。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振。战上数合，宗保奋勇一枪，刺汪文落马。汪虎见兄被害，大怒曰：“骨肉之仇，如何不报？”举刀跃马，奔出阵来。宗保曰：“一发结果此贼。”遂挺枪迎敌。交马数合，宗保佯输而走，汪虎赶来。将近阵侧，宗保挽弓一矢射去，汪虎应弦而倒。呼延显见主帅连胜，部众一拥冲来。两军混战，杀得天昏日惨，地震山摇。有诗为证：

烈烈旌旗灿若霞，冬冬金鼓急忙挝。
阵前杀气遮天暗，成败斯须属一家。

正斗之间，束天神口念邪咒，顷刻乾坤黑暗，走石飞沙，半空中黑煞魔君各执利刃杀来。宗保惊异，先自退遁。番众乘势掩击，宋兵大败。呼延显力战，与宗保走入城中，束天神部众拥到，呼延达进退不迭，竟被番人所捉，解进西营，来见元帅殷奇。殷奇分付，将槛车囚起。下令部落，分门攻击。束天神进曰：“宋人虽挫一阵，吾众折去大将汪文、汪虎；只一座雄州尚不能下，倘至中原，如何克敌？如今之计，可令人回本国，再着添兵相助，鼓勇南下，庶可成功矣。”殷奇曰：“汝言正合我意。”即遣骑部回奏李穆王，乞添兵马助阵。王问曰：“近日西南兵势若何？”骑部曰：“西番部众虽多，斗死者亦不少。此时宋兵坚守雄州，师久乏粮，国主若再添兵攻击，破之必矣。”穆王与群臣商议，右丞胡天张奏曰：“臣有一计，使宋兵首尾不能相顾，自然退去。”穆王曰：“卿有何计？”天张曰：“可遣一人，直入森罗国借兵相助，许以和亲，彼必悦从。又遣使往黑水国，说以得中原之后，割重镇相谢，若得二国兵出祁州，以袭其后，却令三太子起重兵应之，无有不克矣。”

穆王从其计，即时遣使入森罗国，进上金珠，道知和亲借兵以取中原之事。国王孟天能与太子孟辛议曰：“西番求援出兵，还当如何？”辛曰：“西番原乃唇齿之邦，既许以和亲，理合依准。”王曰：“往年因借北番军马，只留得一分回来；只恐宋兵难敌，反惹其祸耳。”辛曰：“今宋朝非往时可比，谋臣勇将，已皆凋落，此回发兵相助西番，必可得志。”国王从之，即令孟辛为帅，提兵四万前行。时王长女百花公主，勇力过人，武艺精通，奏王要同出兵。王允行。孟辛即日率兵离本国，望祁州征进。不提。

是时，黑水国亦从其约，差大将白圣将，部兵三万，从祁州来会。却说使臣回奏穆王：“二国各许相助，军马已望祁州进发。”穆王闻奏大喜曰：“此行定交成功。”便问天张：“谁可再部兵前往？”天张曰：“三太子文武双全，可押兵相济。”穆王允奏，遂令三太子统羌落四万起行。太子领命，率众离西番，迤俪望雄州而进。但见：

红旗开处番兵盛，画角鸣时部落齐。

是时，殷元帅每遣逻骑随路哨探，回报：“三太子兵马已到，于正西安下大寨，请元帅前往计议。”殷奇闻报，即诣西营。拜见毕，三太子问其交兵如何。奇曰：“两下征战，互有胜负。正待太子兵到，再议擒斩宋人之策。”太子曰：“森罗、黑水二国，已各出兵，从祁山来会。候其来齐，便可决战，务必胜敌。”道未罢，人报二国兵马已到西关下寨。太子即遣人赍羊酒，前诣军中赏劳，并令其先出兵以袭雄城。差人送礼物来见二国主帅，道知三太子之命。孟辛受下礼物，分付来人：“拜上太子，明日请看我等出兵，先破宋军，而后取城。”差人领诺回复。不提。

哨马报入城中，宗保听得森罗、黑水二国动兵，问帐下：“谁敢当此军马？”呼延显进曰：“小将愿往。”宗保曰：“敌人势大，须着张达助之。”张达领命。宗保即拨兵二万与之。呼延显退出，与张达议曰：“森罗之众利锐，当何以战之？”张达曰：“未知蛮兵虚实，来日见阵，当作三路而进。”显然其议。

次早，呼延显以叶武在左，张达在右，自居其中，三路兵一齐出城。但见皂罗旗下，蛮兵漫山塞野而来。主帅孟辛手执铁锤，腰带双刀，高坐于马上，呼延显扬声谓曰：“西番背逆之寇，旦夕不保，汝何故出兵应之？”孟辛怒曰：“宋人杀吾弟金龙太子，今日特来报仇也。”叶武大怒，绰刀纵马，直捣西阵。孟辛舞锤迎敌。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五十馀合，不分胜负。忽右营一声鼓响，白圣将率所部从中攻入，将宋兵冲断，分作两截。叶武力战孟辛不下，百花公主举双刀夹击，叶武部众披靡。右边张达奋勇抡枪救护，却被百花公主放起流星锤，打中张达胸臆，一命须臾。番兵竞进，万弩齐发。宋军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呼延显身松体便，回马急走。孟辛等乘势追击，直至城壕而止。有诗为证：

番将狰狞马更雄，勤王效力战酣中。
垓前已丧斯须命，冤耻于今翳草蓬。

哨马报入殷元帅军中，道知森罗、黑水二国所部，大胜宋兵一阵，斩其战将二员。殷奇大喜，与三太子议曰：“宋人既败入城，主帅必激怒，再来交锋。久闻杨宗保将门之子，武艺精通，若只与斗武，难决胜负，当用奇兵胜之，则一战而可成功。”三太子曰：“公有何策破之？”奇曰：“昨观地势，此处十五里外，有座大山，名曰金山笼，只有一条小路可入，两边尽是高山。若先着重兵埋伏于此，引得敌兵进笼中，绝其归路，紧紧困之，不消数十日，使宋人尽为饿鬼，而雄州唾手可得也。”三太子曰：“此计虽妙，只恐南人参透不追。”奇曰：“宋人未知虚实，可将营寨移于金山脚下。”分遣已定，殷奇等撤围而去。不提。

却说呼延显回见宗保，道知战败，大将张达、叶武战死。宗保大怒曰：“不戮此蛮类，何面目见天子？”遂下令各将出兵，欲与西番决战。邓文进曰：“适报番兵撤围，移屯金山脚下驻扎，莫非有计？元帅只宜坚守，从长计议，或可胜敌，勿激一时之怒，而忘远虑耳。”宗保曰：“彼今惟恃一勇之力，有甚见识？诸君但看吾破之。”邓文不敢再言。次日平明，宗保分付呼延显见头阵；刘青次阵；邓文在后，以防孟辛之众；丘谦守城。分拨已定，自率轻骑居中。

且说呼延显扬旗鼓噪，杀奔金山，恰遇番将束天神列阵而待。显马上大骂：“逆丑早早回兵，万事俱休；不然，屠绝汝等，以为宋人报仇也。”天神大怒曰：“黄头孺子，今日休走。”遂纵马举方天乾来战。呼延显挺枪迎之。两马才交，战未两合，刘青率精兵从旁攻入，天神佯输而走，显等乘势追之。殷奇见宋兵入阵，跑马舞刀接战。杨宗保中军已到，怒战殷奇。兵刃才接，奇即勒马望金山小路逃去。

第四十八回
杨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却说宋兵各要争功，如潮涌进。邓文在后看见，亟向前谏曰：“贼兵不作妖法，见阵辄输，必有埋伏，且此处离城已远，元帅不速回去，定遭其计。”宗保曰：“兵贵神速，正宜长驱而进，掩番兵之不备，则一鼓可成擒也。纵有伏兵，何足惧哉？”众军听罢，皆勇增百倍。赶近山脚，番人遗下辎重衣甲无数，宋兵不疑，一直追入笼中。日已将晡，俄而听得信炮一声响亮，江蛟伏兵齐起，截住笼口。后军报知宗保，宗保大惊曰：“不信忠言，果中其计。”即令众将力战杀出。呼延显、邓文当先杀出，山顶番兵木石矢箭，一齐乱发，宋军伤死无数，不能得出。待至山后，却是绝路，正是：

只因误中奸人计，致使英雄一月灾。

宗保与众人被困谷中，心中惶惶。邓文曰：“番众坚守谷口，纵有羽翼，难以飞脱；只得忍耐，以图出计。”宗保曰：“地理不熟而陷机阱。雄州些须人马，犹虑不保。”文曰：“丘都监闻我等被困，彼必坚守，想亦无失。只是此中粮草乏绝，恐无救济。”宗保曰：“朝廷倚我为泰山之重，既被番兵所困，诸公可思一良策，以为保全之计。”呼延显曰：“今应州军马雄盛，可令人密往求救，方解此厄。”邓文曰：“应州贼人往来之地，难以求应；莫若径入汴京奏知，大军一到，足为番众之敌也。”宗保曰：“番营严密，但未知谁可前往？”道未罢，一人进曰：“小可愿往。”众视之，乃是刘青，小名刘招子，凡事敢为，军中号为“刘大胆”。宗保曰：“汝有何计出番营？”刘青曰：“元帅不闻孟尝君门下有鸡鸣狗盗之客乎？小可能潜形出去。”宗保大喜，即修下求救文书付之。

刘青靠黄昏左侧，秘密出笼原，望见番兵云屯雾集围守，遂变成一青犬，跑出营来。番人只道营中所畜，并无疑防。刘青得出坚壁。日已沉西，正值番众野地聚食。刘青走进粮草寨边，堆积犹如丘山，遂心生一计，取过火石，用硫磺焰硝引着，投于粮草屯里。夜风正作，一伏时，烟焰涨天，满屯通着。番人望见粮草被火，亟报知主帅来救，四下慌乱。刘青偷一匹快马，星夜往汴京去了。有诗为证：

困陷金山战阵摧，刘青勇敢有谋为。
先教粮草成烟烬，又得番营骏马回。

殷奇令部落救灭其火，粮草已烧去一半，方知宋兵有人出营，追悔无及。因下令晓夜巡军提防。

且说刘青不数日来到汴京，先报知枢密院。次日，近臣奏知：“边廷帅将全军遭困，乞救兵相援。”真宗闻奏，大惊曰：“番人是谁主兵，有此奇异？”因宣刘青入殿前问之。刘青奏曰：“往日与西番交兵，互有胜负。近来连损大将数员，元帅激怒而战。不意番人预埋伏于金山笼畔，引我军入伏中，遂遭其围困。且雄州声势甚急，我军粮草俱绝。乞陛下早遣援兵，庶不误事。”帝闻奏乃曰：“卿且退，待朕与群臣商议。”刘青谢恩而出。帝问群臣：“谁可部兵前行？”柴玉奏曰：“沿边帅将，只好看守本境，难以调遣。陛下必须出榜文于都门，招募新降将中有文武超群者，充先锋之职，抑兵前往。”帝允奏，即令学士院草榜张挂各门。不提。

却说刘青投进无佞府，报与令婆，说知宗保被困之事。令婆大惊，问曰：“汝曾奏知圣上否？”青曰：“已先奏知，然后来见令婆。”令婆曰：“主上何日发兵救应？”青曰：“柴驸马奏道，朝廷无甚良将，不堪此行，即令出榜文，招募新将，部兵前往。”令婆乃顿足哭曰：“救兵如救火。吾孙遭困阵中，度日如年，若待临时招募，得知有人来应募否？若使再延一月，宗保性命休矣！”言罢号恸不止。

时穆桂英、八娘、九妹等闻知，都出堂上探问因由。令婆收泪，道知宗保全军被困之事。桂英曰：“此系朝廷大事，何不令人奏知朝廷，乞发救兵？”令婆曰：“国无良将，欲待临时招募，以充此行。我恐稽延误事，故此恼闷耳。”桂英曰：“令婆勿忧，小妾当部兵救之。”令婆曰：“汝一人如何去得？”八娘、九妹曰：“女孩儿二人愿相助同往。”令婆未应。堂前十二寡妇周夫人（杨渊平妻，最有智识）、黄琼女（六使之妻，好使双刀）、单阳公主（萧后之女）、杨七姐（六使之女，尚未纳婚）、杜夫人（杨延嗣之妻，十二妇中惟此一人乃天上麓星降世，幼受九华仙人秘法，会藏兵接刃之术，武艺出众，使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杨府内外之人，莫不尊敬之）、马赛英（杨延德之妻，善使九股练索）、耿金花（小名耿娘子，延定之妻，好用大刀）、董月娥（杨延辉之妻，目力精锐，乃有百步穿杨之能）、邹兰秀（延定次妻，极善枪法）、孟四娘（太原孟令公养女，为渊平次妻，有力善战，军中呼为孟四娘）、重阳女（亦六使之妻，善使双刀）、杨秋菊（杨宗保之妹，武艺高强，箭法更精）一齐进前请行。周夫人曰：“既侄儿有难，凭我等众人武艺，一者为朝廷出力，二者省令婆烦恼，定要救回宗保也。”令婆喜曰：“我观汝等并力同心，实堪此行。”即分付速准备枪刀衣甲俟候。八娘、九妹等自去整点。不提。

却说令婆次早入朝奏曰：“臣妾媳妇等，闻宗保被困，各要部兵前往救应，与朝廷建功，乞陛下允臣妾所奏。”帝问群臣，柴玉进曰：“臣虑无人应募，正欲请命是事。陛下允其奏，管教成功在即。”帝大悦曰：“令婆若能为朕分忧，救回元帅，当勒名金石，以表杨门之功。”令婆谢恩。帝亲赐金卮一对。乃下敕，封杨渊平之妻周氏授上将军之职，部领精兵五万，前往救应。敕旨既下，周夫人等已各整备完全，都出堂上，辞别令婆起行。令婆曰：“军情紧急，汝众人当倍道而进。番蛮性顽，着知救兵来到，必要乘势赶来，各宜用心，勿负主上之命。今宗保被困已久，须预遣人报知，以安其心。在此叮咛，各宜牢记。”周夫人领命。即日饮罢饯酒，一声炮响，十二员女将齐齐出府，各执一样兵器，端坐于马上，英英凛凛，白皂旗下，军威百倍。宋真宗与文武在城楼上观望，顾谓侍臣曰：“朕今日视杨家女将出兵，军前锐气，胜如边将远矣，此一回管取克敌。”柴玉曰：“诚如陛下所言。”是日君臣各散。

只说周夫人等军马离汴京，以刘青为前哨，浩浩荡荡，望雄州进发。时值二月天气，风和日暖。但见：

马似飞龙乘紫雾，人如猛虎逐长风。
杏花扑鼻行骢稳，野水清流急济中。

宋兵进发数日，望雄州不远，刘青曰：“近城便是森罗、黑水二国营寨，夫人只好于此屯住，徐议交锋。”周夫人然其言，下令分作三营：着重阳女、九妹、杨七姐、黄琼女、单阳公主五人率兵二万，屯左壁；杨八娘、杜夫人、马赛英、耿金花四人率兵二万，屯右壁；自与穆桂英、董月娥、邹兰秀、孟四娘部兵一万，屯中壁。分付众人，交兵之际，互相救应。重阳女等得令，各部兵分屯。不提。

却说消息传入三太子寨中，三太子曰：“若使救兵缓来十日，宋将皆已授首，雄州破在旦夕。”即召殷奇商议迎敌之策。奇曰：“哨马报说，宋人皆是女将主兵，此国无良将可知矣。今彼分作三大寨营屯扎，若只攻一处，则两处兵必来救应。须分兵前后，令孟辛同白圣将先战，审其行兵动静，然后以计破之可也。”三太子然其议，即发帖文报知孟辛等。孟辛得令，欢然领诺，整点军马齐备。

次日天明，于平川旷野列阵邀战。宋左营九妹、杨七姐出迎。红旗开处，九妹马上指敌将而骂曰：“胡蛮狗类好好退兵，饶汝一死；不然，诛灭无遗。”孟辛大怒，即骤马舞铁锤来战。九妹舞刀来迎。两马相交，二人战上数合，孟辛佯输而走，九妹驱兵赶进。百花公主率轻骑从旁截出，与九妹接战数合，百花又败。九妹不舍，勒骑追之。公主较其来近，取出流星锤，转身一放，正中九妹坐马，其马负痛，掀跌九妹于阵中。百花公主正待挥刀砍下，不提防杨七姐一矢射中百花公主左臂，翻落马下，宋兵竞前捉之。孟辛奋力来救，刘青率部军绕进，森罗国兵大败，孟辛单马走投白圣将营中去了。杨九妹等乃收军还营。众人解百花公主入中营见周夫人。夫人曰：“且将槛车囚起，以候回京发落。”军校得令，将百花公主槛囚。不提。

忽报黑水国部落索战，周夫人召集二营商议，因问：“谁出兵迎敌？”重阳女应声曰：“小将愿往。”周夫人曰：“更得一人副之为美。”穆桂英进曰：“妾身相助出敌。”夫人大悦，付兵一万与二人前往。重阳女得令，部兵与桂英扬旗而出，列阵搦战。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党　马赛英火烧番营

却说重阳女等来到阵前，正遇番将白圣将，挺枪纵骑，直冲宋阵，重阳女举双刀奋勇来迎。两马相交，喊声大振。战了数合，白圣将力怯，拨马便走。孟辛怒曰：“待捉此将，以为吾妹报仇。”舞锤拍马，当中截战。穆桂英看见，抽矢挽弓，指定敌将射去，正中心窝，孟辛应弦而倒。宋兵乘势杀进。重阳女赶上，把白圣将一刀砍落马下。番兵被杀死一半，其馀抛戈弃甲，各走回本国。委弃辎重，不计其数，重阳女又胜一阵，周夫人不胜之喜。

消息传入西番营中，三太子大惊曰：“不想女将有如此英雄，一连杀胜二国。汝众人谁敢退敌？”束天神进曰：“殿下勿慌，小可部兵出战，务斩宋将而回。”三太子允行，即付精兵二万。束天神部兵出阵前，勒马横乾大叫曰：“宋将强者来敌，弱者不如早退。”话声未绝，南阵上旌旗开处，一员女将骤马舞刀来迎，威风凛凛，视之，乃耿金花也。正是：

逞威惟仗追风马，斩将全凭偃月刀。

金花大骂：“番奴速退，免污吾刀。”即纵骑直奔番将。束天神举戟交还。两马相交，二人战到垓心。有诗为证：

征云黯黯乾坤暗，杀气漫漫日月昏。
逆贼敢当豪杰将，还看顷刻定输赢。

二将一来一往，斗不数合，束天神佯败而走，耿金花乘势逼进。天神引得敌兵入阵，念动妖言，狂风拔木，日月无光，半空中魔君无数杀来。金花大惊，勒马回走。宋兵大败一阵，死者无数。天神收军还营。

耿金花走入军中，见周夫人，道知怪异之事。夫人曰：“西方常出妖党，有如此之术。谁敢出兵迎敌？”杜夫人进曰：“妾身愿往擒此妖人。”穆桂英亦请同行。周夫人大喜曰：“汝等若能破此妖术，则功勋可垂万世。”即付兵一万。二人部兵杀出，正遇束天神在阵前扬威索战。杜夫人一骑当先，大骂：“妖人休走！”天神笑曰：“杀败之将，尚来寻死耶？”即舞戟纵骑，直冲宋阵。杜夫人挺枪迎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合，天神佯败退走，引杜夫人追来，作起妖法，念几句口号，忽天昏地暗，狂风怒起，空中四十九个黑煞魔君，各执利刃飞下。宋兵惊慌。杜夫人怒曰：“汝之邪法，只好惊吓他人，敢在我跟前舞弄？”即诵动九华真人秘诀，一伏时，雷声霹雳，满空尽是火球，将魔君悉皆烧绝，天地复明。宋兵倍勇，如潮而进。天神气势颓败，慌张无计，正待吐气逃走，穆桂英抛起飞刀，斩落阵内。所部番兵，屠戮殆尽。桂英欲乘势攻入番垒，杜夫人曰：“且回后，与主帅商议进取。”桂英乃收军还营。

是时，败军走报三太子，说知束天神被宋将所杀。三太子闻天神失手，顿足惊曰：“天神有如此善战之术，今尚死于宋家女将，正所谓勇将不离阵上亡也，令人何以为计？”殷奇曰：“太子勿虑，犹有五垒军马未动，明日保着殿下，与宋人决一胜负，便见端的。”太子依其议，下令部落，倾壁而出。

缉探报入宋营中：“番人长驱而来，欲与我兵大战。”周夫人听得，聚集女将议曰：“胜败在此一举。可先令刘青入金山笼，报知宗保，约定明日从内攻出，方好调遣。”刘青应命去了。周夫人唤过黄琼女曰：“汝引步兵一万，与彼交战，引敌人至雄州城下，吾自有兵来应。”黄琼女领计去了。又唤过董月娥曰：“汝引马军五千，与邹兰秀于城拗两旁埋伏，信炮一起，乘势杀出。”董月娥与邹兰秀亦领兵而去。又唤过马赛英曰：“汝引轻骑五千，各带火具，候交兵之际，焚其营寨。”赛英承命而行。又令杜夫人率后军应之。周夫人分拨已定。

次日，鼓罢三通，宋兵出动。黄琼女勒马阵前索战。西阵殷奇一骑先出，手执利斧大叫：“宋将速退，尚保残生。若来强战，管教你片甲无存。”黄琼女怒曰：“汝之狗类已被我军屠戮殆尽，尚夸大言耶？”即舞刀直取番帅。殷奇绰斧迎敌。而下金鼓齐鸣，喊声大振。黄琼女诈败而走，殷奇驱众追来。将近城壕，宋营中信炮并起，董月娥、邹兰秀二支伏兵齐起，万弩俱发，番众溃乱。殷奇知有埋伏，勒马杀回。穆桂英从中杀进，冲开番阵，三太子之众，各不相顾。马赛英轻兵已出其阵后，放起烈火。正值东风骤起，霎时间烟焰涨天，满营皆着。番骑报道：“宋兵已焚寨壁。”三太子惊得魂飞魄散，弃敌而逃。殷元帅见势不利，口念邪偈，怀中取出兽牌，望空敲动，忽一声震烈，四下黑雾中，涌出一群猛兽，尽是豺狼虎豹，冲入阵中。宋人个个失色，各回马逃生。杜夫人望见宋阵披靡，即念起真言，满空中火焰齐下，将猛兽烧得四分五落。番众倒戈弃甲而逃，恰如残云风扫，病叶经霜。殷元帅拼死杀出重围，正走之际，杨秋菊一箭当弦，正射中殷奇左眼，落马而死。

是时，金山笼杨宗保等望见火起，刘青引兵杀出。呼延显鼓勇争先，恰遇江蛟，交马只一合，刺于马下，部下番兵，杀死大半。穆桂英、黄琼女二骑，直进金山脚下，与宗保合兵一处，乘势追赶，杀得番众尸横散野，血满如川。夺得牛马辎重，不计其数。有诗为证：

四面干戈战阵连，杨门勇将定中原。
番人弃甲抛戈遁，正是英雄效力年。

宋军已获全胜，惟呼延达先被番人所杀，周夫人乃收回众军。城中已开门迎接，周夫人以军马屯止城下，自与宗保入府中相会，宗保拜曰：“不是姆婶齐心克敌，宗保几至颠危。此一回足洗困辱矣。”周夫人曰：“圣上闻侄被困，无人押兵赴救，令婆怀忧终日，我等只得前来救应，不意剿尽敌兵也。”宗保曰：“机会难再。此去西番连州城，数日程途，莫若乘此破竹之势，直捣其境，擒取国王以献，千载一遇，不可失也。”周夫人曰：“阃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但可利于国者，行之无妨。吾意正待如此。”即下令进兵，以取连州城。众人得令，各整备起行。次日平明，三军望西番征进。

是时，三太子望僻路走回，奏知李穆王：“殷元帅并二国借兵，尽被杨门女将剿灭殆尽；即日人马长驱来取连州。”穆王听罢，神魂飞坠，拍案悔曰：“早不听柯丞相之言，致有今日之祸。”道未罢，传报：“宋兵将连州城团围三匝，水泄不通。”穆王急下令众部落，婴城坚守，与文武商议迎敌之计。柯自仙奏曰：“宋兵声势甚盛，我之大将尽皆授首，今日那个敢再战？”王未应，忽珠帘后一人进曰：“小妾愿部众以退宋兵。”众视之，乃王长女金花公主也。穆王曰：“只恐汝不是宋人之敌。”公主曰：“儿幼年曾学武艺，何倒自己志气也？若与交锋，自有方略破之。”王允奏，即付兵二万。公主得命，次日，部众开西门出战。

第五十回
杨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妇得胜回朝

却说金花公主来到城外，正遇宋女将杨九妹，两阵对圆。公主谓曰：“宋兵不识时势，深入吾地，作急退去，免遭屠戮。”九妹怒曰：“该死之贼，犹不纳降，尚敢来争锋耶？”即舞刀跃马，杀奔番阵。公主举枪迎战。两骑相交，斗经数合，九妹刀法渐乱，败阵而走。公主奋勇追来，城上喊声大振。杨七姐看见公主追逼九妹，紧急挽弓，一矢射去，可怜金花一命归冥。宋兵竞进。番众死者无数，只走得一半入城，报知穆王金花公主被射死阵前。穆王怆惶无计，寝食俱废。

越二日，宋兵攻城危急，武将张荣奏曰：“主公勿忧。城中兵马尚有四万，粮草可应一年；且宋兵虽盛，远来运饷不给。臣愿率所部出城一战，若使能退，乃主上之福；若不能胜，君臣婴城而守，亦长计也。”王允奏，即令张荣出兵。按：张荣，羌落人，极有勇力，使一柄大杆刀，上阵如飞，军中号为“铁臂将”。是日领了主命，次早率众二万，出城迎战。南阵中一员女将，当先出马，乃单阳公主也，大叫：“番蛮尚不献城，犹来抗敌耶？”张荣更不答话，舞刀纵骑来迎。两马相交，战未数合，张荣佯输，绕城而走。单阳公主尽力追之。张荣较其来近，转身一刀劈下。公主眼快，侧身躲过，其马跌倒在地。却得杜夫人连忙撇起飞刀，看准张荣砍去，中其左肋，死于马下，番兵被杀死无数，乞降之声，震动原野。此真见杨家女将互相救应之能也。有诗为证：

城下英雄势力争，一时失算倒前征。
敌人莫保须臾死，方显杨门互救兵。

却说番众于城上望见张荣战死，报入城中。穆王忧愤无地，欲为自尽之计。左丞柯自仙奏曰：“宋君宽仁大度，降者无不膺爵，抗者自取灭戮。今宋兵坚屯城下，成败已分，主公何不遣使纳降，献上图籍，递年惟出贡物，尚不失为一国之主，此则大计也。如何效取儿女子态，自经沟渎，以取笑于外人乎？乞我主审焉。”穆王沉吟半晌，乃曰：“宋运当隆，依卿所奏。”即令城上竖起降旗。

次日，遣人赍纳降文书，诣宋营投进。周夫人正坐帐中，与众人商议西番纳降之事，忽人报：番王遣使来议投降。杨宗保令唤入。使臣进帐前，道知其主纳款之意。宗保犹豫未决。邓文进曰：“西番乃遐荒之地，无用所在，众类顽皮，难供使令，元帅正宜允其降，以彰圣上柔远人之德也。”周夫人然其议，批回来书，与使臣回奏穆王。穆王君臣大喜。次日，亲率文武，开城迎接。杨宗保先进，见西番君臣拜伏道旁。宗保敬他一国之主，扶起，并辔入宫中。部落各备香花灯烛迎候。穆王端立于庭阶请罪。宗保曰：“吾天子仁爱国君，今既归降，若使倾心无异，必不失旧封矣。”穆王称谢。是日，宫中大开筵宴。周夫人率十二员女将并都尉继入。穆王拜见毕，周夫人慰谕亦厚。众将依次而坐，宫中大吹大擂，番官进食，番妇进乐，众人尽欢而饮，夜深乃散。宗保安营于城里，周夫人等屯扎于城外。

又越数日，傍境皆宁，宗保乃议班师，报于各营寨知道。众军得令，准备起行。穆王送宗保真犀带二条，珍珠奇异之物无数。宗保只受其带，馀物留以进主。乃以阵上所捉将帅，俱令送还，惟有百花公主解入中原。是日，中军离了连州，西番君臣送出十里之外而别。班师将士分作前后队而回，军威大振，四海钦服。有词一篇为证：

盖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兵乃凶器，战为逆德，圣人之所不谈，尧舜弗忍于用。兹者西番播乱，兵甲扰雄州之境；皇上震怒，旌旗出汴城之师，征云冉冉，杀气腾腾。连环寨垒，如山岳之势；辎重器械，犹鱼鳞之多。金鼓鸣声，车箱匝地，六师奋力以前，三军鼓勇而斗。金山一战，垓下遭围。激烈闺中之寡妇，敢膺阃外之重权。周女帅，运筹算于帏幄；杨七姐，破坚阵于山前；斩将麾旗，独羡单阳公主；呼风唤雨，最雄杜氏夫人；马赛英，有争先缚捉之能；耿金花，多救应砍斫之力；运双刀，黄琼女军中独胜；开的矢，董月娥塞下无双；邹兰秀，枪法取番人之首；重阳女，飞刀枭敌将之头；孟四娘，英雄莫及；杨秋菊，气势超群；穆氏桂英，施百步穿杨之巧；八娘、九妹，怀图王霸业之机。天生豪杰，地聚精灵。干戈西指，束天神倒旗丧命；貔貅齐进，殷元帅跌马亡身。屠部落如残云迅扫；斩蛮丑犹病叶辞柯。番王纳款，边境争迎。班师唱杨柳之歌声，回旅敲金鞍之响镫。於戏盛哉！宋运休明，名播万方之威武；杨门奋勇，世称千载之英雄。

行程数日，已望汴京不远。宋之君臣预闻捷音，帝先着柴玉一班文臣出郭迎接。宗保望柴玉来到，下马候问。柴玉近前，手携上马，并辔入城。

翌日，乃朝见真宗。真宗面慰之曰：“卿为朕远涉风尘，成功不易。”宗保顿首奏曰：“臣赖陛下洪福，平定西番，已取图舆以献，属州十四，县二百，户口一万八千，租赋四百石，珍奇异物三十馀车。”帝颜大悦，以所献俘俱发无佞府处置。因谓侍臣曰：“杨门女将，俱有功于朝廷，朕当论功升赏，以旌其忠。”柴玉曰：“此国家之盛典，理合颁行。”帝遂下敕，加封杨宗保上柱国大将军，呼延显等俱封典禁节度使，周夫人封忠国副将军，八娘、九妹等俱封翊运副将军。并令有司于内庭设大宴，犒赏征西将士。诏旨既下，杨宗保等再拜受命。是日，依班列坐，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宗保谢恩回无佞府，与周夫人等参见令婆。令婆不胜欢喜，遂以百花公主配与杨文广为室。时文广一十五岁也。令婆分付设庆贺筵席，与众媳妇解甲。众妇依次坐饮，至夜分乃散。惟有令婆恩典，直待杨文广征服南方，而后受封也。

自是，四方宁靖，海不扬波，宋室太平可望矣。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隋唐演义／（清）褚人获编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ISBN 978-7-5015-8458-1

Ⅰ．①隋…　Ⅱ．①褚…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2号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隋唐演义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30

字　　数　76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8-1

定　　价　37.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出版说明

四雪草堂本《隋唐演义》褚人获序

《隋唐演义》原序

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

主要人物介绍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第九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侍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第十八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　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剪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州城卜居迎养

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第三十五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第三十六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第三十七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第三十八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第四十二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第四十三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第四十四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第四十五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第四十六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第四十八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第五十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第五十三回　梦周公王世弃绝魏　弃徐char李立邃归唐

第五十四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第五十五回　徐世char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粲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第五十七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第五十八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第六十一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第六十二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剪寇建功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第六十五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第六十七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第六十九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第七十回　隋萧后遗榇归坟　武媚娘披缁入寺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第七十二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第七十四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第七十五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第七十七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第七十九回　江采苹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第八十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第八十一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第八十二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第八十五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第八十六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第八十八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第九十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第九十一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第九十二回　留灵武储君即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第九十四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第九十五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第九十六回　拼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第九十七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苹妃全躯返故宫

第九十八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第九十九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第一百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隋唐演义》是隋唐历史小说的集大成者，有“清一代历史演义小说最优秀的一部”之称。全书共100回，70余万字，以隋朝末年农民起义为背景，讲述了隋朝覆灭与大唐建立的故事。

编撰者褚人获（1625—1682），字学稼，号石农，江苏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他终身不仕，文名甚高，能诗善文，尤其喜欢涉猎历代稗史轶闻，著有《坚瓠集》《读史随笔》《退佳琐录》《续蟹集》《宋贤群辅录》等，最能代表其文学成就的是《隋唐演义》。

隋唐两代的故事，在宋、元期间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但作为长篇讲史小说开始于明代。到了清初，长篇历史演义大量涌现，所涉及的内容上自远古，下至明朝，几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系列。《隋唐演义》就是这个系列中的一个环节。在《隋唐演义》问世之前，较有影响的同类题材作品有明代的《隋唐志传》《隋炀帝艳史》《隋史遗文》《大唐秦王词话》等，褚人获对上述作品广采博收，同时吸收了唐宋传奇的有关材料，加工改写成《隋唐演义》。作为隋唐故事的集大成者，《隋唐演义》几乎注意到古籍及传说中所有有关隋唐历史的轶事、杂说，并把它们溶于一部作品中，且杂而不乱，形成了自己的情节体系，成为一部有机的艺术整体，可谓后来居上。

全书以史为经，以人物事件为纬，以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的“两世姻缘”为大框架，自隋文帝起兵伐陈开始，到唐明皇从四川还都去世而终，记说了隋唐170多年的历史。它的主要内容由三部分构成：一是以隋炀帝、朱贵儿为中心人物的隋末宫廷故事，二是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乱世英雄”反隋的故事，三是以唐明皇、杨贵妃为中心人物的“安史之乱”前后唐代宫廷故事。全书事件迭出，人物众多，线索庞杂，头绪纷乱，但是，在作者的精心组织、巧妙安排下，全书脉络清晰，整体结构庞大而稍显松散，但绝不凌乱。

本书以现存康熙年间四雪草堂刻本为底本校订而成。此次出版，编者结合了市面上的各种版本，并根据正史进行考证。原书中的一些用字与现代汉语规范不合，借鉴市面多种权威版本，我们未加擅改，请读者朋友注意。

编　者

四雪草堂本《隋唐演义》褚人获序

昔人以《通鉴》为古今大账簿，斯固然矣。第既有总记之大账簿，又当有杂记之小账簿，此历朝传志演义诸书所以不废于世也。他不具论，即如《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可谓善矣。然始于隋宫剪彩，则前多阙略，厥后铺缀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联属，观者犹有议焉。昔箨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载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再世姻缘，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编入本传，以为一部之始终关目。合之《遗文》《艳史》而始广其事，极之穷幽仙证而已竟其局。其间阙略者补之，零星者删之，更采当时奇趣雅韵之事点染之，汇成一集，颇改旧观。乃或者曰：再世姻缘之说，似属不根。予曰：事虽荒唐，然亦非无因。安知冥冥之中不亦有账簿登记此类，以待销算也？然则斯集也，殆亦古今大账簿之外、小账簿之中，所不可少之一帙与？

时康熙乙亥冬十月既望，长洲褚人获学稼氏题于四雪草堂

《隋唐演义》原序

罗贯中所编《三国志》一书，行于世久矣，逸士无不观之。而隋唐独未有传志，予每憾焉。前寓京师，访有此书，求而阅之，始知实亦罗氏原本，第其间尚多阙略。因于退食之暇，遍阅隋唐诸书所载英君名将、忠臣义士，凡有关于风化者，悉为编人，名曰《隋唐志传通俗演义》，盖欲与《三国志》并传于世，使两朝事实，愚夫愚妇一览可概见耳。予既不计年劳，抄录成帙；又恐流传久远，未免有鲁鱼亥豕之讹。兹更加订正，付之剞劂，庶几观者无憾。夫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若博弈之犹贤乎已；若予之所好在文字，固非博弈技艺之比。后之君子能体予此意，以是编为正史之补，勿第以稗官野乘目之，是盖予之至愿也夫。

时正德戊辰仲春花朝后五日，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致仕前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左春坊左谕德兼经筵日讲官同修国史三山林瀚撰

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

——《隋唐演义》原本出自宋罗贯中，明正德中，三山林太史亨大复加纂辑。授梓行世已久，而坊人犹以为未尽善。近见《逸史》载隋帝、唐宗与贵儿、阿环两世会合，其事甚新异，因为编入；更取正史及野乘所纪隋唐间奇事、快事、雅趣事，汇纂成编，颇堪娱目。非欲求胜昔人，聊以补所未备云尔。

——书名《隋唐演义》，似宜全载两朝始末。但是编以两帝两妃再世会合事为一部之关目，故止详隋炀帝而终于唐明皇。肃宗之后尚有十四传，其间新奇可喜之事，当另为《晚唐志传》以问世，此不赘及。

——古称左图右史，图像之传，由来旧矣。乃今稗史诸图，非失之秽亵，即失之粗率。秽亵既大足污目，而粗率又不足以悦目，甚无取焉。兹集图像计五十帧，为赵子同文所写，意景雅秀，又刊自王子祥宇、郑子予文之手，镂刻精工，似当为识者所赏。

——是编草成已久，刊刻过半，因末后二十馀回偶尔散轶，遂至中止。兹幸得之一友人箧中，始成全帙。付之剞劂，以公同好。倘有翻刻者，千里必究。

四雪草堂主人谨识

主要人物介绍

杨　坚：北周武将，杨忠长子，袭父职隋公，后篡周立隋，称隋文帝。

杨　广：杨坚次子，封晋王，后杀兄弑父，称隋炀帝。

宇文述：隋寿州刺史，后为兵部尚书。

李　靖：字药师，三原人氏，极善兵法，被秦王李世民拜为行军大元帅。后封卫国公。

李　渊：隋封唐公，太原留守，后起兵反隋，称唐帝，即唐高祖。

秦　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北齐大将秦彝之后，初为隋齐州捕快、齐州折冲都尉，投唐后封右武卫大将军，封翼国公。

王伯当：隋时名公，后随李密起兵反隋。

单雄信：名通，潞州二贤庄庄主，后为王世充大将。

柴　绍：字嗣昌，汾州好汉，后为李渊女婿。

李　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后与翟让起兵反隋，又杀翟自代，称魏王。

魏　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初为道士，长于韬略，被李密拜为元帅府文学参军纪室。投唐后为太子洗马；太宗时为谏议大夫，封郑国公。

来护儿：隋山东行台总管，左翊卫大将军。

罗　成：北周重臣罗艺之子，善骑射。

齐国远：少华山强人，后投唐。

李如辉：少华山强人，后投唐。

尤俊达：名通，兖州东阿县武南村豪杰，投唐后封左统军。

程咬金：字知节，山东好汉，随尤俊达聚义，后投唐。

窦建德：贝州好汉，后起兵反隋，称夏王。

窦线娘：窦建德女儿，封夏勇安公主。后为唐太后收为侄女，后嫁罗成。

朱贵儿：隋炀帝妃子。

徐世char：字懋功，瓦岗聚义，极善谋略，投唐后封左武卫大将军，封英公，赐名李char。

罗士信：秦琼义弟，善武功，投唐后封马军总管，后阵亡。

杨义臣：隋太仆，行军都总管，后隐迹濮州。

虞世基：隋翰林学士，内侍郎。

王当仁：王伯当族弟，绿林好汉。

翟　让：瓦岗寨主，后为李密所杀。

尉迟恭：字敬德，刘武周部大将，投唐后，封左府统将军。

徐义扶：魏主狱官，后被李渊拜为上大夫。

王世充：反隋称郑王，后为李渊所灭。

秦怀玉：秦琼之子，后封为殿前侍卫右千牛卫。

李世民：李渊之次子，隋封秦王，后被李渊立为太子，承帝位为唐太宗。

武媚娘：太宗时入宫为才人，高宗时封昭仪，立为后，后改唐为周，称则天皇帝。

武三思：武媚娘侄子。先与武后通，后与韦后通。

李　治：李世民之子，封晋王，立为太子后，继帝位为唐高宗。

薛怀义：俗名冯小宝，后为白马寺主，与武后通，封鄂国公。

太平公主：武媚娘女，助临淄王平除韦党。

韦　后：中宗皇后，后鸩中宗，临朝听政。

李隆基：中宗时封临淄王，因平除韦党，被睿宗进封平王，后继帝位为唐玄宗。

姚　崇：唐相。

宋　景：唐相。

杨贵妃：本名玉环，入宫为寿王妃，玄宗纳为贵妃。

江采苹：玄宗妃子，因喜梅，被赐称梅妃。

高力士：后宫内侍，后为太尉。

杨国忠：本名钊，玄宗赐名国忠，杨贵妃堂兄。由监察御史升侍御史，后为右相，权倾内外。

安禄山：营州都督、平卢兵马使，与杨贵妃通，升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后谋反，国号燕，称雄武皇帝。

秦国模、秦国桢：秦琼玄孙，同第状元，同授翰林承旨。

李林甫：唐宗室，礼部尚书、右相，权势极盛。

郭子仪：初为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后任朔方节度使，升兵部尚书，封汾阳王。

哥舒翰：陇西节度使，后兵败迫降、被杀。

严　庄：安禄山大将，后谋杀安禄山。

南霁云：魏州好汉，后为张巡大将。

许　远：睢阳太守。

张　巡：雍邱防御使，河南节度副使。

雷万春：涿州人，后为张巡大将。

颜真卿：字清臣，临沂人，平原郡守，加河北采访使。

李光弼：河东节度使，后为户部尚书，北留郡留守并同平章事，又加封太尉中书令。

史思明：安禄山大将，后继安而再乱。

李辅国：唐宦官。肃宗时任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专权用事后为兵部尚书。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诗曰：

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
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驽骀群。
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来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古骂名，定是一番笑话。馆娃宫、铜雀台，惹了多少词人墨客，嗟呀嘲诮。止有草泽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干人弄出来的败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他骨格却也平时定了。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光景。不知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便有食牛气概。说来反觉新奇。我未提这人，且把他当日遭际的时节，略一铺排。这番勾引那人出来，成一本史书，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可是：

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
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从古相沿，剥中有复：虞、夏、周、秦、汉、三国、两晋。晋自五马渡江，天下分而为二，这叫作南北朝。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篡宋称齐，萧衍篡齐称梁，陈霸先篡梁称陈。虽然各有国号，绍袭正统，名为天子，其实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晋时，中原一带地方，到被汉主刘渊、赵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廆、魏主拓跋珪诸胡人据了，叫作五胡乱华，是为北朝。魏之后乱离，又分东西。东西二魏：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改国号曰齐；一边被宇文泰篡夺，改国号曰周。周又灭齐，江北方成一统。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小字那罗延，弘农郡华阴人也，汉太尉震八代孙。乃父杨忠，从宇文泰起兵，赐姓普六茹氏，以战功封隋公。生坚时，母亲吕氏，梦苍龙踞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妻知为异相。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亲道：“此儿贵不可言，但须离父母方得长大，贫尼愿为抚视。”其母便托老尼抚育。奈这老尼，止是单身住庵，出外必托邻人看视。这日老尼他出，一个邻媪进庵，正将杨坚抱弄，忽见他头出双角，满身隐起鳞甲，宛如龙形，邻媪吃了一惊，叫声“怪物”，向地下一丢。恰好老尼归来，连忙抱起，惋惜道：“惊了我儿，迟他几年皇帝！”总是天将混一天下，毕竟产一真人。

自此数年，杨坚长成。老尼将来，送还杨家，未几，老尼物故。后来杨忠亦病亡，杨坚遂袭了他职，为隋公。其时，周武帝见他相貌魁奇，好生猜忌，累次着人相他。相者知他后有大福，都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妃，以固宠。直至周武帝晏驾，太子即位，是为宣帝。宣帝每有巡幸，以后父故，恒委坚以居守。宣帝庸懦，杨坚羽翼已成，竟篡夺了周国，国仍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正是：

莽因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
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勇为太子，次子广封为晋王。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罢；又因独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臣良，渐有拓土开疆，混一江表意思。

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贤才，未知鹿死谁手。无奈创业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创业之君，亲正直，远奸谀；守成之君，恶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还受人挟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驾驭。

这陈主叔宝，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故此好作诗赋。又撞着两个东宫官：一个是孔范，一个是江总，又乃薄有才华，没些骨鲠的人。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清闲无事，诗赋之馀，不过酒杯中快活，被窝里欢娱，台池的点缀，打点一段风流性格，及时取乐。始得即位，不说换出他一副肝肠，倒越畅快了许多志气，升江总为仆射，用孔范作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政务，只是陪宴、和诗过了日子。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寻出一个美人，姓张，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物；更是性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承颜顺意，婉娈快心。还有一种妙处：肯荐引后宫嫔御。一时龚、孔二贵嫔，玉、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得贯鱼承宠。陈主那有闲暇理论朝廷机事？就有时披览百官章奏，毕竟自倚着隐囊，把张丽华放在膝上，两人商议断决。妇人有甚远见，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纳贿擅权。又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只晓有江、孔，不知有陈主了。

檀口歌声香，金樽酒痕禄。
一派绮罗筵，障却光明烛。

况是有了一干娇艳，须得珠珰玉佩，方称着螓首蛾眉；翠char锦衾，方称着柳腰桃脸。山珍海错、金杯玉斝，方称他舞妙清讴；瑶室琼台、绣屏象榻，方称他花营柳阵；不免取用民间。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施文庆、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采山探海，剥众害民。在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栏槛窗牖，都是沉香做就；还镶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帘。里边列的是：宝床玉几，锦帐翠帷。且是一时风流士女，绝会妆点。在太湖、灵璧、两广，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值奇花异卉。正是：

直须阆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陈主自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都是复道回廊，委宛相通，无日不游宴。外边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瑳等；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都是陪从。酒酣，命诸妃嫔及女学士江、孔诸人，赋诗赠答，陈主与张丽华品题，各有赏赐；把极艳丽的，谱在乐中。每宴，选宫女数千人，分番歌咏，焚膏继晷，辄为长夜之饮。说不尽繁华的景象，风流的态度。正是：

费辄千万钱，供得一时乐。
杯浮赤子膏，筵列苍生膜。
宫庭日欢娱，闾里日萧索。
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颎、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策。正在议论之间，忽然晋王广请领兵伐陈，道：“叔宝无道，涂炭生民。天兵南征，势同压卵；若或迁延，叔宝殒灭，嗣以令主，恐难为功。臣请及时率兵讨罪，执取暴君，混一天下。”看官们，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胜负未分，晋王乃隋亲王，高爵重禄，有甚不安逸，却要做此事？只为晋王乃隋主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朦胧之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来。初时觉小，渐飞渐大，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馀里远近；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正觉好看，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作一团。细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独孤后着了一惊，猛然醒来，随即生下晋王。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故晋王小名叫作阿摩。独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名？”隋主道：“为君须要英明，就叫作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虽须英明，守成还须宽广，不如叫杨广。”正是：

元鸟赤龙曾降兆，绕星贯月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只因独孤后爱子之心甚切，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生时的异兆；晋王却不甘为人下，因自忖道：“我与太子一样弟兄，他却是个皇帝，我却是个臣子。日后他登了九五，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失误，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设一计策，谋夺了东宫，方遂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怎么到这个地位？”左思右想，想得独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劝隋主废斥。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失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乘机，阳为孝谨，阴市腹心，说他过失，称己贤孝。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贪图可以立功；且又总握兵权，还得结交外臣，以为羽翼。

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这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生来足智多谋，长于兵事。李渊成纪人，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更有两个总管韩擒虎、贺若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自六合县出兵；杨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胜兵六十万，俱听晋王节制。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连接千里。

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仆射袁宪陈奏，要于京口、采石两处添兵把守，江总又行阻挠。这陈主也不能决断，道：“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涣败，彼何为者耶！”孔范连忙献谄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人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苦来，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庆道：“天寒人马冻死，如何能来？”孔范又道：“可惜冻死了我家马。”陈主大笑，叫袁宪众臣无可用力。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饮酒奏乐，依然如故。

北来烽火照长江，血战将军气未降。
赢得深宫明日月，银筝檀板度新腔。

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毕聚。陈主夜间纵饮，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觉。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一面要率兵迎敌。元旦各兵都醉，没一个拈得枪棒的，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赶至石头。又值陈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见，回道：“明日会议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内中萧摩诃，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截其后路，都是奇策，陈主都不肯听。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止得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馀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萧摩诃被擒。任忠逃回，陈主也不责他，与他两柜金银，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他到石子冈，撞着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莫不逃生。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袁宪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陈主道：“兵马杀来，不是要处！”挣脱飞走，赶入后宫，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绾了贵妃，右手绾了贵嫔，走将出来。行到景阳井边，只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处死罢！”将自投于井。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一齐跳入井中。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湿，后主道：“纵使躲得过，也怎生出得去？”

凯歌换却后庭花，箫鼓番成羯鼓挝。
王气六朝今日歇，却怜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人声喧闹，却是隋兵搜求珠宝宫女。只见正宫沈后，端处宫中；太子深闭阁而坐。单不见了陈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曾见跑到井边的，莫不投水死了？”众军闻得，都来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石块投井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子，大喊起来道：“不要打我！快把绳子抛下，扯了我起来！”众兵急取长绳，抛钩数十丈。又等半日，听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骨头重。”一个道：“毕竟是个蠢物！”及至发声喊，扯得起来，却是三个人，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将起来。宋王元甫有诗曰：

隋兵动地来，君王尚晏安。
须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宽。
楼外烽交白，溪边血染丹。
无情是残月，依旧凭栏干。

众人簇拥了陈主，去见韩擒虎。陈主倒也官样相见，一揖。晚来，贺若弼自外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战。贺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着他领了宫人，暂住德教殿，外边分兵围守。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着高颎、李渊抚安百姓，禁止焚掠。驰入建康，两人正在省中出来，晓谕黎庶，禁约士卒，拘拿陈国乱政众臣。

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不近酒色。此时他远离京师，且又闻得张丽华妖艳，着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以国覆灭，本于二人。岂容留此祸本，再秽隋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己，恐留倾国更迷君也。今日岂可容留丽华，以惑晋王哉！”便吩咐并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高德弘苦苦争阻，不听。

秋水丰神冰玉肤，等闲一笑国成芜。
却怜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张、孔二美人既斩，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回至行营参谒，那晋王笑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陪送军前。”晋王笑道：“非着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失惊，道：“你父亲怎不做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必不肯听，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杀害。”却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不从，也没奈我何。这便是我失算，害了两个丽人。”临后恨恨的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我而死。毕竟杀此贼子，与二姬报仇！”当下一场懊恼散了，早已种下祸根。

头悬白下惩亡陈，谁解匡君是忤君？
羡是鸥夷东海畔，智全越国又全身。

晋王因此一恼，倒免强做个好人。一到建康，拿过施文庆，道他受委不忠，曲为谄佞；沈客卿重敛逢君；阳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时为五佞，都将来斩在石关前。又把孔范、王瑳等投于边裔，以息三吴民怨。使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一无所取，以博贤声。又道贺若弼先期决战，有违军令；李渊怠惰不修职事，上疏纠劾，请拘拿问。隋主知平陈，若弼首功，渊居官忠直，俱免罪。还先召回若弼，赐绢万段。

其时各处未定州郡，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川蜀、荆楚、吴赵、云贵，皆归版图，天下复统于一。惟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石龙夫人洗氏为主。夫人陈阳春太守冯宝之妻，冯仆之母也。闻隋破陈，夫人亲自起兵，保全四境，筑城拒守，众号圣母，谓其城曰“夫人城”。隋遣柱国韦洸，安抚岭外。夫人拒之，洸不得进。晋王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得书，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北面拜谢后，始遣其孙盎，率众迎洸入广州。夫人亲披甲胄，乘介马，张锦伞，引縠骑卫从，载诏书称使者，宣谕朝廷德意，历十馀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封盎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赐临振县为汤沐邑；一年一贡献，三年一朝观。时人作诗，以美其事，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及“云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寿，四者俱全。年八十馀而终，称古今女将第一。

不说那谯国夫人之事，却说是年三月，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自督大军，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发建康。四月至长安，献俘太庙。拜晋王为太尉，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杨素封越公，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进爵齐公。李渊升卫尉少卿，因是晋王恼他，不与叙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赏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潜害；但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来羽翼成，雄心岂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宁论豆箕一体生。

况且内有独孤后为之护持，外有宇文述为之计划，那有图谋不遂的理？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诗曰：

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
嫌疑乍开衅，宵小争狺狺。
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
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
巧言因如簧，萋菲成贝锦。
此中偶蒙蔽，觌面犹重char。
心似光明烛，人言自不侵。
家国同一理，君子其敬听。

常言木有蠹，虫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这些宦官宫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循规蹈矩的事体，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王宫中有些劣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作十分，与他传播。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间，皇后宫人内竖往来，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

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谋，人叫作小陈平。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件皇后虽然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机力为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只是废斥易位，须有大罪，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把他首发。无事认作有，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他自然展辩不得。这番举动不怕不废，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做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玉数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不敷。”晋王道：“这我自备。只要足下为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自平陈之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杨约关节。他门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馀金厚礼，一茶而退。

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进客坐。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这都是晋王见惠。兄善赏鉴，幸一指示。”杨约道：“小弟家下金宝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见例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人手谈？”宇文述道：“是随行小妾。”杨约道：“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女子多长技艺。”宇文述道：“棋枰在此，与兄一局何如？”便以几上商鼎为彩。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斝。杨约道：“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我北边无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赏他，便以相送。”便教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都送到杨爷宅中。手下早已收拾送去了。

杨约还再三谦让道：“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宇文述道：“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及转寿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杨约道：“但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这些须小物，何足稀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杨约道：“譬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遂，切齿于令兄乎？他一旦得志，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宫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谮，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易储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何如？”杨约点头道：“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未易轻诺，容与家兄图之。”两人痛饮，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俱集菀，鹤禁顿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临期如此如此。”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

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臣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时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大位，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抒，鸩遇杯酌，是用忧惶，不知终得侍娘娘否？”言罢呜咽失声。皇后闻言曰：“睨地伐渐不可耐，我为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我在汝便为所凌，倘千秋万岁后，自然是他口中鱼肉。使汝向阿云儿前，稽首称臣讨生活耶！”晋王闻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诏不可进京；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道：“这三计早已成了！”

柳迎征骑邗沟近，日掩京城帝里遥。
八乌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

一废一兴，自有天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达杨素。每值相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因甚怏怏？”杨约道：“前日兄长外转，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会须杀此老贼！’老贼非兄而谁？愁兄白首，履此危机。”杨素笑道：“太子亦无如我何！”杨约道：“这却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倘主上一旦弃群臣，太子即位，便是我家举族所系，岂可不深虑？”杨素道：“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还是如今改心顺他？”杨素道：“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惟免患，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杨约道：“这还在速，若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杨素道：“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于是不时在隋主前，搬斗是非；又日令宦官宫妾，乘隙进谗，冷一句，热一句，说他不好的去处。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诏废勇为庶人。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甚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阻住。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直谏，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隋主听信杨素，俱遭刑戮。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到了十一月，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随择吉同萧妃朝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且按下不提。

却说独孤后的性儿，天生成的奇妒，宫中虽有这宫妃彩女，花一团，锦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不期一日，独孤后偶染些微疾，在宫调理。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带了小内侍，私自到各宫闲耍；在char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妤、妃嫔，成行作队，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白。看过多时，并无一人当意。信着步儿，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隋主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住。隋主仔细一看，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正是：

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凝秋水为神，瘦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珰，轻烟剪成罗縠。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束。

隋主问道：“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那宫女见隋主问他，因跪道：“贱婢乃尉迟迥的孙女，自投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隋主笑道：“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正说间，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隋主道：“就在此吃罢！”不多时，排上宴来，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原浅，因隋主十分见爱，勉强吃了几杯，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次日隋主早起临朝，满心畅意道：“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区处？”

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那里放心得下，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自家的身体，带了几十个宫人，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氏梳洗毕，正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他面如土色，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跪下在地。

独孤后进得宫来，脚也不曾站稳，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众宫人那管他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拽的斜牵锦带，生辣辣扯到面前，便骂道：“你这妖奴，有何狐媚伎俩，辄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尉迟氏战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上希宠幸？也是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没奈何只得从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与贱婢无干，望娘娘哀怜免死。”独孤后说道：“你这个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喝宫人：“与我痛打！”尉迟氏叩头：“望娘娘饶命！”独孤后道：“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却来求我？你这样妖奴，我只提防疏了半点，就被你哄骗到手。今日就将你打死，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胸中之气！怎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众宫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能经什么摧残？不须利剑钢刀，早已香销玉碎。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思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却说隋主早朝罢，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与尉迟氏欢聚。及进得宫，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氏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更不发言，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隋主便跨上马，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门，逞一愤然之气，欲抛弃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颎出朝见了，抵死上前阻住，叩问何故。隋主只得回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女说了一遍，要草诏废斥那老妇。高颎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劳思，入虎穴，探龙珠，不知费了多少刀兵，方能统一天下，正宜励精图治，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隋主怒犹未息。颎等再三申劝，方始回宫。

独孤后病中着恼，又因这一惊，病体愈加沉重；合眼只见尉迟女为厉，遂成惊痫之疾，日甚一日，不数月而崩。免不得颁诏天下，命所司议定丧葬仪制，一一如礼。后人有诗，专道独孤后之妒云：

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
莫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酿成天下祸。

隋主自独孤后死后，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自有此旨，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身，如何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温柔，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蔡氏乃丹阳人也，一样风流娇媚。隋主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朕老矣！情无所适。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夫人宠爱尤甚。隋主自此以后，日日欢宴，比独孤后在日，更觉适意。

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廷政事，无不关心，百官章奏，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隋主朦胧之间，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树头结果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汹，波涛滚滚，看看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滔天而来。隋主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隋主饮了一杯茶，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没都城之象，须要加意防河，浚治水道，以备不虞。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或者人姓名中，有水傍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患。

梦中景象费推求，疑有疑无事可忧。
天下滔滔皆祸水，行看不业付东流！

隋主本是好察char祥小数，心多嫌忌的。今得此梦，愈加猜疑了。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词曰：

英雄气傲，硬向神灵求吉兆。行雨空中，不是真龙也学龙。　流言增忌，危矣唐公偏姓李。仙李盘根，却笑枯杨稊不生。

调寄《减字木兰花》

从来国家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数，必有预兆。于此若能恐惧修省，便可转灾为祥。所谓妖由人兴，亦由人灭。若但心怀猜忌，欲遏乱萌，好行诛杀，因而奸佞乘机，设谋害人，此非但不足以弭灾，且适足以酿祸。

却说隋主，因梦洪水淹城，心疑有个水傍名姓之人为祸。时朝中有老臣郕国公李浑，原系陈朝勋旧，陈亡而降隋，仍其旧爵为郕公。隋主猛然想得：“浑字军傍着水，其封爵为郕公，郕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梦。且军乃兵象，莫非此人便是个祸胎也？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权，干不得甚事，除非应在他子孙身上。”因问左右：“李浑有几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浑长子已亡，止存幼子，小名洪儿。”隋主闻洪儿两字，一发惊疑，想道：“我梦中曾见城上有树，树上有果。树乃本也，树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合来正是个李字。今李家儿子的小名，恰好是洪水的洪字，更合我之所梦。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当即除之。”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将洪儿赐死。李浑逼于君命，不得不从。可怜洪儿无端殒命，举家号哭。后人有诗叹云：

殷高与文王，因梦得良相。
楚襄风流梦，感得神女降。
堪叹隋高祖，恶梦添魔障。
杀人当禳梦，举动殊孟浪。

隋主以疑心杀了李家之子，此事传播，早惊动了一个姓李的，陡起一片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药师，三原人氏，足智多谋，深通兵法，且又弓马娴熟，真个能文能武。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韩擒虎也。擒虎常与他谈兵，赞叹道：“可与谈孙吴者，非此子而谁？”时年方弱冠，却负大志。见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国脉必不长久。闻知隋主以梦杀人，暗笑道：“王者不死，杀人何益？”又想道：“据梦树木生子，固当是个李字；洪水滔天，乃天下混一也。将来有天下者，必是个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有事到华州，路经华山，闻说山神西岳大王，甚有灵应。遂具香烛，到庙瞻拜，具疏默祷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简，献疏西岳大王殿下。靖闻上清下浊，爰分天地之仪；昼明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位不虚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是以立像清庙，作镇金方。遐观历代哲王，莫不顺时禋祀。兴云致雨，天实肯从；转孽为祥，何有不赖？于乎靖也，一丈夫尔，何乃进不偶用，退不获安，呼吸若穷池之鱼，行止比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亡已！社稷凌迟，宇宙倾覆，奸雄竞逐，郡县土崩。兹欲建义横行，云飞电扫，斩鲸鲵而清海岳，卷氛祲以辟山河。俾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时之作也。若大宝不可以据望，思欲仗剑谒节，俟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倾身济世，吐肝胆于阶下，惟神降鉴。愿示进退之机，以决平生之用。有赛德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对，亦何神之有灵？靖当斩大王之头，焚其庙宇，建纵横之略，未为晚也。惟神裁之。

祷罢，试卜一珓，暗祝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赐一圣珓。”将珓掷下。却也作怪，那两片珓儿，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一掷，却又依然直立。李靖见了，不觉怒从心起，挺立神前，厉声用力击桌道：“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复何用？惟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珓，阴阳不分？今我更卜，若不显应明示，定当斩头焚庙。”祝毕再将珓掷下。那珓在地盘旋半晌方定，看时却是个阳珓。李靖暗想道：“阳为君象，亦吉兆也。”遂收珓长揖而去。一时在庙之人，见他口出狂言，也有说他亵渎神明的，也有疑他是痴呆的。正是：

燕雀安知鸿鹄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且说李靖是夜宿于客店，梦一神人，幞头像简，乌袍角带，手持一黄纸，对李靖道：“我乃西岳判官，奉大王之命，与你这一纸。你一生之事都在上。”李靖接来展看，只见上写道：

南国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凤。道地须寻金卯，成家全赖长弓。一盘棋局识真龙，好把尧天日捧。

李靖梦中看了一遍，牢记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数，不可奢望，亦不须性急，待时而动，择主而事，不愁不富贵也。”言讫不见。李靖醒来，一一记得明白，想道：“据此看来，我无天子之分，只好做个辅佐真主之人了。那神道所言，后来自有应验。”自此息了图王夺霸的念头，只好安心待时。正是：

今日且须安蠖屈，他年自必奋鹏抟。

一日偶因访友于渭南，寓居旅舍；乘着闲暇，独自骑马，到郊外射猎游戏。时值春末夏初，见村农在田耕种，却因久旱，田上干硬，甚是吃力。李靖走得困倦，下马向一老农告乞茶汤解渴。那老农见是个过往客官，不敢怠慢，忙唤农妇去草屋中，煎出一瓯茶来，奉与李靖吃了。李靖称谢毕，仍上马前行。忽见山岩边走出一个兔儿，李靖纵马逐之。那兔东跑西走，只在前面，却赶他不着；发箭射之，那兔便带着箭儿奔走。李靖只顾赶去，不知赶过了多少路，兔儿却不见了。回马转看，不记来路，只得垂鞭信马而行。看看红日沉西，李靖心焦道：“日暮途歧，何处歇宿哩！”举目四望，遥见前面林子里，有高楼大厦。李靖道：“那边既有人家，且去投宿则个。”遂策马前往。

到得那里看时，乃是一所大宅院。此时已是掌灯时候，其门已闭。李靖下马扣门。有一老苍头出问是谁。李靖道：“山行迷路，日暮途穷，求借一宿。”苍头道：“我家郎君他出，只有老夫人在宅，待我入内禀知，肯留便留。”李靖将所骑之马，系于门前树上，拱立门外待之。少顷，内边传呼：“老夫人请客登堂相见。”李靖整衣而入。里面灯烛辉煌，堂宇深邃。但见：

画栋雕梁，珠帘翠箔。堂中罗列，无一非炫目的奇珍；案上铺排，想多是赏心的宝玩。苍头并赤足，一行行阶下趋承；紫袖与青衣，一对对庭前侍立。主人有礼，晋接处自然肃肃雍雍；客子何来，投止时不妨信信宿宿。正是潭潭堪羡王侯府，滚滚应惭尘俗身。

那老夫人年可五十馀，绿裙素襦，举止端雅，立于堂上。左右女婢数人，也有执巾栉的，也有擎香炉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两边侍立。李靖登堂鞠躬晋谒。老夫人从容答礼：“请问，尊客姓氏，因何至此？”李靖通名道姓，具述射猎迷路，冒昧投宿之意，且问：“此间是何家宅院？”老夫人道：“此处乃龙氏别宅。老身偶与小儿居此。今夜儿辈俱不在舍，本不当遽留外客；但郎君迷路来投，若不相留，昏夜安往？暂淹尊驾，勿嫌慢亵。”遂顾侍婢，命具酒肴款客。李靖方逊谢间，酒肴早已陈设，杯盘罗列，皆非常品。夫人拱客就席，自己却另坐一边，命侍婢酌酒相劝。李靖见夫人端庄，侍婢恭敬，恐酒后失礼，不敢多饮；数杯之后，即起身告退。老夫人道：“郎君尊骑，已暂养厩中。前厅左厢，薄设卧榻，但请安寝。倘夜深时，或者儿辈归来，人马喧杂，不必惊疑。”言讫而入。苍头引李靖到前厅卧所，只见床帐裍褥，俱极华美。李靖暗想：“这龙氏是何贵族，却这等丰富，且是待客有礼？”又想：“他家儿子若归来，闻知有客在此，或者要请相见，我且不可便睡。”于是闭户秉烛，独坐以待。因见壁边书架上，堆满书籍，便去随手取几本观看消闲。原来那书上记载的，都是些河神海若，及水族怪异之事，俱目所未睹者。李靖看了一回。

约二更以后，忽听得大门外喧传：“有行雨天符到。”又闻里边喧传：“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骇然道：“如何行雨天符，却到他家来，难道此处不是人间么？”正疑惑间，苍头叩户，传言老夫人有事相求，请客出见。李靖忙出至堂上。老夫人敛衽而言道：“郎君休惊。此处实系龙宫，老身即龙母也。两儿俱名隶天曹，有行雨之责。适奉天符：自此而西，自西而南，五百里内，限于今夜三更行雨，黎明而止，时刻不得少违。怎奈大小儿送妹远嫁，次儿方就婚洞庭，一时传呼无及；老身既系女流，奴辈又不可专主。郎君贵人，幸适寓宿于此，敢屈台驾，暂代一行；事竣之后，当有薄酬，万勿见拒。”

李靖本是个少年英锐、胆粗气豪的人，闻了此言，略无疑畏，但道：“我乃凡人，如何可代龙神行雨？”老夫人道：“君若肯代行，自有行雨之法。”李靖道：“既如此，何妨相代。”老夫人大喜，即命取一杯酒来。须臾酒至，老夫人递与李靖道：“饮此可以御风雷，且可壮胆。”李靖接酒在手，香味扑鼻，遂一饮而尽，顿觉神气健旺倍常。老夫人道：“门外已备下龙马，郎君乘之，任其腾空而起，必不至于倾跌。马鞍上系一小琉璃瓶儿，瓶中满注清水，此为水母。瓶口边悬着一个小金匙，郎君但遇龙马跳跃之处，即将金匙于瓶中取水一滴，滴于马鬃之上，不可多，不可少。此便是行雨之法，牢记勿误！雨行既毕，龙马自能回走，不必顾虑。”

李靖一一领诺，随即出门上马。那马极高大，毛色甚异。行不数步，即腾起空中，御风而驰，且是平稳，渐行渐高。一霎时间，雷声电光，起于马足之下。李靖全不惧怯，依着夫人言语，凡遇马跃处，即以滴水滴在马鬃上。也不知滴过了几处，天色渐次将明，来到一处，那马又复跳跃。李靖恰待取水滴下，却从曙光中看下面时，正是日间歇马吃茶的所在，因想道：“我亲见此处田土干枯，这一滴水济得甚事？今行雨之权在我，何不广施惠泽？况我受村农一茶之敬，正须多以甘霖报之。”遂一连约滴下二十馀滴。

少顷事竣，那马跑回，到得门首，从空而下。李靖下马入门，只见老夫人蓬首素服，满面愁惨之容，迎着李靖说道：“郎君何误我之甚也！此瓶中水一滴，乃人间一尺雨；本约止下一滴，何独于此一方连下二十滴？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田禾屋舍人民，都被淹没。老身因轻于托人，已遭天罚：鞭背一百，小儿辈俱当获谴矣！”李靖闻言大惊，一时愧悔跼蹐，无地自容。老夫人道：“此亦当有数存，焉敢相怨？有劳尊客，仍须奉酬；但珠玉金宝之物，必非君子所尚，当另有以相赠。”乃唤出两个青衣女子来，貌俱极美，但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有怒色。老夫人道：“此一文婢，一武婢，惟郎君择取其一，或尽取亦可。”李靖逊谢道：“靖有负委托，以致相累，方自惭恨，得不见罪足矣，岂敢复叨隆惠？”老夫人道：“郎君勿辞，可速取而去。少顷儿辈归来，恐多未便。”李靖想道：“我若尽取二婢，则似乎贪；若专取文婢，又似乎懦。”因指着那武婢对老人道：“若必欲见惠，愿得此人。”老夫人即命苍头，牵还了李靖所骑之马，又另备一马，与女子乘坐，相随而行。

李靖谢了夫人，出门上马，与女子同行。行不数步，回头看时，那所宅院已不见了。又行数里，那女子道：“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则文武全备，后当出将入相；今舍文而取武，异日可为一名将耳！”遂于袖中取出一书，付与李靖道：“熟此可临敌制胜，辅主成功。”举鞭指着前面道：“此去不远，便达尊寓。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遗妾随行，非真以妾赠君，正欲使妾以此书相授也。郎君日后自有佳人遇合。妾非世间女子，难以侍奉箕帚，请从此辞。”李靖正欲挽留，只见那女子拨转马头，那马即腾空而起，倏忽不见。李靖十分惊疑，策马前行，见昨日所过之处，一派大水汪洋，绝无人迹，不胜咨嗟懊悔。寻路回寓，将所赠之书展看，却都是些行兵要诀，及造作兵器车甲的式样与方法。正是：

龙神行雨人权代，赢得滔天水势高。
鞭背天刑甘自受，还将兵法作酬劳。

李靖自得此书之后，兵法愈精，不在话下。

且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有司申报上官，具本奏闻朝廷。隋主览奏降旨，着所司设法治水，一面赈济被灾的百姓，因想：“我曾梦洪水为灾，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多有水患，我梦应矣！”自此倒释了些疑心。

仁寿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晋王广为太子，心怀不平。太子恐其为患，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之。隋主信了谗言，乃召秀还京，即命杨素推治。杨素诬其酷虐害民，奉旨废为庶人，幽之于别宫。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渊，又上本切谏。且诸将已废太子勇及蜀王秀，俱降封小国，不可便斥为庶人。隋主虽不准奏，却也不罪他。只是愈为太子所忌，遂与张衡、宇文述等商议，问他：“有何妙计，除却此人？我的东宫安稳，你们富贵可保。”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可把他嵌在两个庶人党中，少不得一个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却何难！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前日郕公李浑之子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谶，暗叫他自行杀害。今日下官学北齐祖珽杀斛律光故事，布散谣言：浑渊都从水傍，能不动疑？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太子点头称妙。

谋奸险似蜮，暗里欲飞沙。
世乱忠贞厄，无端履祸芽。

张衡出来暗布流言。起初是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传；先止是小儿胡言，渐至大人传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杨氏灭，李氏兴。”街坊上不知是那里起的，巡捕官禁约不住，渐渐的传入禁中。晋王故意启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连李渊也担了一身干系，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只思量那李浑身上。

其时，朝中有那诬陷人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郕公李浑，名应图谶。近因陛下赐死其子，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郕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尽付市曹。

诚心修德可祈天，信谶淫刑总枉然。
晋鸩牛金秦御虏，山河谁解暗中迁。

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

那张衡用计更狠，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这谣言有无关系的，有有关系的，有真的，有假的。无关系的，天将雨商羊起舞是了；有关系的，char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有真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祖珽伪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国是了。更有信谗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却是胡亥。晋宣帝牛易马，却是小吏牛与琅邪王妃子私通生元帝。天道隐微，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只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时蒲山公子李密，位为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却与杨素交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辞兵柄的。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这高颎一疏，单救了李渊，也只是个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柙，饥鹰得解绦。
惊心辞凤阙，匿迹向林皋。

此时是仁寿元年七月了。太子闻得李渊辞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饶得过这厮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拊掌道：“妙计！事成后将他女口囊橐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翦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计，定不辱命；使不能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两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

诗曰：

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
匣底铦锋悲自扃，水中清影倩谁磨？
华阴奇士难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

这首诗名为《宝剑篇》。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了。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这英雄是谁？姓秦，名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境，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个乳名，叫作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叛。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溃。齐主逃向齐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死节。史臣有诗赞之曰：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
吞吴空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幸汾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正直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大臣，岂可辄生二志？”那肱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何必悻悻？”秦彝道：“秦彝父子，誓死国家！”吩咐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入见夫人道：“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势大败矣！我誓以死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说未毕，外边报道：“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入了！”秦彝忙提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彝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抵当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死。

重关百二片时char，血战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劲，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静僻小巷，家家俱是关着。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扣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作一郎，止母子二口，别无他人。就借他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与人出力，便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亲训诲，似吴国专诸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新娶妻张氏，奁中颇有积蓄，得以散财结客，济弱扶危。

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个。大凡人没些本领，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抬举他。虽有些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莽，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琼若论他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样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铜锏，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剡荐供马的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正是：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
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秦琼道：“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家，若得志，为国家提一支兵马，斩将搴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以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的功，起来赃是他的钱。还有咱们费尽心力，拿得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什么？咱不去！”樊虎道：“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会拈这枝笔，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惭无彩笔夜生花，恃有戈矛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我儿，你的志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干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士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秦琼是个孝顺人，听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凌。熊腰虎背势嶙嶒，燕颔虎头雄俊。　声动三春雷震，髯飘五绺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圣。

刘刺史道：“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两个谢了出来。樊虎道：“哥，齐州地面盗贼，都是响马，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秦琼道：“咱明日和你到贾润甫家去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个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叔宝道：“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贾润甫道：“昨日正到了些。”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白骥，班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滚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
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建威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建威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却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分头管解：建威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了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
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

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借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个个十分苦楚。

唐公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容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这些手下人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小的们愿随老爷。”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肯去。唐公毕竟有经纬，吩咐下边众人：“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西边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唐公口里吩咐，心中暗想道：“情愿去的，毕竟不多。”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有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

唐公问西丹墀：“都是长安住下么？”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有几个道：“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有几个禀道：“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唐公听毕，吩咐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棉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吩咐道：“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众人都上前道：“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了老爷太原去。”唐公吩咐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骚扰一路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吩咐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归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馀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

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中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作别起程。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馀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
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
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作植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舍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扎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纻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向前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

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入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着长枪大刀，口里乱吆喝道：“无须儿拿买路钱来！”建成此时见了，吃了一吓，踢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道路么？”说罢，拔出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吓得拖了鞍鞒，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的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在龙潭！

唐公听了道：“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便跳下轿来吩咐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驻扎。”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了一件箭袖的纻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提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馀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住。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的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这一喝，这干强盗也吃了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在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馀人，遂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垓心。正是：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缺。鹰鹯何事奋云宵？鸾凤垂翅荆榛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　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拼为他人死。横尸何借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

调寄《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电雷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盗寇，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怎么回话？所以都拼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叆叇，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char、照夜白、玉charchar、满梢马、的卢马，区区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滚万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围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闪日。舞着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char金锤、必彦挝、流金镋、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刀，滚滚杨花，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个你赢我负。

战够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战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了。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候了。

这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山下，植树岗边经过。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已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管过？兄仗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叔宝道：“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建威道：“小弟撺掇兄去，什么反说我不肯成全？”叔宝道：“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樊建威道：“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倒教小弟先去？”叔宝道：“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樊建威道：“这等，仁兄保重。”便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

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鞓带，提着金锏，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好似：

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迷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二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到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猛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锏来：

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涛风卷。　马到也，强徒辟易；锏来也，山岳皆寒。战酣尘雾欲遮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锏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拿去砍了罢！”这人战战兢兢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唐公道：“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搪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这人得了命，飞走而去。

唐公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家爷请相见！”叔宝道：“你家是谁？”家丁道：“是唐公李爷。”叔宝兜住马，正在踌躇，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叔宝听了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
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忙道：“这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吩咐家丁：“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忙忙带紧丝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礼。”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赶道：“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报德俟异日何妨？”此时已赶下有十馀里。叔宝想：“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字，不如对他说了，省得他追赶。”只得回头道：“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连把手摆上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能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
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战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馀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见他摇手，错认作五行，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

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伯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众人哭道：“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唐公道：“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馀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众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众人道：“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道：“这等你回家，对你二员外说：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殓，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安慰了一番。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

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憎，山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着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合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己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岁峥嵘殿宇。山门左右，那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丽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就浓山淡水。观音堂内，古铜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后人有诗赞之曰：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
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
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故此吩咐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带剑，在灯下观书。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竟丢开。但唐公是惊弦之鸟，犹自不敢放胆。

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上博山炉中，已烟消火灭。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烁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微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子了。时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也。

唐公忙着隔门传语问安否时，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来因遇强人，吩咐退回有人烟处驻扎，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檀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住持禀道：“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居住，不妨待夫人满月。”唐公道：“只恐取扰不当。”吩咐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意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簿，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唐公道：“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来催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随即研墨，饱渗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纻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上一行道：“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

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不知是那一个买办木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开缘簿，整百千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哪个敢去催他找足？”胡猜了一会。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满月启行。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
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排琴是异材。
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

世间遇合，极有机缘，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只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夫妇，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时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不喜弄线拈针，偏喜的开弓舞剑。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当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时时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闺有女恰当时。
鸾凤不入寻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终日闲坐，又无正事关心，更没个僚友攀话，止有个道宗说些家常话，甚觉寂寞。况且是个尊官，一举一动，家丁便来伺候，和尚都来打听，甚是拘束。耐了两日，只得就僧寮香积，随喜一随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禅规严不严，功课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篱笆槅扇缝中，不时有个小沙弥，窥觑唐公举动。唐公才向回廊步去，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轻步，随着唐公后边，以备答问。转到厨房对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远远摇手。唐公行到一所在，问：“此处庭院委曲，廊庑洁净，是什么去处？”住持道：“这是小僧的房，敢请老爷进内献茶。”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不觉的步进清舍；却不是僧人的卧房，乃一净室去处，窗明几净，果然一尘不染，万缘俱寂。五空献过了茶，推开槅子，紧对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观；复转身看屏门上，有一联对句：

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
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

侧边写着“汾河柴绍熏沐手拜书”。唐公见词气高朗，笔法雄劲，点头会心，问住持道：“这柴绍是什么人？”住持道：“是汾河县礼部柴老爷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内看书，见僧人建得这两个小房，书此一联，以赠小僧，贴在屏门上。来往官府，多有称赞这对联的。”唐公点头而去，对住持道：“长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禅堂。是晚月明如昼，唐公又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里便肯安息？因步松阴，又到僧房，问：“住持曾睡也未？”五空急趋应道：“老爷尚未安置，小僧焉敢就寝？”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负清光。”住持道：“寺旁有一条平冈，可以玩月。请老爷一步何如？”唐公道：“这却甚妙。”住持叫小厮掌灯前走。唐公道：“如此好月，灯可不必。”住持道：“怕竹径崎岖，不便行走。”唐公道：“我们为将出征，黑地里常行山径；这尺来多路，便有花阴竹影，何须用灯？只烦长老引路，不必下人随从。”住持奉命，引领行走。唐公不往日间献茶去处，出了旁边小门，打从竹径幽静所在，步上土冈。见一月当空，片云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见远山隐隐，野树蒙蒙，人寂皆空，村犬交吠，点缀着一派夜景。

唐公观看一会，正欲下冈，只见竹林对过，灯火微红，有吟诵之声。唐公问道：“长老诵晚功课么？”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贵体虚弱，传香与徒子法孙，暂停晚间功课。”唐公点头。步转冈湾，却又敞轩几间。唐公便站住了脚，问道：“这声音又不是念经了？”住持道：“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老爷日间所见的对联，就是他写的。”唐公听他声音洪亮，携了住持的手，轻轻举步，直到读书之所。窗隙中窥视，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横宝剑于文几，琅琅含诵，却不是孔孟儒书，乃是孙吴兵法。念罢拔剑起舞，有旁若无人之状。舞罢按剑在几，叫声：“小厮柴豹取茶来！”

一片英雄气，幽居欲问谁？
青萍是知己，弹铗寄离奇。

唐公听见，即便回身下阶，暗喜道：“时平尚文，世乱用武。当此世界，念这几句诗云子曰，当得甚事？必如这等兼才，上马击贼盗，下马草露布，方雅称吾女。且我有缓急，亦可相助。”走过廊庭，随对住持道：“吾观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年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烦长者权为媒妁，与此子结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爷吩咐，僧人当执伐柯之斧。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看他谈吐便知。”唐公道：“这却极妙。”唐公回到禅堂，僧亦辞别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公子道：“长老连日少会。”住持道：“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暂时住下，候夫人身体康健，才好起马。”公子道：“我闻唐公素有贤名，为人果是如何？”住持道：“贫僧见千见万，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因夫人生产在此，血光触污净地，先发十两银子，吩咐买香各殿焚烧。又取缘簿施银万两，重建寺院，再整山门。昨日午间，到小僧净室献茶，见相公所书对联，赞不绝口；晚间同小僧步月，听得相公读书，直到窗外看相公一会。”公子道：“什么时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书将罢，拔剑起舞的时节。”公子道：“那时有一更了。”住持道：“是时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说什么来？”住持道：“小僧特来报喜。”公子道：“什么喜事？”住持道：“李老爷有郡主，说是一十六岁了，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教小僧执伐柯之斧，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公子笑道：“婚姻大事，未可轻谈，但我久仰李将军高名，若在门下，却也得时时亲近请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住持道：“如今李老爷急欲得公子一见，就请到佛殿上，见他一面如何？”公子道：“他是个大人长者，怎好轻率求见？明日备一副贽礼，才好进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贽礼，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换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拜见了唐公。

唐公见了公子，果然生得：

眉飘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神爽朗，冰心玉骨；气轩昂，虎步龙行。锋藏锷敛，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将来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宾礼，柴嗣昌再三谦让，照师生礼坐了。唐公叩他家世，叙些寒温。嗣昌娓娓清谈，如声赴响。唐公见了，不胜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与夫人说知。夫人道：“此子虽你我中意，但婚姻系百年大事，须与女儿说知方妥。”唐公道：“此事父母主之，女孩儿家，何得专主？”夫人道：“非也！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这女儿，不比寻常女儿。我看他往常间，每事有一番见识，有一番作用，与众不同。我如今去与他说明，看他的意思。他若无言心允，你便聘定他便了；若女儿稍有勉强，且自消停几时。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为婿，且到太原再处。”唐公道：“既如此说，你去问他，我外边去来。”说了走出方丈外去了。

夫人走进明间里来，小姐看见接住了。夫人将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话，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小姐停了半晌，正容答道：“母亲在上，若说此事，本不该女儿家多口；只是百年配合，荣辱相关，倘或草草，贻悔何及？今据父亲说，貌是好的，才是美的；但如今世界止凭才貌，不足以勘平祸乱，如遇患难，此辈咬文嚼字之人，只好坐以待毙，何足为用？”夫人接口道：“正是你父亲说，公子舞得好剑。月下看他，竟似白雪一团，滚上滚下，量他也有些本领。”小姐见说，微微笑道：“既如此说，待孩儿慢慢商酌，且不必回他，俟两日后定议何如？”夫人见说，出来回复了唐公。

小姐见夫人去了，左思右想，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又无此礼；欲要不看，又恐失身匪偶，心上狐疑不决。只见保姆许氏，走到面前说道：“刚才夫人所言，小姐主意若何？”小姐道：“我正在这里想。”许氏道：“此事何难？只消如此如此，赚他来较试一番，才能便见了。”小姐点头色喜。正是：

银烛有光通宿燕，玉箫声叶彩鸾歌。

却说柴公子自日间见唐公之后，想唐公待他礼貌谦恭，情意款洽，心中甚喜。想到婚姻上边，因不知小姐的才貌，又未知成与不成，到付之度外。其时正在灯下看书，只见房门呀的一声，推进门来。公子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公子立起身来问道：“你是何人？到此何干？”妇人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因老爷夫人，要聘公子东床坦腹；但我家小姐，不特才貌双绝，且喜读孙吴兵法，六韬三略，无不深究其奥，誓愿嫁一个善武能文、足智多谋的奇男子。日间老爷甚称公子的才貌，又说公子舞得好剑，故着老身出来，致意公子：如果有意求凰，不妨定更之后，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菜园上边，看小姐排成一阵。如公子识得此阵，方许谐秦晋。”公子见说，欣然答道：“既如此说，你去，到更馀之后，你来引我去看阵何如？”许氏见说，即便出门。

公子用过夜膳后，听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筹；庭中月色，比别夜更加皎洁。读了一回兵书，又到庭前来看月，不觉更筹已交二鼓。公子见婆子之言，或未必真，欲要进去就枕，蓦地里咳嗽一声，刚才来的保姆，远远站立，把手来招。公子叫柴豹，箧中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好，把腰间丝绦收紧，带了宝剑。叫柴豹锁上了门，跟了保姆到菜园中来。原来观音阁后，有绝大一块荒芜空地，尽头一个土山，紧靠着阁后粉墙，旁有一小门出入。公子看了一回，就要走进去。许氏止住道：“小姐吩咐这两竿竹枝，是算比试的辕门。公子且稍停站在此间，待他们摆出阵来，公子看便了。”公子应允，向柴豹附耳说了几句。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乌云高耸，绣袄短衣；头上风钗一枝，珠悬罩额，臂穿窄袖；执着小小令旗一面，立在土山之上。公子问道：“这不是小姐么？”许氏道：“小姐岂是轻易见的？这不过小姐身边侍儿女教师，差他出来摆阵的。”话未说完，只见那女子把令旗一招，引出一队女子来：一个穿红的，夹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青的，夹着一个穿黄的。俱是包巾扎袖，手执着明晃晃的单刀，共有一二十个妇女。左盘一转，右旋一回，一字儿的排着。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道：“此是长蛇阵，何足为奇！”只见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众妇女又四方兜转，变成五堆，一堆妇女四个，持刀相背而立。公子仔细一看，只见：

红一簇，白一簇，好似红白雪花乱舞玉。青一团，黄一团，好似青黄莺燕翅翩跹。错认孙武子教演女兵，还疑顾夫人排成御寇。

公子见妇女一字儿站定。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看了笑道：“如今又是五花阵了。”许氏道：“公子既识此阵，敢进去破得阵，走得出，方见你的本事。”公子道：“这又何难？”忙把衣襟束起，掣开宝剑杀进去。两旁女子看见，如飞的六口刀，光闪闪的砍将下来。公子疾忙把剑招架。那五团妇女，见公子投东，那些女子即便挡住，裹到东来；投西，他们也就拥着，止住去路。论起柴公子的本领，这一二十个妇女，何难杀退？一来刀剑锋芒，恐伤损了他们不好意思；二来一队中有一个女子，执着红丝锦索，看将要退时，即便将锦索掷起空中，拦头的套将下来，险些儿被他们拖翻，故此只好招架，未能出围。公子站定一望，只见阁下窗外，挂着两盏红灯，中间一个玉面观音，露着半截身儿站着。那土山上女子，只顾把令旗展动。公子掣开宝剑，直抢上土山来。那女子忙将令旗往后一招，后边钻出四五个皂衣妇女，持刀直滚出来，五花变为六花。公子忙舞手中剑，遮护身体，且走且退，将到竹枝边出围。那五团女子，如飞的又裹上来，四五条红锦套索，半空中盘起。公子正在危急之时，只得叫：“柴豹那里？”柴豹听见，忙在袖中取出一个花爆，点着火，向妇人头上悬空抛去。众女只听得头上一声炮响，星火满天。公子忙转身看时，只听得嗖的一声，正中柴公子巾帻。公子取来月下一看，却是一枝没镞的花翎箭，箭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彩珠。公子看内时，不特阁上美人已去，窗棂紧闭，那些妇人形影俱无。听那更筹，已打四鼓。主仆二人，疾忙归到书斋安寝。

不多时鸡声唱晓，红日东升。柴公子正在酣睡之中，只听得叩门声响。柴豹开门看时，却是五空长老，引到榻前，对公子说：“今早李老爷传我进殿去，说要择吉日，将金币聘公子为婿。”柴嗣昌父母早亡，便将家园交与得力家人，就随唐公回至太原就亲。后来唐公起兵伐长安时，有娘子军一支，便是柴绍夫妻两个，人马早已从今日打点下了。

云簇蛟龙奋远扬，风资虎豹啸林廊。
天为唐家开帝业，故教豪杰作东床。

不提唐公回至太原。却说叔宝自十五日，就出关赶到樊建威下处。建威就问：“抱不平的事，却如何结局了？”叔宝一一回答，建威不胜惊愕。次日早饭过，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带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建威投泽州，秦叔宝进潞州。到州前见公文下处，门首有系马桩，拴了坐下黄骠马，将两名人犯带进店来。主人接住，叔宝道：“主人家，这两名人犯，是我解来的，有谨慎的去处，替我关锁好了。”店主答道：“爷若有紧要事，吩咐小人，都在小人身上。”秦叔宝堂前坐下，吩咐：“店主，着人将马上行李搬将来了。马拆鞍辔，不要揭去那软替；走热了的马，带了槽头去吃些细料，干净些的客房，出一间与我安顿。”店主摊浪道：“老爷，这几间房，只有一间是小的的门面，容易不开；只等下县的官员府中公干，才开这房与他居住。爷要洁净，开上房与爷安息罢。”叔宝道：“好。”

主人掌灯搬行李进房，摆下茶汤酒饭。主人尽殷勤之礼，立在膝旁斟酒，笑堆满面：“请问相公爷高姓，小的好写账。”叔宝道：“你问我么？我姓秦，山东济南府公干，到你府里投文。主人家你姓什么？”主人道：“秦爷，你不曾见我小店门外招牌？是‘太原王店’。小人贱名，就叫作王示，告示的示字。”秦叔宝道：“我与宾主之间，也不好叫你的名讳。”店主笑道：“往来老爷们，把我示字颠倒过了，叫我做王小二。”叔宝道：“这也是通套的话儿。但是开店的，就叫作小二；但是做媒的，就叫作王婆。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罢！我问你，蔡太爷领文投文有几日耽搁？”小二道：“秦爷没有耽搁。我们这里，蔡太爷是一个才子，明日早堂投文，后日早堂就领文。爷在小店，止有两日停留。怕秦爷要拜望朋友，或是买些什物土仪人事，这便是私事耽搁，与衙门没有相干。”叔宝问了这些细底，吃过了晚饭，便闭门睡了。

明日绝早起来，洗面裹巾，收拾文书，到府前把来文挂号。蔡刺史升堂投文，人犯带见，书吏把文书拆于公案上。蔡刺史看了来文，吩咐禁子松了刑具，叫解户领刑具，于明日早堂候领回批。蔡刺史将两名人犯，发在监中收管，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宝领刑具，到下处吃饭，往街坊宫观寺院玩了一日。

十八日侵早，要进州中领文。日上三竿，巳牌时候，衙门还不曾开，出入并无一人，街坊静悄。这许多大酒肆，昨日何等热闹，今日却都关了；吊闼板不曾挂起，门却半开在那里。叔宝进店，见柜栏里面几个少年玩耍。叔宝举手问道：“列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这早晚不坐堂？”内中有一少年问道：“兄不是我们潞州声口？”叔宝道：“小可是山东公干来的。”少年道：“兄这等不知太爷公干出去了？”叔宝道：“那里去了？”少年道：“并州太原去了。”叔宝道：“为什么事到太原去？”少年道：“为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还乡，做河北道行台，节制河北州县。太原有文书，知会属下府州县道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闻报，公出太原去贺李老爷了。”叔宝心中了然明白：“就是我临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爷了。”再问：“老兄，太爷几时才得回来？”少年道：“还早。李老爷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老爷们遇在一处，还要会酒；路程又远，多则二十日，少要半个月才得回来。”叔宝得了这个信，再不必问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着太守回来。

出外的人，下处就是家里一般，日间无事，只好吃饭而已。但叔宝是山东豪杰，顿餐斗米，饭店上能得多少钱粮与他吃？一连十日，把王小二一副本钱，都吃在秦琼肚里了。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处，官不在家，没人来往，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王小二在家中，与妻计较道：“娘子，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门，一个官就出门去了，几两银子本钱，都葬在他肚皮里了。昨日回家来吃些中饭，菜蔬不中用，就捶盘掷盏起来。我要开口问他取几两银子，你又时常埋怨我不会说话，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如今到是你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女人家的说话就重些，他也担待得了。”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贤能，对丈夫道：“你不要开口。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是我们潞州人，或者少得银子。他是山东人，等官回来，领了批文，少不得算还你店账。”

又捱了两日难过了，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正直秦叔宝来家吃中饭。小二不摆饭，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走出内外，傍着窗边，对着叔宝赔笑道：“小的有句话说，怕秦爷见怪。”叔宝道：“我与你宾主之间，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小二道：“连日店中没生意，本钱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不知使得也使不得？”叔宝道：“这是正理，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是我忽略了，不曾取银子与你，不然那里有这长本钱供给得我来？你跟我进房去，取银子与你。”王小二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做两步走进房里。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伸手进去拿银子，一只手就像泰山压住的一般，再拔不出了。正是：

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叔宝心中暗道：“富贵不离其身，这句话原不差的。如今几两盘费银子，一时失记，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却怎么处？”叔宝的银子，为何被樊建威带去了呢？秦叔宝、樊建威两人，都是齐州公门豪杰；点他二人解四名军犯，往泽州潞州充伍。那时解军盘费银两，出在本州库吏人手的，晓得他二人平素交厚，又是同路差使。二来又图天平法码讨些便宜，一处给发下来，放在樊建威身边用。长安又耽搁了两日；及至关外，匆匆的分路。他两个都不是寻常的小人，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书件色分开，只有银子不曾分开，故此盘费银两，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连秦叔宝还只道在自己身边一般，总是两个忘形之极，不分你我，有这等事体出来。一时许了王小二饭银，没有得还的，好生局促！一个脸登时涨红了。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还是多在里头，要拣成块头与我？不知还是少在里头，只管摸了去？”不知此时叔宝实难区处。毕竟如何回答王小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诗曰：

金风瑟瑟客衣单，秋蛋唧唧夜生寒。
一灯影影焰欲残，清宵耿耿心几剜。
天涯游子惨不欢，高堂垂白空倚阑。
囊无一钱羞自看，知己何人借羽翰？
东望关山泪雨弹，壮士悲歌行路难。

常言道：“家贫不是贫，路贫愁煞人。”叔宝一时忘怀，应了小二；及至取银，已为樊建威带去。汉子家怎么复得个没有？正在着急，且喜摸到箱角里头，还有一包银子。这银子又是那里来的？却是叔宝的母亲，要买潞州绸做寿衣，临行时付与叔宝的，所以不在朋友身边。叔宝只得取将出来，交与王小二道：“这是四两银子在这里，且不要算账，写了收账罢。”王小二道：“爷又不去，算账怎的？写收账就是了。”王小二得了这四两银子，笑容满面，拿进房去，说与妻子知道；还照旧服侍。只是秦叔宝的怀抱，那得开畅？囊橐已尽，批文未领，倘官府再有几日不回，莫说家去欠缺盘缠，王小二又要银子，却把什么与他？口中不言，心里焦闷，也没有情绪到各处玩耍，吃饱了饭，镇日靠着炕睡睡儿呆呆的望。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向心来瞌睡多。

又等了两三日，蔡刺史到了。本州堂官摆道，大堂传鼓下，四衙与本州应役人员，都出郭迎接。叔宝是公门中当差的人，也跟着众人出去。到十里长亭，各官都相见，各项人都见过了。蔡太守一路辛苦，乘暖轿进城门。叔宝跟进城门，事急无君子，当街跪下禀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伺候老爷领回批。”刺史陆路远来，轿内半眠半坐，那里去答应领批之人？轿夫皂快，狐假虎威，喝道：“快不起来！我们老爷没有衙门的，你在这里领批？”叔宝只得起来了，轿夫一发走得快了。叔宝暗想道：“在此一日，连马料盘费要用两方银子。官是辛苦了来的，倘有几日不坐堂，怎么了得？”做一步赶上前去，意思要求轿上人慢走，跪过去禀官。自己不晓得力大，用左手在轿杠上一拖，轿子拖了一侧，四个抬轿的，四个扶轿的，都一闪支撑不住；还是刺史睡在轿里，若是坐着，就一交跌将出来。那时官就发怒道：“这等礼！难道我没有衙门的？”叫皂隶扯下去打。叔宝理屈词穷，府前当街褪裤，重责十板。若是本地衙门里人，皂隶自然用情；叔宝是别处人，没人照顾，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正是：

文王也受羁囚累，孙膑难逃刖足灾。

王小二在门首先看见了，对妻子道：“这姓秦的，也是个没来历的人，住我家有个把月了，身上还是那件衣服。在公门中走动的人，不晓得礼仪，今日惹了官，拿到州门前，打了十板来了。”官进府去，叔宝回店，王小二迎住，口里便叫：“你老人家！”不像平日的和颜悦色，就有些讥讪意思：“秦大爷，你却不像公门的豪杰，官府的喜怒，你也不知道？还是我们蔡老爷宽厚，若是别位老爷，还不放哩！”叔宝那里容得，喝道：“关你什么事？”小二道：“打在你老人家身上，干我什么事？我说的是好话，拿饭与你吃罢。”叔宝包着一肚皮的气，道：“不吃饭，拿热水来！”小二道：“有热水在此。”秦叔宝将热水洗了杖疮去睡，巴明不明，盼晓不晓。

次日负痛到府中来领文，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蔡刺史果然是个贤能的官府，离家日久，早出升堂。文书案积甚多，赏罚极明，人人感戴。秦叔宝只等公务将完，方才跪将下去禀道：“小的是齐州刘爷差人，伺候老爷领批。”叔宝今日怎么说个齐州刘爷差人？因腿疼心闷，一夜不曾睡着，想道本州刘爷，与蔡太爷是同年好友，说个刘爷差人，使蔡太爷有屋乌之爱。果中其言，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那刘爷的差人么？”秦叔宝道：“小的是刘爷的差人。”刺史道：“你昨日鲁莽得紧，故此府前责你那十板，以儆将来。”秦琼道：“老爷打的不差。”经承吏将批取过来，蔡刺史取笔签押，不即发下去，想道：“刘年兄，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轿子，只说我年家情薄，千里路程把他差人又打了。”叫库吏动支本州名下公费银三两，也不必包封，赏刘爷差人秦琼为路费。少顷库吏取了银来，将批文发直堂吏，叫：“刘爷差人领批，老爷赏盘费银三两。”秦琼叩谢，接了批文，拿了赏银，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柜上结账，见叔宝回来，问道：“领了批回来了，饯行酒还不曾齐备，却怎么好？”叔宝道：“这酒定不消了。”小二道：“闲坐着且把账算起了何如？”叔宝道：“拿帐过来算。”小二道：“相公爷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八月大，共计三十二日。小店有规矩，来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饭钱，折接风送行。三十个整日子，马是细料，连爷三顿荤饭，一日该时银一两七折算，净该纹银二十一两。收过四两银子，准少十七两。”叔宝道：“这三两银子，是蔡太爷赏的，却是好的。”小二道：“净欠十四两，事体又小，秦爷也不消写账，兑银子就是了，待我去取天平过来。”叔宝道：“二哥且慢着，我还不去。”小二道：“秦爷领了批文，如今也没有什么事了。”叔宝道：“我有一个樊朋友，赶泽州投文，有些盘费的银子，都在他身边。想是泽州的马太爷，也往太原公贺李老爷去了。官回来领了文，少不得来会我，才有银子还你。”小二道：“小人是个开饭店的，你老人家住一年，才是好生意哩。”叔宝写账，九月十八日结算，除收净欠纹银一十四两无零。王小二口里虽说秦客人住着好，肚里打稿：见那几件行李，值不多银子。有一匹马，又是张口货，他骑了饮水去，怎好拦住他？就到齐州府，寻着公门中的豪杰，那里替他缠得清？倒要折了盘费，丢了工夫，去讨饭账不成？这叫个见钟不打，反去铸铜了。我想那批回，是要紧的文书，没有此物去，见不得本官；不如拿了他的，倒是绝稳的上策。这些话，都是王小二肚里踌躇，不曾明言出来。将批文拿在手内看，还放在柜上，便叫妻子：“把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若放在房内，他要耍子，常锁了门出去，深秋时候，连阴又雨，屋漏水下，万一打湿了，是我开店的干系。你收拾好放在箱笼里面，等秦爷起身时，我交付明白与他。”秦叔宝心中便晓得王小二扳作当头，假小心的说话，只得随口答应道：“这却极好。”话也不曾说完，小二已把文书递与妻子手内，拿进房去了。正是：

无情便摘神仙珮，计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叫手下的：“那饯行酒不要摆将过来。秦爷又不去，若说饯行，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径拿便饭来请爷吃。”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气，便饭二字，就是将就的意思了。小菜碟儿，都减少了两个，收家伙的筛碗顿盏，光景甚是可恶；早晨面汤也是冷的。叔宝吃眉高眼低的茶饭，又没处去，终日出城到官路，望樊建威到来。正是：

闷是一囊如水洗，妄思千里故人来。

自古道：“嫌人易丑，等人易久。”望到夕阳时候，见金风送暑，树叶飘黄。河桥官路，多少来车去马，那里有樊建威的影儿？等了一日，在树林中急得双脚只是跳，叫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日再不来，我也无面目进店，受小人的闲气。”等到晚只得回来。那樊建威原不曾约在潞州相会，只是叔宝痴心想着，有几两银子在他身边。这个念头撑在肚里，怎么等得他来？暗里摇桩，越摇越深了。明日早晨又去，“今日再不来，到晚我就在这树林中，寻一条没结果的事罢。”等到傍晚又不见樊建威来；乌鸦归宿，喳喳的叫。叔宝正在踌躇，猛然想起家中有老母，只得又回来。脚步移徙艰难，一步一叹，直待上灯后，方才进门。

叔宝房内已点了灯。叔宝见了灯光，心下怪道：“为甚今夜这般殷勤起来，老早点火在内了？”驻步一看，只见有人在内呼幺喝六，掷色饮酒。王小二在内，跑将出来，叫一声：“爷，不是我有心得罪。今日到了一起客人，他是贩什么金珠宝玩的，古怪得紧，独独里只要爷这间房。早知有这样事体，爷出去锁了房门，到也不见得这事出来。我打帐要与他争论，他又道：‘主人家只管房钱，张客人住，李客人也是住得的；我与多些房钱就是了。’我们这样人，说了银子两字，只恐怕又冲断了好主顾。”口角略顿了一顿，“这些人竟走进去坐，倒不肯出来。我怕行李拌差了，就把爷的行李，搬在后边幽静些的去处。因秦爷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这一班人，我要多赚他些银子，只得从权了；爷不要见怪，才是海量宽洪。”叔宝好几日不得见王小二这等和颜悦色，只因倒出他的房来，故此说这些好话儿。秦叔宝英雄气概，那里忍得小人的气过；只因少了饭钱，自揣一揣，只得随机迁就道：“小二哥，屋随主便，但是有房与我安身就罢，我也不论好歹。”

王小二点灯引路，叔宝跟随。转弯抹角，到后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个所在，指道：“就是这里。”叔宝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却是靠厨房一间破屋：半边露了天，堆着一堆糯糯秸。叔宝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边又把柴草打个地铺，四面风来，灯挂儿也没处施设，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爿，挡着壁缝里风。又对叔宝道：“秦爷只好权住住儿，等他们去了，仍旧到内房里住。”叔宝也不答应他。小二带上门竟走去了。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锏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弹锏，口内作歌：

旅舍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生平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响声；渐到门口，将门上枭吊儿倒叩了。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到此时也容纳不住，问道：“是那一个叩门？你这小人，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人哩！我来时明白，去时焉肯不明白？况有文书鞍马行李，俱在你家中，难道我就走了不成？”外边道：“秦爷不要高声，我是王小二的媳妇。”叔宝道：“闻你素有贤名，夜晚黄昏，来此何干？”妇人道：“我那拙夫，是个小人的见识；见秦爷少几两银子，出言不逊。秦爷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他还有几句秽污言语，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我这几日不好亲近得秦爷，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阴遣国士，却输妇女识英雄。

叔宝闻言，眼中落泪道：“贤人，你就是淮阴的漂母，哀王孙而进食，恨秦琼他日不能封三齐而报千金耳！”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何敢望报？只是秦爷暂处落寞，我见你老人家，衣服还是夏夜，如今深秋时候，我这潞州风高气冷，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露出尊体，却不像模样。饭盘边有一索线，线头上有一个针子，爷明日到避风的去处，且缝一缝，遮了身体，等泽州樊爷到来，有银子换衣服，便不打紧了。明日早晨，若厌听我拙夫琐碎，不吃早饭出门，媳妇倒趱得有几文皮钱，也在盘内，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饭；晚间早些回来。”说完这些言语，把那枭吊儿放了，自去了。叔宝开门，将饭盘掇进。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拢着三百文皮钱；一索线，线头上一个钉子。都取来安在草铺头边。热汤汤一碗肉羹。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肉羹好吃，顿顿要这碗下饭。自算账之后，菜饭也是不周全的，那里有这样汤吃？因今日下了这样富客，做这肉汤，留得这一碗。叔宝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饥馁，只得将肉羹连气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难得成梦，翻翻覆覆，睡得一觉。醒了天尚未明。且喜这间破屋，处处透进残月之光，他果然把身上这件夏衣，乘月色，将绽处胡乱揪来一缝，披在身上，趁早出来。

补衮奇才识者稀，鹑悬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人泪满衣。

带了这三百钱，就觉胆壮；待要做盘缠，赶到泽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时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私自去。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怀着在官道上坐等。走来走去，日已西斜。远远望见一个穿青衣的人，头带范阳毡笠，腰跨短刀，肩上负着挂箱，好似樊建威模样；及至近前，却又不是。接踵就是几个骑马打猎的人冲过。叔宝把身子一让，一只脚跨进人家大门，不防地上一个火盆，几乎踹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执着一串素珠，在那里向火；见这光景，即便把叔宝上下一看，便道：“汉子看仔细，想是你身上寒冷，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叔宝见说，道声：“有罪了。”即便坐下。

妇人道：“吾看你好一条汉子，为什么身上这般光景？想不是这里人。”叔宝道：“我是山东人。因等一个朋友不至，把盘缠用尽，回去不得。”妇人道：“既如此，你随口说一个时辰来，我替你占一个小课，看这朋友来不来？”叔宝便说个申时。妇人捻指一算，便道：“卦名速喜。书上说得好：‘速喜心偏急，来人不肯忙。’来是一定来的，只是尚早哩。待出月将终，方有消息。”叔宝道：“老奶奶声口，也像不是这里人，姓什么？”妇人道：“我姓高，是沧州人。因前年我们当家的去世，便同儿子迁到这里来倚傍一个亲戚。”叔宝道：“你家儿子叫甚号？多少年纪？做什么生意？”妇人道：“只有一个儿子，号叫开道。因他有些膂力，好的是使枪弄棍，所以不事生业，常不在家。”说完，立起身对叔宝道：“想你还未午膳，我有现成面饭在此。”说完进去，托出热腾腾的一大碗面、一碟蒜泥、一双竹箸，放在桌上，请叔宝吃。叔宝等了这一日，又说了许多的话，此时肚子里也空虚，并不推却，即便吃完了，说道：“蒙老奶奶一饭之德，未知我秦琼可有相报的日子？”那妇人道：“看你这样一条汉子，将来决不是落寞之人，怎么说恁话来？杀人救人方叫作报，这样口食之事，说什么报？”其时街上已举灯火。叔宝点头唯唯，谢别出门，一路里想道：“惭愧我秦琼出门，不曾撞着一个有意思的朋友，反遇着两个贤明的妇人，消释胸中抑郁。”一头想，一头走。正是：

漂母非易得，千金曾掷水。

却说王小二因叔宝不回店中，就动起疑来，对妻子道：“难道姓秦的，成了仙不成？没钱还我，难道有钱在别处吃不成？”妻子道：“人能变财，或者撞见了什么熟识的朋友，带挈他吃两日，也未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问他讨饭钱。”

一日清早，叔宝刚欲出门，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迎着进来。不知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　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

调寄《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这位就是秦爷么？”小二道：“正是。”二人道：“秦大哥请了。”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人上坐，叔宝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二兄有何见教？”二人答道：“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方家，特来说分上。”叔宝道：“有甚见教？”二人道：“这王小二在敝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日之长，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说兄怪他，小的们特来赔罪。”叔宝道：“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二人道：“都说兄怪他，有些店账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性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他银子，使小人得以借口。”叔宝何等男子，受他颠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话的乔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妇，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他往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账。”二人道：“兄山东朋友，大抵任性的多。等见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开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人道：“承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锏，将他卖了算还店账；馀下的做回乡路费。”二人叫王小二道：“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锏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

在笼鸲鹆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锏。王小二忽起奸心：“这个姓秦的奸诈，倒有两根什么金装锏，不肯早卖，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人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首饰，与老婆带将起来。多的金子，剩下拿去兑与人，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锏上了。”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

叔宝坐在草铺上，将两条锏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锏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旁，那锏楞上的金都磨去了，只是槽凹里有些金气。放在草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拿一把穰草，将铜青擦去，耀目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蒙着眼道：“秦爷，这个锏不要卖。”叔宝道：“为何不要卖？”小二道：“我这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专当人什么短脚货。秦爷将这锏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侍你老人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赎去就是了。”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锏卖与他人，情愿去当，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

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门旁黑直棂内，门挂“隆茂号当”字牌。径走进去，将锏在柜上一放，放得重了些，主人就有些恨嫌之意。“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叔宝道：“要当银子。”主人道：“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叔宝道：“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作废铜呢？”主人道：“你便拿得他动，叫作兵器。我们当久了，没用他处，只好熔作家伙卖，却不是废铜？”叔宝道：“就是废铜罢了。”拿大称来称斤两，那两根锏重一百二十八斤。主人道：“朋友，还要除些折耗。”叔宝道：“上面金子也不算，有什么折耗？”主人道：“不过是金子的光景，那里作得账！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了。如今是铁枥木的，觉重。”叔宝却慷慨道：“把那八斤零头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主人道：“这是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日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仍然拿回去。小二已有些不悦之色。叔宝回店，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肉眼，谁能别奇珍？
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沦。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你老人家再寻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罢！”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什么金宝玩物不成？”小二道：“顾不的你老人家。”叔宝道：“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人要？”小二道：“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说什么金装锏，我这潞州人，真金了还认作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早先回家，公事都完了。”叔宝道：“这是就有银子的？”小二道：“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叔宝道：“这里的马市，在什么所在？”小二道：“就在西门里大街上。”叔宝道：“什么时候去？”小二道：“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日，如坐针毡。盼到交五更时候起来，将些冷汤洗了脸，梳了头。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叔宝将马一看，叫声哎呀道：“马都饿坏在这里了！”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账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槽头嘶喊。妇人心慈，又不会铡草，瞒了丈夫，偷两束长头草，丢在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连人也没有得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拢头，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却不肯出门，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神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交五更。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龁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气力，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尪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道：“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遝，不记其数。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挨倒了他。”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人问一声，对马叹道：“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怎么今日就垂头丧气到这般光景！叫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人？为少了几两店账，也弄得垂头丧气，何况于你！”常言道得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里出门，马市里没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挑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秋收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拾起来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秋收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叶，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人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那时马嚼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叔宝道：“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老者道：“马膘虽是跌了，缰口倒还好哩！”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了。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这马缰口还好；只可惜你头路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叔宝笑道：“怎么叫作等不得穷的人？”老者道：“但凡富贵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头，中意方才肯买。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买金须向识金家。’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你便走上几日，也没有人瞧着哩！”叔宝道：“你卖柴的小事。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后，送你一两银子牙钱。”老者听说，大喜道：“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人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交豪杰，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觉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检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褴褛，鹄面鸠形一般，却去拜他，岂不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往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了，却怎么处？也罢，只是卖马，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叫卖豆腐的：“替我照管一照管。”扁担头上，有一个青布口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饿得狠，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但见：

碧流萦绕，古木阴森。碧流萦绕，往来鱼媵纵横；古木阴森，上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云连，规模齐整。若非旧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入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么肯买？”因连日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铇，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头来，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去理他领鬃，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道：“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上，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马见主人拍项吩咐，有欲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威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
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秋收事毕，闲坐厅前。见老人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跌落膘，缰口还硬。如今领着马在庄外，请员外看看。”雄信道：“可是黄骠马？”老汉道：“正是黄骠马。”雄信起身，从人跟随出庄。

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戴万字顶皂荚包金，穿寒罗细褶，粉底皂鞋。叔宝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抖下衣袖，揩了面上泪痕。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人。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虽筋骨肞嶒，却也分毫不动。托一托头至尾，准长丈馀，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此马妙处，正是：

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马是你卖的么？”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雄信道：“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叔宝道：“人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桥，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牵马到槽头去，上引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复道：“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下一斗蒸热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不曾住口。”雄信暗喜，乔做人情道：“朋友，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口应道：“但凭尊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他得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今见此银，得以回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

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兄是山东，贵府是那一府？”叔宝道：“就是齐州。”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未知雄信袖银的意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诗曰：

乞食吹竿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
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知。
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交不在家资。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

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去？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向叔宝道：“兄长请坐。”命下人看茶过。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否？”叔宝问：“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作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叔宝因衣衫褴褛，丑得紧，不好答应“是我”，却随口应道：“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在下姓王。”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叔宝道：“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绸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日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上绸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怕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
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尚在窗外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你还在这里？”老儿道：“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顿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别去。”言罢径步入内。老庄家急拿扁挑，做两步赶上叔宝，因听见说姓王，就叫：“王老爷，原许牙钱与我便好！”叔宝是个慷慨的人，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取出一锭，多少些也就罢了。老儿喜容满面，拱手作谢，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提。

却说叔宝进西门，已是上午时候，马市都散了，人家都开了店。新开的酒店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喷鼻馨香。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腹中饥饿，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腌臜东西，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还了饭钱，讨了行李起身。”径进店来。那些走堂的人，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夹在衣服底下，认了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把门拦住道：“才开市的酒店，不知趣，乱往里走！”叔宝把双手一分，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我买酒吃，你们如何拦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怎么乱往里走？”叔宝道：“怎么要我先称银子？”酒保道：“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你到贵地方去吃。我这潞州有个旧规：新开市的酒店，恐怕酒后不好算账，却要先交银子，然后吃酒。”叔宝暗想：“强汉不捩市。”只得到柜上来把潞绸放下，袖内取出银子来；把打乱的程仪，总包在马价银一处，却要称酒钱，口里喃喃的道：“银子便先称把你，只是别位客人来，我却要问他店规，果然如此，再不消提起。”柜里主人却知事，赔着笑脸道：“朋友，请收起银子。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识好歹，只道兄别处客人性格不同，酒后难于算账，故意歪缠，要先称银子。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正要延纳四方君子，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我薄面，勿深计较，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我叫他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叔宝见他言词委曲，回嗔作喜道：“主人贤慧，不必再提了。”袖了银子，拿了潞绸，往里走进二门。三间大厅，齐整得紧。厅上摆的都是条桌交椅，满堂四景，诗画挂屏。柱上一联对句，名人标题，赞美这酒馆的好处：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
杯浮琥珀陶熔肺腑万种风情

叔宝看看厅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又想一想：“难道他店中的酒，只卖与富贵人吃，不卖与穷人吃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人，都不在这厅上饮酒。”定睛一看，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都是厢房，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叔宝素位而行，微笑道：“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放下潞绸坐下。正是：

花因风雨难为色，人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取酒到来，却换了一个老儿，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熏烧的下饭，却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冻鱼，瓦钵磁器，酒又不热。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宝恼将起来：“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冷东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房子拖坍他的。不过一翻掌间，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明日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叔宝在潞州，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又不疯不颠，上店吃酒打了两次，又不曾吃得成。’总来为了口腹，惹人做了话柄。熬了气吃他的去罢。”这也是肚里饥饿，恕却小人，未免自伤落寞。才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正是：

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店主人高叫：“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四五个部下人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解面衣拂灰尘。主人引着路进二门来，先走的戴进士巾，穿红；后走的戴皂荚巾，穿紫。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两个：

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吐寒芒。
有才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肠。

主人家到厅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虚景：“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吩咐手下人：“另烹好茶，取小菜前边烹炮精洁的肴馔，开陈酒与二位爷用。”言罢自己去了。只见他手下人掇两盆热水，二位爷洗手。叔宝在东厢房，恐被伯当看见了，却坐不住，拿了潞绸起身要走，不得出去。进来时不打紧，他那栏杆围绕，要打前道才出去得。二人却坐在中间。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他若顺倒头竟吃酒，倒也没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当就看见，叫跟随的：“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这个人像着谁来？”跟随的转身回头道：“倒像历城秦爷的模样。”正是：

轩昂自是鸡群鹤，锐利终为露颖锥。

叔宝闻言，暗道：“呀，看见我了！”伯当道：“仲尼、阳货面庞相似的正多，叔宝乃人中之龙，龙到处自然有水，他怎么得一寒至此？”叔宝见伯当说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人，要实这句言语，转过身紧看着叔宝。吓得叔宝头也不抬，箸也不动，缩颈低坐，像伏虎一般。这跟随的越看越觉像了，总道：“他见我们在此，声色不动，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便道：“我看来便像得紧，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叔宝见从人要走来，等他看出却没趣了；只得自己招架道：“三兄，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伯当见是叔宝，慌忙起身离坐，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将叔宝虎躯裹定，拉上厅来，抱头而哭。主人家着忙都来陪话，三个人有一个哭，两个不哭。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伤感凄凉，这人乍相见，无甚关系；叔室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总是：

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感，反以美言劝慰：“仁兄不必堕泪，小弟虽说落难，原没有什么大事。只因守批在下处日久，欠下些店账，以致流落在此。”就问这位朋友是谁。伯当道：“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家长安。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弟往来情厚。他因姓应图谶，为圣上所忌，弃官同游。小弟因杨素擅权，国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宝又重新与李玄邃揖了。伯当又问：“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叔宝道：“小弟时当偃蹇，再不曾想起单二哥；今日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伯当道：“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得了多少银子？”叔宝道：“却因马膘跌重了，讨五十两银子，实得三十两，就卖了。”伯当且惊且笑道：“单二哥是有名豪杰，难道与兄做交易，讨便宜？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如今同去，原马少不得奉还，还要取笑他几句。”叔宝道：“贤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适才卖马，问及贱名，我又假说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朋友，他又送潞绸二匹、程仪三两。我如今同二位去，岂不是个踪迹变幻？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曲道意，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因未曾奉拜得罪，后因赧颜不好相见，故假托姓王；殷勤之意，已铭肺腑，异日再到潞州，登堂拜谢。”玄邃道：“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盘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两日为朋友羁留。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日才好话别。吾兄尊寓在于何处？”叔宝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日把单二哥所赠程仪，收拾两件衣服，即欲还家。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伯当、玄邃道：“下处须要说知，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叔宝道：“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伯当道：“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叔宝感柳氏之贤，不好在两个劣性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处，道：“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是炎凉，倒还有些眼力，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甚是周到。”这叫作：

小人行短终须短，君子情长到底长。

柳氏贤慧，连丈夫都带得好了；妻贤夫祸少，信不虚言也。三人饮到深黄昏后，伯当连叔宝先吃的酒账，都算还了店主。向叔宝道：“今夜暂别，明日决要相会。吾兄落寞在此，吾辈决不忍遽别。明日见了单二哥，还要设处些盘缠，送与吾兄，切勿径去。”叔宝唯唯，出店作别。王、李二人别了叔宝上马，径出西门，往二贤庄。

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绸一处，径回王小二店来，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王小二见午后不归，料绝他不曾卖马，心上愈加厌贱，不等叔宝来家，径把门扇关锁了。叔宝到店来扣门，小二冷声扬气道：“你老人家早些来家便好。今日留得客人又多，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钥匙是客人拿在房中去了。恐怕你没处睡，外面那木柜上，是我揩抹干净的，你老人家将就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人开门时，你老人家来多睡一回就是了。”叔宝牙关一咬，眼内火星直爆，拳头一举，心中怒气横飞：“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场，少不得经官动府，又要羁身在此，打什么紧？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说起卖马的，来朝不等红日东升，就来拜我；我却与主人结打见官，可是豪杰的举动？这样小人藉口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图赖他的，又打坏他的门面。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人好，怎么朝更夕改，又说他不好？我转是不妥当的人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不久开交，熬也熬得他起了。这样小人，说有银子还他，必就开门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谁知君子自容人。

叔宝踌躇了这一会，只得把气平了，叫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在此还你。在外边睡，我却放心不下，万有差池，不干我事。”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想是果然卖马回来了。在门缝里张着，没有了马，毕竟有了银子，喜得笑将起来：“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难道我开店的人，不知事体，这样下霜的天气，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里睡不成？我家媳妇往客房讨钥匙去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开门。听得小二要开，说道：“钥匙来了。”

小二开门，叔宝进店，把紫衣潞绸柜上放下。王小二道：“这是马价里搭来的么？不要他的货便好。”叔宝道：“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有银子在此。”袖中取出银子来。小二见了银子道：“秦爷财帛要仔细，夜晚间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将就吃些晚饭，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宝道：“饭不要吃了，竟拿账来算罢。”小二递过账簿道：“秦爷，你是不亏人的，但凭你算罢了。”叔宝看后边日子倒住得多，随茶粥饭又有几日不曾吃饭，马又饿坏了，不曾上得马料。叔宝却慷慨，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一总平兑十七两银子，付与小二。对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谢，容日奉酬娘子。”柳氏道：“秦爷在此，款待不周，不罪我们，已见宽洪海量，还敢望谢？”叔宝道：“我的回批快拿与我。”柳氏道：“秦爷此时往那里去？”叔宝道：“此时城门还未关，我归心如箭，赶出东门再作区处。”小二也略留了一回，就把批文交与叔宝。叔宝取双锏行李，作别出店，径奔东门长行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诗曰：

困厄识天心，题撕意正深。
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
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沉。
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这人，偏似困苦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说穷愁，便病也与他一场，直到绝处逢生，还像不肯放舍他的。

王伯当、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贤庄，已是深黄昏时候。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闻门外犬吠甚急，雄信命开了庄门，看有何人在我庄前走动。做两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却是王、李二友。三人携手进庄，马卸了鞍，在槽头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手下取拜毡过来，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雄信命点茶摆酒。

叙罢了契阔，伯当开言：“闻知兄长今日恭喜得一良马。”雄信道：“不瞒贤弟说，今日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千里龙驹。”伯当道：“马是我们预先晓得是一匹良马，只是为人再不要讨了小便宜，讨了小便宜，就要吃大亏。”雄信道：“这马敢是偷来的么？”伯当道：“马倒不是偷来的，且问卖马的你道是何人？”雄信道：“山东人姓王，我因欢喜得紧，不会与他细盘桓。二兄怎知此事？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伯当道：“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卖马的就是秦叔宝，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赠。”雄信点头咨嗟：“我说这个人，怎么有个欲言又止之意？原来就是叔宝，如今往那里去了？”伯当道：“下处在府西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还济南去矣。”雄信道：“我们也不必睡了，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王、李齐道：“便是。”这等三人直饮到五更时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寤寐在英雄。

把马都备停当，又牵着一匹空马，要与叔宝骑。三人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寻问叔宝。叔宝却已去了。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赶上，说出他的是非来，不说叔宝步行，说：“秦爷要紧回去，偶有回头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就是有马，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忽然家中有个凶信到：雄信的亲兄出长安，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射死，手下护送丧车回来。雄信欲奔兄丧，不得追赶朋友。王、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把这追赶叔宝的念头，亦就中止，各散去讫。

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深后，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叔宝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卖了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儿，相着平日用马惯的人，今日黑暗里徒步，越发着恼，闯入山坳里去，迷了路头。及至行到天明，上了官路，回头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背后，却只好五里之遥。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庸劣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馀灾。
饶君纵有冲天气，难致平生运未来。

却说叔宝，穷不打紧，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市店里吃了一碗冷牛肉，初见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实不自在，又是连夜赶路，天寒霜露太重，内伤饮食，外边感了寒气。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红面热，浑身似火，头重眼昏，寸步难行，还是禀气旺，又捱下五里路来。离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户人家，入街头就是一座大庙，乃东岳行宫。叔宝见庙宇轩昂，且到里面晒晒日头再走。进三天门，上东岳殿前一层阶级，就像上一个山头，巴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阴空庇护。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来，一个头眩，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那一声响跌，好像共工奋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击破始皇辇。论叔宝跌倒，也不该这等大响，因有这两条金装锏，背在背后，跌倒掼去，将磨砖打碎七八块。守庙的香火，搀扶不动，急往鹤轩中，报与观主知道。

这观主却不是等闲之人，他姓魏，名徵，字玄成，乃魏州曲城人氏。少年孤贫，却又不肯事生业，一味好的是读书。以此无书不读，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诸书，无不精熟，就是诗词、歌赋、小技，却也曲尽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杰，倾心结纳。因是隋时重门荫，薄孤寒，一时当国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叹生不遇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遇一个道友，姓徐名洪客，与他意气相投，道：“隋主猜忌，诸子擅兵，自今一统，也只是为真人扫除，却不能享用。我观天象，真人已生。大乱将起，子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神仙之分。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应时而起，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说些地理，帷幄奇谋，疆埸神策。”忽一日对魏徵道：“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应是真人已生。罡星复人赵魏分野，应时佐命已出，王气犹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应罹困厄。不若你我分投求访，交结于未遇之先，异日再与子相会。”洪客遂入太原，魏徵却在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因此借寓东岳庙中，图与交往，且更要困厄中寻几个豪杰出来，以为后日帮手。这日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正是：

无心求羽化，有意学鹰扬。

香火进报道：“有个酒醉汉，跌倒在东岳殿上。随身兵器，将磨细方砖，打碎了好几块，搀又搀他不动，来报老爷知道。”魏玄成想：“昨夜仰观天象，有罡星临于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家出去。”离了鹤轩，径到殿上来，见叔宝那狼狈的景象：行李掼在一边，也没人照管，一只臂膊屈起，做了枕头，一手瘸着，把破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定睛一看，见满面通红。他得的阳症，类于酒醉，不能开言，但睁着两个大眼。魏徵点头叹道：“兄在穷途，也不该这等过饮。”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咽塞，讲不出话来，挣了半日，把右手伸将出来，在方砖上写“有病”两字。那方砖虽净，未免有些灰尘，这两字倒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来是有恙。”叔宝把头点一点。玄成道：“不打紧。”叫道人：“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关尺三脉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还是表症，不打紧。却只是大殿上风头里睡不得，后面又没有空闲的房屋，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伙的一间耳房里去。虽非精室，却无风雨来侵。地上铺些稻草，把粽团盖上，放叔宝睡下，双锏因众人拿不起，仍留在殿角。

玄成把叔宝被囊打开，内有两匹潞绸，紫衣一件，一张公文批回，又有十数两银子，就对叔宝道：“这几件东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顾，待贫道收在房中，待兄病体痊可，交付还兄何如？那双锏，我叫道人搓两条粗壮草绳，捆束在一处，就放在殿角耳房门首，量人也偷不动，好借他来辟去些阴气虚邪。”叔宝听说，伏地叩首。玄成把紫衣潞绸等件，收拾进房，在鹤轩中撮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煎与叔宝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就神思清爽，便能开言，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常来草铺头边坐倒，与叔宝盘桓，渐将米汤调理，病亦逐渐安妥。

不觉二七一十四日，是日是十月十五日，却是三元寿诞。近边居民，在东岳庙里做会。五更天就开大门，殿上撞钟擂鼓。叔宝身子虚弱，怎么当得？虽有玄成盘桓，却无亲人看管，垢面蓬头，身上未免有些龌龊，气息难当。这些做会的人，个个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壳谁知凤，迹混鲸鲵孰辨龙？

大凡僧道住庵，必得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作护法，又常把些酒食餍足这些地方无赖破落户，方得住身安稳。魏玄成虽做黄冠，高岸气骨还在，如何肯俯仰大户，结识无赖？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容留无籍之人，秽污圣殿。叔宝听见，又恼又愧。正无存身之地，恰凑着单员外来了。

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来，要与故兄打亡醮。众会首迎出三天门来道：“单员外来得正好。”雄信道：“有甚说话么？”众人道：“东岳庙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主妄自擅专，容留无赖异乡之人，秽污圣殿，不堪瞻仰。单员外须要着实处他。”雄信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为祸先，缓言笑道：“列位且住，待我对他讲，自有道理。”说了自上殿来，叫手下去请魏法师出来，自己走到两旁游玩。只见钟架后尽头黑暗里锏光射出，雄信上前仔细一看，却是一对双锏，草绳捆倒在地。雄信定睛看了，默然半晌，便问众人道：“这兵器是那里来的？”众道人齐声答道：“这就是那个患病的汉子背来的。”

雄信忙欲再问，只见魏玄成笑容满面，踱将出来，向雄信作了揖。雄信便问道：“魏先生，舍亲们都在这里，谈论这座东岳庙，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须要庄严洁净，以便瞻仰。今闻先生容留什么人住在庙中，作践秽污，众心甚是不喜，故此特问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样人？”玄成从容道：“小道出家人，岂敢擅专。只因见这个病夫，不是个寻常之人，故此小道也未便打发他去。又况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只得把药石调治，才得痊安。出于一念恻隐，望员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雄信忙问道：“殿角的双锏，就是那人的兵器么？是那里人氏？”玄成道：“山东齐州人。”雄信为叔宝留心，听见“山东齐州”四字，吓了一跳，急问道：“姓什么？”玄成道：“那月初二日，跌倒在殿，病中不能开言，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写单名叫秦琼。及至次日清楚，与他盘桓问及，表字叫作叔宝，乃北齐功勋苗裔。”雄信忙止住接口问道：“如今在那里？”玄成把手一指道：“就在这间耳房里住下。”雄信搀着玄成的手，推进侧门里来，忙叫手下人：“快扶秦爷起来相见。”手下人三四个在铺上抓寻，影儿也没有一个。雄信焦躁道：“难道晓得我来，躲在别处去了不成？”一个香火道：“我刚才见他出殿去小解，如今想在后边轩子里。”雄信见说，疾忙同玄成走出殿来。

原来叔宝亏了魏玄成的药石，调理了十四五日，身中病势已退，神气渐觉疏爽。是日因天气和暖，又见殿上热闹，故走出来。小解过，就坐在后轩里，避一避众人憎恶。只见一个火工，衣兜里盛着几升米，手里托着几扎干菜走出。叔宝问道：“你拿到那里去？”火工道：“干你甚事？我因老娘身子不好，刚才向管库的讨几升小米，几把干菜，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儿将息将息。”叔宝见说，猛省道：“小人尚思孝母，我秦琼空有一身本事，不与孝养，反抛母亲在家，累他倚闾而望。”想到其间，止不住双泪流落。见桌上有记账的秃笔一枝在案，忙取在手。他虽在公门中当差，还粗知文墨，向粉壁上题着几句道：

兕虎驱驰，甚来由，天涯循辙？白云里，凝眸盼望，征衣滴血。沟洫岂容鱼泳跃，鼠狐安识鹏程翼？问天心何事阻归期，情呜咽。　七尺躯，空生杰；三尺剑，光生箧。说甚擎天捧日名留册，霜毫点染老青山，满腔热血何时泻？恐等闲白了少年头，谁知得？

调寄《满江红》

叔宝正写完，只听见闹哄哄的一行人走进来。叔宝仔细一看，见有雄信在内，吃了一惊，避又无处避得，只得低着头，伏在栏杆上。只听见魏玄成喊道：“原来在这里！”此时单雄信紧上一步，忙抢上来，双手捧住叔宝，将身伏倒道：“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凄惶，单雄信不能为地主，羞见天下豪杰朋友！”叔宝到此，难道还不好认？只得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叩拜道：“兄长请起，恐贱躯污秽，触了仁兄贵体。”雄信流泪道：“为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相代，何秽污之有？”正是：

已成兰臭合，何问迹云泥。

回顾魏玄成道：“先生，先兄亡醮之事，且暂停几日。叔宝兄零丁如此，学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仪礼物先生都收下了，我与叔宝兄回家。待此兄身体康健，即到宝观来还愿，就与先兄打亡醮，却不是一举而两得？”吩咐手下：“秦爷骑不得马，看一乘暖轿来。”

其时外边众施主，听见说是单员外的朋友，尽皆无言散去了。魏玄成转到鹤轩中去，将叔宝衣服取出，两匹潞绸，一件紫衣，一张批回，十数两银子，当了雄信面前，交与叔宝。雄信心中暗道：“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哩。”叔宝举手相谢，别了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贤庄。自此魏玄成、秦叔宝、单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

到书房，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设重裀叠褥，雄信与叔宝同榻而睡，将言语开阔他的胸襟，病体十分痊妥。日日有养胃的东西供给叔宝，还邀魏玄成来与他盘桓，正赛过父子家人。正是：

莫恋异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朝夕悬望，眼都望花了。又常闻得官府要拿他家属，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签问卜，越望越不回来，忧出一场大病，卧在床上，起身不动。正是：

心随千里远，病逐一愁来。

还亏得叔宝平日善于交几个通家的厚友，晓得叔宝在外日久，老母有病，众人约会齐了，馈送些甘供之费，又兼省问秦老伯母。秦母道：“通家子侄，都来相看，这也难得，都请进内房中来。”坐到榻前，共是四人：西门外异姓同居，今开鞭仗行的贾润甫；齐州城里与叔宝同当差的三人，唐万仞、连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于床上，叔宝的娘子张氏，立在卧榻之后，以幔帐遮体。

秦母见儿子这一班朋友，都坐在床前，观景伤情，不觉滚下泪来道：“列位贤侄，不弃老朽，特来看我，足见厚情。但不知我儿秦琼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肠都断。”贾润甫等对道：“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无十分大虑，不争早晚多应到家。”秦母埋怨樊建威道：“我儿六月里与你同差出门，烧脚步纸起身，你便九月里回来了。如今隆冬天气，吾见音信全无，多应不在人世了。”媳妇听得婆婆一句话儿，幼妇不敢高声，在帷帐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来。众人异口同声，都埋怨樊建威道：“樊建威，你干的什么事？常言道：‘同行无疏伴。’一齐出门，难道不知秦大哥路上为何耽搁，端的几时就该回来，如今为何还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举目无亲，叫他怎不牵挂？”

樊建威道：“诸兄在上，老伯母与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辩。诸兄是做豪杰的人，岂不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六月里山东赶到长安，兵部衙门挂号守批回，就耽误了两个月。到八月十五，才领了批。秦大哥到临潼山，适遇唐国公遇了强盗，正在厮杀之际，大哥抱不平起来，救了唐公，出得关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泽州。不想盘缠银子，总放在我的箱内，及至分路之后，方才晓得，途中也用尽了。如今等不得他回来，也补送在此。”把一包银子放在榻前。秦母道：“我有四两银子，叫他买潞绸的，想必他也拿来盘缠了。”樊建威道：“我到泽州的时节，马刺史又往太原恭贺唐公李爷去了。两个犯人养在下处，却又柴荒米贵。及至官回投文领批，盘费俱无了。”

秦母道：“这都是你的事，你此后可晓得吾儿的消息呢？”樊建威道：“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爷到太原时，秦大哥已该到潞州了。那时蔡刺史还不会出门，是断乎先投过文了。我晓得秦大哥是个躁性的人，难道为了批回，耽误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盘费，也枉道到潞州寻他，讨个的信。因没了盘费，径自回来，那里晓得秦大哥还不到家？”众友道：“这个也难怪你，只是如今你却辞不得劳苦，还往潞州找寻叔宝兄回来，才是道理。”樊建威道：“老伯母不必烦恼，写一封书起来，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找寻大哥回来便了。”

秦母命丫环取文房四宝，呵开冻笔，写几个字封将起来，把樊建威补还的解军银子，一同付与樊建威道：“这银子你原拿去盘费，寻他回来却不是好！”樊建威道：“小侄自盘缠去，见了大哥，也就盘缠他回来了，何必要动他前日的银子？”秦母道：“你还是拿去，只觉两便。”众人道：“如今只要急寻大哥回来，你便多带些盘缠去也好，不如从了老伯母之命。”樊建威道：“如此，小侄就此告别，去寻大哥了。”秦母道：“远劳你却是不当。”众人将送来的银钱，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讫。

樊建威回家，收拾包里行囊，离了齐州，竟奔河东潞州一路，来寻叔宝。不知可寻得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诗曰：

雪压关山惨不收，朔风吹送白蒙头。
身忙不作洛阳卧，谊密时移剡水舟。
怪杀颠狂如落絮，生增轻薄似浮沤。
谁知一夕蓝关路，得与知心少逗留。

这一首雪诗，单说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筹，行旅的愁媒，却又在无意中使人会合。樊建威自离山东，一日到了河东，进潞州府前，挨查了几个公文下处，寻到王小二店，问道：“借问一声，有个山东济南府人，姓秦号叫作叔宝，会在你家作寓么？”小二道：“是有个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卖了马做路费，星夜回去了。”樊建威闻言，长叹流泪。王小二店里有客，一阵大呼小叫，转身走进去了。

柳氏听见关心，走近前问道：“尊客高姓？”樊建道：“在下姓樊。”柳氏道：“就是樊建威么？”樊建威道：“你怎么便知我叫樊建威？”柳氏道：“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许久，日日在这里望樊爷来。我们又伏侍他不周，十月初一黄昏时候起身的，难道还不曾到家么？”樊建威道：“正为没有回家，我特来寻他。”心中想道：“如今是腊月初旬，难道路上就行两个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无益。”吃了一餐午饭，还了饭钱，闷闷的出东门，赶回山东。

天寒风大，刮下一场大雪来。樊建威冒雪冲风，耳朵里颈窝里，都钻了雪进去，冷气又来得利害，口也开不得。只见：

乱飘来燕塞边，密洒向孤城外，却飞还梁苑去，又回转灞桥来。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压，分明将造化埋。荡摩得红日无光，威逼得青山失色。长江上冻得鱼沉雁杳，空林中饿得虎啸猿哀。不成祥瑞反成害，侵伤了垄麦，压损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绽梅腮，填蔽了锦重重禁阙宫阶，遮掩了绿沉沉舞榭歌台。哀哉苦哉，河东贫士愁无奈。猛惊猜，忒奇怪，这的是天上飞来冷祸胎，教人遍地下生灾。几时守得个赫威威太阳真火当头晒，暖溶溶和气春风滚地来。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依旧祥光瑞烟霭。

樊建威寒颤颤熬过了十里村镇，天色又晚，没有下处，只得投东岳庙来宿。那座庙就是秦叔宝得病的所在，若不是这场大雪，怎么得樊建威刚刚在此歇宿？这叫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岳香火正在关门，只见一人捱将进来投宿。道人到鹤轩中报与魏观主。观主乃是极有人情的，即便延纳樊建威到后轩中，放下行李，抖去雪水，与观主施礼。观主道：“贵处那里？”樊建威道：“小弟姓樊，山东齐州人，往潞州找寻朋友，遇此大雪，暂停宝宫借宿一宵，明日重酬。”观主道：“足下是樊先生，尊字可是樊建威么？”樊建威吓了一跳，答道：“仙长何以知我贱字，”观主道：“叔宝兄曾道及尊字。”樊建威大喜道：“那个叔宝？”观主道：“先生又多问了，秦叔宝能有得几个？”樊建威忙问：“在那里？”观主道：“十月初二日，有病到微观中来。”樊建威顿足道：“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说如今怎么样了。”观主道：“十月十五日，二贤庄单员外邀回家去，与他养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体全愈，在敞宫还愿。因天寒留住在家，不曾打发他回去，见在二贤庄上。”樊建威一闻此言，却像什么光景？就像是：

穷士获金千两，寒儒连中高魁。洞房花烛喜难挨，久别亲人重会。　困虎肋添双翅，蛰龙角奋春雷。农夫苦旱遇淋漓，暮景得生骇骥。

调寄《西江月》

观主收拾果酒，陪建威夜坐。樊建威因雪里受些寒气，身子困倦，倒也放量多饮几杯热酒。暂且睡过一宵，才见天明，即便起身，封一封谢仪，送与观主。这观主知是秦叔宝的朋友，死也不肯受他的，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饭，送出东岳庙来，指示二贤庄路径。樊建威竟投雄信庄上来。

此时雄信与叔宝，书房中拥炉饮酒赏雪，倒也有兴。正是：

对梅发清兴，倩酒敌寒威。

手下庄客来报，山东秦太太央一个樊老爷寄家书在外。叔宝喜道：“单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二人出庄迎接。叔宝笑道：“果然是你。”建威道：“前日分行李时，银子却在弟处，不曾分得。回去送与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盘缠，寻觅吾兄回去。”叔宝道：“为盘缠不会带得，耽搁出无数事来。”雄信道：“前话慢题，且请进去。”雄信叫手下人，接了樊老爷的行李，一直引到书房暖处。雄信先与建威施宾主之礼，叔宝又拜谢建威风雪寒苦之劳。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摆酒。叔宝问道：“家母好么？”建威道：“有书在此，请看。”叔宝开缄和泪读罢，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书寄思儿泪，千里能牵游子心。

雄信看见，微微暗笑。酒席完备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问：“叔宝兄，令堂老夫人安否？”叔宝道：“家母多病。”雄信道：“我见兄急急装束，似有归意。”叔宝眼中垂泪道：“不是小弟无情，饱则扬去。奈家母病重，暂别仁兄，来年登堂拜谢仁兄活命之恩。”雄信道：“兄要归去，小弟也不敢拦阻。但朋友有责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无之？要做便做个实在的人，不在做沽名钓誉的人。”叔宝道：“请兄见教，怎么是真孝？怎么是假孝？”雄信道：“大孝为真，小孝为假。徇情遂意，故名为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像是孝，实非真孝。”叔宝眼泪都住了，不觉笑将起来道：“小弟贫病流落，久隔慈颜，实非得已。今闻母病，星夜还家，乃人子至情，怎么呼为小孝？”樊建威道：“秦大哥一闻母病，二奉母命，作急还家，还是大孝。”雄信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齐为将，北齐国破身亡，全其大节，乃亡国之臣，不得与图存。天不忍忠臣绝后，存下兄长这一筹英雄。正当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贵恙新愈，倘途中复病，元气不能接济，万一三长两短，绝了秦氏之后，失了令堂老伯母终身之望，虽出至情，不合孝道。岂不闻君子道而不径，舟而不游，跬步之间，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闻命。”叔宝道：“然则小弟不去，反为孝么？”雄信笑道：“难道教兄终于不去么？只是迟早之间，自有道理。况令堂老伯母是个贤母，又不是不达道理的。今日托建威兄来打寻，只为爱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写一封回书，说领文耽搁日久，正待还家，忽染大病，今虽全愈，不能任劳。闻命急欲归家定省，径说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劳碌得起，新年头上便得回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尤病自然痊可，晓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我与兄长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般，收拾些微礼，作甘旨之费，寄与令堂，且安了宅眷。再托樊兄把潞州解军的批回，往齐州府禀明了刘老爷，说兄卧病在潞州，尚未回来，注消完了衙门的公事，公私两全。待来春日暖风和，小弟还要替兄设处些微本钱，观兄此番回去，不要在齐州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倘奉公差遣，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门悬望，非人子事亲之道。迟去些时，难道就是不孝了？”叔宝见雄信讲得理长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远涉，对樊建威道：“我却怎么处？还是同兄回去，还是先写书回去？”樊建威道：“单二哥极讲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晓得你在病后，也不急你回家了。”叔宝向雄信道：“这等说，小弟且写书安家母之心。”叔宝就写完了书，取批回出来，付与樊建威，嘱托他完纳衙门中之事。雄信回后房取潞绸四匹，碎银三十两，寄秦母为甘旨之费。又取潞绸二匹，银十两，送樊建威为赆敬。建威当日别去，回到山东，把书信银两交与秦母，又往衙门中完了所托之事。雄信依旧留叔宝在家。

一日叔宝闲着，正在书房中看花遣兴。雄信进来说了几句闲话，双眉微蹙，默然无语，斜立苍苔。叔宝见他这个模样，只道他有厌客之意，耐不住问道：“二哥平日胸襟洒落，笑傲生风，今日何故似有忧疑之色？”雄信道：“兄长不知，小弟平生再不喜愁。前日亡兄被人射死，小弟气闷了三四日，因这桩事，急切难以摆布，且把丢开。如今只因弟妇有恙，无法可以调治，故此忧形于色。”叔宝道：“正是我忘了问兄，尊嫂是谁氏之女？完姻几年了？”雄信道：“弟妇就是前都督崔长仁的孙女，当年岳父与弟父有交。不道不多几时，父母双亡，家业漂零，故此其女即归于弟处。且喜贤而有智，只是结缡以来，六七年了，尚未生产。喜得今春怀孕，迄今十一月尚未产下，故此弟忧疑在心。”叔宝道：“弟闻自古虎子麟儿，必不容易出胎；况吉人天相，自然瓜熟蒂落，何须过虑？”

正闲话间，只听见手下人，嘈嘈的进来报道：“外边有个番国僧人在门首，强要化斋，再回他不去。”雄信听说，便同叔宝出来。只见一个番僧，身披着花色绒绣禅衣，肩挑拐杖，那面貌生得：

一双怪眼，两道拳眉。鼻尖高耸，恍如鹰爪钩镰，须鬓蓬松，却似狮张海口。嘴里念着番经罗喃，手里摇着铜磬琅珰。只道达摩乘苇渡，还疑铁拐降山庄。

雄信问道：“你化的是素斋荤斋？”那番僧道：“我不吃素。”雄信见说，叫手下的切一盘牛肉，一盘馍馍，放在他面前。雄信与叔宝坐着看他。那番僧双手扯来，不多几时，两盘东西吃得罄尽。雄信见他吃完，就问他道：“师父如今往那里去？”那番僧道：“如今要往太原，一路转到西京去走走。”雄信道：“西京乃辇毂之下，你出家人去做什么？”番僧道：“闻当今主上倦于政事，一切庶务，俱着太子掌管。那太子是个好玩不耐静的人，所以咱这里修合几颗要药，要去进奉他受用。”叔宝道：“你的身边只有要药，没有别的药么？”番僧道：“诸病都有。”雄信道：“可有催产调经的丸药，乞赐些。”番僧道：“有。”向袖中摸出一个葫芦，倾出豌豆大一粒药来，把黄纸包好，递与雄信道：“拿去等定更时，用沉香汤送下。如吃下去就产是女胎；如隔一日产，便是个男胎了。”说完立起身来，也不谢声，竟自扬长去了。

雄信携着叔宝的手，向书房中来。叔宝叹息道：“主上怠政卸权，四海又盗贼蜂起，致使外国番隅，多已知道。将来吾辈不知作何结果？”雄信道：“愁他则甚？若有变动，吾与兄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难道还要庸庸碌碌的过活？”说罢进去。

其夜，雄信将番僧的药，与崔夫人服下。交夜半子时，但闻满室莲花香，即养下一个女孩儿来，取名爱莲。夫妻二人喜之不胜。正是：

明珠方吐艳，兰茁尚无芽。

叔宝闻知，不胜欣喜。

倏忽间不多几日，已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宝饮到天明，拥炉谈笑，却忘了身在客乡。叔宝又想着功名未遂，踪迹飘零，离母抛妻，却又愀然不乐。天明又是仁寿二年正月，年酒热闹。叔宝席席有分，吃得一个不耐烦起来。一个新年里，弄得昏头搭脑，没些清楚。

将酒滴愁肠，愁重酒无力。

又接了赏灯的酒，主人也困倦了。

雄信十八日晚间，回到后房中去睡了。叔宝自己牵挂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灯底下走来走去。那些手下人见他不睡，问道：“秦爷，这早晚如何还不睡？”叔宝道：“我要回山东之心久矣，奈你员外情厚，我要辞他，却开不得口。列位可好让我去，我留书一封，谢你员外罢。”因主人好客，手下人个个是殷勤的人，众人道：“秦爷在此，正好多住住儿去，小的们怎么敢放秦爷回去？”叔宝道：“若如此我更有处。”又在那厢点头指手，似有别思。众人恐怕一时照顾不迭，被他走去，主人毕竟见怪。一边与叔宝讲话，一边就有人往后边报与主人道：“秦大爷要去了。”雄信闻言，披衣靸履而出道：“秦大哥为何陡发归兴？莫不是小弟简慢不周，有些见罪么？”叔宝道：“小弟归心，无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开言。如今归念一动，时刻难留，梦魂颠倒，怕着枕席。”言罢流下泪来。有集唐诗道：

愁里看春不当春，每逢佳节倍思亲。
谁堪登眺烟云里，水远山长愁杀人。

雄信道：“吾兄不必伤感。既如此，天明就打发吾兄长行便了。今晚倒稳睡一觉，以便早赶。”叔宝道：“已是许下了呢！”雄信道：“我一世不曾换口，难道欺兄不成？”转身走进去了。叔宝积下一向熬煎，顿觉宽慰。手下人道：“秦爷听得员外许了明日还家，笑颜便增了许多。”叔宝上床伸脚畅睡不提。

你道雄信为何直要留到此时，才放他回去？自从那十月初一日，买了叔宝的黄骠马下来，伯当与李玄邃说知了，就叫巧手匠人，像马身躯，做一副锼金鞍辔，正月十五日方完。异常细巧，耀眼争光。欲以厚赠叔宝，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铺盖起来。将白银打扁，缝在铺盖里，把铺盖打卷，马鞴了鞍辔，捎在马鞍鞒后，只说是铺盖，不讲里面有银子。方才把那黄骠马牵将出来，又自有当面的赆礼。叔宝要向东岳庙去谢魏玄成，雄信又着人去请了来。宾主是一桌酒奉饯。旁边桌子上，摆五色潞绸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盘费银五十两。

雄信与叔宝把盏饮酒，指桌上礼物向叔宝道：“些微薄敬，望兄哂纳。往日叮咛求荣不在朱门下，这句话说，兄当牢记，不可忘了。”魏玄成道：“叔宝兄低头人下，易短英雄之气；况弟曾遇异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长。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时佐命功臣？就是小弟托过黄冠，亦是待时而动。兄可依员外之言，天生我材，断不沦落。”叔宝心中暗道：“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这叫作久处令人贱，赆送了几十两银子，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门。他把我当在家常是少了饭钱卖马的人。不知我虽在公门，上下往来朋友，赆礼路费，费几百金不能过一年，他就说许多闲话。”只得口里答谢道：“兄长金石之言，小弟当铭刻肺腑。归心如箭，酒不能多。”雄信取大杯对饮三杯，玄成也陪饮了三杯。叔宝告辞，把许多物件，都捎在马鞍鞒后，举手作别。正是：

挥手别知己，有酒不尽倾。
只因乡思急，顿使别离轻。

出庄上马，紧纵一辔，那黄骠马见了故主，马健人强，一口气跑了三十里路，才收得住。捎的那铺盖拖下半边来。这马若叔宝自己鞴的，便有筋节，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将下来；却是单家庄上手下人捎的，一顿顿松了皮条，马走一步踢一脚。叔宝回头看道：“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东西，若失落了，辜负他的好意。耽迟不耽错，前边有一村镇，且暂停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鞴马，行李就不得差错了。”径投店来。此处地方名皂角林，也是叔宝时运不利，又遭出一场大祸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诗曰：

英雄作事颇皦皦，谗夫何故轻淄涅。
积猜惑信不易明，黑白妍媸难解辨。
雉网鸿罹未足悲，从来财货每基危。
石崇金谷空遗恨，奴守利财能尔为。
堪悲自是运途蹇，干戈匝地无由免。
昂首嗟嘘只问天，纷纷肉眼何须谴。

凡人无钱气不扬，到得多财，却也为累。若土著之民，富有资财，先得了一个守财虏的名头，又免不得个有司着想，亲友妒嫉。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便有动掠之虞。迹涉可疑，又有意外之变，怕不福中有祸，弄到杀身地位？

说话秦叔宝未到皂角林时，那皂角林夜间有响马，割了客人的包去。这店主张奇，是一方的保正，同十一个人，在潞州递失状去，还不曾回来，妇人在柜里面招呼，叫手下搬行李进客房，牵马槽头上料，点灯摆酒饭，已是黄昏深夜。张奇被蔡太守责了十板，发下广捕批，着落在他身上，要捉割包响马，着众捕盗人押张奇往皂角林捉拿。晓得响马与客店都是合伙的多，故此蔡太守着在他身上。叔宝在客房中，闻外面喧嚷，又认是投宿的人，也不在话下。

且说张奇进门，对妻子道：“响马得财漏网，瘟太守面糊盆，不知苦辣，倒着落在我身上，要捕风弄月，教我那里去追寻？”妇人点头，引丈夫进房去。众捕盗亦跟在后边，听他夫妻有甚说话。张奇的妻子对丈夫道：“有个来历不明的长大汉子，刚才来家里下着。”众捕盗闻言，都进房来道：“娘子你不要回避，都是大家身上的干系。”妇人道：“列位不要高声，是有个人在我家里。”众人道：“怎么就晓得他是来历不明？”妇人道：“这个人浑身都是新衣服，铺盖齐整，随身有兵器，骑的是高头大马。说是做武官的，毕竟有手下仪从；说是做客商的，有附搭的伙计。这样齐整人，独自个投宿，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了。”众人道：“这话讲得有理，我们先去看他的马。”手下掌灯，往后槽来看。却不是潞州的马，像是外路的马，想是拒捕官兵追下来失落了单，问：“如今在那个房里？”妇人指道：“就是这里。”众人把堂前灯，都吹灭了，房里却还有灯。众人在避缝外，往里窥看。叔宝此时晚饭吃过，家伙都收拾，出去把房门闩上，打开铺盖要睡。只见褥子重得紧，捏去有硬东西在内，又睡不得，只得拆开了线，把手伸进去摸将出来。原来是马蹄银，用铁锤打扁斫方的，好像砖头一般，堆了一桌子。叔宝又惊又喜，心中暗道：“单雄信，单雄信，怪道你教我回山东，不要当差。原来有这等厚赠，就是掘藏，也还要费些力气，怎有这现成的造化。他想是怕我推辞，暗藏在铺盖里边。单二哥真正有心人也。”只不知每块有多少重，把银子逐块拿在手里掂一掂，试一试。那晓得：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众捕盗看他暗喜的光景，对众人道：“是真正响马。若是买货的客人，自己家里带来的本钱，多少轻重，自然晓得。若是卖货的客人，主人家自有发账法码，交兑明白，从没有不知数目的。怎么拿在饭店里，掂斤播两。这个银子难道不是打劫来的么？决是响马无疑。”常言道：“缚虎休宽。”先去后边把他的马牵来藏过了，众捕盗腰间解下十来条索子，在他房门外边，柜栏柱磉门房槅子，做起软绊地绷来，绊他的脚步。拣一个有胆量的，先进去引他出来。

店主张奇，先瞧见他这一桌子的银子，就留了心，想：“这东西是没处查考的，待我先进房去，掳他几块，怕他怎的？”对众人道：“列位老兄，你们不知我家门户出入，待我先进去引他出来何如？”众捕人晓得利害的，随口应道：“便等你进去。”张奇一口气吃了两三碗热酒，用脚将门一蹬，那门闩是日夜开闭，年深月久，滑溜异常，一脚激动，便跳将出来。张奇赶进房去，竟抢银子。叔宝为这几两银子，手脚都乱了。若空身坐在房里，人打进来招架住了，问个明白，就问出理来了。因有满桌子的银子，不道人来拿他，只道歹人进来抢劫，怒火直冲，动手就打。一掌去，遢的一声响，把张奇打来撞在墙上，脑浆喷出，哎呀一声，气绝身亡。正是：

妄想黄金入袖，先教一命归泉。

外面齐声呐喊：“响马拒捕伤人。”张奇妻子举家号啕痛哭。叔宝在房里着忙起来：“就是误伤人命，进城到官，也不知累到几时。我又不曾通名，弃了行囊走脱了罢。”泄开脚步，往外就走。不想脚下密布软绊，轻轻跌倒。众捕盗把挠钩将秦琼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叔宝伏在地绷上，用膀臂护了自己头脑，任凭他攒打，把拳头一char，短棍俱折。众人又添换短的兵器，铁鞭拐子、流星铁尺、金刚箍、铁如意，乒乓劈拍乱打。正是：

虎陷深坑难展爪，龙道铁网怎腾空。

四脚都打伤了。众人将叔宝跣剥衣裳，绳穿索绑，取笔砚来写响马的口词。叔宝道：“列位，我不是响马，是山东齐州府刘爷差人。去年八月间，在你本府投文，曾解军犯，久病在此，因朋友赠金还乡，不知列位将我错认为盗，误伤人命，见官自有明白。”众人那里听他的言语，把地下银子都拾将起来，赃物开了数目，马牵到门首抬这秦琼。张奇妻子叫村中人写了状子，一同离了皂角林，往潞州城来。这却是秦琼二进潞州。

到城门首时，三更时候，对城上叫喊守城的人：“皂角林拿住割包响马，拒捕又伤了人命，可到州中报太爷知道。”众人以讹传讹，击鼓报与太爷。蔡刺史即时吩咐巡逻官员开城门，将这一干人押进府来，发法曹参军勘问。那巡逻官员开了城门，放进这一干人到参军厅。这参军姓斛斯名宽，辽西人氏，梦中唤起，腹中酒尚未醒。灯下先叫捕人录了口词，听得说道：“获得贼银四百馀两，有马有器械，响马无疑。”便叫：“响马你唤甚名字？那里人？”叔宝忙叫道：“老爷，小的不是响马，是齐州解军公差秦琼。八月间到此，蒙本府刘爷给过批回。”那斛参军道：“你八月给批，缘何如今还在此处，这一定近处还有窝家。”叔宝道：“小的因病在此耽延。”斛参军道：“这银子是那里来的？”叔宝道：“是友人赠的。”斛参军道：“胡说，如今人一个钱也舍不得，怎有许多银子赠你？明日拿出窝家党羽，就知强盗地方与失主姓名了。怎又拒捕打死张奇？”叔宝道：“小的十九日黄昏时候，在张奇家投歇，忽然张奇带领多人，抢入小的房来。小的疑是强盗，失手打去，他自撞墙身死。”斛参军道：“这拒捕杀人，情也真了。你那批回在何处？”叔宝道：“已托友人寄回。”斛参军道：“这一发胡说。你且将投文时，在那家歇宿，病时在谁家将养，一一说来，我好唤齐对证，还可出豁你。”叔宝只得报出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等人。斛参军听了一本的账，叫且将贼物点明，响马收监，明日拘齐窝主再审。可怜将叔宝推下监来。正是：

平空身陷遭罗网，百口难明飞祸殃。

次日，斛参军见蔡刺史道：“昨蒙老大人发下人犯，内中拒捕杀人的叫作秦琼，称系齐州解军公人，却无批文可据。且带有多银，有马有器械，事俱可疑。至于张奇身死是实，但未曾查有窝家失主党羽，及检验尸伤，未敢据复。”蔡刺史道：“这事也大，烦该厅细心鞫审解来。”斛参军回到厅，便出牌拘唤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一干人。

王小二是州前人，央个州前人来烧了香，说是他公差饭店，并不知情，歇了。魏玄成被差人说强盗专在庵观寺院歇宿，百方刁掯，诈了一大块银子。雄信也用几两，随即收拾千金，带从人到府前，自己有一所下处。唤手下人去请府中童老爹与金老爹来。原来这两个，一个叫作童环，字佩之；一个叫作金甲，字国俊。俱是府中捕盗快手，与雄信通家相处。雄信见金、童二人到下处来，便将千金交与他，凭他使用。两人停妥了监中，去见叔宝，与他同了声口。斛参军处贴肉揌，魏玄成也是雄信为他使用得免。及至皂角林去检验尸伤，金、童二人买嘱了仵作，把张奇致命处，做了砖石撞伤。捕人也是金、童周全，不来苦执复审，把银子说是友人蒲山公李密与王伯当相赠的，不做盗贼。不打不夹，出一道审语解堂道：

审得秦琼以齐州公差至潞州，批虽寄回，而历历居停有主，不得以盗疑也。张奇以金多致猜，率众掩之。秦琼以仓卒之中，极力推殴，使张奇触墙而死。律以故杀，不大苛乎？宜以误伤末减，一戍何辞。其银两据称李密、王伯当赠与，合无俟李密等到官质明给发。

论起做了误伤，也不合充军，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既非盗贼，自应给还，却将来贮库，这是衙门讨好的意思，干没以肥上官。捕人诬盗也该处置，却把事都推在已死张奇身上。解堂时，斛参军先面讲了，蔡刺史处关节又通，也只是个依拟。叔宝此时得了命，还敢来讨鞍马器械银两？凭他贮库。问了一个幽州总管下充军，金解起发。雄信恐叔宝前途没伴，兵房用些钱钞，托童佩之、金国俊押解，一路相伴。批上就佥了童环、金甲名字，当差领文，将叔宝扭锁出府大门外，松了刑具，同到雄信下处，拜谢活命之恩。

雄信道：“倒是小弟遗累了兄，何谢之有？”叔宝道：“这是小弟运途淹蹇，至有此祸，若非兄全始全终，已作囹圄之鬼。”雄信就替佩之、国俊安家，邀叔宝到二贤庄来，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布衣服，又收拾百金盘费，壮叔宝行色，摆酒饯别告辞。雄信临分别，取出一封书来道：“童佩之，叔宝在山东、河南交友甚多，就是不曾相会的，慕他名也少不得接待。这幽州是我们河北地方，叔宝却没有朋友，恐前途举目无亲，把这封书到了涿郡地方，叫作顺义村，也是该处有名的一个豪杰，姓张名公谨，与我通家有八拜之交；你投他引进幽州，转达公门中当道朋友，好亲目叔宝。”佩之道：“小弟晓得。”辞了雄信，三人上路。正是：

春日阳和天气好，柳垂金线透长堤。

三人在路上说些自己本领，及公门中事业，彼此相敬相爱。不觉数日之间，到了涿郡。巳牌时候，来至顺义村。一条街道，倒有四五百户人家，入街头第二家就是一个饭店。叔宝站住道：“贤弟，这就是顺义村，要投张朋友处下书；初会面的朋友，肚中饥饿，不好就取饭食。常言说：‘投亲不如落店。’我们且上饭店中打个中火，然后投书未迟。”童、金二人道：“秦大哥讲得有理。”三人进店，酒保引进坐头，点下茶汤，摆酒饭。才吃罢，叔宝同国俊、佩之出店观看。

只见街坊上无数少年，各执齐眉短棍，摆将过去。中军鼓乐簇拥。马上一人，貌若灵官，戴万字顶包巾，插两朵金花，补服鞓带，彩缎横披；马后又是许多刀枪簇拥，迎将过去。叔宝问店家：“迎送的这个好汉，是什么人？”主人道：“我们顺义村，今日迎太岁爷。”叔宝道：“怎么叫这等一个凶名？”店主道：“这位爷姓史，双名大奈，原是番将，迷失在中原。近日谋干在幽州罗老爷标下，授旗牌官。罗老爷选中了史爷人材，不知胸中实授本领，发在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三个月没有敌手，实授旗牌官。旧岁冬间立起，今日是清明佳节。起先有几个附近好汉，后边是远方豪杰，打过几十场，莫说赢得他的没有，便是跌得平交的也没见，如今又迎到擂台上去。”叔宝问道：“今日可打了么？”店家道：“今日还打一日，明日就不打了。”叔宝道：“我们可去看得么？”店家笑道：“老爷不要说看，有本事也凭老爷去打。”叔宝道：“店家替我们把行李收下，看打擂台回来，算还你饭钱。”叫佩之、国俊把盘费的银子，谨慎在腰间。

三人出得店门。后边看打擂台的百姓，络绎不绝。走尽北街，就是一所灵官庙，庙前有几亩荒地，地上筑起擂台来，有九尺高，方圆阔二十四丈。台下有数千人围绕争看。史大奈吹打迎上擂台。叔宝弟兄三人，捱将进去，上擂台马头边，看可有人上去打还没有人。只见那马头左首，两扇朱红栏杆，方方的一个拐角儿。栏杆里面设着柜，柜台上面天平法码支架停当。又有几个少年掌银柜。三人到栏杆边，叔宝问：“列位，打擂是个比武的去处，设这柜栏天平何用？”内中一人道：“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史爷是个卖博打。”叔宝道：“原来是为利。”那人道：“你不晓得，始初时没有这个意思。立起擂台来，一个雷声天下响，五湖四海尽皆闻，英雄豪杰群聚于台下。我们史爷为人谨慎，恐武不善作打伤了人，没有凭据，有一个人上去打，要写一张认状。如要上去的，本人姓名乡贯年庚，设个誓要写在认状上，见得打死勿论。这个认状却雷同不得，有一个人要写一张，争强不伏弱，那个肯落后？都要争先，为写这个认状，几日不得清白。故此史爷说不要写认状了，设下这柜栏天平。财与命相连；好事的朋友都到柜上来交银子。”叔宝道：“交多少？”那人道：“不多。有一个人交五两银子，不拘多少人，银子交完了，史爷发号令上来打。有一个先往上走，第二个豪杰赶上一步，拖将下来，拖下的就不得上去，就是第三个上去了。当场时有本事打我史爷一拳，以一博十，赢我史爷五十两银子，踢一脚一百两银子，跌一交赢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一顿拳头打残疾回去怨命就罢了。起先聚二三十人上台去，被史爷纷纷的都掼将下来，一月之间，赢了千金。但有银子本领不如的，不敢到柜上来交，有本领没有银子的也打不成。故此后来这两个月上去打的人甚少，今日做圆满，只得将柜栏天平布置在此，不知道可有做圆满的豪杰来？”叔宝对佩之、国俊笑道：“这倒也是豪杰干的事。”佩之就撺掇叔宝道：“兄上去。官事后中途发一个财。兄的本领，是我们知道的，一百五十两手到取来，幽州衙门中用也是好的。”叔宝道：“贤弟，命不如人说也闲，我的时运不好。雄信送几两银子，没有福受用，皂角林惹官事，来潞州受了许多坎坷。这里打人又想赢得银子，莫说上去，只好看看罢。”佩之就要上去道：“这个机会不要蹉了，小弟上去耍耍罢。”

这个童佩之、金国俊不是无名之人，潞州府堂上当差有名的两个豪杰。叔宝与他不是久交，因遭官事，雄信引首，得以识荆，又不曾与他比过手段，见他高兴要上去耍耍，叔宝却也奉承道：“贤弟逢场作戏，你要上去，我替你兑五两银子。”叔宝交银子在柜里，童佩之上擂台来打。那擂台马头是九尺高，有十八层疆刹。才走到半中间，围绕看的几千人，一声喝彩，把童佩之吓得骨软筋酥。这几千人是为许久没有人上去，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圆满，众人呐喊助他的威。却不晓得他没来历的，吓软了，却又不好回来，只得往上走，走便往上走，却不像先前本来面目了，做出许多张志来：咬牙切齿，怒目睁眉，揎拳裸袖，绰步撩衣，发狠上前。下边看的人赞道：“好汉发狠上去了。”

却说史大奈在擂台上三月，不曾遇着敌手，旁若无人。见来人脚步嚣虚，却也不在他腔子里面。狮子大开口，做一个门户势子，等候来人，上中下三路，皆不能出其匡郭。童环到擂台上，见史大奈身躯高大，压伏不下，他轻身一纵，飞仙踹双脚挂面落将下来，史大奈用个万敌推魔势，将童环脚拿落在擂台上。童环站下，左手撩阴，右手使个高头马势，来伏史大奈。史大奈做个织女穿梭，从右肋下攒在童环背后，揸住衣服鸾带，叫道：“我也不打你了，撺下去罢！”把手一撑，从擂台上撺将下来，下边看的一让，掼了个燕子衔泥，扑通跌了一脸灰沙。把一个童佩之，弄得满面羞惭。

一个秦叔宝急得火星爆散，喝道：“待我上去！”就往前走。掌柜的拦住道：“上去要重兑银子，前边五两银子已输绝了。”叔宝不得工夫兑，取一大锭银子，丢在柜上道：“这银子多在这里，打了下来与你算罢。”也不从马头上上擂台去，平地九尺高一撺，就跳上擂台来，竟奔史大奈。史大奈招架，秦琼好打：

拽开四平拳，踢起双飞脚。一个韬肋劈胸敦，一个剜心侧胆着。一个青狮张口来，一个鲤鱼跌子跃。一个饿虎扑食最伤人，一个蛟龙狮子能凶恶。一个忙举观音掌，一个急起罗汉脚。长拳架势自然凶，怎比这回短打多掠削？

也不像两个人打，就如一对猛虎争餐，擂台上流作一团。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难道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了三个月擂台，也不曾有敌手，孤身就做了这一个好汉。一个山头一只虎，也亏了顺义村的张公谨做了主人，就是叔宝有书投他，尚未相会的。

此时张公谨在灵官庙，叫疱人整治酒席，伺候贺喜。又邀一个本村豪杰白显道。他二人是酒友，等不得安席，先将几样果菜在大殿上，取坛冷酒试尝。只见两个后生慌忙的走将进来道：“二位老爷，史老爷官星还不现。”公谨道：“今日做圆满，怎么说这话？”来人道：“擂台上史爷倒先把一个掼将下来，得了胜，后跳一个大汉上去，打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擂台底下观看，史爷手脚都乱了，打不过这个人。”张公谨道：“有这样事？可可做圆满，就逢这个敌手。”叫：“白贤弟，我们且不要吃酒，大家去看看。”出得庙来，分开众人，擂台底下看上边还打哩，打得愁云怨雾，遮天盖地。正是：

黑虎金锤降下方，斜行要步鬼神忙。
劈面掌参勾就打，短簇赚擘破撩裆。

张公谨见打得凶，不好上去，问底下看的人：“这个豪杰，从那一条路上来的？”底下看的人，就指着童佩之、金国俊二人道：“那个鬓脚里有些沙灰的，是先掼下来的了。那个衣冠整齐的，是不曾上去打的。问这两个人，就知道上头打的那个人了。”张公谨却是本方土主，喜孜孜一团和气，对佩之举手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谁？”童佩之跌恼了，脸上便拂干净了，鬓脚还有些沙灰，见叔宝打赢了，没好气答应人道：“朋友，你管他闲事怎么？凭他打罢了！”公谨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恐怕是道中朋友，不好挽回。”金国俊却不恼他，不曾上去打，上前来招架道：“朋友，我们不是没来历的人，要打便一个对一个打就是了，不要讲打攒盘的话。就是打输了，这顺义村还认得本地方几个朋友。”公谨道：“兄认得本地方何人？”国俊道：“潞州二贤庄单二哥有书，到顺义村投公谨张大哥，还不曾到他庄上下书。”公谨大笑。白显道指定公谨道：“这就是张大哥了。”国俊道：“原来就是张兄，得罪了。”公谨道：“兄是何人？”国俊道：“小弟是金甲，此位童环。”公谨道：“原来是潞州的豪杰。上边打擂的是何人？”国俊道：“这就是山东历城秦叔宝大哥。”

张公谨摇手大叫：“史贤弟不要动手，此乃素常闻名秦叔宝兄长。”史大奈与叔宝二人收住拳。张公谨挽住童佩之，白显道拖着金国俊，四人笑上台来，六友相逢，彼此赔罪。公谨叫道：“台下看擂的列位都散了罢！不是外人来比势，乃是自己朋友访贤到此的。”命手下将柜台往灵官庙中去。邀叔宝下擂台，进灵官庙铺拜毡顶礼相拜，鼓手吹打安席，公谨席上举手道：“行李在于何处？”叔宝道：“在街头上第二家店内。”公谨命手下将秦爷行李取来，把那柜里大小二锭银子返璧于叔宝。叔宝就席间打开包裹，取雄信的荐书，递与公谨拆开观看道：“嗄！原来兄有难在幽州，不打紧，都在小弟身上。此席酒不过是郊外小酌，与史大哥贺喜，还要屈驾到小庄去一坐。”六人匆匆几杯，不觉已是黄昏时候。公谨邀众友到庄。大厅秉烛焚香，邀叔宝诸友八拜为交，拜罢摆酒过来，直饮到五更时候。史大奈也要到帅府回话，白显道也要相陪。张公谨备六骑马，带从者十馀人，齐进幽州投文。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词曰：

云翻雨覆，交情几动穷途哭。惟有英雄，意气相孚自不同。　鱼书一纸，为人便欲拼生死。拯厄扶危，管鲍清风尚可追。

调寄《减字木兰花》

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贵时密如胶漆，患难时却似抟沙，不肯拢来。若侠士有心人，莫不极力援引，一纸书奉如诰敕；这便是当今陈雷，先时管鲍。

顺义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起身，平明就到了。公谨在帅府西首安顿行李，一面整饭，就叫手下西辕门外班房中，把二位尉迟老爷请来。这个尉迟，不是那个尉迟恭，乃周相州总管尉迟迥之族侄，兄弟二人，哥哥叫尉迟南，兄弟叫尉迟北，向来与张公谨通家相好，现充罗公标下，有权衡的两员旗牌官。帅府东辕门外是文官的官厅，西辕门外是武弁的官厅，旗牌听用等官，只等辕门里掌号奏乐三次，中军官进辕门扯旗放炮，帅府才开门。尉迟南、尉迟北戎服伺候，两个后生走进来叫：“二位爷，家老爷有请。”尉迟南道：“你是张家庄上来的么？”后生道：“是。”尉迟南道：“你们老父在城中么？”后生道：“就在辕门西首下处，请二位老爷相会。”

尉迟南吩咐手下看班房，竟往公谨下处来。公谨因尉迟南兄弟是两个金带前程的，不便与他抗礼，把叔宝、金、童藏在客房内，待公谨引首，道达过客相见，才好来请。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三人正坐，兄见尉迟兄弟来到，各各相见，分宾主坐下。尉迟南见史大奈在坐，便开言道：“张兄今日进城这等早，想为史同袍打擂台日期已完，要参谒本官了。”公谨道：“此事亦有之，还有一事奉闻。”尉迟南道：“还有什么见教？”公谨衣袖里取出一封书来，递与尉迟昆玉，接将过来拆开了，兄弟二人看毕道：“啊，原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华翰，举荐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托兄引首。秦朋友如今在那里？请相见罢了。”公谨向客房里叫：“秦大哥出来罢！”豁琅琅的响将出来。童环奉文书，金甲带铁绳，叔宝坐着虎躯，扭锁出来。尉迟兄弟勃然变色道：“张大哥，你小觑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单二哥的华翰到兄长处，因亲及亲，都是朋友，怎么这等相待！”公谨赔笑道：“实不相瞒，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儿，恐贤昆玉责备，所以如此相见，倘推薄分，取掉了就是。”

尉迟兄弟亲手上前，替叔宝疏了刑具，教取拜毡过来相拜道：“久闻兄大名，如春雷轰耳，无处不闻，恨山水迢遥，不能相会。今日得兄到此，三生有幸。”叔宝道：“门下军犯，倘蒙提携，再造之恩不浅。”尉迟南道：“兄诸事放心，都在愚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国俊了。”二人道：“小的就是童环、金甲。”尉迟南道：“皆不必太谦，适见单员外华翰上亦有尊字，都是个中的朋友。”都请来对拜了。尉迟南叫：“佩之，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么？”佩之答道：“就是。”尉迟南道：“借重把文书取出来，待愚兄弟看里边的事故。待本官升堂问及，小弟们方好答应。”童环假小心道：“这是本官钤印弥封，不敢擅开。”尉迟南道：“不妨。就是钉封文书，也还要动了手。不过是个解文，打开不妨。少不得堂上官府，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何足介意。”公谨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将弥封润透，轻轻揭开，把文书取出。尉迟兄弟开看了，递还童环，吩咐照旧弥封。

只见尉迟南嘿然无语。公谨道：“兄长看了文书，怎么嘿嘿沉思？”尉迟南道：“久闻潞州单二哥高情厚谊，恨不能相见，今日这桩事，却为人谋而不忠。”秦叔宝感雄信活命之恩，见朋友说他不是，顾不得是初相会，只得向前分辩：“二位大人，秦琼在潞州，与雄信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于危病之中，复赠金五百还乡。秦琼命蹇，皂角林中误伤人命，被太守问成重辟，又得雄信尽友道，不惜千金救秦琼，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么嫌他为人谋而不忠？”尉迟南道：“正为此事。看雄信来书，把兄荐到张仁兄处，单员外友道已尽。但看文书，兄在皂角林打死张奇，问定重罪，雄信有回天手段，能使改重从轻，发配到敝衙门来。吾想普天下许多福境的卫所，怎么不拣个鱼米之乡，偏发到敝地来？兄不知我们本官的利害，我不说不知。他原是北齐驾下勋爵，姓罗名艺，见北齐国破，不肯臣隋，统兵一支，杀到幽州，结连突厥可汗反叛。皇家累战不克，只得颁诏招安，将幽州割与本官，自收租税养老，统雄兵十万镇守幽州。本官自恃武勇，举动任性，凡解进府去的人，恐怕行伍中顽劣不遵约束，见面时要打一百棍，名杀威棒。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兄到此间难处之中。如今设个机变：叫佩之把文书封了，待小弟拿到挂号房中去，吩咐挂号官，将别衙门文书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挂号，独解秦大哥进去。”

众朋友闻尉迟之言，俱吐舌吃惊。张公谨道：“尉迟兄怎么独解秦大哥进去？”尉迟南道：“兄却有所不知。里边太太最是好善，每遇初一月半，必持斋念佛，老爷坐堂，屡次叮嘱不要打人。秦大哥恭喜，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倘解进去的人多了，触动本官之怒，或发下来打，就不好亲目了。如今秦大哥暂把巾儿取起，将头发蓬松，用无名异涂搽面庞，假托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辞不得责，进帅府报禀：本人选中有病。或者本官喜怒之间，着愚兄下来验看，上去回复果然有病，得本官发放，讨收管，秦大哥行伍中，岂不能一枪一刀，博一个衣锦还乡？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难，却与性命相关，你们速速收拾，我先去把文书挂号。”

尉迟二人到挂号房中，吩咐挂号官：“将今日各衙门的解文都掣起了，只将这潞州一角文书挂号罢。”挂号官不敢违命，应道：“小官知道了。”此时掌号官奏乐三次，中军官已进辕门。叔宝收拾停当，在西辕门伺候，尉迟二人将挂过号的文书，交与童环，自进辕门。随班放大炮三声，帅府开门。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听用官、令旗手、捆绑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都进帅府参见毕，各归班侍立府门首。报门官报门：“边关夜不收马兵官将巡逻回风人役进。”这一起出来了。第二次就是供给官，送进日用心红纸扎饮食等物。第三次就是挂号官，捧号簿进帅府，规矩解了犯人，就带进辕门里伺候。挂号官出来，却就利害了：两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锣，一齐响起。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押着挂号官出西首角门，到大门外街台上。执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进。童环捧文书，金甲带铁绳，将叔宝扭锁带进大门，还不打紧；只是进仪门，那东角门钻在刀枪林内。到月台下，执牌官叫跪下。东角门到丹墀，也只有半箭路远，就像爬了几十里峭壁，喘气不定。

秦叔宝身高丈馀，一个豪杰困在威严之下，只觉的身子都小了，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坐上这位官员：

玉立封侯骨，金坚致主心。
发因忧早白，谋以老能沉。
塞外威声远，帷中感士深。
雄边来李牧，烽火绝遥岑。

须发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动。罗公叫中军，将解文取上来。中军官下月台取了文书，到滴水檐前，双膝跪下。帐上官将接去，公座旁验吏拆了弥封，铺文书于公座上。罗公看潞州刺史解军的解文，若是别衙门解来的，打也不打与就发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罗公得意门生。这罗公是武弁的勋卫，怎么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门生？原来当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军粮违限，据军法就该重处，罗公见他青年进士，法外施仁，不曾见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罗公门下。今罗公见门生问成的一个犯人，将文书看到底，看蔡建德才思何如，问成的这个人，可情真罪当。亲看“军犯一名秦琼，历城人”，触目惊心，停了一时，将文书就掩过了，叫验吏将文书收去，誉写入册备查，吩咐中军官：“叫解子将本犯带回，午堂后听审。”童环、金甲，听得叫他下去，也没有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台带铁绳往下就走。

此时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都在西辕门外伺候，问尉迟道：“怎么样了？”尉迟道：“午堂后听审。”公谨道：“审什么事？”尉迟南道：“从来不会有这等事，打与不打就发落了，不知审什么事。”公谨道：“什么时候？”尉迟南道：“还早。如今闭门退堂，尽寝午膳，然后升堂问事，放炮升旗，与早堂一般规矩。”公谨道：“这等尚早，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压惊。出了辕门，卸去刑具，到下处安心。只听放炮，方来伺候未迟。”

却说罗公发完堂事，退到后堂，不回内衙。叫手下除了冠带，戴诸葛巾，穿小行衣，悬玉面鞓带，小公座坐下。命家将问验吏房中适才潞州解军文书，取将进来，到后堂公座上展开，从头阅一遍，将文书掩过。唤家将击云板，开宅门请老夫人秦氏出后堂议事。秦氏夫人，携了十一岁的公子罗成，管家婆丫环相随出后堂。老夫人见礼坐下，公子待立。夫人开言道：“老爷今日退堂，为何不回内衙？唤老身后堂商议何事？”罗公叹道：“当年遭国难，令先兄武卫将军弃世，可有后人么？”夫人闻言，就落下泪来道：“先兄秦彝，闻在齐州战死。嫂嫂宁氏，止生个太平郎，年方三岁，随任在彼，今经二十馀年，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爷为何问及？”罗公道：“我适才升堂，河东解来一名军犯。夫人你不要见怪，到与夫人同姓。”夫人道：“河东可就是山东么？”罗公笑道：“真是妇人家说话，河东与山东相去有千里之遥，怎么河东就是山东起来？”夫人道：“既不是山东，天下同姓者有之，断不是我那山东一秦了。”罗公道：“方才那文书上，却说这个姓秦的，正是山东历城人，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夫人道：“既是山东人，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虽不能记忆，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见这姓秦的一面，问他行藏，看他是否。”罗公道：“这个也不难。夫人乃内室，与配军觌面，恐失了我官体，必须还要垂帘，才好唤他进来。”

罗公叫家将垂帘，传令出去，小开门唤：“潞州解人带军犯秦琼进见。”他这班朋友，在下处饮酒压惊。止有叔宝要防听审，不敢纵饮，只等放炮开门，才上刑具来听审，那里想到是小开门。那辕门内监旗官，地覆天翻喊叫：“老爷坐后堂审事，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听审！”那里找寻？直叫到尉迟下处门首，方才知道，慌忙把刑具套上。尉迟南、尉迟北是本衙门官，童环、金甲带着叔宝，同进帅府大门。张公谨三人，只在外面伺候消息。

这五人进了大门，仪门，上月台，到堂上，将近后堂，屏门后转出两员家将，叫：“潞州解子不要进来了。”接了铁绳，将叔宝带进后堂，阶下跪着。叔宝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这些刀斧威仪。罗公素衣打份，后面立青衣大帽六人，尽皆垂手，台下家将八员，都是包巾扎袖。叔宝见了，心上宽了些。罗公叫：“秦琼上来些。”叔宝装病怕打，做俯伏爬不上来。罗公叫家将把秦琼刑具疏了，两员家将下来，把那刑具疏了。罗公叫再上来些。叔宝又肘膝往上，捱那几步。罗公问道：“山东齐州似你姓秦的有几户？”秦琼道：“齐州历城县，养马当差姓秦的甚多，军丁只有秦琼一户。”罗公道：“这等你是武弁了。”秦琼道：“是军丁。”罗公道：“且住，你又来欺诳下官了。你在齐州当差，奉那刘刺史差遣公干河东潞州，既是军丁，怎么又在齐州当那家的差？”秦琼叩首道：“老爷，因山东盗贼生发，本州招募，有能拘盗者重赏。秦琼原是军丁，因捕盗有功，刘刺史赏小的兵马捕盗都头，奉本官差遣公干河东潞州，误伤人命，发在老爷案下。”罗公道：“你原是军丁，补县当差。我再问你，当年有个事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闻他家属流落在山东，你可晓得么？”叔宝闻父名，泪滴阶下道：“武卫将军，就是秦琼的父亲，望老爷推先人薄面，笔下超生。”罗公就立起来道：“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

那时却是一齐说话，老夫人在朱帘里也等不得，就叫：“那姓秦的，你的母亲姓什么？”秦琼道：“小的母亲是宁氏。”夫人道：“呀，太平郎是那个？”秦琼道：“就是小人的乳名。”老夫人见他的亲侄儿伶仃如此，也等不得手下卷帘，自己伸手揭开，走出后堂，抱头而哭，秦琼却不敢就认，哭拜在地。罗公也顿足长叹道：“你既是我的内亲，起来相见。”公子在旁，见母亲悲泪，也哭起来。手下家将早已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潞州解子，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他的嫡亲姑母，后堂认了亲了，领批回不打紧，明日佥押送出来与你。”尉迟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张公谨等众朋友，都在外面等候，见尉迟兄弟笑出来，问道：“怎么两位喜容满面？”尉迟南道：“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罗老爷就是他嫡亲姑爷，老太太就是姑母，已认作一家了。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贺喜。”

却说罗公携叔宝进宅门到内衙，吩咐公子道：“你可陪了表兄，到书房沐浴更衣，取我现成衣服与秦大哥换上。”叔宝梳蓖整齐，洗去面上无名异；随即出来拜见姑爷、姑母，与公子也拜了四拜。即便问表弟取柬帖二副，写两封书：一封书求罗公佥押了批回，发将出来，付与童佩之，潞州谢雄信报喜音；一封书付尉迟兄弟，转达谢张公谨三友。

此时后堂摆酒已是完备，罗公老夫妇上坐，叔宝与表弟列位左右。酒行二巡，罗公开言：“贤侄，我看你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弃世太早，令堂又寡居异乡，可曾习学些武艺？”叔宝道：“小侄会用双锏。”罗公道：“正是令先君遗下这两根金装锏，可曾带到幽州来？”叔宝道：“小侄在潞州为事，蔡刺史将这两根金装锏作为凶器，还有鞍马行囊，尽皆贮库。”罗公道：“这不打紧，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门生，容日差官去取就是。只是目今有句话，要与贤侄讲：老夫镇守幽州，有十馀万雄兵，千员官将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施于亲爱。我如今要把贤侄补在标下为官，恐营伍员中有官将议论，使贤侄无颜。老夫的意思，来日要往演武厅去，当面比试武艺，你果然弓马熟娴，就补在标下为官，也使众将箝口。”叔宝躬身道：“若蒙姑父提拔，小侄终身遭际，恩同再造。”罗公吩咐家将，传兵符出去，晓谕中军官，来日尽起幽州人马出城，往教军场操演。

明早五更天，罗公就放炮开门，中军簇拥，史大奈在大堂参谒，回打擂台事，补了旗牌。一行将士都戎装贯束，随罗公驷马车拥出帅府。

十万貔貅镇北畿，斗悬金印月同辉。
旗飘易水云初起，枪簇燕台霜乱飞。

叔宝那时没有金带银带前程，也只好像罗公本府的家将一般打扮：头上金顶缠骔大帽，穿猱头补服，银面鞓带，粉底皂靴，上马跟罗公出东郭教军场去了。

公子带四员家将，随后也出帅府；奈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叩头哀求，不肯放公子出去。原来是罗公将令：平昔吩咐手下的，公子虽十一岁，膂力过人，骑劣马，扯硬弓，常领家将在郊外打围。罗公为官廉洁，恐公子膏粱之气，踹踏百姓田苗，故戒下守门官不许放公子出帅府。公子只得命家将牵马进府，回后堂老母跟前，拿出孩童的景象，啼哭起来，说要往演武厅去看表兄比试，守门官不肯放出。老夫人因叔宝是自己面上的瓜葛，不知他武艺如何，要公子去看着，先回来说与他知道，开自己怀抱。唤四个掌家过来。四人俱皆皓然白须，跟罗公从北齐到今，同荣辱，共休戚，都是金带前程，称为掌家。老夫人道：“你四人还知事，可同公子往演武厅去看秦大叔比试。说那守门官有拦阻之意，你说我叫公子去的，只是瞒着老爷一人就是。”四人道：“知道了。”公子见母亲吩咐，欢喜不胜。忙向书房中收拾一张花梢的小弩，锦囊中带几十枝软翎的竹箭，看表兄比试回家，就荒郊野外，射些飞禽走兽耍子。

五人上马，将出帅府，守门官依旧拦住。掌家道：“老太太着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试，只瞒着老爷一时。”守门官道：“求小爷速些回来，不要与老爷知道。”公子大喝一声：“不要多言！”五骑马出辕门，来到东郭教军场。此时教场中已放炮升旗，五骑马竟奔东辕门来，下马瞧操演。那四个掌家，恐老爷帐上看见公子，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公子夹在中间，东辕门来观看。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诗曰：

沙中金子石中玉，干将埋没丰城狱。
有时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苍天烛。
丈夫踪迹类如此，倏而云泥倏虎鼠。
汉王高筑惊一军，淮阴因是绛灌信。
困穷拂抑君莫嗟，赳赳干城在兔罝。
但教有宝怀间蕴，终见鸣珂入帝里。

俗语道得好：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叔宝在山东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吃了许多波浪，只是一个时运未到。一旦遇了罗公，怕不平地登天，显出平生本领？罗公要扶持叔宝，大操三军。罗公坐帐中，十万雄兵，画地为式，用兵之法，井井有条。帐前大小官将头目，全装披挂，各持锋利器械，排班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看，暗暗点头：“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枉在山东自负。你看我这姑爷五旬以外，须发皓然，着一品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定当如此。”要知罗公也却不要看操，只留心于叔宝。见秦琼点头有嗟咨之意，唤将过来，叫：“秦琼。”叔宝跪应道：“有。”罗公问：“你可会什么武艺？”秦琼道：“会用双锏。”罗公昨日帅府家宴问过，今日如何又问？因知他双锏在潞州贮库，不好就取锏与他舞。罗公命家将：“将我的银锏取下去。”罗公这两条锏连金镶靶子，共重六十馀斤，比叔宝锏长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过重锏的手，用这罗公的轻锏越觉松健。两个家将，捧将下来。叔宝跪在地下，挥手取银锏，尽身法跳将起来。轮动那两条锏，就是银龙护体，玉蟒缠腰。罗公在座上自己喝彩：“舞得好！”难道罗公的标下，就没有舞锏的人，独喝彩秦琼么？罗公却要座前诸将钦服之意。诸将却也解本官的意思，两班齐声喝彩道：“好！”

公子在辕门外，爬在掌家肩背上，见表兄的锏，舞到好处，连身子多不看见，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声喝彩，暗喜道：“果然好。”叔宝舞罢锏，捧将上来。罗公又问道：“还会什么武艺？叔宝道：“枪也晓得些。”罗公叫取枪上来。两班官将奉承叔宝，拣绝好的枪，取将上来。枪杆也有一二十斤重，铁条牛筋缠绕，生漆漆过。叔宝接在手中，把虎身一挫，右手一迎，牛筋都迸断，攒打粉碎，一连使折两根枪。秦琼跪下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点头道：“真将门之子。”命家将：“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与秦琼舞。”两员家将抬将下来。重一百二十斤，长一丈八尺。秦琼接在手中，打一个转身，把枪收将回来，觉道有些拖带。罗公暗暗点头道：“枪法不如。此子还可教。”这里隐着个罗府传枪的根脚。罗公为何说叔宝枪法不如？因他没有传授。秦琼在齐州当差时，不过是江湖上行教的把势野战之法，却怎么当得罗公的法眼？恰将就称赞几声。这些军官见舞得这重枪也吃惊，看他舞得簇簇，不辨好歹，也随着罗公喝彩，连叔宝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

叔宝舞罢枪，罗公即便传令开操。只听得教场中炮声一响，正是：

阵按八方，旗分五色，龙虎奋翼，旗帜迷天。横空黑雾，皂纛标坎北之兵；彻汉朱霞，赤帜识南离之象。平野满梁园之雪，旄按庚辛；乱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顽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称幽冀军。

操事已完，中军官请号令：“诸将三军操毕，禀老爷比试弓矢。”罗公叫秦琼问道：“你可会射箭。”罗公所问，有会射就射，不会射就罢的意思。秦琼此时得意之秋，只道自己的锏与枪舞得好，便随口答应：“会射箭。”那知罗公标下一千员官将，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长，挑选六十员骑射官员，都是矢不虚发的，若射金刚腿枪杆，就算不会射的了。罗公晓得秦琼力大，将自己用的一张弓、九枝箭，付与秦琼。军政司将秦琼名字续上，上台跪禀道：“老爷，众将射何物为奇？”罗公知有秦琼在内，便道：“射枪杆罢。”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的，不是阵上的枪杆，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九尺长，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却插一根木枪，将令字蓝旗换去。此时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那知这些将官，俱是平昔间练就，连新牌官史大奈，有五七人射去，并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宝因是续上的在后面，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心中着忙：“我也不该说过头话，方才我姑爷问我道：‘会射箭么？’我就该答应道：‘不会’。也罢了，他也不怪我。却怎么答应会射？”心上自悔。

罗公是有心人，却不要看众将射箭，单为叔宝。见秦琼精神恍惚，就知道他弓矢不济，令他过来。叔宝跪下。罗公道：“你见我标下这些将官，都是奇射。”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只要秦琼谦让，罗公就好免他射箭。何如叔宝不解其意，少年人出言不逊道：“诸将射枪杆是死物，不足为奇。”罗公道：“你还有恁奇射？”叔宝道：“小侄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罗公年高任性，晓他射不得枪杆，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吩咐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着秦琼射空中飞鸟。军政司将卯薄掩了，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秦琼张弓搭箭，立于月台，候天边飞鸟。青天白日望得眼酸，并无鸟飞。此时十万雄兵，摇旗擂鼓的演操，急切那有飞禽下来？罗公便道：“叫供给官取生牛肉二方，挂在大纛旗上。”只见血淋淋挂在虚空里荡着，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

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叔宝着忙：“我这表兄，今日定要出丑。诸般雀鸟好射，惟有鹰射不得。尘不迷人眼，水不迷鱼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睛。鹰飞霄汉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滚，他还看见，你这箭射不下鹰来，言过其实，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你了。可怜他也是英雄，千里来奔，我助他一枝箭吧。”撩开衣服，取出花梢小弩，把弦拽满了，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放在弩上，隐在怀中。那些官将头目十万人马，都看秦大叔射鹰，却不知公子在辕门外发弩。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也不知道；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后边两个在他面前，向西站立，夕阳时候，日光射目，用手搭凉棚，遮那日色，往上看叔宝射鸟，公子弩硬箭又不响，故此不知。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宝不射，他射下鹰来，算那一个的账？可怜叔宝见鹰下来叼肉，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又催逼，叔宝没奈何，只扯满弓弦，发一箭去。弓弦响动，鹰先知觉。看见箭来，鹞子翻身，用折叠翅把叔宝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却不曾伤得性命。秦琼心上着忙，只见那鹰翩翩跹跹，裹着叔宝那一枝箭，落将下来。五营口哨，大小官将头目人等，一齐唱彩。

旁观赞叹一齐起，当局精神百倍增。

连叔宝也不知这个鹰怎么射下来的。公子急藏弩，遮掩袍服内，领四员家将上马，先回帅府。中军官取鹰来献上。罗公自有为叔宝的私情，亲自下帐替叔宝簪花挂红，动鼓乐迎回帅府。吩咐其馀诸将，不必射箭，一概有赏，赏劳三军。罗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府内，此事不曾对老母说，恐表兄面上无颜。

罗公回到府中家宴上，对夫人道：“令侄双锏绝伦，弓矢尤妙，只是枪法欠了传授。”向秦琼道：“府中有个射圃，贤侄可与汝表弟习学枪法。”秦琼道：“极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兄弟二人，日在射圃中走马使枪。罗公暇日自来指拨教导，叫他使独门枪。

光阴荏苒，因循半载有馀。叔宝是个孝子，当初奉差潞州，只道月馀便可回家，不意千态万状，逼出许多事来。今已年半有馀，老母在山东不能回家侍养，难道在帅府就乐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怜他思母之心，无时不有。只因晓得一分道理，想道：“我若是幽州来探亲，住的日久，说家母年迈，就好告辞。我却是问罪来的人，幸遇姑爷在此为官提拔，若要告辞，我又晓得这个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满心愿？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为官，你回去也罢了，若不是我老夫为官，你也回去么？’那时归又归不成，又失了他的爱。”这个话不是今日才想，自到幽州就筹算到今；却与表弟厚了，时常央公子对姑母说，姑爷面前方便我回去罢。可知公子的性儿，他若不喜欢这个人，他在府中时刻难容他；与表兄英雄相聚，意气符合，舍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要打发他，还要在中间阻挠，怎么肯替他方便？不过随口说谎道：“前日晚间已对家母说，父亲说只在几日打发兄长回去。”没处对问，不觉又因循几个月日，只管迁延过去。

直到仁寿三年八月间，一日罗公在书房中考较二人学问。此时公子还不会梳洗，罗公忽然抬头，见粉墙上题四句诗，罗公认得秦琼的笔迹。原来叔宝因思家念切，一日酒后，偶然写这几句于壁上。罗公认是秦琼心上所发，见了诗怫然不快。

这几句怎么道？

一日离家一日深，独如孤鸟宿寒林。
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不等二子相见，转进后堂。老夫人迎着道：“老爷书房考较孩儿学问，怎么匆匆进来？”罗公叹道：“他儿不自养，养煞是他儿。”夫人道：“老爷何发此言？”罗公道：“夫人，自从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与吾儿一般，并无亲疏。我意思等待边廷有事，着他出马立功，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职，衣锦还乡。不想令侄却不以老夫为恩，反以为怨。适才到书房中去，壁上写着四句，总是思乡意思，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闻言，眼中落泪道：“先兄弃世太早，家嫂寡居异乡，止有此子，出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如今扶持，舍侄就是一品服还乡，不如叫他归家看母。”罗公道：“夫人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怀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罗公道：“不要伤感，今日就打发令侄回去。”叫备饯行酒，传令出去。营中要一匹好马，用长路的鞍鞒，进帅府公用。罗公到自己书房，叫童儿前边书房里，与秦大叔讲：“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贮库物件，开个细账来，我好修书。”那时蔡建德还复任在潞州，正好打发秦琼，到彼处自去取罢。

童儿到书房中道：“大叔，老爷的意思，打发秦大叔往山东去。教把潞州贮库物件，开一细账，老爷修书。”公子进里边来对叔宝说了，叔宝欢喜无限。公子道：“快把潞州贮库的东西开了细账，叫兄长自去取。”叔宝忙取金笺简，细开明白。童儿取回。罗公写两封书：一封是潞州蔡刺史处取行李，一封是举荐山东道行台来总管衙门的荐书。酒席完备，叫童儿：“请大叔，陪秦大叔出来饮酒。”老夫人指着酒席道：“这是你姑爷替你饯行的酒。”叔宝哭拜于地。罗公用手相挽道：“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欲待你边廷立功，得一官半职回乡，以继你先人之后。不想边廷宁息，不得如我之意。令姑母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发你回去。这两封书：一封书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马行李；一封书你到山东投与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姓来名护儿。我是他父辈。如今分符各镇一方，举荐你到他标下，去做个旗牌官。日后有功，也还图个进步。”叔宝叩射，拜罢姑母，与表弟罗成对拜四拜。入席饮酒数巡，告辞起射。此时鞍马行囊，已捎搭停当。出帅府，尉迟昆玉晓得了，俱备酒留饮。叔宝略领其情，连夜赶到涿州辞别。张公谨要留叔宝在家几日，因叔宝急归，不得十分相强。张公谨写书附复单雄信，相送分手。

叔宝归心如箭，马不停蹄，两三日间，竟奔河东潞州。入城到府前饭店，王小二先看见了，往家飞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为什么？”小二道：“当初在我家少饭钱的秦客人，为人命官司，问罪往幽州去了。一二年到挣了一个官来，缠骔大帽，骑着马往府前来。想他恼得我紧，却怎么处？”柳氏道：“古人说尽了：‘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当初我叫你不要这等炎凉，你不肯听。如今没面目见他。你躲了罢。”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怎么躲不得？”小二道：“我是饭店，倘他说我住住儿等他相见，我怎么躲得这些时？”柳氏道：“怎么样？”小二道：“只说我死了罢。人死不记冤，打发他去了，我才出来。”王小二着了忙，出这一个题目与妻子，忙走开了。柳氏是个贤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作哭哭啼啼。叔宝到店门外下马，柳氏迎道：“秦爷来了。”叔宝道：“贤人，我还不曾进来拜谢你。”叫手下：“看了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书来。”取罗公书竟往府中出。

此时蔡公正坐堂上，守门人报幽州罗老爷差官下书。蔡公吩咐着他进来。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时，愈加谨慎，进东角门捧着书走将上来。蔡刺史公座上，就认得是秦琼，走下滴水檐来，优待以礼。叔宝上月台庭参拜见。蔡公先问罗公起居，然后说道：“就是仁寿二年皂角林那桩事，我也从宽发落。”叔宝道：“蒙老大人提拔，秦琼感恩不浅。”蔡公道：“那童环、金甲幽州回来，道及罗老将军是令亲，我十分欢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与令亲相会了。”叔宝道：“家姑夫罗公有书在此。”蔡公叫接上来。蔡公见书封上，是罗公亲笔，不回公座开缄，就立着开看毕道：“秦壮士，罗老将军这封书，没有别说，只是取昔年在我潞州的物件。”叔宝道：“是。”蔡刺史叫库吏取仁寿二年寄库赃罚簿。库吏与库书，除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将赃罚簿呈现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珠笔对那银子。当日皂角林捕人进房已失了些，又加参军厅乘机干没，不符前数。止有碎银五十两，贮封未动。那黄骠马一匹，已发去官卖了，马价银三十两。贮库五色潞绸十匹，做就寒复衣四套，缎帛铺盖一副，枕顶俱在，锼金马鞍辔一副，镫扎俱全，金装锏二根，一一点过，叫库吏查将出来，月台上交付秦琼。叔宝一个人也拿不得许多东西，解他的那童环、金甲见了，却帮扶他拿这些东西。蔡刺史又吩咐库吏：“动本府项下公费银一百两包封，送罗老将军令亲秦壮士为路费。”这是：

时来易觅金千两，运去难赊酒一壶。

叔宝拜谢蔡公，拿着这一百两银子，佩之、国俊替他搬了许多行李，竟往王小二店中。叔宝正与佩之、国俊见礼叙话，只见柳氏哭拜于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凉，得罪秦爷。原来是作死。自秦爷为事，参军厅拘拿窝家，用了几两银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宝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我囊橐空虚，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态炎凉，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针一线之恩，至今铭刻于心。今日既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妇孤儿了。我曾有言在此，你可比淮阴漂母，今权以百金为寿。”柳氏拜谢。叔宝暂留佩之、国俊在店少待，却往南门外去探望高开道的母亲，不想高母半年前已迁往他处去了。正是：

富来报德易，困日施恩难。
所以韩王孙，千金酬一餐。

叔宝回到王小二店中，把领出来的那些物件，捎在马鞍鞒旁，马就压矬了，难驮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牵了马，陪兄到二贤庄单二哥处，重借马匹回乡。”辞别柳氏，三人出西门往二贤庄去了。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侍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诗曰：

友谊虽云重，亲恩自不轻。
鸡坛堪系念，鹤发更萦情。
心逐行云乱，思随春草生。
倚门方念切，遮莫滞行旌。

五伦之中，生我者亲，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称相知。叔宝在罗府时，只为思亲一念，无虑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单雄信，因爱惜叔宝身体，不使同樊建威还乡，后边惹出皂角林事来，发配幽州，使他母子隔绝，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没着处。及至有人报知叔宝回潞州报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忖道：“此番必来看我！”办酒倚门等候。因想三人步行迟缓，等到月上东山，花枝乱影，忽闻林中马嘶。雄信高言问：“可是叔宝兄来了？”佩之答道：“正是。”雄信鼓掌大笑，真是月明千里故人来。到庄相见携手，喜动颜色。得佩之、国俊陪来最好。到庄下马卸鞍，搬行李入书房，取拜毡与叔宝顶礼相拜。家童抬过酒来，四人入席坐下。

叔宝取出张公谨回书，送雄信看了。雄信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书来，不曾写得详细与罗令亲相会情由。今日愿闻在令亲府中，二载有馀，所作何事？”叔宝停杯道：“小弟有千言万语，要与兄讲；及至相逢，一句都无。待等与兄抵足，细诉衷肠。”雄信把杯放下了道：“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纳，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后，就欲兄行，不敢久留。”叔宝道：“为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载，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书到寒庄；前边十二封书，都是令堂写来的，小弟有薄具甘旨，回书安慰令堂。只今一个月之内，第十三封书，却不是令堂写来的，乃是尊正也能书。书中言令堂有恙，不能执笔修书。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与令堂相见，全人间母子之情。”叔宝闻言，五内皆裂，泪如雨下道：“单二哥，若是这等，小弟时刻能容；只是幽州来马被我骑坏了，程途遥远，心急马行迟，怎么了得？”雄信道：“自兄幽州去后，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发出官卖。小弟即将银三十两，纳在库中，买回养在寒舍。我但是想兄，就到槽头去看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头，那良马知道故主回来，喊嘶踢跳，有人言之状。今日恰好足下到此。”叫手下将秦爷的黄骠马牵出来。

叔宝拜谢雄信，就将府里领出来的鞍辔，原是雄信按这个马的身躯做下的，擦抹干净，鞴将起来，把那重行李捎上，不复入席吃酒，辞别三友，骑马出庄。衣不解带，纵辔加鞭，如逐电追风，十分迅捷。

及第思乡马，张帆下水船。
旋里不落地，弩箭乍离弦。

那马四蹄跑发，耳内只闻风吼。逢州过县，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当中午，已到齐州地面。叔宝在外首尾三年还可，只到本地，看见城墙，恨不能肋生两翅，飞到堂前，反焦躁起来。将入街道，翻然下马，牵着步行。把缠骔大帽，往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门首，遮着自己的面貌，低头急走。

转进城来，绕着城脚下，到自己住宅后门。可怜当家人三年出外，门垣颓败。叔宝一手牵马，一手敲门。他娘子张氏，在里面问道：“呀，我儿夫几年在外，是什么人击我家后门？”叔宝听得妻子说这几句，早已泪落心酸，出声急问道：“娘子，我母亲病好了么？我回来了！”娘子听见丈夫回来，便接应道：“还不得好。”急急开门，叔宝牵进马来。娘子开门，叔宝拴马。娘子是妇道家，见丈夫回来，这等打扮，不知做了多大的官来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宝与娘子见礼，张氏道：“奶奶吃了药，方才得睡。虚弱得紧，你缓着些进去。”

叔宝蹑足潜踪，进老母卧房来，只见有两个丫头，三年内都已长大。叔宝伏在床边，见老母面向里床，鼻息中止有一线游气，摸摸膀臂身躯，像枯柴一般。叔宝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边上叩首，低低道：“母亲醒醒罢！”那老母游魂复返，身体沉重，翻不过身来，朝里床还如梦中，叫媳妇。媳妇站在床前道：“媳妇在此。”秦母道：“我那儿，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听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已是为泉下之人，千里还魂来家见母了。”媳妇便道：“婆婆，那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叔宝叩首道：“太平郎回来了。”秦母原有病，因想儿子，想得这般模样。听见儿子回来，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来解溲，媳妇同两个丫头，搀半日还搀不起来。今听见儿子回来，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宝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泪来，张着口只是喊，将秦琼膀臂上下乱捏。秦琼就叩拜老母。老母吩咐：“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妇。你三载在外，若不是媳妇孩儿能尽孝道，我死也久矣，也不得与你相会了。”叔宝遵母命，转身拜张氏。张氏跪倒道：“侍姑乃妇道之当然，何劳丈夫拜谢？”夫妻对拜四拜，起来坐于老母卧榻之前。

秦母便问在外的事。秦琼将潞州颠沛，远戍遇姑始末，一一说与母亲。老母道：“你姑爷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么？”叔宝道：“姑爷现为幽州大行台；姑母已生表弟罗成，今年已十三矣。”秦母道：“且喜你姑母已有后了。”遂挣起穿衣，命丫头取水净手。叫媳妇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谢潞州单员外，救吾儿活命之恩。儿子媳妇一齐搀住道：“病体怎生劳动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团圆，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谢？”叔宝道：“待孩儿媳妇代拜了，母亲改日身子强健，再拜不迟。”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诸友拜访，叔宝接待叙话。就收拾那罗公的荐书，自己开过脚色手本，戎服打扮，往来总管帅府投书。这来总管，是江都人氏；原是世荫，因平陈有功，封黄县公，开府仪同三司、山东大行台，兼齐州总管。是日正放炮开门，升帐坐下。叔宝遂投文入进帅府。来公看了罗公荐书，又看了秦琼的手本，叫秦琼上来。叔宝答应：“有。”这一声答应，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雳。来公抬头一看：秦琼跪在月台上，身高八尺，两根金装锏悬于腕下，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道眉黑如刷漆，是一个好汉子。来公甚喜，叫：“秦琼，你在罗爷标下，是个列名旗牌；我衙门中官将，却是论功行赏，法不可私亲。权补你做个实受的旗牌，日后有功，再行升赏。”秦琼叩首道：“蒙老爷收录于帐下，感知遇大恩不浅。”来公吩咐中军，给付秦琼本衙门旗牌官的服色，点鼓闭门。

叔宝回家，取礼物馈送中军，遍拜同僚。叔宝管二十五名军汉，都来叩见。叔宝却是有作用的人，将幽州带回来的千金囊橐，改换门闾，在行台府中，做了旗牌三个月。是日隆冬天气，叔宝在帅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来公叫秦琼不要出去，去到后堂伺候。秦琼随至后堂跪下。来公道：“你在我标下，为官三月，并不曾重用。来年正月十五，长安越公杨爷，六旬寿诞。我已差官往江南，织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赉礼前去，天下荒乱，盗贼生发，恐中途疏虞。你却有兼人之勇，可当此任么？”叔宝叩首道：“老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既蒙老爷差遣，秦琼不敢辞劳。”来爷吩咐家将，开宅门传礼出来。卷箱封锁，另取两个大红皮包。公座上有发单，开卷箱照单检点，付秦琼入包。计开：

圈金一品服五色什套、玲珑白玉一围、光白玉带一围、明珠八颗、玉玩十件、马蹄金一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说话那越公杨素的寿诞，外京藩镇官将就谦卑，不过官衔礼单，怎么用个寿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种，在隋有战功，赐御姓为杨。他出为大将，曾平江南，入为丞相，官居仆射，宠冠百僚，权倾中外。文帝与他言听计从。因他废了太子，囚了蜀王，在朝文武，在外藩镇，半出他门。以此天下官员，以王侯尊之，差官赉礼，俱用寿表。

罗公赏秦琼马牌令箭，并安家盘费银两，传令中军官：营中发马三匹，两匹背马弓马，一匹差官坐马。因叔宝虎躯大，折一匹草料银两，又选二名健步背包。叔宝命健步背包，归家烧脚纸起身，进内拜辞老母。老夫人见秦琼行色匆匆，跪于膝下，就眼中落下泪来道：“我儿，我残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离别。在外三年，归家不久，目下又要远行，莫似当年使老身倚门而望。”秦琼道：“儿今非昔比，奉本官马牌，驰驿往还，来年正月十五，赉过寿礼，只在二月初旬，准拜膝下。”吩咐张氏晨昏定省。张氏道：“不必吩咐。”叔宝令健步背包，上了黄骠马长行。

离了山东，过河南，进潼关渭南三县，到华州华阴县少华山地方，远望一山，势甚险恶，吩咐两名健步：“缓行，待我自己当先。”那二人道：“秦爷正欲赶路，怎么传叫缓将下来？”叔宝道：“你二人不知，此间山势险恶，恐有歹人潜藏，待我自己当先。”二人见说，就不敢往先，让叔宝领紫丝缰纵黄骠马。三个人膊马相捱，攒出谷口。

只见前面簇拥着一俦英俊，貌若灵官，横刀跃马，拦住去路，叫：“留下买路钱来！”这个就见得秦叔宝勇者不惧，见了许多喽啰，付之一笑道：“离乡三步远，别是一家风。在山东河南，绿林响马，问我姓名，皆抱头鼠窜，今日进了关中地方，盗贼反来问我讨买路钱？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恐吓走了这个强人。”叔宝把双锏纵马，照此人顶梁门打将下来，此人举金背刀招架，双锏打在刀背上，火星乱爆，放开坐下马，杀个一团。刀来锏架，锏去刀迎，约斗有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原来山中还有两个豪杰。倒有一个与叔宝通家，就是王伯当，因别了李玄邃，打此山经过，也因遇了寨主，战他不过，知是豪杰，留他入寨。那拦住叔宝讨常例的，叫作齐国远，上边陪王伯当饮酒的，叫作李如珪。

饮酒之间，喽啰传报上聚礼厅来：“二位爷，齐爷巡山，通公门官将，讨常例，不料那人不服，就杀将起来，三四十回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旁观，见齐爷刀法散乱，敌不过此人，请二位爷早早策应。”这班英雄义气相尚的，闻齐国远不能取胜他人，忙叫手下看马，取了器械，下山关来，遥见平地人赌斗。伯当在马上看那下面交战的，好像秦叔宝模样，相厚的朋友，恐怕损伤，半山中高叫道：“齐国远，不要动手了！”此山路高，下来还有十馀里，怎么叫得应？况空谷传声，山鸣水应，此时齐国远正斗，也不知叫谁，见尘头起处，二骑马簌的一响，已到平地。伯当道：“果然是叔宝兄！”二人都丢兵器，解鞍下马，上前赔罪。伯当要邀归山寨，叔宝此时，恐惊坏了两名背包健步，忙叫近前道：“你们不要着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两个健步，方才放心。

李如珪吩咐手下，抬秦爷行李上山。众豪杰各上马，邀叔宝同上少华山。入关到厅叙礼，伯当即引手赔罪，摆酒与叔宝接风洗尘。叔宝与伯当叙阔别寒温，叔宝将皂角林伤人问罪，远戍幽州，遇亲提拔帅府至回乡，承罗公荐在来公标下为旗牌官，细细备说。“今奉本官差遣，赉送礼物，赶来年正月十五长安杨越公府中拜寿。适才齐兄见教，得会诸兄，实三生之幸。”因问李玄邃踪迹。伯当道：“他因杨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长安。”叔宝又问道：“伯当，你缘何在此？”伯当道：“小弟因此山经过，蒙齐、李二弟相留。已修书雄信，要去过节盘桓。今日遇见兄长进长安公干，却就鼓起小弟这个兴来，不往单二哥处去了，陪兄长安赉贺，就去看灯，兼访玄邃。”叔宝是个多情的人，道：“兄长有此高兴，同行极远。”

齐国远、李如珪开言道：“王兄同行，小弟愿随鞭镫。”叔宝却不敢遽然招架，心中暗想：“王伯当偶在绿林中走动，却是个斯文人，进长安没有渗漏处。这齐国远、李如珪，却是两个鲁莽灭裂之人；若同他到长安，定要惹出一场不轨的事来，定然波及于我。”却又不好当面说他两个去不得，只得用粉饰之语，对齐、李二人道：“二位贤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弃了前程，浪游湖海。我看此山关隘，城垣房屋殿宇，规矩森雄，仓廪富足，又兼二兄本领高强，人丁壮健。隋朝将乱之秋，举少华之众，则隋家疆土可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养老。若与我同进长安看灯，不过是儿戏的小事。京行要一个月方回，众人散去，二位回来，将何为根本？那时却归怨于秦琼。”齐国远以叔宝为诚实之意，却也迟疑。李如珪却大笑道：“秦兄小觑我与兄弟，难道我们自幼习武艺时节，就要落草为寇？也只为粗鄙，不能习文，只得习武。近因奸臣当道，我们没奈何，同这班人啸聚此山，待时而动。兄倒说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养成野性，进长安恐怕不遵兄长约束，惹出祸来，贻害仁兄。不领我们去是正理，若说恐小弟们无所归着，只是小觑我二人了，是要把绿林做终身了。”把个叔宝说个透心凉，只得改口道：“二位贤弟，若是这等多心，大家同去便罢了。”齐国远道：“同去再也无疑。”吩咐喽啰收拾战马，选了二十名壮健喽啰，背负包裹行李，带盘费银两。吩咐山上其馀喽啰，不许擅自下山。秦叔宝也去扎缚那两个健步，不可泄漏，大家有祸。

三更时候，四友六骑马，手下众人，离了华山，取路奔陕西。约离长安有六十里之地，是日夕阳时候，王伯当与李如珪运辔而行，远望一座旧寺鼎新，殿脊上现出一座流金宝瓶，被夕阳照射。伯当在马上道：“李贤弟，可见得世事，忽成忽败。当年我进长安时候，这座寺已颓败了，却又是什么人发心，修得这等齐整？”如珪道：“我们如今且在山门下，只当歇歇脚步，进去瞻仰瞻仰，便晓得是何人修建。”

叔宝自下少华山，不敢离齐、李二人左右。官道行商，过客最多，恐二人放枝响箭，吓下人的行李来，贻祸不小。筹算这两个人到长安，只暂住两三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桩大祸。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还有一个足月，倒不如在前边修的这个寺里，问长老借僧房权住。过了残年，灯节前进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马一夹，对齐、李二人道：“二位贤弟，今年长安城下处却贵哩！”齐国远笑道：“秦兄也不像个大丈夫，下处贵多用几两银子罢了，也拿在口里说。”叔宝道：“贤弟有所不知，长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数的。每年房价，行商过客，如旧停歇。今年却多了我们这辈朋友。我一人带两名健步，会见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难道就是我秦琼有朋友。这些差来贺寿的官，那一个没个朋友？高兴到长安看灯，人多屋少，挤塞一块，受许多拘束，却不是有银子没处用？”他两个却是养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这等，怎样的便好？”叔宝道：“我的意思，要在前边修的寺里借僧房权住。你看这荒郊野外，走马射箭，舞剑抡枪，无束无拘，多少快活。住过残年，到来春灯节前，我便进城送礼，列位却好看灯。”

王伯当也会意，也便极力撺掇，说话之间，已到山门首下马。命手下看了行囊马匹，四人整衣进了山寺二门，过韦驮殿，走甬道上大雄宝殿。那甬道也好远，这望上去，四角还不会修得。佛殿的屋脊便画了，檐前还未收拾。月台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檐口。架木外设一张公座，张的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上紫衣少年，旁站五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规矩。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硬牌，用朱笔标点，还有刑具排列。这官儿不知是何人，叔宝众人不知进去不进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诗曰：

侠士不矜功，仁人岂昧德。
置璧感负羁，范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胆镂，肯同世俗心悠悠。
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天起，报德酬恩类如此。

信陵君魏无忌，因妹夫平原君为秦国所围，亏如姬窃了兵符与信陵君，率兵十万，大破秦将蒙骜，救全赵国。他门客有人对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这不可不忘。”总之，施恩的断不可望报，受恩的断不可忘人。

话说王伯当乃弃隋的名公，眼空四海，他那里看得上那黄伞下的紫衣少年？齐国远、李如珪，青天白日，放火杀人，那里怕那个打黄伞的尊官？秦叔宝却委身公门，知高识下，赶在甬道中间，将三友拦住道：“贤弟们不要上去，那黄伞底下，坐的少年人，就是修寺的施主。”伯当道：“施主罢了，怎么就不走？”叔宝道：“不是这等说，是个现任的官员。”李如珪道：“兄怎么知道？”叔宝道：“用这两面虎头硬牌，想是现任官员。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与他见礼好，还是不见礼好？”伯当道：“兄讲得有理。”

四人齐走小甬道，至大雄宝殿，见许多的匠作，在那里做工。叔宝叫了一声。众人近前道：“老爷们有什么话吩咐？”叔宝道：“借问一声，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这等齐整？”匠人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叔宝道：“他留守太原，怎么又到此间来干此功德？”匠人道：“因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爷奉圣恩钦赐回乡，晚间寺内权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爷怕秽污了清净地土，发心布施，重新修建。那殿上坐着打黄伞的，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叔宝心中就知是那日在临潼山，助他那一阵，晚间到此来了。

弟兄四人，进东角门就是方丈。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悬红牌书金字，写“报德祠”三字，伯当道：“我们看报什么德的？”四人齐进，见三间殿宇，居中一座神龛，高有丈馀。里边塑了一尊神道，却是立身，戴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着皂布海衫，盖上黄罩甲，熟皮鞓带，挂牙牌解刀，穿黄麂皮的战靴。向前竖一面红牌，楷书六个大金字：“恩公琼五生位。”旁边又是几个小字儿：“信官李渊沐手奉祀。”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假强盗时，李公问叔宝姓名，叔宝不敢通名，放马奔潼关道上。李公不舍，追赶十馀里路，叔宝只得通名秦琼。李公见叔宝摇手，听了姓，转不曾听名，误书在此。叔宝暗暗点头：“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颠沛在那样田地，原来是李老爷折得我这样嘴脸。我是个布衣，怎么当得勋卫塑像，焚香作念。”暗自感叹咨嗟。

那三个人都看那像儿，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认不得，问：“伯当兄，这可是韦驮天尊么？”伯当笑道：“适才二山门里面朱红龛内，捧降魔杵，那便是韦驮。这个生位，其人还在，唐公曾受这人恩惠，故此建这个报德祠。”众人听见伯当说个“在”字，都惊诧起来，看看这个像，又瞧瞧叔宝的脸。那个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首二人，带一匹黄骠马；右首二人，捧两根金装锏。伯当近叔宝附耳低言：“往年兄长出外远行，就是这等打份？”叔宝暗暗摇手，叫：“贤弟低声说，这就是我了。”伯当道：“怎么是兄？”叔宝道：“那仁寿元年，潞州相遇贤弟时，我与樊建威长安挂号出来，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乡，到临潼山，被盗围杀，樊建威撺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阵，打退强贼。那时我放马就走，唐公追赶来问我姓名；我没奈何，只得通名秦琼，摇手叫他不要赶，不知他怎么仓卒时错记琼五，这话一些说不得。”伯当笑道：“只因他认你做琼将军，所以折得将军在潞州这样穷了。”两边说笑，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台下，望见四人雄赳赳的进去，不知什么人，吩咐家将，暗暗打听。家将们就随在后边，看他举动。

叔宝们在祠堂内说话时，外面早有人听见，上月台来报郡马爷：“那四位老爷里面，有太老爷的恩人在内。”柴嗣昌听了，整衣下月台进报德祠，着地打一躬道：“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四人答礼，伯当指着叔宝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临潼山相会的故人，姓秦名琼，李大人当年仓卒错记琼五；郡马如不信，双锏马匹现在在山门外面。”嗣昌道：“四位杰士，料不相欺，请到方丈。”命手下铺拜毡，顶礼相拜，各问姓名。齐国远、李如珪，都通了实在的姓名。郡马叫人山门外牵马，搬行李到僧房中打叠。就吩咐摆酒，接风洗尘。那夜就修书差人往太原，通报唐公。将他兄弟四人，挽留寺内，饮酒作乐。

倏忽数日，又是新年，接连灯节相近。叔宝与伯当商议道：“来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进长安还要收拾表章礼物，十五日绝早进礼。”伯当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罢了。”叔宝早晨吩咐健步，收拾鞍马进城。紫嗣昌晓得他有公务，不好阻挠，只是太原的回书不到，心内踌躇，暗想：“叔宝进长安，赉过了寿礼，径自回去了，决不肯重到寺中来；倘岳父有回书来请，此人去了，我前书岂不谬报？今我陪他进长安去看看灯，也就完了他的公事，邀回寺来，好候我的岳父的回书。”嗣昌对叔宝道：“小生也要回长安看灯，陪恩公一行何如？”叔宝因搭班有些不妥当，也要借他势头进长安去，连声道好。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马，着众将督工修寺。命随身二人，带了包匣，多带些银钱，陪同秦爷进京送礼。

饭后起身，共是五俦英俊、七骑马、两名背包健步，从者二十二人，离永福寺进长安。叔宝等从到寺至今，才过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变：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远滩。
春气着山萌秀色，和风沾水弄微澜。

虽是六十里路，起身迟了些，到长安时，日已沉西。叔宝留心不进城中安下处，恐出入不便。离明德门还有八里路远，见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挂一个招牌，写“陶家店”。叔宝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热闹，寻不出大店来，且在此歇下罢。”催趱行囊马匹进店，各人下马，到主人大厅上来，上边挂许多不曾点的珠灯。主人见众豪杰行李铺陈仆从，知是有势力的人，即忙笑脸殷勤道：“列位老爷，不嫌菲肴薄酒，今晚就在小店，看了几盏粗灯，权为接风洗尘之意。到明日城中方才灯市整齐，进去畅观，岂不是好？”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心中是有个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们进城没事干，街坊玩耍，惹出事来，况他公干还未完，正好趁主人酒席，挽留诸友。到五更天，赍过了寿礼，却得这个闲身子，陪他们看灯。叔宝见说，便道：“既承贤主人盛情，我们总允就是了。”于是众友开怀痛饮，三更时尽欢而散，各归房安歇。

叔宝却不睡，立身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伙，见叔宝立在面前，问：“公贵衙门？”叔宝道：“山东行台来爷标下，奉官赍寿礼与杨爷上大寿，正有一事奉求。”店主道：“什么见教？”叔宝道：“长安经行几遍，街道衙门日间好认。如今我不等天明，要到明德门去，宝店可有识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路？”主人指着收家伙一人道：“这个老仆，名叫陶容，不要说路径，连礼貌称呼，都是知道的。陶容过来！这位山东秦爷，要进明德门，往越府拜寿去，你可引路。”陶容道：“秦爷若带得人少，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一发跟秦爷拿拿礼物。”叔宝道：“这个管家果然来得。”回房中叫健步取两串皮钱，赏了陶容、陶化，就打开皮包，照单顺号，分作四个毡包，两名健步，与陶容弟兄两个拿着，跟随在后。叔宝乘众友昏睡中，不与说知，竟出陶家，进明德门去了，不提。

却说越公乃朝廷元辅，文帝隆宠已极。当陈亡之时，将陈宫妃妾女官百员赐与越公为晚年娱景。越公虽是爵尊望重的大臣，也是一个奸雄汉子。一日因西堂丹桂齐开，治酒请幕僚宴饮，众人无不谀辞迎合，独李玄邃道：“明公齿爵俱尊，名震天下，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越公会意，即知玄邃道他后庭幸宠，恐不能长久的意思，即便道：“老夫老君丹也不用，自有法以处之。”到明日越公出来，坐在内院，将内外锦屏大开，即叫人传旨与众姬妾道：“老爷念你们在此供奉日久，辛勤已著，恐怕误了你们青春。今老爷在后院中，着你们众姬妾出去。如众女子中，有愿去择配者立左，不愿去者立右。”众女子见说，如开笼放鸟，群然蜂拥将出来，见越公端坐在后院。

越公道：“我刚才叫人传谕你们，多知道了么？如今各出己见站定，我自有处。”众女子虽在府中受用，每想单夫独妻，怎的快乐。准百女子，倒有大半跪在左边。越公别转头来，只见还有两个美人：一个捧剑的乐昌公主，陈主之妹，一个是执拂美人，是姓张名出尘，颜色过人，聪颖出众，是个义侠的奇女子。越公向他两个说道：“你二人亦该下来，或左或右，亦该有处。”二人见说，走下来跪在面前。那个捧剑的涕泣不言，只有那执拂的独开言道：“老爷隆恩旷典，着众婢子出来择配，以了终身，也是千古奇逢，难得的快事。但婢子在府，耳目口鼻，皆是豪华受用，怎肯出去，与瓮牖绳枢之子，举案终身？古人云：‘受恩深处便为家。’况婢子不但无家，视天下并无人。”越公见说，点头称善。又问捧剑的：“你何故只顾悲泣？”乐昌公主便将昔曾配徐德言破镜分离之事，一一陈说，后得徐德言为门下幕宾，夫妻再合是后话。当时越公见说，也不嗟叹，便叫二美人起来站后，随吩咐总管领官，开了内宅门。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俱令出外归家，自择夫婿。凡有衣饰私蓄，悉听取去。于是众女子各各感恩叩首，泣谢而出。越公见那些粉黛娇娥，拥挤出门，反觉心中爽快。自此将乐昌公主与执拂张氏，另眼眷宠为女官，领左右两班金钗。

光阴荏苒。那年上元十五，又值越公寿诞，天下文武大小官员，无不赉礼上表，到府称贺。其时李靖恰在长安，闻知越公寿诞，即具揭上谒，欲献奇策。未及到府，门吏把揭拿去。时越公尚未开门，只得走进侧室班房里伺候。那些差官将吏，俱亦在内忙乱。西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大汉，李靖定睛一看，便举手道：“兄是那里人氏？”那大汉亦起身举手道：“弟是山东人。”李靖道：“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秦名琼。”李靖道：“原来是历城叔宝兄。”叔宝道：“敢问兄长上姓何名？”李靖道：“弟即是三原李靖。”叔宝道：“就是药师兄，久仰。”两人重新叙礼，握手就坐，各问来因。叔宝问李靖所寓，靖答道：“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两人正在叙话得浓，忽听得府内奏乐开门，有一官吏进来喊道：“那个是三原李老爷，有旨请进去相见。”李靖对叔宝道：“弟此刻要进府去相见，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紧话，欲与兄说。兄若不弃，千万到弟寓所细谈片晌。”叔宝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儿进府。越公本是尊荣得紧，文武官僚尚不轻见，缘何独见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时与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侄，久闻李靖之才名，故此愿见。

其时那官儿，引了李靖，不由仪门而走，乃从右手甬道中进去，到西厅院子内报名。李靖往上一望，见越公据胡床，戴七宝如意冠，披暗龙银裘褐，执如意。床后立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冠十二员，以下群妾甚众，列为锦屏。李靖昂然向前揖道：“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越公敛容起谢，与靖寒温叙语，随问随答，娓娓无穷。越公大悦，欲留为记室，因是初会，未便即言。时有执拂美人，数目李靖。靖是个天挺英雄，怎比纨袴之子，见妇人注目偷视，就认作有顾盼小生之意，便想去调戏他？时已将午，李靖只得拜辞而出。越公曰通家子侄，即命执拂张美人送靖。张美人临轩对吏道：“主公问去的李生行第几，寓何处？可即他往否？”吏往外问明，进来回复，张美人归内。

如今且慢题李靖回寓，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进越公府中来。原来天下藩镇官将，差遣赉礼官吏，俱各派在各幕僚处收礼物。那些收礼的官，有许多难为人处：凡赉礼官员，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将彼处土产礼物相送。稍不如意，这些收礼官苛刻起来，受许多的波累。那山东一路礼物，却派在李玄邃记室厅交收。是时秦琼到来，玄邃看见，慌忙降阶迎接，喜出意外。叔宝呈上表章礼仪，玄邃一览，叫人尽收。私礼尽璧，遂留叔宝到后轩取酒款待，细谈别后踪迹。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同来的事，说了一遍。“但恐兄长事冗，不能出去一会。”并说：“遇见李靖，资貌不凡，丰神卓荦。适才府门外倾慕，如同夙契。小弟出去，就要到他寓所一叙。回书回批，乞兄作速打发。”玄邃见说，命青衣斟酒，自己却在案旁挥写回书回批，顷刻而就，付与叔宝。分手时，玄邃嘱托致意伯当，不得一面为恨。

叔宝别了玄邃，竟到西明巷来，李靖接见，喜道：“兄真信人也。”坐定便问：“兄年齿多少？”叔宝道：“二十有四。”又问道：“兄入长安时，可有同伴否？”叔宝隐却下处四个朋友，便说：“奉本官差遣赉礼，止有健步两名，并无他人。兄长为何问及？”李靖道：“小弟身虽湖海飘蓬，凡诸子百家，九流异术，无不留心探讨，最喜的却是风鉴。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眼下有些黑气侵人，怕有惊恐之灾，不敢不言。然他日必为国家股肱，每事还当仔细。小弟前日夜观乾象，正月十五三更时候，彗星过度，民间主有刀兵火盗之灾。兄长倘同朋友到京，切不可贪耍观灯游玩。既批回已有，不如速返山东为妙。”一番言语，说得叔宝毛骨悚然。念着齐国远在下处，恐怕惹出事来，慌忙谢别了李靖，要紧回下处。

今再说张美人，得了官吏回复明白，进内自思道：“我张出尘在府中，阅人多矣，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真人杰也。他日功名，断不在越公之下。刚才听他言语，已知他未有家室。想我在此奉侍，终非了局；若舍此人，而欲留心再访，天下更无其人。若此人不是我张出尘为配，恐彼终身亦难定偶。趁此今夜，非我该班，又兼府中演戏开宴之时，我私自到他寓所一会，岂不是好？”主意已定，把室中箱笼封锁，开一细账。又写一个禀帖，押在案上。又恐街上巡兵拦阻，转到内院去，把兵符窃了。改装做后堂官儿，提着一个灯笼，便大模大样，走出府门。未有里许，见三四个巡兵问道：“爷是往里去的？”张氏道：“我是越府大老爷，有紧要公干，差往兵马司去的。你们问我则甚？”那巡兵道：“小的问一声儿何碍？”说罢，大家鸣锣击梆的去了。不移时，已到府前西明巷口。张美人数着第三家，见有个大门楼，即便叩门。主人家出来看了，问：“是会那个爷的？”张氏道：“三原李爷，可是寓在此？”主人道：“进门东首那间房里。”张氏见说，忙走进来。

其时李靖夜膳过后，坐在房中，灯下看那龙母所赠之书，只听见敲门，忙开门出来一看：

乌纱帽，翠眉束鬓光含貌。光含貌，紫袍软带，新装偏巧。　粉痕隐映樱桃小，兵符手握殷勤道。殷勤道，疑城难破，令人思杳。

张美人走进，将兵符供在桌上，便与李靖叙礼坐定。李靖问道：“足下何处来的，到此何干？”张氏道：“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奉敝主之命差来。”李靖道：“有甚见教？”张氏道：“适间敝主传弟进去，当面嘱咐许多话，如今且慢说。先生是识见高广，颖悟非常的人，试猜一猜。若是猜得着，乃见先生是奇男子，真豪杰。”李靖见说：“这又奇了，怎么要弟猜起来？”低头一想便道：“弟日间到府拜公之时，承他屈尊优待，殷勤款洽，莫非要弟为其入幕之宾否？”张氏道：“敝府虽簿书繁冗，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皆是多材多艺之士，身任其责。不要说敝主不敢有屈高才，设有此意，先生断不肯在杨府作幕，请再猜之。”李靖道：“这个不是，莫非越公要弟往他处作一说客，为国家未雨绸缪之意？”

张氏道：“非也，实对先生说罢了。越公因有一继女，才貌双绝，年纪及笄，越公爱之，不啻己出。今见先生是个英奇卓荦，思天下佳婿，未有如先生者，故传旨与弟，欲弟与先生为氤氲使耳。”李靖见说道：“这那里说起！弟一身四海为家，迹同萍梗；况所志未遂，何暇议及室家之事？虽承越公高谊，然门楣不敌，尊卑有亵，此事断乎不可。烦兄为我婉言辞之。”张氏道：“先生何其迂也，敝主乃皇家重臣，一言之间，能使人荣辱。倘若先生赘入豪门，将来富贵未可量，何乃守经而遽绝之？先生还宜三思。”李靖道：“富贵人所自有，姻缘亦断非逆旅论及，容以异日。如再相逼，弟即此刻起身，浪游齐楚间矣！”张氏正容道：“先生不要把这事看轻了，倘弟归府，将尊意述之，设敝主一时震怒，先生虽有双翅，亦不能飞出长安，那时就有性命之忧了。”李靖变了颜色，立起身来道：“你这官儿，好不恼人。我李靖岂是怕人的！随你声高势重，我视之如同傀儡。此事头可断，决不敢从。”

两人正在房里乱嚷，只听见间壁寓的一人，推门进来，是武卫打扮，问道：“那位是药师兄？”李靖此时气得呆了，随口应道：“小弟便是。”张氏注目，把那人一看，忙举手道：“尊兄上姓？”那人道：“我姓张。”张氏道：“妾亦……”说了两个字，缩住了，忙改口道：“这小弟亦姓张，如若不弃，愿为昆仲。”那人见说，复仔细一认，哈哈大笑道：“你与我结弟兄甚妙。”那时李靖方问道：“张兄尊字？”那人道：“我字仲坚。”李靖上前执手道：“莫非虬髯公么？”那人道：“然也。我刚才下寓在间壁，听见你们谈论，知是药师兄，故此走来。前言我已听得；但此位贤弟，并不是为兄执柯者。细详张贤弟的心事，莫若弟爽利，待弟说了出来，到与二位执柯何如？”张氏道：“我的行藏，既是张兄识破，我可不便隐瞒了。”走去把房门闩上，即把乌纱除下，卸去官装，便道：“妾乃越府中女子。因见李爷眉宇不凡，愿托终身，不以自荐为愧，故而乘夜来奔。”仲坚见说大笑称快。李靖道：“莫非就是日间执拂的美人么？既贤卿有此美意，何不早早明言，免我许多回肠。”张氏道：“郎君法眼不精，若我张兄，早已认出，不烦贱妾饶舌了。”仲坚笑道：“你夫妇原非等闲之人，快快拜谢了天地，待我去取现成酒肴来，权当花烛，畅饮了三杯何如？”两人见说，欣然对天拜谢了。

张氏复把官裳穿好，戴上乌纱。李靖道：“贤卿为何还要这等装束？”张氏道：“刚才进店来，是差官打扮；今见我是个妇人，反有许多不妥了。”李靖忖道：“好一个精细女子！”仲坚叫手下，移了酒肴进来。大家举杯畅谈，酒过三杯，张氏问仲坚道：“大哥几时起身？”仲坚道：“心事已完，明日就走。”张氏见说，立起身来道：“李郎陪我张哥畅饮，我到一个所在去，如飞的就来。”李靖道：“这又奇了，还要到那里去？”张氏道：“郎君不必猜疑，少刻便知分晓。”说完点灯竟出房门。李靖见此光景，老大狐疑。仲坚道：“此女子行止非常，亦人中龙虎，少顷必来。”两人又说了些心事，只听得门外马嘶声响，张氏早已走到面前。仲坚道：“贤妹又往何处去了来？”张氏道：“妾逢李郎，终身有托，原非贪男女之愁。今夜趁此兵符在手，刚才到中军厅里去，讨了三匹好马。我们吃完了酒，大家收拾上马出门。料有兵符在此，城门上亦不敢拦阻，即借此脚力，以游太原，岂非两便？”两人见说，称奇赞叹。吃完了酒，即便收拾行装，谢别主人，三人上马，扬长的去了。

越公到明日，因不见张美人进内来伺候，即差人查看。来回复道：“房门封锁，人影俱无。”越公猛省道：“我失检点，此女必归李靖矣！”叫人开了房门，室中衣饰细软，纤毫不动，开载明白，同一禀帖留于案上，取来呈上。上写道：

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叩首上禀：妾以蒲柳贱质，得傍华桐，虽不及金屋阿娇，亦可作玉盘小秀，有何不满，遽起离心？妾缘幼受许君之术，暂施慧眼，聊识英雄，所谓弱草附兰，嫩萝依竹而已，敢为张耳之妻，庸奴其夫哉！临去朗然，不学儿女淫奔之态。谨禀。

越公看罢，心中了然。又晓得李靖也是个英雄，戒谕下人不许声扬，把这事儿丢开不提。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诗曰：

玉宇晚苍茫，河星实异铓。
中天悬玉镜，大地满金光。
人影蹁鸾鹤，箫声咽凤凰。
百年能底事，作戏且逢场。

常言道：玩耍无益。我想：人在少小时，玩耍尽得些趣，却不知是趣。一到大来，或是求名，或是觅利，将一个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里去偷得一时一刻的闲？直到功名成遂，那时须鬓皤然，要玩耍却没了兴致。还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这便干干的忙了一生。善于逢场作戏，也是一句至语。但要识得个悲欢，相为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却说秦叔宝见了李靖，忙赶回下处。这班朋友，用过了酒饭，只等叔宝回来，才算还了店账。见叔宝来了，众人齐声道：“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去？”叔宝道：“五鼓进城，干什么事？如今正好进城耍子。”王伯当问起李玄邃，叔宝道：“所赍礼物，恰好拨在玄邃记室厅收；但彼事冗，不及细谈。闻知兄长在此，托弟多多致意。”因对众人道：“我们如今收拾进城去罢。”

于是众豪杰多上马，共七骑马，三十多人，别了陶翁，离了店门。伯当在马上，回头笑将起来道：“秦大哥，丑都是我们这些朋友装尽了。”叔宝道：“怎么？”伯当指众人道：“我们七个，骑在七匹马上，背后二十馀人，背负包裹，如今进城，只得穿城走过去，行长路的到北方转来，人就说了，这些人路也认不得，错了路回来了。如今我们进城，却要在街道市井热闹去处，酒肆茶坊，取乐玩耍，带这些人，可像个模样？”叔宝此时又想：“李药师的言语，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进城，倘有些不美的事务，跨上马就走了。若依伯当，他只要步行玩耍，恐有不便怎处？”伯当与叔宝，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李如珪道：“二兄不要相争，莫若依我小弟。马只骑到城门口就罢了，这许多手下人，带他进城，管什么事？就城门外边，寻个小下处，把这些行李，都安顿在店。马卸了鞍鞒，牵在城河饮水，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两员家将甚有规矩，叫他带了毡包拜匣，并金银钱钞，跟进城去，以供杖头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黄昏时候，将马紧辔整鞍，等候我们出城。”众朋友齐道：“说得有理。”

说话之间，已到城门口。叔宝吩咐两名健步：“我比众老爷不同，有公务在身。把回书与回批，可用托袋随身带了，这都是性命相关的事。黄昏时候，我的马却要多加一条肚带，小心牢记。”叔宝同诸友，各带随身暗器，领两员家将进城。

那六街三市，勋卫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结彩，户户铺毡，收拾灯棚。这班豪杰，都看到司马门来，却是宇文述的衙门，那扎彩匠扎缚灯楼。他却是个兵部尚书府，照墙后有个射圃，天下武职官的升袭比试弓马的去处，又叫作小教场。怎么有许多人喝彩？乃是圆情的抛声。谁人敢在兵部射圃圆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治书侍御史；次曰士及，尚晋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曰智及，将作少监；惠及是他最小儿子，倚着门荫，少不得做了官。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穿了绫锦，吃了珍馐，随从的无非是一干游食游手，谗谄面谀的光棍，帮闲他使酒渔色玩耍游荡。这圆情一节，不曾踢得一两脚，就赞他在行，他也自说在行，是以行天下圆情的把持，打听得长安赏灯，都赶到长安来，在宇文公子门下。公子把父亲的射圃讨了，改作个球场。正月初一，踢到这灯节下来，把月台上用五彩装花缎匹，搭起漫天帐来，遮了日色，正面结五彩球门，书“官球台”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二个美人，是长安城平康巷聘来的。因圆情无出其右，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旁，扎两座小牌楼。天下的这些圆情把持，两个一伙，吊顶行头，辅行头，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处抛场，有一处两根单柱，颗扎起一座小牌楼来。牌楼上扎个圈儿，有斗来大，号为彩门。江湖上的豪杰朋友，不拘锁腰、单枪、对损、肩妆、杂踢，踢过彩门，公子月台上就送彩缎一匹，银花一封，银牌一面。凭那人有多少谢意，都是这两个圆情的得了。也有踢过彩门，赢了彩门银花去的；也有踢不过，贻笑于人的。正是：

材在骨中踢不去，俏从胎里带将来。

却说叔宝同众友，捱挤到这个热闹的所在，又想起李药师的话来，对伯当道：“凡事不要与人争竞，以忍耐为先。必要忍到不能忍处，才为好汉。”王伯当与柴嗣昌，听了叔宝言语，一个个收敛形迹。只是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态复萌，以膂力方刚，把些人都挨倒，挤将进去，看圆情玩耍。李如珪出自富家，还晓得圆情。这齐国远自幼落草，惟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他那里晓得什么圆情玩耍的事？看着人圆情，大睁着两眼，连行头也不认得，对李如珪附耳道：“李贤弟，圆骨碌的东西，叫作什么？”如珪笑，戏答道：“叫作皮包铅，按八卦之数，灌六十四斤冷铅造就。”国远道：“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呢，把脚略抬一抬，就踢那么样高。踢过圈儿，就赢一匹缎彩、一对银花，我可踢得动么？”

这些话不过二人附耳低言，却被那圆情的听得，捧行头下来道：“那位爷请行头？”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这位爷要逢场作戏。”圆情近前道：“请老爷过论，小弟丢头，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齐国远着了忙，暗想：“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那个丢头的伙家，弄他技艺粗巧，使个悬腿的勾子，拿个燕衔珠出海，送与子弟臁心里来。齐国远见球来，眼花缭乱，又恐怕踢不动，用尽平生气力，赶上前一脚，兀的响一声，把那球踢在青天云里，被风吹不见了。那圆情的见行头不见了，只得上前来，喜孜孜满面春风道：“我两小人又不曾有什么得罪处，老爷怎么取笑，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齐国远已自没趣，要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不谐，只得来解围道：“他们这些六艺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见过。刚才来圆情，你也该问一声：‘老爷高姓贵处那里，荣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会，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两个没有情理，故把你行头踢掉了，我这里赏你罢。”就在袖里取出五两银子，赏了圆情的，拉着国远道：“和你吃酒去罢。”分开众人，齐往外去，见秦叔宝兄弟三人，从外进来，领两员家将，好好央人开路，人再不肯让路。只见纷纷的人都跌倒了，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将出来。

叔宝看见道：“二位贤弟那里去？还同我们进去耍子。”却又一同裹将进来。这四个人却都是会踢球的，叔宝虽是一身武艺，圆情是最有觔节的。王伯当却是弃隋的名公，博艺皆精，只是让柴郡马青年飘逸，推他上来。柴绍道：“小弟不敢。还是诸兄内那一位上去，小弟过论。”叔宝道：“圆情虽会，未免有粗鄙之态。此间乃十目所视的去处，郡马斯文，全无渗漏。”

柴嗣昌少年乐于玩耍，接口道：“小弟放肆，容日赔罪罢。”那该伏侍的两个圆情捧行头上来：“那位相公，请行头。”郡马道：“二位把持，公子旁边两个美女，可会圆情？”圆情的道：“是公子平康巷聘来的，惯会圆情，绰号金凤舞、彩霞飞。”郡马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圆情的道：“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郡马道：“我也不惜缠头之赠，烦二位爷通禀一声，尽今朝一日之欢，我也重重的挂落。”圆情的道：“原来是个中的相公。”上月台来禀少爷：“江湖上有一位豪杰的相公，要请二位美人见行头。”公子却也只是要玩耍，吩咐两个美人好好下去，后边随着四个丫环，捧两轴五彩行头，下月台来与柴郡马相见施礼，各依方位站下，却起那五彩行头。公子也离了座位，立到牌楼下来观论。那座下各处抛场子弟，把持行头，尽来看美人圆情。柴郡马却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用肩装杂踢，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般，踢将过去。月台上家将，把彩缎银花，抛将下来。跟随二人，往毡包里，只管收起。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郡马不要住脚，踢到晚才好！”那两个美人卖弄精神：

这个飘扬翠袖，那个摇拽湘裙。飘扬翠袖，轻笼玉手纤纤；摇拽湘裙，半露金莲窄窄。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那个张泛送来真又稳。踢个明珠上佛头，实踢埋尖拐；接来倒膝弄轻佻，错认多摇摆。踢到眉心处，千人齐喝彩。汗流粉面湿罗衫，兴尽情疏方叫海。

后人有诗赞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雨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鬟蓬松宝髻偏。

此时踢罢行头，叔宝取白银二十两、彩缎四匹，搭合两位圆情的美女；金扇二柄，白银五两，谢两个监论国情的朋友。此时公子也待打发圆情的美女，各归院落，自家要往街市闲游了。

叔宝一班，别了公子，出打球场，上了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正是：

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得乾坤动，光摇得世界红。半空中火树花开，平地上金莲瓣涌。活泼泼神鳌出海，舞飘飘彩凤腾空。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笑翻娇艳，走困儿童。彩楼中，词括尽万古风流；画桥边，谜打破千人懵懂；碧天外，灯照彻四海玲珑。花容女容，灯光月色争明莹。车马迎，笙歌送，端的彻夜连宵兴不穷。管什么漏尽铜壶，太平年岁，元宵佳节，乐与民同。

叔宝吩咐找熟路看灯，就到司马门前来，看灯棚多齐备了。那个灯楼不过一时光景，也只是芦棚席殿搭在霄汉之间，下边却有彩缎装成那些富贵，居中挂这一盏麒麟灯。麒麟灯上，挂着四个金字扁，写着：“万兽齐朝。”牌楼上一对灯联，左首一句：周作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右首一句：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有各样兽灯围绕：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形相蹊跷。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像咆哮。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似隋朝。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走马灯，跃力驰骋。斗羊灯，随势低高。

各色兽灯，无不备具，不能尽数。有两个古人，骑两盏兽灯：左首是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首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有诗四句：

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
麒麟乃是毛虫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了麒麟灯，过兵部衙门，跟了叔宝，奔杨越公府中而来。这些宰臣勋卫在于门首，搭起个过街灯楼。那百姓人家，也搭个小灯棚儿。设天子牌位，点烛焚香，如同白昼。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那灯楼挂的是一碗凤凰灯，上面牌扁四个金字：天朝仪凤。牌楼上一对金字联：

凤翅展南山天下咸欣兆瑞
龙髭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有各色鸟灯悬挂：

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黄鸭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鹡鸰灯，似来桑柘。charchar灯，隐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鹣鹣灯，缠绵倩主。鸳鸯灯，欢喜冤家。

各色鸟灯，无不俱备，也不能尽数。左右有两个古人，乘两碗鸟灯。因越公寿诞，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手是南极寿星，跨白鹤海屋添筹。有诗四句：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伫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朋友看了越公杨府门首凤凰灯，已是初鼓了，却奔东长安门来。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得帝都。今日又是个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扭捏这个粗笨身子，在人丛中捱来挤去，欢喜得紧，只是头摇眼转，乱叫乱跳，按捺他不住。

叔宝道：“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看看内里灯去。”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前，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大太监，都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净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齐眉红棍，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却又叫作御灯楼。上面悬一面牌扁，径寸宝珠，穿就四个字道“光照天下”。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道：

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灯景至，大是不同。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在茶坊，或在酒肆，或在戏馆，那里思量回寓？叔宝屡次催他们出城，只是不听。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躯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首，韩市曾横聂政尸。
气断香魂寒粉骨，剑飞霜雪绝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夫天下尽多无益之事，尽多不平之事。无益之事不过是游玩戏耍；不平之事，一时愤怒，拔刀相向。要晓得不平之气，常从无益里边寻出来。世人看了，眼珠中火生；听了，心胸中怒发。这不平之气，个个有的。若没个济弱锄强的手段，也只干着恼一番。若逞着一勇到底，制服他不来，反惹出祸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俩。果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怕甚王孙公子，又怕甚后拥前遮？小试着百万军中，取上将头的光景，怕不似斩狐击兔，除却一时大憨，却也是作淫恶的无不报之理。所谓：

祸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且说那些长安的妇人，生在富贵之家，衣丰食足，外面景致，也不大动他心里。偏是小户人家，巴巴急急，过了一年，又喜遇着个闲月，见外边满街灯火，连陌笙歌。时人有诗，以道灯月交辉之盛：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其时若老若少，若男若女，往来游玩；凭你极老诚，极贞节的妇女，不由心神荡漾，一双脚头，只管要妆扮的出来。走桥步月，张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赵氏亲娘约了钱铺妈妈，嘻嘻哈哈，按捺不住，做出许多风流波俏。惹得长安城中王孙公子，游侠少年，丢眉做眼，轻嘴薄舌的，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寻香哄气，追踪觅影，调情绰趣，何尝真心看灯？

因这走桥步月，惹出一段事来。有一个孀居的王老娘，领了一个十八岁老大的女儿，小名碗儿，一时高兴也出去看起灯来。你道那王老娘的女儿，生得如何？

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灯前月下？

母女二人，留着小厮看了家，走出大街看灯。走出大门，便有一班游荡子弟，跟随在后，挨上闪下，瞧着碗儿。一到大街，蜂攒蚁拥，身不由己。不但碗儿惊慌，连老娘也着忙得没法。

正在那里懊悔出来看这灯，不料宇文公子的门下游棍，在外寻绰，飞去报知公子。公子闻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了碗儿容貌，魂消魄散。见止有老妇同走，越道可欺，便去挨肩擦背，调戏他。碗儿吓得只是不做声，走避无路。那王老娘不认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处，只得发起话来。宇文惠及趁此势头，便假发起怒来道：“老妇人这等无礼，敢挺撞我，锁他回去！”说得一声，众家人齐声答应，轰的一阵，把母女掳到府门。老娘与碗儿吓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云雾里推去的，雷电里提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旁观的，那个不晓得宇文公子，敢来拦挡劝解？

到得府门，王老娘是用他不着的，将来羁住门房里。止将碗儿撮过几座厅堂，到书房中方才住脚。宇文惠及早已来到，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几个丫环。宇文惠及免不得近前亲热一番。那碗儿却没好气头，便向脸上撞来，手便向面上打来。延推了一会，恼了公子性儿，叫丫环打了一顿，锁禁房内。见外边有人进来密报道：“那老妇人在府门外要死要活，怎生发付他去？”公子道：“不信有这样撒泼的，待我自家出去。”公子走出府门，问老妪何故的这般撒泼。老妪见公子出来，更添叫喊，捶胸跌足，呼天拍地，要讨女儿。公子道：“你的女儿，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吧，不消在此候打。”老妪道：“不要说打，就杀我也说不得，决要还我女儿。我老身孀居，便生这个女儿。已许人家，尚未出嫁，母女相依，性命攸关。若不放还，今夜就死在这里。”公子说：“若是这等说起来，我这门首死不得许多哩。”叫手下撵他出去。众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直打出了巷口栅栏门，再不放进去了。宇文公子，此时意兴未阑，又带了一二百狠汉，街上闲撞还要撞一个有窍的妇女，将来补兴。时已二鼓。也是宇文公子淫恶贯盈，合当打死，又出来寻事。大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生死大数，也逃不得天意。正是：

祸福本无门，惟人乃自召。
塞翁曾有言，彼苍焉可料？

却说叔宝一班豪杰，遍处玩耍，见百官下马牌旁，有几百人围绕喧嚷。众豪杰分开众人观看，却是个老妇人，白发蓬松，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边的人：“这个老妇人，为何在街坊上哭？”看的人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这件事。这老妇人不知世务，一个女儿，受了人的聘礼，还不曾出嫁，带了街上看灯，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叔宝道：“是那个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尚书宇文述老爷的公子。”叔宝道：“可就是射圃圆情的？”众人答道：“就是他。”这个时候，连叔宝把李药师之言，丢在爪哇国里去了。这些都是专抱不平的人，听见说话，一个个都恶气填胸，双眸爆火，叫那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齐国远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毯，我们赢他彩缎银花有数十馀匹在此，寻着公子，赎你女儿来还你。”老妇叩首四拜，哭回家去。

叔宝问两边的人：“那公子抢他的女儿，果有此事么？”众人道：“不是今日才抢，十二日就抢起。长安的世俗，元宵赏灯，百姓人家的妇女，都出来走桥踏月，院中看灯，公子拣好的就抢了回家去。有乖巧会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赏些银钱就罢了。有那不会说话的，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没人敢与他索命。十三、十四两日，又抢了几个，今晚轮着这个老妇人的女儿。”始初时叔宝还有输彩缎银花赎还他的意思，到后听见这些话，都动了打的念头，逢人就问宇文公子。众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与此不同；倘遇公子，言语对答不来，公子性气不好，恐怕伤了列位。”叔宝道：“不知他怎样一个行头？问了，我们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么，他有一所私院的房屋，畜养许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热的人。这样时候，都脱得赤条条的。每人掌一条齐眉短棍，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后边是会武艺的家将，真枪真刀，摆着社火。公子骑马。马前青衣大帽，摆着五六对，都执着纱灯提炉，面前摆队。长安城里，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街舞来，舞得好像射圃圆情的赏花红；若舞得不好的，一顿棍打散了。”叔宝道：“多谢列位了。”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寻宇文公子。

三更时候，月明如昼。正在找寻间，见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几百条，如狼牙相似。公子穿了艳服，坐在马上，后边簇拥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对头。众人躲在街旁，正要寻他的事，刚才到他面前，就站住了，对公子报道：“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公子问：“什么故事？”答道：“是虎牢关三战吕布。”舞罢，公子道好，众有讨赏。公子才打发这伙人去，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高叫道：“还有社火哩！”五个豪杰，隔人头撺将进来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识货，暗疑这班人却不是跳鬼身法。秦叔宝是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是两口宝剑，柴嗣昌是一口宝剑，齐国远是两柄金锤，李如珪是一条平磨竹节钢鞭。那鞭锏相撞，叮当哔char之声，如火星爆烈，只管舞。街道虽是宽阔，众豪杰却展不开。手执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气逼人，两边人家门口，都站不住了，挤到两头去。

齐国远心中暗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难是看的人阻住去路，不得脱身。除非这灯棚上放起火来，这百姓们要救火，就不得拦我弟兄。”便往屋上一撺。公子只道有这么一个家数，五个人正舞，一个要从上边舞将下来，却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料止不得这件事了，用身法纵一个虎跳，跳于马前，举锏照公子头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躯，是不防备的；况且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锏，打在头上，连马都打矬了，撞将下来。手下众将看道：“不好了，打死了公子了！”各举枪刀棒棍，向叔宝打来。叔宝抡金装锏，招架众人，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轮动金锤。这些豪杰，一个个：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猛兽身躯，直冲横撞。打得前奔后涌，杀得东倒西歪。风流才子堕冠答，蓬头乱撺；美貌佳人褪罗袜，跣足忙奔。尸骸堆积平街，血水遍流满地。正是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这些豪杰，在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门而来。

已是三更已后。城门外却有二十二人，黄昏时候吃过晚饭，上过马料，鞴了鞍辔，带在那宽阔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也分作两班，着一半人看了马匹，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看一回灯，换这看马的进去。到三更时候，换了几次，复进城看灯。只见黎民百姓，蓬头跣足，露体赤身，满面汗流，身带重伤，口中叫喊快走。那看灯几个喽啰，听这个话，慌慌忙忙的，奔出城来道：“列位，想是我们老爷，在城里惹出祸来，打死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着几个看马，着几个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门拦住，不要叫守门官把门关了；若放他关了，我们主人，就不得出城了。”众人道：“说得有理。”十数个大汉，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几个故意要出城，互相扯扭，就打将起来，把这看门的军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飞马传令来关门。如何关得住？众豪杰恰好打到城门口，见城门不闭，都有生路了，便招出门夺门。喽啰灯月下见了主人，也一哄而出。见路旁自己的马，飞身骑上，顿开缰辔：

触碎青丝网，走了锦鳞蛟。
冲破漫天套，高飞玉爪雕。

七骑马，带了一干人，齐奔潼关道，至永福寺前。柴郡马要留叔宝在寺候唐公回书。叔宝道：“恐有人物色不便。”还嘱咐寺中，把报德祠速速毁了，那两根泥锏不要露在人眼中。举手作别，马走如飞。

将近少华山，叔宝在马上对伯当道：“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寿六十，贤弟可来光顾光顾？”伯当举李如珪、齐国远道：“小弟辈自然都来。”叔宝也不肯进那山，两下分手，自回齐州不提。

却说城门口留门去，才得关门，正所谓贼去关门。那街坊就是尸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的房屋，烧毁不知其数。此时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却就有赐的御宴。大堂开宴，风烛高烧，阶下奏乐，一门权贵，享天子洪恩。饮酒之间，府门外如潮水一般，涓涓不断，许多人拥将进来，口称：“祸事。”宇文述着忙，离宴下滴水檐来，摇着手叫众人不要乱叫。有几个本府家将来禀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遇响马舞社火为由，伤了小爷性命。”宇文述最溺爱此子，闻知死于非命，五内皆裂道：“吾儿与响马何仇，被他打死？”这些家将，不敢言纵公子为恶。众家将俱用谎言遮盖道：“小爷因酒后与王氏女子作戏玩耍，他那老妇哭诉于响马；响马就行凶，把小爷伤了性命。”宇文述问：“那老妇与女子何在？”答道：“老妇不知去向，女子现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拿这个贱人，与我拖出仪门，一顿乱棒打死了罢！”又命家将各人带刀斧，查看那妇人家，还有几口家属，尽行杀戮；将住居房屋，尽行拆毁，放火焚烧。众人得令，便把此女拖将出来打死了，丢在夹墙里去；老妇家口，都已杀尽。正是：

说甚倾城丽色，却是亡家祸胎。

那宇文述犹恨恨不已，叫本府善丹青的来，问在市上拒敌的家将，把打死公子的强人面貌衣装，一一报来，要画图形，差人捱拿。众人先报道：“这人有一丈身躯，二十多年纪，青素衣服，舞双锏。”一说说到双锏，旁边便惹动了一人，是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忙跪下道：“老爷，若说这人使双锏的，这人好查了。小的当日仁寿元年，奉爷将令，在楂树岗打那李爷时，撞着这人来，当时也吃了他亏，不曾害得李爷。”宇文述道：“这等，是李渊知我当日要害他，故着此人来报仇了。”此时宇文述的三子，俱在面前，化及忙道：“这不消讲，明日只题本问李渊讨命。”智及也骂李渊，要报杀弟之仇。只有宇文士及，他平昔知些理，道：“这也不然。天下人面庞相似的多，会舞锏的也多。若使李渊要报怨，岂在今日？且强人不曾拿着，也没证据，便是楂树岗见来，可对人讲得的么？也只从容察访罢！”宇文述听了，也便执不定是唐公家丁。到了次日，也只说得是不知姓名人，将他儿子打死，烧毁民房，杀伤人口，速行缉捕。不知事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诗曰：

荣华富贵马头尘，怪是痴儿苦认真。
情染红颜忘却父，心膻黄屋不知亲。
仙都梦逐湘云冷，仁寿冤成鬼火磷。
一十三年瞬息事，顿教遗笑历千春。

世间最坏事，是酒色财气四种。酒，人笑是酒徒；财，人道是贪夫；只有色与气，人道是风流节侠，不知个中都有祸机。就如叔宝一时之愤，难道不说是英雄义气？若想到打死得一个宇文惠及，却害了碗儿一家；更使杀不出都城，不又害了己身？设使身死异乡，妻母何所依托？这气争的什么？至于女色，一时兴起，不顾名分，中间惹出祸来，难免得一时丧身失位，弄到骑虎之势，把悖逆之事，都做了遗臭千年，也终不免国破身亡之祸，也只是一着之错。

且不说叔宝今归家之事，再说太子杨广。他既谋了哥哥杨勇东宫之位，又逼去了一个李渊，还怕得一个母亲独孤娘娘。不料册立东宫之后，皇后随即崩了，把平日妆饰的那一段不好奢侈、不近女色的光景，都按捺不住。况且隋文帝，也亏得独孤皇后身死，没人拘束，宠幸了宣华陈夫人、容华蔡夫人，把朝政渐渐丢与太子，所以越得像意了。到仁寿四年，文帝已在六旬之外了，禁不得这两把斧头，虽然快乐，毕竟损耗精神；勉强支撑，终是将晓的月光，半晞的露水，那禁得十分熬炼？四月间已成病了。因令杨素营建仁寿宫，却不在长安大内。在仁寿宫养病，到七月病势渐重。尚书左仆射杨素，他是勋臣；礼部尚书柳述，他是驸马；还有黄门侍郎元岩，是近臣。三个人宿阁中。太子广，宿于大宝寝宫中，常入宫门候安。

一日清晨入宫，恰好宣华夫人，在那里调药与文帝吃。太子看见宣华，慌忙下拜，夫人回避不及，只得答拜。拜罢，夫人依旧将药调了，拿到龙床边，奉与文帝不提。却说太子当初要谋东宫，求宣华在文帝面前帮衬，曾送他金珠宝贝；宣华虽曾收受，但两边从未曾见面。到这时同在宫中侍疾，便也不相避忌。又陈夫人举止风流，态度娴雅，正是：

肌如玉琢还输腻，色似花妖更让妍。
语处莺声娇欲滴，行来弱柳影蹁跹。

况他是金枝玉叶，锦绣丛中生长，说不尽他的风致。太子见了，早已魂消魄散，如何禁得住一腔欲火？立在旁边，不转珠的偷眼细看；但在父皇之前，终不敢放肆。

不期一日又问疾入宫，远远望见一丽人，独自缓步雍容而来，不带一个宫女。太子举头一看，却是陈夫人。他是要更衣出宫，故此不带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开，暗想道：“机会在此矣！”当时吩咐从人：“且莫随来！”自己尾后，随入更衣处。那陈夫人看见太子来，吃了一惊道：“太子至此何为？”太子笑道：“也来随便。”陈夫人觉太子轻薄，转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夫人，我终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虽是神情飞越，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今幸得便，望夫人赐我片刻之间，慰我平生之愿。”夫人道：“太子，我已托体圣上，名分攸关，岂可如此？”太子道：“夫人如何这般认真？人生行乐耳，有什么名分不名分。此时真一刻千金之会也。”夫人道：“这断不可。”极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笑道：“大凡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夫人不见父皇的光景么，如何尚自执迷？恐今日不肯做人情，到明日便做人情时，却迟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看着，脸儿笑着，将身子只管挨将上来。夫人体弱力微，太子是男人力大，正在不可解脱之时，只听得宫中一片传呼道：“圣上宣陈夫人！”此时太子知道留他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强，且待后期。”夫人喜得脱身，早已衣衫皆破，神色惊惶；太子只得出宫去了。

陈夫人稍俟喘息宁定，入宫，知是文帝蒙眬睡醒，从他索药饵，不敢迟延，只得忙忙走进宫来。不期头上一股金钗，被帘钩抓下，刚落在一个金盆上，当的一声响，将文帝惊醒。开眼看时，只见夫人立在御榻前，有慌张的模样。文帝问道：“你为何这等惊慌？”夫人着了忙，一时答应不出，只得低了头去拾金钗。文帝又问道：“朕问你为何不答应？”夫人没奈何，只得乱应道：“没，没有惊慌。”文帝见夫人光景奇怪，仔细一看，只见夫人满脸上的红晕，尚自未消，鼻中有嘘嘘喘息，又且鬓松发乱，大有可疑，便惊问：“你为何这般光景？”夫人道：“我没，没有什么光景。”文帝道：“我看你举止异常，必有隐昧之事，若不直言，当赐尔死。”夫人见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说道：“太子无礼。”文帝听了这句，不觉怒气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了两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独孤误我！快宣柳述与元岩到宫来。”

太子也怕这事有些决撒，也自在宫门首窃听。听得叫宣柳述、元岩，不宣杨素，知道光景不妥，急奔来寻张衡、宇文述一干，计议这一件事。一班从龙之臣，都聚在一处。见太子来得慌忙，众臣问起缘故，宇文述道：“这好事也只在早晚间了，只这事甚急。只是柳述这厮，他倚着尚了兰陵公主，他是一个重臣，与臣等不相下，断不肯为太子周旋，如何是好？”张衡道：“如今只有一条急计，不是太子，就是圣上。”

正说时，只见杨素慌张走来道：“殿下不知怎么忤了圣上？如今圣上叫柳、元两臣进宫，叫作速撰敕，召前日废的太子，只待敕完，用宝赍往长安。他若来时，我们都是仇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张庶子已定了一计。”张衡便向杨素耳边说了几句。杨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这就是张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岩去取了废太子来，又是一番事。这就烦宇文先生，太子这边就假一道旨意，说他二人乘上弥留，不能将顺，妄思拥戴。将他下了大理寺狱，再传旨说宿卫兵士勤劳，暂时放散。就着郭衍带领东宫兵士，把守各处宫门，不许外边人出入，也不许宫中人出入，泄漏宫省事务。还再得一个人往长安，害却旧太子，绝了人望。”想一想：“有了，我兄弟杨约，他自伊州来此，便差他干了这一功。”张衡又道：“我是个书生，恐不能了事，还是杨仆射老手坚膊。”太子道：“张庶子不必推辞，有福同享。我还着几个有胆力内侍，随你去。”杨素与太子在太宝殿，宇文述就带下几个旗校，赶到路上，去把柳尚书、元侍郎两人绑缚，赴大理寺去了，回来复命。郭衍已将卫士处处更换，都是东宫旗校，分头把守。

此时文帝半睡不睡的，问：“柳述曾写完诏了么？”陈夫人道：“还未见进呈。”文帝道：“诏完即便用宝，着柳述马上飞递去。”还是气愤愤不息的。只见外边报太子差庶子张衡侍疾，也不候旨，带了二十馀内监，闯入宫来，吩咐入直的内侍道：“东宫爷有旨道：你们连日伏侍辛苦，着我带这些内监，更替你等，连榻前这些宫女；皇爷前自有带来内侍供应，你等也暂去休息，要用来宣你。”是这些穿宫宫妾，因在宫中承应日久，也巴不得偷闲，听得一声吩咐，一哄的出去。只有陈夫人、蔡夫人两个，紧紧站在榻前。张衡走到榻前，见文帝昏昏沉沉的，他头也不叩一个，也没一些好气的，对着两个夫人道：“二位夫人，暂且回避儿。”陈夫人道：“怕圣上不时宣唤。”张衡道：“有我在此，夫人且请少退一步，让皇上静养。”这两位夫人，眼泪流离，没些主张，只得暂且离宫，向阁子里坐地。宫中人俱是带来内侍看守定了，不放人来宫。两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宫娥在门外打听。

没有一个时辰，那张衡洋洋的走将出来道：“这干呆妮子，皇上已自宾天了。适才还是这等围绕着，不报太子知道。”又吩咐各阁子内嫔妃，不得哭泣。待启过太子，举哀发丧，这些宫主嫔妃，都猜疑。惟有陈夫人他心中鹘突的道：“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害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但这衅由我起，他忍于害父，难道不忍于害我？与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寻一个自尽。圣上为我亡，我为圣上死，却也该应。”只是决断不下。

轻盈不让赵飞燕，侠烈还输虞美人。

这壁厢太子与杨素，是热锅上蚂蚁，盼不到一个消息。却说张衡忙忙的走来道：“恭喜大事了毕，只是太子的心上人，恐怕也要从亡。”太子见说，一时变喜为愁，忙将前日与杨素预定下的帖子来递与杨素道：“这些事一发仆射与庶子替我料理罢，我自有事去了。”杨素见说，忙传令旨。令那伊州刺史杨约，长安公干完，不必至大寿宫复旨，竟署京兆尹，弹压京畿。梁公萧矩，乃萧妃之弟，着他题督京师十门。郭衍署左领卫大将军，管领京营人马。宇文述升左领卫大将军，管领行宫宿卫，及护从车驾人马。驸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左郎宇文恺，管理梓宫一行等事。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黄门侍郎裴矩、内侍郎虞世基，管典丧礼。张衡充礼部尚书，管即位仪注。

不说这厢众人忙作一团，只说太子见张衡说了，着了急，忙叫左右取出一个黄金小盒，悄悄拿了一件物事，放在里面，外面用纸条紧紧封了；又于合口处，将御笔就署一个花押，即差一个内侍，赐与陈夫人，叫他亲手自开。内侍领旨，忙到后宫来。

却说夫人自被张衡逼还后宫，随即驾崩，心下十分忧疑，哭泣得寝食俱废。只见一个内侍，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对夫人说道：“新皇爷钦赐娘娘一物，藏于盒内。叫奴婢拿来，请娘娘开取。”随将金盒放在桌上。夫人见了，心下有几分疑惧，不敢开封，因问内侍道：“内中莫非鸠毒？”内侍答道：“此乃皇爷亲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娘娘开看，便知端的。”夫人见内侍推说不知，一发认真是毒药；忽一阵心酸，扑簌簌泪如泉涌，因放声大哭道：“妾自国亡被掳，已拼老死掖庭。得蒙先帝宠幸，道是今生之福。谁知红颜命薄，转是一场大祸；倒不如沦落长门，还得保全性命。”一头说，一头哭，又说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从死地下，亦所甘心。早上之事，我但回避，并不曾伤触于他，奈何就突然赐死？”道罢又哭。众宫人都认作毒药，也一齐哭将起来。

内侍见大家哭作一团，恐怕做出事来，忙催促道：“娘娘哭也无益，请开了盒，奴婢好去复旨。”夫人被催不过，只得恨一声道：“何期今日死于非命！”遂拭泪将黄封扯去，把金盒盖轻轻揭开。仔细一看，那里是毒药，却是几个五彩制成同心结子。众宫人看见，一齐欢笑起来，说：“娘娘万千之喜，得免死矣。”夫人见非鸠毒，心下安然，又见是同心结子，知太子不能忘情，转又怏怏不乐。也不来取结子，也不谢恩，竟回转身，坐于床上，沉吟不语。内侍催逼道：“皇爷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谢恩收了。”夫人只是低头不做一声，众宫人劝道：“娘娘差了，早间因一时任性，抵触皇爷，致生惶惑。今日皇爷一些不恼，转赐娘娘同心结子，已是百分侥悻，为何还做这般模样？那时惹得皇爷动起怒来，娘娘只怕又要像方才哭了。何不快快谢恩？”左右催促得夫人无奈何，只得叹一口气道：“中冓之羞，我知难免。”强起身来把同心结子取出，放在桌上，对着金盒儿拜了几拜，依旧到床上去坐了。内侍见取了结子，便捧着空盒儿去回旨不提。

陈夫人虽受了结子，心中只是闷闷不乐，坐了一回，便倒身在床上去睡。众宫人不好只管劝他，又恐怕太子驾临，大众悄悄的在宫中收拾。金鼎内烧了些龙涎鹊脑，宝阁中张起那翠幙珠帘。不多时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涌出一轮明月。只见太子私自带几个宫人，提着一对素纱灯笼，悄悄的来会夫人。宫人看见太子驾到，慌忙跑到床边，报与夫人。夫人因心中懊恼，不觉昏昏睡去；忽被众宫人唤醒，说道：“驾到了，快去迎接。”夫人朦朦胧胧，尚不肯就走，早被几个宫人扶的扶，拽的拽，将他挽出宫来迎驾。才走到阶下，太子早已立在殿上。夫人望见，心中又羞又恼，然到了这个地位，怎敢抗拒，俯伏在地，低低呼了一声：“万岁。”太子慌忙搀了起来。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阁中歇宿。

七月丁未，文皇晏驾，至甲寅诸事已定。次日杨素辅佐太子衰绖，在梓宫前举哀发丧。群臣诸衰绖，各依班次入临。然后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换冕服即位；群臣都也换了朝服入贺。只是太子将升陛座时，也不知是喜极，也不知是慌极，还不知有愧于心，有所不安，走到座前，不觉精神惶惊了，手足慌忙。那御座又甚高，才跨上只脚，要上去，不期被阶下仪卫静鞭三响，心虚之际，着了一惊，把捉不定，那只脚早塌了下来，几乎跌倒。众宫人连忙上前搀住，就要趁势儿扶他上去。也是天地有灵，鬼神共愤，太子脚才上去，不知不觉，忽然又塌将下来。杨素在殿前，看见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去。他虽然老迈，终是武将出身，有些力量，分开左右，只一只手，便轻轻的把太子掖上御座；即走下殿来，率领百官，山呼朝拜。正是：

莫言人事宜奸诡，毕竟天心压不仁。
总有十年天子分，也应三被鬼神嗔。

隋主在龙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才稍定。又见百官朝贺，知无异说，更觉心安。便传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镇告哀，又一面差官赍即位诏。诏告中外：以明年为大业元年，荣升从龙各官，在朝文武，各进爵级。犒赏各边镇军士，优礼天下，高年赐与粟帛。其馀杨素、宇文述、张衡等升赏，俱不必言。又追封废太子勇为房陵生，掩饰自己害他之迹。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一干夹辅，长安有杨约一干镇压，喜得没有一毫变故。但是人生大伦，莫重君父与兄弟；弑父杀兄，窃这大位，根本都已失了，总使早朝晏罢，勤政恤民，也只个枝叶。若又不免荒淫无道，如何免得天怒人怨，破国亡家？却又不知新主嗣位，做出何等样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　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词曰：

香径靡芜满，苏台鹿糜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寂寞有寒流。　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存明月照芳洲，聚散水中鸥。

调寄《巫山一段云》

电光石火，人世颇短，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人生七十中间，颜红鬓绿，能得几时？就是齐东昏侯的步步金莲，陈后主的后庭玉树，也只些时。那权奸声势，气满贯盈，随你赫赫英雄，一朝命尽，顷刻间竟为乌有，岂不与红粉朱颜，如同一辙？

却说炀帝自登宝位，退朝之后，即往宣华宫，恣意交欢，任情取乐，足足半月有馀。当初萧后在东宫，原朝夕不离，极相恩爱；今立皇后，并不一幸。萧后初起疑他新丧在身，别宫独处。后来打听，他夜夜在宣华宫里淫荡，不觉大怒道：“才做皇帝，便如此淫乱，将来作何底止？”这日恰适炀帝退朝进宫，萧后便扯住嚷道：“好个皇帝，才做得几日，便背弃正妻，奸淫父妃；若再做几年，天下妇人，都被你狂淫尽了！”炀帝道：“偶然适兴，御妻何须动怒？”萧后道：“偶然不偶然，我也不管你，只趁早将他罚入冷宫，不容见面，妾就罢了。若还恋恋不舍，妾传一道懿旨，将这丑形，晓与百官，叫你做人不成。”炀帝着忙道：“御妻这般性急，容朕慢慢区处。”萧后道：“有甚区处？或舍他不得，妾便叫宫人去凌辱他一场，看他羞也不羞。”炀帝原畏萧后，今见他说话动气，心下愈加着忙，只得起身说道：“御妻少说，待朕去与他说明，叫他寻个自便，朕就回宫，与御妻赔罪。”萧后道：“讲不讲也由陛下，来不来也由陛下，妾自有处。”

其时这些言语，早有宫人报知宣华夫人。夫人听知，不胜悲泣。忽见宫奴报道驾到，宣华只得含着泪，低头迎接。炀帝走近身前来一看宣华夫人，但见他杏脸低垂，泪痕犹湿，说道：“刚才朕与皇后争吵，想夫人预知，但朕自有主意。设言皇后有甚意思，朕断不忍为。”宣华道：“妾葑菲陋质，昔待罪于先君，今又玷污龙体，自知死有馀辜。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将妾罚入冷宫，白首长门，方为万全。”炀帝叹息道：“情之所钟，生死不易。朕与夫人，虽欢娱未久，恩情如同海深。即使朕与夫人为庶人夫妇，亦所甘心，安忍轻抛割爱？难道夫人心肠倒硬，反忍把朕抛弃？”宣华捧住了炀帝，悲泣道：“妾非心硬，若只管贪恋，不但坏了陛下声名，抑思先帝尉迟之女，恐蹈前辙。倘明日皇后一怒，妾死无地矣。陛下何不为妾早计，欲贻后悔耶！”说到这个地位，炀帝怅叹道：“听夫人之言，似恨我之情太薄，而谅我之情太深也。”便吩咐一个掌朝太临，把外边仙都宫院打扫洁净，迁宣华夫人出去，各项支用，俱着司监照旧支给。二人正在绸缪之际，一旦分离，讲了又讲，说了又说，炀帝十分不忍放手，还是宣华再三苦辞，炀帝方才许行，出宫而去。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最苦妇人身，事人以颜色。

炀帝自宣华去后，终日如醉如痴，长吁短叹，眠里梦里，茶里饭里，都是宣华。萧后见炀帝情牵意缠，料道禁他不得，便对炀帝道：“妾因要笃夫妇之情，劝陛下遣去宣华，不意陛下如此眷恋，倒把妾认作妒妇，渐渐参商，是妾求亲而反疏也。莫若传旨，将宣华仍诏进宫，朝夕以慰圣怀，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欢颜，岂不两便？”炀帝笑道：“若果如此，御妻贤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戏言耳。”萧后道：“妾安敢戏陛下。”炀帝大喜，那里还等得几时，随差一个中官，飞马去诏宣华。

却说宣华自从出宫，也无心望幸，镇日不描不画，到也清闲自在。这日忽见中官奉旨来宣，他就对中官说道：“妾既蒙圣恩放出，如落花流水，安有复入之理？你可为我辞谢皇爷。”中官奏道：“皇爷在宫，立召娘娘，时刻也等候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宣华想一想道：“我自有处。”取鸾笺一副，题一词于上，垒成方胜，付于中官道：“为我持此致谢皇爷。”中官不敢再强，只得拿了回奏炀帝；炀帝忙拆开一看，却是一首《长相思》，词道：

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　得宠疑，失宠疑，想象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

炀帝看了笑道：“他恐怕朕又弃他，今既与皇后讲明，安忍再离。”随取纸笔，也依来韵和词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顾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　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

炀帝写完，也叠成一个方胜，仍叫中官再去。宣华见了这词，见炀帝情意谆谆，不便再辞，只得重施朱粉，再画蛾眉，驾了七香车儿，竟入朝来。炀帝见了，喜得骨爽神苏，随同宣华，到中宫来见萧后。萧后见了，心下虽然不乐，因晓得炀帝的性儿，只得勉强做好人，欢天喜地，叫排宴贺喜。正是：

合殿春风丽色新，深宫淑景艳芳辰。
萧郎陌路还相遇，刘阮天台再得亲。

自此炀帝与宣华，朝欢暮乐，比前更觉亲热。未及半年，何知圆月不常，名花易谢，红颜命薄，一病而殂。炀帝哭了几场，命有司厚礼安葬。终日痴痴迷迷，愁眉泪眼。萧后道：“死者不可复生，悲伤何益？何不在后宫更选佳者，聊慰圣怀，免得这般惨凄。”炀帝道：“宫中这些残香剩粉，如何可选？”萧后道：“当时宣华也是后宫选出，那里定得，只当借此消遣。”炀帝依了萧后，真个传一道旨，着各宫院大小嫔妃彩女，俱赴正宫听选。那些宫娥，一个个巧挽乌云，奇分绿鬓，到正宫来。炀帝与萧后同到殿上，叫这些女子近前。一边饮酒，一边选择。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虽是花成队，柳作行，选来选去，竟无出色的奇姿。炀帝烦躁起来，道：“选杀了总是这般模样，怎能如宣华这般天姿国色？”遂传旨免选。众宫人闻旨一哄而散。

萧后道：“陛下请耐烦，宽饮几杯，待妾自往各宫去搜求，包陛下寻一个出色的女子来。”炀帝道：“现今选不出，何苦费御妻神思？”萧后道：“不是这等说。自来有志绝色女子，必然价高自重，甘愿老守长门，断不肯轻易随行逐队赴选。如今待妾去细细搜求，决无遗漏，如搜不出，陛下罚妾三巨觥如何？”说了忙起身上了宝车，出宫去了。炀帝搂着一个内监，浅斟细酌。

原来萧后那里是去各宫探访女子，一径驾到长乐宫来，把宫袍卸下，重施朱粉，再点樱桃，把发鬓扯拥向前，改作苏妆。头上插着龙凤钗，三颗明珠，滴垂挂面，换一套艳丽的宫娥衣服。打扮停当，先差一个内侍，走去报知。此时炀帝已饮得半酣，尚不见萧后到来，正要差人去请，只见一个内侍，进来禀道：“娘娘选中一位女子，着奴婢先送进宫御见。娘娘又到别宫去了。”炀帝笑道：“御妻为我，可为不惮烦矣。”那时萧后改妆，驾到宫门，就停车细步，装着婀娜娉婷，走进丹墀，离殿上尚有一箭之地。炀帝举目往下一看，果然有人拥一位女子，态度幽娴，轻尘夺目，一步步缓缓的走进殿来，俯伏在地。炀帝不胜狂喜道：“果然后宫还有这样女子，快叫平身。”连说了三次，那女尚俯伏不起。炀帝此时觉淫心荡漾，竟不顾体统，走下御座，御手相搀，那女子方搀起来，垂头而立。炀帝仔细一认，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御妻，可谓慧心巧思矣！我说道那有遗才沦落！”炀帝携了萧后的手，同至御座来道：“这三巨觥，御妻不能免矣！”萧后道：“妾往后宫搜求，不意竟无有中式者；因思前言已出，恐陛下见罪，暂假丑形，以宽圣怀，以博一笑耳。这三巨觥，还求陛下赦免。”炀帝道：“这使不得，朕不罚御妻，罚新选的美人耳！”萧后道：“若认真是个美人，恐陛下又舍不得罚他了。”一头说，一头接杯在手道：“妾想宫中虽无，天下尽有，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何不差人各处去选，怕没有比宣华强十倍的，何苦这般烦恼？”炀帝道：“御妻之言虽善，只恐廷臣有许多议论谏阻。”萧后道：“廷臣敢言直谏者少，所虑者惟老儿杨素耳。趁此盆兰盛开，明日陛下何不诏他入苑，宴赏春兰，把几句言语挑动他，看他意思行止，就可定了。”炀帝道：“御妻之言甚善。”商议已定，过了一宵。次日炀帝驾临于御苑，只见这些盆中蕙兰，长短不齐，尽皆开放。正是：

无数幽香闻满户，几株垂柳照清池。

炀帝忙差两个内侍，去宣杨素入苑。

却说杨素自拥立了炀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权，皆在其手。这日正与这些歌儿舞女快活，听得有旨宣诏，即乘凉轿，竟入御苑中来。到太液池边，炀帝看见，自然迎下殿来，规矩是叫免朝，即便赐坐。杨素也不谦让，竟只是一拜就坐。炀帝道：“久不面卿，顿生鄙吝。今见幽兰大放盆中，新柳绿妍池上，香风袭人，游鱼可数，故诏卿来同观而钓焉。”杨素道：“臣闻从禽则荒，从兽则亡。昔鲁隐公观鱼于棠，《春秋》讥之；舜歌《南风》之诗，万世颂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力富强，愿以虞舜为法，不当效鲁隐公之尤。”炀帝道：“朕闻蟠溪叟，一钓而兴周公八百之基，贤卿之功，何异于此？”杨素大喜道：“陛下既以此比臣，臣敢不以此报陛下。”君臣相顾大悦。炀帝即令近侍，将坐席移到池边看鱼。大家投纶于清流之中，随波痕往来而钓。

炀帝道：“朕与贤卿同钓，先得者为胜，迟得者罚一巨觥何如？”杨素道：“圣谕最妙。”不多时，炀帝将手往上一提，早钓一个三寸长的小金鱼。炀帝大喜，对杨素道：“朕钓得一尾了，贤卿可记一觥。”杨素因投纶在水，恐惊了鱼，竟不答应，但把头点了两点，及扯起看时，却是一空钩，将钩儿依旧投下水去。不多时，炀帝又钓起小小一尾，便说道：“朕已钓二尾，贤卿可记二觥。”杨素往上一扯，却又是一个空；众宫人看了，不觉掩口而笑。杨素看见，面上微有怒色，便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老臣试展钓鳌之手，钓一个金色鲤鱼，为陛下称万年之觞何如？”炀帝见杨素说此大话，全无君臣之礼，心中不悦，把竿儿放下，只推净手，起身竟进后宫，满脸怒气。

萧后接住问道：“陛下与杨素钓鱼，为何忿怒还宫？”炀帝道：“叵耐这老贼，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几个宫人杀了他，方泄我胸中之恨。”萧后忙阻道：“这个使不得。杨素乃先朝老臣，且有功于陛下；今日宣他赐宴，无故杀了，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禁得他过？一时弄破了圈儿，他兵权在手，猖獗起来，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须缓缓而图，今日如何使得？”炀帝见说，便道：“御妻之言甚是。”更了衣服，依旧到太液池来了。

杨素坐在垂柳之下，风神俊秀，相貌魁梧，几缕如银白须，趁着微风，两边飘起，恍然有帝王气象。炀帝看了，心下甚怀妒忌，强为笑问道：“贤卿这一会，钓得几个？”杨素道：“化龙之鱼，能有几个？”说未了，将手一扯，刚刚的钓起一尾金色鲤鱼，长有一尺三寸。杨素把竿儿丢下笑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炀帝亦笑道：“有臣如此，朕复何忧？”随命看宴。

君臣上席，只见一个内相走来奏道：“朝门外有个洛水渔人，获一尾金鳞赭尾大鲤鱼，有些异相，不敢私卖，愿献万岁。”炀帝叫取进来。不多时两三个太监，将大盆盛了，抬到面前。炀帝与杨素仔细一看，只见那鱼有五尺长短，鳞甲上金色照耀，与日争光。炀帝看了大喜，就要放入池中。杨素道：“此鱼大有神气，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杀之，可免异日风雷之患。”炀帝笑道：“若果是成龙之物，虽欲杀之，不可得也。”因问左右道：“此鱼曾有名否？”左右道：“没有。”炀帝遂叫取朱笔，在鲤鱼额上头写“解生”二字以为记号，放入池中，厚赏渔人。左右斟上酒来，次第而饮。众宫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细乐。炀帝正要开谈，挑动杨素，却又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切成细脍，做了鲜汤，捧了上来。炀帝看见，就叫近侍，满斟一巨觥，送与杨素道：“适才钓鱼有约，朕幸先得，贤卿当满饮此觥，庶不负嘉鱼之美。”杨素接酒饮干，也叫近臣斟了一觥，送与炀帝说道：“老臣得鱼虽迟，却是一尾金色鲤鱼，陛下也该进一觥，赏臣之功。”炀帝吃干了，又说道：“朕钓得是二尾，贤卿还该补一杯。”就叫左右斟了上来。

此时杨素酒已有七八分了，就说道：“陛下虽是二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赐老臣，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左右送酒到杨素面前，杨素把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备，把一个金杯泼翻桌上，溅了杨素一件暗蟒袍上，满身是酒，便勃然大怒：“这些蠢材，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面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高声叫道：“扯下去打！”炀帝见宫人泼了酒，正要发作，今见杨素这般光景，不好拦阻，反默默不语。众宫人见炀帝不语，只得将那泼酒的宫人，扯下去打了二十。杨素才转身对炀帝说道：“这些宦官宫妾，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他们一番，后日方小心谨慎，才不敢放肆。”炀帝此时忍了一肚子气，那选女佚乐之事，也不便去挑动他，假作笑容道：“贤卿为朕既外治天下，又内清宫禁，真可为功臣矣，再饮一杯酬劳。”杨素又吃了几杯，已是十分大醉，方才起身谢宴。炀帝叫两个太监，将他扶掖而出。

走下殿将出苑门，忽然一阵阴风，扑面刮来，吹的毛骨悚然。抬头只见宣华夫人，走近前来，对着杨素喊道：“杨仆射，当初晋王谋夺东宫之时，有你没有我，有我总有你。”杨素此时竟忘了宣华是死过的，便道：“这已往之事，夫人今日何必再提？”宣华道：“如今皇爷差我来，要与你证明这一案。”杨素道：“刚才我在里头赐宴，并不提起。”说犹未了，只见文帝头带龙冠，身穿衮服，手内执金钺斧，坐在逍遥车上，拦住骂道：“你弑君老贼，还要强口！”把金钺斧照头砍来，杨素躲避不及，一交跌倒在地，口鼻中鲜血迸流。近侍看见，忙报与炀帝。炀帝大喜，即命卫士扶出杨素，扶得到家，稍稍醒来，对其子玄感道：“吾儿，谋位之事发矣，可急备后事。”未到半夜，即便呜乎哀哉尚飨。正是：

天道有循环，奸雄鲜终始。
他既跋扈生，难免无常死。

炀帝闻杨素已死，大喜道：“老贼已死，朕无所畏矣！”随宣许庭辅等十个停当太监，吩咐道：“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选美女，不论地方，只要选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艳色者。选了便陆续送入京来备用。选得着有赏，选不着有罚，不许怠玩生事。”许庭辅等领了旨意出来，就于京城内选起，大张皇榜。捉媒供报，京城内闹得沸翻。

一夕，炀帝又与萧后商议，道：“朕想古来帝王俱有离宫别馆，以为行乐之地，朕今当此富强，若不及时行乐，徒使江山笑人。朕想洛阳乃天下之中，何不改为东京，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逍遥游乐？”随宣两个佞臣宇文恺、封德彝，当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宇文恺奏道：“古昔帝王，皆有明堂，以朝诸侯，况舜有二室，文王有灵台灵沼，皆功丰烈盛，欲显仁德于天下。今陛下造显仁宫，欲显圣化，与舜文同轨，诚古今盛事，臣等敢不效力？”封德彝又奏道：“天子造殿，不广大不足以壮观，不富丽不足以树德；必须南临皂涧，北跨洛滨，选天下之良材异石，与各种嘉花瑞草、珍禽奇兽，充实其中，方可为天下万国之瞻仰。”炀帝大喜道：“二卿竭力用心，朕自有重酬。”遂传旨敕宇文恺、封德彝营造显仁宫于洛阳。凡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各样材料，俱听凭选用，不得违误。其匠作工费，除江都东都，现在兴役地方外，着每省府、每州县出银三千两，催征起解，赴洛阳协济。二人领旨出去，即便起程往洛，分头做事。真个弄得四方骚动，万姓遭殃。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诗曰：

荷锄老翁泣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
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朘闾里。
典衣何惜妇无裈，啼饥宁复顾儿孙。
三征早已空悬磬，鞭笞更嗟无完臀。
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尤思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小民食王之土，秋粮夏税，理之当然，亦不为苦。所苦无艺之征，因事加派。譬如一府，加派三千两助工，照正额所增有限，因那班贪官污吏，乘机射利，便要加出头等火耗，连起解路费，上纳铺垫，都要出在小民。所以小民弄得贫者愈贫，富者消乏，以致四方嗟怨，各起盗心。当时隋主为要起这件大工，附近大州，先已差官解银，赴洛阳协济，山东齐州与青州，亦各措置协济银三千两，行将起解，因此早打动了一位好汉。

兖州东阿县武南庄一个豪杰，姓尤名通，字俊达，在绿林中行走多年，其家大富，山东六府皆称他做尤员外。原来北边响马，又有本钱的强盗，必定大户方做得。此人闻得青州有三千银子上京，兖州乃必由之地，意欲探取，但想：“打劫客商，不过一起十多个人，就有几个了得的，也不怕他，这是官钱粮，毕竟差官兵护送，所过州县，拨兵防护，打劫甚难，况又是邻州的钱粮，怕擒拿得紧，不如放下这肚肠罢。”但说起人的利心，极是可笑，尤员外明知利害，毕竟贪心重了，放不下这三千两银子，想家中几个庄客，都没甚膂力，要寻个好手。与庄客商议：“我这武南庄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汉？想寻一人，取此无碍之物，也是一桩大生意。”庄客答道：“我们街前巷后，虽有几个拨手拨脚的，说不上好汉，离此五六里，有一人姓程，名咬金，字知节，原在斑鸠店住的，今移在此。当初曾贩卖私盐，拒了官兵，问边充军，遇赦还家。若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尤员外道：“我向闻其名，你们可认得他么？”庄客道：“小的们也只耳闻，不曾识面。”尤员外牢记在心。

不道事有凑巧，一日尤员外偶过郊外，天气作冷，西风刮地，树叶纷飞。尤员外动了吃酒的兴，下马走进酒家，厅上坐下，才吃了一杯茶，只见一个长大汉子，走入店来。那汉子怎生状貌，恁般打扮？但见他：

双眉剔竖，两目晶莹。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边卷结淡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真个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这汉子衣衫褴褛，脚步仓皇，肩上驮几个柴扒儿，放了柴扒坐下，便讨热酒来吃，好像与店家熟识的一般。尤员外定睛观看，见他举止古怪，因悄声问店小二道：“这人姓甚名谁？你可认得他么？”小二道：“这人常来吃酒的，他生在斑鸠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尤员外听得斑鸠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近前拱手道：“请问老兄上姓？”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员外道：“高居何处？”咬金道：“住在斑鸠店。”尤员外道：“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莫非就是盛族么？”咬金笑道：“那里什么盛族！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只小子叫作程咬金，表字知节，又叫作程一郎。员外问咱怎么？”尤员外听说是程咬金，好像拾了活宝的一般，问道：“为何有这些柴扒？果是卖的么？”咬金道：“也差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编些竹箕、做两个柴扒养他。今日驮出来，没有人买，风又大得紧，在此吃杯热酒，也待要回去了。请问员外上姓大号？为何问及小子？”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烦，且是一桩大生意，只是店里不好说话，屈到寒家去，才好细细商量。”咬金道：“今日遇了知己，但凭吩咐，敢不追随！只是酒在口边，且吃了几碗，到宅上再吃何如？”尤通道：“这却甚妙！”就拉他同坐，一个富翁与一个穷汉对坐，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他两人吃了几大碗，尤通算了账出店，咬金道：“这几把柴扒儿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拱手出店。

尤通先时骑的马，着人打回，与咬金同行。到了家里，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家道消乏，要出门营运，路上难走，要求老兄同行，赚来东西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伙计么？”尤通道：“这却说差了，小弟久仰义勇，无由一见，今日订交，须要结为兄弟，永远相交，再无疑贰。”咬金道：“小弟粗笨，怎好结拜？”尤通道：“小弟夙愿，不必推辞。”二人叙了年纪，尤通长咬金五岁，就拜为兄，咬金为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正是：

结交未可分贫富，定谊须堪托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母亲在家，无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为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当接过寒家供养，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咬金道：“小弟卖了柴扒，有几个钱，籴几颗米儿回去，才好见他。今日柴扒又不曾卖得，天色已晚，卒然要他到宅上来，他也未必肯信。”尤通道：“说得有理。这却不难，今夜先取一锭银子，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他见了自然欢喜，自然肯来了。”咬金道：“这倒使得，快些拿来！”尤通袖中出银一锭，递与咬金，咬金接来，就入袖中，略不道谢。尤员外一面吩咐摆饭，咬金心中欢喜，放开酒量，杯杯满，盏盏干，不知是家酿香醪，十分酒力，只见甜津津好上口，迭连倒了几十碗急酒，渐渐的醉来了；劝他再请一杯，倒吃下三四碗。尤员外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嘱咐咬金快去迎请令堂过来，明日好日，便要出门做生理。咬金只得起身，虽是醉中，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把破衣裳的袖儿，很命捏紧，打躬唱喏，作别出门；不想袖口虽是捏紧，那袖底却是破的，举手一拱，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门口，那些庄客看见，拾将起来，向尤通道：“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倒脱落在这里，可要赶上去送还他？”尤通道：“我送银子与他，正在此懊悔。”庄客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来？”尤通道：“这人是个没阘茸的，拿了回去，倘然母子商量起来不肯来了，也没法处置他，如今落掉了这锭银子，少不得放我不下，今晚母子必定同来。”

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见了母亲，一味欢喜。母亲饿得半死，见他吃得脸红，不觉怒从心上起，嗔骂道：“你这畜生，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饿得半僵，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我且问你，今日柴扒已卖完，卖的钱却怎么用了？”咬金笑道：“我的令堂，不须着恼，有大生意到了，还问起柴扒做甚！”母亲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里说话，我那里信你。”咬金道：“母亲若不肯信，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母亲道：“银子在那里？”咬金摸袖，不见了银子，又摸那一只袖，跌脚叹道：“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母亲道：“我说是醉话，那里有什么银子！”咬金睁眼道：“母亲若不信孩儿，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孩儿凭着大醉，决不敢欺诳母亲，孩儿今日驮着柴扒，街坊村落，周回走转，没有人买，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着个财主，武南庄的尤员外，一见如故，拉孩儿回去。孩儿就把几把柴扒，算清酒钱，跟到他家。他与孩儿结拜弟兄，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孩儿道母亲在家，无人奉养。他说连夜接了过来，先送一锭银子，为搬移之费。孩儿心中欢喜，多吃了几杯，又恐怕遗失了，一路里把衣袖捏紧。不想这作怪的东西，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你若不信，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母亲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没有家伙，锁了门就去罢。我肚里饿得紧，却怎么处？”咬金道：“你熬到他家，只怕吃不尽，消化不及，要囫囵撒出来哩！”说罢，将门锁上，驮了母亲，黑暗里直到武南庄尤家门首，酒都弄醒了。咬金放下母亲，忙去叩门。管门的早就受员外吩咐，料他必来，一闻咬金叩门，随即开了，进去报与员外得知。

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来，听得到了喜不可言，接进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便进言道：“忝先人遗下些薄产，连年因水涝旱荒，家私日废。今欲往江南贩卖罗缎，因各处盗贼生发，恐不好走。闻得令郎大哥，是个豪杰，要屈他做同行伙计，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程母出自大家，晓事解理，笑道：“员外差矣，员外是富翁，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员外为商，或者途中没人伏侍，要小儿做个后生，月支多少钱钞，做老身养老之用，还像个说话；小儿有何德能，敢与员外结拜兄弟？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怎么讲个伙计二字，名分也不好相称。”员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情愿如此。”吩咐铺毡，匹立仆六，一顿拜过了。程母头晕眼花，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体谅。”程母道：“小儿得附员外，老身感激不尽，但恐小儿性格粗躁，员外只要另眼看顾他，宽恕他，小儿敢不知恩报恩！”尤员外请程母到里面，用饭去了，自己与咬金重新吃酒。

吃到酒兴刚来，尤通却把皇银的事，来挑动咬金：“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咬金此时深感天子，应道：“兄长，好皇帝，小弟在外边，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为能遇赦还乡，母子重会？”尤员外道：“新君大兴工役，每州县都要出银三千两，协济大工，实是不堪。”咬金道：“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自然要与他催征起解，不要管闲事。”尤员外道：“这也罢了，只是我这山东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两协济。那青州府太守，借名洒派，当分外之差，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太甚，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他的银子上京，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我今欲仗贤弟大力，取他这三千两银子，作本为商，贤弟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程咬金，曾卖私盐，与为盗也不远，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驰骋，笑道：“哥哥，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若打这条路经过，不劳兄长费心，只消小弟一马当先，这项银子，就滚进来了。”员外道：“贤弟却会什么兵器？”咬金道：“小弟会用斧，却也没有传授，但闲中无事，将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家舞得，到也即溜了。”俊达道：“我倒有一柄斧，重六十斤，贤弟可用得？”咬金应道：“五六十斤，也不为重。”尤员外回后院去，取出那柄斧来，却是浑铁打成的，两边铸就八卦，名为八卦宣化斧。量咬金身躯，取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槽头有一骑青骔的劣马。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铁幞头，乌油甲，黑樱枪，皂罗袍，乌骓马。这些东西，也搬将出来，到饮酒处，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命手下掌灯火出庄，打稻场上去。用篾char点火高照，势如白昼，二人马上比势。几个回合，手下众人齐声喝彩。这个尤家庄上人家，都靠着尤员外吃饭，所以明火持枪，不避嫌疑。斗罢下马，收拾回庄寝宿。

次日着人青州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几时起身，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数日之间，探听人回来报：“十月望后起身，二十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有一员解官、一员防送武官、二十名长箭手护送。”二十三夜间，尤员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个半酣，带从人，五鼓时候到长叶林，撺掇咬金道：“贤弟，我与你终身受用，在此一举。”咬金点头，提斧上马，出长叶林官道，带住马，横斧于鞍，如猛虎盘踞于当道。

先有打前站官卢方，乃青州折冲校尉，当先开路，也防小人不测之事，先到长叶林。咬金一马冲将下来，高叫：“留下买路钱！”那个卢方，却也是弓马熟娴的将官，举枪招架，骂道：“响马，你只好在深山僻处剪径，只图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须要回避。你这喊人这等大胆！”咬金道：“天下客商，老爷分毫不取，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来做这件生意。”卢方道：“咄，响马无知，什么生意！”纵马挺枪，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两马相撞，斧枪并举。斗上数十回合，后面尘头起处，押银官银扛已到。咬金见后面人来，恐又增帮手，纵马摇斧砍来。卢方架不住，砍于马下。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各举标枪叫道：“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咬金乘势砍倒三四个部下，众人都丢枪弃棒，过涧而去，把银子弃在长叶林中。解官户曹参军薛亮，收回马奔旧路逃生。咬金不舍，纵马赶去，手下主客，报知员外：“程老爷得胜了，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将鞘箍劈开，把皇银都搬回武南庄去，杀猪羊还愿摆酒，等咬金贺喜。

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还赶着他，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只道马上带回去了，故要追赶这解官。薛亮回头，见赶得近了，老大着忙，叫道：“响马，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剪径不过要银子，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却又来追我怎的！”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就不追赶，拨回马，走得缓了。薛亮见咬金不赶，又骂两声：“响马，银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了禀了刺史，差人来缉拿你，却不要走。”触起咬金怒来，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杀你，我不是无名的好汉，通一个名与你去，我叫作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个相厚朋友，叫尤俊达。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你去罢。”咬金通了两个的名，方才收马回来，到庄还远，马上懊悔：“适才也不该通名，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倒隐了这句话罢。”不一时到庄下马，欢喜饮酒不提。正是：

喜入酒肠宽似海，闷堆眉角重如山。

且说那解银官薛亮，赶到州中，正直刺史斛斯平坐堂，连忙跪下道：“差委督解银两，前赴洛阳，二十四日行至齐州长叶林地方，闪出贼首数十人，劫去银两，砍杀将官卢方，长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特来禀上大人，乞移文齐州，着他缉捕这干贼人，与这三千银两。”斛刺史听了，大怒道：“岂有响马敢劫钱粮！你不小心，失去银两，我只解你钦差洛阳总理宇文老爷跟前，凭他着你赔，着齐州赔。”叫声拿下，薛亮惊得魂不附体，忙叫道：“老爷在上，这贼人还可缉捕。他拦截时，自称什么靖山大王陈达、牛金，只要坐名在齐州，访拿他便了。”斛刺史叫书吏做一角文书，申总理东都营造宇文恺道：“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不行防送，致遭响马劫去，乞着该州缉捕赔偿。”一面移文齐州，要他跟缉陈达、牛金并银两。薛亮羁候俟东都回文区处。

过了数日，宇文恺回道：“大工紧急，一月之内如拿不着，该州先行措银赔偿。二月之内，贼未获，刺史停俸，巡捕员役重处，薛亮革职为民，卢方优恤。”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担子，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道：“三千两银子，非同小可，如何赔得起？我今把捕盗狠比，他比不过，定行缉出之干大伙积盗。”就坐堂，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道：“这干响马既有名字，可以搜查，怎么数月并无消息？这明系你等与瓜分这项钱粮，不为我缉捕。”樊虎道：“老爷，从来再无强盗大胆，敢通姓名的，明是故说诡名，将人炫惑。所以小的遍虑捕缉，并无踪迹。”刘知府道：“纵有诡名，岂有劫去三千银子，已经数月，并没个影响，这不是怠玩，不肯用心！”就把樊虎、唐万仞打了十五板，限三日一比，以后一概三十板。

日子易过，明日又该比较了，都在樊虎家中，烧齐心纸，吃协力酒，计较个主意，明日进府比较，好回话转限。樊虎私对唐万仞道：“贤弟，我们枉受官刑，我想起来，当初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方情远达，就不认得陈达，也或认得牛金，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怎能够我们本官讨得他来，我们也就造化，自然有些影响了。”这樊虎二人与叔宝都是通家厚友，还是这等从长私议，那五十个士兵，都是小人儿，听得这句话，都乱嚷起来道：“这样好话，瞒着我们讲！明日进州禀太爷，说原有捕盗秦琼，在本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巢穴，暗受响马常例，如今谋干在来老爷标下为旗牌官，遮掩身体，求老爷做主，讨得秦琼来，就有陈达、牛金了。”樊虎道：“列位不要在家里乱嚷，进衙门禀官就是。”各散去讫。

明早众人进府，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刘刺史问樊虎道：“这响马会有踪迹么？”樊虎道：“老爷，踪迹全无。”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用刑的将要来扯，樊虎道：“小的还有一事，禀上老爷。”刺史道：“有什么事？”樊虎道：“本州府有个秦琼，原是本衙门捕盗，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他捕盗多年，还知些踪影。望老爷到来爷府中，将秦琼讨回，那陈达、牛金，定有下落。”刺史还不曾答应允与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老爷做主，讨回秦琼。这秦琼受响马常例，买闲在节度来爷府中为官。老爷若不做主，讨回秦琼，到此捕盗，老爷就打死小的们，也无济于事。”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只得笔头转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说众人躲过一限，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几乎弄出事来，甚觉猛浪之至，自此在家，只是收敛。这日正在府中立班，外面报本州刘刺史相见。来总管命请进。两下相见了，叙了几句寒温。刘刺史便开言：“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济银两，不料青州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那强盗还自通名，叫甚陈达、牛金。青州申文东都，那督理的宇文司空，移文将下官停俸，着令一月内赔偿前银，并要这干强贼，如迟还要加罪。已曾差人缉拿，并无消息。据众捕禀称，原有都头秦琼，今在贵府做旗牌，他极会捕贼，意欲暂从老大人处，借去捉拿此贼。”来总管把秦琼一看，对刘刺史道：“那长大的便是秦琼，虽有才干，下官要不时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的？”秦叔宝也就跪下道：“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爷，不时差委捕盗，原有樊虎一干，怎教旗牌代他？”来总管道：“正是。还着该州捕盗跟缉才是。”

刘刺史见秦琼推诿，总管不从，心中不快道：“下官也只要拿得贼人，免于赔偿，岂苦苦要这秦琼？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受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下官以为不若等他协同捕盗，若侥幸拿着，也是一功；若或推辞，怕这干人在行台及东都告下状来，那时秦琼推也推不得了。”来总管听说，便道：“我却有处。秦琼过来，据刘刺史说你受响马常例，难道果有此事？这也不过激励你成功。就是捕盗，也是国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调，你就跟那刘刺史出去罢。”叔宝见本官不做主，就没把臂了，只得改口道：“老爷吩咐，刘爷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与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了事，反代他们受祸。”来总管道：“他这一干捕盗要你，毕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这厢有事，还要来取你。”

秦琼只得随了刘刺史出来。唐万仞、连明都在府外接住道：“秦大哥，没奈何缠到你身上来，兄的义气深重，决不肯亲自去拿，露个风声，在小弟耳内，我们舍死忘生的去，也说不得了。”叔宝道：“贤弟，我果然不知什么陈达、牛金。”叔宝换了平常的衣服，进府公堂跪下。刘刺史以好言宽慰道：“秦琼，你比不得别的捕盗人员，你却是个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讨你下来，也出于无奈，你若果然拿了这两个通名的贼寇，我这个衙门中信赏钱外，别有许多看顾处。就是你那本官来爷自然嘉奖。这个批上，我即用你的名字了。”叔宝同众友出府烧纸，齐心捕缉，此事踪迹全无。三日进府，看来总管衙门分上，也不好就打。第二第三限，秦琼也受无妄之灾了。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诗曰：

四海知交金石坚，何堪问别已经年。
相携一笑浑无语，却忆曾从梦里圆。

人生只有朋友，没有君臣父子的尊严，有兄弟的友爱，更有妻子前亦说不得的，偏是朋友可以相商。故朋友最是难忘，最能起人记念。况在豪杰见豪杰，意气相投，彼此没有初相见的嫌疑，也没贫富贵贱的色相，若是知心义盟好友，偶然别去，真是一日三秋，常要寻着个机会相聚。

时值三秋，九月天气，单雄信在家中督促庄客家僮经理秋收之事。正坐在厅上，只见门上人报王、李二位爷到。单雄信听了，欢然迎出门来，邀他二人下马进内，就拉在书房中，列下些现成酒肴，叙向来间阔。雄信道：“前岁底接兄华翰，正扫门下榻，怎直至今日方来？”伯当道：“前时自与兄相别，李玄邃因杨越公府上相招，自入长安，后弟又自他处迁延，要去长安会李兄时，路经少华山，为齐国远所留，住彼日久，书达仁兄，到宝庄来过节盘桓。不期发书之后，就遇见齐州秦大哥。”雄信惊呼：“他在舍下回去，今闻得在总管标下为官，怎么在关中又与兄相会？”伯当道：“叔宝因本官差遣赍礼，到京中杨越公拜寿，就鼓起长安看灯的兴来，失信于仁兄。将到长安六十里远永福寺内，遇见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叔宝当初在楂树岗，曾救他令岳一场大难，故此起个祠堂报德，叫作报德祠。叔宝因看祠言及，就被嗣昌晓得了，留住在彼处。过了残年，正月十四日进京，十五日就惹出泼天祸来，打死了宇文公子。”雄信吐舌惊张道：“吓杀我！我传闻有六个人在长安大乱，着忙得紧，不知何人。后来打听的实，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我到放心了。却是你们做的这一件事！”李玄邃道：“这节事也太猛浪，若不是唐公脚力大，宇文述拿不着实迹，几乎把一桩大祸葬在我族兄身上。”单雄信道：“这等叔宝已久在家中了。”伯当道：“当夜他即散去。”雄信道：“我几番要往山东去看他，没有个机会，今日闻贤弟之言，却又引起我往山东的兴头来。”伯当道：“小弟们一则因别久来看兄，二则要邀兄往山东去。”雄信道：“有什么事来？”伯当道：“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令堂老夫人整寿六旬。叔宝是个孝子，京师大闹之后，分手匆匆，马上嘱咐：‘家母整寿，九月二十三日，兄如不弃，光降寒门。’故此我到长安寻了李兄，又偶然长安会了柴嗣昌，他在京中为岳翁构干甚事，谈起拜寿，他就欣然说岳翁有银数千两，要赠叔宝，他要回家取了送去。故我先与玄邃兄来，拉你同往。”正是：

纵联胶漆似陈雷，骨肉情浓又不回。
嵩祝好伸犹子意，北堂齐进万年杯。

雄信道：“此事最好，只是一件：我的朋友多，知事的说，伯当邀雄信往齐州，与叔宝母亲拜寿。不知事的道，雄信为人待朋友自有厚薄，往山东与秦母拜寿，只邀了王伯当去，不携带我一走，却不怪到我身上来！”李玄邃道：“小弟有个愚见，使兄一举两得。”雄信道：“请教。”李玄邃道：“兄何不把相知的朋友，邀几个同往：一者替叔宝增辉，二者见兄不偏朋友。叔宝还在不足的时候，多带些礼物去，也表得我们相知的意思。”雄信道：“好却只是一件：都是潞州朋友，如今传帖邀他去，恐路有远近不同，在家与不在家，路途往返，误了寿期，反为不美。我也有个道理，二位且自饮酒。”

雄信回内书房，取了二十两碎银，包作两包，拿两枝自己的令箭。雄信却又不是武弁官员，怎么用得令箭？这令箭原是做就的竹筹，有雄信字号花押，取信于江湖豪杰，朋友观了此筹，如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把这两枝令箭，安在银包两处，用盘儿盛着，叫小童捧至席前，当王、李二友发付，叫两个走差的手下来。门下有许多去得的人，一齐应道：“小的们都在。”雄信指定两个人道：“你两个上来，听我吩咐。着你两个槽头认缰口，备两匹马，一个人拿十两银子，为路费草料之资，领一枝令箭分头走。一个从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但是相知的，就把令箭与他瞧，九月十五日二贤庄会齐，算就七八个日子，到齐州赶九月二十三日，与秦太太拜寿。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贤庄，就赶出山东，直至兖州武南庄尤老爷庄上为止。这东路的老爷，却不要枉道，又请进潞州，收拾寿礼，在官路会齐，同进齐州拜寿。”二人答应，分头去了。正是：

羽檄飞如雨，良朋聚若云。

王伯当、李玄邃，在单员外庄上饮酒盘桓。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是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明日就要起身。雄信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对伯当道：“童佩之、金国俊，昔年与叔宝也曾有一拜，不要偏了二人，拿帖请他山东走走。”童佩之、金国俊，相邀济南府，与叔宝母亲拜寿，却问来人，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随即收拾礼物，备马出城，到二贤庄会诸友，叙情饮酒。次日绝早起身，宾主八人，部下从者不止十馀人，行囊礼物，随身兵器，用小车子车着，也有个打前路的骑马在前途，先寻下处，过汝南奔山东一路而来。

九月间，金风送爽，树叶飘黄，众豪杰拍鞍驰骤。正走之间，只见尘头乱起，打前站的发马来报：“众老爷，到山东界内，前有绿林老爷拦住，一位少年在前厮杀，不好前去。”这个手下人为何称呼绿林中叫老爷？要烧得这八个人里面，倒有好几个曾在绿林中吃茶饭的，因此碍口，只得叫老爷。雄信以为得意，马上笑道：“不知是那个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伺候，随便觅些盘费了。着那个前去看看？”童佩之、金国俊二人只道是自己豪杰，不知绿林利害，便对雄信道：“小弟二人愿往。”纵马前去。

雄信在鞍鞒上对伯当点头道：“这两个兄弟，虽是通家，不曾见他武艺，才闻绿林二字，他就奋勇当先。”伯当摇头：“单二哥，此二友去得不好。”雄信道：“为何？”伯当道：“他二人在潞州当差，没有什么方情，闻绿林二字，他就有个薰莸不相容的意思。他没有方情，就不认得那拦路的人，拦路的却也不认得他。言语不妥，就厮杀起来，这童、金二友，倘有差池，兄却是拿帖邀他往山东来的，同行无疏伴，兄却推不得干系。他两个本领若好，拦路的朋友有失，却是奉兄令箭等候的，伤了江湖人信义。”雄信道：“贤弟说得有理，你就该去看看。”伯当道：“小弟却不敢辞劳。”取银矛纵马前来，见尘头起处，果然金、童败将下来，却是柴嗣昌与王伯当相期来贺叔宝。他带得行李沉重，衣装炫耀，撞了尤俊达、程咬金触他的眼，拦路要截他的。这柴嗣昌也有些本领，只是战他两个不下，恰好金、童两人赶来，便拔刀相助。不知这程咬金逞着膂力，那里怕你，留着尤俊达与柴嗣昌恋战，他自赶来，没上没下一顿斧，砍得金、童两个飞走。他直追下来，好似：

得霜鹰眼疾，觅窟兔奔忙。

金、童两个见王伯当道：“好一个狠响马！”伯当笑一笑，让过二人，接住后边，马上举枪，高叫：“朋友慢来，我和你都是道中。”咬金不通方语，举斧照伯当顶梁门就砍，道：“我又不是吃素的，怎么道中？”伯当暗笑：“好个粗人，我和你都是绿林中朋友。”咬金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买路钱来。”斧照伯当上三路，如瓢泼盆倾，疾风暴雨，砍剁下来。伯当手中的枪不回他手，只是钩撩磕拨，搪塞斜避，等他膂力尽了，斧法散乱，将左手枪杆一松，右手一串，就似银龙出海，玉蟒伸腰，奔咬金面门锁喉，刺将上来。伯当留情，刚到他喉下，枪就收回，不然挑落下马。咬金用斧来勾他的枪，勾便勾开了，连人带马都闪动招架不住，拍马落荒。伯当随后追赶，问其来历。咬金叫：“尤员外救我！”这时尤俊达又为柴嗣昌战住，不得脱身。到是伯当见了道：“柴郡马、尤员外，你两人不要战，都是一家人，往齐州去的。”

此时三人惧下马来相见。程咬金气喘吁吁的，兜着马在那厢看。尤俊达也叫来相见。尤俊达对伯当道：“曾见单二哥否？”伯当望后边指道：“兀那来的不是雄信！”因金、童两个去道响马甚是了得，故此单雄信一行忙来策应。一到，彼此相叙。正是：

莫言萍梗随漂泊，喜见因风有聚时。

伯当对雄信道：“这便是柴郡马。”都序齿揖了。单雄信道：“还有适才金国俊道的有膂力的朋友呢？”尤俊达道：“是敝友程知节。”大家也都大笑，见了礼。尤俊达要留众人回庄歇马。雄信道：“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到宝庄，恐误寿期。拜寿之后，尊府多住几日。贤弟的礼物可曾带来？”俊达道：“不过是折干的意思。”共十一友同进济南。

离齐州有四十里地，已夕阳时候，到了义桑村，有三四百户人家。这个市镇，因遍地多种桑麻，且是官地，任凭民间采取，故叫作义桑村，春末夏初蚕忙时，也还热闹。九月间秋深天气，人家都关门闭户，只有一家大姓，起盖一带好楼，迎接往来客商。手下人都往义桑村投店。众豪杰至店门下马，店主着伙家搬行李进书房，马牵槽头上料，众豪杰邀上草楼饮酒。

忽然官路上三骑马赶路而来。这三骑却是何人？乃幽州罗公差官，为雄信令箭，知会张公谨、史大奈、尉迟兄弟闻知，史大奈还是新旗牌，没有职任，打发他先行。尉迟兄弟打手本，进帅府知会公子罗成。公子与母亲讲，老夫人却也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寿，商议差官送礼。尉迟托公子撺掇谋差山东，假公济私，就与秦母拜寿。这来的就是尉迟南、尉迟北，却还带一名背包袱的马夫，共是三骑马。恰好那日也到义桑村。主人柜里招呼二位老爷道：“齐州还有四十里路，途中没有宿头，在小店安歇了罢。”尉迟吩咐，叫手下把包接过，尉迟兄弟下马进店，主人出柜相迎道：“二位先前有几位老爷，一行楼上饮酒多时，言语想是醉了。二位老爷却是贵客，上楼恐有不便。楼下有一张干净的座头，就自在用晚饭罢。”尉迟南道：“这主人着实知事，那酒后的人，我们不好和他相处，就在楼下罢。”主人吩咐摆上酒饭，兄弟二人自用。

且说楼上的那十一个豪杰，饮酒作乐。酒方半酣，独程咬金先醉。他好酒。遇了酒直等醉才住，拿这一杯酒在手中，又想那心上这些穷事：“在关外多年，何等苦恼。回家不久，遇尤员外相邀长叶林，做了这桩生意，今日结交天下豪杰，我也快活。”这些话在腹内踌躇，他胸里有这个念头，口里就叫将出来。吃干了这钟酒，把酒钟往桌上狠狠的一放，就像自己呼干的，叫一声：“我快活！”手放杯落，杯如粉碎，还不打紧，脚下一蹬，把楼板蹬折了一块。

量为欢中阔，言因醉后多。

山东地方人家起盖的草楼，楼板却都是杨柳木锯的薄板，上又有节头，怎么当得他那一脚？蹬折楼板，掉下灰尘，把尉迟兄弟酒席，都打坏了。尉迟南还尊重，袖拂灰尘道：“这个朋友，怎么这样村的！”尉迟北却是少年英雄，那里容得，仰面望楼上就骂：“上面是什么畜生，吃草料罢了，把蹄子怎么乱捣！”咬金是容不得人的，听见这人骂，坐近楼梯，将身一跃，就跳将下来，径奔尉迟北。尉迟北抓住程咬金，两个豪杰膂力无穷，罗缎衣服，都扯得粉碎，乒乓劈拍，拳头乱打。还亏那草楼像生根柱棵，不然一霎儿就捱倒了。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兄弟，自展他的官腔，叫酒保：“这个地方是什么衙门管的？”觉道他就是个官了。雄信楼上闻言，也就动起气来，道：“列位，下边这个朋友，出言也自满。野店荒村，酒后斗殴相争，以强为胜，问什么衙门该管，管得着那一个？都下去打。”那问甚什么衙门该管地方的，却是幽州土音，上面张公谨，却是幽州朋友。公谨道：“兄且息怒，像是敝乡里的声音。”雄信道：“贤弟快下去看。”

公谨下楼梯，还有几步，就看见尉迟南，转身上来对雄信道：“却是尉迟昆玉。”雄信大喜，叫速速下去。尉迟南看见公谨，同一班豪杰下来，料是雄信朋友，喝退尉迟北。尤俊达也喝回程咬金。咬金、尉迟，更换衣服，都来相见，彼此赔礼。主人叫酒保拿斧头上楼，把蹬坏的一块板，都敲打停当，又排一桌齐整酒上去。单雄信一干共十三筹好汉，掌灯饮酒。这一番酒兴，都有些闹阑了。各人好恶不同，爱饮的，楼上灯下，残肴剩酒行令猜拳；受不得劳碌的，叫手下打了铺盖，客房中好去睡了；又有几个高兴的，出了酒店，夜深月色微明，携手在桑林里面，叙相逢间阔之情。楼上吃酒的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原是酒友，因大奈打雷台，在幽州做官，间别久了，要吃酒叙话。那童佩之、金国俊，日间被程咬金杀败了一阵，骨软筋酥；柴嗣昌也是骄贵惯了的人，先去睡了。单雄信、尤员外、王伯当、李玄邃、尉迟南这五个人，在桑林中说话良久，也都先后睡了。

到五鼓起身进齐州。这义桑村离州四十里路，五鼓起身，行二十里路天明，到城中还有二十里路，就有许多人迎接住了。不是叔宝有人来迎，却是齐州城开牙行经纪人家接客的后生。各行人家口内招呼，有粜籴米粮，贩卖罗缎，西马北布，木植等行，乱扯行李。雄信在马上吩咐众人：“不要乱扯，我们自有旧主人家，西门外鞭杖行贾家店，是我们旧主。”原来贾润甫开鞭杖行，雄信西路有马，往山东来卖，都在贾家下，如今都也有两个后生在内。说起就认得是单员外：“呀，是单爷，小的就是贾家店来的了。”雄信道：“着一个引行李缓走，着一个通报你主人。”

却说贾润甫原也是秦叔宝好友，侵晨起来，书房里收拾礼物，开礼单行款，明日与秦母拜寿。后生走将进来道：“启老爷，潞州单爷，同一二十位老爷，都到了。”贾润甫笑道：“单二哥同众朋友，今日赶到此间，也为明日拜寿来的，少不得我做主人。把这礼物且收过去，不得自家拜寿了，毕竟要随班行礼。”吩咐厨下庖人，客人众了，先摆十来桌下马饭，用家中便菜，叫管事的入城中去买时新果品，精致肴馔，正席的酒，也是十桌摆，手下人虽多，多把些酒与他们吃。叫班吹鼓手来，壮观壮观。自己换了衣服，出门降阶迎接。

雄信诸友，将入街头，都下马步行，车辆马匹俱随后。贾润甫在大街迎住。雄信让众友先行，进了三重门里，却是大厅。手下搬车辆行囊，进客房；马摘鞍辔，都槽头上料。若是第二个人家，人便容得，容不得这些大马。这马都有千里龙驹，缰口大，同不得槽。有一匹马，就要一间马房。亏他是个鞭杖行人家，容得这些马匹。众人大厅铺拜毡，故旧叙礼对拜，不曾相会的，引手通名，各致殷勤。坐下点茶，摆下马饭。雄信却等不得，叫道：“贾润甫，可好今日就将叔宝请到贵府来，先相会一会？不然明日倘然就去，使主人措办不及我们的酒食。”贾润甫想道：“今日却是个双日，叔宝为响马的事，府中该比较。他是个多情的人，闻雄信到此，把公事误了，少不得来相会。我不知道他有这件事，请他也罢了，我知道他有这件事，又去请他，教他事出两难。”人又多不便说话，只得含糊答应道：“我就叫人去请。”又向众人道：“单二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差人去请秦大哥，只怕就来了。”贾润甫为何说此一句？恐怕众朋友吃过饭，到街坊玩耍，晓得里面有两个不尴尬的人，故说秦大哥就来，使众人安心等候，摆酒吃就罢了。正是：

筵开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

不说贾润甫盛设留宾。却说叔宝自当日被这干公人，攀了下来，樊建威也只说他有本领，会得捉贼，可以了得这件公事，也无意害他。不知叔宝若说马上一枪一刀的本领，果然没有敌手，若论缉听的事，也只平常。况且没天理的人，还去拿两个踪迹可疑的人，夹打他遮盖两卯，他又不肯干这样事，甘着与众人同比。就是樊建威心上，也甚过不去，要出脱他，那刘刺史也不肯放，除是代他赔这宗赃银，或者他心里欢喜，把这宗事懈了去。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只得随卯去比较，捱板儿罢了。这番末限，叔宝同五十三人进府。刘知府着恼，升堂也迟，巳牌时候才开门。秦琼带一干人进府，到仪门，禁子扛两捆竹片进去，仪门关了，问秦琼响马可有踪迹，答应没有踪迹。刘刺史便红涨了脸道：“岂有几个月中，捱不出两个响马的道理！分明你这干与他瓜分了。把这身子在这里捱，害我老爷，在这里措置赔他。”不由分说，拔签就打，五十四家亲戚朋友邻舍，都到府前来看，大门里外，都塞满了。他这比较，却不是打一个就放一个出来，他直等打完了，动笔转限，一齐发出五十四人，每人三十板。直到日已沉西，才打得完，一声开门出来，外边亲友，哭哭啼啼的迎接。那里面搀的扶的，驮的背的，都出来了。出了大门，各人相邀，也有往店中去的，也有归家饮酒暖痛的。只有叔宝他比别人不同，经得打，浑身是虬筋板肋，把腿伸一伸，竹片震裂，行刑的虎口皆裂。叔宝不肯难为这些人，倒把气平将下来，让他打。皮便破了，不能动他的筋骨。出了府来，自己收拾杖疮。正是：

一部鼓吹喧白昼，几人冤恨泣黄昏。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诗曰：

勇士不乞怜，侠士不乘危。
相逢重义气，生死等一麾。
虞卿弃相印，患难相追随。
肯作轻薄儿，翻覆须臾时。

豪杰之士，一死鸿毛，自作自受，岂肯害人？这也是他江湖伎俩。但在我手中，不能为他出九死于一生，以他的死，为我的功，这又是侠夫不为的事。

却说叔宝出府门，收拾杖疮，只见个老者，叫：“秦旗牌！”叔宝抬头：“呀，张社长！”社长道：“秦旗牌受此无妄之灾，小儿在府前新开酒肆，老夫人替旗牌暖一壶释闷。”这是叔宝平昔施恩于人，故老者如此殷勤。叔宝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将叔宝邀进店来，竟往后走，却不是卖酒与人吃的去处，内室书房。家下取了小菜，外面拿肴馔，暖一壶酒来，斟了一杯酒与叔宝。叔宝接酒，眼中落泪。张社长将好言劝慰：“秦旗牌不要悲伤，拿住响马，自有升赏之日；若是饮食伤感，易成疾病。”叔宝道：“太公，秦琼顽劣，也不为本官比较打这几板，疼痛难禁，眼中落泪。”社长道：“为什么？”叔宝道：“昔年公干河东，有个好友单雄信赠金数百两回乡，教我不要在公门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此言常记在心，只为功名心急，思量在来总管门下，一刀一枪，博个一官半职。不料被州官请将下来，今日却将父母遗体，遭官刑戮辱，羞见故人，是以眼中落泪。”

清泪落淫淫，含悲气不禁。
无端遭戮辱，俯首愧知心。

却不知雄信不远千里而来，已到齐州，来与他母亲拜寿，止有一程之隔。叔宝与社长正饮酒叙话之间，酒店外面喧将进来，问张公：“酒店里秦爷可在里面？”酒保认得樊老爷，应道：“秦爷在里面。”引将进来，却是樊虎。张社长接住道：“请坐。”叔宝道：“贤弟来得好，张社长高情，你也饮一杯。”樊虎道：“秦大哥，不是饮酒的事。”叔宝道：“有什么紧要的说话？”樊虎与叔宝附耳低言：“小弟方才西门朋友邀去吃酒，人都讲翻了，贾润甫家中到了十五骑大马，都是异言异服，有面生可疑之人，怕有陈达、牛金在内。”叔宝闻言大喜道：“社长也不瞒你，樊建威在西门来，贾柳店中到些异样的人，怕有劫夺皇杠的二寇在内；我却不敢进酒了。”张社长道：“老夫这酒是无益之酒，不过是与足下解闷。既有佳音，二位速去，擒了二寇，老夫当来贺喜。”

叔宝与建威辞了张社长，离了店门，往西门来。那西门人都挤满了，吊桥上瓮城内，都是那街坊上没事的闲汉，也搭着些衙门中当差的，却不是捕盗行头的人；见贾润甫家中到些异样人，都是猜疑。有认得秦琼与樊虎的说：“列位，有这两个人来，只怕其中真有缘故了。”却与叔宝举手道：“秦旗牌，贾家那话儿，倘有什么风声，传个号头出来，我们领壮丁百姓，帮助秦旗牌下手。”叔宝举手答言：“多谢列位，看衙门面上，不要散了，帮助帮助。”下吊桥到贾润甫门首，都关了门面，吊闼板都放将下来，招牌都收进去。

叔宝用手一推，门还不曾闩，回头对樊虎道：“樊建威，我两个不要一齐进去。”樊虎道：“怎么说？”叔宝道：“一齐进去，就撞住了，没有救手。我们虽说当不过日逐比并，未必就死；他这班人，却是亡命之徒。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你在外面，我先进去。倘有风声，我口里打一个哨子，你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拦住两头街道，把巷口栅栏栅住，帮扶我两个动手。”樊虎道：“小弟晓得。”叔宝捱二门三门进来。三门里面，却是一座大开井，那天井里的人，又挤满了。却是什么人？众朋友吃下马饭已久，安席饮酒，又有鼓手吹打，近筵前都是跟随众豪杰的手下，下面都是两边住的邻居的小人，看见这班齐整人，安席饮酒，就挤了许多。

此时叔宝怕冒冒失失的进去，惊走了席上的响马；又且贾润甫是认得的，怕先被他见了，就不好做事；只得矮着身体，混在人丛中，向上窥探。都是一干熊腰虎体的好汉，高巾盛眼之人；止得一两个人，是小帽儿。待要看他面庞，安酒时，都向着上作揖打躬，又有一干从人围绕，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要听他那方言语时，鼓手又吹得响，不听见。直至点上了灯，影影里望将去，一个立出在众人前些的，好似单雄信。叔宝想一想：“此人好似单雄信，他若来访我，一定先到我家，怎在此间？”正踌躇要看个的实，却好席已安完，鼓手扎住吹打。主人叫：“单员外请坐罢。”雄信道：“僭越诸公。”巧又是王伯当向外与人说话，又为叔宝见了。叔宝心中说道：“不消说起，是伯当约他来与我母亲拜寿了，早是不被他看见。”转身往外就走。

走到门外，樊虎已自把许多人都叫在门口，迎着叔宝问道：“秦大哥怎么样了？”叔宝把樊虎一啐：“你人也认不得，只管轻事重报！却是潞州单二哥，你前日在他庄上相会，送你潞州盘费的。你刚才到府前，还是对我讲，若是那些小人知道，来这门首吵吵闹闹，却怎么了？”樊虎道：“小弟不曾相见，不知是单二哥。听人言语，故此来请。这等，回去罢。”人挤得多了，樊虎就走开了。叔宝却恐里面朋友晓得没趣，分散外边这些人道：“列位都散了罢，没相干，不是歹人。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同些相知的朋友，到这厢来，明日与家母做生日的。”人多得紧，一起问了，又是一起来问。

却说雄信坐于首席。他却领了几个尴尬的朋友在内，未免留心，叫：“贾润甫，适才安席的时候，许多人在阶下，我看见一个大汉，躲躲藏藏，在那些人背后，看了我们一回，往外便走，这边人也纷纷的随他出去了。你去看看是什么人？”贾润甫因雄信之言，急出门观看，只见还有在那厢间问的，拦住叔宝不得走，已被润甫见了，忙道：“秦大哥，单二哥为令堂称寿，不远千里而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来请兄。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干，不敢来混乱，怎么来了，反要缩将转去？单二哥看见了，怎好回去？”叔宝却不好讲樊建威那些话，将机就计，说：“贤弟你晓得，我今日进府比较，偶然听得雄信到此，惟恐不的，亲自来看看，果然是他。我穿比较的衣服在此，不好相见。当年在潞州少饭钱卖马。今日在家中又是这等样一个形状，羞见故人，回家去换了衣服，就来见他。”贾润甫道：“路途又远，家去更衣不便。小弟适才成衣店内做的两件新衣，明日到贵府与令堂拜寿壮观的；贱躯与贵躯差不多长。”叫手下打后门去，把方才取回的两件新衣服，拿来与秦老爷穿，那些众人都散了。

叔宝换了衣服，同贾润甫笑将进来。贾润甫补前头的诳话叫道：“单二哥，小弟着人把秦大哥请来了。”都欢呼下去，铺拜毡。叔宝先拜谢昔年周全性命之恩，伯当、嗣昌这一班故友，都是对拜八拜；不曾相会的，因亲而及亲，道达名字，都拜过了。贾润甫举钟箸，定叔宝的坐席。义桑村是十三个人来，连贾润甫宾主十五个，倒摆下八桌酒，两人一席，雄信独坐首席。主人的意思取便：“秦大哥就与单员外同坐了罢。”叔宝道：“君子爱人以德，不可徇情废礼。单二哥敝地来，贾兄忝有一拜，小弟今日也叨为半主，只好僭主人一坐；诸兄内让一位，上去与单二哥同席为是。”雄信道：“叔宝，我们适才定席时，相宜者同坐，若叙上一位，席席都要举动。莫若权从主人之情，倒与小弟同坐，就叙叙间阔之情。”叔宝却只管推辞，又恐负雄信叙旧之意，公然坐下，有许多远路贵客在内，却也有一段才思。叫贾润甫命手下人：“把单二哥的尊席前这些高照果顶，连桌围都掇去了。我们相厚朋友，不以虚礼为尚，拿一张杌坐儿，放在单二哥的席前，我与单二哥对坐，好叙说话。”众朋友道好坐下。灯烛辉煌，群雄相坐，烈烈轰轰，飞酒往来，传递不绝。有一首减字唐诗道：

美酒郁金香，盛来琥珀光。
主人能醉客，何处是他乡？

先是贾润甫拿着大银杯，每席都去敬上两杯。次后秦叔宝道：“承诸兄远来，为着小弟，今日未及奉款，且借花献佛，也敬一杯。”席席去敬，都是旧相与，都有说有道的。到了左手第三席，是尤俊达、程咬金。他两个都没有文，况夹在这干人内。王伯当、柴嗣昌、李玄邃都温雅，有大家举止；单雄信、尉迟兄弟、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虽粗却有豪气；童佩之、金国俊公门中人，也会修饰。独有程咬金一片粗鲁，故相待甚是薄薄的。

不知程咬金自信是个旧交，尤俊达初时也听程咬金说道是旧交，见叔宝相待冷淡，吃了几杯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说起程咬金来道：“贤弟，你一向是老成人，不意你会说诳。”咬金道：“小弟再不会说谎。”尤员外道：“前日单二哥，拿令箭知会与秦老伯母上寿，我说：‘贤弟你不去罢。’你勉强说：‘秦大哥与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与你有一拜，他就晓得你会饮了，初见时恰似不相认一般。如今来敬酒，并不见叙一句寒温，不多劝你一杯酒，是甚缘故？”咬金急得暴躁道：“兄不信，等我叫他就是。”尤俊达道：“你叫。”咬金厉声高叫：“太平郎，你今日怎么就倨傲到这等田地！”就是春雷一般，满座皆惊。连叔宝也不知是那一个叫，慌得站起身来：“那位仁兄错爱秦琼，叫我乳名？”王伯当这一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秦大哥的乳名原来叫作太平郎，我们都知道了。”贾润甫替程咬金分剖道：“就是尤员外的厚友，程知节兄，呼大哥乳名。”叔宝惊讶其声，走到咬金膝前，扯住衣服，定睛一看，问道：“贤弟，尊府住于何所？”咬金落下泪来，出席跪倒，自说乳名：“小弟就是斑鸠店的程一郎。”叔宝也跪下道：“原来是一郎贤弟。”

垂髫叹分袂，一别不知春。
莫怪不相识，及此皆成人。

当初叔宝咬金相与，是朝夕玩耍弟兄，怎再认不出？只因当日咬金面貌，还不曾这般丑陋，后因遇异人服了些丹药，长得这等青面獠牙，红发黄须。二人重拜。叔宝道：“垂髫相与，时常怀念。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别久不知安否？何如今日相逢，都这等峥嵘了。”坐间朋友，一个个都点头嗟叹。叔宝起来，命手下将单员外席前坐杌，移在咬金席旁，叙垂髫之交，更胜似雄信邂逅相逢。

却只是叔宝有些坐得不安，才与雄信对坐时，隔着酒席，端端正正接怀举盏，坐得舒畅。如今尤员外正席，左首下首一席，是咬金坐了，叔宝却坐在桌子横头，坐得不安也罢了，咬金却又是个粗人，斟杯酒在面前，叔宝饮得迟些，咬金动手一挟一扯的，叔宝又因比较，打破了皮，也有些疼痛，眉头略皱了一皱。咬金心中就不欢喜起来，对叔宝道：“兄还与单二哥吃酒去罢！”叔宝道：“贤弟为何？”咬金道：“兄不比当年，如今眼界宽了，人些嫌贫爱富了。似才与单二哥饮酒，何等欢畅，与小弟吃两杯酒，就攒眉皱起脸起来。”叔宝却不好说腿疼，答道：“贤弟不要多心，我不是这等轻薄人的。”贾润甫又替叔宝分辩道：“知节兄不要错怪了秦大哥。秦兄的贵体，却有些不方便。”咬金是个粗人，也不解不方便之言，就罢了。

雄信却与叔宝相厚，席上问贾润甫：“叔宝兄身上有什么不方便处？”贾润甫道：“一言难尽。”雄信道：“都是相厚朋友，有甚说不得的话？”贾润甫叫手下问道：“站着些人，都是什么人？”手下回复道：“都是跟随众爷的管家。”贾润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说：“你们好没分晓，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这些众管家在此，你们怎不支值茶饭？”又向管家道：“列位不要在此站列，请外边小房中用晚饭，舍下却自有人服事。”贾润甫将众人都送出三门，自己把门都挂了，方才入席。

众朋友见贾润甫这样个行藏动静，都有个猜疑之意，不知何故。雄信待贾润甫入席，才问道：“贤弟，叔宝不方便为何？请教罢！”贾润甫道：“异见异闻之事。新君即位，起造东都宫殿，山东各州，俱要协济银三千两。青州着解官解三千两银子上京，到长叶林地方，被两个没天理的朋友，取了这银子，又杀了官。杀官劫财的事，还是平常，却又临阵通名，报两个名，叫作什么陈达、牛金。系是齐州地方，青州申文东都，行文齐州，州官赔补，并要缉获这两个贼人。秦大哥在来总管府中，明晃晃金带前程，好不兴头。为这件事，扳扯将来，如今着落在他身上，要捕此二人。先前比较，看衙门分上，还不打，如今连秦大哥都打坏了。这九月二十四日，就限满了。刘刺史声口，要在他们十馀人身上，赔这项银子，不然要解到东都宇文司空处去。还不知怎么了！”坐间朋友，一个个吐舌惊张。

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尤俊达在桌子下面，捏咬金的腿，知会此事。咬金却就叫将起来道：“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说出来。”尤员外吓了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叔宝问道：“贤弟说什么？”咬金斟一大杯酒道：“叔宝兄，请这一杯酒，明日与令堂拜寿之后，就有陈达、牛金兄长请功受赏。”叔宝大喜，将大杯酒一吸而干道：“贤弟，此二人在何方？”咬金道：“当初那解官错记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达，是我与尤大哥干的事。”众人听见此言，连叔宝的脸都黄了，离坐而立。

贾润甫将左右小门都关了，众友都围住了叔宝三人的桌子。雄信开言：“叔宝兄，此事怎么了得？”叔宝道：“兄长不必着惊，没有此事。程知节与我自幼之交，他浑名叫作程抢挣。才听见贾润甫说，我有这些心事，他说这句呆话，开我怀抱，好陪诸兄饮酒。流言止于智者，诸兄都是高人，怎么以戏言当真？”程咬金急得暴躁起来，一声如雷道：“秦大哥，你小觑我！这是什么事，好说戏话？若说谎就是畜生了！”一边口里嚷，一边用手在腰囊里，摸出十两一锭银来，放在桌上，指着道：“这就是兖州官银，小弟带来做寿礼的，齐州却有样银。”叔宝见是真事，把那锭银子转拿来纳在自己衣袖里。许多豪杰，个个如痴，并无一言。

惟雄信却还有些担当，道：“叔宝兄，这件事在兄与尤员外、程知节三位身上，都还好处，独叫我单雄信两下做人难。”叔宝开口道：“怎么在兄身上转不便？”雄信道：“当年寒舍，曾与仁兄有一拜之交，誓同生死患难，真莫逆之交。如今求足下不要难为他二人，兄毕竟也就依了；只是把兄解到京，却有些差池，到为那一拜，断送了兄的性命。如今要把尤俊达与程咬金交付与兄受赏，却又是我前日邀到齐州来，与令堂拜寿的。害他性命，于心何安。却不是两下做人难？”叔宝道：“但凭兄长吩咐。”雄信低头思想了一会说：“我如今在难处之时，只是告半日宽限罢。”叔宝道：“怎么半日宽限？”雄信道：“我们只当今日不知此事，众朋友不要有辜来意，明日还到尊府，与令堂拜寿，携来的薄礼献上。酒是不敢领了，这等个怀抱，还吃甚酒？告辞各散。兄只说打听，知道是他二人，领官兵围住武南庄。他两个人，也不是char汉子，决不肯束身受缚，或者出来也敌斗一会，那个胜负的事，我们也管不得了。这也是出于无奈，在叔宝兄可允么？”

且袖渔人手，由他鹬蚌争。

叔宝道：“兄长，你知自己是豪杰，却貌视天下再无人物。”雄信道：“兄是怪我的言语了。”叔宝道：“小弟怎么敢怪兄？昔年在潞州颠沛险难，感兄活命之恩，图报无能，不要说尤俊达、程咬金是兄请往齐州来，替我家母做生日。就是他弟兄两个，自己来的，咬金又与我髫年之交，适才闻了此事，就慷慨说将出来，小弟却没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口说，诸兄心不自安，却有个不语的中人，取出来与列位看一看，方才放心。”雄信道：“请教。”叔宝在招文袋内，取出应捕批来，与雄信。雄信与众目同看，上面止有陈达、牛金两个名字，并无他人。咬金道：“刚刚是我两人，一些也不差，拜寿之后，同兄见刺史便了。”雄信把捕批交与叔宝。叔宝接来豁的一声，双手扯得粉碎。其时李玄邃与柴嗣昌两个来夺时，早就在灯上烧了。

自从烛焰烧批后，慷慨声名天下闻。

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诗曰：

君不见段卿倒用司农章，焚词田叔援梁王。
丈夫作事胆如斗，肯因利害生忧惶？
生轻谊始重，身殒名更香。
莫令左儒笑我交谊薄，贪功卖友如豺狼。

智士多谋，勇士能断，天下事若经智人肠肚，毕竟也思量得周到。只是一瞻前顾后，审利图害，事如何做得成？惟是侠烈汉子，一时激发，便不顾后来如何结局，却也惊得一时人动。当时秦叔宝只为朋友分上，也不想到烧了批，如何回复刘刺史？这些人见他一时慷慨，大半拜伏在地。叔宝也拜伏在地。只为：

世尽浮云态，君子济难心。
谊坚金石脆，情与海同深。

这时候止有个李玄邃，袖手攒眉，似有所思。柴嗣昌靠着椅儿，像个闲想。程咬金直立着不拜道：“秦大哥，不是这等讲。自古道，自行作事自身当。这事是我做的，怎么累你？只是前日获不着我两个，尚且累你；如今失了批回，如何回话？这官儿怕不说你抗违党盗，这事怎了？况且我无妻子，止得一个老母。也亏做了这事，尤员外尽心供奉饱衣暖食，你却何辜？倘有一些长短，丢下老母娇妻，谁人看管？如今我有一个计策，尤员外你只要尽心供奉我老母，我出脱了你，我一身承认了就是。杀官时原只有我，没有你追赶解官，通名时也只有我，没有你，这可与解官面质得的。只我明日拜寿之后，自行出首就是。秦大哥失了批回，也不究了；若是烧了批回，放我二人，我们岂不感秦大哥恩德，却不是了局，枉自害了秦大哥。”

众人先时也都快活，听到烧了批回，也不结局，枉累了秦叔宝这一片话，人都目睁口呆。只有李玄邃道：“这事我在烧批时便想来。先时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急不肯放程知节，及见他肯放他两人时，我心中说，叔宝若解东都宇文恺处，我自去央人说情，可以保全不妨。不料烧了批。如今我为秦大哥想，来总管原在我先父帐下，我曾与他相厚；况叔宝亦曾与他效劳，我自往见来总管，要他说一个事故，取了叔宝去，这事便解了。”伯当道：“也是一策。”程咬金道：“是便是，若来总管取得他去，便不发他下来了，况且不得我两个，不得这赃，州官要赔。这些官不楂银子家去罢了，肯拿出来赔？这是断断不放的。只是我出首便了。”叔宝道：“且慢，我自明日央一个大分上说：屡比不获，情愿赔赃，事也松得。”正是：

十万通神，有钱使鬼。
说甚铁面，也便唯唯。

却说柴嗣昌拍着手道：“这却二兄无忧，柴嗣昌一身任了罢！”众人跟前，怎柴嗣昌敢说这大话？却为刘刺史是他父亲知贡举时取的门生，柴嗣昌是通家兄弟，原是要来拜谢。叔宝打他抽丰做路费，撞在这事里，他也待做个白分上，总是刘刺史要赔赃，却不道有带来唐公酬谢叔宝银三千两，叔宝料不遽收，就将来赔了，岂不两尽？故此说这话道：“实不瞒诸兄说，刘刺史是我先父门生，我去解这危罢！”程咬金道：“就是通家弟兄，送了百十两银子便罢，如何肯听了自赔三千两皇银？”尤俊达道：“只要柴大哥说得不难为叔宝，银子我自措来。”柴嗣昌道：“这银子也在我身上，不须兄措得。众位且静坐饮酒，不可露了风色。为他人知觉，反费手脚。”正是：

神谋奇六出，指顾解重围。
好泛尊前醉，从教月影微。

单雄信道：“既是李大哥、柴大哥都肯认这节事，拜寿之后，两路并行，救他两人之急罢了。”众人仍又欢欢喜喜的，入席饮酒，分外欢畅，说了几许时话，吃了几多时酒。

不觉将五鼓，叔宝先告辞回家，进城到自家门口，只见门还不闭，老母倚门而立，媳妇站在旁边。叔宝惊讶道：“母亲这早晚还立在门口何干？”老母把衣袖一洒，洋洋的径回里面坐下，眼中落泪。叔宝慌忙跪倒。老母道：“你这个冤家，在何处饮酒，这早晚方回，全不知儿行千里母担忧。虽不曾远出，你却有事在身上。昨日府中比较，我看见被打的人，街坊上纷纷的走过去，我心中何等苦楚，你却把我老母付于度外。”叔宝道：“孩儿怎敢忘母亲养育之恩，只是有一桩不得已事。”老母道：“什么不得已事？”叔宝道：“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儿性命的单员外，同许多朋友，赶到齐州来，今日天明与母亲拜寿。”老母道：“既然如此，你且起来叫媳妇，现在远路尊客到家中，茶果小菜，不比寻常，都要安排精洁些。”

叔宝把做旗牌官管下共二十五名士兵，都唤到家中使用，同批捕盗的二友，请来代劳。樊建威是个粗人，着他收入盘盒礼物，打发行的脚钱。唐万仞写的字好，发领谢帖子，就开礼单记账。连巨真礼貌周旋，登堂拜寿的朋友，都是他迎接相陪。有走马到任的酒面，叔室内外照管。却不止于西门外这班朋友，山东六府，远近都有人来，只这本地来总管标下，中军官差人送礼，同袍旗牌听用等官，俱登堂拜寿。齐州除正堂以下佐贰衙的官员，并历城县，都要叔宝担捕盗的担子。二十四日顶限，解赴东都，只得奉承。也有差人送礼的，有登堂拜寿的。还有绿林中一班人，感叔宝周旋，不敢登堂拜寿，月初时黑夜入城，用折干礼物，单书姓名，隔墙投入。叔宝受有千金。如今见府县官员来拜寿，着人出外城去，知会雄信等，缓着些进来，恐咬金说话，露出些风声来，多有不便。

众人下处吃过了饭，到巳时以后，方才进城。十七位正客，手下倒有二十多人，礼物抬了一条街道。将近叔宝门首，叔宝与建威等，重换衣服，降阶迎接。众人相见了，先将礼物抬将进去。此时门上结彩，堂内铺毡，天井里用布幔遮了日色，月台上摆十张桌子，尺头盘盒，俱安于桌上；果盘等件，就月台地下摆了；羊酒与鹅酒，俱放在丹墀下面。众人各捧礼单，立于滴水檐前，请老母拜寿。看堂上开寿域规模，屏门上面悬一面牌扁，写四个大字：节寿双荣。庭柱上一对联句，称老夫人操守：历尽冰霜方见节，乐随松柏共齐年。居中古铜鼎内焚好香，左右两张香几，宝鼎焚香。左首供一轴工绘南极寿星图，右首供一幅细绣西池王母。檐前结五彩球门，两厢房鼓手奏乐。

叔宝到屏门边，请老母堂前与诸兄相见。老母出来，虽是六旬，儿子却在得意之秋。老母黄发童颜，穿一身道扮的素服，拿一串龙颔头的念珠，后边跟两个丫环。秦母近堂前举手道：“老身且不敢为礼。”先净手拈香，拜了天地，拜罢转在主人的席边，方才开言道：“老身与小儿有何德能，感诸公远降，蓬荜生辉。诸位大人风霜远路，就此站拜了。”雄信领班登堂，众口同声道：“晚生辈不远千里而来，无以为敬，惟有一拜。”推金山，倒玉柱，一群虎豹，罗拜于阶下。老母也跪下。那樊虎、唐万仞、连巨真，却不随班下拜，扯住了秦母两边衣袖，不容他还拜。叔宝却跪在母亲旁边，代老母还礼。雄信道：“恐烦恼伯母，我等连叩八拜罢。”老母还礼起来称谢。众人却将各处礼单，递与叔宝，献于老母亲看，安在居中桌上。老夫人道：“诸位厚仪，却则反有不恭之罪。”吩咐秦琼都收了各家的寿轴，从屏门两边，鹅毛扇挂将起来，惟工致者揭面。

雄信又上前道：“老伯母在上，适才物鲜，不足与伯母为寿，还备得有寿酒在此，每人各敬三杯，以介眉寿。”叔宝道：“单二哥，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还不赠赐家母的酒。家母年高，不要说大杯，就是小杯，也领不得许多。兄长吩咐，总领三杯便了。”李玄邃道：“依单员外每人三杯太多，依叔宝总领三杯太少。我学生有个愚见：众朋友若是一个个来的，就该每人奉三杯了；若是一家来的，总只该奉三杯；我们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个，各有一张礼单在此，照礼单奉酒，有一张礼单，奉三杯酒。”叔宝看礼单甚多：“这等容小弟代饮。”伯当道：“这个使得，母子同寿千秋。”先是雄信的，这个单上的人多，八个人：单通、王勇、李密、童环、金甲、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他这八人，九月十五二贤庄起身，礼单礼物，都是雄信办停当来的。老母见客众，却领两杯，叔宝代饮一杯。第二是柴绍，独一个礼单，老母也领了两杯，叔宝代饮一杯。次后尉迟南、尉迟北，却又重新讲起：“小弟二人，虽是一张礼单，却要奉六杯寿酒。”叔宝道：“单二哥许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赐三杯，贤昆玉却怎么又要破格？”尉迟兄弟道：“小弟也说出理来。适才乱收礼物进去，却有我本官罗公书礼在内，愚兄弟奉差遣，假公而济私来的，不要辱主人之命，先替我罗老爷奉过三杯，然后才尽我弟兄二人来意。”众人都道好，老夫人听得说是姑夫差官，勉强饮两杯，叔宝代饮四杯。

却轮到尤俊达、程咬金。叔宝道：“这位就是斑鸠店住的程一郎。”秦母失惊道：“这就是程一郎！怎面庞一些不像了？记得乱离时，与令堂相依，两边通家，往还数年，后来令堂要往东阿以后，音信隔绝，不料今日相逢，令堂可好么？”咬金道：“托庇粗安，令知节致意老伯母。”秦母又欢喜，吃了两杯，叔宝又代饮一杯。雄信又叫住了：“还留主人陪我们盘桓，你本地方朋友，总只奉三杯罢。”还有张礼单，贾润甫城中的三友：樊虎、连明、唐万仞，共奉三杯。

寿酒已毕，老夫人称谢，吩咐叔宝：“诸公远来光顾，须得通宵快饮。”老夫人进去，叔宝将二门都关了，各按次序而坐，都是贾柳家中叙过的，今日只多城里三人，又是那叔宝通家兄弟，都做主人。奏乐进酒，因酒无令不行，将雄信贺寿的词，做一酒令，每人执一大杯，饮一杯酒，念寿词一遍，一字差讹，则敬一杯。先是雄信首唱其词曰：

秋光将老，霜月何清。皎态傲寒惟香草，花周虽暮景，和气如春晓，恍疑似西池阿母来蓬岛。　杯浮玉女浆，盘列安期枣，绮筵上，风光好。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觞，愿期颐，长共花前笑。

众豪杰歌寿词，饮寿酒。词原是单雄信家李玄邃作来的，他两个不消讲记得。王伯当与张公谨，都曾见来，这两人文武全才，略略省记，也都不差。到柴嗣昌不惟记得，抑且歌韵悠扬合调。贾润甫素通文墨，也还歌得。苦了是白显道、史大奈、尉迟南、尉迟北、尤俊达、金国俊、童佩之、樊建威一干等了，程咬金道：“这明是作耍我了，我也不认得，念不来，吃几钟酒罢。”众人一齐笑了一番，开怀畅饮。

却说外厢这些手下仆从士兵，亦安排了几桌酒饭，陪着他们吃。忽听得外面叩门声甚急，一个士兵忙取火，开门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长大的道人，肩上背着一口宝剑。士兵道：“你来做什么？”道人道：“我来化斋。”士兵道：“斋是日里边化的，这是什么时候了，却来鬼混！”道人道：“别人化斋是日里，我偏要在夜里化。”士兵道：“里边有事，谁耐烦和你缠，请你出去罢！”把手向道人一推，只见士兵反自仰面一交，翻天的跌向照壁上去。这一响惊动了厢房这些士兵，与那手下仆从齐出来，这干人都是会动手动脚的，见跌倒了那个士兵，大家上前要打这道人。只见道人把手一格，一二十人纷纷的上堆，也是倒在尘埃。一个士兵，忙进堂中，向席上去报知。叔宝见说便道：“你们好不晓事，他要化斋，或荤或素，斋他一饱便了，值甚事大惊小怪？”樊建威道：“秦大哥你自陪客，待弟出去看来。”

樊建威走到门首，只见那道人虎躯雄壮，一部髯须，知非常人，忙举手一恭道：“老师还是实要化斋，还是别有话说？”道人道：“我那里要化什么斋？我是要会叔宝兄一面，与他说句话儿就去的。”樊建威道：“既如此，老师少待，我去请他出来。”樊建威进来说了，叔宝方要出去，只见道人已到面前，叫道：“那位是叔宝兄？”此时众豪杰看见，也都出位走下来。叔宝应道：“小弟就是。”忙向道人作了揖。道人又问：“那一位是二贤庄单雄信兄？”雄信道：“小弟便是单通。”也与道人揖过。王伯当道：“老师，我们人众，大家团揖了坐罢！”叔宝便问老师上姓。道人道：“小弟姓徐，贱字洪客。”叔宝见说大喜道：“原来是徐洪客兄，何缘有辱降临。”单雄信道：“魏玄成时常道及老师，许多奇谋异术，文武才能，日夕企慕得紧。今幸一见，足慰平生。”

叔宝就要安席敬酒，徐洪客道：“坐且少停，弟此来为庆老伯母大寿，此时不敢又动烦出阁，弟在山中，带得仙液香醪在此，烦兄送进去敬上老伯母，小弟在外遥拜便了。”便叫取一个空壶来，手下人忙把来放在桌上。徐洪客向袖中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葫芦来，对天默念了几句，又将一指在葫芦外划了几划，揭起壶盖倾下，一时异香满室，烟浮篆结，热腾腾竟是一满壶香醪。徐洪客把一指在葫芦口边一击，即便住了，执壶在手道：“本欲就送进去，奈弟与叔宝兄乍会，恐有猜疑，待弟先自饮一杯。”就斟上一杯，自饮干了，又斟一杯，送与叔宝道：“兄亦先奉一杯，然后好烦兄送进去与老伯母增寿。”叔宝道：“承赐仙醪，家母尚未奉过，弟安敢先尝？”只见程咬金枪出来喊道：“待弟与秦大哥饮罢！”便举杯向口只一合饮干，觉得香流满颊，精回肺腑，便道：“可要再代一杯？”徐洪客道：“这未必了，且拿进去，奉过了老伯母，剩下的取来敬诸兄。”叔宝捧了壶，进里边去了，洪客向内拜了四拜起来。正是：

眉寿添筹献，香醪异味新。

不一时叔宝出来，对洪客拜道：“老母叫弟致谢徐兄天浆，家母已饮受三杯。馀下的叫秦琼分惠与诸兄长。”樊建威把徐洪客向内拜祝，说与叔宝知道。叔宝连忙又拜下去，洪客扯住，又在袖内取出一个葫芦来，向口内吹一口气，把壶瓶倾满，大家你一杯，我一盏，恰好轮到了叔室主人家一杯，壶中方竭。众人吃了，个个赞美称奇。叔宝就定徐洪客在单雄信肩下坐了，众豪杰亦各就位。

叔宝对徐洪客道：“前岁小弟公干长安，遇李药师，尝道吾兄大名。”雄信问道：“洪客兄，你几时不会魏玄成了？”洪客道：“弟于前月望间，道过华山西岳庙，蒙玄成兄留弟住了一宵，说叔宝兄前年在潞州东岳庙染疴，亏兄接秦兄到贵府调理好了，彼此相聚，约有半载。秦兄后边误遭人命，配入幽州，如今四五载，音信杳然，心甚挂念。玄成兄因庙中不能脱身，托弟附一札，到尊府相访，欲同往来祝寿。尊价云爷已同诸位爷，往山东拜秦太太寿去了，故此弟连夜赶来，庆祝伯母荣寿。”说罢就在袖中取出魏玄成的两札来。雄信拆开看了，不过说前日在潞时，承兄护法光耀山门的意思。那叔宝一札，前边聊叙阔踪，中间道不及亲身奉祝之意，后边说来友徐洪客非等闲之人，嘱叔宝以法眼物色之；另具寿词一幅，颂祝冈陵。叔宝看完，纳入袖中道：“小弟当年在庙中抱病，亏他的药石调理；及弟在幽州，回到潞州，刚欲图报，玄成兄又到华山去了。许多隆情厚谊，尚未少酬，至今犹自歉然。”

李玄邃道：“徐兄几时到这里的？”徐洪客道：“小弟下午方赶进城，寓在颜家店内。原拟明晨来拜秦伯母寿，因见巽方上今晚气色不佳，防有小灾，一路看觑，恰在这个里中，故此只得暮夜来奉陪诸兄。”众人见说，齐声问道：“什么灾星？”洪客答道：“诸兄少刻便知。”众豪杰见徐洪容丰神潇洒，举动非常，都与谈论，劝他的酒。正在觥筹交错之时，只见徐洪客停着酒杯在案，把左眼往外一瞬，说道：“不好，灾星来了！”忙跳起身来，执着一杯酒，向月台站定，拔出背上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酒向空中一洒进来。一霎时，狂风骤起，黑雾迷失，堂中灯烛，光摇影乱。众人正在惊疑，只听得外边喧嚷，进来报道：“不好了，左首邻家漏了火了！”叔宝与众人见说，忙要起身往外着人去救火，洪客止住道：“诸兄不要动，外边大雨了。”话未说完，只听得庭中倾盆大雨，倒将下来，足有一个时辰，却云收雨息。手下人进来说道：“恰好逢着一场大雨，把火都救灭了，不然必致延烧的了不得。”于是众豪杰愈钦服徐洪客。

其时正交五鼓，众人便起身谢别。洪客对叔宝道：“小弟明早不及登堂了。”叔宝道：“吾兄远临，诸兄又在此，再屈盘桓几日。”洪客道：“小弟因魏玄成常说，太原有天子气，故与刘文静兄相订，急欲到彼一晤，故此就要动身。”叔宝道：“既如此，弟亦欲修一札，去候文静兄，并欲作札致谢玄成，明早遣人送到尊寓。”洪客应允，众位齐声谢别出门。正是：

胜席本无常，盛筵难再得。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词曰：

天福英豪，早托与匡扶奇业。肯困他七尺雄躯，一腔义烈？事值颠危浑不惧，遇当生死心何慑。堪羡处，说甚胆如瓢，身似叶。　羞弹他无鱼挟，喜击他中流揖。每济困解纷，步凌荆聂。囊底青蚨尘土散，教胸中豪气烟云接。岂耽耽贪着千古名，一时侠。

调寄《满江红》

尝看天下忠臣义士身上，每每到摆脱不来处，所与他一条出路：绝处逢生。忠臣义士，虽不思量，靠着个天图个侥幸成功，也可知天心福善，君子落得为君子。叔宝一时意气，那里图有李玄邃、柴嗣昌两个为他周旋？不期天早周旋，埋伏这两路教应。

当日饮够了半夜，单雄信一干回到贾润甫家歇宿；徐洪客到颜家店里，候叔宝的回札；樊建威等三人，各自回家。雄信睡到天明，忙去催李、柴两个行事，两人分投而往。李玄邃去见来总管，明说为拜秦叔宝母亲寿诞而来，今叔宝因捕盗，遭州中荼毒，要兄托甚名色，取了他来，以免此害。来总管道：“此人了得，我也有心看他；但只是说两个毛贼，他去擒拿也不难，不料遭州中责比。只是目下要取他来，无个名色取来，留在帐下，州中还要来争。”想了一想道：“有了。前日麻总管移文来道，督催河工将士，物故数多，要我这边发五百人抵补。我如今竟将他充作将领，给文与他前去。这是紧急公务，他如何留得住？他再来留，我自有话说。当先原只说他受贿，不肯捕贼，如今将他责比，只是捕不来，可知不是纵贼了。他州中自有捕人，怎挟私害我将官？我这边点下军士，叫他整束行装，只待文出就行便了。”留玄邃吃饭。玄邃再三不肯道：“兄只周旋得秦旗牌，小弟感惠多了。”要留他在衙中盘桓几日，玄邃道：“恐刘刺史申文到宇文恺处害秦琼，要在彼处为他周全，以此不便久留。”来总管只得佥了一张批，自到贾润甫家答拜，送与李玄邃，赠他下程折席盘费银数百两。叔宝这番呵：

汤网开三面，冥鸿不可求。
戈人何所慕，目断碧云头。

这厢柴嗣昌去见刘刺史，刺史因是座主之子，就留茶留饭。倒是刘刺史先说起自己在齐州一廉如水，只吃得一口水。起解银两，并不曾要他加耗，词讼多是赶散，并不罚赎。不料被响马劫去邻州协济银三千两，反要我州里赔。别无设处，连日追比捕人，并无消息，好生烦恼。柴嗣昌就趁势说去道：“正是捕人中有个秦琼，前奉差来长安，曾与八拜为交，昨来拜他母亲寿，闻他以此无辜受累，特来为他求一方便。”刘刺史道：“仁兄不知，这秦琼他专一接受响马常例，养盗分赃，故此得夤充旗牌，交结远方。众捕盗攻他，小弟又访得确实，故此责令他追捕。纵是追不着贼，他也赔得起赃。若依仁兄宽了他，贼毕竟拿不着，这项三千银子，必定小弟要赔了。明日小弟正待作文书，解他到东都总理宇文司空处去，今日兄吩咐小弟，止可宽他几限，使他得盗得赃罢了。”嗣昌道：“我想东都只要银子去，人不解去，具文去也罢。”刘刺史道：“正是这银子难得。小弟是赔不起，就要在本州属县搜括，凡可搜括得的，都是县官肉己钱，那个肯拿出来？故此不得不比这干捕人。”

柴嗣昌看这刘刺史的意思，是要叔宝众人身上出这项银子的了，因笑一笑道：“这等不若待众捕人赔偿之一半，注销了此事罢。”刘刺史道：“这如何注销得？即少一两，还是一宗未完，关着我考成的。”柴嗣昌道：“这等，待各捕盗赔了，完了这考成罢。”刘刺史道：“论这干人，多赔也不难，且惯得贼人常例，就赔也应该。只是这干人，都是东都讨解的，莫说解去是十死一生，只盘费也要若干。如今兄出题，自要他赔赃，外再送兄五百两，这个作小弟薄敬，小弟明日就不比较，听他纳银了。小弟还给一个执照与他，拿着贼时，一一追来给还。”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只恐这些穷人，还不能全赔。”刘刺史道：“这皇银断不可少，只要秦琼出一张认状，分派到众人身上，小弟自会追足。就是仁兄的谢礼，切不可听他诉说穷苦，便短少了。”柴嗣昌道：“只要赔得赃完，小弟的心领了罢。”起身告别，刘刺史直送出府门。正是：

只要自己医疮，那管他们剜肉。

柴嗣昌回到贾家时，李玄邃已得了来总管送来批文，只待柴嗣昌来，问府中消息，同去见叔宝。两边相见，玄邃便把批与柴嗣昌看，说：“正待同你见叔宝，叫他打叠起身。”柴嗣昌看了，叹一口气道：“如今人薄武官，还是武官爽快。这些文官臭吝，体面虽好，却也刁钻，把一个免解，就做了一件大分上。大意要这干捕盗身上赔赃，说给与执照，待拿着贼时追给。”单雄信道：“这小子也是果子话。但是这干捕盗，除了叔宝、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三个，想还家道稍可，其馀这干穿在身上，吃在肚中，那一个拿得出银子的？”伯当道：“这个须我们为他设处。”程咬金道：“这不须讲得，原是我们拿去，还是我们补还。尤员外，快回家去，把原银倾过，用费些可补上，拿了来救秦大哥。”尤俊达也应声要去。柴嗣昌道：“这是小弟说过，都在我身上。”张公谨道：“岂有独累兄一人之理？”柴嗣昌道：“不然，这也是秦大哥的银子。”伯当道：“秦大哥几时有银子在你处？”柴嗣昌道：“就是秦叔宝先时在楂树岗救了岳父，小弟在报德祠相会时，曾有书达知岳父，及至岳父有书差人送些银子来时，叔宝已回。逡巡至今，小弟方带得来。正拟拜寿后送去，还恐他是好汉子，为人不求报的，不肯收这银子，不若将来完了此事。”白显道与贾润甫道：“此事最妙。”童环、金甲道：“可见前日程兄有眼力，拦住厮杀，终久替他了事。”程咬金笑道：“正是太便宜了我两个。”这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楚国亡猿林木灾。

正谈时，听得外边喝道：“是刘刺史来拜了。”众人都回避，独嗣昌相见，送了三两折程，三两折席。吃茶时，刘刺史道：“所事我已着人放风去，先完了仁兄谢仪，然后小弟才立限收他银子，免他解给照与他。这分上若不是兄，断断不听。这五十馀人解向东京，都是一个死，莫想得回来。”柴嗣昌道：“小弟领仁兄情便了。”刘刺史道：“兄不是这样说，务要他足数，不然是小弟谎兄了；且敝地寒苦，若舍了这桩分上，再没大分上，兄不可放松。”说罢，作别上轿去了。

仕途要术莫如悭，谁向知交赠一环。
交际总交穷百姓，带他膏血过关山。

众人听了这番说话道：“方才刘刺史教你不要放松是甚事？”柴嗣昌笑道：“他是叫我索他们谢礼五百两。这不要睬他，只说我已得便完了。”李玄邃道：“这等你折了五百两了。”

柴嗣昌叫家人带了银子，同单雄信、李玄邃、王伯当四人，竟到秦叔宝家中。樊建威因刘刺史差个心腹吏放风与他，要他们赔赃，且要出五百两银子，送柴嗣昌，极少也要三百两，慌作一团，赶来与叔宝计议。却值柴嗣昌四人到来，与樊建威见了礼，又与秦叔宝交相谢了。李玄邃却递出一张批文来，却是：

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并花名文册，前至饮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不许迟延生事。所至津关，不得阻挡，须至批者。

大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

投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

李玄邃道：“来总管一面整点人马，大约三日内，要兄启行了。”叔宝看了也不介意，只有樊建威失惊道：“恭喜仁兄，奉差即要荣行，脱离这苦门了，只是我们怎赔得这三千两银子，还要出五百两分上钱送柴兄？”单雄信道：“樊建威也知道了。”樊建威道：“小弟衙门中多有相知，柴兄讲时，就有人出来通信了。后边刘爷，又差个吏来明说，甚是心焦，故此特来与叔宝兄计议。”王伯当道：“建威莫慌，柴大哥不惟不要你们分上钱，这三千两银子，还是他出。”樊建威道：“果有此事？”秦叔宝道：“有此事，没有此理。我也不要柴兄出，也不要樊建威众人出，尽着家当赔官罢，不敷我还有处借。”柴嗣昌道：“这宗银子，原也是足下的。”柴嗣昌便取出唐公书，从人将两个挂箱，一个拜匣，一个皮箱，拿将过来。柴嗣昌道：“这是岳父手札，送到小弟处，兄已回久，后来小弟值事要面送，不曾来得，蹉跎至今。”叔宝启书，却是一个“侍生李渊顿首拜”名帖，又是一个副启，上写道：

关中之役，五内铭德，每恨图报无由。接小婿书，不胜欣快。谨具白金三千两，为将军寿。萍水有期，还当面谢。

叔宝看了作色道：“柴仁兄，这令岳小视我了，丈夫作事求报的么？”柴嗣昌赔着笑道：“秦兄固不望报，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么？既来之则安之。”单雄信道：“叔宝兄，这原不是你要他的，路上难行，也没个柴兄复带去的理。如今将来完此事，却又保全这五十馀家身家，你并不得分毫，受而不受，你不要固执。”樊建威道：“叔宝兄，放了现钟去买铜，这便是我们五十三家的性命在上边了。柴兄慨然，你也慨然。”叔宝犹在迟疑，单雄信道：“建威，叔宝他奉官差，就要起身，这银子你却收去完官。”王伯当道：“分上钱，我这边柴大哥也出虚领了；只是我们这居间加一，管家这加一，不可少的。”众人一齐笑起来。叔宝道：“只是我心中不安。”自起身进里边，又拿出三百两银子，来对樊建威道：“我想刘刺史毕竟还要什么兑头火耗，并什么路费贴垫，你一发拿这三百两银子去凑，不要累众人，批捕我也不支销了。”正是：

千金等一毛，高谊照千古。

樊建威道：“我一人也拿不去，你且收着，待我叫了唐万仞众人来，也见你一团豪气。”叔宝收了，就留他数人在家中吃酒。

正吃时，只见尤俊达与程咬金来辞。先时程咬金在路邀截柴嗣昌与杀败金、童两个，后来虽系俱是相与，心中有些不安，到认了杀官劫掠时，明明供出个响马来了。咬金也便过了，尤俊达甚觉乏趣，勉强捱到拜寿，就要起身。程咬金道：“毕竟看得叔宝下落方去，不然岂有独累他之理。”及至柴、李两人回复，知道叔宝可保无事，尤俊达又恐前日晚间言语之际，走漏风息，被人缉捕，故此要先回；贾润甫亦要脱干系，懈懈相留，故此两人特来拜谢告别。叔宝又留了，同坐作饯。

樊建威在坐，两边都不提起。叔宝道：“本意还要留二兄盘桓数日，只为我后日就要起身，故不敢相留。”临行时，里面去取出些礼来，却是秦母送与程母的。吃到大醉，尤俊达、程咬金同单雄信等回店。到五更时，尤俊达与程咬金先起身去。

满地霜华映月明，喔咿远近遍鸡声。
困鳞脱网游偏疾，病鸟惊弦身更轻。

次日早，秦叔宝知刘刺史处，只要赔赃，料不要他，他就挺身去谢来总管辞他。来总管道：“我当日一时不能执持，令你受了许多凌辱，如今你且去。罗老将军、李玄邃分上，回时我还着实看你，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叔宝叩辞了出来，复大设宴，请北来朋友，也是贾润甫、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陪。这三人感谢柴嗣昌不尽。不知若不为秦叔宝，柴嗣昌如何肯出这部酣力？叔宝又浼李玄邃作三封书：一封托柴嗣昌回唐公；一封付尉迟南，答罗行台，有礼与他姑娘姑夫；又有书与罗家表弟。一班意气朋友这一日传杯弄盏，话旧谈心，更比平时畅快。

杯移飞落月，酒溢泛初霞。
谈剧不知夜，深林噪晓鸦。

吃到天明，还没有散。外边人马喧阗，是这五百人来参谒。叔宝换了戎服在厅上，吩咐止叫队什长进见。恰是十个队长五十个什长，斑斑斓斓的摆了一天井，都叩了头。叔宝道：“来爷吩咐，只在明日起行。你们已领行粮，可作速准备行李，明日巳时在西门伺候。”众人应了一声散去。单雄信对叔宝道：“前日说的求荣不在朱门下，若如此也不妨。”叔宝道：“遇了李、柴二仁兄，可谓因祸得福。”李玄邃道：“大丈夫事业正不可量。”众人都到寓所取礼来贺。叔宝也都送有赆礼，彼此俱不肯收。伯当道：“叔宝连日忙，我们不要在此鬼混，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也与老嫂讲两句话儿。明日叔宝兄出西门，打从我寓所过，明日在彼相送罢。”众人一笑而散。

果然叔宝在家收拾了行李，措置了些家事，叫樊建威众人取了赔赃的这项银子去。到不得明日巳时，队什长都全装贯带来迎，请他起身。叔宝烧了一陌纸，拜别了母妻，却是缠综大帽，红刺绣通袖金闹装带，骑上黄骠马。这五十人列着队伍，出西门来，与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较时，大似不同了。集古：

萧萧班马鸣，宝剑倚天横。
丈夫誓许国，胜作一书生。

出得西门，到吊桥边，两下都是从行军士排围。那市尽头有座迎恩寺，叔宝下了马，进到寺里。恐有不到的，取花名册一一点了。又捐己资：队长每人三钱，什长二钱，散兵一钱；犒赏也费五六十两银子。内中选二十名精壮的做家丁，随身跟用，另有赏。事完，先是他同袍旗牌都来饯送，递了三杯酒作别了。次后是单雄信一干，也递了三杯酒。叔宝道：“承诸公远来，该候诸公启行才去为是；只奈因玄邃兄提掇得这一差事，期限迫近，不能担延。”又对柴嗣昌道：“柴大哥，刘刺史处再周旋，莫因弟去，还赔累樊建威兄弟。”柴嗣昌道：“小弟还要为他取执照，不必兄长费心。”对着尉迟兄弟说：“家姑丈处烦为致意，公事所羁，不得躬谢。”对伯当及众人道：“难得众兄弟聚在一处，正好盘桓，又料有此别。”对贾润甫、樊建威道：“家中老母，几百周旋。”与众人作别上了马，三个大铣起行。

相逢一笑间，不料还成别。
回首盼枫林，尽洒离人血。

去后，柴嗣昌在齐州结了赔赃的局，一齐起身。贾润甫处都有厚赠。柴嗣昌自往汾阳。尉迟兄弟、史大奈他三个却是官身，不敢十分耽搁，与张公谨、白显道也只得同走幽州去了。止剩李玄邃、王伯当、单雄信、金国俊、童佩之五位豪杰在路。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词曰：

泪湿郊原芳草路，唱到阳关愁聚。撒手平分取，一鞭骄马疏林觑。　雷填风飒堪惊异，倏忽荆榛满地。今夜山凹里，梦魂安得空回去。

调寄《惜分飞》

人生天地间，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处承平之世，人人思安享守业，共乐升平。若处昏淫之世，凡有一村一艺之士，个个思量寻一番事业，讨一番烦恼；或聚在一处，或散于四方，谁肯株守林泉，老死牖下？

再说金国俊、童佩之，恐怕衙门有事，亦先告别，赶回潞州去了。单雄信、王伯当、李玄邃，他三人是无拘无束，心上没有甚要紧，逢山玩山，逢水玩水，一路游览。不觉多时，出了临淄界口。李玄邃道：“单二哥，我们今番会过，不知何日重聚？本该送兄回府，恐家间有事，只得要在此分路了。”王伯当道：“弟亦离家日久，良晤非遥，大约来岁，少不得还要来候兄。”单雄信依依不舍，便道：“二兄如不肯到我小庄去，也不是这个别法，且到前面去寻一个所在，我们痛饮一回，然后分手。”伯当、玄邃道：“说得有理。”大家放辔前行。雄信把手指道：“前面乃是鲍山，乃管鲍分金之地。弟与二兄情虽不足，义尚有馀，当于此地快饮三杯何如？”伯当、玄邃应声道：“好。”举头一望，只见：

山原高耸，气接层楼。绿树森森，隐隐时闻虎啸；青杨袅袅，飞飞目送莺啼。真个是为卫水兮禽翔，鲸鲵踊兮夹毂。

这鲍山脚下，止不过三四十人家，中间一个酒肆，斜挑着酒帘在外。三人下了牲口，到了店门首，见有三四个牲口，先在草棚下上料。店主人忙出来接进草堂，拂面洗尘。雄信对主人问道：“门外牲口，客人又下在何处？”店主把手指道：“就在左首一间洁净房里饮酒。”雄信正要去看时，只见侧门里早有一人探出头来。伯当瞥眼一认，笑道：“原来是李贤弟在此。”李如珪看见，忙叫道：“众兄弟出来，伯当兄在此。”齐国远忙走出来，大家叙礼过。伯当道：“为何你们二位在此？”李如珪道：“这话且慢讲。里边还有一位好朋友在内，待我请他出来见了才说。”便向门内叫道：“窦大哥出来，潞州单二哥在此。”只见气昂昂走出伟然一丈夫来。李如珪道：“这是贝州窦建德兄。”单雄信道：“前岁刘黑闼兄，承他到山庄来，道及窦兄尚义雄豪，久切瞻仰，今日一见，实慰平生。”雄信忙叫人铺毡，六人重新彼此交拜。

伯当对如珪、国远道：“你二位在少华山快活，为何到此？”李如珪道：“弟与兄别后，即往清河访一敝友，不想被一个卢明月来占据，齐兄又抵敌他不过，只得弃了，迁到桃花山来。遣孩子们到清河报知，直至前日，弟方得还山，齐兄弟报听得单二哥传令，邀请众朋友到山东，与秦伯母上寿。窦大哥久慕叔宝与三兄义气，恰值在山说起，他趁便要往齐郡，访伊亲左孝友，兼识荆诸兄一面，故此同来。不知三兄是拜过了寿回来，还是至今日方去？”李玄邃道：“叔宝兄已不在家，奉差公出矣。”齐国远道：“他又往那里去了？”单雄信道：“这话甚长。”见堂中已摆上酒席。“我们且吃几杯酒，然后说与三兄知道。”

大家入席，饮过三杯。如珪又问：“秦大哥有何公干出外？”王伯当停杯，把豪杰备礼，同进山东；至贾润甫店，请叔宝出城相会；席间程咬金认盗，秦叔宝烧捕批。齐国远听见，喜得手舞足蹈，拍案狂叫爽快。李如珪道：“叔宝与咬金，真天下一对快人，真大豪杰。四海朋友，不与此二人结纳者，非丈夫也。后来便怎么样？”王伯当又将李玄邃去见来总管，移文唤取；柴嗣昌去求刘刺史，许多char掯征赃，幸得唐公处三千金，移赠叔宝，方得完局起身。说完，只见窦建德击案叹恨道：“国家这些赃狗，少不得一个个在我们弟兄手里杀尽！”李如珪道：“又触动了窦大哥的心事来了。”李玄邃道：“窦兄有何心事，亦求试说一番。”

窦建德道：“小弟附居贝州，薄有家业，因遭两先人弃世，弟性粗豪，不务生产，仅存二三千金，聊为糊口。去岁拙荆亡过，秋杪往河间探亲，不意朝廷差官点选绣女，州中市宦村民，俱挨图开报，分上中下三等。小女线娘，年方十三，色艺双绝，好读韬略，闺中时舞一剑，竟若游龙。弟止生此女，如同掌珠。晓得小女尚未有人家，竟把他报在一等里边。小女晓得，即便变产，将一二百金，托人挽回，希图豁免。可奈州官与阉狗坚执不允，小女闻知，尽将家产货卖，招集亡命，竟要与州吏差官对垒起来，幸亏家中寡嫂与合侄立止。弟亦闻信赶回，费了千金有馀，方才允免，恐后捕及，只得将小女与寡嫂离州，暂时寄居介休张善士舍亲处。因道遇齐、李二兄，彼此聚义同行。”单雄信道：“叔宝今已不在家，今三兄去也无人接待，莫若到小庄去畅饮几天，暂放襟怀何如？”又向伯当、玄邃道：“本欲要放二兄回去，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三兄，再盘桓几日。”伯当与玄邃不好再辞，只得应允。齐国远便道：“大家同去有些兴。我们正要认一认尊府，日后好常来相聚。”李如珪道：“既如此，快取饭来用了，好赶路造府。”众豪杰用完了饭，单雄信叫人到柜会帐，连齐国远三兄先吃的酒钱，一并算还了。

众人出了店门，跨上牲口，加鞭赶路。行不多几里，只见道旁石上，有个老者，曲肱睡在那里，被囊撇在身旁。窦建德看见，好像老仆窦成模样，跳下牲口，仔细一看，正是窦成，心中吃了一惊，忙叫道：“窦成，你为何在此？”那老者把眼一擦，认得是家主，便道：“谢天地遇着了家主。大爷出门之后，就有贝州人传说，州里因选不出个出色女子，官吏重新又要来搜求，见我们躲避，便叫人四下查访。姑娘见消息不好，故着老奴连夜起身，来赶大爷回去。”其时五人俱下牲口，站在道旁。

窦建德执着单雄信的手道：“承兄错爱，不弃愚劣，本当陪诸兄造府一拜，奈弟一时方寸已乱，急欲回去，看觑小女下落，再来登堂奉候。”李玄邃道：“刚得识荆，又要云别，一时山灵，为之黯然。”单雄信道：“这是吾兄正事，弟亦不敢强留。但弟有一句话：隋朝虽是天子荒淫，佞臣残刻，然四方勤王之师尚众，还该忍一时之忿，避其乱政为是。倘介休不能安顿，不妨携令爱到敝庄与小女同居，万无他虑，就是兄要他往，亦差免内顾。”齐国远道：“单二哥那里不要说几个赃狗，就是隋朝皇帝亲自到门，单二哥也未必就肯与他。”王伯当道：“窦大哥，单兄之言，肺腑之论，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罢。”雄信又向伯当、玄邃道：“四海兄弟，忝在一拜，便成骨肉。弟欲烦二兄枉道，同窦兄介休去；二兄才干敏捷，不比弟粗鲁，看彼事体若何，我们兄弟方才放心。”便对自己手下人道：“你剩下的盘费，取一封来。”手下人忙在腰间取出奉上。雄信接在手里，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伴当与他道：“这五十两银子，你拿去盘缠。三位爷到介休去，另寻个下处，不可寓在窦大爷寓所。打听小姐的事体无恙，或别有变动，火速回来报我。”家人应诺。窦建德对雄信、国远、如珪谢别，同伯当、玄邃上马去了。正是：

异姓情何切，阅墙实可羞。
只因敦义气，不与世蜉蝣。

雄信见三人去了，对国远、如珪道：“你们二位兄弟，没甚要紧，到我家去走走。”李如珪道：“我们丢这些孩子在山上，心也放不下，不若大家散了再会罢。”雄信见说，也便别过，兜转马进潞州去了。

齐国远在马上对李如珪道：“刚才我们同窦大哥到来，不想单二哥倒叫他两个伴去，难道我两个毕竟是个粗人，再做不来事业？”李如珪道：“我也在这里想：我们两个，或者粗中生出细来，亦未可知。我与你作速赶回到山寨里去看一看，也往介休去打听窦大哥令爱消息。或者他们三人做不来，我们两个倒做做得来，后日单二哥晓得了，也见得齐国远、李如珪不单是杀人放火，原来有用的。”二人在路上商议停当，连夜奔回山寨，料理了，跟了两三个小喽啰，抄近路赶到介休来。

原来窦小姐见事势不妥，窦成起身两日后，自己即便改装了男子，同婶娘兄弟，潜出介休，恰好路上撞见了父亲。建德喜极。伯当、玄邃即撺掇窦建德，送住二贤庄去了。

再说李如珪同齐国远，赶到介休，在城外寻了个僻静下处，安顿了行李。次日进城中访察，并不见伯当、玄邃二人，亦不晓得那张善士住在何处。东穿西撞，但闻街谈巷语，东一堆西一簇，说某家送了几千两，某家送了几百两；可惜河西夏家独养女儿，把家私费完了，止凑得五百金，那差官到不肯免，竟点了入册。听来听去，总是点绣女的话头。

二人走了几条街巷，不耐烦了，转入一个小肆中饮酒。只见两个老人家，亦进店来坐下，敲着桌子要酒，口里说道：“这个瘟世界，那里说起，弄出这条旨意来！扰得大家小户，哭哭啼啼，日夜不宁。”那一个道：“册籍如今已定了，可惜我们的甥女不能挽回，但恨这个贪赃阉狗，又没有妻儿妇女，要这许多银子何用？”李如珪道：“请问你老人家，如今天使驻扎在何处？”一老人答道：“刚才在县里起身，往永宁州去了。”李如珪见说，低头想了一想，把手向齐国远捏上一把，即便起身，还了酒钱，出门赶到城外下处，叫手下捎了行李，即欲登程。齐国远道：“窦兄尚未有下落，为何这等要紧起身？”李如珪道：“窦兄又没处找寻，今有一桩大生意，我同你去做。”便向齐国远耳边说道：“须如此如此而行，岂不是桩好买卖？你如今带了孩子们走西山小路，穿过宁乡县，到石楼地方，有一处地名清虚阁，他们必至那里歇马。你须恁般恁般停当，不得有误。我今星飞到寨，选几个能干了得的人，兼取了要紧的物件来，穿到石楼，在清虚阁十里内，会你行事。”说完大家上马，到前面分路去了。正是：

虽非诸葛良谋，亦算隆中巧策。

却说钦差正使许庭辅在介休起身，先差兵士打马前牌到永宁州去；自己乘了暖轿，十来个扈从，又是十来名防送官兵，一路里慢慢的行来。在路住了两日，那日午牌时候，离永宁尚有五十馀里远，清虚阁尚有三四里，只见：

狂风骤起，怪雾迷天。山摇岳动，倏忽虎啸龙吟；树乱沙飞，顷刻猿惊兔走。霎时尽唱行路难，一任石尤师伯舞。

一行人在路上，遇着这疾风暴雨，个个淋得遍身透湿。望着了清虚阁，巴不能进内避过。原来那清虚阁，共有两三进，里边是三间小阁，外边是三间敞轩，一个老僧住在后边看守。一行人进内安放了。天使在阁上坐了，众人把衣服御下来，取些柴火，在地煨烘。

只见门外四五个车辆，载着许多熟猪、肥羊、鸡、鹅、火烧、馍馍等类，一二十盘，另有十六样一个盘盒，是天使用的；四五缸老酒，摆列地在。一个官儿，手里拿着揭帖，进来说道：“永宁州驿丞，差送下马饭来，迎接天使大老爷。”众人见说，忙引他到阁上去相见。那官儿跪下去道：“小官永宁州驿丞贾文参见天使大老爷。”把禀揭礼单送上去。看了，说声“起来”，便问：“这里到州，还有多少路？”驿丞答道：“尚有四五十里。州里太爷，恐怕大老爷鞍马劳顿，故此先着小官来伺候。”众人把食盒放在桌上，抬近身来，安上杯箸。天使吩咐手下：“把下边这些食物，你们同兵卫一齐吃了罢！”众人见说，即便下阁去了；尚有两个近身小内监，站在后边。那驿丞道：“二位爷也下阁去用些酒饭，这里小官在此伺候。”两个见说，也就到下边去了。

吃不多时，只见走上一个大汉，捧上一壶热酒，丢了一个眼色去了。那驿丞忙把大杯斟满，跪下去道：“外边风色甚紧，求大老爷开怀，用一大杯。”那天使道：“你这官儿甚好，咱到后日回去，替部里说了，升你一个州官。”那驿丞打一个半跪道：“多谢大老爷天恩。”正说时，只见天使饮干了酒，一交跌倒在地。原来那驿丞就是李如珪假装的。齐国远管待手下人，见他们吃了些时，就将蒙汗药倾在酒里，一个个劝上一杯，尽皆跌倒。李如珪叫众喽啰，把天使抬下来，与那两个小内监多背剪了，把天使缚在轿中，将小内监扶上马，把这些东西，尽皆弃了，跨上牲口，连夜赶上山来。

当时许庭辅在轿中，一觉直睡到更馀时候，方才醒来；见两手背剪住了，身子捆缚在轿中，活动不得，着了急，口中乱喊乱叫：“是什么意思，把咱这般搬弄！”那山凹里随你喊破了喉，谁来睬你，只得由他抬到山下。其时东方发白。有人抛起轿帘，扶了许庭辅出来，往外一观，只见那两个亲随太监，也绑缚了站在面前。大家见了，面面相觑，不敢则声。只听得三个大炮，面前三四十个强盗，簇拥着许庭辅与两个小太监，进了山寨。上边刀枪密密，杀气腾腾，三间草堂，居中两把虎皮交椅，李如珪换了包巾扎袖，身穿红锦战袍坐在上面。许庭辅偷眼一认，却就是昨日的驿丞，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跪将下去。

李如珪在上面说道：“你这阉狗，朝廷差你钦点绣女，虽是君王的旨意，也该体恤民情，为甚要诈人家银子几千几百，弄得远近大小门户，人离财散？”许庭辅道：“大王，咱那里要百姓的？这是府县吏胥，借题婪贿，咱何尝受他毫厘？”李如珪喝道：“放屁！我一路打听得实，还要强口。孩子们，拿这阉狗下去砍了罢！留着这两个小没鸡巴的我们受用。”许庭辅听见，垂泪哀求。

只见外边报道：“二大王回来了。”原来齐国远劫了天使来，恐怕让护兵醒来劫夺，领着喽啰半路埋伏了多时，然后还山。见他三人跪在阶前，便道：“李大哥，为什么这般弄松？倘日后朝廷招安，我们还要仰仗他哩。”李如珪笑道：“昨日在清虚阁，我也曾跪他，敬他的酒，如今戏耍他一番，只算扯直。”两个忙下来，替他去了绑缚绳索，搀入草堂叙礼，口称“有罪冒犯”，就吩咐孩子们：“快摆酒席，与公公压惊。”众喽啰搬出肴馔，安放停当。三人入席坐定，酒过三杯，许庭辅道：“二位好汉，不知有何见教，拿咱到山来？”李如珪道：“公公在上，我们兄弟两个，踞住此山有年，打家劫舍，附近州县，俱已骚扰遍了。目下因各处我辈甚多，客商竟无往来，山中粮草不敷，意欲向公公处暂挪万金，稍充粮饷，望公公幸勿推诿。”许庭辅道：“咱奉差出都，不比客商带了金银出门，就是所过州县官，送些体面贽礼，也是有限，那有准千准百存下，取来可以孝敬你们？”齐国远见说，把双睛弹出说道：“公公，我实对你说，你若好好拿一万银子来，我们便佛眼相看，放你回去；如若再说半个没有，你这颗头颅，不要想留在项上！”说罢，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宝刀，放在桌上。李如珪道：“公公，不要这等吓呆了，你到外边去，与两个尊价私议一议。”

许庭辅起身，同两个小太监到月台上，一个是满眼流泪，一句许也说不出。那个大些的说道：“如今哭也无益，强盗只要银子，老公公肯拿些与他，三人就太平无事回去了；稍不遂意，不要说头颅，连这几根骨头也无人来收拾。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那稀罕我们三个？”许庭辅听了这番说话，又见两人这般光景，便道：“既如此说，我去求他放你到州里去报知，看这班官吏如何商议，如他拿不出这许多，只得将我寄在各府各县库上的银子取来罢。”说了要打发一个起身。李如珪叫喽啰拿酒饭，与那个大些的内监吃饱了，又取出一锭银子来赏了他，对他说道：“你叫什么？”那内监道：“小的叫周全。”李如珪道：“好，这一锭银子，赏你做盘费的。限你五日内，拿银子来赎你家主人；若五日内不见来，这里主仆两个，休想得活了。”叫手下把他在清虚阁骑来的马，原骑了去；着两个喽啰，送他下山，许庭辅与那小内监锁在一间阱房内，好酒好肉管待他。

说那内监周全，骑着马跑到清虚阁边，只见阁门封锁，并无一人，只得问到州里。那州官因报知强盗劫了天使，着了忙，如飞到清虚阁看验了，把老和尚与地方及护送兵卫，带进州里，忙申文到汾州府里去。府官着了急，连夜就赶到州中。此时各官正在那里勘问地方与老和尚，只见内监周全回来，众官儿都起身来盘问他。内监周全把桃花山强盗如何长短，一一告诉。众官儿听见，个个如同泥塑，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大家从长商议。有的说道：“这事必须申文上台，动疏会兵征剿。”有的说道：“强盗只要银子。”又有一个说道：“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送了一千，又要二千，这宗银子出在那一项？莫若再宽缓几日，看见我们不拿银子去，要他这两个人何用，自然放下山来。”那汾州府官道：“不是这等讲，这几个钦差内官，多是朝廷的宠臣，倘然在我们地方上有些差失，不但革职问罪，连身家性命，亦不能保，岂止降级罚俸？莫若且在库中暂挪一二千金送支，赎了天使回来，弥缝这节事再处。”大家在库中撮出二千金，叫人扛了，同周全到山。那齐国远、李如珪只是不肯，许庭辅只得咐咐自己又凑出三千金，再四哀求，方才放下山来。自此许庭辅所过州县，愈加装模作样，要人家银子，千方百计，点选了许多绣女，然后起身。可见世上有义气的强盗，原少不得。正是：

只道地中多猛虎，谁知此地出贪狼。

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词曰：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所求此外无他。问君何事，苦苦竞繁华？试想江南富贵。临春与绮交加。到头来，身为亡虏，妻妾委泥沙。　何似唐虞际，茅茨不剪，饮水衣麻。享芳名万载，其乐无涯。叹息世人不悟，只知认白骨为家。闹烘烘争强道胜，谁识眼前花。

调寄《满庭芳》

天下物力有限，人心无穷。论起人君，富有四海，便有兴作，亦何损于民。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财买办，那一件不是民力转输？且中间虚冒侵克，那一节不在小民身上？为君的在深宫中，不晓得今日兴宫，明日造殿，今日构阁，明日营楼，有宫殿楼阁，便有宫殿上的装饰，宫殿前的点缀，宫殿中的陈设，岂止一土木了事？毕竟到骚扰天下而后止。

如今再说炀帝荒淫之念，日觉愈炽，初命侍卫许庭辅等十人，点选绣女；又命宇文恺营显仁宫于洛阳；又令麻叔谋、令狐达开通各处河道；又要幸洛阳，又思游江都。弄得这些百姓东奔西驰。不是驱使建造，定是力役河工，各色采办。各官府州县邑，如同鼎沸。莫说大家作事，尚且不难，何况朝廷？不过多费几百万银子，苦了海内百姓的气力。

不多几时，东京的地方广阔，不但一座显仁宫先已告竣；那虞世基还要凑朝廷的意思，飞章上报，说：“显仁宫虽已告成，恐一宫不足以广圣驭游幸，臣又在营西择丰厚之地，筑一苑圃，方足以备宸游。”炀帝览奏大喜，敕虞世基道：“卿奏深得朕心，着任意揆度建造，不得苟简，以辜朕意。”

于是南半边开了五个湖，每湖方圆十里，四围尽种奇花异草。湖旁筑几条长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边尽栽桃花，夹岸柳叶分行。造些龙船凤舸，在内荡漾中流。北边掘一个北海，周围四十里，筑渠与五湖相通。海中造起三座山：一座蓬莱，一座方丈，一座瀛洲，像海上三神山一般。山上楼台殿阁，四围掩映。山顶高出百丈，可以回眺西京，又可远望江南湖海。交界中间却造正殿，海北一带，委委曲曲，凿一道长渠，引接外边为活水，潆洄婉转，曲通于海。傍渠胜处，便造一院，一带相沿十六院，以便停流美人在内供奉。苑墙上都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三山都用长峰怪石，叠得嶙嶙峋峋，台榭尽是奇材异料，金装银裹，浑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其中桃成蹊，李列径，梅花环屋，芙蓉绕堤，仙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青鹿交游，就像天地间开辟生成的一般。又不知坑害多少性命，又耗费了多少钱粮，方得完成。虞世基即便上表，请炀帝亲临观看。

炀帝见表来请，以观落成，满心欢喜。即便择日，同萧后，带领众宫妃妾，发车驾竟望东京而来。不一日，先到了显仁宫。早有宇文恺、封德彝二人接住朝见过，遂引了炀帝御驾，从正宫门首，一层层看将进来。但见：

飞栋冲霄，连楹接汉。画梁直拂星辰，阁道横穿日月。琼门玉户，恍然阆苑仙家；金殿瑶阶，俨似九天帝阙。帘栊回合，锁万里之祥云；香气氤氲，结一天之瑞霭。真个是影鹅池上好风流，char鹊楼中多富贵。

炀帝看见楼台华丽，殿阁峥嵘，四方朝贡，亦足以临之，不胜大悦，便道：“二卿之功大矣！”即命取金帛表里厚赐二人，就留二人在后院饮酒。正是：

莫言天道善人亲，骄主从来宠佞臣。
不是夸强兴土木，何缘南幸不回输。

炀帝在显仁宫，游玩了数日又厌烦了；驾了飞辇，同萧后与众嫔妃，到西苑中来。少不得那宇文恺、封德彝二佞臣，亦便伴驾。到得苑中，只见：

五湖荡漾，北海波摇。三神山佳气葱郁，十六院风光淡爽。真个是九洲仙岛，极乐琼宫。

后人有诗，单道这五湖之妙云：

五湖湖水碧浮烟，不是花园便柳牵。
常恐君王过湖去，玉箫金管满龙船。

又有诗道这北海之妙云：

北海涵虚混太空，挑波逐浪遍鱼龙。
三山日暮祥云合，疑是仙人咫尺逢。

又有诗道这三山之妙云：

三山万叠海中浮，云雾纵横十二楼。
莫讶福来人世里，若无仙骨亦难游。

又有诗道这长渠之妙云：

逶迤碧水达长渠，院院临渠花压居。
不是宫人争斗丽，要留天子夜回车。

又有诗道这楼台亭榭之妙云：

十步楼台五步亭，柳遮花映锦围屏。
传宣夜半烧银烛，远近高低灿若星。

炀帝一一看遍，满心欢喜道：“此苑造得大称朕心，卿功不小。”虞世基奏道：“此乃陛下福德所致，天地鬼神效灵，小臣何功之有？”炀帝又道：“五湖十六院，可曾有名？”虞世基道：“微臣焉敢自专，伏乞陛下圣裁。”炀帝遂命驾到各处细看了，方才一一定名。

东湖，因四围种的都是碧柳，又见两山的翠微，与波光相映，遂名为翠光湖。南湖，因有高楼夹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为迎阳湖。西湖，因有芙蓉临水，黄菊满山，又有白鹭青鸥，时时往来，遂名为金光湖。北海，因有许多白石若怪兽，高高下下，横在水中，微风一动，清沁人心，遂名为洁水湖。中湖，因四围宽阔，月光照入，宛若水天相接，逐名为广明湖。

第一院，因南轩高敞，时时有薰风流入，遂名为景明院。第二院，因有朱栏屈曲，回压绡窗，朝日上时，百花妩媚，遂名为迎晖院。第三院，因有碧梧数株，流阴满地，金风初度，叶叶有声，遂名为秋声院。第四院，因将西京的杨梅移入，开花若朝霞，逐名为晨光院。第五院，因酸枣县进玉李一株，开花纯白，丽胜彩霞，遂名为明霞院。第六院，因有长松数株，团团如盖，罩定满院，遂名为翠华院。第七院，因隔水造起一片石壁，壁上苔痕，纵横如天成的一幅画图，遂名为文安院。第八院，因桃杏列为锦屏，花茵铺为绣褥，流水鸣琴，新莺奏管，进名为积珍院。第九院，因长渠中碎石砌底，簇起许多细细波纹，日光映照，射入帘拢，连枕上都有五色之痕，遂名为影纹院。第十院，因四围疏竹环绕，中间突出一座丹阁，就像凤鸣一般，遂名为仪凤院。第十一院，因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取乐山乐水之意，遂名为仁智院。第十二院，因乱石叠断出路，惟小舟缘渠方能入去，中间桃花流水，别是一天，遂名为清修院。第十三院，因种了许多祇树，尽似黄金布地，就像寺院一般，逐名为宝林院。第十四院，因有桃蹊桂阁，春可以纳和风，夏可以玩明月，遂名为和明院。第十五院，因繁花细柳，凝阴如绮，遂名为绮阴院。第十六院，因有梅花绕屋，楼台向暖，凭栏赏雪，了不知寒，遂名为降阳院。长渠一道，逶迤如龙，楼台亭榭，鳞甲相似，遂名为龙鳞渠。

炀帝都一一定了名字，因带的宫娥嫔妃甚少，未即派定居住，专望许庭辅等十人选绣女来，然后拨派掌管院事。

却说许庭辅因受了桃花山齐国远、李如珪的一番劫去，诈了五千金，自此愈加贪贿。凡选中女子，有金珠礼物馈送他，就开报在上等册籍里边；金银少些的，就放在中等册籍里边；又如没有什么东西见惠，纵是国色，也就入在三等册籍里头去了。其时会同了九人，选了千馀绣女。晓得朝廷在东京西苑，人家取齐了，进西苑中来见驾缴旨，将三本册籍呈上。炀帝看了册籍，共有千馀名，对许庭辅道：“先将上等中等的选进苑来；其三等的，且放在后宫里充用。”许庭辅十人，即领旨出去，逐名点进苑来。炀帝仔细一看，见个个都是欺桃赛杏的容颜，笑燕羞莺的模样，喜意满足。即同萧后，尖上还尖，美中求美，选了十六个，形容窈窕，体态幽闲，有端庄气度的，封为四品夫人。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各人赐一方小小玉印，上镌着院名，以便启笺表奏上用。又选三百二十名，风流潇洒，柳娇花媚的，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他学习吹弹歌舞，以备侍宴。其馀或十名，或二十名，或是龙舟，或是凤舞，或是楼台，或是亭榭，连带来后宫的宫女，都一一分拨了。又封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叫他专管出入启闭。不一时，将一个西苑，填塞得锦绣成行，绮罗成队。那十六院的夫人，既分了宫院，一个个都思要君王宠幸，在院中只铺设起琴棋书画，打点下凤管鸾笙，恐怕炀帝不时游幸。这一院烧龙涎，那一院就爇凤脑；前一院唱吴歌，后一院就翻楚舞；东一院作金肴玉脍，西一院就酿仙液琼浆。百样安排，止博得炀帝临幸时一刻欢喜，再一次便就厌了，又要去翻新立异。正是：

宫中行乐万千般，止博君王一刻欢。
终日用心裙带下，江山却是别人看。

说这些外国各岛，因闻知新天子欢喜声色货利；边远地方，无不来进贡奇珍异玩，名马美姬，尽将来进献。一日炀帝设朝，有南楚道州地方，进一矮民，叫作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短小，行动举止，皆可人意，又口巧心灵，善于应对。炀帝看了，问道：“你既非绝色佳人，又不是无价异实，有何好处，敢来进贡？”王义对道：“陛下德高尧舜，道过禹汤，南楚远民，仰沐圣人恭俭之化，不敢以倾国之美人，不祥之异宝，蛊惑君心，故造侏儒小臣，备役驱使。臣敢不尽一腔忠义？望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我这里无数文官武将，那一个不是忠臣义士，何独在你一人？”王义道：“忠义乃国家之宝，人君每患不足，安有厌其多而弃之者，况犬马恋主之诚，君子所取，臣虽远方废民，实风化所关，陛下宁忍弃之乎？”炀帝听了大喜，遂重赏进贡来人，便将王义留在左右充用。自此以后，炀帝凡事设朝，或各处游赏，俱带王义伺候。王义每事小心谨慎，说话做事，俱能体恤人心。炀帝便十分爱他，后渐用熟了，时刻要他在面前，只是不能入宫。

一日，炀帝设朝无事，正要退入后宫，回头忽见王义，面多愁惨之色。炀帝问道：“王义，你为何这般光景？”王义慌忙答道：“臣蒙陛下厚恩，使臣日近天颜，真不世之遭逢，但恨深宫咫尺，不能出入随侍，少效犬马之劳，故心常怏怏，今日觉忧形于色，望陛下宽恩。”炀帝道：“朕亦时刻少你不得，但恨你非宫中之物奈何？”说罢玉辇早已入宫而去。

王义此时在宫门首，又不忍回来，又不敢进去，痴痴立在那里呆想。忽背后一人，轻轻的在他肩上一拍，说道：“王先儿，思想些什么？”王义回头看时，却是守显仁宫太监张成，即忙答道：“张公公，失瞻。”张成问道：“万岁爷待你好，只是这般加厚，还有什么不称意，在此默想？”王义与张成交厚，便说道：“实不相瞒，我王义因蒙皇恩，十分宠爱，情顾朝夕随驾，希图报效；但恨皇宫隔越，不得遂心，故此常怀怏怏，不期今日被老公公看破。”张成笑了一笑，戏耍他道：“王先儿，你要入宫这何难，轻轻的将下边那道儿割去，有什么进宫不得。”那王义沉吟道：“吾闻净身乃幼童之事，如今恐怕做不得了。”张成道：“做倒做得，只怕你忍痛不起。”王义道：“若做得来，便忍痛何妨。”张成道：“你当真要做，我自有妙药相送。”王义道：“男子汉说话，岂有虚谬。”

二人说笑了一回，便携手走出宫来，竟到张家中坐下。张成置酒款待。酒过三杯，王义再三求药。张成道：“如今药有，还须从长计较。莫要一时高兴，后来娶不得老婆，生不得令郎，却来埋怨学生。”王义正色道：“人生天地间，既遭逢知遇之君，死亦不惜，怎敢复以妻子为念？”张成遂到里边，去拿出一把吹毛可断的刀，并两包药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定，说道：“这一包黄色的是麻药，将酒调来吃了，便不知痛；这一包五色的，是止血收口的灵药，都是珍珠琥珀各样奇珍在内，搽上便能结盖；这把刀便是动手之物。三物相送，吾兄回去，还须斟酌而行。”王义道：“既蒙指教，便劳下手如何？”张成道：“这个恐怕使不得。”王义道：“不必推辞，断无遗累。”张成见王义真心要净，只得又拿些酒出来，畅饮一番，王义吃得半酣。正是：

休谈遗体不当残，贪却君王眷宠固。

说当时炀帝退入后宫，萧后接住，接宴取乐，叫新选剩下的宫女，轮班进酒；将有数巡，炀帝见一宫女，颜色虽是平常，行动到也庄重。炀帝问他何处人氏。那女子忙跪下去，回答几句，一字也省他不出，惹得众美人忍不住的好笑。炀帝叫他起来，想道：“王义性极乖巧，四方乡语，他多会讲。”萧后道：“何不宣他进来，与他讲一讲，倒也有趣。”炀帝便差两个小内监，去宣王义进宫。

那两个小内监奉旨忙出宫来，正要问到王义家去，有一太监说道：“王义在张成家里去了。”两个小内监，就寻到张成家，门上忙欲去通报，他们是无家眷的，又是内监，便没有什么忌避，两个直撞进里边来，推门进去，只见王义直挺挺的，睡在一张榻上，露出了下体，张成正在那里把药擦在阳物的根上，将要动手。张成看见了两个，即便缩住。王义也忙起身，系裤结带。那两个小内监，见他两个这般举动，又见桌上刀子药包，大家笑个不止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事？”张成见他两个是炀帝的近身太监，不便隐瞒，只得将王义要净身的缘故，一一说了。两个小内监道：“幸是我们寻到这里，若再迟些，王先儿那物，早已割去了。万岁爷在后宫，特旨叫我二人来宣你，作速行动罢。”此时王义已有八九分酒，见炀帝宣他，忙向张成讨些水来，洗去了药，如飞同两个内监到后宫来。

炀帝见王义满脸微醺，垂头跪下，便道：“你在那里吃酒来？”王义平昔口舌利便，此时竟弄得一句许也对答不来，两个内监又微微冷笑。炀帝见光景异常，便问两个内监道：“你两个刚才在何处宣王义到来？”小内监道：“在守宫监张成家里。”炀帝道：“吃酒不消说了，还有甚勾当？”小内监把张成的说话，与桌上的刀药，一一奏闻。炀帝听了，把龙眉微蹙道：“王义你起来，朕对你说，凡净身之人，都是命犯孤鸾，伤克刑害，不是有妨父母兄弟，定是刑克妻孥，算来与其为僧为道，不若净了身，后来或有光耀受用的日子。就是父母肯割舍了，我们那些老内监，还要替他推八字算划度，然后好下手；况是孩童之事。你年二十有馀，岂可妄自造作？倘有未妥，岂不枉害了性命？”王义道：“臣蒙陛下隆恩，天高地厚，即使粉身碎骨，亦所不惜；倘有差误，愿甘任受。”炀帝道：“你的忠心义胆，朕已深知；但你只思尽忠，却忘报本。父母生你下来，虽是蛮夸，也望你宜室宜家，生枝繁衍，岂可把他的遗体，轻弃毁伤？为朕一人，使你父母幽魂，不安窀穸，这断不许。如若不依，朕谕你不但不见为忠，而反为逆矣！”王义见说，止不住流泪，叩首谢恩。

炀帝道：“刚才有前日新选进来的一个宫女，言语不明，要你去盘问他，看是何处人。”说罢，便唤那宫人当面，王义与他一问一答，竟如鹦鹉画眉，在柳阴中弄舌啼唤，婉转好听。喜得萧后与众美人笑个不止。王义盘问了一回，转身对炀帝奏道：“那女子是徽州歙县人，姓姜，祖父世家，他小名叫作亭亭，年方一十八岁。为因父母俱亡，其兄奸顽，贪了财帛，要将他许配钱牛；恰蒙万岁点选绣女，亭亭自诣州愿甘入选，备充宫役。”炀帝听了，说道：“据这般说起来，也是个有志女子，所以举止行动，原自不凡。朕今将此女赐你为妻，成一对贤明夫妇何如？”王义见说，忙跪下去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正欲捐躯报效，何暇念及室家？况此女已备选入宫，臣亦不便领出。”炀帝道：“朕意已决，不必推辞。”王义晓得炀帝的心性，不敢再辞，只得同亭亭叩首谢恩。萧后道：“王义，你领他去，教了他吴话，不可仍说鸟音。倘宫中有事，以便宣他进来顾问。”炀帝又赐了些金帛，萧后亦赐了他些珍珠。王义领了亭亭，出宫到家，成其夫妇。王义深感炀帝厚恩，与亭亭朝夕焚香遥拜，夫妇恩爱异常。正是：

本欲净身报主，谁知宜室宜家。
倘然一时残损，几成梦里空花。

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剪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词曰：

上林一夜花如织，万卉争芳染彩色。造化岂天工，繁华喜不穷。　红颜空自惜，雨露恩无及。何处哭香魂？伤心哭帏灵。

调寄《菩萨蛮》

世间男子才情敏捷，颖悟天成；不知妇人女子，心灵性巧，比男子更胜十倍者甚多。男子或诗或文，或艺或术，有所传授，原来有本。惟有女子的智慧，可以平空造作，巧夺天工。

再说王义得赐宫女姜亭亭，成了夫妇之后，深感炀帝隆恩，每日随朝伺候，愈加小心谨慎。姜氏亭亭，亦时刻在念，无由可报。一日王义朝罢归家，对妻子姜氏道：“今早有一人，姓何名稠，自制得一驾御女车来献，做得巧妙非常。”姜氏道：“何为御女车？”王义道：“那车儿中间宽阔，床帐枕衾一一皆备，四围却用鲛绡细细织成帏幔，外面窥里面却一毫不见，里面十分透亮，外边的山水，皆看得明白。又将话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幔中间，车行时摇动的铿铿锵锵，就如奏细乐一般。在车中百般笑语，外边总听不见。一路上要幸宫女，俱可恣心而为，故叫作御女车。”姜氏道：“这不过仿旧时逍遥车式，点缀得好，乃刀锯之功，何足为奇。妾感皇恩厚深，时刻在念，意欲制一件东西去进献，作料虽已构求，但还未备，故此尚未动手。”王义道：“要用何物制造？”姜氏道：“要活人头上的青丝细发。如今我头上及使女们的已选下些在那里了，但还少些。”王义道：“我头上的可用得么？”姜氏道：“你是丈夫家，未便取下来。”王义笑道：“前日下边的东西，尚要割下来，何况头发？”就把帽儿除下道：“望贤妻任意剪将下来。若还少，待我去购来制成了献上。”姜氏见说，便把丈夫的头发梳通了，拣长黑的，剔下许多，慢慢的做起。正是：

闺中施妙手，苑内见灵心。

其时仲冬时候，芳菲已尽，树木凋零。一日，炀帝同萧后众夫人，在苑中饮宴。炀帝道：“四时光景，惟春景最佳，万卉争妍，百花尽放，红的使人可爱，绿的使人可怜。至夏天青莲满池，香风袭人。秋天一轮明月，斜挂梧桐，还有丹桂芬芳，香浮杯棬，许多佳景。惟此冬时寂寂寞寞，毫无意趣，只好时刻在枕衾中过日，出户便觉少兴。”萧后道：“妾闻僧家有禅床，可容数人；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张。用长枕大被，贮众美于其中，饮食燕乐，岂不适意。”秋声院薛夫人道：“有了这样大床大被，须得绣一顶大帐子。”炀帝笑道：“你们设想虽好，总不如春和景明，柳舒花放，亭台宫院，无一处不使人发兴，无一刻觉得寂寞。”清修院秦夫人道：“陛下要不寂寞，有何难哉！妾等今夜虔祷天宫，管取明朝百花齐放。”炀帝只当作戏话，也就耍他道：“这等说，今宵我也不便与你们骚扰了。”说笑了一回，吃了一两个时辰的酒，便与萧后并辇回宫。

到了次日早膳时，果然十六院夫人来请。炀帝心上有几分懒去。萧后再三劝驾，炀帝同萧后勉强而行。才进苑门，早望见千红万紫，桃杏争妍，就簇簇如锦绣一般。炀帝与萧后吃了一惊道：“这样天气，为何一夜果然开得这般齐整？大是奇怪。”说未了，只见十六位夫人，带了许多美人宫女，一齐笙箫歌舞的来迎銮，到了面前便问道：“苑中花柳，天宫开得如何？”炀帝又惊又喜道：“众妃子有何妙术，使群芳一夜齐开？”众夫人都笑道：“有何妙术，不过大家费了一夜工夫。”炀帝道：“怎么费一夜工夫？”众夫人道：“陛下不必细问，但请摘一两校来看便知详细。”炀帝真个走到一株垂丝海棠边，攀枝细看，原来不是生成的，都是五色彩缎，细细剪成，拴在枝上的。炀帝大喜道：“是谁有此奇想，制得这样红娇绿嫩，宛然如生。虽是人巧，实夺天工矣！”众夫人道：“此乃秦夫人主意，令妾等与众宫人连夜制成，以供御览。”炀帝目视秦夫人说道：“昨日朕以妃子为戏言，不期果有如此手段。”遂同萧后慢慢的游赏起来。

只见绿一团，红一簇，也不分春夏秋冬，万卉千花，尽皆铺缀，比那天生的更觉鲜妍百倍。怎见得？正是：

只道天工有四时，谁知人力挽回之。
红绡生长根枝速，金剪栽培雨露私。
万卉齐开梅不早，千花共放菊非迟。
夭桃岂得春风绽，嫩李何须细雨滋。
芍药非无经雪态，牡丹亦有傲霜姿。
三春桂子飘丹院，十月荷花满绿池。
杜宇今年红簇蕊，荼char终岁锦堆技。
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风前杨柳吹。
兰叶不风飘翠带，海棠无雨湿胭脂。
开时不许东皇管，落处何妨蜂蝶知。
照面最宜临月姊，拂枝从不怕风姨。
四时不谢神仙妙，八节长春阆苑奇。
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贵亦如斯。

炀帝一一看了，真个喜动龙颜，因说道：“蓬莱阆苑，不过如此，众妃子灵心巧手，直夺造化，真一大快事也。”遂命内监将内帑金帛珠玉玩好等物，尽行取来，分赏各院。众夫人一齐谢恩。

炀帝爱之不已，又同萧后登楼，眺望了半晌，方才下来饮酒。须臾觥筹交错，丝竹齐鸣，众夫人递相献酬。炀帝忽然笑说道：“秦妃子既能标新取异，剪彩为花，与湖山增胜；众美人还只管歌这些旧曲，甚不相宜。是谁唱一个新词，朕即满饮三巨觥。”说犹未了，只见一个美人，穿一件紫绡衣，束一条碧丝鸾带，袅袅婷婷，出来奏道：“贱妾不才，愿腼颜博万岁一笑。”众人看时，却是仁智院的美人，小名叫作雅娘。炀帝道：“最妙，最妙。”雅娘走近筵前，轻敲檀板，慢启朱唇，就如新莺初啭，唱一只《如梦令》词道：

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种。晓起锦堆枝，笑杀春风无用。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炀帝听了，大喜道：“唱得妙，不可不饮。”当真的连饮了三觞，萧后与众夫人陪饮了一杯。

酒才完，只见又有一个美人，浅淡梳妆，娇羞体态，出来奏道：“贱妾不才，亦有小词奉献。”炀帝举目看时，却是迎晖院的朱贵儿。炀帝笑道：“是贵儿，一定更有妙曲。”贵儿不慌不忙，慢慢的移商拨羽，也唱一只《如梦令》词儿道：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铺春，群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贵儿歌罢，炀帝鼓掌称赞道：“好一个‘写出皇家富贵’！不独音如贯珠，描写情景，亦自有韵。”又满饮了三杯，不觉笑声哑哑，陶然欲醉。

只见守苑太监马守忠，进来跪奏道：“王义在苑外，说造成一物来献上万岁爷。”炀帝见说王义，便喜道：“宣他进来。”不多时，只见马守忠领王义到阶前跪下，手里捧着一物，奏道：“臣妻姜亭亭，感万岁洪恩，自织成一帐，叫臣来贡上。”炀帝叫宫人取上来看，却是一个锦包，解开来，中间一物其黑如漆，其软如绵，捏在手中，不满一握。炀帝觉道奇怪，问道：“王义，这是什么东西？”王义道：“臣妻亭亭，日夕念陛下深恩，无由可报，将自己头上的青丝细发，拣色黑而长者，以神胶续之，织为罗鄃，累月而成。裁为帏幔，内可以视外，外不可视内；冬天则暖，夏天则凉；舒之则广，卷之可纳于枕中。”炀帝称奇，忙叫宫人撑开。萧后与众夫人齐起身来看，只见烟气轻生，香云满室，广阔可施一间大屋。萧后对炀帝道：“不意此女能穷虑尽思到此，陛下不可不赏赍以酬其功。”炀帝见说，叫宫人将广绫二端，霞帔一幅，赐与王义道：“汝妻能穷尽心思，制成此帐，朕聊以此二物酬之。”王义接了，谢恩而出。

炀帝对萧后道：“前日御妻说僧家禅床，可容数人，今此帐岂止数人而已哉！”便吩咐宫人：“将前日外国进来的合欢床，在显仁宫侧首明间里头，今快移到这里放下，把几十床锦褥铺上，将这顶青丝帐挂起来。”吩咐已毕，宫人多手忙脚乱，不一时铺设齐整。炀帝对萧后与众夫人道：“秦妃子之心灵，姜亭亭之手巧，一日而逢双绝，岂不大快人意。如今我们再畅饮一番，今宵御妻率领众妃子，就宿此帐内草榻合欢床上，做一个合欢胜会何如？”萧后笑道：“他们多住在此，妾却不能，就要回宫了。”炀帝笑道：“御妻要去，须饮三杯。”萧后真个吃了三大杯，起身去了。炀帝就拉众夫人同寝合欢床上。正是：

恰似桃源家不远，几时巫峡梦方还。

如今再说后宫有一个侯妃子，生得天姿国色，百媚千娇，果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又且赋性聪慧，能诗善赋。自选入宫来，恃着有才有色，又值炀帝好色怜才，以为阿娇金屋，飞燕昭阳，可计日而待。谁知才不敌命，色不逢时，进宫数年，从未见君王一面，终日只是焚香独坐。黄昏长夜，捱了多少苦雨凄风；春昼秋宵，受了多少魂惊目断。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过，日间犹可强度，到了灯昏梦醒的时候，真个一泪千行。起初犹爱惜容颜，强忍去调脂抹粉，以望一时遇合。怎禁得日月如流，日复一日，只管虚度过去，不觉暗暗的香消玉减。虽有几个同行姊妹，常来劝慰，怎奈愁人说与愁人，未免转添一番凄惨。

一日，闻得炀帝又差许庭辅到后宫拣选宫女。有个宫人劝侯夫人拿几件珠玉送他，叫他奏知万岁。侯夫人道：“妾闻汉室昭君，宁甘点痣，不肯以千金去买嘱画师；虽一时被遣，远嫁单于，后来琵琶青冢，倒落个芳名不朽，谁不怜他惜他？毕竟不失为千古美人。妾纵然不及昭君，若要去贿赂小人以宠幸，其实羞为。自恨生来命薄，纵使见君，也是枉然。倒不如猛拼一死，做个千载伤心之鬼，也强似捱这宫中寂寞！”后又闻得许庭辅选了百馀名，送进西苑。侯夫人遂大哭一场说道：“妾此生终不得见君矣，若要君王一顾，或者倒在死后。”说罢又哭，这日连茶饭也不吃，竟走到镜台前，装束得齐齐整整，将自制的几幅乌丝笺，把平日寄兴感怀诗句，写在上面。又将一个锦囊来盛了，系在左臂上。其馀诗稿，尽投火中烧毁了。又孤孤零零的四下里走了一回，又呜呜咽咽的倚着栏杆，哭了半晌。到晚来静悄悄掩上房门，捱到二更之后，熬不过伤心痛楚，遂将一幅白绫，悬梁自缢而死。正是：

香魂已断愁何在，玉貌全消怨尚深。

几个宫人听见声息不好，慌忙进来解救时，早已香消玉碎，呜呼逝矣。大家哭了一回，捱到次早，不敢隐瞒，只得来报与萧后。

却说萧后在西苑青丝帐里，睡到酒醒，炀帝毕竟放他不过，缠了一回。到五更时候，炀帝酣睡，悄悄上辇，先自回宫。梳洗已过，吩咐宫人整备筵宴伺候，要答众夫人之席。忽见侯夫人的宫人来报知死信。萧后随差宫人去看。宫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捡得一锦囊，送与萧后。萧后打开看时，却是几首诗，遂照旧放在囊中，叫宫人送与炀帝。

这时炀帝已起身，坐在侧首，看众夫人晓妆，因与宝林院沙夫人谈论古今的得失。炀帝道：“殷纣王只宠得一个妲己，周幽王只宠得一个褒姒，就把天下坏了。朕今日佳丽盈前，而四海安如泰山，此何故也？”沙夫人道：“妲己、褒姒，安能坏殷、周天下？自是纣、幽二王，贪恋妲己、褒姒的颜色，不顾天下，天下逐由此渐渐破坏。今陛下南巡北狩，何等留心治国，天下岂不安宁。至于万极之暇，宫中自乐，妃妾虽多，愈见关睢雅化。”炀帝笑道：“纣、幽二王，虽无君德，然待妲己、褒姒二人之恩，亦厚极矣！”沙夫人道：“溺之一人，谓之私爱；普同雨露，然后叫作公恩。此纣、幽所以败坏，而陛下所以安享也。”炀帝大喜道：“妃子之论，深得朕心。朕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奇姿异色，朕都一样加厚，并未曾冷落一人，使他不得其所，故朕到处欢然，盖有恩而无怨也。”

炀帝与沙夫人正谈论得畅快，忽见萧后差宫人送锦囊来，报知侯夫人之事。炀帝只道寻常妃妾，死了个没甚要紧，还笑笑的打开锦囊来，见几幅绝精的乌丝笺，齐齐整整的写着诗词，字体端楷，笔锋清劲，心下已有几分侧然动念。其时众夫人，各各梳妆已完，换了霓裳，多到炀帝面前来看。炀帝先展开第一幅，却是《看梅》二首。

其一：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怜处，先露枝头一点春。

其二：

香消寒艳好，谁识是天真。
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炀帝看了大惊道：“宫中如何还有这般美才妇人？”忙展第二幅来看，却是《妆成》一首、《自感》三首。《妆成》云：

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
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自感》云：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其二云：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漫，无计奈春何。

其三云：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
不及闲花草，翻成雨露多。

展第三幅，却是《自伤》一首云：

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软，独坐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所爱惜，自待却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方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梁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炀帝不曾读完，就泫然泪下说道：“是朕之过也！朕何等爱才，不料宫帏中，到失了一个才女，真可痛惜。”再拭泪展第四幅，却是《遗意》一首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及写昭君。

炀帝看了，勃然大怒道：“原来这厮误事！”沙夫人问：“是谁？”炀帝道：“朕前日叫许庭辅到后宫去采选，如何不选他？其中一定有弊。这诗明明是怨许庭辅不肯选他，故含愤而死。”便要叫人拿许庭辅。降阳院贾夫人道：“许庭辅只知看容貌，那里识得他的才华。侯夫人才华美矣，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何不差人去看，若颜色平常，罪还可赦；若才貌俱佳，再拿未迟。”炀帝道：“若不是个绝色佳人，那有这般锦心绣口？既是妃子们如此说，待朕亲自去看。”遂别了众夫人，乘辇还宫，萧后接住，便同到后宫来看。只看侯夫人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虽然死了，却装束得齐整，颜色如生，腮红颊白，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炀帝看了，也不怕触污了身体，走近前将手抚着他尸肉之上，放声痛哭道：“朕这般爱才好色，宫帏中却失了妃子。妃子这般有才有色，咫尺间却不能遇朕，非朕负妃子，是妃子生来的命薄；非妃子不遇朕，是朕生来的缘悭。妃子九原之下，慎勿怨朕。”说罢又哭，哭了又说，絮絮叨叨，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倒十分凄切。正是：

圣人悲道，常人哭色。
同一伤心，天渊之隔。

萧后劝道：“人琴已亡，悲之何益？愿陛下保重。”炀帝遂传旨，拿许庭辅下狱，细细审问定罪。一面叫人备衣衾棺椁，厚葬侯夫人。又叫宫人寻遗下的诗稿。宫人回奏道：“侯夫人吟咏极多，临死这一日，哭了一场，尽行烧毁了。”炀帝痛惜不已，又将锦囊内诗笺，放在案上，看了一遍，说一遍可惜，读了一遍，道一遍可怜，十分珍重。随付众夫人翻入乐谱。

众夫人打听得炀帝厚治侯夫人葬礼，也都备了祭仪，到后宫来吊唁。炀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中间几联云：

长门五载，冷月寒烟。妃不遇朕，谁将妃怜？妃不遇朕，晨夜孤眠。朕不遇妃，遗恨九原。朕伤死后，妃若生前。

许多酸语哀词，不及备载。炀帝做完了祭文，自家朗诵一遍，连萧后也不觉堕下泪来，说道：“陛下何多情若此？”炀帝道：“非朕多情，情到伤心，自不能已。”惹得众夫人也都出声下泪。炀帝赐侯夫人御祭一坛，将祭文烧在灵前，卜地厚葬。又敕郡县官，厚恤他父母。这许庭辅被刑官拷问，熬炼不过，只得索骗金钱的真情，一一招出。刑官具本奏闻，炀帝大怒，要发出东市腰斩，亏众夫人再三苦功，批旨赐许庭辅狱中自尽。正是：

只倚权贪利，谁知财作灾。
虽然争早晚，一样到泉台。

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词曰：

伤心未已，欢情犹继。天公早显些微异，秾桃艳李斗当时，一杯浇释胸中忌。　北海层峦，五湖新柳。天涯遥望真无际，梦回一枕黑甜余，碧栏又听轻轻语。

调寄《踏莎行》

人于声色货利上，能有几个打得穿识得透的？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凭他穷奢极欲，逞志荒淫，哪个敢来拦阻他？任你天心显示，草木预兆，也只做不见不闻，毕竟要弄到败坏决裂而后止。

却说炀帝虽将许庭辅赐死，只是思念侯夫人。众夫人百般劝慰，炀帝终是难忘。萧后道：“死者不可复生，思之何益？如宣华死后，复得列位夫人，今后宫或者更有美色，亦未可知。”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遂传旨各宫：不论才人、美人、嫔妃、彩女，或有色有才，能歌善舞，稍有一技可见者，许报名到显仁宫自献。

此旨一出，不一日就有能诗善画，吹弹歌舞，投壶蹴踘的，都纷纷来献技。炀帝大喜即刻排宴显仁宫大殿上，召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同来，面试众人。这日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众夫人列坐两旁，一霎时作诗的，描画的，吹的吹，唱的唱，弄得笔墨纵横，珠玑错落，宫商选奏，鸾凤齐鸣。炀帝看见一个个技艺超群，容貌出众，满心欢喜道：“这番遴选，应无遗珠，但伤侯夫人才色不能再得耳！”随各赐酒三杯，录了名字，或封美人，或赐才人，共百馀名，都一一派入西苑。

各苑分派将完，尚有一个美人，也不作诗，又不写字，不歌不舞，立在半边。炀帝将他仔细一看，只见那女子：

貌风流而品异，神清俊而骨奇。
不屑人间脂粉，翩翩别有丰姿。

炀帝忙问道：“你叫甚名字？别人献诗献画，争娇竞宠，你却为何不言不语，立在半边？”那美人不慌不忙，走近前来答道：“妾姓袁，江西贵溪人，小字叫作紫烟。自入宫来，从未一睹天颜，今蒙采选，故敢冒死上请。”炀帝道：“你既来见朕，定有一技之长，何不当筵献上？”紫烟道：“妾虽有微能，却非艳舞娇歌，可以娱人耳目。”炀帝道：“既非歌舞，又是何能？”袁紫烟道：“妾自幼好览玄象，故一切女工尽皆弃去。今别无他长，只能观星望气，识五行之消息，察国家之运数。”炀帝大惊道：“此圣人之学也，你一个朱颜女子，如何得能参透？”袁紫烟道：“妾为儿时，曾遇一老尼，说妾生得眼有奇光，可以观天，遂教妾璇玑玉衡、五纬七政之学。又诫妾道：熟习此，后日当为王者师。妾因朝夕仰窥，故得略知一二。”炀帝道：“朕自幼无书不读，只恨天文一书，不曾穷究。那些台官，往往渎奏灾祥祸福，朕也不甚理他。今日你既能识，朕即于宫中起一高台，就封你为贵人，兼女司天监，专管内司天台事。朕亦得时时仰观天象，岂不快哉！”袁紫烟慌忙谢恩，炀帝即赐他列坐在众夫人下首。萧后贺道：“今日之选，不独得了许多佳丽，又得袁贵人善观玄象，协助化理，皆陛下洪福所致也。”

炀帝大喜，与众人饮到月上时，等不及造观天台，就拉着袁紫烟到月台上来，叫宫人把台桌数张，搭起一座高台。炀帝携着袁紫烟，同上台去观象。两人并立，紫烟先指示了三垣，又遍分二十八宿。炀帝道：“何谓三垣？”紫烟道：“三垣者，紫微、太微、天市也。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宫也，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诸侯之所也，天市垣乃天子主权衡聚积之都市也。星明气明，则国家享和平之福；彗孛干犯，则社稷有变乱之忧。”炀帝又问道：“二十八宿环绕中天，分管天下地方，何以知其休咎？”紫烟道：“如五星干犯何宿，则知何地方有灾，或是兵丧，或是水旱，俱以青黄赤黑白五色辨之。”炀帝又问道：“帝星安在？”紫烟用手向北指道：“那紫微垣中，一连五星，前一星主月，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独大者，即帝星也。”炀帝看了道：“为何帝星这般摇动？”紫烟道：“帝星摇动无常，主天子好游。”炀帝笑道：“朕好游乐，其事甚小，何如上天星文，便也垂象？”紫烟道：“天子者，天下之主，一举一动，皆上应天象。故古之圣帝明王，常懔懔不敢自肆者，畏天命也。”炀帝又细细看了半晌，问道：“紫微垣中，为何这等晦昧不明？”紫烟道：“妾不敢言。”炀帝道：“上天既已垂象，妃子不言，是欺朕也；况兴亡自有定数，妃子明言何害？”紫烟道：“紫微晦昧，但恐国祚不永。”炀帝沉吟良久道：“此事尚可挽回否？”紫烟道：“紫微虽然晦昧，幸明堂尚亮，泰阶犹一；况至诚可以格天，陛下苦修德以禳之，何患天心不回？”炀帝道：“既可挽回，则不足深虑矣。”

二人将要下台，忽见西北上一道赤气，如龙纹一般，冲将起来。紫烟猛然看见，着了一惊，忙说道：“此天子气也！何以至此？”炀帝忙回头看时，果然见赤光缕缕，团成五彩，照映半天，有十分奇怪，不觉也惊讶起来，因问道：“何以知为天子气？”紫烟道：“五彩成文，状如龙凤，如何不是？气起之处，其下定有异人。”炀帝道：“此气当应在何处？”紫烟手指着道：“此乃参井之分，恐只在太原一带地方。”炀帝道：“太原去西京不远，朕明日即差人去细细缉访，倘有异人，拿来杀了，便可除灭此患。”紫烟道：“此乃天意，恐非人力能除，惟愿陛下慎修明德，或者其祸自消。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道：‘虎头牛尾，刀兵乱起；谁为君王，木之子。’若以木子二字详解，木在‘子’上，乃是‘李’字；然天意微渺，实难以私心揣度。”炀帝道：“天意既定，忧之无益。这等良夜，且与妃子及时行乐。”遂起身同下台来，与萧后众夫人又吃了一回酒，萧后与众夫人各自散归，炀帝就在显仁宫，同袁紫烟宿了。

次日炀帝方起来梳洗，忽见明霞院杨夫人，差内监来奏道：“昔日酸枣县进贡的玉李树，一向不甚开花，昨夜忽然花开无数，清阴素影，掩映有数里之遥，满院皆香，大是祥瑞，伏望万岁爷亲临赏玩。”炀帝因袁紫烟说木子是“李”字，今见报王李茂盛，心下先有几分不快，沉吟了一回，方问道：“这玉李久不开花，为何忽然大开？必定有些奇异。”太监奏道：“果是有些奇异，昨夜满院中人，俱听得树下有几千神人说道：木子当盛，吾等皆宜扶助。奴婢等都不肯信，不料清晨看时，开得花叶交加，十分繁衍。此皆万岁爷洪福齐天，故有此等奇瑞。”炀帝闻言，愈加疑虑。

正踌蹰间，忽又见一个太监来奏道：“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来。院中旧日西京移来的杨梅树，昨夜忽花开满树，十分烂漫，特请万岁爷亲临赏玩。”炀帝见说杨梅盛开，合著了自家的姓氏，方才转过脸来欢喜道：“杨梅却也盛开，妙哉妙哉！”因问太监：“为何一夜就开得这般茂盛？”太监奏道：“昨夜花下，忽闻有许多神人说道：此花气运发泄已极，可一发开完。今早看时，无一处不开得烂漫。”炀帝道：“杨梅这般茂盛，比明霞院的玉李如何？”太监道：“奴婢不曾看见玉李花。”

袁紫烟在旁说道：“二花一时齐发，系国家祥瑞，陛下何不去观？”炀帝见说，便道：“我与妃子同去看来。”遂上了金辇，袁紫烟随驾。到西苑，早有杨夫人、周夫人接住。炀帝问道：“杨梅乃西京移来，原是宿根老本，固该十分开放；这玉李乃外县所献，不过是浮蔓之质，如何也忽然开放？”二夫人道：“圣目亲看便知。”须臾，驾到了明霞院，杨夫人便要邀炀帝进看玉李。炀帝不肯下辇，道：“先去看了杨梅，再来看他。”杨夫人不敢勉强，只得让辇过去，自家转随到晨光院来。炀帝进院，竟到杨梅树下来看，只见花枝簇簇，开得浑如锦绣一般，十分欢喜道：“果然开得茂盛，国家祥瑞，不卜可知。”须臾，各院夫人闻知二院花开，也都来看，皆极口称赞。炀帝大喜，便要排宴赏花。众夫人不知炀帝的意思，齐说道：“闻得玉李开得更盛，陛下何不一往观之？”炀帝道：“料没有杨梅这般繁盛。”众夫人道：“盛与不盛，大家去看看何妨？”炀帝被众夫人催逼不过，只得同到明霞院来。

方进得院来，早闻得秾秾郁郁的异香扑鼻；及走至后院窗前一看，只见奇花满树，异蕊盛枝，就如琼瑶造就，珠玉装成，清阴素影，掩映的满院祥光万道，瑞霭千层，真个有鬼神赞助之功，与杨梅大不相同。有《踏莎行》词一首为证：

白云横铺，碧云乱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浑如一夜气呵成，果然不假春雕琢。天地栽培，鬼神寄托。东皇何敢相拘缚。风来香气欲成龙，凡花谁敢争强弱。

炀帝看见玉李精光璀璨，也不像一枝树木，就似什么宝贝放光一般，吓得目瞪口呆，半晌开口不得。众夫人不知就里，只管称扬赞叹。众内侍宫人，也不识窍，这一个道大奇，那一个道茂盛，都乱纷纷称赞不绝。炀帝不觉忿然大声说道：“这样一枝小树，忽然开花如此，定是花妖作祟，留之必然为祸。”叫左右快用刀斧连根砍去。众夫人听了，都大惊道：“开花茂盛，乃国家祯祥，为何转说是妖？望陛下三思。”炀帝道：“众妃子那里晓得，只是砍去为妙。”众夫人苦劝，炀帝那里肯听。惟袁紫烟心中明白，对炀帝说道：“此花虽是茂盛，然太发泄尽了，恐不长久。今陛下莫若以酒酬之，则此花不为妖，而反为瑞矣。”

众太监正在那里延挨，不忍动手，忽报娘娘驾到。原来萧后闻得二院开花茂盛，故来赏玩。到了院中，众夫人齐出来迎接，就说道：“这样好花，万岁转说他是妖，倒要伐去，望娘娘劝解。”萧后见过了炀帝，仔细将玉李一看，果然是雪堆玉砌，十分茂盛，心下也沉吟了一会，因问炀帝道：“陛下为何要伐此树？”炀帝道：“御妻明白人，何必细问？”萧后道：“此天意也，非妖也，伐之何益？陛下苦威福不替，则此皆木德来助之象也。”炀帝道：“御妻所见极是，且同你去看杨梅。”遂不伐树，便起身依旧同到晨光院来。

萧后看那杨梅，虽然繁郁，怎敌得玉李？然萧后终是个乖人，晓得炀帝的意思，勉强说道：“杨梅香清色美，得天地之正气；玉李不过是鲜媚之姿。以妾看来，二花还是杨梅为上。”炀帝方笑道：“终是御妻有眼力。”随命取酒来赏。须臾酒至，大家就在花下团坐而饮。饮到半晌，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不但众人心中，都有一点不足之意，就是炀帝自家，看了一会，也觉道没甚趣味，忽然走起身来道：“这样春光明媚，大地皆是文章，何苦守着一株花树吃酒？”萧后道：“陛下之论有理，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炀帝道：“索性过北海一游，好豁豁胸襟眼界。”众夫人听了，忙叫近侍将酒席移入龙舟。

安排停当，炀帝与萧后众夫人们，一齐同上龙舟，望北海中来。只见风和景明，水天一色，比湖中更觉不同。有诗为证：

御苑东风丽，吹春满碧流。
红移花覆岸，绿压柳垂舟。
树影依山殿，莺声渡水流。
今朝天气好，直向五湖游。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在龙舟中，把帘幕卷起，细细的赏玩那些山水之妙。早游过了北海，到了三神山脚下，一齐登岸。正待上山，忽听波心里一声响亮，只见海中一尾大鱼，扬鳍鼓鬣，翻波触浪游戏，逼近岸边，游来游去。见了炀帝，就如认得的一般。炀帝定睛细看，却是一个一丈四五尺的一尾大鲤鱼，浑身锦鳞金甲，照耀在日光之下，就如万点金星。鱼额上隐隐有一个像是朱砂写的“角”字，偏在半边。炀帝看了，忽然想起，说道：“原来就是此鱼。”萧后忙问道：“此是何鱼？”炀帝道：“御妻记不得了？朕昔日曾与杨素在太液池钓鱼，有个洛水渔人，持一尾金色鲤鱼来献。朕见有些奇相，曾将朱笔题‘解生’二字在鱼额上，放入池中。后来虞世基凿海，要引入活水，途与池相通。不知几时游到海中，养得这般大了。如今‘生’字被水浸去，止有‘解’字半边一个‘角’字在上，岂不是他？”萧后道：“鲤有角，非凡物也！”袁紫烟道：“趁此未成龙时，陛下当早除之，以免后日风雷之患。”炀帝道：“妃子之言甚是。”叫近侍快取弓箭。

近侍忙将金镵羽箭奉上。炀帝接在手，展起袍袖，引箭当弦，觑定了那鱼肚腹之上，嗖的放一箭去。忽然水面上，卷起一阵风来，刮得海中波浪滔天，像有几百万鱼龙跳跃的模样，浪头的水，直喷上岸来，连炀帝与萧后众夫人，衣裳尽皆打湿，吓得众人个个魂飞魄散。萧后同众夫人，慌忙退避。炀帝也吃了一惊，立脚不定；只见袁紫烟反趋到炀帝面前来说道：“陛下站定，等妾来。”炀帝慌了，正要扯他，那袁紫烟忙在袖中，取出一物，如算丸的木蛋一般，左手挽住一条五彩锦索，右手把那丸儿掷下水去。将近鱼身，那鲤鱼一见，扑转鳌头，悠然入海去了。

袁紫烟收起一二十丈锦索，执着那件宝贝。此时炀帝喘息已定，向紫烟取那件东西来看，原来是圆滴溜溜的一个五色光生丸儿。炀帝道：“此是何物，能使怪鱼退避？”袁紫烟道：“此亦妾幼时老尼所赠。说是太液混天球，是当年老君炼就，能辟诸邪，可驱水中怪异，叫妾常佩在身，以防不测。”正说时，只见萧后同众夫人走到面前；炀帝吃了这惊，亦无兴上山游览，大家上龙舟，进北海摇回。

方登南岸，只见中门使段达俯伏在地，手捧着几道表章，奏道：“边防有紧急文书，臣不敢耽阻，谨进上御览定夺。”炀帝笑道：“当今四海承平，万方朝贡，有什么紧急事情，这等大惊小怪？”遂叫取上来看。左右忙将第一道献上。炀帝展开看时，上写着：为边报事，弘化郡至关右一带地方，连年荒旱，盗贼蜂起，郡县不能禁治，伏乞早发良将，剿捕安集等情。炀帝道：“这都是郡县官员，假捏虚情，后日平复了冒功请赏。”萧后道：“此等之事，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陛下只遣一员能将去剿捕便了。”炀帝又取第二道表文来看，却是：吏兵二部为推补事，关右一十三郡盗贼生发，郡县告请良将。臣等会推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兼备，御众宽简得中，可补弘化郡留守，题兵剿捕盗贼等情，伏乞圣旨定夺。炀帝看了，就批旨道：“李渊既有才略，即着补弘化郡留守，总管关右十三郡兵马，剿除盗贼，安集生民，俟有功只行升赏，该部知道。”帝批完，即发与段达。段达因边防紧急事务，不敢耽搁，随即传与吏兵二部去了。炀帝猛想起李渊，当年伐陈时，他立意杀了张丽华，况又姓李，恐怕应了天文谶语，如何反假他兵权？心下只管沉吟，欲要追回成命，又见疏已发出，待要改发一人，一时没有个良将。

也是天意有定。炀帝正踌躇间，段达忽又献上一道表来，炀帝展开看时，却是长安令献美人的奏疏。炀帝见了，心下大喜，把李渊的事都丢开了，因问段达道：“既是献美人，美人今在何处？”段达奏道：“美人现在苑外，未奉圣旨，不敢擅入。”炀帝即传旨宣来。不多时，将美人宣到，那美人见了炀帝与萧后，慌忙轻折纤腰，低垂素脸，俯伏在地。炀帝将那美人仔细一看，真个生得娇怯怯一团俊俏，软温温无限丰姿。有诗为证：

浣雪蒸霞骨欲仙，况当十五正芳年。
画眉腮上娇新月，掠发风前斗晚烟。
桃露不堪争半笑，梨云何敢压双肩。
更馀一种憨憨态，消尽人魂实可怜。

炀帝见那女子十分娇倩，满心欢喜，用手扶他起来问道：“你今年十几岁，叫甚名字？”那美人答道：“妾姓袁，小字宝儿，年一十五岁。妾家中父母，闻万岁选御车女，故将贱妾献上，望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放心放心，决不退回。”遂同萧后带了宝儿，竟到十六院来。众夫人见炀帝新收宝儿，忙治酒来贺。又吃了半夜，单送萧后回宫。炀帝就是翠华院中，与宝儿宿了。次日起来，就赐他为美人。自此以后，行住坐卧，皆带在身旁，十分宠幸。宝儿却无一点恃宠之意，终日只是憨憨的耍笑，也不骄人，也不作态。炀帝更加宠爱，各院夫人，也都欢喜他温柔软款，教他歌舞吹唱。他福至心灵，一学便会。

一日，炀帝在院中午睡未起，袁宝儿私自走出院来，寻着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众美人耍子。杳娘道：“这样春天，百花开放，我们去斗草如何？”妥娘道：“斗草，左右是这些花，大家都有的，不好耍子，到不如去打秋千，还有些笑声。”韩俊娥道：“不好不好，秋千怕人，我不去。”朱贵儿道：“打秋千既不好，大家不如同到赤栏桥上去钓鱼罢。”袁宝儿道：“去不得，倘或万岁睡醒，寻我们时，那里晓得？莫若还到后院去演歌舞耍子，还不误了正事。”大家都道：“说得是。”一齐转到后院西轩中来。众美人把四围窗牖俱开，将珠帘把金钩挂起，柳丝袅袅，看檐前楹外群芳相映。正是：

帘卷斜阳归燕语，池生芳草乱蛙鸣。

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词曰：

午梦初回闲信步，转过雕栏，又听新声度。蜂飞蝶舞风回住，莺啼一唤情难去。　醉向花阴日未暮，漫把珠帘，钩起游丝絮。画上天涯萦意绪，今日没个安排处。

调寄《蝶恋花》

凡人的心性，总是静则思动，动则思静。怎能个像修真炼性的，日坐蒲团。至若妇人念头，尤难收束，处贫处富，日夕好动荡者俱多，肯恬静的甚少，其中但看他所志趋向耳。

再说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袁宝儿一班美人，齐转到院后西轩中坐下，一递一个把那些新学的词曲，共演唱了片时。朱贵儿忽然说道：“这些曲子，只管唱，没有什么趣味。如今春光明媚，你看轩前的杨柳青青，好不可爱。我们各人，何不自出心思，即景题情，唱一双杨柳词儿耍子？”杳娘道：“既如此，便不要白唱，唱得好的，送他明珠一颗；唱不来的，罚他一席酒，请众人何如？”四人都道：“使得，使得。”妥娘道：“还该那个唱起？”朱贵儿道：“这个不拘，有卷先递。”说未了，韩俊娥便轻敲檀板，细啭莺喉，唱道：

杨柳青青青可怜，一丝一丝拖寒烟。
何须桃李描春色，画出东风二月天。

韩俊娥唱罢，众人都称赞道：“韩家姐姐，唱得这样精妙，真个是阳春白雪，叫我们如何开口？”韩俊娥道：“姐姐们不要笑我，少不得要罚一席相请。”还未说完，只见妥娘也启朱唇，翻贝齿，娇嫡嫡的唱道：

杨柳青青青欲迷，几枝长锁几枝低。
不知萦织春多少，惹得宫莺不住啼。

妥娘唱毕，大家又称赞了一会，朱贵儿方才轻吞慢吐，嘹嘹呖呖，唱将起来道：

杨柳青青几万枝，枝枝都解寄相思。
宫中那有相思奇，闲挂春风暗皱眉。

贵儿唱完，大家说道：“还是贵姐姐唱得有些风韵。”贵儿笑道：“勉强塞责，有什么风韵。”因将手指着杳娘、宝儿说道：“你们且听他两个小姐姐唱来，方见趣味。”杳娘微笑了一笑，轻轻的调了香喉，如箫如管的唱道：

杨柳青青不绾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漫言宫里无愁恨，想到春风愁杀人。

杳娘唱罢，大家称赞道：“风流蕴藉，又有感慨，其实要让此曲。”杳娘道：“不要羞人，且听袁姐姐的佳音。”宝儿道：“我是新学的，如何唱得？”四人道：“大家都胡乱唱了，偏你能歌善唱的，到要谦逊？”宝儿真个是会家不忙，手执红牙，慢慢的把声容镇定，方才吐遏云之调，发绕梁之音，婉婉的唱道：

杨柳青青压禁门，翻风褂月欲销魂。
莫夸自己春情态，半是皇家雨露恩。

宝儿唱完，大家俱各称赞。朱贵儿说道：“若论歌喉婉转，音律不差，字眼端正，大家也差不多儿；若论词意之妙，却是袁宝儿的不忘君恩，大有深情，我们皆不及也。大家都该取明珠相送。”宝儿笑道：“众姐姐休得取笑，免得罚就够了，还敢要什么明珠？羞死，羞死。”杳娘道：“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词情俱妙，我们大家该罚。”

众美人正争嚷间，只见炀帝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笑说道：“你们好大胆，怎么瞒了朕，在这里赌歌？”众美人看见了炀帝，都笑将起来说道：“妾等在此赌歌，胡诌的歌儿耍子，不期被万岁听见。”炀帝道：“朕已听了多时矣！”原来炀帝一觉睡醒，不见了宝儿，忙问左右，对道：“在后院轩子里，与众美人演唱去了。”炀帝遂悄悄走来。将到轩前，听见众美人，说也有，笑也有，恐打断了他们兴头，遂不进轩，到转过轩后，躲在屏风里面，张他们耍子，故这些歌儿，俱一一听得明白。当下说道：“你们不要争论，快来听朕替你们评定。”众美人真个都走到面前。

炀帝看着朱贵儿、韩俊娥、妥娘、杳娘说道：“你们四个，词意风流，歌声清亮，也都是等闲难得。”又将手指着袁宝儿道：“你这个小妮子，学得几时唱，就晓得遣词立意，又念皇家雨露之恩，真个聪明敏慧，可喜可爱。”宝儿也不答应，只是憨憨的嘻笑。炀帝又道：“你们到耍得有趣，都该重赏。”遂叫左右，取吴绫蜀锦，每人两端，宝儿加赏明珠两颗，说道：“你既念皇家的雨露，雨露不得不偏厚于你。”宝儿只与众人一齐谢恩，说：“万岁评论极公。”

炀帝大喜，正欲吩咐看宴来，忽闻隔墙隐隐有许多笑声，将近轩来。左右报道：“众夫人来了。”炀帝见说，笑对众美人道：“你们把朕藏着，待他们来，只说朕不在这里。”韩俊娥道：“叫妾等藏万岁到那里去？”朱贵儿道：“左首短屏后，可以藏得。”炀帝道：“下身露出不好。”杳娘道：“假山后芭蕉阴里倒好。”炀帝道：“倘或一阵风来，吹倒了叶儿，就看见了，也不好。”袁宝儿笑道：“有便有一个所在，只怕万岁不好意思。”炀帝笑道：“小油嘴，快说来，不要耽搁了工夫。”宝儿把手指着右首壁上一口壁厨道：“这内中甚是广阔，上边又有雕花，可以看外，又不闷人，不要说万岁一个，再有一个陪驾，亦可容得。”炀帝见说，点头笑道：“妙，你们快开了，待朕躲进去。”众人忙把橱门展开，炀帝轻身一跃，闪进里头去了。众美人仍然关好，把屈戌扣上。

不一时，七八位夫人，携着手笑进轩来。只见众美人都站在那里，四围一看，并不见炀帝。明霞院杨夫人道：“万岁不在这里。”清修院秦夫人问众美人道：“万岁那里去了？”众美人说道：“不晓得。”晨光院周夫人道：“宝辇尚停在院外，宫人们都说在西轩里，难道万岁有隐身法的，就不见了？”景明院梁夫人笑对袁宝儿道：“别的说不晓得也就罢了，你是时刻要侍奉的，岂不知万岁在何处？若藏在那里，快些说出来，不然我们大家要动手了。”宝儿憨憨的答道：“我一个娃娃家，怎便可以藏得万岁？”迎晖院罗夫人笑道：“好一个娃娃家！只怕来年这时候，要做娘了。”众夫人都笑起来。秋声院薛夫人道：“不是这等讲，我有个法在此。他们是不肯说的了，我们莫若将宝儿这妮子劫了去。万岁是时刻少他不得，他不见了，他自然要寻到我们院里来的，何须此时性急？”众夫人都道：“有理，有理。”正要大家动手，翠华院花夫人只见壁橱里边一影，便道：“万岁在这里，我寻着了。”忙把壁橱屈戌除去，正要开门，听见里边格吱吱笑声，跳出一个炀帝来，拍手大笑道：“好呀，众妃子要劫朕可人去，是何道理？”文安院狄夫人笑道：“幸亏薛夫人的妙策，激动天颜，方才泄漏，不然只道这里头是凤池，那晓得倒是个龙窟。”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大笑起来。

炀帝对众夫人问道：“你们这一伙，为什么游到这里来？”秦夫人道：“妾等俱有耳报法，晓得陛下在这里评品歌词，妾等亦赶来随喜随喜。”薛夫人问道：“他们歌的是新词是旧曲？”炀帝便把五个美人的杨柳词，逐个述与众夫人听。周夫人道：“他们到玩得有些意思，我们亦该寻个题目来做做，消遣韶华，强如去抹牌下棋，猜谜行令。”炀帝笑道：“题目不拘，就众妃子各人写怀赋志，何必别去搜求。”秋夫人道：“题目虽好，只是如今现在只有妾等八人，万岁何不连他们一发去宣了来，以见十六院多有吟咏，方成个诗文会集，大家有兴。”炀帝道：“妃子之论甚佳。”叫左右近侍们：“快些去宣那八院夫人来。”宫人领旨，如飞的分头去了。正是：

横陈锦障栏杆内，尽吸江云翰墨中。

不一时，只见众夫人多打扮得鲜妍妩媚，袅袅娉娉，齐走进轩来，见过了炀帝，又见了八位夫人。炀帝一看，只有六人，少了两位：仪凤院李夫人，宝林院沙夫人。便问道：“为何庆儿不来？”绮阴院夏夫人笑道：“李夫人么，是陛下不到他院里去临幸，害了相思病来不得。”炀帝笑道：“别样病，朕不会医，惟相思病，朕手到病除。”又问道：“沙妃子为何也不来？”降阳院贾夫人道：“他说身子有些诧异，看动弹得也就来。”又道：“陛下宣妾等来，有何圣谕？”秦夫人道：“陛下因众美人赌唱新词，也要命题，叫妾等或诗或词，大家做一首题目，各人或写景或感怀，随意可做。”积珍院樊夫人对炀帝道：“他们吟风弄月惯的，妾却笔砚荒疏，恐做出来反污龙目。”炀帝道：“这也不过适一时之兴，胡连几句消遣，妃子何须过逊？”影纹院谢夫人道：“若要考文，必须定个优劣赏罚。”仁智院姜夫人道：“主司自然是陛下了，但妾赏则不敢望，罚则当如何？”花夫人道：“赏则各输明珠一颗，以赠元魁；罚则送主司到他院里去，针灸他一夜，再考。”秦夫人道：“这等说，人人去作歪诗，再无好吟咏了。”和明院姜夫人道：“不是这等讲，若是作得丑的，要罚他备酒一席，以作竟日欢；若是作得奇思幻想，清新中式的，大家送主司到他院里去，欢娱一夜。”周夫人笑道：“照依你说，我是再不沾雨露的了。”

炀帝听见众夫人议论，大笑不止，便道：“众妃子不必争论，好歹作了，朕自有公评。”于是众夫人笑将下来，向炀帝告坐了，便四散去，各占了坐位。桌上预先设下砚一方，笔一枝，一幅花笺。大家静悄悄凝坐构思。炀帝坐在中间，四围观看：也有手托着香腮；也有颦蹙了画眉；也有看着地弄裙带的；也有执着笔仰天想的；有几个倚遍栏杆；有几个缓步花阴；有的咬着指爪，微微吟咏；有的抱着护膝，卿卿呆思。炀帝看了这些佳人的态度，不觉心荡神怡，忍不住立起身来，好像元宵走马灯，团团的在中间转，往东边去磨一磨墨，往西边来镇一镇笺；那边去倚着桌，觑一觑花容；这边来靠着椅，衬一衬香肩。转到庭中，又舍不得这里几个出神摹拟；走进轩里，又要看外边这几个心情。引得一个风流天子，如同战台上的傀儡，提进提出。

正得意之时，只见一个内监进来奏道：“娘娘见木兰庭上，百花盛开，遣臣请万岁御驾赏玩。”炀帝见说便道：“木兰庭上，也有景致，自从有了西苑，许久不曾去游，只是此刻众夫人在这里题诗看花，明日罢。”内监道：“娘娘已先进木兰庭去了，专候万岁驾临。”狄夫人起身，对炀帝说道：“妾等作诗，原没甚要紧，陛下还是进宫去的是，不要因了妾们拂了娘娘的兴。”炀帝沉吟了一回，说道：“既如此，妃子们同去走走何如？”罗夫人道：“使不得，娘娘又没有旨唤妾们，妾等成队的进宫去，不惟不能凑其欢，反取其厌了。”炀帝点头道：“也说得是，待朕去看光景好，再差人来宣你们未迟。如今大家且在这里构思完题。”说了起身，众夫人送出轩来，炀帝便止住道：“众妃子各自去干正事，不要乱了文思。”众夫人应命进轩。

炀帝见众美人都在轩外，说道：“你们总是闲着，随朕去游赏片时。”宝儿等五人，欢喜不胜，随炀帝上了玉辇，转过西轩，又行过了明霞、晨光二院，将到翠华陈玉山嘴口，只见一辆小车儿，迎将上来。炀帝仔细一看，却是仪凤院李夫人。李夫人望见了炀帝的玉辇，忙下车来，俯伏辇前。炀帝把手扶他起来道：“好呀，你躲到这时候方来？夏妃子说你害了相思病，朕正要来替你诊治。”李夫人笑道：“陛下那有闲工夫来，妾偶尔伤春贪睡来迟，望陛下恕罪，不知宣妾等在何处供奉？”炀帝便把美人赌歌，众妃子也想吟诗，朕叫他们各自写怀在西轩中题咏，如今因木兰庭上花开，皇后来请，不得不去走遭，说了一遍。李夫人道：“既是陛下要进宫去了，妾又到西轩去有甚兴致，不如仍回院去，作了诗呈上御览便了。”炀帝道：“妃子既是体中欠安，诗词今日不作，后日亦可补得，没甚要紧，到不如同朕进宫去看一看花，夜间朕就到你院中歇了，朕还有话对你说。”李夫人不敢推辞。炀帝拉李夫人同坐了玉辇，亲亲切切，又说了许多体己话。

不一时已到宫中，萧后接住。李夫人见过了萧后。萧后对炀帝道：“妾见木兰庭上，万花齐放，故差奴婢们迎请陛下一赏。”又对李夫人道：“前日承夫人差宫人来候问，又承见惠花钏，穿扎得甚巧，两日正在这里想念，今日同来，正惬我心。”李夫人道：“微物孝顺娘娘，何足记怀。”炀帝道：“朕久不到木兰庭，正要一游，不想御妻亦有同心。”三人一头说，一头走，须臾之间，早到木兰庭上。炀帝四围一看，只见千花万卉，簇簇俱开。真个是：

皇家富贵如天地，禁内繁华胜万方。

炀帝与萧后众人，四下里游赏了一会，方到庭上来饮酒。萧后问道：“陛下在苑中作何赏玩，却被妾邀来？”炀帝道：“朕偶然睡起，见朱贵儿等躲在院后轩子里，赌唱歌儿耍子，被朕窃听了半日，倒唱得有些趣味。”萧后道：“怎样有趣？”炀帝遂把众美人如何唱、如何赌与自家如何评定，细细述了。萧后看众美人说道：“你们既有这等好歌儿，何不再唱一遍，与我听听？万岁评定的，公也不公？”炀帝道：“有理有理，也不要你们白唱，唱一支，朕与娘娘饮一杯酒，李妃子也陪饮一杯。”众美人不敢推辞，只得将杨柳词，一个个重行唱了一遍。萧后俱称赞不已。

末后轮到袁宝儿唱时，炀帝正要卖弄他皇家雨露之恩，留心侧耳而听，不想他更逞聪明，却不袭旧词，又信着口儿唱道：

杨柳青青娇欲花，画眉终是小宫娃。
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夸。

炀帝听了，又惊又喜道：“你看这小妮子，专会作怪。他因御妻在此，便唱‘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夸’。这明是以宫娃自谦，见他不敢专宠之意。”萧后大喜道：“他年纪虽小，到有些才情分量。”因叫他到面前，亲自把一杯酒，赐与他吃，说道：“你小小年纪，到知高识低，晓得事务，先念皇恩，又不敢夸张，真可谓淑女矣！”将自己的一副金钏，取下来赏他。宝儿谢恩，接了也不作声，只是憨憨的嘻笑。

萧后对炀帝道：“刚才奴婢们说陛下在西轩，与众夫人赋诗，怎么列位不见，陛下独同李夫人来？”炀帝指着众美人道：“因他们赌唱新词，众妃子偶然撞来，晓得了，也要朕出个题目，消遣消遣。李妃子是没有来，直到御妻请朕回宫，在玉山嘴口，遇见朕，因拉他来看花助兴。”萧后道：“李夫人来，更觉花神增色；只是打断了陛下考文的兴趣奈何？”大家说说笑笑，炀帝不觉微有醉意，遂起身到各处闹耍。偶走上殿来，但只见中间挂着一幅大画，画上都是泥金青绿的山水人物，也有楼台寺院，也有村落人家。炀帝见了，便立住细看，并不转移。萧后见炀帝注看多时，恐劳神思，便叫宝儿去请来饮酒。宝儿去请，炀帝也不答应，只是注目看画。萧后又叫宝儿拿一钟新煎的龙团细茶，送与那炀帝，炀帝只是看画，也不吃茶。

萧后见炀帝看得有些古怪，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面前，徐徐问道：“这是那个名人的妙笔？陛下为何这等爱他，凝眸不舍？”炀帝道：“这画乃是一幅广陵图，朕见此图，忽想起广陵风景，故有些恋恋不舍。”萧后道：“此图与广陵不知可有几分相似？”炀帝道：“论广陵山明水秀，柳媚花娇，这图如何描写得出？若只论殿宫寺宇，一指顾问，历历如在目前。”萧后将手指着问道：“此一条是什么河道，有这些舳舻舟楫在内？”炀帝见萧后问他详细，遂走近一步，将左手伏在萧后肩上，把右后指着图画，细细说道：“这不是河道，乃是扬子江。此水自西蜀三峡中流出，奔腾万馀里，直到海中，由此遂分南北，古今所谓天堑者，以此江得名也。”李夫人道：“沿江这一带，都是什么山？”炀帝道：“这正面一带，是甘泉山，左边的是浮山，昔大禹治水，曾经此山，至今山上，还有个大禹庙，右边这一座，叫作大铜山，汉时吴王濞在此处铸钱，故此得名，背后一带小山，叫作横山，梁昭明太子在此处读书，四面散出的，乃是瓜步山、罗浮山、摩诃山、狼山、孤山，仅是广陵的门户。”

李夫人悄悄的叫贵儿点两杯浓酽酽的茶来。李夫人送一杯与萧后吃了，又取了一杯茶，轻轻的凑在炀帝面去。炀帝把手来接了。萧后放了杯，又问道：“中间这座城池，却是何处？”炀帝吃完了茶，答道：“这叫作芜城，又叫作古邗沟城，乃是列国时吴王夫差的旧都。旁边这一条水，也是吴王凿的，护此城池。此城据于广陵之中，又得这些山川相为护卫。朕向来曾镇扬州，意欲另建一都，以便收揽江都秀气。”李夫人道：“这小小一城，如何容得天子建都？”炀帝笑道：“妃子在画上看了觉小，若到那里尽宽大，可以任情受用。”又以手指着西北一隅地方说道：“只此一处，有二百馀里，与西苑大小争差不多。朕若建都此处，可造十六宫院，与西苑一般。”又四下里乱指道：“此处可以筑台，此处可以起楼，此处可以造桥，此处可以凿池。”这炀帝说到了兴豪之际，得意之时，不觉得手舞足蹈，欣然畅快起来。萧后见了笑道：“陛下既说得如此有兴，何不差人快做起来，挈带贱妾并众夫人与美人同去一游？”炀帝道：“朕实有此心，只恨这是一条旱路，虽有离宫别馆，晚间驻扎，日间那些车尘马足的劳攘，甚是闷人；再带了许多妃妾们，七起八落，如何能够快活？”李夫人道：“何不寻条水路，多造龙舟，妾等皆可安然而往？”炀帝笑道：“若有水路，也不等今日。”萧后道：“难道就没有一条河路？方才那条扬子江，恐怕有路。”炀帝道：“太远，太远，通不得。”萧后道：“陛下不要这般执定，明日宣群臣商议，或者别有水路，亦未可知。且去饮酒，莫要只管愁烦。”

炀帝见说，携了萧后的手，三人依旧到庭上来饮酒。大家你一杯，我一盏，饮至掌灯时，李夫人起身，向炀帝与萧后要告辞归院。炀帝不开口，只顾看那萧后。萧后便知炀帝的意思，况又李夫人性格温柔，时亦到宫来候问，故此萧后待他更觉亲热，便一把扯住道：“夫人不比别个，就住在我宫中一宵，亦何妨碍？况且陛下又在这里，决不使你寂寞。”炀帝笑道：“御妻你不晓得，他刚对朕说道这两日身上有些欠安，朕勉强拉他来看花助兴。”萧后见说，笑道：“身子不好，这不打紧，住在这里，少刻我叫陛下送一帖黄昏散来，保你来朝原神胜旧。”引得李夫人掩着口儿，只是笑，见萧后意思殷勤，只得仍旧坐下，又吃了更馀酒，然后与炀帝、萧后同在宫中歇了。正是：

烛开并蒂摇金屋，带结同心绾玉钩。

次日，炀帝设朝，聚集大臣会议，要开一条河道，直通广陵，以便巡幸。众臣奏道：“旱路却有，并不闻有河道可以相通。”炀帝再三要众臣筹策一条河路来，各官俱面面相觑，无言可答。大家捱了一会，只得奏道：“臣等愚昧，一时不能通变，伏望陛下宽限，容臣等退出，会同该部与各地方官，细细查勘回旨。”炀帝依奏，即传旨退朝，起身退入后宫。正是：

欲上还寻欲，荒中更觅荒。
江山磐石固，到此也应亡。

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词曰：

莺声未老燕初归，正好传杯。鱼肠试舞逞雄奇，争羡蛾眉。　锦笺觅句漫留题，且共追陪。浅斟细酌乐深闺，情尽和谐。

调寄《玉树后庭花》

自来时词，虽是写怀寄兴，然其中原有起承转合，故人不得草草涂鸦。但今作者，止取体艳句娇，标新立异而已，原没甚骨力规则。独诧天公使有才之女，生在一时，令荒淫之主，志乱心迷，每事令人欲罢不能。

再说炀帝与众臣议论，要开通广陵河道。退朝回宫，萧后接住问道：“陛下与众臣商议的水道何如？”炀帝道：“群臣商酌了半日，再寻不出一条路来。今领旨去查，多分也不能有。”萧后道：“众臣既去细查，定还有别路，且待他们来回旨再处。陛下不要思量未来，倒误了眼前。”炀帝问道：“为何不见李妃子？”萧后道：“他因念着诗题，恐怕各院到他那里去寻他，晓得了在这里，不好意思。等不及陛下还宫，忙回院去了。”炀帝见说，便道：“正是，为什么众妃子不把诗来进呈？朕与御妻到院中去问他们。”萧后道：“这也使得。前日绮阴院差人来，说院中花柳十分可人，请妾去赏玩，因两日不得闲，故没有去。今日天气甚好，陛下何不同到那里去一乐？”炀帝笑道：“御妻倒会排遣。”萧后道：“妾妇人家，只好是这样排遣，比不得陛下东寻西趁，要十分快乐。”炀帝道：“御妻恁说，朕就不去，在这里与御妻促膝谈心何如？”萧后微哂道：“妾是戏言，陛下怎么认起真来？难道宵来刚沐恩波，今晚又思多露，奢望若此？”一头说，一头挽着炀帝的手，走出宫来。随着内相，去唤袁宝儿等，到绔阴院伺候。

萧后与炀帝上了宝辇，竟到绮阴院。夏夫人接住。炀帝就问夏夫人道：“昨日众妃子吟的诗词，为什么不送来朕览？”夏夫人见过了萧后，对炀帝道：“诗是没有作，见陛下回宫去了，妾等亦遂散归。”炀帝笑道：“你们好大胆，难道见朕回宫，众妃子就不奉旨了？”夏夫人笑道：“诗多是作的，交在清修院秦夫人处，他一齐送呈御览。”又转对萧后道：“前日妾望娘娘玉趾降临，为何直至今日？”萧后道：“承夫人见邀，满拟即来游玩，不知为甚缘故，春未去而病先来，觉得身子甚懒，因陛下有兴，故此同来。”炀帝与萧后大家说说笑笑，各处游赏；只见鸟啼花落，日淡风和，春夏之交，光景清幽可爱。正是：

领略花蹊看不尽，平分风月意何如。

炀帝赏玩了多时，心下畅快，因对萧后道：“早是御妻邀来游玩，不然将这样好风光，都错过了。”夏夫人忙排上宴来。炀帝饮了数杯，忽问道：“袁宝儿众人，如何不来？”众内相听了，慌忙去叫，却都不在院中。各处去寻，寻了半晌，一个个忙忙乱乱的，走将进来。炀帝见他们举止失常，便问道：“你这干小妮子，躲在何处，这时候才来，又这般模样？”众美人料隐瞒不住，只得齐跪下道：“妾等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剑耍子，不知万岁与娘娘驾到，有失随侍，罪该万死。”炀帝道：“是谁舞剑？”宝儿道：“是薛冶儿。”炀帝道：“薛冶儿从不曾说他会舞剑，敢是你们说谎？”萧后道：“谎不谎，有何难见，只叫冶儿来，便知端的。”炀帝点头，放了众美人起来，随叫内相去唤冶儿。不多时，冶儿唤到，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淡红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系一条缟素裙儿，如盈盈秋水截成。青云交绾头上髻，松盘百缕；碧月充作耳边珰，斜挂一双。宝钏低char彩鸾飞，绣带轻飘金凤舞。梨花高削两肩，杨柳横拖双黛。毫无尘俗，恍疑天上掌书仙；别有风情，自是人间豪侠女。

炀帝见了薛冶儿，便说道：“你这小妮子，既晓得舞剑，如何不舞与朕看，却在背后卖弄？”冶儿答道：“舞剑原非韵事，被众美人逼勒不过，偶然耍子，有何妙处，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炀帝笑道：“美人舞剑，乃是美观，如何反说不韵？赐他一杯酒，舞一回与朕看。”冶儿不敢推辞，饮了酒，取了两口宝剑，走到阶下，也不揽衣，也不挽袖，便轻轻的舞将起来。初时一来一往，还袅袅婷婷，就如蜻蜓点水，燕子穿花，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态；后渐渐舞得紧了，便看不见来踪去迹。两口宝剑，寒森森的就像两条白龙，在上下盘旋。再舞到妙处时，剑也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只见冷气飕飕，寒光闪闪，一团白雪，在阶前乱滚。炀帝与萧后看了，喜得眉欢眼笑，拍手称好。

冶儿舞了半晌，忽然就地一滚，直滚到东南角上。炀帝疑惑，在席上直站起来看。只听得翻天的一声响，碗大的一株枣树，砍将下来，惊得内监与众美人都避进院。冶儿将身一闪，徐徐收住宝剑，恍如雪堆销尽，现出一个美人来的模样，轻轻的走到檐前，将双剑放下，气也不喘，面也不红，发丝一根也不散乱，阶前并无半点尘埃飞起。望他走来，仍旧衣裳楚楚，笑容可掬。炀帝不觉拍桌叹赏道：“奇哉冶儿！直令人爱死！”就叫冶儿近身，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却又香温玉软，柔媚可怜，就像连剑也拿不动的。心下十分欢爱，因对萧后道：“冶儿美人姿容，英雄伎俩，非有仙骨，不能到此，若非今日，朕又几乎错过。”萧后道：“如今也未迟，真个我见犹怜。”炀帝见说，就大笑起来。正是：

能臻化境真难测，伎到精时妙入神。
试看玉人浑脱舞，梨花满院不扬尘。

炀帝归到席上，萧后道：“今日之乐，比往日更觉快畅，皆夏夫人之惠也。”夏夫人道：“妾有何功，幸赖冶儿舞剑，庶不寂寞耳。陛下与娘娘该进一巨觞，冶儿亦当以酒酬之。”炀帝笑道：“难道主人到不饮？”夏夫人答道：“妾自然奉陪。”正要斟酒，只见宫娥进来报道：“众位夫人进院来了。”夏夫人见说，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十六院夫人，一位也不少，上前见过了炀帝与萧后。夏夫人与众位夫人叙过了礼，叫左右重整杯盘，入席坐定。炀帝笑道：“你们这时候才来见朕，不怕主司责罚么？先罚三杯一个，然后把诗来呈。”谢夫人道：“主司今日却轮不到陛下了，还该让娘娘，陛下只好做个副主考。”炀帝道：“这是什么缘故？”狄夫人道：“吾辈女门生，自然该娘娘收入宫墙，陛下理直回避，始免嫌疑。”萧后道：“《易经》《葩经》，各服一经，还是陛下善于作养人材。”炀帝亦笑道：“御妻久著关睢雅化，深得《诗经》之旨。”萧后笑道：“不比陛下一味《春秋》。”引得众夫人美人，都大笑起来。

秦夫人在宫奴手里，取诗稿一本呈上。炀帝揭开第一页来看，见上写“仁智院臣妾姜桂，恭呈御览”，下边一个小小方印“月仙氏”。炀帝看了，笑对姜夫人道：“论来还该序齿诠次，你的年纪最小，为甚把你列为首唱？”姜夫人答道：“昨日因杨夫人、周夫人说，先完的先录，不必拘泥。妾是腹中空虚，无可思索，故此僭越。比不得众夫人们，肚子里有物，要细细推敲揣摩。”话未说完，秦夫人对着姜夫人道：“我们被你说也罢了，怎么独嘲笑起沙夫人来？”姜夫人道：“妾何尝嘲笑沙夫人？”秦夫人道：“你说肚子里有物，不是打趣他么？”姜夫人道：“妾实不知，望沙夫人恕罪。”萧后听说，忙问道：“依众夫人说来，可是沙夫人恭喜了，这也是九庙之灵，陛下之福。”炀帝口也不开，觑着沙夫人注目的看。只见沙夫人桃花脸上，两朵红云，登时现将出来，垂头无言。炀帝看见光景，有些厮像，问下首梁夫人道：“妃子是诚实人，实对朕说，沙妃子的喜，是真是耍？”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个指来，低低的答道：“三个月了。”炀帝见说，大喜道：“妙极，妙极！快取热酒来，待朕饮三大杯，御妻也饮三杯。”杨夫人道：“此皆娘娘德化所致，使妾等普沾恩泽也。三杯岂足以报娘娘万一，陛下何功，却要吃起三大觞来？”炀帝笑道：“虽然朕没有大功，亦曾少效微劳。”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炀帝把手乱指道：“你们众妃子，一概都吃三杯。”又笑对沙夫人道：“妃子只饮一杯罢。”贾夫人道：“一回儿就是陛下徇私了。刚才说妾们一概吃三杯，为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江夫人道：“少刻，诗词若是陛下看得不公，还要求娘娘磨勘。”炀帝一头笑饮，看姜夫人的诗，却是一首绝句：

六宫清昼斗云鬟，谁把君王肯放闲？
舞罢霓裳歌一阕，不知天上与人间。

炀帝看罢笑道：“姜妃子从不曾见他吟咏，亏他倒扯得来，竟不出丑。”又看下去，上写“影纹院臣妾谢初萼”，下边图印“天然氏”。也是绝句一首：

晚妆零落一枝花，又听銮舆出翠华。
忙里新翻清夜曲，背人听拨紫琵琶。

炀帝对谢夫人道：“别人诗中的兴比，不过是借题寓意，你却是典实。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隔垣听得谢妃子的琵琶，真个弹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听之忘寐。今此诗竟如写自己的画图。”萧后道：“有此妙技，少刻定要请教。”炀帝又看下去，见上写“翠华院臣妾花舒霞”，图印上“字伴鸿”，是一首词。炀帝遂朗吟云：

桐窗扶醉梦和谐，恼乱心怀，没甚心怀。拉来花下赌金钗，懒坐瑶阶，又上瑶阶。　银河对面似天涯，不是云霾，即是风霾。鹊桥有处已安排，道是君乖，还是奴乖。

调寄《一前梅》

炀帝念完，萧后问道：“这是谁的？倒做得有趣。”炀帝道：“是花妃子的。”萧后笑道：“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炀帝道：“词句鲜妍妩媚，深得丽人情致。”花夫人道：“胡诌塞责，有甚情致？蒙陛下过誉。”樊夫人道：“花夫人过谦，陛下可要罚他一杯？”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写着“和明院臣妾江涛”，印章是“惊波氏”，却是绝句二首：

梦断扬州三月春，五桥东畔草如茵。
君王若问依家里，记得琼花是比邻。

其二：

晓妆螺黛费安排，惊听鹦哥报午牌。
约略君王今夜事，悄挨花底下弓鞋。

炀帝念完，说道：“二诗作得情真妍丽，但觉乡思之念切耳。”萧后叫宫人取大杯：“奉陛下三巨觞。”炀帝道：“御妻为甚要罚起朕来？”萧后道：“陛下论诗不明，故此要罚。”炀帝道：“御妻说有何不明？”萧后道：“妾说来，陛下自然心服。你们众夫人都来看。”众夫人见说，齐到萧后身边来。萧后指着江夫人的诗说道：“这两首诗，是兴比之体。前一首，是江夫人借家乡之意，切念君心，其实非念家乡，隐念君心也。第二首，文义是总归题旨，明写重念君心，非念家乡也，为何反说思乡之念太切，岂不是论诗不明？”炀帝哈哈大笑道：“朕岂不知，因御妻与众妃子多在这里，难道独赞江妃子的诗意念朕，众妃子独不念朕耶！看诗者，只好以意逆志耳！”周夫人道：“亏得娘娘明敏，道破了作者诗意，像妾们只好被陛下掩饰过了。”炀帝道：“朕将一杯转奉与御妻，以见磨勘的切当；再一杯寄与周妃子，以酬其帮衬，朕自吃一杯。”周夫人笑道：“总是多嘴的不好，难道江夫人倒不要吃？”萧后道：“陛下这三杯，是要奉的，妾们大家再陪一杯，乃是至公。”于是各人斟酒而饮。炀帝吃了酒，看后边去，见上写着“文安院臣妾狄玄蕊”，印章“字亭珍”，是一首词，调寄《巫山一段云》：

时雨山堂润，卿云水殿幽。花花草草过春秋，何处是瀛洲。　翠柏承恩遍，朱弦度曲稠。御香深惹薄言愁，天子趁风流。

炀帝念完，赞道：“好，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得吟词正体。”萧后笑道：“此首别人作不出，更妙在结题，陛下又该饮一大杯。”炀帝道：“该吃，快快斟来。”又看到下边去，上写着“秋声院臣妾薛印花谨呈御览”，图印是“小字南哥”，是七言绝句一首：

午凉庭院倚微醒，弄水池头学采苹。
荷惯恩私疏礼节，梦中犹自唤卿卿。

炀帝念完道：“妙！文如其人，情致宛然。”萧后笑道：“再加几个卿字，陛下还要妙哩！”罗夫人亦笑道：“这几声唤，薛夫人难道不下来递陛下一杯酒？”薛夫人见说，含着娇羞，认真要起身来。炀帝见了，忙止住道：“你自坐着，不要睬他。”又看了下去，上写道“积珍院臣妾樊娟”，印章是“素云氏”，也是绝句一首：

梦里诗吟雨露恩，那须司马赋长门。
温泉浴罢君王唤，遮莫残妆枕簟痕。

炀帝念完，说道：“情深而意淡，深得佳人韵致。”又看下去，上写道“降阳院臣妾贾素贞谨呈御览”，下边图章“字林云”，是绝句两首：

玉质光合不染char，清香别是异芬芳。
曾经醉入潇湘梦，起倚雕栏弄素裙。

其二：

相思未解翰何题，一自承恩情也迷。
记得当年幽梦里，赐环惊起望虹霓。

炀帝念完，微笑赞道：“不事脂粉，天然妍媚，所谓粗服乱头俱好。”只见众夫人格吱吱笑起来。炀帝问道：“众妃子为甚好笑？”姜夫人道：“妾们笑昨日。”说了就止住口道：“妾不说了，刚才无心搪突了沙夫人，如今何苦又多嘴？”炀帝道：“你不说，罚三巨觥。”花夫人道：“他吃不得，待妾代说了罢。昨日贾夫人作诗，一回儿起了稿，自己看了摇摇头，团作纸圆儿吃了。如此三四回，吃了三四个纸圆。后见陛下进宫去了，要请周夫人与杨夫人代笔。他两个不肯，贾夫人气起来道：‘求人不如求自己，陛下晓得我是初学，好歹放几个屁在上，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赘字号里去。’今见陛下赞他的诗，故此妾们好笑。”薛夫人笑道：“亏那几个纸圆儿，方放出好屁来。”炀帝见贾夫人有些愠意，罚了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一杯酒。又展一首来看，“绔阴院臣妾夏绿瑶谨呈御览”，印章是“琼琼氏”，乃是一首词儿：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小。匝地笙歌，接天灯火。君王归了，问酒政何如？不过是催花斗草。　辜负黄昏早，懒把眉儿扫。心字香烧，谁敢望鸾颠凤倒。尧舜心肠，时怜却汉宫人老。

炀帝念完赞道。“色韵性度，跃跃如纸上出。”萧后笑道：“不但作得有情有致，且为陛下今宵下一速帖。”夏夫人道：“蒙娘娘降临，已出万幸，焉敢更有他望？”炀帝又看下去，写着“迎晖院臣妾罗小玉谨呈御览”，印章上是“佩声氏”，是绝句两首：

亭西小院灿名花，岂比寻常富贵家。
染尽上林好风景，瑶琴一曲胜琵琶。

其二：

别样新妆懒画容，玉山颓处两三峰。
漫言姚魏堪为侣，还让宫花报九重。

萧后见炀帝念完，因说道：“二诗才情分量，兼得之矣，陛下以为是否？”炀帝道：“御妻评拟不差。”又看下去，上写道“清修院臣妾秦美”，印章是“丽娥氏”，绝句一首：

宫禁春深雨露饶，万堆红紫绿千条。
不知花叶谁裁裹，始信东风胜剪刀。

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见上写“明霞院臣妾杨毓”，印章上是“翩翩氏”，也是绝句一首：

娇痴何分沐恩光，占尽春风别有香。
自是妾身无状甚，错疑花木恼君王。

炀帝微笑一笑，又看下去，上写着“晨光院臣妾周含香”，印章“字幼兰”，是小词一首，调寄《如梦令》：

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發金樽，满祝千秋万寿。非谬非谬，共醉太平时候。

炀帝念完，点几点头儿，又看下去，上写着“景明院臣妾梁玉谨呈御览”，图记上是“莹娘氏”，是绝句一首：

腰肢怯怯怕追欢，镜里幽情只自看。
莫说宫闱多媚态，轻罗小袖醉阑干。

炀帝微笑一笑。萧后问道：“为甚这几首，陛下只点头微笑？”炀帝道：“御妻，你不知六宫中，如杨翩翩、周幼兰、秦丽娥、梁莹娘、沙雪娥是宫中的诗伯，今竟如臣下应制，并不见出色文字，合着旧曲一句，把往事今朝重提起。”引得众夫人没得说，都笑起来。萧后道：“只要是诗就罢了，陛下不必苛求。”炀帝又看下去，是“宝林院臣妾沙映”，印章是“雪娥氏”，乃五言律诗一首：

被发入深宫，承恩战栗中。
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
共颂螽斯羽，相忘日在东。
千秋长侍从，草木恋春风。

炀帝看完赞道：“正说难道没有一首出色的，原来在这里。”萧后见说，重新又念了一遍，赞道：“果然好，端庄纯静，居然大家。”炀帝又看下去，上写道“仪凤院臣妾李小鬟”，印章上字是“庆儿”，乃绝句一首：

君王明圣比唐尧，脱珥无烦自早朝。
闲论关睢多雅化，落红飞上赭黄袍。

炀帝看完，笑对李夫人道：“到也亏你。”萧后故意问李夫人道：“想是昨夜作的？”李夫人道：“昨夜题目也不晓得，今早秦夫人来，一回儿逼勒着乱道几句，殊失陛下命题之意。”炀帝道：“若说闺阁中，要如众妃子的，急切间亦不易得；如沙妃子的律诗，颇称佳咏，即如词臣，亦不过如此。诗已看完，我们痛饮一番罢！”

萧后叫众夫人奏起乐来。一霎时吹的吹，唱的唱，觥筹交错，各各尽欢。萧后对夏夫人道：“承主人之兴，酒已过量，要回宫去了。”又对沙夫人道：“夫人玉体，亦不该久坐，还宜先回院去。”沙夫人见说，亦即起身。炀帝欲同萧后回宫，萧后忙止住了，对炀帝道：“若论别宵，任凭陛下心中去受用；今夜是妾做主，陛下理该进宝林院安寝，更遣薛冶儿陪驾，一正一副，谅不寂寞，不知众夫人以为是否？”沙夫人道：“承蒙娘娘厚爱，贱妾断不敢独沾恩宠。”众夫人齐声道：“娘娘吩咐，使妾等诚服，沙夫人亦不必推辞。”萧后道：“可与不可，固在陛下，让与不让，全在众夫人。”炀帝笑执着一大杯酒，扯住萧后道：“御妻且饮一上马杯。”萧后笑道：“妾实吃不得了，陛下也要少饮，留些正经。”说完遂登辇回宫。众夫人也就送炀帝到宝林院，又命薛冶儿，随了沙夫人进去，各自散归院内。正是：

无数名花新点色，一枝独占上林春。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词曰：

人世堪怜，被鬼神播弄，倒倒颠颠。才教名引去，复以利驱旋。船带牵，马加鞭，谁能得自然。细看来朝尘土，日日风烟。　饶他狡猾雄奸，向火坑深处，抵死胡缠。杀身求富贵，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鲜，方知是罪愆。能几人超然物外，独步机先？

调寄《意难忘》

自古道：人逢利处难逃，心到贪时最硬。不要说市井中卖菜佣、守财虏，见了银钱，欢喜爱惜；即如和尚道士的设心，手里拨素珠，口里诵黄庭，外足恭而内多欲，单只要想人家的财物。至若士子，尤其奸险，凭你窗下读书明理，一入仕途，初叨简命之荣，便想地方上的树皮，都要剥回家去，管什么民脂民膏，竟忘了礼义廉耻，直至身将就木，还遗命叫儿子薄殡殓，勿治丧，勿礼忏，宁可准千准万，丢下与儿孙日后浪费，妻妾贴赠他人。所以使天怒人怨，以至阴阳果报，历历不爽，还要看了他人，忘了自己。除非是刀上颈鬼来拿，始放下这一块贪心。安能如大英雄，看得富贵功名，犹如敝屣。

再说炀帝，那夜在宝林院与沙夫人、薛冶儿两个欢娱了一夜，明日起身，因夜来萧后凑趣得体，梳洗过，即便上辇回宫。刚到宫门首，只见群臣都在那里候驾。炀帝坐了便殿，就问道：“卿等会议广陵河道，未知可曾商量出来？”宇文述奏道：“臣等与工部河道众人细查，并无一路可通。今有谏议大夫萧怀静，说有一条河路可以通得，故臣等同在此面圣。”原来萧怀静，乃萧后之弟，系国舅，现任上大夫之职。炀帝听了，喜问萧怀静道：“卿有何路，可以直通广陵？”怀静答道：“此去大梁西北，有一条旧河路，秦时大将王离，曾于此处掘引孟津之水，直灌大梁。今岁久湮塞不通，若能广集民夫，从大梁起首，由河阴、陈留、雍邱、宁陵、睢阳等处，一路重新开浚，引孟津之水，东接淮河，不过一千里路，便可直到广陵。臣又听得耿纯臣奏，睢阳有天子气，见今开河，必要从睢阳境中穿过，天子之气，必然挖断。此河一成，既不险远，又可除后患。臣鄙见若此。不知圣意以为何如？”炀帝听毕大喜道：“好议论，非卿才智识见，不能思想及此。”遂传旨，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又对众臣道：“路途纡远，工程浩繁，须再得一人协理方妙。”时宇文述因疑李渊杀其子惠及，欲解其兵权，寻他空隙，遂乘机奏道：“太原留守李渊，颇有才干，陛下可着他协理，庶几工程容易告竣。”炀帝见说，即以太原留守李渊为开河副使。从大梁起工，由睢阳一带，直掘到淮河，速调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下，五十以上，皆要赴工，如有隐匿者，诛三族。圣旨一下，谁敢进谏，该衙门随即移文催麻叔谋、李渊上任。

原来麻叔谋为人性最残忍，又贪婪好利，一闻升开河都护，满心欢喜，即便赴任。其时柴绍夫妇在鄠县，晓得了旨意，知这差是宇文述的奸计，故将岳父调离太原，寻事要害他。李氏对丈夫道：“这差不惟有祸，还惹民怨。”慌忙一面差人去报与父亲，叫他托病；一面叫丈夫多带些金珠，进东京打关节，另换一人，庶几无患。柴绍到东京，买托了一个梁公萧炬，是萧后的嫡弟；一个千牛宇文晶，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宫禁，做了内应外合；外边又在护卫处打了关节。张衡前有谣言害唐公，不过是为太子，原不曾与唐公有仇，况是小人，见了银子，也就罢了。唐公病本一到，改差左屯卫将军令狐达，着唐公仍养病太原。这两员官领了敕，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阔。河南、淮北，共起丁夫三百六十万。每五家出老幼或妇女一名，管炊爨馈送，又是七十二万。又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催工程。那里管农忙之际，任你山根石脚，都要凿开，坟墓、民居，尽皆发掘。那些丁夫，受苦万千。

其时一队人夫开到一处，忽见下面隐隐露出一条屋脊，众夫随着屋脊，慢慢的挖将下去，却是一所堂屋，有三五间大小，四围白石砌成，有两石门，关得甚紧，不能开展。众夫只道其中有金银宝物，遂一齐将锹锄铲锸，望着石门捣掘，谁想那门就像生铁铸的，百般敲打，莫想动得分毫。忙了半日，众夫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报知队长。队长禀知麻叔谋，麻叔谋同令狐达来看，众夫都道：“掘撞凿打，总是无用。”令狐达道：“这座坟墓，不是古帝王的陵寝，定是仙家的圹穴，岂是用椎凿可似开得？必须具礼焚香，宣皇上的旨意拜求，或有可开之理。”麻叔谋没法，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同令狐达穿了公服，宣读旨意。拜祝祷告未完，只见香案前，忽然倦起一阵冷风来，一声响亮，两扇石门，轻轻的闪开。

麻叔谋等众人走进去，见里面几百盏漆灯，点得雪亮，如同白昼，中间放着一个石匣，有四五尺长，上面都是凿的细细花纹。麻叔谋见了，心下有些惧怯，不敢轻易开看，又转着后一层，却是一个小小圆洞，洞中壁直的，停着一个石棺材。麻叔谋同令狐达又礼拜了，叫人揭开盖儿细看，只见里面仰卧一人，容貌犹红白，颜色如未死的一般，浑身肌肉肥胖如玉；一顶黑发，从头上脸上腹上，盖将下来，直至脚下，从身后转绕上去，生到脊背中间方住；手上的指爪，都有尺馀长短。麻叔谋看了，料是得道仙人骨相，不敢轻易毁动，仍叫左右，将材盖上。把前边石匣开看，匣中并无别物，只有三尺来长一块石板，上写着许多蝌蚪篆文。这些人俱不能辨认。亏得山中一个修真炼性、百来多岁的老人，抄译出来，其文曰：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麻叔谋见连他姓名，都先写在上面，惊讶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机。与令狐达商议：拣块丰隆高厚的地方，加礼迁葬。即今大佛寺，是其遗迹。

后又掘至陈留地方，众夫正在开掘，忽见乌云陡暗，猛风骤雨，冰雹如阵一般打来，打得那些丁夫，跌跌倒倒，往后退避。麻叔谋不信，自来踏看，亦被风雨冰雹，打得个不亦乐乎。唤地方耆老细询，说有汉代张良，为此地土神，十分灵显。麻叔谋见说，知张良显应，要护守疆界，只得申表具奏朝廷。炀帝即命翰林院，作了一道祝文，用了国宝，差太常卿牛弘，赍白璧一双，到陈留致祭，始得开通。丁夫开过陈留，正是：

莫道幽明隔，神灵自有威。

这些丁夫，督趱了几日，开到雍邱地方一带大林之中，有一所坟墓，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碍着开河的道路。队长前来报禀，麻叔谋亲自来看，只见周围护卫，觉有几分灵气，叫左右唤乡民来问。乡民答道：“此乃上古高人的圹穴，不知其姓氏，相传叫作隐士墓。”麻叔谋见说是隐士墓，就不放在心上，遂叫丁夫掘开。众夫疾忙动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谁知底下有两三层石板，凿到第三层，忽然一声响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状，连人连石板都坠下去，忙忙救得起来，伤的伤，死的死，不知损坏了多少丁夫。麻叔谋吃了一惊，忙着的遣人役下去探看多时，说有二三丈深，底下又有一穴，荧荧煌煌，一派灯火，里边照得雪亮，隐隐约约，有钟鼓之声，望去就像枯海一般，其深无底。众人不敢下去，只得系将上来。令狐达沉思良久道：“须得此人下去，方可知其详细。”麻叔谋忙问：“是谁？”令狐达道：“此人平素专好剑术，常自比荆轲聂政，为人有胆气智勇，姓狄名去邪，现任武平郎将，如今现在后营管督粮米，若差此人，他定然去得。”麻叔谋听了，随叫左右去请。

此时去邪正在后营点查粮米，见麻叔谋来请，只得换了公服，进营参见。麻叔谋看见狄去邪，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双眸灼灼生光，满脸堂堂吐气，是一个好男子，忙出位来说道：“请将军来，别无他事，因前有隐士墓，挖出一个大穴，穴中灯火荧煌，不知是何奇异。问将军胆勇兼全，敢烦入穴中一探，便是开河第一功。”狄去邪道：“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敢不效力，但不知穴在何处？”麻叔谋同令狐达，引狄去邪到穴边来看，狄去邪看了一回说道：“既要下去，便斯文不得。”遂去了公服，换上一件紧身细甲，腰间悬了一口宝剑，叫人取几十丈长索，索上拴了许多大铃，坐在一个大竹篮内，系将下去。

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时，见底下辉煌照耀，及到下面，却又黑暗，存息了一会，睁眼看时，觉微微有些亮影。走出篮来，趁着亮影，摸将去，不上十数步，渐觉比前更是明亮。再行四五十步，忽然通到一处，猛抬头看时，依旧有天有日，别是一个世界。狄去邪看了这段光景，不觉恍然感叹道：“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苦恋定了阎浮尘土，谁知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妙用无穷。”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几分，又信着步往前走去，转过了一带石壁，忽见一座洞府，四围白石砌成，中间一座门楼，门外列着两个石狮子，就像人间王侯的第宅。狄去邪不管好歹，竟走进门去，东西一看，并不见有人在内，只见向南一屋石门，紧紧关着。忽听得东边一间石房里，得得有声。狄去邪忙走近前，从窗眼里一张，见里边四角上，多是石柱，石柱上有铁索一条，系着一个怪兽。那怪兽把蹄儿突了几突，故外面听见。那兽生得尖头贼眼，脚短体肥，仿佛有一个牛大，也不是虎，又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晌，再认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又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大老鼠。狄去邪着惊道：“老鼠有这般大，还不知猫有怎样大？”正呆看时，忽见正南两扇正门开放，走出一个童子来，生得：

皙皙清眉秀目，纤纤齿白唇红。双丫髻，煞有仙风；黄布衫，颇多道气。若非野鹤为胎，定是白云作骨。

那童子看见了，便问道：“将军莫非狄去邪乎？”狄去邪大惊道：“正是，仙童何以得知？”童子道：“皇甫君待将军久矣，可快快进去。”狄去邪见有些奇异，只得随着童子进门来；见殿宇峥嵘，厅堂宏敞，不是等闲气象。将到殿前，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身穿龙蟠绛服，头戴八宝云冠，垂缨佩玉，俨然是个王者，左右列着许多官吏，阶下侍卫森严。狄去邪到了殿庭，只得望上礼拜，听得那位贵人开口问道：“狄去邪，你来了么？”狄去邪答道：“狄去邪奉当今圣旨开河，蒙都护麻叔谋差委探穴，不想误入仙府，实为有罪。”那贵人便道：“你道当今炀帝尊荣么？你且站在一边，我叫你看一物事来。”就对旁边一个凶恶的武卫道：“快去牵那阿摩过来。”那武卫见说，慌忙手执巨棍，大步往外边去了。不多时听得铁链声响，那个武卫将一条长链牵着一兽前来。狄去邪仔细一看，却就是外边石柱上的大鼠。那武卫牵到庭中，把一手带住，那鼠蹲踞于月台上，扬须啮爪，状如得意。那贵人在上怒目而视，把寸木在桌上一击道：“你这畜生，吾令你暂脱皮毛，为国之主，苍生何罪，遭你荼毒；骸骨何辜，遭你发掘；荒淫肆虐，一至于此！我今把你击死，以泄人鬼之愤。”喝武士照头重重的打他，那武卫卷袖撩衣，举起大棍，望鼠头上打一下，那鼠疼痛难禁，咆哮大叫，浑似雷鸣。武士方要举棍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个童子，手捧着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动手。”对皇甫君说道：“上帝有命。”皇甫君慌忙下殿来，俯伏在地。童子遂转到殿上，宣读天符道：“阿摩国运数本一纪，尚未该绝。再候五年，可将练巾系颈赐死，以偿荒淫之罪，今且免其箠楚之苦。”童子读罢，腾空而去。

皇甫君复上殿说道：“饶了这个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将你打杀。今还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终难免项上之若。”说罢叫武士牵去锁了。武士领旨牵去。皇甫君叫狄去邪问道：“你看得明白么？”狄去邪道：“去邪乃尘凡下吏，仙机安能测透。”皇甫君道：“你但记了，后日自然应验。此乃九华堂上，你非有仙缘，也不能到此。”狄去邪忙跪下叩恳道：“去邪奉差，误入仙府，今进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皇甫君道：“你前程有在，但须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堕落。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罪在不赦，你与我对他说：感他伐我台城，无以为谢，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说罢，遂吩咐一个绿衣吏道：“你可引他出去。”

狄去邪在威严之下，不敢细问，拜谢而出。绿衣吏引着狄去邪，不往旧路，转过几株大树，走不上一二百步，绿衣吏用手指道：“前边林子里，就是大路。”急回头问时，绿衣吏早已不见，再转身看时，连那座洞府，都不知那里去了。狄去邪骇然道：“神仙之妙，原来如此。”只得一步步奔过林子来，转过了一个山岗，照着大路，又走了一二里田地，忽见几株乔木，环绕成村，忙奔入村来问路。见一家篱门半开，遂走进去，轻轻的咳嗽几声，早惊动了一双小花犬儿，向着去邪乱叫。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狄去邪忙施礼道：“下官迷失道路，敢求老翁指教。”那老者答礼道：“将军为何徒步至此？”狄去邪不敢隐瞒遂将入穴遇皇甫君，及棍打大鼠事情，述了一遍。老者听了笑道：“原来当今炀帝，是老鼠变的，大奇大奇，怪道这般荒淫无度。”狄去邪就问：“此间是何地方？到雍邱还有多远？”老者道。“此乃嵩阳少室山中，向大路往东去，只二里便是宁陵县，不消又往雍邱去。想麻叔谋早晚就到了，将军若不弃嫌，野人粗治一餐，慢去未迟。”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老者吩咐一个老苍头，收拾便饭出来，因对狄去邪道：“据将军所见，看将起来，当今炀帝，料亦不永；就是麻叔谋，只怕其祸亦不甚远。我看将军容貌气度非常，何苦随波逐流，与这班虐民的权奸为伍？”狄去邪逊谢道：“承老翁指教。某非不知开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职小，不敢不奉令而行。”老者微笑道：“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须令将军不得。”狄去邪道：“老翁金玉之言，某虽不材，当奉为耆龟。”

须臾老苍头排上饭来，狄去邪饱餐了一顿，起身谢别而去。老翁直送到大路上，因说道：“转过前边那个山嘴，便望得见县中了。”狄去邪称谢拱手而别。走得十数步，回头看时，已不见老者，那里有什么人家，两边都是长松怪石。去邪看见又吃了一惊，心上恍惚，忙赶到县中，见了城市人民，方才如梦初醒。入城在公馆中等候。

麻叔谋只道狄去邪寻不出穴口，已死在穴中，催促丁夫开成河道，已经七八日，望宁陵县界口来。狄去邪就去见麻叔谋，将穴中所见所闻之事，细述了一遍。麻叔谋那里肯信，只道狄去邪有甚剑术，隐遁了这几日，造此虚诞之言，来恐唬他，反被麻叔谋抢白了一场。狄去邪只得退回后营，自家思想道：“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却以戏言见侮。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苦与豺狼同干害民之事。国家气数有限，我何必在奸佞丛中，恋此鸡肋；到不如托了狂疾，隐于山中，到觉得逍遥自在。”算计已定，遂递了两张病呈。麻叔谋厌他说谎，遂将呈子批准，另委官吏管督粮米。狄去邪见准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带了两个仆从，竟回家乡而去。行到路上，因想皇甫君呼大鼠为阿摩，心中委决不下道：“岂有中国天子，却是老鼠之理？若果有此事，前日大棍打时，也该有些头疼脑热。鬼神之事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东京探访一个消息，便知端的。”遂悄悄来京体访。正是：

欲识仙机虚与实，慢辞劳苦涉风尘。

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州城卜居迎养

诗曰：

区区名利岂关情，出处须当致治平。
剑冷冰霜诛佞幸，词铿金石计苍生。
绳愆不觉威难犯，解组须知官足轻。
可笑运途多抵悟，丈夫应作铁铮铮。

做官的不论些小前程，若是有志向的，就可做出事业来。到处留恩，随处为国，怕甚强梁，怕甚权势，一拳一脚，一言一语，都是作福，到其间一身一官，都不在心上。人都笑是戆夫拙宦，不知正是豪杰作事本色。

秦叔宝离却齐州，差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他已过宁陵，将及睢阳地方了。吩咐速向睢阳投批。行了数日，只见道儿上一个人，将巾皂袍，似一个武官打扮，带住马，让叔宝兵过。叔宝看来，有些面善，想起是旧时同窗狄去邪。叔宝着人请来相见，两人见了，去邪问叔宝去向。叔宝道：“奉差督河工。”叔宝也问去邪踪迹。去邪道：“小弟也充开河都护下指挥官。”因把雍邱开河时，入石穴中，见皇甫君打大鼠，吩咐许多说话，及后在嵩阳少室山中，老人待饭，许多奇异，细细道与秦叔宝听。叔宝道：“如今兄又欲何往？”去邪道：“弟已看破世情，托病辞官，回去寻一个所在隐遁。不料兄也奉差委到他跟前，那麻叔谋处心贪婪，甚难服事，兄可留心。”两人相别去了。

叔宝也是个正直不信鬼神的人，听了也做一场谎话不信。却是未到得睢阳两三个日头，或是大小村坊，或是远远茅房草舍，常有哭声。叔宝道：“想是这厢近河道，人都被拿去做工，荒功废业，家里一定弄得少衣缺食，这等苦恼。”及至细听他哭声，又都是哭儿哭女的，便想道：“定是天行疹子，小儿们死得多，所以哭泣。”只是那哭声中，却又咒诅着人道：“贼王八，怎把咱家好端端儿子，偷了去。”也又有的道：“我的儿，不知你怎生被贼人抓了去，被贼人怎生摆布了。”也千儿万儿的哭，也千贼万贼的骂。叔宝听了道：“怪事，这却又不是死了儿子的哭了。”思忖了一回：“或者时年荒歉，有拐骗孩子的，却也不能这等多，一定有甚原由。”

野哭村村急，悲声处处闻。
哀蛩相间处，行客泪纷纷。

来到一个牛家集上，军士也有先行的，也有落后的，叔宝自与这二十个家丁，在集上打中火，一时小米饭还不曾炊熟。叔宝心上有这事不明白，故意走出店面来瞧看。只见离着五七家门面，有两三个少年，立住在那厢说话，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侧耳听着，叔宝便捱将近去。一个道：“便是前日张家这娃子，抓了去。”一个道：“昨日王嫂子家孩子，也被偷了去。他老子拨去开河，家来怎了？”一个道：“稀罕他家的娃子哩！赵家夫妻单生这个儿，却是生金子一般，昨夜也失了。”那老者点头叹息道：“好狠贼子，这村坊上，也丢了二三十个小孩子了。”叔宝就向那老人问道：“老丈，敢问这村坊，被往来督工军士拐骗了几个小儿去了么？”老者道：“拐骗去的，倒也还得个命，却拿去便杀了。却也不关军士事，自有这一干贼！”叔宝道：“便是这两年，年成也好，这地方吃人？”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只为开河，这总管好吃的是小儿，将来杀害，加上五味，烂蒸了吃。所以有这干贼把人家小儿偷去，蒸熟献他，便赏得几两银子。贼人也不止一个，被盗的也不止我一村。”正是：

总因财利膻人意，变得贪心尽虎狼。

叔宝道：“怎一个做官的，做这样事，怕也不真么？”老者道：“谁谎你来，怕不一路来听得哭声？如今弄得各村人，梦也做不得一个安稳的，有儿女人家，要不时照管，不敢放出在道儿上行走。夜间或是停着灯火看守，还有做着木栏柜子，将来关锁在内。客官不信，来瞧一瞧。”领到一处小人家里来，果是一个木柜，上边是人铺陈睡觉防守的。叔宝道：“怎不设计拿他？”老者道：“客官，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叔宝点头称是。自回店中吃饭，就吩咐众家丁道：“今日身子不快，便在此地歇了，明日趱行罢！”先在客房中打开铺陈，酣睡一觉，想要捉这一干贼人，为地方除害。

捱到晚，吃了晚饭，村集没有更鼓。淡月微明，约莫更尽，叔宝悄悄走出店门一看，街上并无人影。走到市东头观望，没个形影。转来时，忽听得一家子怪叫起来，却是夫妻两个，梦里不见了儿子，梦中发喊，倒把儿子惊得怪哭，知道不曾着手，彼此啐了一番，自安息了。叔宝又蹴过西来，远远望着，似有两个人影，望集上来。叔宝忙向店中，闪入门扇缝中张去，停一会，果是两个人过来。叔宝待他过去，仍旧出来，远远似两点蝇子一般，飞在这厢伙一伏，又向那厢听一听。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门扇掇开，一个进去了，一会子外边这人先跑，刚到叔宝跟前，叔宝喝一声：“那里走！”照脊梁一拳，打个不防备，跌了一个倒栽葱，把一个小孩子，也丢在路边啼哭。叔宝也不顾他，竟赶到那失盗人家来时，这贼也出门了，因听见叔宝这一喝，正在那厢观望，不料叔宝又赶到，待要走时，早已被叔宝一脚飞起，一个狗吃屎，跌倒在门边。里边男女听得门外响时，床上已没了儿女，哭的叫的，披衣起来。叔宝已把这人挟了，拿到自己客店前来；先打倒这人，正在地下挣坐起来。不料店中家丁，因听喝声，知是叔宝声音，也赶也来，看见这人，一把抓住，故此也不得走。此时地下的小儿啼哭，失盗的男女叫喊，集中也在睡梦中惊起几个人来。那寻得儿子的人罢了，倒是这干旁观的人，将这两个乱打。叔宝道：“列位不要动手，拿绳子来挂了，只要拷问他：从前盗去男女在那厢？还有许多党羽？他是那一方人氏？甚名字？赶捕可绝民患，乱打死了，却谁承当。”随唤家丁，将绳来捆了，审他口词。一个是张耍子，一个陶京儿，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还有一个贼首，叫陶柳儿，盗去孩子，委是杀来蒸熟，献与麻都护受用。

叔宝审了口词。天色将明，各村人听得拿了偷小儿的，都来看；男人却被叔宝喝住，只有这些被害女人，挝的咬的，拿柴打的，决拦不住。叔宝此时放又放不得，着地方送官，又怕私自打死，连累叔宝。因此叔宝想一想道：“列位，麻都护是员大臣，决不作此歹事。他如今将到睢阳，不若我将这二人，送与麻爷。他指官杀人，麻爷断断不留他性命；若果然有此事，他见外面扰攘，心下不安，不敢做了。”众人道：“将军讲得有理，只不要路上卖放了，又来我们集上做贼。”叔宝道：“我若放他，我不拿他了。”昨日老者见了道：“就是昨日这位客官，替集上除了一害，要掠些盘费相谢。”叔宝不肯，自押了这两个贼人，急急赶上大队士卒。

赶到睢阳时，麻叔谋与令狐达才到，在行台坐下，要相视河道开凿。叔宝点齐了人夫，进见投批。麻叔谋见了叔宝一表人材，长躯伟貌，好生欢喜，就着他充壕塞副使，监督睢阳开河事务。叔宝谢了，想一想道：“狄去邪曾说此人贪婪，难于眼事，只一见，便与我职事，也像个认得人的；只是拿着两个贼人禀知他，恐他见怪，不禀放了他去，又恐仍旧为害。也罢，宁可招他一人怪，不可使这干小儿含冤。”却又上前去跪下道：“齐州领兵校尉，有事禀上老爷。”麻叔谋不知禀甚事，却也和着颜色，只见叔宝禀道：“卑职奉差在牛家集经过，有两个贼人，指称老爷取用小儿，公行偷盗，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被卑职擒拿，解在外面，候爷发落。”麻叔谋听了，不觉怫然道：“是那个拿的？”叔宝道：“是卑职。”叔谋道：“窃盗乃地方捕官事，与我衙门何干？你又过往领兵官，不该管这等的事。”令狐达道：“若是指官坏事，也应究问一究问。”叔谋道：“只我们开河事理管不来，管这小事则甚？”令狐达道：“既拿来，也发有司一问。”麻叔谋道：“发有司与他诈了钱放，不如我这里放。”吩咐不必解进，竟释放去，把叔宝一团高兴，丢在水窖里去了。正是：

开柙逃狰兽，张罗枉用心。

外面跟随叔宝的家丁，说拿了两个贼人，毕竟有得奖赏，不期竟自放了，都为叔宝不快，不知叔宝却又惹了叔谋之忌。

叔谋原先奉旨，只为耿纯臣奏睢阳有王气，故此欲乘治河开凿他。不意到得睢阳，把一座宋司马华元墓掘开去了。将次近城，城中大户，央求督理河工壕塞使陈伯恭，叫他去探叔谋口气，回护城池。不期叔谋大怒，几乎要将伯恭斩首，决意定了河道穿城直过。这番满城百姓慌张，要顾城外的坟墓，城里的屋舍；内有一百八十家大户，共凑黄金三千两，要买求叔谋，没个门路。却值陶京儿得释放后，在外边调喉道：“我是老爷最亲信的人，这没生官儿，却来拿我。你看官肯难为我么？连他这蚂蚁前程，少不得断送在我们手里。”众人听他说得大来头，是麻总管亲信，就有几个，暗暗与他讲，要说这回护城池一节。陶京儿道：“我还有一个弟兄更亲近，我指引你去见他。”却与他做线，引见麻爷最得意管家黄金窟，众人许谢他两个白金一千两。黄金窟满口应承道：“都拿来，明日就有晓报。”众人果然将这金银，都交与黄金窟。黄金窟晓得主人极是见钱欢喜的，便乘他日间在房中打睡时，悄悄将一个恭献黄米三千石的手本，并金子都摆在桌上，一片辉煌，待他醒时问及进言。站在侧边时许久，正是申时相近，只见叔谋从床中跳起来道：“你这厮这等欺心，怎落我金子，又推我一跌！”把眼连擦几擦，见了桌上金子大笑道：“我说宋襄公断不谎我，断落不去的。”黄金窟看了，笑道：“老爷，是那个宋襄公送爷金子？”叔谋道：“是一个穿绛色衣带进贤冠的。他求我护城，我不肯。又央出一个暴眼大肚皮胡子，戴进贤冠穿紫的，叫作甚大司马华元来说。这厮又使势，要把我捆缚，溶铜汁灌我口内，惊我。我必不肯，他两个只得应承，送我黄金三千，要我方便。我正不见金子，怕人克落，与守门的相争，被他推了一跌，不期金子已摆在此了，待我点一点，不要被他短少。”黄金窟又笑道：“爷想做梦了，这金子是睢阳百姓，央我送来与爷求方便的，有甚宋襄公？”叔谋道：“岂有此理，明明我与宋襄公、华司马说话，怎是梦？”黄金窟道：“爷再想一想，还是爷去见宋襄公，宋襄公来见爷，如今人在那里，相见在那里？”叔谋又想一想道：“莫不是梦，明明听得说上帝赐金三千两，取之民间，这金子岂不是我的？”黄金窟道：“说取之民间，这宗金子，原该爷受的，但实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庐舍送来，爷不可说这梦话。”叔谋笑道：“我只要有金子，上帝也得，民间也得，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把手本收了，吩咐明日出堂，即便改定道路。

次日升堂，叫壕塞使。此时陈伯恭正在督工，只有叔宝在彼伺候，过来参谒。叔谋道：“河道掘离城尚有多远？”叔宝道：“尚有十里之遥，县官现在出牌，着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毁房屋兴工。”叔谋道：“我想前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大是有理。这等坚固城池，繁盛烟火，怎忍将他拆去，又使百姓这等迁移？不若就在城外取道，莫惊动城池罢，就差你去相视。”秦叔宝道：“前日爷台已画定图式，吩咐说奉旨要开凿此城，泄去王气，恐难改移。”叔谋道：“你这迂人，奉旨开凿王气，只要在此一方，何必城中？凡事择便而行，说甚画定图式？快去相视回我。”叔宝领了这差，是个好差，经过乡村人户，或是要免掘他坟墓田园，或是要求保全他房产的，都十两五两，二十三十，央人来说。叔宝一概不受，止酌定一个更改的河道，回复叔谋。

恰是这日副总管令狐达，闻知要改河道，来见叔谋，彼此议论争执不合。只见叔宝跪下禀道：“卑职蒙差相视河道，若由城外取道纡回，较城中差二十馀里。”叔谋正没发恼处，道：“我但差你视城外河道，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宝道：“路远所用人工要多，钱粮要增，限期要宽，卑职也要禀明。”叔谋越发恼道：“人工不用你家人工，钱粮不用你家钱粮，你多大官，在此胡讲！”这话分明是侵令狐达。令狐达道：“民间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大小是朝廷的官，管得朝廷的事，也都该从长酌议；况此城开掘，奉有圣旨的。”叔谋道：“寅兄只说圣旨，这回护城池，宋襄公奉有天旨。前日梦中，我为执法，几乎被华司马铜汁灌杀，那时叫不得你两人应。”令狐达大笑道：“那里来这等鬼话。”叔谋又向叔宝道：“是你这样一个朝廷官，也要来管朝廷事，你得了城外百姓的银子，故此来胡讲，我只不用你，看你还管得么！”令狐达争不过叔谋，愤愤不平，只得自回衙宇，写本题奏去了。

叔宝出得门来，叔谋里面已挂出一面白牌道：城壕塞副使秦琼，生事扰民，阻挠公务，着革职回籍。秦叔宝看了道：“狄去邪原道这人难服事，果然。”即便收拾行李还家，却不知这正是天救全叔宝处。莫说当日工程严急，人半死亡；后来隋主南幸，因河道有浅处，做造一丈二尺铁脚木鹅，试水深浅，共有一百二十馀处。查将浅处，两岸丁夫，督催官骑，尽埋地下，道叫他生作开河夫，死为执沙鬼。麻叔谋以致问罪腰斩。这时若是叔宝督工，料也难免。正是：

得马何足喜，失马何必忧。
老天爱英雄，颠倒有奇谋。

叔宝因遭麻叔谋罢斥，正收拾起身，只见令狐达差人来要他麾下效用。秦叔宝笑道：“我此行不过是李玄邃为我谋避祸而来，这监督河工，料也做不出事业来。况且那些无赖的，在这工上，希图放卖些役夫，克扣些工食。或是狠打狠骂，逼索些常例，到后来随班叙功得些赏赐，我志不在此，在此何为。”便向差官道：“卑职家有八旬老母，奈奉官差，不得已而来，今幸放回，归心如箭，不得服事令狐爷了。”打发了差官，又想：“来总管平日待我甚好，且在李玄邃罗老将军分上，不曾看我，我回日另要看取。若回他麾下，也毕竟还用我。但我高高兴兴出来，今又转去，这叫作‘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了。’看如今工役不休，巡游不息，百姓怨愤，不出十年，天下定然大乱，这时怕不是我辈出来扫除平定？功名爵禄，只争迟早，何必着急？况家有老母，正宜菽水承欢，何苦恋这微名，亏了子职。”又想：“若到城中，来总管必要取用我，即刘刺史这等歪缠也有之；不若还在山林寄迹。”因此就于齐州城外村落去处，觅一所房屋：

前带寒流后倚林，桑榆冉冉绿成阴。
半篱翠色编朝槿，一榻声音噪暮禽。
窗外烟光连戏彩，树头风韵杂鸣琴。
婆姿未灭英雄气，题笔闲成梁父吟。

草草三间茅屋，里边有几间内房，堂侧深竹里有几间书房，周围短墙，植以桑榆疏篱，篱外是数十亩麦田枣地。

叔宝自入城中，见了母亲，说起与世不合，不欲求名之意。秦母因见他为求名，常是出差，这等奔走，也就决意叫他安居。叔宝就将城中宅子赠与樊建威，酬他看顾家下之意。自与母亲妻子，移到村居。樊建威与贾润甫，还劝他再进总管府。叔宝微笑道：“光景也只如此，倒是偷得一两刻闲是好处。”后来来总管知得，仍来叫他复役。叔宝只推母老，自己有病，不肯着役。来总管也不苦苦强他，凡一应朋友来的也不拒，只为亲老，自己不敢出外交游。每日寻山问水，种竹浇花，酒送黄昏，棋消白昼，一切英豪壮气，尽皆收敛。就是樊建威、贾润甫，都道：“可惜这个英雄，只为连遭折挫，就便意气消磨，放情山水。”不知道他已看得破，识得定，晓得日后少他不得，不肯把这英风锐气，轻易用去，故尔如此。正是：

日落淮城把钓竿，晚风习习葛衣单。
丈夫未展丝纶手，一任旁人带笑看。

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词曰：

芳菲尽已，簌簌香何细。桃片片，随萍起，光摇碧水，远梦绕长堤。牵情难摆，荡舟瞥见心堪醉。　魑魅何足异，魂魄凭谁寄。香如篆，烛成泪，河长夜静，星斗光衣袂。惊看处，清凉一帖痊人快。

调寄《千秋岁》

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自醉之，则天亦难自醒矣；况许多金枷套颈，玉索缠身，眼前无数快乐风光，谁肯清心寡欲，看破尘迷？

且说炀帝见这些美人，个个鲜妍娇媚，淫荡之心，愈觉有兴。不论黄昏白昼，就像狂蜂浪蝶，日在花丛中游戏。众美人亦因炀帝留心裙带，便个个求新立异蛊惑他，博片刻之欢。

一日，炀帝在清修院，与秦夫人微微的吃了几杯酒，因天气炎热，携着手走出院来，沿着那条长渠，看流水耍子。原来这清修院，四围都是乱石，垒断出路，惟容小舟，委委曲曲，摇得入去。里面许多桃树，仿佛是武陵桃源的光景。二人正赏玩这些幽致，忽见细渠中，飘出几片桃花瓣来。炀帝指着说道：“有趣，有趣。”见几片流出院去，上边又有一阵浮来，许多胡麻饭夹杂在中间。秦夫人看了骇道：“是那个做的？”炀帝笑道：“就是妃子妙制，再有何人。”秦夫人道：“妾实不知。”忙叫宫人将竹竿去捞起来看，却不是剪彩做的，瓣瓣都是真桃花，还微有香气。炀帝方才吃惊道：“这又作怪了。”秦大人道：“莫非这条渠与那仙源相接？”炀帝道：“这渠是朕新挖，与西京太液池水接，那里什么仙源？”秦夫人道：“既如此说，如今这时候，怎得有桃花流出？”二人你看我看，没理会处。秦夫人道：“妾与陛下撑一只小舟，沿渠找寻上去，自然有个源头。”炀帝道：“妃子说得有理。”遂同上了一只小龙船，叫宫人撑了篙，穿花拂柳，沿着那条渠儿，弯弯曲曲，寻将进去；只见水面上或一朵，或两瓣，断断续续，皆有桃花。过了一条小石桥，转过几株大柳树，远望见一个女子，穿一领紫绢衫儿，蹲踞水边。连忙撑近看时，却是妥娘，在那里洒桃花入水。正是：

娇羞十五小宫娃，慧性灵心实可夸。
欲向天台赚刘阮，沿渠细细散桃花。

炀帝看见大笑道：“我道是那个，原来又是你这小妮子在此弄巧！”妥娘笑吟吟的说道：“若不是这几片桃花，万岁此时不知在那里受用去了，肯撑这小船儿来寻妾？”炀帝笑道：“偏你这小妮子，晓得这般玩耍，还不快上船来！”妥娘下了船，秦夫人问道：“别的都罢了，这桃花你从何处得来？”妥娘笑道：“还是三月间，树上采的，妾将蜡盒儿盛了耍子，不意留到如今，犹是鲜的。”炀帝道：“留花还是偶然，你这等小小年纪，又不读书识字，如何晓得桃源故事，又将胡麻饭夹在中间？”妥娘带笑说道：“妾女子，书虽不能多读，《桃源记》也曾看来。”秦夫人对炀帝道：“妾观汉书晋书，丕猷漠烈，事多可采；至若秦史纪事，惟以奸诈而霸天下，毫无足取，即如桃源一事，其说亦甚幻。”炀帝笑道：“是何言与？朕览始皇本纪，见他巡行天下，封禅泰山，赫然震压一时。不要说别事，即如一道长城，至今七八百年，外寇不能长驱而入，皆此城保障之功也。”秦夫人道：“秦至今七八百年，长城恐都坏了，若不修补，难免后日之患。”炀帝道：“这个自然。况当朕之世，不为修葺，更有谁人，肯兴此工？只在早晚，要差人干这节事了。秦史上还有始皇起建阿房宫一段，好看得紧，也算一代豪杰之主。此书在景明院殿中，我们撑到景明院去取来看。”

不一时，撑过了龙鳞渠，向南就是景明院。炀帝与秦夫人、妥娘，齐上岸来，见景明院门首，有宝辇停在外。原来萧后因天气炎蒸，晓得景明院大殿，窗牖宏敞，遂拉袁紫烟到此纳凉；正与院主梁夫人，在殿上下棋。炀帝忙止住宫人，不许进去通报，同秦夫人悄悄走来，听见帘内棋子敲响。要进殿庭，袁贵人在帘内，瞥眼看见，忙说道：“娘娘，陛下来了。”萧后见说，忙起身同梁夫人、袁紫烟出来迎接。炀帝笑道：“御妻为何不与朕说声，私自到此？”萧后笑道：“陛下不见妾的招纸么？”秦夫人忙问道：“娘娘，什么叫作招纸？”萧后道：“妾因宵来不见陛下进宫，就写一张招纸，差宫奴各宫院找寻。”炀帝笑道：“御妻且说招纸上怎么样写法？”萧后道：“招纸上么，写道：妾自不小心，失去风流天子一个，身边并无别物，倘有收留者，赏银五百，报信者谢银五十。”炀帝听了大笑道：“难道朕一千也不值，止值得五百两？”引得众夫人都大笑起来。炀帝坐在上面，看着棋抨说道：“你们可赌什么？”梁夫人道：“赌是赌一件东西，停回与陛下说。”炀帝又道：“白的要输了呢！御妻快在东角上，点了他那一只的眼，若是弄得他死，还可以扯直。”萧后笑道：“点眼是陛下的长技，只怕陛下就用气力，也未必弄得他死。”

大家正在那里说说笑笑，忽听得笛声隐隐而起。袁紫烟道：“笛声从何处来？”炀帝正要侧耳而听，忽一阵荷风，从帘外吹来，吹得满殿皆香。萧后道：“香又从何处来？”炀帝忙叫卷起帘子，同萧后走出殿外。只见二三十只小船，满载荷花，许多美人坐在中间，齐唱采莲歌。雅娘、贵儿，各吹风笛酬和。众人飞也似往北海中摇来。炀帝一望，乃是十六院美人宫女，见日斜风起，故一齐回棹。因大笑道：“这些宫女们，倒会耍子。”萧后道：“皆赖陛下教养之功。”炀帝又笑道：“还亏御妻不妒之力。”笑说未了，那些船早望见炀帝在景明院，便不收入渠中，都一齐争先赶快，乱纷纷的望殿边摇来。摇到面前看时，大家的红罗绿绮，都被水溅湿了。炀帝与萧后鼓掌大笑了一回，梁夫人已吩咐摆宴在殿，请炀帝与萧后进内，上坐了；秦夫人、梁夫人与袁贵人打横。炀帝叫这些美人，都上殿来，把十来条龙草细席铺地，安放上矮桌果盒，叫众美人席地而坐，每人先赏酒三杯，然后传花击鼓，纵横畅饮。炀帝见殿中薰风拂拂，全无半点暑气，又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各各娇艳，打趣说笑，不觉吃的烂醉，遂起身携着萧后，到碧纱橱中去睡。众人也起身出殿，四散消遣。

萧后睡了一回，见炀帝沉沉的睡去，便轻轻的抽身起来，与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烟抹牌耍子。不上一个时辰，忽听得炀帝在碧纱橱内，山摇地震的吆喝起来。萧后与众夫人大惊，忙走近前，看见炀帝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紧紧儿将两手抱住头，口中不住的喊道：“打杀我也，打杀我也！”萧后着了忙，急传懿旨，宣太医巢元方火速到西院来。诊了脉，用了一剂安神止痛汤。萧后亲自煎好，轻轻的灌与炀帝服下，未能苏醒。各院夫人晓得了，如飞的又到景明院来看问。大家守在床前，一昼夜，还自昏迷不醒。时朱贵儿见这光景，饮食也不吃，坐在厢房里，只顾悲泣。韩俊娥对贵儿说道：“酸孩子，万岁爷的病体，料想你替不得的，为什么这般光景？”朱贵儿拭了泪，说：“你们众姊妹，都在这里，静听我说：大凡人做了个女身，已是不幸的了；而又弃父母，抛亲戚，点入宫来，只道红颜薄命，如同腐草，即填沟壑。谁想遇着这个仁德之君，使我们时傍天颜，朝夕宴乐。莫谓我等真有无双国色，逞着容貌，该如此宠眷，设或遇着强暴之主，不是轻贱凌辱，即是冷宫守死，晓得什么怜香惜玉，怎能如当今万岁情深，个个体贴得心安意乐。所以侯夫人恨薄命而自缢身亡，王义念洪恩而思捐下体，这都是万岁感入人心处。不想于今遇着这个病症，看来十分沉重，设有不讳，我辈作何结局？不为悍卒妻，定作骄兵妇。”如何如何，说到伤心处，众美人亦各呜呜的涕泣起来。袁宝儿道：“我想世间为人子者，尽有父母有难，愿以身代。我们天伦之情虽绝，而君父之恩难忘，何不今夜大家祷告神灵，情愿减奴辈阳寿十年，烧一炷心香，或者感动天心，转凶为吉，使万岁即时苏醒，调理痊愈，也不枉万岁平昔间把我们爱惜。”众美人听见宝儿说了，便齐声赞道：“袁家妹子，说得有理。”齐到后庭中，摆设香案。

朱贵儿心中想道：“我们虽是虔诚叩祷，怎能够就感格得天心显应？我想为子女者，往往有割股求亲，反享年有永。我今此身已属朝廷，即杀身亦所不惜，何况体上一块肉。”遂打算停当，袖了一把佩刀，走到庭中来。那时韩俊娥、杳娘、朱贵儿、妥娘、雅娘、袁宝儿等，齐齐当天跪下，各人先告了年庚日时，后告愿减众人阳寿，保求君王病体安宁。祷毕，大家起来，正欲收拾香案，只见朱贵儿双眸带泪，把衣袖卷起，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腕，右手持刀，咬着臂上一块肉，狠的一刀割将下来，鲜血淋漓，放在一只银碗内。众人多吃了一惊，雅娘忙在炉中，撮些香灰掩上，用绢扎好。正是：

须眉男子无为，柔脆佳人偏异。
今朝割股酬恩，他年殉身香史。

贵儿将割下来的那块肉，悄悄藏着，转到殿上来。恰好萧后要煎第二剂药，贵儿去承任了，私把肉和药，细细的煎好，拿进去。萧后与炀帝吃了，不上一个时辰，便徐徐的醒将转来，看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多在床前，因说道：“朕好苦也，几乎与御妻等不得相见。”萧后问道：“陛下好好饮酒而睡，为何忽然疼痛起来？”炀帝道：“朕因酒醉，昏昏睡去。梦见一个武士，生得相貌凶恶，手执大棍，蓦地里将朕照脑门打一下，打得朕昏晕几死，至今头脑之中，如劈破的一般，痛不可忍。”萧后与众夫人，各各安慰了一番。早惊动了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到西苑来问安，知是梦中被打伤脑，今已平愈，遂各散去。

时狄去邪已到东京，闻知炀帝头脑害病，心中凛然，方信鬼神之事，毫厘不爽。遂把世情看破，往终南山访道去了。正是：

鬼神指点原精妙，名利俱为罪孽缘。

且说虞世基，因两月前，炀帝见苑中御道窄隘，敕他更为修治。虞世基领了旨意，不上一月，不但御道铺平广阔，又增造了一座驻跸亭，一座迎仙桥；銮仪卫又簇新收拾了一副卤簿仪仗，专候炀帝病体勿药，装点游幸。时炀帝病好数日，已在宫中与萧后宴乐。见说御道改阔，仪仗齐整，便坐大殿，受百官朝贺，遂诏各官，俱于西苑赐宴。炀帝上了七宝香辇，一队队排开，这些簇新的仪仗，众公卿骑马簇拥而行，真是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不一时到了西苑，炀帝便传旨，将御宴摆在船上。炀帝坐了龙舟，百官乘了凤舸，先游北海，后游五湖，君臣尽情赏玩。炀帝吃到兴豪之际，叫文臣赋诗，以记一时之盛。时翰林院大学士虞世基，司隶大夫薛道衡，光禄大夫牛弘，各有短章献上。炀帝览了众臣的诗，大喜，各赐酒三杯，自饮一巨觞道：“卿等俱有佳作，朕岂可无诗？”遂御制《望江南》八阕，单咏湖上八景。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视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王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裀。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葩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　开烂漫，插鬓苦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窗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王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缓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萍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炀帝赋完，群臣赞涌，各各献觞称贺。炀帝与众臣又痛饮了一番，遂命罢宴转船。众臣谢了宴，俱穿花拂柳而去。炀帝上了銮舆回宫，萧后接住问道：“今日陛下赐宴群臣。为乐何如？”炀帝道：“今日饮酒甚畅。”就将群臣献诗，并自己作词八首，一一说了。萧后道：“目今秋月正明，正是赏心乐事之时，然在舟中与湖光争色，不苦寻芳径与花柳争妍。”炀帝道：“如今御道比前改得广阔，又增了驻跸亭、迎仙桥。过桥去就是旧日的畅情轩，收拾得更觉有趣。”萧后道：“即如此说，妾明日必要奉陪陛下，去遍游一番的了。”炀帝道：“御妻要游，不可草率。明日趁此月白风清，须作一清夜游，方得畅快。”萧后道：“既然夜游，宫中妃妾，皆未到西苑，带他们去看看也好。”炀帝道：“这个使得。明日叫御林军，多拨些马匹，与他们骑着奏乐，朕与御妻一路看月而去。”萧后大喜道：“如此最妙。”炀帝道：“马上奏乐虽好，但须得几章新诗，谱入笙箫，方不负此良夜。”萧后道：“陛下天才潇洒，何不御制一章，待妾教他们连夜打出，以见一时之胜。”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待朕制诗。”遂一边饮酒，一边挥毫，早已制成《清夜游曲》一章：

洛阳城里清秋矣，见碧云散尽，凉天如水。须臾山川生色，河汉无声。千树里，一轮金镜飞起，照琼楼玉宇，银殿瑶台，清虚澄澈真无比。　良夜情不已。数千乘万骑，纵游西苑。天街御道平如砥，马上乐竹媚丝姣，舆中宴金甘玉旨。试凭三吊五，能几人不亏圣德，穷华靡。须记取隋家潇洒王妃，风流天子。

炀帝作完，递与萧后看。萧后读了一遍，大喜道：“陛下宸思清俊，御翰淋漓，古来帝王，真不能及也。”随叫宫中善唱的，连夜习熟，明夜要游西苑。炀帝又叫近侍，誊一纸传与迎晖院朱贵儿，叫他教各院美人唱熟，明夜马上迎，总在畅情轩取齐。吩咐毕，方与萧后安寝。正是：

昏主惟图乐，妖妻只想游。
江山将尽矣，新曲几时休。

第三十五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词曰：

挖心呕血，打叠就一人欢悦。悄心思，忙中撮弄奇峰突出。塞外黄花音缥缈，落珈杨柳容装绝。更风高，试骥放长林，成国色。　月如练，天如碧。心同醉，欢同席。看红裙锦队，偏山蚁列，香车宝辇阶填绕，绿云素影尊前立。趁今宵马上誓心盟，姮娥泣。

调寄《满江红》

天地间的乐事，无穷无尽；妇人家的心事，愈巧愈奇，任你铁铮铮的好汉，也要弄得精枯骨化；何况荒淫之主，怎肯收缰？

再说炀帝与萧后在宫中，安寝了一宵，直到午牌时候，方才起身。便传旨叫御林军备马千匹，一半宫门伺候，一半西苑伺候；又敕光禄寺，凡苑内、庭中、轩中、山间殿上，俱要预备供应，以便众宫人随地饱餐畅游。不多时，金乌西坠，早现出一轮明月。炀帝与萧后，用了夜宴，大家换了清靓龙衣，携手走出官来。看见月华如练，银河淡荡，二人满心欢喜。上了一乘并坐玩月的香舆，上面是两个座儿，四围帘幕高高卷起，舆上两旁，可容美人数个，送进饮食。随命众宫女上马，分作两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后，慢慢的奏乐而行。这夜月色分外皎洁，照的御道如同白昼。众宫人都浓妆艳服，骑在马上，一簇绮罗，千行丝竹，从大内直排至西苑。但见：

妖娆几队宫中出，萧管千行马上迎。
圣主清宵何处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在舆上，看见这等繁华，十分快畅，对萧后说道：“闻昔时周穆王乘八骏马，西至瑶池，王母留宴，一时女乐之胜，千古传为美谈。以朕看来，亦不过如此光景。”萧后道：“瑶池阆苑，皆属玄虚。今夕之游，乃是真瑶池耳。”炀帝笑道：“若今日是瑶池，朕为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萧后亦笑道：“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念董双成与许飞琼矣。”二人相视大笑。

不多时，车驾已进了西苑，有一院即有夫人领着笙歌来接，近一院又有夫人领着鼓乐来迎，前前后后，遍地歌声，往往来来，尽皆女队。一霎时行过了驻跸亭、迎仙桥，就是畅情轩。那轩四面八角，造得宽大宏敞，台基尽是白石砌成，可容千人止足。轩内结彩张灯，如同一架烟火。炀帝到此，便叫停驾片时。众宫人抬御辇上了台基，向南停住。众夫人下马，上前相见。炀帝举目一看，只有十四院夫人，却不见了翠华院花伴鸿、绮阴院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秦夫人道：“为何花妃子与夏妃子不见？”秦夫人道：“他两个就来。”炀帝正欲再问，听见一派细乐，隐隐将近。众宫人指着桥上说道：“好看，好看。”炀帝遂同萧后下辇来，站在月台上望，见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尽是一对小小红灯，在马上高高擎起。过后又七八人，云冠羽衣，如陈妙常打扮，各执凤笙龙笛，像管玉板，云锣小鼓，细细的奏《清夜游》一章。随后一个，捧着云柄香炉，一个执着静中引磬。忽见桥上，推起一座山来，却用青白细绢玲珑扎成，无树无花，空岩峭壁里边立着一尊玉面观音，头上乌云高耸，居中一股銮凤金钗，明珠挂额，胸前两股青丝分开。身上穿一件大红遍地棉袄，外边罩着光绫纯素披风。一手执着净瓶，一手拈着杨枝，赤着一双大白足而立。旁边站着一个合掌的红孩儿，头上双尖丫髻，露出一双玉腕，带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一件白绫花绣比甲，胸前锦包裹肚，下身大红裤子，腿上赤金扁镯，也赤着双足，笑嘻嘻的，仰首鞠躬，看着观音而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竿画烛。中间一座宝鼎，香烟缭绕，气冲九霄。七八个宫人抬着走。

炀帝将双手搭伏在萧后肩上，正看得忙乱时，忽见一骑，彩云也似飞将过来，放着娇声，向头导喊道：“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转入台基上去。”吩咐毕，即便下马，上来相见。萧后道：“原来是花夫人。”花夫人对炀帝道：“陛下与娘娘，且进轩中，好等他们来朝参。”众人把御辇停过一边，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道：“装观音与红孩儿的，是那一院的宫人，有这等美貌，装得这样妙？”萧后道：“那个装观音的，有些厮像朱贵儿；那个装红孩儿的，好是袁宝儿。”炀帝笑道：“御妻那里说起，贵儿与宝儿，多是一对窄窄的金莲，如今是两双大白足。”花夫人笑道：“妾听见前日陛下赞赏大白足的宫人，故选这一对来孝顺陛下。”正说时，见这些装扮的都下马，上台基来叩首。落后那尊观音与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炀帝搀起，仔细一认，果是朱贵儿与袁宝儿，大笑道：“御妻眼力不差，正是他们两个。但是这双足，怎样弄大的？”贵儿跷起一足来，炀帝扯来细看，却用白绫做成，十个脚指，月下看去，如同天生就的。炀帝笑道：“真匪夷所思。”萧后平昔最喜宝儿，见他装了红孩儿，便扯他近身，抚摩他雪白双臂，冻得冰冷，便说道：“苑中风露利害，你们快去换装了罢。”炀帝亦对朱贵儿道：“你也身上单薄。”便伸手向他衣袖里来。那晓得贵儿臂上刀痕，尚未痊愈，见炀帝手进袖中，忙把身子一闪。炀帝早摸着玉腕上，用纸包裹，便问贵儿道：“臂上为什么？”贵儿一眼看着萧后，笑而不言。炀帝是乖人，见这光景，便缩手不去再问。

又听见左右报道：“又有好看的来了。”炀帝忙同萧后出轩，望见桥上，有几对小旗标枪，在前引着。马上十来个盘头蛮妇，都是短衣窄袖，也有弹筝的，也有抱月琴的。那个花腔小鼓，卖弄风骚；这个轻敲象板，声清韵叶。后边就是两对盘头女子，四面琵琶，在马上随弹随唱，拥着一个昭君，头上锦尾双竖，金丝扎额，貂套环围，身上穿着一件五彩舞衣，手中也抱着一面琵琶。正看时，只见夏夫人上来相见，炀帝问夏夫人道：“那个装昭君的可是薛冶儿？”夏夫人答道：“正是。”随把手指着四个弹琵琶的道：“那个是韩俊娥，那个是杳娘，那个是妥娘，那个是雅娘，陛下还是叫他们上台来唱曲，还是先叫他们下面跑马？”炀帝笑道：“他们只好是这等平稳的走，那里晓得跑什么马？”梁夫人道：“这几个多是薛冶儿的徒弟，闲着在苑中牵着御厩中的马，时常试演。”樊夫人道：“第二个就要算袁宝儿跑得好。”此时宝儿、贵儿，多改了宫妆，站在旁边。萧后笑对宝儿道：“既是你会跑，何不也下去试一试？”炀帝拍手道：“妙极妙极。朕前日差裴矩与西域胡人，换得一匹名马，神骏异常，正好他骑，不知可曾牵来。”左右禀道：“已备在这里伺候。”炀帝道：“好，快快牵来。”左右忙把一匹乌骓马，带到面前。宝儿憨憨的笑道：“贱妾若跑得不好，陛下与娘娘、夫人不要见笑。”遂把风头弓鞋紧兜了一兜，腰间又添束上一条鸾带，走到马前，将一双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右手绾着丝鞭，也不踹镫，轻轻把身往上一耸，不知不觉，早骑在马上。炀帝看了喜道：“这个上马势，就好极了。”夏夫人下去传谕他们，先跑了马，然后上台来唱曲。炀帝叫手下，将龙凤交椅移来与萧后沿边坐下，众夫人亦坐列两旁。

袁宝儿骑着马，如飞跑去，接着众人，辄转身扬鞭领头，带着马上奏乐的一班宫女，穿林绕树，盘旋漫游。炀帝听了，便道：“这又奇了，他们唱的，不是朕的《清夜游》词，是什么曲，这般好听？”沙夫人道：“这是夏夫人要他们装昭君出塞，连夜自制了《塞外曲》，教熟了他们，故此好听。”炀帝也没工夫回答，伸出两指，只顾向空中乱圈。正说时，只见一二十骑宫女，不分队伍，如烟云四起，红的青的，白的黄的，乱纷纷的，一阵滚将过去，直到西南角上，一个大宽转的所在，将昭君裹在中间，把乐器付与宫娥执了，逐对对跑将过来，尽往东北角上收住，虽不甚好，也没有个出丑。众人跑完，止剩得装昭君的与袁宝儿两骑在西边。先是宝儿将身斜着半边，也不绾丝缰，两只手向高高的调弄那根丝鞭，左顾右盼，百般样弄俏，跑将过来。

正看时，只见那个装昭君的，如掣电一般飞来。炀帝与萧后众夫人，都站起来看，并分不出是人是马，但见上边一片彩云，下边一团白雪，飞滚将来，将宝儿的坐骑后身加上一鞭，带跑至东边去了。又一回，袁宝儿领了数骑，慢腾腾的去到西边去，东边上还有一半骑女，与昭君摆着。只听得一声锣响，两头出马，如紫燕穿花，东西飞去。过了三四对，又该是袁宝儿与薛冶儿出马了。他两个听见了锣声，大家只把一只金莲，踹在镫上，一足悬虚，将半身靠近马，一手扳住雕鞍，一手扬鞭，两头跑将拢来。刚到中间，他两个把身子一耸。炀帝只道那个跌了下来，谁知他两个交相换马的，跑回去了。喜得个炀帝，把身子前仰后合，鼓掌大笑道：“真正奇观。”萧后与众夫人宫人，没一个不出声称赞。只见薛冶儿等下了马，领着队，走上台基来。炀帝与萧后也起身。秦夫人对炀帝说道：“停回他们唱起《塞外曲》来，只怕陛下还要神飞心醉。”炀帝正欲开口，只见薛冶儿领着一班，上前来要叩见。炀帝一头摇手，忙扯薛冶儿近身，见他打扮的俨然是个绝妙的昭君，便把一双御手扶住冶儿的身子，低低叫道：“好好冶儿，朕那里晓得你有这样绝技在身，若不是娘娘来游，就一千年也不晓得。”便在内相手里，取自己一柄浑金宫扇，扇上一个玉兔扇坠，赐与冶儿。冶儿谢恩收了。

萧后道：“怎不见袁宝儿？”杨夫人指道：“在娘娘身后躲着。”萧后调转身来笑问道：“你学了几时，就这样跑得纯熟得紧？也该赏劳些才是。”炀帝听见笑说道：“不是朕有厚薄，叫朕把什么赐你？也罢，待朕与娘娘借一件来。”萧后见说，忙向头上拔下一只龙头金簪来，递与炀帝，炀帝即赐与宝儿。宝儿偏不向炀帝谢恩，反调转身来要对萧后谢恩，萧后一把拖住。炀帝带笑骂道：“你看这贼妮子，好不弄乖。”

薛冶儿与众夫人，正要取琵琶来唱曲，炀帝道：“这且慢，叫内相取妆花绒锦毯，铺在轩内，用绣墩矮桌，席地设宴。”左右领旨，进轩去安排停当，出来请圣驾上宴。炀帝与萧后，正南一席，用两个锦墩，并肩坐了。东西两旁，一边四席，俱用绣墩，是十六院夫人与袁贵人坐下。炀帝又叫内相，居中摆二席，赐装昭君的，对着上面，众美人团团盘膝而坐。炀帝道：“今夜比往日玩得有兴有趣，御妻与众妃子，不可不开怀畅饮。”又对众美人道：“你们也要饮几杯，然后歌唱，愈觉韵致。”说说笑笑，吃了一回，薛冶儿等各抱琵琶，打点伺候。炀帝道：“朕制的《清夜游》词，刚才各院来迎，已听过几遍了，你们只唱夏妃子的《塞外曲》罢。”夏夫人道：“岂有此理？自然该先歌陛下的天章。”炀帝道：“朕的且慢。”于是众美人各把声音镇定，方才吐遏云之调，发绕梁之音。先是装昭君的，弹着琵琶，歌一句，然后下手四面琵琶和一句。第一只牌名是《粉蝶儿》，唱道：

百拜君王。（俺这里）百拜君王，谢伊把人肮脏。没些儿保国开疆，却教奴小裙钗，宫闱女，向老单于调簧。万种愁肠，教人万种愁肠，却付与琵琶马上。

第二只牌名是《泣颜回》：

回首望爷娘，抵多少陟屺登冈。珠藏闺阁，几曾经途路风霜。是当初妄想，把缇萦不合门楣望，热腾腾坐昭阳，美满儿国丈风光。

众美人唱得悠悠扬扬，高高低低，薛冶儿还要做出这些凄楚不堪的声韵态度来，叶入琵琶调中，唱一句，和一句，弹得人声寂寂，宿鸟嗽嗽。喜得炀帝，没什么赞叹，总只叫快活，把兕觥只顾笑饮。萧后对夏夫人道：“曲中借父母奢望这种念头，说到自己身上，亏夫人慧心巧思，叙入得妙。如今第三只叫什么牌名？”夏夫人道：“是《石榴花》。”听唱道：

却教我长门寂寞妒鸳鸯，怎怜我眠花梦月守空房。漫说是皇家雨露，翻做个万里投荒。笑堂堂汉天子是什么纲常，便做妙计周郎，也算不得玉关将帅功劳账。这劳劳攘攘，马蹄儿北向颠狂。怎似冷落长扬，听胡茄一声声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泪千行。

第四只牌名是《黄龙滚》：

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惆怅，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里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此时炀帝听得意乱心迷，不知不觉。侧耳细听，正在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光景，瞥见萧后与众夫人，大家都在那里拭泪咨嗟。炀帝低低说道：“你们为什么个个弄出眼泪来？如今听曲，尚且如此，倘设身处地奈何？”萧后道：“陛下前日为死了一个侯妃子，把一个廷臣问罪赐死，不要说是国色娇娃，就是平常宫人，也不轻易割舍他去与别人受用。”炀帝摇着手道：“噤声，且听他唱。”牌名是《小桃红》：

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穹庐。料道今生怎得归往，情黯黯拨乱宫商。情黯黯拨乱宫商，姻缘谁信这三生帐？但愿和亲，保太平永享。

尾声：羞杀汉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拖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一回儿五面琵琶，弹得滚圆的，如风吹檐马，沙击辰钟，叮当乱响，煞时收住。炀帝坐起身来，对夏夫人道：“妙极妙极，一篇文字，直到结尾，揭出章旨，愈见妃子聪敏有才。”夏夫人道：“此乃俚鄙村歌，怎当陛下过誉。”萧后道：“曲中描写，是游、夏不能赞一辞的了；更亏这几个习学的，一夜里就弄得这样出神入化，使人听之，愈见陛下情深，陛下不可不奖劳之。”炀帝道：“这个自然都在朕心窝里。”袁宝儿斜着眼，对炀帝笑道：“陛下在心窝里那搭儿？”炀帝带笑骂道：“贼肉不要慌，停回摆布你。”众夫人齐笑起身，把扮演的服饰卸下，改了宫妆，仍旧坐下，接过细乐来，要奏《清夜游》词。炀帝忙摇手道：“古人云：观止矣，虽有他乐，朕不敢请矣。你们取大杯来，畅饮几杯。”萧后道：“月已西坠，我们也好行动行动，回宫去了。”炀帝吩咐内相：“再排宴在万花楼，众宫人不论马上步行，尽要各执红灯一盏，分为两队：一队随娘娘于山前行，一队随朕由山后行，都转到万花楼赴宴，然后回宫。”吩咐毕，不上一个时辰，只见外边万盏红灯，如星移斗转，乱落阶前，火树银花，光分璀璨。

炀帝与萧后出轩来，二人各上了一个玉辇，众夫人与贵人美人，亦各徐徐上马。约行了里许，萧后在辇中转身一望，只见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在眼前，萧后忙叫停住了辇，对众美人道：“众夫人随着我走也罢了，你们还该傍着万岁的御辇而行，为何都拥着我来？万岁见你们一个不去随侍，不说你们的差，反道是我的缘故了。快去赶上，不要惹他性气起来。”众夫人齐声道：“娘娘说的是。”众美人犹尚延捱，当不起萧后再四催促，众美人只得兜转马头，来赶炀帝。

时炀帝众内相拥着由山后而行，见夫人美人，俱随着萧后去了。他是极肯在妇人面上细心体贴的，见他们不来，晓得恐怕萧后见怪，不得已随去，就要合在一块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辇上，有些不耐烦，便下辇换着马，绕山径而走。只见山腰里，一骑红灯，冲将过来。炀帝看时，见是妥娘。妥娘忙要下马，炀帝就止住了执手问道：“你这小油嘴，在那里做贼？”妥娘答道：“贼是没处做，妾因风露寒冷，身上单薄，不比别个有人见怜，故此回院，加上些衣服赶来。”炀帝带笑骂道：“怪油嘴，朕那处不疼热你们，却这等说。”妥娘笑答道：“妾因刚才宝儿说陛下抚摩贵儿身上，百般怜惜，故此妾取笑陛下，幸勿见罪。不知娘娘与众夫人，如今往何处去了？”炀帝道：“你不要管，同我走就是，朕还有话要问你。”于是两骑马并辔而行。炀帝道：“朕问你，贵儿臂上，为甚扎缚着？”妥娘答道：“他的腕上，为着陛下，难道陛下还不晓得，反要问起妾来？”炀帝见说，吃了一惊问道：“朕那里晓得，为着朕甚来？”妥娘道：“妾不说，陛下自去问贵儿便知。”炀帝道：“你若不快快说出，朕就恼你。”妥娘没奈何，只得将炀帝头疼染疴，贵儿着急悲哀，妾等众人对天祷告，贵儿割下一块肉来，私下在药中煎好，与陛下服愈。

话未说完，听见后边七八骑，执着灯儿赶来。炀帝撇转头一看，却是韩俊娥一班美人，便道：“你们为什么又赶来？”薛冶儿笑道：“娘娘恐怕陛下冷静，故此赶妾等来护驾。”朱贵儿气喘吁吁的道：“我说陛下必往山后小路而行，不打大路上去的；这些蛮婆，偏不肯依，叫人跑却许多枉路。”袁宝儿在马上笑道：“那个胖丫头，被我捉弄死了。”炀帝道：“既如此，你们往头里走。”一头吩咐，一手搭着贵儿的马道：“你跑不动，且缓一回，同我走。”众美人见说，把贵儿撇下，纵马向前去了。

炀帝见众美人离了一箭之地，便把坐骑收紧贵儿身旁，低低的说道：“你快坐在朕马上来，朕有话要对你说。”贵儿把身子离鞍一侧，炀帝双手提他，一把提过马上，好好坐下；贵儿就把丝缰丢与宫人接了。炀帝急急的向着贵儿说道：“朕那里晓得你这样真心爱主，若不是刚才妥娘告诉，几乎负了你一片深心。”说了，便百般的叹息，只少落出泪来。贵儿道：“妾蒙陛下隆恩，虽捐躯亦所不惜；何况些微之处。但可笑妥妹，妾恁般吩咐他，他偏不依，毕竟来告诉陛下得知，今愿陛下守口如瓶，不可提起，万一泄漏风声，娘娘与夫人们只道妾等巧作，以博圣恩眷宠。”炀帝道：“宫中妇女，准千准万，朕看起来，止不过一时助兴。怎能个有似你这样真心爱主？我如今要升你上去，又恐众人生妒，你反不安。朕身边偶带珮玉，是上世所传，价值千金，朕今赐你藏好。”腰间取下来，付与贵儿收了，又说道：“倘朕宾天之后，你青春尚艾，朕留遗旨，着你出宫去觅一良人，以完终身。”贵儿见说，忙在袖中取出玉来道：“陛下恁说，妾不敢当，请收了宝物。”炀帝道：“为何？”贵儿道：“臣闻臣忠不二君，女烈不二夫，妾虽卑贱，颇明大义。不要说陛下春秋正富，假使百年后，设逢大故，妾若再欲偷生于世，苟延朝夕者，永堕轮回，再不得人身。”说了止不住汪汪流泪。炀帝见他说得激烈，也就落下几点泪来道：“美人，你既如此忠贞明义，朕愿与你结一来生夫妇。”就指天设誓道：“大隋天子杨广与美人贵儿朱氏，情深契爱，星月为证，誓愿来生结为夫妇，以了情缘。如若背盟，甘不为人，沉埋泉壤。”朱贵儿见炀帝立誓，慌忙跳下马来俯伏在地，听见誓完，对天告道：“皇天在上，朱贵儿来生若不与大隋天子同荐衾枕，誓愿甘守幽魂，不睹天日。”

炀帝又欲将手扶他上马，只见薛冶儿慌忙的跑马来报道：“娘娘已进宫去了，众夫人都在景明院门首候驾。”炀帝道：“娘娘为甚缘故，就回宫去？”薛冶儿道：“陛下到彼便知。”不多时，已到景明院，众夫人道：“陛下为什么耽搁了这一回？刚才妾等与娘娘先到，同上万花楼候驾来上宴，不想一阵鬼风，吹破窗牖，震动灯烛尽灭，又不见陛下来，心上有些害怕，故此就回宫去了，叫妾们在此守候。”炀帝见说，以为奇异，心上虽欲到迎晖院去与朱贵儿安寝，因这番言语，恐怕萧后着恼，只得回辇进宫。众夫人各自归院。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词曰：

馀兴未闲情未倦，朝来闻说关心。万千乐事论纵横，欲夸己才富，落笔竟难成。　堪羡词臣文藻盛，佳人注目留吟。无端池畔去捐生，相看心欲碎，贴肉唤卿卿。

调寄《临江山》

炀帝好大喜功，每事自恃有才，及至征蛮草诏，便觉江郎才掩。宝儿素性憨痴，至闻刺心一语，便觉伤情欲死。可见才情伪真，断难假借。

却说炀帝与萧后清夜畅游，历代帝王，从未有如此快活。此及回宫，更筹已交五鼓，遂与萧后安寝，直到日中方起，尚嫌馀兴未尽。又思昨夜同朱贵儿在马上许多盟言心语，不特光景清幽，抑且两情可爱，只恨平昔没有加厚待他，宵来又撤了他进宫，才觉心殊怏怏，因想：“今日皇后，谅不到苑，正好出宫去到迎晖院，独与贵儿亲热一番。”心中打点停当，只见一个内监走来奏道：“宝林院沙夫人，因夜间在马上驰骤太过了，回院去一阵肚疼，即便坠下一胎，是个男形，不能保育。今夫人身子虚弱，神气昏迷，故使奴婢来奏知。”炀帝听见跌脚道：“可惜可惜，昨夜原不该要他来游的，这是朕失检点了。”忙差内相：“快去宣太医巢元方，到宝林院去看治沙夫人。”又对宝林院宫人道：“你回院去对夫人说：朕就来看他。”萧后闻知，不胜叹嗟，叫宫人去候问。

炀帝进了早膳，出宫上辇，正要到宝林去，只见中书侍郎裴矩，捧着各国朝贡表章奏道：“北则突厥，西则高昌各国，南则溪山酋长，俱来朝观。独有高丽王元恃强不至。”炀帝大怒道：“高丽虽僻在海隅，乃箕子所封之国，自汉晋以来，臣伏中国，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如此！”裴矩又奏道：“高丽所恃，有二十四道，阻着三条大水，是辽水、鸭绿江、坝水，如欲征剿，须得水陆并进方可。目今沿海一带城垣，闻得倾圮，未能修葺。陆路犹可，登莱至平壤一路，俱是海道，须用舟楫水军，若非智勇兼全之人，难克此任。”炀帝想了一想，便敕旨，着宇文述督造战船器械，为征高丽总帅。山东行台总管来护儿，为征高丽副使。其馀所用将佐，悉听宇文述、来护儿随处调遣，该地方官不得阻挠。奏凯之日，各行升赏。炀帝因裴矩说起沿海一带，随想起要修葺长城一事，恐与廷臣商议，有人谏阻，趁便也写着敕一道：命宇文弼为修城都护，又敕宇文恺为修城副使。西边从榆林起，东边直到紫河方止，但有颓败倾圮，都要重新修筑补葺。吩咐毕，裴矩传旨出去，炀帝便上辇进西苑去。未及里许，只见守苑太监马守忠走来奏道：“都护麻叔谋，在院外要见驾。”

是时麻叔谋河道已通，单骑到东京来复旨。炀帝见说，随进便殿坐下，叫马守忠引他进来。麻叔谋同丞相宇文达、翰林学士虞世基进来。麻叔谋朝驾毕，因奏道：“广陵河道，臣已开通，未知陛下几时巡幸？”炀帝问用多少人工，几许深浅，麻叔谋细细奏陈。炀帝大喜，赏赉甚厚，留他在都，陪驾巡幸广陵。宇文达道：“河道已通，陛下巡游，须得几百号龙舟，方才体式；若是这些民船差船，怎好乘坐？”炀帝道：“便是。”宇文达道：“黄门侍郎王弘大有才干，陛下敕他趱造，必能仰体圣意。”炀帝大喜，遂写敕旨，命王弘就江淮地方，要他制造头号龙船十只，二号龙船五百只，杂船数千只，限四个月造完缴旨。虞世基道：“陛下既造龙舟，自然造得如殿庭一般，难道也叫这些鸠形鹊面，撑篙摇橹？”炀帝道：“这个自然是这班水手。”虞世基道：“以臣愚见，莫若将蜀锦制就锦帆，再将五色彩绒，打成锦缆，系在殿柱之上；有风扯起锦帆东下，无风叫人夫牵挽而去，就像殿之有脚，那怕不行。”宇文达道：“锦缆虽好，但恐人夫牵挽，不甚美观。陛下何不差人往吴越地方，选取十五六岁的女子，扮作宫妆模样，无风叫他牵缆而行，有风叫他持楫绕船而坐，陛下凭栏观望，方有兴趣。”炀帝听了大喜，即差几个得力太监高昌等，往吴越地方，选十五六岁的女子一千名，为殿脚女。虞世基奏道：“陛下征辽之旨已出，今河道已成，龙舟将备，莫若以征辽为名，以幸广陵为实，也不消征兵，也不必征饷，只消发一道征辽诏书，播告四边，彼辽小国，自然望风臣服，落得陛下坐在广陵受用，岂非一举两得之事？”炀帝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依卿所奏而行。”众臣退出。

炀帝因说得高兴，竟忘了宝林院去。只见朱贵儿、袁宝儿两个走来，炀帝问道：“你们从何处来？”袁宝儿道：“妾等在宝林院，看沙夫人来。”炀帝道：“正是，沙妃子身子怎样光景？”朱贵儿道：“身子太医说不妨，只可惜一位太子不能养育。”炀帝对贵儿道：“你先去代朕说声，此刻朕要草诏，不得闲，稍停朕必来看他。说了你就来。”贵儿领旨去了。

炀帝同袁宝儿，转到观文殿上来，意思要自制一篇诏书，夸耀臣下。谁想说时容易，作时却难。炀帝拿起笔来，左思右想，再写不下去，思想了一回，刚写得两三行，拿起看时，却也平常，不见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笔放下，立起身来，四下里团团走着思想。袁宝儿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词臣，又不是史官，何苦如此费心？”炀帝道：“非朕要自家草诏，奈这些翰林官员，没个真才实学的能当此任。”袁宝儿道：“翰林院平昔自然有应制篇章，著述文集，上呈御览。陛下在内拣一个博学宏才的，召他进来，面试一篇，不好再作区处，何必有费圣心。”炀帝想了一想道：“有了。”袁宝儿问道：“是谁？”炀帝道：“就是翰林学士虞世基的兄弟，叫作虞世南，现任秘书郎之职。此人大有才学，只因他为人不肯随和，故此数年来，并不曾升迁美任。今日这道诏书，须叫他来面试，必有可观。”随叫了黄门去宣虞世南，立等观文殿见驾。

不多时，黄门已将虞世南宣至。朝贺毕，炀帝道：“近日辽东高丽，恃远不朝，朕今亲往征讨，先要草一道诏书，播告四方。恐翰林院草来不称朕意，思卿才学兼优，必有妙论，故召卿来，为朕草一诏。”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写风云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炀帝道：“不必过谦。”遂叫黄门，另将一个案儿，抬到左侧首帘栊前放下，上面铺设了纸墨笔砚。又赐一锦墩，与世南坐了。世南谢过恩，展开御纸，也不思索，提笔便写，就如龙蛇一般，在纸上风行云动，毫不停辍。那消半个时辰，早已草成，献将上来。炀帝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往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虽殊，而朝宗之归，自同遐迩。顺则绥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聊代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用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char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嫖姚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并包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压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庭，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蚁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革面投诚，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服，终难逃楼兰之诛。同一斯民，容谁在覆载之外；莫非赤子，岂不置怀保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聊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毋贻后悔。故诏。大业八年九月二十日敕。

炀帝看了一遍，满心欢喜，笑说道：“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华国。今日这一道诏书，真足华国矣！此去平定辽东，卿之功非小。就烦卿一写。”遂叫近侍将一道黄麻诏纸，铺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随提笔起来，端端楷楷而写。炀帝因诏书作得畅意，甚受其才，要称赞他几句，又因他低头写诏，不好说话。

此时袁宝儿侍立在旁，遂侧转头来，要对宝儿说话，瞥见宝儿一双眼珠也不转，痴痴的看着虞世南写字。炀帝看见，遂不做声，任他去看。原来袁宝儿见炀帝自作诏书，费许多吟哦搜索，并不能成，虞世南这一挥便就，心下因想道：“无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敏捷。”又见世南生得清清楚楚，弱不胜衣，故憨憨的只管贪看。看了一会，忽回转头来，见炀帝清清的看着自己。若是宝儿心下有私，未免要惊慌，或是面红，或是跼蹐，因他出于无心，故声色不动，看看炀帝，也只是憨憨的嬉笑。炀帝知他素常是这憨态，却不甚猜疑。

不多时，虞世南写完了诏书呈上来。炀帝见他写得端庄有体，十分欢喜，随叫左右赐酒三杯，以为润笔。虞世南再拜而饮，炀帝说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觉隽永可爱；但不知所指事实，亦可信否？”虞世南道：“庄子的寓言，离骚的托讽，固是词人幻化之笔，君子感慨之谈，或未可尽信。若是见于经传，事虽奇怪，恐亦不妄。”炀帝道：“朕观《赵飞燕传》，称他能舞于掌上，轻盈蹁跹，风欲吹去，常疑是词人粉饰之句。世上妇人，那有这般柔软。今观宝儿的憨态，方信古人模写，仿佛不虚。”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态？”炀帝道：“袁宝儿素多憨态，且不必论；只今见卿挥毫潇洒，便在朕前注目视卿，半晌不移，大有怜才之意，非憨态而何？卿才人匆辜其意，可题诗一首嘲之，使他憨度与飞燕轻盈并传。”虞世南闻旨，也不推辞，也不思索，走近案前，飞笔题诗四句献上。炀帝看时，见上写道：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常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看了大喜，因对宝儿说道：“得此佳句，不负你注目一段憨态矣！”又叫赐酒三杯。虞世南饮了，便谢恩辞出。炀帝道：“劳卿染翰，另当升赏。”世南谢恩辞出不提，正是：

空掷金词何所用，漫筹征伐枉夸能。

炀帝见虞世南已出，遂将诏书付与内相，传谕兵部，叫他播告四方，声言御驾亲征。内相领旨去了。炀帝又把世南作宝儿的这首绝句，对宝儿说道：“他竟一会儿就作出来，又敏捷，又有意思。”袁宝儿笑道：“诗中之义，妾总不解，但看他字法，甚觉韵致秀媚。”炀帝带笑的悄悄说道：“朕明日将你赐与他为一小星何如？”袁宝儿见说，登时花容惨淡，默然无语。炀帝尚要取笑他，只听得蔷薇架外，扑簌簌的小遗声响。炀帝便撇了宝儿，轻轻起身，走出来看了片时，转来不见袁宝儿。正要去寻，只听得西边爱莲亭上，有人喊道：“是那个跳下池里去？”原来袁宝儿自恨刚才无心看了虞世南草诏，不想炀帝认为有意，要把他来赠与世南，不认炀帝作耍，他反认天子无戏言，故此自恨。悄悄走出，竟要投水而死，以明心迹。

当时炀帝走到西首爱莲亭池边，只见一个内相，在池内抱一个宫娥起来。炀帝一看，见是宝儿，吃了一惊，见他容颜变色，双眸紧闭，满身泥水淋漓。炀帝走入亭子里去，坐在一张榻上，忙叫内相抱他近身，便问内相道：“刚才他可是往池内净手，还是洗什么东西失足跌下去的？”内监道：“刚才奴婢偶然走来，只见袁美人满眼垂泪，望池内将身一耸，跳下去的。”炀帝笑道：“你这妮子痴了，这是为甚缘故？”自己忙与太监替宝儿脱下外边衣服，那晓得里边衫裤俱湿，忙叫内相，快去取他的衣服来。炀帝见内相去了，说道：“朕刚才偶然取笑，为何你当起真来？朕那一刻是少得你的。”宝儿见说，从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只见韩俊娥与朱贵儿两个，手里拿着衣服，笑嘻嘻走进来。韩俊娥问道：“陛下，为什么宝儿要做浣纱女，抱石投江起来？”炀帝便把虞世南草诏一段，与戏言要赠他的话，述了一遍。朱贵儿点点头儿道：“妇人家有些烈性也是的。”两个替宝儿穿换衣裳。朱贵儿见炀帝的里衫，多沾污了几点泥汁在上，忙要去取衣服来更换。炀帝止住了道：“朕当常服此，以显美人贞烈。”韩俊娥笑说道：“陛下不晓得妾养这个女儿，惯会作娇，从小儿不敢触犯他，恐他气塞了，撒不出鸟来。”袁宝儿见说，把炀帝手中扇子，向韩俊娥肩上打一下道：“蛮妖精，我是你射出来的？”韩俊娥笑道：“你看这小妖怪，因陛下疼热他，他就忤逆起娘来了。”笑得个炀帝了不得，便道：“不要闲说了，你们同朕到宝林院去来。”

不多时，炀帝进了宝林院，直至榻前，对沙夫人问道：“妃子，你身子怎样？”曾服过药否？”沙夫人道：“妾宵来好端端的去游玩，不想弄出这节事来，几乎不能与陛下相见。”炀帝道：“妃子自己觉身子持重，昨夜就该乘一个香车宝辇，便不至如此。此皆朕之过，失于检点调度你们。”沙夫人含泪答道：“这是妾福浅命薄，不能保养潜龙。是妾之罪，与陛下何与？”一头说，不觉泪洒沾衾。炀帝道：“妃子不必忧烦。秦王杨浩，皇后钟爱，赵王杨杲，今年七岁，乃吕妃所生，其母已亡。朕将杨杲嗣你名下，则此子无母而有母，妃子无子而有子矣，未知妃子心下何如？”朱贵儿在旁说道：“赵王器宇不凡，若得如此，是陛下无限深恩，沙夫人有何不美？妾等亦有仰赖矣。”沙夫人要起身谢恩，炀帝慌忙止住。袁宝儿道：“夫人玉体欠安，妾等代为叩谢圣恩。”于是众美人齐跪下去，炀帝亦忙拉了他们起来，便道：“待朕择期以定，妃子作速调理好了身子，同朕去游广陵。”

正说时，只见一个内相，双手捧着一个宝瓶，传禀进来道：“王义修合万寿延年膏子，到苑来贡上万岁爷。”炀帝听见喜道：“朕正有话要吩咐他，着他进苑来。”一头说，一头走到殿上来，只见王义走到阶前跪下。炀帝问道：“你合的是什么妙药？”王义道：“微臣春间往南海进香，路遇一道人，说山中觅得一种鹿衔灵草，和百花捣汁熬成膏子，服之可以固精养血延年。故特修治贡上，聊表微臣一点孝心。”炀帝道：“这也难为你。朕不日要游广陵，卿须要打点同去，着卿管辖头号龙舟，谅无错误。”王义道：“此游不但微臣有心要随陛下，即臣妻亦遣来随侍娘娘。”炀帝喜道：“舟中不比宫中，若得卿夫妇二人相随，愈见爱主之心。还有一事：昨宵朕与娘娘众夫人作清夜游，不意宝林院沙夫人，因劳动了胎气，今早即便堕下一个男胎。妃子心中着实悲伤，朕又怜赵王失母，今嗣与沙妃子为子，聊慰其情，卿以为何如？”王义道：“沙夫人闻得做人宽厚，本性端庄，赵王嗣之，甚为合宜，足见陛下隆恩高厚。”炀帝道：“此系朕之爱子。既卿如此说，内则有妃子与众美人为之抚护，外则烦贤卿为之傅保。卿为朕去镌玉符一方，上镌：赵王杨杲，赐与沙映妃子为嗣。镌好卿可悄悄送进来。”王义道：“臣晓得。”炀帝对袁宝儿道：“可将山茧两匹，赐与王义。”宝儿取将出来，王义收了，谢恩出苑不提，正是：

因情托儿女，爱色恋闺房。
不知人世变，犹自语煌煌。

第三十七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词曰：

人主荒淫威性，苍天巧弄盈危。群英一点雄心逞，戈满起尘埃。　攘攘不分身梦，营营好乱情怀。相看意气如兰蕙，聚散总安排。

调寄《乌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剥了他的财，却又疲他的力，以至骨肉异乡，孤人之儿，寡人之妇，说来伤心，闻之酸鼻。

却说炀帝，因沙夫人堕了胎，故将爱子赵王与他为嗣，命王义镌玉印赐他。又着朱贵儿，迁在宝林院去一同抚养赵王，自以为磐石之固；岂知天下盗贼蜂起，卒至国破家亡。

且说宇文弼、宇文恺得了旨意，遂行文天下，起人夫，吊钱粮，不管民疲力敝，只一味严刑重法的催督。弄得这些百姓，不但穷的驱逼为盗；就是有身家的，被这些贪官污吏，不是借题逼诈，定是赋税重征，也觉身家难保，要想寻一个避秦的桃源，却又无地可觅。其时翟让聚义瓦岗，朱粲在城父，高开道据北平，魏刁儿在燕，王须拔在上谷，李子通在东海，薛举在陇西，梁师都在朔方，刘武周在汾阳，李轨据河西，左孝友在齐郡，卢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鲁郡，杜伏威在章邱，萧铣据江陵。这干也有原系隋朝官员，也有百姓卒伍，各人啸聚一方劫掠。还有许多山林好汉，退隐贤豪，在那里看守天时，尚未出头。

再说窦建德，携女儿到单员外庄上安顿了，打帐也要往各处走走。常言道：惺惺惜惺惺。话不投机的，相聚一刻也难过；若遇知己，就叙几年也不觉长远。雄信交结甚广，时常有人来招引他。因打听得秦叔宝，避居山野，在家养母。雄信深为赞叹，因此也不肯轻身出头，甘守家园，日与建德谈心讲武。

光阴荏苒，建德在二贤庄，倏忽二载有馀。一日雄信有事往东庄去了，建德无聊，走出门外闲玩，只见场上柳阴之下，坐着五六个做工的农夫，在那里吃饭。对面一条湾溪，溪上一条小小的板桥，桥南就是一个大草棚。建德慢慢的踱过桥来，站在棚下，看牛过水；但见一派清流随轮带起，泉声鸟和，即景幽然，此时身心，几忘名利。正闲玩之间，远远望见一个长大汉子，草帽短衣，肩上背了行囊，袒胸露臂，慢慢的走来。场上有只猎犬，认是歹人，咆哮的迎将上去。那大汉见这犬势来得凶猛，把身子一侧，接过犬的后腿，丢入溪中去了。做工的看见，一个个跳起来喊道：“那里来的野鸟，把人家的犬丢在河里？”那汉道：“你不眼瞎，该放犬出来咬人的！”那做工的大怒，忙走近前，一巴掌打去。那汉眼快，接过来一招，那做工的扑地一交，扒不起来。惹得四五个做工的，齐起身来动手，被那汉打得一个落花流水。

建德站在对河看，晓得雄信庄上的人，俱是动得手的，不去喝住他。已后见那汉打得利害，忙走过桥来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敢走到这里来撒野？”那汉把建德仔细一认，说道：“原来窦大哥，果然在这里！”扑地拜将下去。建德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孙兄弟，为甚到此？”那汉道：“小弟要会兄得紧，晓得兄携了令爱迁往汾州，弟前日特到介休各处寻访，竟无踪迹；幸喜途中遇着一位齐朋友，说兄在二贤庄单员外处，叫弟到此寻问，便知下落。故弟特特来访，不想恰好遇着。”原来这人姓孙名安祖，与窦建德同乡。当年安祖因盗民家之羊，为县令捕获答辱，安祖持刀刺杀县令，人莫敢当其锋，号为摸羊公，遂藏匿在窦建德家，一年有馀。恰值朝廷钦点绣女，建德为了女儿，与他分散，直至如今。时建德便对安祖道：“这里就是二贤庄。”把手指道：“那来的便是单二员外了。”

雄信骑着高头骏马，跟着四五个伴当回来，见建德在门外，快跳下马来问道：“此位何人？”建德答道：“这是同乡敝友孙安祖。”雄信见说，便与建德邀入草堂。安祖对雄信纳头拜下去道：“孙安祖粗野亡命之徒，久慕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雄信道：“承兄光顾，足见盛情。”雄信便吩咐手下摆饭。建德问安祖道：“刚才老弟说有一位齐朋友，晓得我在这里，是那个齐朋友？”安祖道：“弟去岁在河南，偶于肆中饮酒，遇见一个姓齐的，号叫国远，做人也豪爽有趣。说起江湖上这些英雄，他极称单员外疏财仗义，故此晓得，弟方始寻来。”雄信道：“齐国远如今在何处着脚？”安祖道：“他如今往秦中去寻什么李玄邃。说起来，他相知甚多，想必也要做些事业起来。”雄信叹道：“今世路如此，这几个朋友，料不能忍耐，都想出头了。”

须臾酒席停当，三人入席坐定。建德道：“老弟两年在何处浪游？近日外边如何光景？”安祖道：“兄住在这里，不知其细；外边不成个世界了。弟与兄别后，白燕至楚，自楚至齐，四方百姓，被朝廷弄得妻不见夫，父不见子，人离财散，怨恨入骨，巴不能够为盗，苟延性命。自今各处都有人占据，也有散而复聚的，也有聚而复散的，总是见利忘义，酒色之徒。若得似二位兄长这样智勇兼全的出来，倡义领众，四方之人，自然闻风响应。”建德见说，把眼只顾着单雄信，总不则声。雄信道：“宇宙甚广，豪杰尽多，我们两个，算得什么？但天生此七尺之躯，自然要轰轰烈烈，做他一场，成与不成命也，所争者，乃各人出处迟速之间。”孙安祖道：“若二位兄长肯救民于水火，出去谋为一番，弟现有千馀人，屯扎在高鸡泊，专望驾临动手。”建德道：“准千人亦有限。只是做得来便好，尚然弄得王不成王，寇不成寇，反不如不出去的高了。”雄信道：“好山好水，原非你我意中结局，事之成败，难以逆料，窦兄如欲行动，趁弟在家，未曾出门。”

正说时，只见一个家人，传送朝报进来。雄信接来看了，拍案道：“真个昏君，这时候还要差官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师去征高丽，岂不是劳民动众，自取灭亡？就是来总管能干，大厦将倾，岂一木所能支哉！前日徐懋功来，我烦他捎书与秦大歌；今若来总管出征，怎肯放得他过，恐叔宝亦难乐守林泉了。”安祖道：“古人说得好，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今若不趁早出去，收拾人心，倘各投行伍散去，就费力了。”建德道：“非是小弟深谋远虑，一则承单二哥高情厚爱，不忍轻抛此地；二则小女在单二哥处打扰，颇有内顾萦心。”雄信道：“窦大哥，你这话说差了。大凡父子兄弟，为了名利，免不得分离几时，何况朋友的聚散。至于令爱与小女，甚是相得，如同胞姊妹一般；况兄之女，即如弟之女也。兄可放心前去，倘出去成得个局面，来接取令爱未迟；若弟有甚变动，自然送令爱归还兄处，方始放心。”建德见说，不觉洒泪道：“若然，我父与女真生死而骨肉者也。”主意已定，遂去收拾行装，与女儿叮咛了几句，同安祖痛饮了一夜。到了明日，雄信取出两封盘缠：一封五十两，送与建德；一封二十两，赠与安祖。各自收了，谢别出门。正是：

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
笑是当年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如今再说秦叔宝，自遭麻叔谋罢斥回来，迁居齐州城外，终日栽花种竹，落得清闲。倏忽年馀。一日在篱门外大榆树下，闲看野景，只见一个少年，生得容貌魁伟，意气轩昂，牵着一匹马，戴着一顶遮阳笠，向叔宝问道：“此处有座秦家庄么？”叔宝道：“兄长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庄去？”这少年道：“在下是为潞州单二哥捎书与齐州叔宝的，因在城外搜寻，都道移居在此，故来此处相访。”叔宝道：“兄若访秦叔宝，只小弟便是。”叫家僮牵了马，同到庄里。

这少年去了遮阳笠，整顿衣衫，叔宝也进里边，着了道袍，出来相见。少年送上书，叔宝接来拆览，乃是单雄信因久不与叔宝一面，晓得他睢阳斥职回来，故此作书问候。后说此人姓徐名世char，字懋功，是离狐人氏，近与雄信为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访亲，托他寄此书。叔宝看了书道：“兄既是单二哥的契交，就与小弟一体的了。”吩咐摆香烛，两人也拜了，结为兄弟，誓同生死。留在庄上，置酒款待。豪杰遇豪杰，自然话得投机，顷刻间肝胆相向。叔宝心中甚喜，重新翻席，在一个小轩里头去，临流细酌，笑谈时务。

话到酒酣，叔宝私虑徐懋功少年，交游不多，识见不广，因问道：“懋功兄，你自单雄信二哥外，也曾更见甚豪杰来？”懋功道：“小弟年纪虽小，但旷观事势，熟察人情。主上摧刃父兄，大纲不正，即使修德行仁，还是个逆取顺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东京宫阙，又开河道，土木之工，自长安直至余杭，那一处不骚扰遍了。只看这些穷民，数千百里来做工，动经年月，回去故园已荒，就要耕种，资费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为盗贼？况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东京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东京，还要修筑长城，巡行河北，车驾不停，转输供应，天下何堪？那干奸臣，还要朝夕哄弄，每事逢君之恶，不出四五年，天下定然大乱。故此小弟也有意结纳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中所见，如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还未能。其馀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识真主，妄思割据，虽然乘乱，也能有为，首领还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还未见闻。”叔宝道：“兄曾见李玄邃么？”懋功道：“也见来。他门第既高，识器亦伟，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总依小弟识见起来，草创之君，不难虚心下贤，要明于用贤，不贵自己有谋，贵于用人之谋。今玄邃自己有才，还恐他自矜其才，好贤下士，还恐他误任不贤。若说真主，虑其未称。兄有所见么？”叔宝道：“如兄所云，将帅之才，弟所友东阿程知节，勇敢劲敌之人。又见三原李药师，药师曾云：王气在太原，还当在太原图之。若我与兄何如？”懋功笑道：“亦一时之杰，但战胜攻取，我不如兄，决机虑变，兄不如我。然俱堪为兴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择真主而归之，无为祸首可也。”叔宝道：“天下人才甚多，据兄所见，止于此乎？”懋功道：“天下人才固多，你我耳目有限，再当求之耳。若说将帅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却有一人，兄曾识之否？”叔宝道：“这到不识。”又答道：“小弟来访兄时，在前村经过，见两牛相斗，横截道中。小弟勒马道旁待他，却见一个小厮，年纪不过十馀岁，追上前来道：‘畜生莫斗，家去罢。’这牛两角相触，不肯休息，他大喝一声道：‘开！’一手揿住二只牛角，两下的为他分开尺馀之地，将及半个时辰，这牛不能相斗，各自退去。这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便走。小弟正要问他姓名，后有一个小厮道：‘罗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揿坏了？’小弟以此知他姓罗，在此处牧放，居止料应不远。他有这样膂力，若有人提携他，教他习学武艺，怕不似孟贲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则个。”

何地无奇才，苦是不相识。
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罝得。

两人意气相合，抵掌而谈者三日。懋功因决意要到瓦岗，看翟让动静，叔宝只得厚赠资斧，写书回复了单雄信。另写一札，托雄信寄与魏玄成。杯酒话别，两个相期，不拘何人，择有真主，彼此相荐，共立功名。叔宝执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别，独自回来。

行不多路，只听得林子里发一声喊，跑出一队小厮来，也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也有十二三岁的，约有三四十个。后面又赶出一个小厮，年纪只有十馀岁，下身穿一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圆睁一双怪眼，来打这干小厮。这干小厮见他来，一齐把石块打去，可是奇怪，只见他浑身虬筋挺露，石块打着，都倒激了转来。叔宝暗暗点头道：“这便是徐懋功所说的了。”

两边正赶打时，一个小厮，被赶得慌，一交绊倒在叔宝面前。叔宝轻轻扶起道：“小哥，这是谁家小厮，这等样张致？”这小厮哭着道：“这是张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来看牛，定要妆甚官儿，要咱们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觉。又要咱们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当他的意儿，又要打。咱们打又打他不过，又不下气伏侍他，故此纠下许多大小牧童，与他打。却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岁，也近不得他，像他这等奢遮罢了。”叔宝想：“懋功说是罗家。这又是张家小厮，便不是，也不是个庸人了。”挪步上前，把这小厮手来拉住道：“小哥且莫发恼。”这小厮睁着眼道：“干你鸟事来！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来替咱厮打么？”叔宝道：“不是与你厮打，要与你讲句话儿。”小厮道：“要讲话，待咱打了这干小黄黄儿来。”待洒手去，却又洒不脱。

正扯拽时，只见众小儿拍手道：“来了，来了。”却走出一个老子来，向前把这小厮总角揪住。叔宝看时，是前村张社长，口里喃喃的骂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与人厮打，好端端坐在家里，又惹这干小厮到家中乱嚷。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叔宝劝道：“太公息怒，这是令孙么？”太公道：“咱家有这孙子来！是我一个老邻舍罗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佥去开河，央及我管顾他，在咱家吃这碗饭，就与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上，却留这劣种害人。”叔宝道：“这等不妨，太公将来把与小子，他少宅上雇工钱，小子一一代还。”太公道：“他也不少咱工钱，秦大哥你要领，任凭领去，只是讲过，惹出事来，不要干连着我。”叔宝道：“这断不干连太公，但不知小哥心下可肯？”那小厮向着太公道：“咱老子原把我交与你老人家的，怎又叫咱随着别人来？”太公发恼道：“咱招不得你，咱没这大肚子袋气。”一径的去了。

叔宝道：“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宝，家中别无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与你八拜为交，结作异姓兄弟，你便同我家去罢。”这小子方才喜欢道：“你就是秦叔宝哥哥么？我叫罗士信，我平日也闻得村中有人说哥哥弃官来的，说你有偌大气力，使得条好枪，又使得好锏。哥可怜见兄弟父母双亡，只身独自看顾，指引我小兄弟，莫说做兄弟，随便使令教诲，咱也甘心。”便向地下拜倒来。叔宝一把扶住道：“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见了我母亲，然后我与你拜。”果然士信随了叔宝回家。叔宝先对母亲说了，又叫张氏寻了一件短褂子，与他穿了，与秦母相见。罗士信见了道：“我少时没了母亲，见这姥姥，真与我母亲一般。”插烛也似拜了八拜，开口也叫母亲。次后与叔宝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末后拜了张氏，称嫂嫂；张氏也待如亲叔一般。

大凡人之精神血气，没有用处，便好的是生事打闹发泄；他有了用处，他心志都用在这里，这些强硬之气，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他便要狂逞；一撞着作家，竟如铁遇了炉，猢狲遇了花子，自然服他，凭他使唤。所以一个顽劣的罗士信，却变作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叔宝教他枪法，日夕指点，学得精熟。

一日叔宝与士信正在场上比试武艺，见一个旗牌官，骑在马上，那马跑得浑身汗下，来问道：“这里可是秦家庄么？”叔宝道：“兄长问他怎么？”那旗牌道：“要访秦叔宝的。”叔宝道：“在下就是。”叫士信带马系了，请到草堂。旗牌见礼过，便道：“奉海道大元帅来爷将令，赍有札符，请将军为前部先锋。”叔宝也不看，也不接，道：“卑末因老母年高多病，故隐居不仕，日事耕种，筋力懈弛，如何当得此任？”旗牌道：“先生不必推辞。这职衔好些人谋不来的，不要说立功封妻荫子；只到任散一散行粮路费，便是一个小富贵。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美情，下官来意。”叔宝道：“实是母亲身病。”管待了旗牌便饭，又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写个手本，托旗牌善言方便。旗牌见他坚执，只得相辞上马而去。

原来来总管奉了敕旨，因想：“登莱至平壤，海道兼陆地，击贼拒敌，须得一个武勇绝伦的人。秦琼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为前部，万无一失。”故差官来要请他。不意旗牌回复：“秦琼因老母患病，不能赴任，有禀帖呈上。”来总管接来看了道：“他总是为着母老，不肯就职。然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他不负亲，又岂肯负主？况且麾下急切没有一个似他的。”心中想一想道：“我有个道理。”发一个贴儿，对旗牌道：“我还差你到齐州张郡丞处投下，促追他上路罢。”这旗牌只得策马，又向齐州来，先到郡丞衙。

这郡丞姓张名须陀，是一个义胆忠肝、文武全备，又且爱民礼下的一个豪杰。当时郡丞看了帖儿，又问了旗牌来意。久知秦叔宝是个好男子，今见他不肯苟且功名，侥幸一官半职，这人不惟有才，还自立品，我须自去走道。便叫备马，一径来到庄前。从人通报，郡丞走进草堂，叔宝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见得，只推不在。张郡丞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以通家礼见了坐下。张郡丞开言道：“令郎原是将家之子，英雄了得，今国家有事，正宜建功立业，怎推托不往？”秦母道：“孩儿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从征。”张郡丞笑道：“夫人年虽高大，精神颇旺，不必恋恋。若说疾病，大丈夫死当马革裹尸，怎宛转床席，在儿女子手中？且夫人独不能为王陵母乎？夫人吩咐，令郎万无不从。明日下官再来劝驾。”说罢起身去了。

秦母对叔宝说：“难为张大人意思，汝只得去走遭。只愿天佑，早得成功，依然享夫妻母子之乐。”叔宝还有踌躇之意，罗士信道：“高丽之事，以哥哥才力，马到成功；若家中门户，嫂嫂自善主持。只虑盗贼生发。士信本意随哥哥前去，协力平辽，今不若留我在家，总有毛贼，料不敢来侵犯。”三人计议已定，次早叔宝又恐张郡丞到庄，不好意思，自己入城，换了公服，进城相见。

张郡丞大喜，叫旗牌送上札符，与叔宝收了。张郡丞又取出两封礼来：一封是叔宝赆仪，一封是送秦老夫人菽水之资。叔宝不敢拂他的意，收了。叔宝谢别。张郡丞又执手叮咛道：“以兄之才，此去必然成功。但高丽兵诡而多诈，必分兵据守，沿海兵备，定然单弱。兄为前驱，可释辽水、鸭绿江勿攻。惟有坝水，去平壤最近，乃高丽国都，可乘其不备，纵兵直捣；高丽若思内顾，首尾交击，弹丸之国，便可下了。”叔宝道：“妙论自当书绅。”就辞了出门。到家料理了一番，便束装同旗牌起行。罗士信送至一二里，大家叮咛珍重而别。

叔宝与旗牌日夕趱行，已至登州，进营参谒了来总管。来总管大喜，即拨水兵二万，青雀、黄龙船各一百号，俟左武卫将军周法尚，打听隋主出都，这边就发兵了。正是：

旗翻幔海威先壮，帆指平壤气已吞。

第三十八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词曰：

世事浮沤，叹痴儿扰攘，偏地戈矛。豺虎何足怪，龙蛇亦易收。猛雨过，淡云流，相看怎到头？细思量此身如寄，总属蜉蝣。　问君胶漆何投？向天涯海角，南北营求。岂是名为累，反与命添仇。眉间事，酒中休，相逢羡所谋。只恐怕猿声鹤唳，又惹新愁。

调寄《意难忘》

人处太平之世，不要说有家业的，曾守田园；即如英豪，不遇亡命技穷，亦只好付之浩叹而已。设或一遇乱离，个个意中要想做一个汉高，人有智能的，竟认作孔明。岂知自信不真，以致身首异处，落得惹后人笑骂，故所以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然能参透此四字者，能有几人？

不说秦叔宝在登州训练水军，打听炀帝出都，即便进兵进剿。却说炀帝在宫中，一日与萧后欢宴。炀帝道：“王弘的龙舟，想要造完了，工部的锦帆彩缆，俱已备完；但不知高昌的殿脚女，可能即日选到？”萧后道：“殿脚女其名虽美，妾想女子柔媚者多。这样殿宇般一只大船，百十个娇嫩女子，如何牵得他动？除非再添些内相相帮，才不费力。”炀帝道：“用女子牵缆，原要美观，若添入内相，便不韵矣。”萧后道：“此舟若止女子，断难移动。”炀帝道：“如此为之奈何？”萧后停杯注想了一回，便道：“古人以羊驾车，亦取美观；莫若再选一千嫩羊，每缆也是十只，就像驾车的一般，与美人相间而行，岂不美哉！”炀帝大喜道：“御妻深得朕心。”便差内相传谕有司，要选好毛片的嫩羊一千只，以备牵缆。内相领旨去了。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要点选去游江都的嫔妃宫女；只见中门使段达，传进奏章来。炀帝展开，细细翻阅，原来就是孙安祖与窦建德，据住了高鸡泊举义，起手统兵杀了涿郡通守郭绚，勾连了河曲聚众张金称、清河剧盗高士达，三处相为缓急，劫掠近县，官兵莫敢挫其锋，因此有司飞章告急，请兵征剿。炀帝看了大怒道：“小丑如此跳梁！须用一员大将，尽行剿灭，方得地方宁静。”一时间再想不出个人来。时贵人袁紫烟在旁说道：“有个太仆杨义臣，闻他是文武全才，如今镇守何处？”炀帝见说惊讶道：“妃子那里晓得他文武全才？”袁紫烟道：“他是妾之母舅。妾虽不曾识面，因幼时妾父存日，时常称道其能，故此晓得。”炀帝道：“原来杨义臣是你母舅。今日若不是妃子言及，几忘却了此人。他如今致仕在家，实是有才干的。”说罢，便敕太仆杨义臣为行军都总管；周宇、侯乔二人为先锋，调遣精兵十万，征讨河北一路盗贼。将旨意差内相传出，付与吏兵二部，移文去了。炀帝对袁紫烟道：“义臣昔属君臣，今为国戚，谅不负朕。奏凯旋日，宣入宫来，与妃子一见何如？”袁紫烟谢恩不提。正是：

天数将终隋室，昏王强去安排。
现有邪佞在侧，良臣焉用安危。

话说杨义臣得了敕旨，便聚将校，择吉行师。兵行数日，直抵济渠口。晓得四十里外，就是张金称在此聚众劫掠，忙扎住了营寨。因尚未识贼人出入路径，戒军不可妄动，差细作探其虚实，欲以奇计擒之。

却说张金称打听杨义臣兵至，遂自引兵直至义臣营垒搦战。见义臣固守不出，求战不能，终日使手下人百般秽骂。如此月馀，只道义臣是怯战之人，无谋之辈，何知杨义臣伺其懈弛，密唤周宇、候乔二将，引精锐马骑二千，乘夜自馆陶渡过河去埋伏；待金称人马离营，将与我军相接，放起号炮，一齐夹攻。义臣亲自披挂，引兵搦战。金称看见官军行伍不整，阵法无序，引贼直冲出来，两军相接，未及数合，东西伏兵齐起，把贼兵当中截断，前后夹攻，贼众大败。金称单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杨善，领兵捕贼，正在汾口地方，擒金称杀之，令人将首级送至义臣营中。金称手下残兵，星夜投奔窦建德去了。义臣将贼营内金银财物马匹，尽赏士卒，所获子女，俱各放回。移兵直抵平原，进攻高鸡泊，剿杀馀党。

时高鸡泊乃窦建德、孙安祖附高士达居于彼处，早有细作报言：“杨义臣破张金称，乘胜引兵前来。今官兵已到巫仓下寨，离此只隔二十里之地。”建德闻之大惊，对孙安祖、高士达道：“吾未入高鸡泊之时，已知杨义臣是文武全才，用兵如神，但未与之相拒。今日果然杀败张金称，移得胜之兵，来征伐我等，锐气正炽，难与为敌。士达兄可暂引兵入据险阻，以避其锋，使他坐守岁月，粮储不给，然后分兵击之，义臣可擒矣。”士达不听建德之言，自恃无敌，留疲弱三千，与建德守营，自同孙安祖乘夜领兵一万，去劫义臣营寨。不期义臣预知贼意，调将四下埋伏。

高士达三更时分，提兵直冲义臣老营。见一空寨，知是中计，正欲退时，只听得号炮四下齐起，正遇着义臣首将邓有见，当喉一箭，士达跌下马来，被邓有见枭了首级，剿杀馀兵。安祖见士达已亡，忙兜转马头奔回。建德同来救敌，无奈隋兵势大，将士十丧八九。建德与安祖止乘二百馀骑。因见饶阳无备，遂直抵城下，未及三日而攻克之；所降士卒，又有二千馀人。据守其城，商议进兵，以敌义臣。建德对安祖道：“目下隋兵势大，又兼义臣足智多谋，一时难与为敌，此城只宜保守。”安祖道：“杨义臣不退，吾辈总属困逼，奈何？”建德道：“我有一计：须得一人，多带金珠，速往京中，贿嘱权奸，要他调去义臣。隋将除了义臣，其他复何惧哉！”安祖道：“恁般说，弟速去走道；倘一时间不能调去奈何？”建德道：‘咋也。主上信任奸邪，未有佞臣在内，而忠臣能立功于外者。”于是建德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玩，付与安祖。安祖叫一个劲卒，负了包裹，与建德别了，连夜起身，晓行夜宿。一日走到梁郡白酒村地方，日已西斜，恐怕前途没有宿店，见有一个安客商寓，两人遂走进门。主人家忙趋出来接住问道：“爷们是两位，还有别伴？”安祖道：“只我们两人。”店主人道：“里边是有一个大间，空在那里，恐有四五位来，又要腾挪。西首有一间，甚是洁净，先有一位爷下在那里。三位尽可容得，待我引爷们去看来。”说了，遂引孙安祖走到西边，推开门走进去，只见一个大汉，鼻息如雷，横挺在床上。店主人道：“爷们不过权寓一宵，这里可使得么？”安祖道：“也罢。”店主人出去，搬了行李。

安祖细看床上睡的人，身长膀阔，腰大十围，眉目清秀，虬发长髯。安祖揣度道：“这朋友亦非等闲之人，待他醒来问他。”店主人已将行李搬到，安祖也要少睡，忙叫小卒打开铺设，出去拿了茶来。只见床上那汉，听得有人说话，擦一擦眼，跳将起来，把孙安祖上下仔细一认，举手问道：“兄长尊姓？”安祖答道：“贱姓祖，号安生。请问吾兄上姓？”那汉道：“弟姓王，字伯当。”安祖听说大喜道：“原来就是济阳王伯当兄。”纳头拜将下去，伯当慌忙答礼，起来问道：“兄那里晓得小弟贱名？”安祖笑道：“弟非祖安生，实孙安祖也。因前年在二贤庄，听见单员外道及兄长大名，故此晓得。”王伯当道：“单二哥处，兄有何事去见他？如今可在家里么？”安祖道：“因寻访窦建德兄。”伯当道：“弟闻得窦兄在高鸡泊起义，声势甚大，兄为何不去追随，却到此地？”安祖又把杨义臣提兵杀了张金称、高士达，乘胜来逼建德，建德据守饶阳，要弟到京作事一段，述了一遍，问道：“不知兄有何事，只身到此？”伯当见问，长叹一声，正欲开言，只见安祖的伴当进来，便缩住了口。安祖道：“这是小弟的心腹小校，吾兄不必避忌。”因对小校道：“你外边叫他们取些酒菜来。”一回儿承值的取进酒菜，摆放停当，出去了。

两人坐定，安祖又问。伯当道：“弟有一结义兄弟，亦单二哥的契友，姓李名密，字玄邃，犯了一桩大事，故悄地到此。”安祖道：“弟前日途中遇见齐国远，说要去寻他图些事业。如今怎么样？为了甚事？”伯当道：“不要说起。弟因有事往楚，与他分手；不意李兄被杨玄感迎入关中，与他举义。弟知玄感是井底之蛙，无用之徒，不去投他。谁知不出弟所料，事败无成，玄感已为隋将史万岁斩首。弟在瓦岗与翟让处聚义，打听玄邃兄潜行入关，又被游骑所获，护送帝所。弟想解去必由此地经过，故弟在这里等他。谅在今晚，必然到此歇脚。”安祖道：“这个何难？莫若弟与兄迎上去，只消兄长说有李兄在内，弟略略动手，结果了众人，走他娘便了。”伯当道：“此去京都要道，倘然弄得决裂，反为不美，只可智取，不可力图。只须如此如此而行，方为万全。”

正说时，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伯当同安祖拽上房门，走出来看，只见六七个解差，同着一个解官，押着四个囚徒，都是长枷锁链，在店门首柜前坐下。伯当定睛一看，见李玄邃亦在其内；馀外的，认得一个是韦福嗣，一个是杨积善，一个是邴元真。并不做声，把眼色一丢，走了进去。李玄邃四人看见了王伯当，心中喜道：“好了，他们在此，我正好算计脱身了。但不知他同那个在这里？”正在肚里踌躇，只见王伯当，手里捧着几卷绸匹，放在柜上说道：“主人家，在下因缺了盘费，带得好潞绸十卷在此，情愿照本钱卖与你，省得放在行李里头，又沉重，又占地方。”店主人站起身答道：“爷，小店那讨得出银子来？不要说爷要照本钱卖与咱，就是爷们住在小店几天，准折与咱们，咱们也用不着这宗宝货。”伯当把一卷折开来，摊在柜上说道：“你看，不是什么假古的货儿哄你们，这都是拣选来的，照地头二两五钱好银子一卷。若是银子好，每卷止算还脚解税银一二钱，也罢了。”那一个解官，与几个解差，也走近柜前，拿起绸来看了，说：“真个好绸子，又紧密，又厚重，带到下边去，怕不是四两一卷，可惜没有闲钱来买。”

大家在那里唧唧哝哝的谈论，只见李玄邃亦捱到柜边来看。伯当睁着怪眼，喝道：“死囚，你也来瞧什么？量你也拿不出银子，所以犯了罪名。”孙安祖在旁笑道：“兄长不要小觑他，或者他们到有银子要买，亦未可知。”李玄邃道：“客人，你的宝货，量也有限，你若还有，再取出来，咱们尽数买你的，不买你的，不为汉子。”王伯当对孙安祖道：“二哥，还有五卷在里头，你去与我取出来。”李玄邃走下来，叫过一个老猾狱卒张龙道：“张兄，你这潞绸可要买么？我有十两银子，送与你去买几卷，也承你路上看管一番。”张龙道：“这个不消，你不如买几卷送与惠爷，我才好受你的。”李密道：“我的死期，一日近一日，留这钱财在身何用？不如买他的绸子来，将一半与五十两银子送你惠爷。你们众位，每人一卷；银子五两，送与你们。到京死后，将我们的尸骸埋一埋。你去与我们说一声，若是使得，我另外再酬你十两银子。”张龙见说，忙去与众人说知。这个惠解官，又是个钱钻杀，一说就肯。

张龙回复了李玄邃。李玄邃便向韦福嗣、杨积善身边，取出一百两银子，付与张龙道：“你去与我称开，好分送众人。”又在自己身边，取出五十两一封，走向柜边，在柜上放下，向主人家道：“烦你做个调停，用钱照例奉送。”店主人道：“这个当得。”走向前说道：“一共十五卷，该银三十七两五钱，上等称头，尽是瓜绞，一厘不少。”付与王伯当收了，馀下的银，还了李玄邃。李玄邃将潞绸打开，花样一般无二，与张龙分送众人，各人致谢。玄邃又在银包内，取出一两多些一块银子，对主人家说：“些些酒资，酬劳之意。”伯当笑道：“我竟忘了，留七两三分算，也该称出一两多些来酬谢主人。”一头说，一头称出一两一钱银子，奉与店主人。店主人道：“岂有此理。费了小子什么气力，好受二位的惠来？”三人你推我却。孙安祖说道：“小弟有一个道理在此：我们大哥，这一两一钱银子，是本该出的，这位兄的那块银子，他既取了出来，怎好又收进去？待弟也出几钱，凑成三金，烦主人家弄几碗菜，买坛酒来，只算主人家替咱们接风，又算一宗小交易的合事酒，畅饮三杯，岂不两美？”这几个解差，齐声的赞道：“这位爷主张的不差，我们也该贴出些来买酒才好。”八个解差与孙安祖，又凑出两块，安祖把来上戥一称，共三两七钱有馀，对主人家道：“请收去，这是要劳重的了。”主人家笑道：“这个小子理会得，先请各位爷到里边去用了便饭，待小子好好的整治起菜来。”孙安祖道：“菜不必拘，酒是要上好的，况是人多，要多买些。”店主人道：“这个自然。”大家各归房里去了。

霎时间已是黄昏时候，店家将酒席整治完备，将一席送与惠解官，叫张龙致意，不好与公差囚徒同席之意。那惠解官，原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又得了许多银子礼物，便对张龙道：“既承他们美意，我怎好又独自受用这一席酒？既然在此荒村野店，那个晓得？同在一搭儿吃了罢，也便大家好照管。”张龙道：“说起来他四个，原系宦家公子，如今偶然孩子气，犯了罪名，只要惠爷道是使得，我们就叫他们进来。”惠解官道：“总是这一回儿的工夫，就都叫到这里用了罢。”于是众人将四五桌酒席，都摆在玄邃下的那间大客房里，连主人家，共十七八人。大家入席坐定，大杯小盏，你奉我劝，开怀畅饮。店小二流水烫上酒来。孙安祖对店小二道：“你们辛苦了，自去睡罢，有我们小厮在这里。”店主人大家吃了一回，先进去睡了。岂知惠解官，又是个酒客，说得投机，与他们呼幺喝六的，又闹了一回。

孙安祖见众人的酒，已有七八分了，约略有二更时分，王伯当道：“酒不热，好闷人。”孙安祖道：“待我自去，看我们小厮在那里做甚。”忙走出去，一回捧着一壶烫的热酒，笑将进来道：“店小二与我家小厮，多先吃醉了，一铺儿的躺着，亏得我自去接这壶热酒在此。”王伯当取来，先斟满一大杯，送与惠解官，又斟下七八大杯，对着解差遣：“你们各位，请用过了，然后轮下来我们吃。”众解差道：“承列位盛情，实吃不下了。”孙安祖道：“这一杯是必要奉的，馀下的总是我们吃罢。”张龙拿起杯来，一饮而尽，众公差只得取起来吃了。顷刻间，一个解官，八个解差，齐倒在尘埃。孙安祖笑道：“是便是，只恐怕他们药力浅，容易醒觉。”忙在行李中，取出蜡烛一支点上。王伯当将四人的枷锁扭断了，李玄邃忙向解官报箱内，寻出公文来，向灯火上烧了。原来的十五卷潞绸并银子，取了出来，付与王伯当收入包裹，小校背上行李，共七个人，悄悄开了店门走出。

只见满天星斗，略有微光，大家一路叙谈，忙忙的趱行。走到五更时分，离店已有五七十里，孙安祖对王伯当道：“小弟在此地要与兄们分手，不及送李兄等至瓦岗矣。”玄邃等对安祖道：“小弟谬承兄见爱，得脱此难，且到前途去痛饮三杯再处。”王伯当道：“不是这话，孙兄还有窦大哥的公干在身，不要耽搁他。”孙安祖道：“小弟还有句要紧话，替兄们说：你们或作三路走，或作两路行，若是成群的逃窜，再走一二里，便要被人看破拿去了。只此就分手罢。”李玄邃道：“既是这节，烦兄致意建德：弟此去，若瓦岗可以存身，还要到饶阳来相叙。若见单二哥，亦与弟致声。”说罢，众人东西分路，止剩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韦福嗣、杨积善，又行了几里，已至三叉路口。王伯当道：“不是这等说，在陷阱里头，死活只好挤在一堆，今已出笼，正好各自分飞逃命。趁此三叉路口，各请随便，弟只好与玄邃同行。”韦福嗣与杨积善是相好的，便道：“既如此，我们拣这小路，捱上去罢。”邴元真道：“我是也不依大路走，也不拣小路行，自有个走法，请兄们自去。”于是杨韦二人走了小路去，王李二人走了大路。

未及里许，王伯当只听得背后一人赶来，向李玄邃肩上一拍说道：“你们也不等我一等，竟自去了。”王伯当道：“兄说有自己的走法，为何又赶来？”邴元真道：“兄难道是呆子？我刚才哄他两个，那有出了伤门，再走死路的理。”玄邃道：“为何？”邴元真道：“众公差醒来，自然要经由当地方兵将，协力擒拿，必然小路来的人多，大路来的人少。如今我们三人放着胆走，量有百十个兵校赶来，也不放在我们三个眼里，只是没有短路的，借他三四件兵器来应急，怎好？”王伯当道：“往前走一步好一步了。”于是李玄邃扮了全真，邴元真改了客商，王伯当做伴当，往前进发。正是：

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诗曰：

王师靖虏气，横海出将军。
赤帜连初日，黄麾映晚云。
鼓鼙雷怒起，舟楫浪惊分。
指顾平玄菟，阴山好勒铭。

大凡皇帝家的事，甚是繁冗，这一枝笔，一时如何写得尽？宇宙间的事，日出还生，顷刻间如何说得完？即使看者一双眼睛，那里领略得来？要作者如理乱丝一般，逐段逐段，细细剔出，方知事之后先，使看者亦有步骤，不至停想回顾之苦。

再说孙安祖，别了李玄邃、王伯当，赶到京中，寻相识的打通了关节，将金珠宝玩献与段达、虞世基一班佞臣，在下处守候消息。正是钱神有灵，不多几日，就有旨意下来道：“杨义臣出师已久，未有捷音，按兵不动，意欲何为？姑念老臣，原官休致。先锋周宇暂为署摄，另调将员，剿灭馀寇。”孙安祖打听的实，星夜出京，赶回饶阳，报知建德。

时杨义臣定计，正图破城剿灭窦建德，见有旨意下来，对左右叹道：“隋室合体，吾未知死于何人之手！”即将所有金银，犒赏三军，涕泣起行，退居濮州雷夏泽中，变姓埋名，农樵为乐。窦建德知义臣已去，复领兵到平原，招集溃卒，得数千人。自此隋之郡县，尽皆归附，兵至一万有馀，势益张大，力图进取。差心腹将员，写书到潞州二贤庄去接女儿，并请单雄信同事不提。正是：

莫教骨肉成吴越，犹念天涯好弟兄。

话分两头。再说炀帝在宫中点选带去游幸广陵的宫人。大凡女子，可以充选入宫者，决没有个无盐嫫母，最下是中人之姿；若中人之姿，到了宫中，妆点粉饰起来，也会低颦，也会巧笑，便增了二三分颜色。所以炀帝在宫点了七八日，点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这边去了，娇语欢呼；这边不去，或宫或院，隐隐悲泣。炀帝平昔间在妇人面上做工夫的，这些女子，越要妆这些娇痴起来，要使之闻之之意。弄得炀帝没主意，烦躁起来，反叫萧后与众夫人去点选，自己拉了朱贵儿、袁宝儿，跟了三四个小太监，驾了一只龙舟，摇过北海，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忽天气晦昧，将日色收了。炀帝便懒得上山，就在傍海观澜亭中坐了一会，便觉恍惚间，见海中有一只小舟，冲波逐浪，望山脚下摇来。炀帝正疑那院夫人来接，心中甚喜，及至拢岸，却又不是。见走上一个内相来，报说道：“陈后主要求见万岁。”原来炀帝与陈后主，初年甚相契厚。忽闻后主要见，忙叫请来。

不多时，只见后主从船中走将起来，到了亭中，见炀帝要行君臣之礼。炀帝忙以手搀住道：“朕与卿故交，何须行此大礼。”后主依命，一拜而坐。后主道：“忆昔年少时，与陛下同队戏游，亲爱甚于同气，别来许久，不知陛下还相忆否？”炀帝道：“垂髫之交，情同骨肉，昔日之事，时时在念，安有不记之理？”后主道：“陛下既然记得，但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人欣羡。”炀帝笑道：“富贵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问道：“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近来风月何如？”后主道：“风月依然如旧，只是当时那些锦锈池台，已化作白杨青草矣！”炀帝又问道：“闻卿曾为张丽华造一桂宫，在光昭殿后，开一圆门，就如月光一般。四边皆以水晶为障，后庭却设素粉的罘罳，庭中空空洞洞，不设一物，惟种一株大桂树，树下放一个捣药的玉柞臼，臼旁养一个白色免儿。叫丽华身披素裳，梳凌云髻，足穿玉华飞头履，在中间往来，如同月宫嫦娥，此事果有之么？”后主道：“实是如此。”炀帝道：“若然，亦觉太侈。”后主道：“起造宫馆，古昔圣王，皆有一所，月宫能费几何？臣不幸亡国，便以为侈。今不必远引古人为证，就如陛下文皇帝临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造潇湘绿绮窗，四边都以黄金打成芙蓉花，妆饰在上；又以琉璃网户，将文杏为梁，雕刻飞禽走兽，动辄价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独非侈乎？幸天下太平，传位陛下，后日史官，但知称为节俭，安肯思量及此。”炀帝笑道：“卿可谓善解嘲矣！若如此说，则先帝下江南时，卿一定尚有遗恨。”后主道：“亡国实不敢恨；只想在桃叶山前，将乘战舰北渡，那时张丽华方在临春阁上，试东郭char的紫毫笔，写小砑红笺，要做答江令的壁月诗句，尚未及完，忽见韩擒虎拥兵直入。此时匆匆逼迫，致使丽华诗句未终，未免微有不快耳。”炀帝道：“如今丽华安在？”后主道：“现在舟中。”炀帝道：“何不请来一见？”

后主叫内相往船上去请，只见船中有十来个女子，拿着乐器，拜着酒肴，齐上岸来，看见炀帝，齐齐拜伏在地。炀帝忙叫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内中一个女子，生得玉肩双亸，雪貌孤凝，韵度十分俊俏。炀帝目不转睛，看了半晌。后主笑道：“比我家姑娘宣华夫人容貌如何？”炀帝道：“正如邢之与尹，差堪伯仲。”后主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识此人，此即张丽华也。”炀帝笑道：“原来就是张贵妃，真个名不虚传。昔闻贵妃之名，今睹贵妃之面，又与故人相聚，恨无酒肴，与二卿为欢。”后主道：“臣随行到备得一尊，但恐亵渎天子，不敢上献。”炀帝道：“朕与故交，一时助兴，何必拘礼？”后主随叫丽华送上酒来。炀帝一连饮了三四杯，对后主说道：“朕闻一曲《后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为朕一奏？”丽华辞谢道：“妾自抛掷岁月，人间歌舞，不复记忆久矣；况近自井中出来，腰肢酸楚，那里有往常姿态，安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乱唱？”炀帝道：“贵妃花嫣柳媚，就如不歌不舞，已自脉脉消魂，歌舞时光景，大可想见，何必过谦？”后主道：“既是圣意殷殷，卿可勉强歌舞一曲。”丽华无可奈何，只得叫侍儿将锦裀铺下，齐奏起乐来。他走到上面，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绸，娇折纤腰，轻轻如蝴蝶穿花，款款如蜻蜓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乐声促奏，他便盘旋不已，一霎时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乱滚。须臾舞罢乐停，他却高吭新音唱起来：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丽华歌舞罢，喜得个炀帝魂魄俱消，称赞不已，随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后主，一杯送丽华。后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为此曲，不知费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几日，遂声沉调歇。今日复闻歌此，令人不胜亡国之感。”炀帝道：“卿国虽亡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是千秋常在的，何必悲伤？卿酷好翰墨，别来定有新咏，可诵一二，与朕赏鉴。”后主道：“臣近来情景不畅，无兴作诗；只有《寄侍儿碧玉》与《小窗》诗二首，聊以塞责，望陛下勿晒。”因诵《小窗》诗云：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侍儿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罢，再三称赏。后主道：“亡国唾余，怎如陛下，雄材掞藻，高拔一时？”丽华道：“妾闻陛下天翰淋漓，今幸得垂盼，愿求一章，以为终身之荣。”炀帝笑道：“朕从来不能作诗，有负贵妃之请奈何？”丽华道：“陛下醉接《望江南》词，御制《清夜游》曲，俱顷刻而成，何言不能？还是笑妾丑陋，不足以当珠玉，故以不能推托？”炀帝道：“贵妃何罪朕之过也。朕当勉强应酬。”丽华命侍儿将文房四宝放下，炀帝拂笺，信笔题诗一首云：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炀帝写完，送与丽华。丽华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见诗意来得冷落，微有讥讽之意，不觉两脸俱红赤起来，半晌不做一声。后主见丽华含嗔带愧，心下也有几分不快，便问炀帝道：“此人颜色，不知比陛下萧后，还是谁人美丽？”炀帝道：“贵妃比萧后鲜妍，萧后比贵妃窈窕，就如春兰与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时之秀，如何比得？”后主道：“既是一时之秀，陛下的诗句，何轻薄丽华之甚？”炀帝微微笑道：“朕天子之诗，不过适一时之兴而已，有什么轻薄不轻薄？”后主大怒道：“我亦曾为天子，不似你妄自尊大！”炀帝大怒道：“你亡国之人，焉敢如此无礼！”后主亦怒道：“你的壮气，能有几时，敢欺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时，结局还有许多不如我处。”炀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甚不如你处？”遂自走起身来要拿后主。后主道：“你敢拿谁？”只见丽华将后主扯下走道：“且去且去，后一二年，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与他相见。”二人竟往海边而走。炀帝大踏步赶来；只见好端端一个丽华，弄得满身泥浆水，照炀帝脸上拂将过来。

炀帝吃了一惊，就像做梦才醒的一般，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吓了一身冷汗。开眼只见贵儿、宝儿两个美人，把衣袖遮着炀帝的背心裹住在那里，忙问二美人道：“你们曾看见什么？”二美人道：“没有见甚来，但见陛下如睡去的一般，梦中吃语，龙体时动时静。”炀帝道：“快下船去罢！”众人多下了龙舟，炀帝才把适间所见所闻，细述了一遍，贵儿、宝儿大为惊异。炀帝反觉心中忧疑起来，忙叫内相撑回。忽听见琴声悠扬，随风入耳。炀帝正在猜疑，一回儿将到绮阴院，望见秦夫人、沙夫人、赵王杲与袁贵人、薛冶儿一班都在那里，看夏夫人抚琴。炀帝忙上岸来说道：“你们偏好背朕快活，接也不来接一接！”众夫人道：“妾等各处寻觅不见，那晓得陛下跨海而游。”炀帝道：“夏妃子今日为何抚起琴来？”夏夫人道：“妾蒙陛下派居于此，四五年矣！其间好鸟醍醐，奇松拂影，怪石为嵯岮，微雨时添花泪，屋梁落月，台榭留吟，与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赏心乐事，今一旦舍此而去，山灵能不为之黯然？故妾借此瑶琴，以酬离别之意，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炀帝听说，喟然长叹道：“此地朕原不忍遽离，因皇后动兴去游江都，只道事再做不成的，谁知今日竟成其愿。这也是天数也，人何与焉？”

正说时，只见高昌等七八个心腹内相走来，跪下奏道：“殿脚女一千，奴婢等往江南地方，各处搜求，今已选足。”炀帝大鼓道：“如今在那里？”内相道：“王弘已分派头号龙舟里头驻扎，以便演习，未知万岁爷何日起驾？”炀帝思量：“我征辽虽是借题，游幸为实。然天子亲征，比众不同，当分为二十四军。”心上踌躇了一回，走进便殿，写敕一道：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骁卫大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陈棱、左御威将军张谨、右御威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右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左御卫虎贲郎将屈突通等，共为二十四总管军，命刘士龙为宣谕使，协同总督陆路大元帅宇文述，水军统领元帅来护儿，为王前驱，同会平壤。写完付与内相，传与各衙门知道。吩咐择吉，天子临郊祭告天地庙祖，搞赏军士，统领羽林军一万，分道向辽水进发。

将军来护儿知圣驾已将出都，着令秦叔宝等进征。秦叔宝领了来总管旨意，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向导，又记张须陀所嘱之言，先差心腹将校，抄过了鸭绿江埋伏，在平壤伺候大军齐到，然后扫其巢穴，内外夹攻。正是：

机谋奇扼吭，小丑欲惊心。

却说炀帝打发巡幸的许多旨意，便进宫中问萧后道：“从游宫女，选完了么？”萧后笑道：“陛下偏把这样缩脚疑难题目，叫妾去做，妾如何做得来？况他们也不好说我该去，你不该去；也不说他愿去，我不愿去。好像吃过齐心酒的，见陛下起身出宫去了，三四百名却齐齐跪倒阶前奏道：‘守西苑的花晨月夕，领略了多少风光；在昭阳的承恩竞宠，受用了多少繁华。妾等西京随到东京，两番迁播，虽蚌珠燕石，不敢仰冀恩波，目为遗簪堕珥；然海外风光，江都佳境，难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万岁爷是弃置妾等的了，难道娘娘也侍奉不来？’说了，大家如丧考妣的一般哭将起来。叫妾怎样选法？”炀帝笑道：“这班贱婢，也会这般装腔做势。”萧后道：“有个缘故，因张、尹两妃在内撺掇，说：‘我两个是年纪大了，颜色衰了，你们都是鲜花一般，日子正长哩！还不趁这风流天子，大家舍命扒上去？’因此众宫人做出这般行径。”炀帝听了，点点头儿。随叫一个内相传旨，着兵部火速唤头号差船四十只，立刻上用。内相领旨出去了。

看官听说，原来张妃子，名艳雪，尹妃子，名琴瑟，两个多是文帝时，与宣华同辈的人，年纪与宣华相仿，而颜色次之。此时正当三九之期，炀帝因钟情与宣华，便不放二妃在心上。况因宣华死后，接踵就是杨素撞倒金阶，口里说出许多冤仇，文帝阴灵，白日显现，故此炀帝也觉寒心，不敢复蹈前辙。长安又混带到这里，许庭辅两番点选，张、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过，那里肯送东西与他？遂致抑郁长门，到也心情如同死灰。萧后是最小气，爱人奉承的，因见张、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气趋承，故此捏造这几句；止不过要拔去萝卜，也觉地皮宽的意思，岂知炀帝竟认了真。

到了次日，这些选不去的，正要打帐看炀帝出宫上辇，便好大家来攀辕傍辇的哀恳；只见十来个内相，走到张、尹二妃宫中来，说：“万岁爷有旨：馀下宫奴四百馀名，敕张、尹二妃子弹压下舟，毋得违误。”张、尹二妃听了，以为奇怪道：“我两个又不曾去求朝廷，又不曾去浼求皇后，这个冷锅里头，泡出豆来，是那里说起？”众宫人欢欢喜喜，收拾了细软，载上了数十车，齐出宫门。在路上行了一日，黄昏时候落了船。到明日，张、尹二夫人心中疑惑，便问内相道：“万岁爷们的船在那里？”内相道：“在前面。”张夫人道：“闻得朝廷新造几百号龙舟，如今我们坐的却是民间差船，并不是龙舟，其间毕竟有弊，你们诓我们到那里去，快快说来！”众内相料难瞒隐，只得齐跪下去道：“二位夫人，不必动怒。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叫奴婢送二位夫人与众宫女到晋阳宫去，如不信，现在手敕在这里。”内相取出来，张、尹二妃接来读道：张、尹二妃，系先朝宠幸过，不便在此供奉，着伊带领馀下宫奴四百馀名，先归太原晋阳宫中，着守宫副监裴寂照册点入看守，毋误。众宫女听见旨意，不是江都去，反要到西京，都大哭起来：也有要投河的，也有要自尽的。独张夫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们这班痴妮子，总到江都，又没有父母亲戚在那里，止不过游玩而已，你们就去，也赶不上他们的宠眷。我尚如此，你们何不安命？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不少吃不少着，好不快活，省得在那里看他们得意。”众宫人说，自此也觉放怀，一路上说说笑笑，一月之间，早到了晋阳宫。众内相把二夫人与众宫女，付与副宫监裴寂交割明白，众内相仍往江都复旨。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词曰：

雨char云尤，香温玉软，只道魂消已久。冤情孽债，谁知未了，又向无中生有。撺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语甜言笑口，偏有许多引诱。　锦缆才牵纤手，早种成两堤杨柳。问谁能到此，唯唯否否？正好快心荡意，不想道干戈掣人肘。急急忙忙，怎生消受？

调寄《天香引》

人主要征伐，便说征伐；要巡幸，便说巡幸。何必掩耳盗铃？要成君之过，不至深刻而不止，殊不知增了一言，便费了多少钱粮，弄死了多少性命。昏主佞臣，全不在意，真可浩叹。

再说炀帝离了东京，竟往汴渠而来，不落行宫，御驾竟发上船，自同萧后坐了十只头号龙舟上，十六院夫人与婕妤贵人美人，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内，杂船数千只，拨一分装载内相，一分装载杂役，拨一分供应饮食；又拨一只三号船，与王义夫妇，着他在龙舟左右，不时巡视。文武百官，带领着兵马，都在两岸立营驻扎，非有诏旨，不得轻易上船。自家的十只大龙舟，用彩索接连起来，居于正中。五百只二号龙舟，分一半在前，分一半在后，簇拥而进。每船俱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俱照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各杂船也插黄旗一面，又照龙舟上字号，分一个小号，细细派开供用，不许参前落后。大船上一声鼓响，众船俱要鱼贯而进；一声锣鸣，各船就要泊住，就如军法一般，十分严肃。又设十名郎将，为护缆使，叫他周围岸上巡视。这一行有数千只龙舟，几十万人役，把一条淮河，填塞满了；然天子的号令一出，俱整整肃肃，无一人敢喧哗错乱。真个是：

至尊号令等风雷，万只龙舟一字开。
莫道有才能治国，须知亡国亦由才。

炀帝在龙舟中，只见高昌引着一千殿脚女前来朝见。炀帝看见众女子，吴妆越束，一个个风流窈窕，十分可爱，满心欢喜，问道：“他们曾分派定么？”高昌跪奏道：“王弘分派定了，只是不曾经万岁爷选过。”炀帝道：“不消选了，就等明日牵缆时，朕凭栏观看罢。”众殿脚女领旨，各各散回本舟。这日天色傍晚，开不得船，就在船舱中排起宴来。先召群臣饮了一回，群臣散去，又同萧后众夫人，吃到半夜方睡。

次日起来，传旨击鼓开船，恰恰这一日，风气全无，挂不得锦帆，只得将彩缆拴起。先把一千头肥羊，每船分派一百只，驱在前边；随叫众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挽。众殿脚女都是演习就的，打扮得娇娇媚媚，上了岸，各照派定前后次第而立。船头上一声画鼓轻敲，众女子一齐着力，那羊也带着缆而跑。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彩缆，悠悠漾漾的扯将前去。炀帝与萧后，在船楼中细细观看。只见两岸上锦牵绣挽，玉曳珠摇，百样风流，千般袅娜，真个从古已来，未有这般富丽。但见：

蛾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分行，五百双纤腰挽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麝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斜侧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杀凌波仙子，笑他奔月姮娥。分明无数洛川神，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将去，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更把风流一串穿。

炀帝同萧后倚着栏干赏玩，欢喜无限。正在细看之时，只见众殿脚女，走不上半里远近，粉脸上都微微透出汗来，早有几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为何？原来此时乃三月下旬，天气骤热，起初的日色，又在东边，正照着当头；这些殿脚女，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娇柔女子，如何承当得起？故行不多路便喘将起来。炀帝看了，心下暗想道：“这些女子，原是要他粉饰美观，若是这等流出汗来，喘嘘嘘的行走，便没一些趣味。”慌忙传旨，叫鸣金住船。左右领旨，忙走到船头上去鸣锣，两岸上众殿脚女，便齐齐的将锦缆挽住不行；又鸣一声，众女子都将锦缆一转一转的绕了回来；又一声金响，众女子都收了锦缆，一齐走上船来。

萧后见了，便问道：“才走得几步路，陛下为何便止住了？”炀帝道：“御妻岂不看见这些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便气喘起来；再走一会，一个个流出汗来，成什么光景。想是天气炎热，日色映照之故耳。故联叫他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免了这段光景方好。”萧后笑道：“陛下原来爱惜他们，恐怕晒坏了。妾倒有个法儿，不知可中圣意？”炀帝道：“御妻有何妙计？”萧后道：“这些殿脚女，两只手要牵缆绳，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伞，怎生免得日晒？依妾愚见，到不如在龙舟上过了夏天，等待秋凉再行，便晒他们不坏了。”炀帝笑道：“御妻休要取笑。朕不是爱惜他们，只是这段光景，实不雅观。”萧后笑道：“妾也不是取笑陛下，只是没法荫蔽他们。”

炀帝想了半晌，真个没有计策，命宣群臣来商议。不多时群臣宣至，炀帝对他们说了殿脚女日晒汗流之故，要他们想个妙计出来。众臣想了一会，都不能应。独有翰林学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难，只消将这两堤尽种了垂柳，绿阴交映，便郁郁葱葱，不忧日色。且不独殿脚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长开，这新筑的河堤，盘结起来，又可免崩坍之患。且摘下叶来，又可饱饲群羊。”炀帝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只是河长堤远，怎种得这许多？”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县栽种，便你推我捱，耽延时日。陛下只消传一道旨意，不论官民人等，有能种柳一枝者，赏绢一匹。这些穷百姓，好利而忘劳，自然连夜种起来，臣料五六日间，便能成功。”炀帝欢喜道：“卿真有用之才。”遂传旨，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晓谕乡村百姓：有种柳树一棵者，赏绢一匹。又叫众太监，督同户部，装载无数的绢匹银两，沿堤照树给散。真个钱财有通神役鬼之功，只因这一匹绢，赏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顾性命，大大小小连夜都赶来种树，往往来来，络绎不绝。近处没有了柳树，三五十里远的，都挖将来种。小的种完了，连一人抱不来的大柳树，都连根带土扛将来种。

炀帝在船楼上，望见种柳树的百姓蜂拥而来，心下十分畅快。因对群臣说道：“昔周文王有德于民，民为他起造台池，如子事父一般，千古以为美谈。你看今日这些百姓，个个争先，赶快来种柳树，何异昔时光景。朕也亲种一株，以见君臣同乐的盛事。”遂领群臣，走上岸来。众百姓望见，都跪下磕头。炀帝传旨，叫众百姓起来道：“劳你们百姓种树，朕心甚是过意不去。待朕亲栽一棵，以见恤民之意。”遂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棵，亲自用手去移。手还不曾到树上，早有许多内相移将过来，挖了一个坑儿，栽将下去。炀帝只将手在上边摸了几摸，就当他种了。群臣与百姓看见，齐呼万岁。炀帝种过，几个大臣免不得依次各种一棵。众臣种完，众百姓齐声喊叫起来，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随口儿喊出几句谣言来道：

栽柳树，大家来，又好遮阴，又好当柴。天子自栽，这官儿也要栽，然后百姓当该！

炀帝听了，满心欢喜。又取了许多金钱，赏赐百姓，然后上船。众百姓得了厚利，一发无远无近，都来种树。那消两三日工夫，这一千里堤路，早已青枝绿叶，种的像柳巷一般，清阴覆地，碧影参天，风过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炀帝与萧后凭栏而看，因想道：“垂柳之妙，一至于此，竟是一条漫天青幔。”萧后道：“青幔那有这般风流潇洒。”炀帝道：“朕要封他一个官职，却又与众宫女杂行攀挽在一处，殊属不雅。朕今赐他国姓，姓了杨罢。”萧后笑道：“陛下赏草木之功，亦自有体。”炀帝随取纸笔，御书“杨柳”两个大字，红缎一端，叫左右挂在树上，以为旌奖。随命摆宴，击鼓开船。船头上一声鼓响，殿脚女依旧手持锦缆。走上岸去牵缆。亏了这两堤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色也透不下。惟有清风扑面吹来，甚是凉爽可人。这些殿脚女，自觉快畅，不大费力，便一个个逞娇斗艳，嬉笑而行。炀帝看见众殿脚女走得舒舒徐徐，毫无矜持愁苦之态，心下十分欢喜。便召十六院夫人，与众美人，都来饮酒赏玩。

炀帝吃到半酣之际，不觉欲心荡漾，遂带了袁宝儿到各龙舟上绕着雕栏曲槛，将那些殿脚女，细细的观看。只见众女子，绛绡彩袖，翩翩跹跹。从绿柳丛中行过，一个个觉得风流可爱。忽看到第三只龙舟，见一个女子，生得十分俊俏，腰肢柔媚，体态风流，雪肤月貌，纯漆点瞳。炀帝看了大惊道：“这女子娇柔秀丽，西子王嫱之美，如何杂在此间？古人云：秀色可餐。今此女岂不堪下酒耶！”袁宝儿道：“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万岁赏鉴不差。”萧后因良久不见炀帝，便叫朱贵儿、薛冶儿来请去吃酒。炀帝那里肯来，只是目不转睛的贪看。朱贵儿请炀帝不动，遂报与萧后得知。萧后笑道：“皇帝不知又着了那个的魔了。”遂同众夫人一齐到第三只龙舟上去看。见那女子，果然娇美。萧后说道：“怪不得陛下这等注目，此女其实美丽。”炀帝笑道：“朕几曾有错看的？”萧后道：“陛下且不要忙，远望虽然有态，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他上船来看？”炀帝随叫内相去宣，顷刻宣到面前。炀帝起初远望，不过见他风流袅娜的态度，及走到面前，画了一双长黛，就如新月一般，更觉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芳香，直从骨髓中透出。炀帝看见，喜出望外，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这一个美人。”萧后笑道：“陛下该享风流之福，故天生佳丽，以供赏玩。”炀帝问那女子道：“你是何处人？叫甚名字？”那女子羞涩涩的答道：“贱妾乃吴郡人，姓吴，小字绛仙。”炀帝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绛仙答道：“十七岁了。”炀帝道：“正在妙龄。”又笑道：“曾嫁丈夫么？”绛仙听了，不觉害羞，连忙把头低了下去。萧后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炀帝笑道：“御妻倒像个媒人。”萧后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梁夫人道：“妾们少不得有会亲酒吃了。”众夫人说笑了一会，天色已晚，传旨泊船。一声金响，锦缆齐收，众殿脚女都走上船来。

须臾之间，摆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十六院夫人与众贵人，列坐在两旁。朱贵儿携着赵王，时刻不离沙夫人左右。众美人齐齐侍立，歌的歌，舞的舞，大家欢饮。炀帝一头吃酒，心上只系着吴绛仙，拿着酒杯儿只管沉吟。萧后见这光景，早已猜透几分，因说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旧人，吴绛仙才入宫来，何不叫他坐在陛下旁边，吃一个合卺卮儿”炀帝被萧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觉的哈哈大笑起来。萧后随叫绛仙斟了一杯酒，送与炀帝。炀帝接了酒，就将他一只尖松松的手儿拿住了，说道：“娘娘赐你坐在旁边好么？”绛仙道：“妾贱人，得侍左右，已为万幸，焉敢坐？”炀帝喜道：“你倒知礼。坐便不坐，难道酒也吃不得一杯儿？”遂叫左右，斟酒一杯，赐与绛仙。绛仙不敢推辞，只得吃了。众夫人见炀帝有些狂荡，便都凑趣起来，你奉一杯，我献一盏，不多时肠帝早已醺然，立起身来，便令宫人，扶住绛仙，一同竟往后宫去了。

萧后勉强同众夫人吃酒，袁紫烟只推腹痛，先自回船。虽说舟中造得如宫如殿，只是地方有限，怎比得陆地上宫中府中，重门复壁，随你嬉笑玩耍，没人听见。炀帝同绛仙归往后宫，就有好事风生的，随后悄悄跟来窃听，忍不住格吱吱笑将出来。薛冶儿道：“做人再不要做女人，不知要受多少波查。”萧后道：“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女人没甚关系，处常守经，遇变从权，任他桑田沧海，我只是随风转船，落得快活。”李夫人道：“娘娘也说得是。”秦夫人只顾看沙夫人，沙夫人又只顾看狄夫人、夏夫人。默然半晌，萧后随即起身，众夫人送至龙舟寝宫，各自归舟。沙夫人对秦、夏、狄三位夫人道：“我们去看袁贵人，为什么肚疼起来？”

众夫人刚走到紫烟舟中，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响，真个山摇岳动。夫人们一堆儿跌倒，几百号船只，震动得窗开樯侧。炀帝忙叫内相传旨：着王义同众公卿查视，是何地方？有何灾异？据实奏闻。王义得旨，同众臣四方查勘去了。四位夫人俱立起身来，宁神定息了片时，同宫奴道：“袁夫人寝未？”宫奴说道：“袁夫人在观星台上。”

原来袁紫烟那只龙舟，却造一座观星台。四位夫人刚要上台去，见袁紫烟、朱贵儿携着赵王，后边随着王义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舱来。沙夫人对赵王道：“我正记挂着你，却躲在这里。”姜亭亭见过了沙、秦、夏、狄四位夫人。姜亭亭原是宫女出身，四位夫人也便叫他坐了。夏夫人对袁贵人道：“你刚才说是腹痛，为何反在台上？”袁紫烟笑道：“我非高阳酒徒，又非诙谐曼情，主人既归寝宫，我辈自当告退，挤在一块，意欲何为。况我昨夜见坎上台垣中气色不佳，不想就应在此刻，恐紫微垂象，亦不远矣，奈何奈何？”沙夫人对姜亭亭道：“我们住在宫中，不知外边如何光景？”姜亭亭道：“外边光景，只瞒得万岁爷一人。四方之事，据愚夫妇所见所闻，真可长叹息，真可大痛哭。”秦夫人吃惊道：“何至若此？”姜亭亭道：“朝廷连年造作巡幸，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近又遭各处盗贼，侵欺劫掠，将来竟要弄得贼多而民少。”袁紫烟道：“前日陛下差杨义臣去剿灭河北一路，未知怎样光景？”姜亭亭道：“杨老将军此差极好的了，亏他灭了张金称。正要去收窦建德，不想又有人忌他的功，说他兵权太重，把他休致，又改调别人去了。”狄夫人道：“自来乐极生悲，安有不散的筵席？但不知将来我们这几根骸骨，填在何处沟壑里呢？”朱贵儿道：“死生荣辱，天心早已安排，何必此时预作楚囚相对？”说了一会，众夫人各散归舟。不提。

却说炀帝自得了吴绛仙丽人，欢娱了七八日，这日行到睢阳地方，因见河道淤浅，又见睢阳城没有挖断，以泄龙脉，根究起来，连令狐达都宣来御驾面讯。令狐达把麻叔谋食小孩子的骨殖，通同陶柳儿炙诈地方银子，并自己连上三疏，都被中门使段达，受了麻叔谋的千金贿赂，扼定不肯进呈。炀帝听了，十分大怒，随差刘岑搜视麻叔谋的行李，有何赃物。刘岑去不多时，将麻叔谋囊中的金银宝物，尽行陈列御前。只见三千两金子，还未曾动。太常卿牛弘赍去祭献晋侯的白璧，也在里面。又检出一个历朝受命的玉玺来。炀帝看了大惊道：“此玺乃朕传国之宝，前日忽然不见，朕在宫中寻觅遍了，并无踪迹，谁知此贼叫陶柳儿盗在这里。宫闱深密，有如此手段，危哉险哉！”随传旨：命内使李百药，带领一千军校，飞马到宁陵县上马村围了，拿住陶柳儿全家。陶柳儿全不知消息，被众军校围住了村口宅门，合族大小，共计八十七口，都被拿住。还有许多党羽张耍子等都被捉来。命众大臣严行勘究确实，回奏炀帝。炀帝传旨：陶柳儿全家齐赴市曹斩首。麻叔谋项上一刀，腰下一刀，斩为三段，却应验了二金刀之说。段达受贿欺君，本当斩首，姑念前有功劳，免死，降官为洛阳监门今。正是：

一报到头还一报，始知天网不曾疏。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词曰：

人世飘蓬形影，一霎赤绳相订。堪笑结冤仇，到处藏机设阱。思省思省，莫把雄心狂逞。

调寄《如梦令》

自来朋友的通合，与妻孥之匹配，总是前世的孽缘注定。岂以贫贱起见，亦不以存亡易心，这方才是真朋友，真骨肉。然其中冤家路窄，敌国仇雠，胸中机械，刀下捐生，都是天公早已安排，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不能，恰好巧合一时，方成话柄。

如今再说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三人，别了孙安祖，日夕趱行，离瓦岗尚有二百馀里。那日众人起得早，走得又饥又渴，只见山坳里有一座人家，门前茂林修竹，侧首水亭斜插，临流映照，光景清幽。王伯当道：“前途去客店尚远，我们何不就在这里，弄些东西吃了，再走未迟？”众人道：“这个使得。”李玄邃正要进门去问，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里题着一篮桑叶，身上穿一件楚楚的蓝布青衫，腰间束着一条倩倩的素绸裙子，一方皂绢，兜着头儿，见了人，也不惊慌，也不踞蹴，真个胡然而天，胡然而地。怎见得？有《谒金门》词一首为证：

真无价，不倩烟描月画。白白青青娇欲化，燕莺莺儿怕。　不独欺班羞谢，别有文情蕴藉。霎时相遇惊人诧，说甚雄心罢？

那女子一步步移着三寸金莲，走将进去。玄邃看见惊讶道：“奇哉，此非苎萝山下，何以有此丽人耶？”王伯当道：“天下佳人尽有，非吾辈此时所宜。”正说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见三人拱立门首，便举手问道：“诸公何来？”王伯当道：“我等因贪走路，未用朝食，不料至此腹中饥馁，意欲暂借尊府，聊治一餐，自当奉酬。”老者道：“既如此，请到里边去。”

众人走到草堂中来，重新叙礼过。老者道：“野人粗粝之食，不足以待尊客，如何？”说了，老者进去，取了一壶茶、几个茶瓯，拉众人去到水亭坐下。李玄邃道：“老翁上姓？有几位令郎？”老者答道：“老汉姓王，向居长安，因时事颠倒，故迁至此地太平庄来四五年矣。只有两个小儿，一个小女。”邴元真道：“令郎作何生理，如今可在家么？”老者道：“不要说起。昏主又要开河，又要修城；两个儿子，多逼去做工了，两三年没有回来，不知死活存亡。”老者一头说，一头落下几点泪来。

众人正叹时，见对岸一条大汉走来。老者看见，遥对他道：“好了，你回来了么？”众人道：“是令郎么？”老者道：“不是，是舍侄。”只见那汉转进水亭上来，见了老者，纳头便拜。那汉身长九尺，朱发红须，面如活獬，虎体狼腰，威风凛凛。王伯当仔细一认，便道：“原来是大哥。”那汉见了喜道：“原来是长兄到此。”玄邃忙问：“是何相识？”伯当道：“他叫作王当仁，昔年弟在江湖上做些买卖，就认为同宗，深相契合。不意阔别数年，至今日方会。”王当仁问起二人姓名，伯当一一指示。王当仁见说大喜，忙对李玄邃拜将下去道：“小弟久慕公子大名，无由一见，今日至此，岂非天意乎？”玄邃答礼道：“小弟馀生之人，何劳吾兄注念。”

老者叫王当仁同进去了一回，托出一大盘肴馔，老者捧着一壶酒说道：“荒村野径，无物敬奉列位英雄，奈何？”众人道：“打搅不当。”大家坐定了，王伯当道：“大哥，你一向作何生业？在何处浪游？”王当仁道：“小弟此身，犹如萍梗，走遍天涯，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托得肝胆的。”李玄邃道：“兄在那几处游过？”王当仁道：“近则张金称、高士达，远则孙宜雅、卢明月，俱有城壕占据，总未逢大敌，苟延残喘。不知兄等从何处来，今欲何处去？”王伯当将李玄邃等犯罪起解，店中设计脱陷，一一说了。王当仁道：“怪道五六日前，有人说道：梁郡白酒村陈家店里，被蒙汗药药倒了七八个解差，逃走了四个重犯；如今连店主人都不见了。地方申报官司，正在那里行文缉捕，原来就是兄等。今将从何处去？”王伯当又把翟让在瓦岗聚义，要迎请玄邃兄去同事。王当仁道：“若公子肯聚众举事，弟虽无能，亦愿追随骥尾。”

老者举杯道：“诸贤豪请奉一杯酒，老汉有一句话要奉告。”众人道：“愿闻。”老者道：“老汉有一小女，名唤雪儿，年已十七，尚未字人。自幼不喜女工，性耽翰墨，兼且敏惠异常，颇晓音律。意欲奉与公子，权为箕帚，未知公子可容纳否？”李玄邃道：“蒙老伯错爱，但李密身如飘蓬，四海为家，何暇计及家室？”老汉道：“不是这等说。自来英雄豪杰，没有个无家室的。昔晋文与狄女有十年之约，与齐女有五年之离，后都欢合，遂成佳话。小女原不肯轻易适人的，因刚才采桑回来，瞥见诸公，进内盛称穿绿的一位仪表不凡，老汉知他属意，故此相告。”众人说，始知就是刚才所见女子。

大家说道：“既承老翁美意，李兄不必推却。”王当仁道：“只须公子留一信物为定，不拘几时来取舍妹去便了。”李玄邃不得已，只得解绦上一双玉环来，奉与老者。老者收了进去，将雪儿头上一只小金钗，赠与玄邃收了，又道：“小女终身，总属公子，老汉不敢更为叮咛。今晚且住在这里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众人撇不过他叔侄两人之情，只得住了一宵。来朝五更时分，就起身告别。老者同当仁送了二三里路，当仁对李玄邃道：“小弟本要追随同去，怎奈二弟尚未回家，候有一个回来，弟即星夜至瓦岗相聚。”大家洒泪分别。正是：

丈夫不得志，漂泊似雪泥。

如今且慢说李玄邃投奔瓦岗翟让处聚义。再说秦叔宝做了来总管的先锋，用计智取了char水，暗渡辽河，兵入平壤，杀他大将一员乙支文礼。来总管具表奏闻，专候大兵前来夹攻平壤，踏平高丽国。炀帝得奏大喜，赐敕褒谕，进来护儿爵国公，秦琼鹰扬。即将敕催总帅宇文述、于仲文，火速进兵鸭绿江，会同来护儿合力进征。

却说高丽国谋臣乙支文德，打听宇文述、于仲文是个好利之徒，馈送胡珠、人参、名马、貂皮礼物两副，诡计请降。宇文述信以为真，准其投降，许彼国王面缚舆榇，籍一国地图，投献军前。谁知乙支文德诓出营来，设计在中途扎住营，使他水陆两军，不能相顾。宇文述见乙支文德去了，方省悟其诈降。忙同两个儿子宇文化及、智及，领兵一支作先锋，前去追赶乙支文德着了。被乙支文德诈败，诱入白石山，四面伏兵齐起，将宇文化及兄弟，裹在中间截杀。

正在酣斗之时，只听得一阵鼓响，林子内卷出一面红旗，大书“秦”字。为首一将，素袍银铠，使两条锏，杀入高丽兵阵中，东冲西突，高丽兵纷纷向山谷中飞窜。乙支文德忙舍宇文化及，来战叔宝。文德战乏之人，如何敌得住叔宝，只得去下金盔，杂在小军中逃命。

叔宝得了金盔，并许多首级，在来总管军前报捷。宇文化及也在那边称赞：“好一员将官，亏了他解我之围。”只见一员家将道：“小爷，这正是咱家仇人哩！”化及失惊道：“怎是我家仇人？”家将道：“向年灯下打死公子的就是他。”智及道：“哦，正是打扮虽不同，容貌与前日画下一般，器械又是。这不消说了。”两人回营，见了宇文述，说起此事。宇文述道：“他如今在来总管名下，怎生害他？”智及道：“孩儿有一计：明日父亲可发银百两，差官前去犒赏这厮部下，这厮必来谒谢。他前日阵上挑得乙支文德的金盔，父亲只说他素与夷通，得盔放贼，将他立时斩首。比及来护儿知时，他与父亲一殿之臣，何苦为已死之人争执。”宇文述点头道：“这也有理。”

次日果然差下一个旗牌，赍银百两，前到叔宝营中，奖他协战有功。叔宝有花红银八两，其馀将此百两充牛酒之费，令其自行买办。叔宝即时将银两分散，宴劳差官。他心里明白与宇文述有隙，却欺他未必得知，况且没个赏而不谢的理。到次日着朱猛守寨，自与赵武、陈奇两个把总，竟至宇文营中叩谢。此时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结营，计议攻打平壤。

叔宝因宇文述差人犒赏，故先到宇文述营中。营门口报进，只见一个旗牌，飞跑出来道：“元帅军令，秦先锋不必戎服冠带相见。”这是宇文述怕他戎装相见，挂甲带剑，近他不得，故此传令。叔宝终是直汉，只道是优礼待他，便去披挂，改作冠带进见，走入帐前。上边坐着宇文述，侧边站着他两个儿子，下边站着许多将官，都是盔甲。叔宝与赵武等，近前行一个参礼，呈上手本，宇文述动也不动道：“闻得一个会使双锏的是秦琼么？”叔宝答应一声是，只听得宇文述道：“与我拿下！”说得一声，帐后抢出一干绑缚手，将叔宝鹰拿雁抓的捆下。

叔宝虽勇，寡不敌众，总是力大，众人捆缚不住。被他满地滚去，绳索挣断了数次。口口声声道：“我有何罪？”赵、陈两把总便跪上去道：“元帅在上，秦先锋屡建奇功，来爷倚重的人，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帅台下，望乞宽恕。”宇文述道：“他久屯夷地，与夷交通，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走，罪在不赦。”赵武道：“临阵夺下，现送来爷处报功。若以疑似害一虎将，恐失军心；且凡事求爷看来爷面上。”宇文智及道：“不干你事，饶你死罪，去罢。叉出帐下！”将校将两个把总，一齐推出营来。那赵武急欲回营，带些精勇，来法场抢杀，对陈奇道：“你且在此看一下落，我去就来。”跨上马如飞的去了。这里面秦叔宝大声叫屈道：“无故杀害忠良，成何国法？”滚来滚去，约有两个时辰，拿他不住，恼得宇文智及道：“乱刀砍了这厮罢！”宇文述道：“这须要明正典刑，抬出去砍罢。”叫军政司写了犯由牌，道：“通夷纵贼，违误军机，斩犯一名秦琼。”要扛他出营，那里扛得动？俄延了大半个日子。

宇文化及见营中都是自家的将校，又见秦叔宝不肯伏罪，便道：“秦琼，你是一个汉子，你记得仁寿四年灯夜事么？今日遇我父子，料难得活了。”秦叔宝听了此言，便跳起来道：“罢罢，原来为此。我当日为民除害，你今日为子报仇，我便还你这颗头罢。只可惜亲恩未报，高丽未平。去去，随你砍去。”遂挺身大踏步，走出营来。不料赵武飞马要去营中调兵，恐缓不及事。行不上二三里，恰好一彪军，乃是来、周二总管来会宇文、于、卫各大将。

赵武听是来总管军，他打着马赶进中军，见了来总管，滚鞍下马道：“秦先锋被宇文述骗去，要行杀害，求老爷速往解救。”来总管听了道：“这是为甚缘故？你快先走引路，我来了。”赵武跨上马先行，来总管拨马后赶，部下将士，一窝蜂都随着赶来。巧巧迎着叔宝，大踏步出来，陈奇跟着。赵武慌忙大叫道：“不要走，来爷来了！”说声未绝，来总管马到，来总管变了脸道：“什么缘故，要害我将官？”叫手下：“快与我放了。”此时赵武与陈奇，有了来总管做主，忙与叔宝解去绑缚。宇文述部下见来总管发怒，亦不敢阻挡，便是叔宝起初要慷慨杀身，如今也不肯把与人杀了。来总管呼赵武，撤随行精勇三百，先送秦琼回营，自己竟摆执事，直进宇文述军中，与他讲理。于仲文与众将，闻知来总管来，都过营相会。周总管也到，一齐相见。

宇文述知道秦琼已被来总管放去，只得先开口遮饰道：“老夫一路来，闻说本兵前部顿兵平壤，私与夷人交易，老夫还不敢信。前日小儿追乙支文德，将次就擒，又是贵先锋得他金盔一顶放去。老夫想：目今大军前来，营垒未定，倘或他通高丽兵来劫寨，为祸不小，所以只得设计，除此肘腋之患。只是军事贵密，不曾达得来老将军。”来总管笑道：“宇文大人，你说秦琼按兵不动，他曾破高丽数阵。说他交通夷人，有甚形迹？若说买放，先有鸭绿江买放他回的。就是金盔，他现在报功，并不曾私取。大凡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几何，须寻得几个贤才，一同出力。若是今日要杀秦琼，怕不叫作妒嫉贤能？你我各管一军，如若你要杀我将官，怕不叫作侵官妄杀？”宇文述不好说出本心话来，只得默默无言。于仲文众人劝道：“宇文大人因一念过疑，却又不曾请教得来大人，还喜得不曾伤害。如今正要同心破贼，不可伤了和气。”周总管也来相劝，便置酒解和。来总管撇不过众人情面，勉饮几杯，即与周总管归营。叔宝出营迎接，拜谢来总管与周总管。来总管又恐宇文述借题来害秦琼，将武茂功代秦琼作先锋，调秦琼海口屯扎。

宇文述、于仲文，因粮饷不继，准受了乙支文德诈降书，也不通知来总管，竟自撤兵，退军萨水。反被高丽各城镇出兵邀截追杀，战死了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王仁恭，薛世雄部下只留得一半，独卫文升部下军马，不损一人，其馀各军，十不存一。众军逃到辽东。隋主闻知大怒，厚恤麦铁校等，杀监军刘士龙，囚于仲文。宇文述等尽皆削职，卫文升独加升赏。这时宇文述自己也没工夫，那里还有心来害秦琼。直到后日，宇文化及在江都弑隋主时，把来总管全家杀害，也还为争秦琼的缘故。

隋国陆兵既退，来总管也下令把后军改作前军，周总管居先，来总管居中，秦叔宝居后，扬旗擂鼓，放炮开船。高丽曾经叔宝杀败两次，不敢来追，这支军马竟安然无事。到了登州，叔宝便向来总管辞任。来总管道：“先锋曾有char水大功，已经奏闻，署职郎将。如今回军考选，还要首荐，先锋不可遽去。”叔宝道：“小将原为养亲，无意功名，因元帅隆礼，故来报效，原不图爵赏。若元帅提挈越深，恐越增宇文述之忌。况闻山东一带盗贼横行，思家念切，望元帅天恩，放秦琼回去。”来总管难拂他的意思，竟署他齐齐州折冲都尉，一来使他荣归，二来使他得照管乡里。命军中取银八十两，折花红羊酒，又私赠银二百两，彩缎八表里。各将官都有赆送饯行，叔宝一一谢别。正是：

去时儿女悲，归来茄鼓竞。

叔宝星夜回家，参见了母亲；妻子张氏携了儿子怀玉出来拜见了；罗士信也来接见。叔宝诉说高丽立功，后边宇文述父子相害，来总管解救，今承来总管牒署鹰扬府，在齐郡做官了。一家听说，欢喜不胜。次日入城，拜谢了张郡丞，叔宝不在家时，常承张郡丞来馈送问候他母亲。张郡丞又因叔宝归来，可以同心杀贼，扫清齐鲁，知己重聚，大家欣幸。

叔宝择日到了鹰扬府任，将母妻搬入衙中。张郡丞又知罗士信英勇，牒充校尉，朝夕操练士卒。自此三人协力，还有都头唐万份、樊建威二人帮助，杀了长白山贼王薄；平原贼郝孝德、孙宜雅、裴长才，虽乌合之众，亦连兵二十馀万，亏他们数个英雄并力剿除。后有涿郡卢明月，统贼一二万，亦被叔宝、须陀、士信，设计杀败遁去。自此山东、河北、淮西贼寇，谈及秦叔宝、张须陀，也都胆落了。捷音累奏，隋主擢张郡丞为齐郡通守、山东河北十二道黜陟捕讨大使，秦叔宝升右卫将军，协管齐郡鹰扬府事，罗士信折冲郎将，都管讨捕盗贼之事。可谓：

临敌万人废，四海尽名扬。

话分两头。如今再说李玄邃、王伯当、邴元真三人，自从分别了王当仁叔侄两个，在路上对王伯当道：“伯当兄，翟让处兵马虽众，只是冲锋破敌之人尚少。弟想秦大哥与单二哥那两个是你我的异姓骨肉，同甘生死的，如今我们去聚义，岂可不与他相闻，请他来入伙之理？”王伯当道：“叔宝兄领兵在外，惟雄信兄尚在家中。只是他怎肯抛弃田园，前来入伙？”李玄邃道：“弟至此地，相识的多，料无人物色的了，不妨兄与元真兄先到瓦岗。弟转往雄信处走遭，全凭弟三寸之舌，用一席话，务要说他来同事，方见平昔间交情。”王伯当道：“既如此说，弟与兄十日为期，如十日后不见兄来，弟竟至潞州单二哥处来寻兄。路上须要小心，不可托赖，再有疏虞了。”李玄邃道：“不劳兄长叮咛，弟自晓得。”说了，仍改作全真打扮，分路去了。

王伯当与邴元真，又走了两三日，已到了瓦岗。恰值翟让出兵去了，止留徐懋功、李如珪在寨，接见了王伯当，又与邴元真叙礼过，便问道：“李玄邃可来么？”王伯当将白酒村陈家店里，设计药倒了解差差官，四人脱祸，韦福嗣、杨积善分路他往。如今玄邃兄必要去说单二哥入伙，又转入潞州去了。徐懋功听见拍案道：“不好了！玄邃兄又要着人手了！”王伯当吃惊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徐懋功道：“单二哥处，前日吾差人送秦叔宝回书去，翟大哥修书，请他来瓦岗聚义。不想他要紧送窦建德的女儿往饶阳去，修书来回复，面对我差人说：‘饶阳转来，必到瓦岗来会。’如今已不在家了。今玄邃独自一个，踽踽凉凉，怎能个保得无虞？”

正说时，只见齐国远押着粮草回来，大家相见过。徐懋功道：“今日且歇息一宵，明日五鼓，烦伯当兄同李如珪、齐国远两位，选四五个骁勇小校，扮作客商，藏了器械，速往潞州二贤庄去走道。如寻着玄邃无事罢了；若有兜搭，只得弄他一场，我再统领人马接应就是。”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诗曰：

白狼千里插族旗，疲敝中原似远夷。
苦役无民耕草野，乘虚有盗起潢池。
凭山猛类向隅虎，啸泽凶同当路蛇。
勒石燕山竟何日，总教百姓困流离。

人的事体，颠颠倒倒，离离合合，总难逆料；然推平素在情义两字上，信得真，用得力，随处皆可感化人。任你泼天大事，皆直任不辞做去。

如今再说李玄邃与王伯当、邴元真别了，又行了三四日，已进潞州界，离二贤庄尚有三四十里。那日正走之间，只见一人武卫打扮，忙忙的对面走来。那人把李玄邃定睛一看，便道：“李爷，你那里去？”李玄邃吃了一惊，却是杨玄感帐下效用都尉，姓詹，名气先。玄邃不好推作不认得，只得答道：“在这里寻一个朋友。”詹气先道：“事体恭喜了？”李玄邃道：“幸亏李总师审豁，得免其祸。未知兄在此何干？”詹气先道：“弟亦偶然在这里访一亲戚。”定要拉住酒店中吃三杯，玄邃固辞，大家举手分路。

原来那詹气先，当玄感战败时，已归顺了，就往潞州府里去钻谋了一个捕快都头。其时见李玄邃去了，心里想道：“这贼当初在杨玄感幕中，何等大模大样，如今也有这一日！可恨见了我一家人，尚自说鬼话。我刚才要骗他到酒店中去拿他，他却乖巧不肯去。我今悄地叫人跟他上去，看他下落，便去报知司里，叫众人来拿住了他去送官。也算我进身的头功，又得了赏钱。这宗买卖，不要让与别人做了去。”打算停当，在路忙叫一个熟识的，远远的跟着李玄邃走。

李玄邃见了詹气先，虽支吾去，心上终有些惶惑，速赶进庄。此时天已昏黑，只见庄门已闭，静悄悄无人。玄邃叩下两三声，听见里面人声，点灯开门出来。玄邃是时常住在雄信家中，人多熟识的。那人开门见了，便道：“原来是李爷，请进去。”那人忙把庄门闭了，引玄邃直到堂下，玄邃问道：“员外在内，烦你与我说声。”那人道：“员外不在家，往饶阳去了，待我请总管出来。”说了便走进去。

话说单雄信家有个总管，也姓单名全，年纪有四十多岁，是个赤心有胆智的人。自幼在雄信父亲身边，雄信待他如同弟兄一般，家中大小之事，都是他料理。当时一个童子，点上一枝灯烛，照单全出来，放在桌上，换了方才的灯去。单全见了李玄邃，说道：“闻得李爷在杨家起义，事败无成，各处画影图形，高张黄榜，在那里缉捕你。不知李爷怎样独自一个得到这里？”玄邃便将前后事情，略述了一遍，又问道：“你家员外到饶阳做什么？”单全道：“员外为窦建德使人来接他女儿，当初原许自送去的，故此同窦小姐起身，往饶阳去了。”玄邃道：“不知他几时回来？”单全道：“员外到了饶阳，还要到瓦岗翟大爷那里去。翟家前日修书来邀请员外，员外许他送窦小姐到了饶阳，就到瓦岗去相会。”玄邃道：“翟家与你员外是旧交，是新相知？”单全道：“翟大爷几次为了事体，多亏我们员外周全，也是拜过香头的好弟兄。”玄邃道：“原来如此，我正要来同你员外到瓦岗聚义，只恨来迟。”单全道：“李爷进潞州来，可曾撞见相识的人么？”玄邃道：“一路并无熟人遇着，只有日间遇见当时同在杨玄感时都尉詹气先，他因杨玄感战败时归正了。不知他在这里做什么，刚才遇见，甚是多情。”单全听见，便把双眉一蹙道：“既如此说，李爷且请到后边书房里去，再作商议。”

二人携了灯，弯弯曲曲引到后书房。雄信在家时，是十分相知好朋友，方引到此安歇。玄邃走到里边，见两个伴当，托着两盘酒菜夜膳进来，摆放桌上。单全道：“李爷且请慢慢用起酒来，我还要有话商量。”说了，就对掇饭酒的伴当说：“你一个到后边太太处，讨后庄门上的钥匙，点灯出去，夹道里这几个做工的庄户，都唤进来，我有话吩咐他。”一头说，一径走进去了。玄邃若在别人家，心里便要慌张疑惑。如今雄信便不在家，晓得这个总管是个有担当的，如同自己家里，肚里也饥了，放下心肠，饱餐了夜饭，正要起身来。只见单全进来说道：“员外不在家，有慢李爷，卧具铺设在里房。只是还有句话：李爷刚才说遇见那姓詹的，若是个好人，谢天地太平无事了。倘然是个歹人，毕竟今夜不能安眠，还有些兜搭。”李玄邃尚未回答，只见门上人进来报道：“总管，外边有人叫门。”

单全忙出去，走上烟楼一望，见一二十人，内中两个骑在马上，一个是巡检司，那一个不认得。忙下来叫人开了庄门，让一行人捱挤进了。单全带了一二十个壮丁出去，巡检司是认得单全的，问道：“员外可在家么？”单全道：“家主已往西乡收夏税去了。不知司爷有何事，暮夜光降敝庄？”巡检把手指道：“那位都头詹大爷，说有一个钦犯李密，避到你们庄上来，此系朝廷要紧人犯，故此协同我们来拿他。掌家，你们是知事的，在与不在，不妨实说出来。”单全道：“这那里说起？俺家主从不曾认得什么李密，况家主又出门四五日了。我们下人是守法度的，焉肯容留面生之人，贻祸家主？”詹气先说道：“李赛日间进潞州时，我已撞见，令这个王朋友尾后，直到这里，看见叩门进来的，那里遮隐得过！”单全见说，登时把双睛突出，说道：“你那话只好白说，你日间在路上撞见之时，就该拿住他去送官请赏，为何放走了他？若说眼见李密进庄叩门，又该喊破地方协同拿住，方为着实。如今人影俱无，却要图赖人家。须知我家主也是个好男子，不怕人诬陷的！”詹气先再要分辩，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二十个身长膀阔的大汉，个个怒目而视。

巡检司听了单全这般说话，晓得单雄信不是好惹的。况且平日节间，曾有人情礼物馈送，何苦做这冤家，便改口道：“我们亦不过为地方干系，来问个明白；若是没有，反惊动了。”说了即便起身。单全道：“司爷说那里话，家主回来，少不得还要来候谢。”送出庄门，众人上马去了。单全叫看门人关好庄门。李玄邃因放心不下，走出来伏在间壁窃听，见众人去了，放心走出来。见了单全谢道：“总管，亏你硬挣，我脱了此祸。若是别人，早已费手了。”单全道：“虽是几句话回了去，恐怕他们还要来。”

正说时，听见外边又在那里叩门。李密忙躲过，单全走出在门内细听，嘈嘈说响，好似济阳王伯当的声口。单全大着胆，在门内问道：“半夜三更，谁人在此敲门？”王伯当在外接应答道：“我是王伯当，管家快开门。”单全听见，如飞开了。只见王伯当、李如珪、齐国远三个，跟着五六个伴当，都是客商打扮，走进门来。单全问道：“三位爷为何这时候到来？”王伯当道：“你家员外，晓得不在家的了，只问李玄邃可曾来？”单全道：“李爷在这里，请众位爷到里边去。”携灯引到后书房来。玄邃见了惊问道：“三兄为何夤夜到此？”王伯当将别了到瓦岗去见懋功，就问起兄，说到单员外去了，懋功预先晓得单二哥出外，恐兄有失，故叫我们三人，连夜赶来。玄邃也就将路上遇见詹气先，刚才领了巡检到来查看，说了一遍。齐国远听见喊道：“入娘贼，铁包了头颅，敢到这里来拿人！”

正说时，单全引着伴当，捧了许多食物并酒，安放停当，便请四人入席，又对跟来的五六人说道：“你们众兄弟，在外厢去用酒饭。”叫人引着出去了。单全道：“四位爷在上，不是我们怕事，刚才那个姓詹的，满脸杀气，尚不肯干休。倘然再来，我们作何计较？”王伯当道：“此时谅有三四鼓了，我们坐一回儿，守到天明，无人再来缠扰，就同李爷起身，往瓦岗去。如若再有人来，看他人多人少，对付他就是。”单全道：“说得是。”王伯当众人，也叫单总管打横儿坐着用酒饭，一霎时不觉金鸡报晓。李如珪道：“此时没有人来觉察，料无事了，不如快用了饭，起身去罢。”众人吃完了饭，打帐起身上路。管门的慌慌走进来报道：“门外马嘶声响，像又有兵马进庄来了，众位爷快出去看看。”单全见说，忙同了王伯当上了烟楼，窗眼里细看，见三四十马兵，四五十步兵，一队队摆进庄来。

原来詹气先因巡检用了情，心中懊恼，忙去叫开了城门，报知潞州漆知府，即仰二尹协拿。那二尹姓庞名好善，绰号叫作庞三夹，凡有人犯在他手里，不论是非，总是三夹棍。因他是个三甲进士出身，故叫作庞三夹，极是个好利之徒。听见堂上委他捉拿叛逆钦犯，如飞连夜点兵出城，赶到庄来。

时王伯当二人下楼，多到内厅。李玄邃对单全道：“掌家，你庄上壮丁有多少？”单全道：“动得手的，只好二十多人。”李玄邃道：“如珪兄与国远兄领着壮丁，出后门去，看他们下了马，听见里面喊乱，去劫了他们的马匹。”又对单全道：“掌家，我晓得你家西甬道，有靛池四五间，我快去上边覆上薄板，暗藏机械，候他们进来，引他到那里去，送他们在里头。”单全见说，如飞去安排停当。

李玄邃同王伯当装束了这些刀枪棍棒，雄信家多是有的，单全开出门来，任凭各人自取。李玄邃道：“如今是了，只少的有胆智的去开大门诱他进来。”单全道：“这是我去。”单全身上扎缚停当，外边罩着一件青衣，大踏步出来，把门开了。先是许多步兵，拥挤进来，中间一个官儿，到了外厅，把个椅儿向南座下。便对手下道：“带他家人上来！”步兵忙把单全扯来跪下。那官儿道：“你家为什么窝藏叛犯李密在家，快快拿出来！”单全道：“人是有个人，昨夜来投宿。不知是李密不是李密，现锁在西首耳房内。但是他了得，小的一人弄他不动。须得老爷台下兵卫，去捆缚他出来，才不走失。”那官儿又道：“你家主呢，快唤出来！”单全道：“家主在内，尚未起身。”那官儿又向步兵说：“你们着几个同他进去，锁了犯人出来，并唤他家主来见我。”

这些兵快，听见官府叫他进去拿人，巴不能够，个个摩拳擦掌。一窝峰二三十人，随着单全走进西首门内。穿过甬道里一带，进去却是地板。众人挤到中间，听见前面单全道：“列位走紧一步，这里是了。”那前边走的说道：“阿呀，不好了！为何地板活动起来？”话未说完，一声响亮，连人连板，撞下靛坑里去。跟在后边的正要缩脚，也是一声响，二三十个步兵，都入靛池里去了。厅上那官儿与众马兵，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听得豁喇一声，两扇库门大开，拥出十五六个大汉，长枪大斧，乱杀出来。那官儿到乖，没命的先往外跑了。四五十个兵快忙拔刀来对杀，当不起王伯当枪搠倒了两三个。官儿见势头凶勇，齐退出门外去，欲上了马放箭。何知马已没有，只见天神一般几个大汉，抡着板斧，领了十馀人，乱砍进来。官兵前后受敌，料杀他们不过，只得齐齐丢下兵器，束手就缚。李玄邃道：“与他们不相干，众弟兄饶他们性命去罢，那官儿与那詹贼怎么不见？”庄上一个壮丁指道：“刚才被这个爷把板斧砍了。”

原来齐国远同李如珪，领众人伏在后门外竹林内，只见詹气先骑着马，领兵来把守后门。一个壮丁指道：“这个贼子，就是首人，方才同巡检司来过一次了。”齐国远听见，按捺不住，忙奔出林来一喝。那詹气先一吓，便滚下马来，被齐国远一斧，断送了性命。

李玄邃恐怕还有人在庄外躬匿，同众人出来检点。只见一个戴纱帽红袍的人，倒在沟里。单全指道：“这就是二尹庞三夹了。”齐国远一把提将起来，笑说道：“你可是庞三夹？如今咱老子替你改个口号，叫作庞一刀罢！”提起斧来，一斧砍为两段。单全叫壮丁把那二三十匹马，赶入棚里去，将这杀死的尸首，多扛在田边大坑里，掩些浮土在上。李玄邃叫手下人把那活的兵丁，一个个粽子盘捆起来，多推入甬道内靛坑里去。把地板盖好，放些石皮在上。一会儿收拾完了，把大门仍旧关上。众人多到堂中来，李密对单全道：“掌家，不合我来会你员外，弄出这节事来，如今你们不便在这里存身了。总是员外要到瓦岗去的，何不对太太说知，作速收拾了细软，同我们到瓦岗去，暂避几时。打听事体如何再来定夺。翟大爷寨多有家眷在内，谅不寂寞。掌家，未知你主意如何？”单全此时也没奈何，只得进去商议了一番。单雄信有个寡嫂，就是单道的妻子，守在身边。雄信妻子崔氏，与女儿爱莲，至亲三口，连家人媳妇，共有二十馀人，都上了车儿，装载停当。单全叫壮丁把自己厩中剩下的七八匹好马与夺下官兵的二三十匹马，喂饱了草料。叫那二十馀个走过道儿的壮丁，随身带了兵器。李玄邃吩咐单全与李如珪，押着七八个车辆，做了后队。自己与王伯当、齐国远与同来小校，做了前队，把门户一重重反撞死了。大家跨马起程，往瓦岗进发。正所谓：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却说单雄信送窦建德的女儿线娘到了饶阳，建德感激不胜。时建德已得了七八处郡县，兵马已有十馀万，竟得民心，规模大振，抵死要留雄信在彼同事。雄信因翟让是旧交好友，写书来请，二则瓦岗多是心腹兄弟，三则瓦岗与潞州甚近，家中可以照管。主意已定，住了两日，只推家中有事，忙辞建德起身。建德再三款留，见他执意要行，将二三千金，赠与雄信。雄信谢别了建德，同了四五个伴当起行，离了饶阳，竟往瓦岗来。行了数日，时四方多盗，民团差役。村落里家家户户，泥涂封锁。连歇家饭店，急切间寻不出。

这日雄信一行人，行了六七十里路，看看红日西沉，天色苍黄欲瞑。雄信在马上对伴当说道：“早些寻一个所在来，安歇才好。”一个伴当叫小二，年纪有十七八岁，把手指道：“前面黑丛丛的，想是人家，待我去看来。”小二飞跑进庄去看，只有一家人家，一带长堤杨柳，两三进瓦房。后边一个大竹园，侧首一个小亭，双门紧闭。小二把门敲了两三声，里面开门出来，却是一个婆婆老妈妈，把小二仔细一认说道：“你是金小二，闻得你在潞州单员外家好得紧，为甚到此？”小二见说，定睛一看，叫道：“原来是外婆。我限随员外到这里，天已夜了，恐前面没有宿店，故问到此要借宿一宵，不想遇见了外婆。”

正说时，一行人已到门首。雄信下了马，向石磴上坐着。老婆子进去不多时，只见走出一个长大汉子。见雄信身躯伟岸，天神般一个好汉，不胜惊诧。忙举手问道：“潞州有个单二员外，就是府上么？”雄信答道：“岂敢，在下就是。”那汉揖进草堂，叙礼坐定说道：“久仰员外大名，今日才得识荆，未知有何事到敝地？”雄信道：“小弟因访一个朋友，恐前途乏店，故此惊动府上，意欲借宿一宵，未知可否？”那汉道：“这个何妨，只是茅庐草舍，不是员外下榻之处。”雄信道：“说那里话来，请问吾兄尊姓大名？”那汉道：“不才姓王，名当仁。”雄信道：“我们有个敝友，叫王伯当，兄却叫王当仁，表字却像昆仲一般。”王当仁道：“就是济阳王伯当么？这是我的族兄，前日曾到这里来会过。”雄信道：“原来伯当是令兄，来会还是独自一个，还是同几位来的？”王当仁道：“他同一位李玄邃，又有一位姓邴的。”雄信听说喜道：“玄邃兄想是脱了祸了，可晓得他们如今到那里去了？”王当仁道：“都到瓦岗去会翟子谦。”雄信道：“我正要到瓦岗去会他们。”王当仁见说大喜道：“员外要到瓦岗，极好的了，正有一事相商，待弟去请家伯出来。”

进去了不多时，只见一个老者，拿着茶出来，与雄信揖过，请雄信坐下，献上一杯茶，便将前日王伯当、李玄邃到我家里，住了一宵，两下里定了姻缘，说了一遍。雄信道：“玄邃兄在外浪游多年，不意今日与老翁定谐秦晋，得遂室家之愿。”老者见说，忽然长叹道：“小女得配李公子，荣辱完了他终身了；不想亳州朱粲在这里经过，小女偶然在门外打扫，被他看见，放下金珠礼物，死命要娶他去做压寨夫人，约在月初转来娶去。如今老夫要差侄子去报知李公子，往返要七八日。欲全家避到瓦岗去寻访李公子，又恐路上有些差误，正是事出两难。”雄信：“老亲翁家共有几口？”老者道：“两个小儿，前年都被官府拿去开河，至今一个不见回来。拙荆早亡，只有这个小女与刚才这个侄子，还有两个炊爨的老妈，只不过四五人。”雄信道：“既如此，老翁进去，吩咐令爱，叫他收拾了衣饰，明日就起身。我送你一家子到瓦岗去与李兄相会何如？”老者见说，快活无限，便道：“既承员外高情厚意，待老汉去叫小女出来拜见。”那王当仁同金小二掇出酒肴来，正要上席，老者领着一个垂髫女子，出来对雄信说道：“这就是小女，过来拜见了员外。”

雄信举目一看，那女子真个秀眉月面，虽是村庄常眼，也觉娇艳惊人。见他拜将下去，也只得朝上回礼。当仁与老者拖住，让他拜了四拜，进去了。老者叫侄子陪了雄信饮酒，自己出去支持酒饭，管待下人。过了一宵，起来收拾了细软，停当了车儿牲口。明日五鼓起身，老者将一辆牛车，装载了女儿婆子三口，驾上一头水牛背了。自己坐了一个小车儿，叫人推了。王当仁只喜步行。单雄信叫伴当把门户泥涂了。见王当仁步行，也不好上马。王当仁道：“员外不必拘泥，小弟这双贱足，赛过脚力。”两个推让了一回，雄信然后跨上牲口起行。

在路上行了三四日，已到瓦岗地面。雄信吩咐两个伴当：“先往头里去打听打听，翟爷与李玄邃、王伯当在那一个营里，我们慢慢的走动，等你们来回复。”不多时，只见两个伴当奔来回复道：“众位爷都在大营里，说了员外来，都上马来接了。”话未说完，远远望见翟让、李密、徐懋功、王伯当、邴元真、齐国远、李如珪等七八个好汉，骑马前来。雄信收住马，向后王当仁道：“兄把车辆往后退一步，待弟进营见过说明了，然后叫人来接你们，才是正礼。”王当仁点头称是。

雄信把马头一耸，与众人会着了。大家带转马头，一径进大营，来到了振义堂中，各各叙礼过。翟让道：“前日就望二哥到来，为何直至今日？”雄信答道：“建德兄抵死不肯放，在那里逗留了几天，勉强说谎脱身。路上又因玄邃兄尊嫂要带来，又耽搁了一日，故此来迟。”李玄邃见说大骇道：“小弟何曾有什么家眷，烦兄带来？”雄信道：“难道小弟诓兄？现今令岳与令舅王当仁，停车在后，候兄去接。”玄邃道：“这又奇了，这是弟前日偶然定下的，兄何由得知带来？”雄信把在他家借宿，被巨盗朱粲撇下礼物要来夺取一段，说了一遍。王伯当笑道：“也罢了，单二哥替李大哥带了新嫂来；幸喜李大哥也替单二哥接取尊眷在这里，岂不是扯直？”雄信见说，吃了一惊道：“为什么贱内得到这里？”王伯当道：“尊嫂与令爱现在后寨，请自问便知始末。”王伯当令单雄信进去了。李玄邃如飞的去打发肩舆马匹，去迎接王当仁一家四五口，到寨相会。翟让吩咐手下，宰杀猪羊，一来与李玄邃完婚，二来替单员外接风。正是：

人逢喜事情偏爽，笑对知心乐更多。

第四十三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词曰：

国步悲艰阻，仗英雄将天补。热心欲腐，双鬓霜生。征衫血汗，此类呼群，犹恐厦倾孤柱。　奸雄盈路，向暗里将人妒。直教张禄投秦，更使伍胥去楚。支国何人，宫殿离离禾黍！

调寄《品令》

世人冤仇，惟器量大的君子，襟怀好的豪杰，随你不解之仇，说得明白，片言之间，即可冰释。至若仕途小人，就是千方百解，终有隐恨，除非大块金银，绝色进献，心或释然。所以宇文述不怪自己儿子淫恶，反把一个秦叔宝，切骨成仇。

如今再说单雄信，进后寨去与寡嫂妻子女儿相见了，崔氏把前事说了一遍。雄信见家眷停放得安稳，也就罢了，走出来对玄邃道：“李大哥，你这个绝户计，虽施得好，只使单通无家可归了。”徐懋功道：“单二哥说那里话来，为天下者不顾家。前日吾兄还算得小家，将来要成大家了。说什么无家？”其时堂中酒席摆成完备，翟让举杯要定单雄信首席。单雄信道：“翟大哥这就不是了。今日弟到这里，成了一家，尊卑次序，就要坐定，以后不费词说。难道单雄信是个村牛，不晓得礼文的？”翟让道：“二哥说甚话来，今日承二哥不弃，来与众弟兄聚义，草堂接风，自然该兄首席，第二位就该玄邃了。”李玄邃见说大笑道：“这话又来得奇了，为什么缘故？”翟让道：“众兄听说，今日趁此良辰，与李兄完百年姻眷，又算是喜筵，难道坐不得第二位？”齐国远喊道：“翟大哥说得是，今日一来替李大哥完姻，二来替单二哥暖房，这两位再没推敲的了。”徐懋功道：“不是这等说，今夜既替李兄完婚，自然该请他令岳王老伯坐首席，这才是正理。”翟让见说，便道：“还是徐兄有见识，弟真是粗人，有失检点了。”叫手下快到后寨去请刚才到的王老爹、王大爷出来。

不一时，王老翁与王当仁出来，翟让举杯定了他首席，老翁再三推让不过，只得坐了。第二位就要定王当仁。王伯当道：“这也使不得。老伯在上，当仁不好并坐；况当仁也要住在这里聚义的了，岂可僭越诸兄。”徐懋功道：“待小弟说出一片理来，听凭众兄们依不依。”众人齐声道：“懋功兄处分，无有不是，快些说来。”懋功道：“方才伯当兄说，当仁令弟不该僭也是。如今我弟兄聚成一块，欲举大义，要想做一番事业，说甚谁宾谁主。须先要叙定了尊卑次序，以便日后号令施行，便可遵奉。岂可与泛常酒席，胡乱坐了？”众人见说，齐声道：“说得是。”徐懋功道：“据小弟愚见，第二位该是翟大哥。为什么呢？他是寨主，我们弟兄，多承他见招来的，难道不遵奉他的节制？第二位是不必说了。第三位要玄邃兄坐了。”李玄邃道：“单二哥在这里，弟断无僭他的理。”徐懋功道：“翟兄为正，兄为副，这是一定不易的，有甚话讲？第四位是单二哥了。”雄信道：“弟有一句话，待弟说来。别人不晓得徐兄的才学，小弟叨在至契，是晓得的。将来翟、李二兄举事，明以内全赖吾兄运筹帷幄，随机应变，事之谋画，惟兄是赖。若要弟僭兄，弟即告退，天涯海角，何处不寻个家业？”王伯当道：“懋功兄，单二哥是个爽直人，既如此说，兄不必过谦，要依单二哥的了。”徐懋功没奈何，只得坐了第四位。第五位是单雄信。第六位是王伯当。第七位是邴元真。第八位是李如珪。第九位是齐国远。第十位是王当仁。除王老翁共九筹豪杰，坐定了，大吹大擂，欢呼畅饮。雄信问懋功道：“寨中现今兵马共有多少？粮草可敷？”懋功答道：“兵马只好七八千，不愁他少，将来破一处，自有一处兵马来归附，粮草随地可取。只是弟兄们尚少，未免破一所郡县，就要一个人据守，到一处官兵，就要着几个出去拒敌。如今只好十来个人，那里弄得来？所以前日弟叫连巨真，到兖州府武南店去请尤、程两弟兄，想即日也要到来。”原来连明，也犯了私盐的事体，惧法逃到翟让处入伙。

正说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连爷到了。”翟让道：“快请进来。”连明进来，与众人叙礼过，就在王当仁肩下坐定。徐懋功问道：“巨真兄，尤、程两弟肯来么？”连明道：“弟到武南庄，先去拜望尤员外，岂知尤员外重门封锁，人影也没有一个。讯问地邻，方知他因长叶林事，走漏了消息，地方官要吓诈他五千两银子，他蓦地里连家眷都迁入东阿县去了。弟如飞到东阿县去，访问程知节，始知程知节同尤员外，在豆子坑里七里岗上扎寨。弟又到彼，两人相见，留入寨中。弟将翟大哥的书，送与他们看了。程知节问道：‘单员外可来聚义？’弟说翟兄曾写书着人去请单员外，因他要送窦建德的女儿，往饶阳去了，回时准到瓦岗来相会。尤员外道：‘此言恐未真，窦建德那里正少朋友帮助，肯放单员外到瓦岗来？’程知节又问我秦叔宝兄可曾去请他，弟说单员外到了，自然也要去请他。尤员外又道：‘叔宝兄与张通守，正在那里与隋家干功，怎肯进寨来做强盗？’程知节道：‘既是单二哥、秦大哥都不在那里，我们去做什么？’因此尤员外就写了回书，我便作速赶回。”连明取出书来递与徐懋功。懋功看了道：“不来罢了，再作计较。”连明道：“他们两个虽不来，弟在路上到打听得一桩事体在这里，报与诸兄知道。”众人道：“什么事体？”连明道：“弟前日回来，到黄花村饭店里住宿，只见一个差官跟了两个伴当，行下在店里。一个伴当，听他声日像我们同乡，因此与他扳话起来，问他往何处公干。他说东京下来，要往济阳去提人的。弟就留心，夜间买壶酒与他两个鬼混，那两个酒后实说道：‘杨案里边，有四个逃走的叛犯，一个姓李，一个姓邴，一个姓韦，一个姓杨。那个姓李姓邴的，不知去向；那个姓韦姓杨的，前日被人缉获着了，刑官究询，招称有个王伯当，住在济阳王家集，是他用计在白酒村陈家店里，药倒解差差官，方得脱逃。因此差我们主人下来，到济阳王家集去，着地方官拿这个叛党。’故此小弟连夜赶来。”

徐懋功对王伯当道：“王大哥，你的宝眷，可在家么？”王伯当道：“弟前日出门时，贱眷在内弟裴叔方处，如今不知可曾回家。弟今夜起身，到家去走遭。”徐懋功道：“不必兄去。”又对连明道：“连兄，你为弟兄面上，辞不得劳苦。待伯当兄修家书一封，再得单二哥修书一封，同王当仁、齐国远二人，扮作卖杂货的，往齐州西门外鞭杖行贾润甫处投下，叫他随机应变，照管王兄家眷上山；若兄说得他可以入伙，更妙，这人也是少不得的。翟大哥、单二哥与邴元真兄，领三千人马，到潞州去，向潞州府借粮，并打听二贤庄单二哥房屋，可曾贻害地方？弟与伯当兄、如珪兄，随后领兵接应。”李玄邃道：“小弟呢？”懋功笑道：“吾兄虽非吕奉先好色之徒，然今夜才合卺，只好代翟大哥看守寨中，自后便要动烦了。”众人打点停当，过了一宵。连明与王当仁、齐国远，五更起身，他们的路径熟，不由大道，惯走捷径，不多几时，已到西门外。

原来贾润甫因世情慌乱，也不开张行业了。连巨真叩门进去，润甫出来见了，忙叫手下接了行李进去，引三人到堂中叙礼过。连巨真在身边取出单雄信书来，与贾润甫看了。润甫又引到一间密室里去，坐定取茶来吃了，润甫问连巨真道：“兄是认得济阳王家集路径的？”连巨真道。“路径虽是走过，只是从没有到伯当家里去，虽有家信，难免疑惑；必得兄去，方才停妥。未知差官可曾到来，倘然消息紧速，如何做事？”贾润甫道：“这不打紧，若走大路准要三日，若走碟子岗，穿出斜梅岭望小河洲去，只消一天，就到王家集了。”一边说，一边摆上酒肴来。润甫问寨中有那几位兄弟，有多少人马，三人备细说明。连巨真问道：“贾兄如今不开行业了，也清闲自在；但恐消磨了丈夫气概。”润甫叹道：“说甚清闲自在，终日看枯山，守白浪，这些人每日张着口，那里讨出来吃？前日秦大哥写书来，要我去帮他立功，图一个出身。弟想四方共有二三十处起义，那里剿灭得尽？就是立得功来，主上昏暗，臣下权奸，将私蔽公，未必就能荣到他身上；只看杨老将军，便是后人的榜样了。”连巨真道：“正是这话。”王当仁道：“兄何不到我那里去？将来翟大哥、李大哥做起事来，自然与众不同。”润甫道：“翟大哥不知道做人如何？玄邃兄人望声名，海内素著；况他才识过人，又肯礼贤下土，将来事业，岂与群丑同观？弟再看几时，少不得要来会诸兄，相叙一番。”连巨真问道：“明日甚时候起身往王家集会？”润甫道：“五更就走。”即便收拾杯盘，大家就寝。

润甫五鼓起身，与连巨真、王当仁、齐国远用了早饭，即便上路，往济阳进发。赶了三日，傍晚到了王家集。原来王家集，也是小小一个市镇，共有二三十人家。时贾润甫同众人进去，恰好王伯当的舅子裴叔方，在他家里。那裴叙方是个光棍汉，平昔也是使枪弄棒不习善的。连巨真取出王伯当的家报来，付与裴叙方，拿到里边去与他阿姊看了。幸喜王伯当家中，没甚老小，止有王伯当妻子一人，手下伴当夫妇二日。裴叔方也要送阿姊去，忙去停当众人酒饭，叫阿姊收拾了包裹，雇了一辆车儿与两个女人坐了，悄悄把门封锁上路。贾润甫对连巨真道：“小弟不及奉送，兄等路上小心。”众人向西，贾润甫往东回去了。

连巨真走不上数步，对王当仁道：“我忘了一件东西，你们先走，我去就来。”说罢如飞向东去了，众人正在那里疑惑，只见连巨真笑嘻嘻的赶来。齐国远道：“你忘了什么东西？”连巨真笑道：“我没有忘什么，我回到他门首，如此如此而行，你道好么？”王当仁道：“好便好，只是得个人去打听他有事没事，也好接应。”连巨真道：“不妨，前面去就有个所在，安顿了王家嫂子，我们再去打听。”一头计较，一头往前趱行。正是：

莫嗟踪迹有差池，萍梗须谋至会合。

却说宇文述，为了失机，削去官职；忙浼何稠，造了一座如意车，又装一架乌铜屏，三十六扇，献与炀帝。炀帝正造完迷楼月观，恰称其意，准复原官。韦福嗣与杨积善，落在宇文述手里，严刑酷炙，招称了济阳王伯当，住王家集；便差官赍文书到齐郡张通守处来提人。

是日张通守正在堂理事，只见门役禀说：“有东都机密公文，差官来投递。”话未说完，差官先上堂来，张通守与他相见了，递上公文。张通守拆开看了，差官道：“此系台省机密，求老爷作速拘提。”张通守道：“我晓得。”随问衙役道：“这里到王家集，有多少路？”衙役答道：“有二百馀里。”张通守吩咐部下，点兵三百，备四五日粮，即时起行。原来张通守署与秦叔宝鹰扬府相去不远，时叔宝正与罗士信闲话，听见东京差官下来，要到王家集去提人，心中老大吃惊，因想道：“王伯当住在王家集，莫非他白酒村的事发觉了？”正在那里揣摩，听得外边传梆响，报说门外有个故人连某要见老爷。叔宝如飞出来，见是连明，叙礼过，邀他到内衙书室中来问道：“兄一向在那里？事还没有赦，为甚到此？”连明悄悄说：“弟偶在瓦岗翟让寨中，奉单二哥将令，修书叫贾润甫，请他到王家集接取王伯当家眷上山去了。如今差官去提人犯，人影俱无，恐有人泄漏。通守回来，必然波及润甫，故弟走来报知。兄可看众弟兄旧日交情，作速差人报与润甫知道，叫他火速逃走，言尽于此，别有要事，要到潞州去了。”叔宝问寨中那几位兄弟，连巨真一一说知，说完立起身来，拱手而别。叔宝款留不住，送了出门，进来忙与罗士信说知就里，叫罗士信悄悄骑马出城，报与贾润甫知道。罗士信忙备了马骑，上一辔头赶到城外。

原来罗士信虽认得鞭杖行的贾家住处，却不曾与贾润甫识面。当时到了他门首下马，推门进去，贾润甫接见了罗士信，吃了一惊。士信忙问道：“兄可是贾润甫？”润前应道：“在下正是。”贾润甫却认得罗士信，便道：“罗尼下顾，何事见教？”罗士信把他扯在一边去，附耳说道：“兄把叛党王伯当的家眷藏匿了，如今官府回来，就要来拿你。兄可快些走罢！”说了转身上马，如飞的去了。贾润甫把门关好了，想道：“那夜王家集起身，人鬼不知的，是谁走漏了风声？刚才罗捕尉自己来报，必是秦大哥叫他来的，想是真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罢罢，这样世界，总要上这道路的，不如早早去罢。”忙对妻子说了，收拾了细软，叫手下人两个做土工的，把槽头四五个牲口喂饱了牵出来，男女带上眼纱，加鞭望瓦岗进发。

一行人将出齐州界口，到瓦岗去有两条路，一条大道，一条小道。润甫心上打算道：“打大路去，恐怕官兵来追，小路又怕山贼。”正在那里踌躇，只见树底下石上，睡着两个大汉，忽然跳将起来，大声喊道：“好了，来了！”贾润甫在牲口上听见，老大一吓，定睛一看，却是齐国远，那一个不认得。润甫便道：“你们众人来了，把我却弄在圈里。”又问齐国远道：“此位是何人？”齐国远道：“王当仁兄，在山寨里过活，却好似在这里开这个鬼行。”王当仁道：“不要闲说了，王家嫂子尚歇在前头店里，快些赶去，打伙一搭儿走。”原来前头店里，差一个头目，叫赵大鹏，在那里开一酒肆，作往来耳目，以便劫掠。贾润甫听见大喜，催促一行人，随着王当仁，赶到赵大鹏店中与王伯当家眷会着，齐望瓦岗去了。正所谓：

世乱人无主，关山客思悲。

再说张通守带了官兵同差官到王家集去，捉拿王伯当家眷。走了三日到了，拘地方来问；只见大门封锁，忙叫衙役扭断了屈戌，推门进看，室中止存家伙什物，人影俱无。查问四邻，俱说五日前去的。张通守发一张封皮，叫衙役把门钉封了，将地方四邻带回衙门，用刑究询。四邻中一个姓赵的禀说：“那夜小的要开门出去解手，听见门外一人叫道：‘贾润甫，你请回罢，我们去了。’他们妻子是时常出入惯的，那里烧得他是犯事走了。”张通守间衙役，可晓得贾润甫住在那里，有的推不知道，一个衙役禀道：“西门外有一个开鞭杖行的，叫作贾润甫，未知是他不是他？”那姓赵的说：“正是他，那夜叫他回西门去罢！”张通守忙要起身同官兵去拿，只见日巡夜不收进来报道：“刘武周带领宋金刚并喽啰数千，过博望入平原县了，乞老爷快发兵前去会剿。”张通守见说，叫衙役快去请秦爷来。不一时秦叔宝来到，张通守把差官资来部文，与叔宝看了，又把地邻口供与叔宝看，便道：“我因贼报急迫，欲点兵进剿，烦都尉出城去拿这贾润甫来，带到军前讯问，便知王家家属下落。”秦叔宝心下转道：“贾润甫是我报信叫他走的，倘然走了还好；若在家中，如何摆布？”便对张通守道：“贼人入境，待卑职去剿他；这是逆党大事，还是大人亲去方妥。”张通守道：“不必推辞，去了就是。”叔宝没奈何，只得骑着马，跟了几个家丁，同差官出城，假意喊地方领到贾家。见门户锁着，叫人打进去，室中并无一人。讯问邻里，说道：“门是前日锁的，不知人是几时去的？”差官禀道：“贾润甫既是挈家逃遁，必是家有党羽，想去未必遽远，求秦爷作速去追拿。”叔宝道：“叫我那里去追？我要赶上张老爷剿贼去。”说了上马前去。差官没法，只得同到张通守军前，讨了回文，回东京投下文书。

宇文述见回文内，有地邻招称贾润甫一段，差官又禀曾差都尉秦琼严拿未获，便兜起宇文述心上事来，便对儿子化及道：“秦琼那厮，我当日不曾害得他，反受来护儿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东为官，我如今题个本，将他陷入杨家逆党，竟说逃犯韦福嗣招称，秦琼向与李密、王伯当往来做事，今营任山东都尉图谋不轨。一面具本，一边移公文一角，差官前去，倘在军前，就叫张须陀拿下，将他解京，也可报得前仇了。”宇文化及道：“父亲此计虽妙，但张须陀勇而有谋，这厮又凶勇异常，倘一时拿他不到，毕竟结连群盗，或自谋反，为祸不小。莫苦连他家属，着齐郡拿解来京，那厮见有他妻子作当，料不敢猖獗，此计更为万全。”宇文述道：“吾儿所见极高。”商议停当，宇文述随上一本，将秦叔宝陷入李密一党。这本没个不准的，他就差下两员官，一员到张通守军前，一员向齐州郡丞投文，守提犯人，不得违误。时罗士信在齐郡防贼，张须陀与秦叔宝在平原拒贼，无奈贼多而兵少，散而复振，振而复散，那边退了，这边又来，怎杀得尽？还亏他三人抵敌得住。

一日张须陀在平原，正要请叔宝商议招集流民守御良策；忽然见一个差官，到张须陀军中，称有兵部机密文书投递。张须陀拆来看了，仍置封袋中，放在案桌上。差官道：“宇文爷吩咐，要老爷即刻施行，恐有走脱。”张须陀道：“知道了，明日领回文。”须陀回到帐中，灯下草成一书稿，替秦琼辨明，并非李密一党，不可谬听奸顽，陷害忠良云云，叫一个谨慎书吏录了，又写一道回兵部回文。

次日正待发放差官，恰值叔宝抚安民庶已毕，来议旋师。差官闻得叔宝到营，只道张须陀骗他来拿解，随即进营，见须陀与叔宝和颜悦色，谈笑商量。叔宝待起身，差官怕他走了，忙过去禀说：“兵部差官领回文。”须陀对差官道：“你这样性急！”叫书吏把回文与他。差官见只与回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提解人犯，还求老爷将犯人交割，添人协解。”须陀道：“这事情我已备在回文中，你只拿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爷临行吩咐，没有人犯，你不要回来。今人犯现在，求老爷发遣，小官好回复。”张须陀道：“你这差官好多事！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辨明，去罢！”这差官甚有胆力，又道：“老爷在上，这事关系叛逆，已经具请提解，非同小可；若犯人不去，不惟小官干系庇护奸党，在老爷亦有不便。”叔宝不知来由，见差官苦恳，到为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是真实，便与解去。”须陀笑道：“莫理他！”这官便急了，嚷道：“奉旨拿逆犯秦琼，怎么反与他同坐，将我赶出？钦提犯人，这等违抗！”秦叔宝听见“逆犯秦琼”四字，便起身离坐，向须陀道：“大人，秦琼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提解；若果有旨，秦琼就去，岂可贻累大人。”

须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与叔宝知道，到此不得不说道：“昨日兵部有文书行来，道有杨玄感一党，逃犯韦福嗣招称，都尉与王伯当家眷窝藏李密，行文提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战，今在山东，日夕与下官相聚，何曾与玄感往来？平白地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个辨本，与彼公文回部。这厮倚恃官差，敢如此放泼。”叔宝道：“真假有辨，还是将秦琼解京，自行展辨。当日止因拿李密不着，就将这题目陷害秦琼，若秦琼不去，这题目就到大人了。”叫从人取衣帽来，换去冠带赴京。须陀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你我两人；若无你，我也不能独定。且丈夫不死则已，死也须为国事，烈烈轰轰，名垂青史。怎拘小节，任狱吏屠毒，快谗人之口？”叫书吏取那本来与叔宝看了，当面固封，叫一个听差旗牌即刻设香案，拜了本，给了旗牌路费，又取了十两银，赏了差官。差官见违拗不过，只得回京。叔宝向前称谢。须陀道：“都尉不必谢，今日原只为国家地方之计，不为都尉，无心市恩；但是我两人要并力同心，尽除群盗，抚安百姓，为国家出力便了。”自此叔宝感激须陀，一意要建些功业，一来报国家，二来报知己；却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来。正是：

总是奸雄心计毒，故教忠义作强梁。

第四十四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诗曰：

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叹亦堪怜。
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漠漠凝尘空偃月，堂堂遗像在凌烟。
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鸱夷理钓船。

这诗是元时叶靖逸所作，说宋岳忠武王他的一片精忠，为丞相秦桧忌疾，虽有韩世忠、何铸、赵士char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至身死，以至金人猖獗，无人可制，徒为后人怜惜；若是当日有怜才大臣，曲加保护，留得岳少保，金人可平。故此国家要将相调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极，这人不惟不肯为国家定乱，还要生乱。

如今再说张须陀，擢升本郡通守；齐州郡丞，选了一个山西平阳县，姓周名至，前来到任。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书，是拘提秦叔宝家眷的。周郡丞便差了几个差役，佥下一张牌去拘提。差役直至鹰扬府中，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士信道：“我哥哥苦争力战，才得一个些小前程，怎说他是个逆党？这样可恶，还不走！”差人道：“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违抗；就是本主周爷，也不敢造次，实在兵部部文，又是宇文爷题过本，奉旨拘拿的。老爷还要三思。”士信睁着眼道：“叫你去就是了，再讲激了老爷性，一人三十大板。”公人见他发怒，只得走了，回复周郡丞。郡丞没法，忙叫打轿，往见罗士信。士信出来作了揖。郡丞晓得士信少年粗鲁，只得先赔上许多不是道：“适才造次得罪。秦都尉虽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徇一毫体面？奈是部文，奉了圣旨，把一个逆党为名，题目极大，便是差官守催，小弟便担当不住，想这事也是庇护不来的，特来请教。”士信道：“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把母妻托与我，我岂有令他出来受人凌辱之理？这也要大人方便。”周郡丞道：“小弟岂有不方便之理，但部文难回。”士信道：“事无大小，只要大人有担当。就要去，也要关会我那秦都尉，没有个不拿本人先拿家属之理。”周郡丞道：“小弟到来，也只为同官面情；莫若重贿差官，安顿了他，先回一角文书去，道秦琼母亲妻子，俱已到官，因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可，即同差官押解赴京。这等缓住了，然后一同去京中打关节，可以两全无害。”

罗士信是个少年极谙事的，道：“我兄弟从来不要人的钱，那得有钱与人？凭着我在，要他妻子出官，断不能够。”郡丞见说不入，只得回衙。当不过差官日夕催逼，郡丞没奈何，与众书吏计议。内中有个老猾书吏道：“奉旨拿人，是断难回复的。如今罗士信部下，又有兵马，用强去夺他，也拿不得，除非先算计了罗士信，何愁秦琼家属拿不来？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自说异姓兄弟，也是他家属，一发解了他去，永无后患。”郡丞道：“他猛如虎豹，怎拿得住？路上恐有疏虞，怎么处？”老猾书吏道：“老爷又多虑了，只要拿罗士信并他妻母，当堂起解，交与差官，路上纵有所失，是差官与别地方干系了。”郡丞点头道：“只是如何拿他？”那书吏向郡丞耳边，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就差那书吏去请罗士信，只说要商量一角回文。罗士信道：“我不管，你家老爷自去回。”那书吏道：“自然周爷出名去回，但周爷道不知此去回得住，回不得住，得罗爷经一经眼，也知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罗士信道：“你这个书吏到会讲话，你姓什么？”那书吏道：“书办姓计名成，就住在老爷弄后院子弄里。”

罗士信信认为实，便跨上马到来。周郡丞欣然接见道：“同僚情分，没的不为调停的理，只怕事大难回，所以踌躇延捱。如今拼着一官，为二位豪杰，事宽即圆，支得他去，再可商量。”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张。”计书吏拿过回文来看，说是：秦琼母妻患病，现今羁候，俟痊起解因由。罗士信道：“我是鲁夫，不懂移文事体，只要回得倒便是。”周郡丞故意指说：“内中有两字不妥。”叫书吏别写用印，耽延半日，日已过午，叫请差官与了回文，周郡丞又与他银子十两，说是罗爷送的，差官领了。周郡丞就留罗士信午饭，士信再三推辞。周郡丞道：“罗将军笑我穷官，留不得一饭么？”延至后堂，摆两桌饭，宾主坐了，开怀畅饮。罗士信也吃了几杯，坐不到半个时辰，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隶卒，将罗士信捆了，出堂来对他手下道：“罗士信与秦琼通同叛逆，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违。”手下听得，都走散了。士信已拿，府中无主，秦母姑媳，孙子秦怀玉，没人拦阻，俱被拿来，上了镣肘，给与车儿。罗士信也用镣肘，却用陷车，将换过回文，付与差官收了；又差官兵四十名防送，当晚赶出城外宿了。

五更上路，罗士信渐渐苏醒，听得耳边妇人哭泣，自己又展动不得，开眼一看，身在陷车之中。叔宝姑媳并怀玉俱镣肘，在小车上啼哭。士信见了，怒从心起：“只为我少算，中了贼计，以致他姑媳儿子受苦。”意要挣挫，被他药酒醉坏，身子还不能动弹，只得权忍耐了。将次辰牌，觉得精神渐已复旧，他吼上一声，两肩一挣，将陷车盖顶将起来；两手一迸，手桎已断，脚一蹬，铁镣已落；踢碎车栏，拿两根车柱来打差官。这些防送差官，久知他凶勇，谁人敢来阻挡？一哄的走了。士信打开秦母姑媳怀玉镣肘，无奈车夫已走，只得自推车子，想道：“身边并没一个帮手，倘这厮起兵来追，如何是好？”一头推，一头想，正没计较。只见前面林子里，跳出十个来大汉来，急得士信丢了车儿，拔起路旁一株枣树，将要打去；又见两个为首的，内中一个说道：“罗将军不要动手，我是贾润甫。”罗士信是到他家去见过一次，定睛一看，是贾润甫，便问道：“你把家眷放在那里去了，那有闲工去来看我？”润甫道：“贱眷同王家嫂子，都安顿在瓦岗山寨里了。李玄邃兄晓得此事，必然波及叔宝，故此叫我两人，星夜下山，到郡打听。岂知不出所料，晓得拿了秦夫人，必然打这里经过，因此同这单主管带领孩子们，扮作强人等在此劫夺，不意被你先已挣脱此祸。”士信道：“虽然挣脱囚车，打散官兵，我正愁单身，又要顾恋车子，又恐后兵追来，两难照顾。今幸遇两位，不怕他了。”单主管道：“我们有马匹，有兵器，他追来也不惧他！”贾润甫道：“不妨，往前去数十里，就是豆子坑，那里就有朋友接应了。”

话未说完，只见郡丞与差官，带了六七百兵赶来。单主管对贾润甫道：“你同秦太太、秦夫人、大相公往头里走，我同罗将军就上去，杀这些赃官。”把一匹好马，与罗士信骑了。士信手中挺着枪，站在一个山嘴上，大声喝道：“我弟兄有何亏负朝廷，却必竟要设计来解我们上去！我今把你这些贪赃昧良的真强盗，尽情除尽，若留了一个回去，不要算罗某是个汉子。”说了，两骑马直冲下来。这些官兵，见罗士信一个尚当不起，又见旁边又有个长大汉子，似黑煞一般，哪个敢来与他对垒，便带转马头，逃回去了。单全看了，哈哈大笑道：“可邻这也叫官兵。”士信到要追上去，单全止住了，策马转身。

却说贾润甫带了几个喽啰，保护秦夫人，忙要赶到瓦岗去，只见三岔路口，冲出一队人来，一个为头的大喝道：“孩子们，一个个都与我抓了来。”贾润甫眼快，认得是程知节，故意道：“咄，剪径贼，你认得我秦叔宝么？”知节笑道：“好蛮子，假冒咱哥名字，来吓我哩！”抡斧直赶过来。贾润甫道：“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么？”

说话时，秦母已到。罗士信与单主管，听得手下人说前面有贼，正赶来厮杀。知节已到秦母跟前，与众相见，向秦母问起缘由，润甫一一说知。知节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与家母一叙。小侄不似前日贫穷，尽供奉得伯母起；任你官兵，也不敢来抓寻。”因此众人都跟程知节来到寨中，与尤员外拜见了。秦母与张氏，罗士信、秦怀玉与众也叙过了礼。程知节请伯母到后寨去，与家母相见。秦母对罗士信道：“我们在这里了，不知你哥哥在军前，可知我们消息，作何状貌，叫人放心不下。”说了泪下。程知节喊道：“伯母放心，待小侄今夜统领几百个孩子们，去劫了大哥到寨，完了一桩事了，怕什么军前军后。”贾润甫道：“秦大哥与张通守，管领六七千兵马在那里；你若去胡做，不惟无益，反累秦大哥的事败。”罗士信道：“还是我去走遭。”贾润甫道：“也不妥。”单全道：“待我去如何？”贾润甫道：“你去果好，只是秦大爷不认得你，不相信。”单全道：“说那里话？当年秦大爷患恙，在我家庄上，住了年馀，怎说不认得？”程知节问道：“这是谁？”润甫道：“这是单二哥家有才干的主管，今随单二哥住在山寨里。闻说倒是个忠义的汉子。”程知节道：“好，是一个单员外家的主管！”秦母道：“既是这位主管，肯到军前去递信与吾儿，极好的了。待我去写几个字，并取些盘川来，烦你速去走遭。”程知节忙止住道：“好叫人笑死，伯母在这里，是小侄的事了，为何要伯母破起钞来？”叫小喽啰取出一大锭银子，对单全道：“十两银子，你将就拿去盘费了罢。”单全道：“盘川我身边尽有，不烦太太与程爷费心。太太写了信，我就此起身了。”秦母写了一封书与单全收了，即进后寨去与程母相见。

且不说单全到军前去报信，却说罗士信与程知节、贾润甫、秦怀玉吃了更馀接风酒，归房安寝，心中想道：“我士信从不曾受人磨灭的，那里说起被这个赃狗与那个书办奴才，设计捆缚我在囚车内，这一夜半日，又累我哥哥的老母弱媳出乖露丑。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罗士信若不杀两个狗男女，何以立于天地间？”怨恨了一回，将五更时，忙扒起来，扮作打差模样，装束好了，去厩中相了一匹好马，骑到寨门。守寨门的小喽啰问道：“爷往那里去？”士信道：“你寨主叫我去公干走遭。”说了，加鞭赶了百十馀里，已至齐州城外，拣一个小饭店下了，就饱餐一顿，对主人家道：“你把我牲口喂饱好了，我进城去下一角文书；倘然来不及，我就住在城内朋友家了。”店小二应道：“爷自请便，牲口我们自会看管。”

士信走进城去，天色已黑了，到了土地庙里坐一回，捱到定更时分，悄悄走到鹰扬府署后门来，只见两条官封横在上面，士信看了，愈加怒气满胸。刚进街口，见一人手里拿着瓦酒瓶走出来，士信迎着问道：“借问一声，那个计书办家住在何处？”那人答道：“着底头门首有井，这一家便是。”士信走到他门首，望内不见人声，只得把指头弹上两弹。里头问道：“是谁？”士信道：“我是来会计相公话的。”里头答道：“不在家，刚走出门，要到庙里去会同廊沈相公的话去了。”士信见说，撤转身来，又到土地庙前来，只见一人倒着头，自言自语的走。士信定睛一看，见是计书办，忙站定了脚，在庙门内打着江西乡谈，叫：“计相公，这里来！”那计书办在黑暗中里一看，只道就是那兵部里差官，便道：“可是熊大爷？”士信道：“正是。”计书办忙向前走来，士信一把提进庙内。计书办仔细一看，见是罗士信，魂都吓散，满身战栗，蹲将下来。士信把一足踹住他胸膛，拔出明晃晃的刀来。计书办哀求道：“不干小人之事，饶我狗命罢！”士信道：“贼奴噤声。你快快实说，你家这个狗官，可在衙内？”计书办道：“刚才审完了事，退堂进去了。”士信恐怕兜搭了工夫，忙把刀向他颈下一撩，一颗头颅，滚在尘埃。士信剥他身上衣服，把头包在里头，放在神柜下。晓得庙间壁就是府署，将身一耸，跨在墙上，恰好有一棵柳树靠近，将手搭住，把身子挂将下去，原来就是前日周郡丞留饭醉倒所在；摸将进去，见内门已闭，喜得照壁后有梯一张，取来靠在墙上，轻轻扑入庭中。周郡丞因地方扰乱，没有带家眷来，止带得两三个家僮，都在厨房里。士信向窗棂里一张，只见周郡丞点上画烛一枝，桌上排列着许多成锭银子，在那里归并了，把笔来封记，好送回家去。士信把两扇窗棂忽地一开，周郡丞只道有贼，把全身护在桌上，遮着银子，正要喊出有贼；士信手中执着利刃，把他一把头发，提将起来道：“赃狗，你认得我么？”此时，周郡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跪在地上磕头。士信举刀一下割下头来，向床上取一条被来包好了，拴在腰间；把桌上银子尽取来，塞在胸前；见有笔砚在案，取来写于板壁上道：

前宵陷身，今夜杀人。冤仇相报，方快我心。

写完掷笔，依旧越墙而出。到土地庙神柜下，取了计书办的首级，一并包好，出庙门赶到城门口。此时将交五更，城门未开，转走上城，向女墙边跳下来，一径到店门首，拣个幽僻所在，藏过了两个人头，却来敲门。店小二开门出来说道：“爷来得好早，难道城门开了？”士信道：“我们要去投递紧急公文的，怕他们不开。牲口可曾与我喂好？”小二道：“爷吩咐，喂得饱饱的。”士信身边取出四五钱一块银子来，对小二道：“赏了你，快把牲口牵出来。”小二把马牵出，士信跨上雕鞍，慢慢走了几步，听见小二关门进去了，跨下马，转去取了人头包，转来上了一辔头，赶了四五十里，肚中也饥了。只见一个村落里，有个老儿在门口，卖热火酒熟鸡子。士信跳下了马来，叫老儿斟一杯来。士信问道：“你这一村，为何这等荒凉？”老儿道：“民困力役，田园荒芜，那得不穷苦荒凉。”士信想：“我身边有这些银子，是赃狗诈害百姓的，都是民脂民膏。他指望拿回家去与妻孥受用，岂知被我拿来。我要他做什么，带到山寨里去？”因问道：“你们这一村有多少人家？”老儿道：“不多，止有十来家。男子汉都去做工了，丢下妻儿老小，好难存活。”士信道：“老人家，你去都唤他们来，我罗老爷给赏他些盘川。”

老儿见说，忙去唤这些妇女来，可怜个个衣不蔽体，饿得鸠形鹄面。士信道：“你们共有几家？”老儿道：“共是十一家。”士信把怀中的银子取出来，约莫轻重，做了十一堆，尽是雪花纹银，对众妇女道：“你们各家，取一堆去，将就度日，等男子回来。”这些妇女老儿，欣喜不胜，尽趴在地上一拜谢了，然后上前收领银子。老儿道：“本欲治一饭，款待老爷，少见众人之情；只是各家颗粒没有，止有些馍馍鸡子，不嫌亵渎，待老汉取出来，请老爷用些了去。”士信见说便道：“这个使得。”老儿如飞去掇了一碗鸡子，一碗馍馍出来。不一时，十一家都是馍馍、鸡子、蒜泥、火酒，摆了十来碗，你一杯，我一盏相劝。士信觉得心中爽快，饱餐一顿，把手一拱，跨上马如飞的去了。

却说程知节那日早起，见罗士信去了，忙去报知秦老夫人，只道他不肯在山寨里住，私自去了。惟秦夫人信得他真，说：“士信是个忠直的汉子，再不肯背弃了我们去的。”时士信在马上，又跑了许多路，往后一看，却不见了两颗首级。原来两颗头颅，系在鞍鞒上，因跑得急了，松了结儿，撩将下来。士信见没有两颗首级，带转马来，慢慢的寻看。寻了里许，只见山坳里闪出一队人马来，头里载着十来车粮草，四五十四骑骏马，两三个头目，个个包巾扎袖，长刀阔斧的大汉子。士信晓得是一起强人，只得将马带在一边。那边马上几个人，只顾把罗士信上下细看。罗士信睁着眼，也看他们。末后一个头目，把罗士信仔细一认，即收住马问道：“你是什么人？”罗士信大着胆，亦问道：“你是什么人来问我？”那人笑道：“你好像齐州秦大哥家罗士信。”士信道：“我便是罗士信。”那人忙下马，上前说道：“我是连明。”士信道：“你可就是到我府中来，要叫我哥哥报知贾润甫，使他逃走的？”连明道：“然也。”士信见说，方下马来，与他见礼。

原来这一起，是徐懋功叫他们往潞州府里去借粮转来的。时众豪杰都下马来，与罗士信叙礼。连明道：“贾润甫家眷，弟已接入瓦岗寨中，但不知秦大哥处事体如何？”士信把秦老夫人被逮始末，粗粗述了一遍。单雄信道：“既是秦伯母在程家兄弟处，我等该去问安走遭。”邴元真道：“既是在这里，少不得相见有期；如今我们路上又要照管粮草，孩子们又多，不如请罗大哥到瓦岗去与徐、李二兄商议解救秦兄，方为万全。但不知罗兄又欲往何处去？”罗士信道：“弟回豆子坑去，因马上失了一件东西。”单雄信问：“是何物？”士信道：“是两颗首级。”翟让道：“何人的？”罗士信就把黑夜寻仇，杀死两人，至后将银赏赐荒村百姓，又述了一遍。翟让大叫道：“吾兄真快人，务必要请到敝寨叙义的了。”士信道：“本该同诸兄长到尊寨一拜，弟恐秦伯母不见了小弟，放心不下；宁可小弟到程哥山寨里去回复了伯母，那时再来相会未迟。”单雄信道：“既如此说，兄见伯母时，代弟禀声，说单通到瓦岗去料理了，就到程兄弟寨中来问候。”罗士信应道：“是，晓得。”拱一拱手，大家上马，分路去了。

且不说罗士信回豆子坑，再说翟让众人往瓦岗进发，行未里许，只听得前面小喽啰报道：“草路上有一包里，内有首级两颗，未知可是罗爷遗下的？”单雄信道：“取来看。”小喽啰取到面前，只见血淋淋两个人头。翟让道：“差人送还他才是。”单雄信道：“这个不必。那两个人，也是为了我们兄弟的事，只道奉公守法，何知财命两尽；若再把他首级践踏，于心太觉残忍。孩子们，取盛豆料的木桶，把两个首级，放在里头，挖一大坑埋下，掩上泥土。”然后策马回寨去了。正是：

处心各有见，残忍总非宜。

第四十五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词曰：

颠危每见天心巧，一朝事露纷纭。此生安肯负知心，奸雄施计毒，泪洒落青萍。　寨内群英欢聚盛，孤忠空抱坚贞。渔阳一战气难伸，存亡多浩叹，恩犯别人情。

调寄《临江仙》

从一而终，有死无二，这是忠臣节概，英雄意气。只为有了妒贤嫉能、徇私忘国的人，只要快自己的心，便不顾国家的事，直弄到范睢逃秦，伐魏报仇；子胥奔吴，覆楚雪怨。论他当日立心，岂要如此？无奈逼得他到无容身之地，也只得做出算计来了。

如今再说单全，奉了秦老夫人的书信，离了豆子坑山寨，连夜兼程，赶到军前。那日秦叔宝正在营中，念须陀活命之恩，如何可以报效，只见门役报道：“家中差人要见。”叔宝只道母亲身子有甚不好，心中老大吃惊，便道：“引他进来。”不一时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叔宝仔细一看，却是单雄信家的主管单全，心中疑想道：“是必单二哥差他来问候我。”便假意说道：“好，你来了么；我正在这里想。随我到里边。”叔宝领单全到书房中来，单全忙要行礼下去，叔宝一把拖住道：“你不比别人，我见你如见你家员外一般。”叫手下取个椅儿到下面来，叫他坐。单全道：“到是立谈几句，就要去的。”叔宝道：“可是员外有书来候我？”单全道：“不是。”叔宝见他这个光景，有些不安，便对左右道：“你们快些去收拾饭出来。”

单全见众人去了，在胸前油纸内，取出秦母书信，递上叔宝。叔宝见封函上“母字付与琼儿手拆”，双眉已锁，及开看时，不觉呆了半晌。单全道：“太夫人因想室中眷属且被擒拿，秦爷毕竟不免，不意秦爷到已保全。但今目下齐郡，是必申文上去，说罗士信途中脱陷，打退官兵，把家眷已投李密、王伯当，则逆党事情，越觉真了，便是张通守，百口也难为秦爷分辨。”叔宝听了，正在忧烦之时，只见有人进来禀道：“家中走差的吕明在外。”叔宝道：“快着他进来。”不一时吕明进来，见了叔宝，跪在地下，只是哭泣。叔宝道：“我晓得了，你起来慢慢说与我听。”吕明站起来说道：“始初周郡丞，如何要把老爷家属起解，罗爷如何不肯。后来周郡丞如何设计，捉了罗爷，黄昏时如何来拿取家属。那夜小的就要来报知老爷，因城上各门，俱不容放出，着官兵送出差官与罗爷老太太夫人并小爷。直至明午后，忽防送官兵差官转来，说罗爷跳出囚车，把石块打死了七八个官兵，逃命转来，城门上盘诘紧急。不意明日夜间，周郡丞被人杀死在衙门，一个书办又杀死在土地庙里，城门上反得宽纵，因此小的方得来见老爷。只怕今晚必有申文来报与张老爷。”叔宝道：“这叫我怎处？我本待留此身报国，以报知己，不料变出事来。但我此心，惟天可表。”单全道：“爷说甚此心可表？爷若既有仇家在朝，便一百个张通守，也替爷解不开；况又黑夜杀官杀吏，焉知非罗爷所为的？倘再迟延，事有着实，连张通守也要出脱自己，爷这性命料不能保了，说甚感恩知己？趁事尚未发觉，莫若悄地把爷管的一军与山寨合了，凭着爷一身武艺，又有众位相扶，大则成王，小则成霸，不可徒衔小恩，坐待杀戮。”叔宝听了，叹口气道。“我不幸当事之变，举家背叛，怎又将他一支军马，也去作贼？我只写一封书，辞了张通守，今夜与你悄悄逃去，且图个母子团圆罢。”一边留单全饮酒，自己就在一边写书与张通守。书上写着道：

恩主张大人麾下：琼承恩台青眼有年，脱琼于死，方祈裹革以报私恩。缘少年任侠，杀豪恶于长安，送与宇文述成仇，屡屡修怨。近复将琼扭入道党，荷恩主力为昭雪。苦仇复将琼家属行提，镣肘在道，是知仇处心积虑，不杀琼而不止者也。义弟罗士信不甘，奋身夺去，窜于草野，事虽与琼无涉，而益重琼罪矣！权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离，益复关心。谨作徐庶之归曹，但仰负深恩，不胜惭愧；倘萍水有期，誓当刎颈断头，以酬大德。不得已之衷，谅应鉴察。末将秦琼叩首。

叔宝写完了书，封好，上写着“张老爷台启”，压在案上；将身边所积俸银犒赏，俱装入被囊，带了双锏，与单全、连明并亲随伴当四五人，骑上马，走出营来，对守营门的说道：“张爷有文书，令我缉探贼情，两日便回，军中小心看管，不可乱动。”打着马去了。正是：

一身幸得逃罗网，片念犹然逐白云。

却说翟让、单雄信一行人马，到了瓦岗山寨，见了李玄邃、徐懋功，雄信将秦母被逮，罗士信凶勇脱陷，遇见尤、程，邀入豆子坑山寨里去了。李玄邃道：“这等说起来，秦大哥早晚必来入伙的了。只是秦母在程兄弟处，该差人去接上山来，好等他母子相会。”徐懋功道：“这个且慢，就是差人去接，尤、程断不肯放，且待叔宝来时，再作区处。前日有人来说，荥阳梁郡近来商旅极多，今寨中人目已众，粮草须要积聚，谁可到彼劫掠一番，必有大获。”翟让道：“小弟去得么？”懋功道：“兄若要去，须要玄邃兄与当仁、伯当三人，先领二千人马起行；后边就是翟大哥，与邴元真、李如珪三位，也带二千人马，随后接应，方为万全。”又对雄信道：“留兄在寨，尚有事商量。”因此两支人马，陆续起身去了。

徐懋功正要差细作打听叔宝消息，只见单全回来说：“秦大哥写书辞了张通守，已经离任，进豆子坑去见秦太太了。”雄信道：“何不请他到了这里，然后同去？”懋功道：“他见母之心，比见友之心更切，安有先到这里之理？单二哥，如今要兄同贾润甫往豆子坑走遭。”又附雄信耳边，说了几句。雄信点头会意道：“若如此说，弟此刻就同贾润甫从小路上去，或者就在路上先遇着了，岂不为妙。”懋功称善。

再说秦叔宝与单全分了路，与连明等三四人，恐走大路遇着相识的，倒打从小路儿，走过了张家铺，转出独树岗，忽听背后有人喊道：“前面去的可是秦叔宝兄？”叔宝带往马，往后一看，恰是贾润甫与单雄信，带领二三十个喽啰，赶将上来。叔宝忙下马，雄信与润甫亦下了马。雄信执着叔宝手道：“兄替隋家立得好功！”叔宝道：“不要说起，到程兄弟寨中去细细的告诉，只是兄今欲何往？”雄信道：“今不往何处去。单全回来说了，小弟特地走来候兄。”大家又上了马，只见斜次里一骑马飞跑过来，望见叔宝，便道：“好了，哥哥来了！”叔宝见是罗士信，忙问道：“兄弟，母亲身子如何？”士信道：“伯母身子，幸赖平安；只是心上记着了哥哥，日逐叫兄弟在路上探听两三次。今喜来了，弟先进寨去报知，哥哥同诸兄就来。”说了，飞马进寨报知。秦母见说儿子到寨来了，巴不能够早见一刻，携了孙儿怀玉与媳妇张氏，同走出来。程知节的母亲，也陪秦老夫人，走到正谊堂中。张氏见堂中有客，即便缩身进去。时尤俊达同程知节，迎进叔宝、雄信，在堂上叙礼过。叔宝见母亲走出来，忙上前要拜下去，瞥见程母在堂，先向程母拜将下去。程母忙近身一把拖住叔宝道：“太平哥好呀，幸喜你早来了一天；若再迟一两日，又要累你做娘的忧坏了身子哩！”秦母见儿子拜在膝前，眼中落下几点泪来，对叔宝说道：“你起来罢，那边站的，可是单二员外？”叔宝应道：“正是。”

雄信与润甫见叔宝站了起来，两人忙去先拜见了秦母，后又拜见了程母。秦老夫人叫怀玉过来，拜了单伯伯，问道：“令爱想必也长成了。”雄信道：“小女爱莲，长令孙一岁，年纪虽小，颇有些见识。”秦母道：“自然是个闺秀。”程母笑对秦母道：“日月是易过的，当初太平哥与我家咬金，也是这模样儿的大起来，如今你家孙儿，又是这样大了。”程知节喊道：“母亲，如今秦大哥做了官了，还只顾叫他乳名。”程母笑道：“通家子侄，那怕他做了皇帝，老身只是这般称呼。”众人都大笑起来。秦老夫人对叔宝道：“你进去见见你媳妇了出来，大家同到后寨去。”与张氏说了几句话出来，只见堂中酒席安排停当。尤员外请众人坐定，举杯饮酒。尤员外问征辽一段，叔宝细细述了一遍，众人多各赞叹。叔宝问尤俊达道：“兄在武南庄，好不快活，为甚迁到这里来？”程知节道：“也是为长叶岭事发，尤大哥迁到此地，不然他怎肯到这里，与弟辈做这宗买卖？”尤俊达道：“不是这等说，单二哥也是好端端住在二贤庄，今闻得为了李玄邃兄，也迁入瓦岗寨中去了，总是我们众弟兄该在山寨中寻事业。”贾润甫道：“这样世界，岂论什么山寨里、庙廊中，只要戮力同心，自然有些意思。只是如今众弟兄，还该在一处。”程知节道：“如今我们有了秦大哥，再屈单二哥，也迁到我这里来，多是心腹弟兄，热烘烘的做起来，难道输了瓦岗？翟大哥做得皇帝，难道秦大哥、单二哥做不得皇帝？”坐中见说，都大笑起来。众人欢呼畅饮，直吃到月转花梢。

到了次日起来，大家坐在堂中闲谈，只见喽啰进来报道：“瓦岗差人来，要见单大王的。”雄信忙叫手下引他进来。不一时，一个喷啰进来说道：“徐大王有密报一封，差小的送来与单大王。”单雄信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昨细作探得东都有旨，命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领兵二万，协同山东讨捕大使张须陀，会剿李密、王伯当叛犯党羽，并究窝藏秦琼、密拿杀官杀吏重犯，严缉家眷巢穴。将来彼此两家，俱有兵马来临，兄速归寨，商议大敌；尤程两兄处，亦当预计。叔宝兄渴欲一见，不及别札，如得偕来更妙，专候专候。”雄信把字朗念了一遍，众皆大惊。程知节道：“愁他则甚！等他们来时，爽利混杀他娘一阵。”秦叔宝道：“知节兄，你不要小觑了事体，那须陀勇而有谋，裴仁基又是一员宿将；况又兼两万官兵，排山倒海的下来。如今这里山寨，连罗士信兄弟，止不过四人，单二哥与润甫兄家眷，都在瓦岗，自然要回寨去照顾的了。这几个人，作何布置？”尤俊达道：“前日翟大哥原有书来，召我们去，因秦、单二兄未来，故此我们不肯。今单二哥家眷已在瓦岗，秦大哥与太夫人又在这里，何不两处并为一处，随你大小缓急，多有商量了。”叔宝道：“好便好，但未知瓦岗房屋，可有得馀？”雄信道：“弟一到山寨，就叫他们在寨后盖起四五十间房子，山前增了水城烟楼，仓库墙垣重新修理齐整；不要说三家家眷，就再住几房，也安放得下。”程知节道：“既如此说，要去我们收拾就去。”雄信对贾润甫道：“兄可先回寨去，通知懋功兄弟，同三兄家眷到寨便了。”润甫见说，随即起身。尤俊达与程知节、秦叔宝，带了家眷，收拾了细软金帛粮草，率领了部下约有二千馀人，大队并入瓦岗寨中去。正是：

猛虎添双翼，蛟龙又得云。

再说翟让、李密二支人马，杀兵劫商，占城据地，在河南地方势甚猖獗。时张须陀尚在平原，因二三日不见秦叔宝来，只道他身子有恙，着樊建威到他营中来看他。守营兵回道：“秦爷两日前，张老爷差他去缉探盗情未回。”樊建威忙去通报了张通守，张通守道：“我几时差他？这又奇了！”正说时，齐州申文已到，拆开一看，须陀老大吃惊，忙骑着马，同唐万仞、樊虎到叔宝营中，直至中军帐，只见案上有书一封，张通守拆开细看，大惊道：“原来他与宇文述结仇，道他陷害不过，竟自去了。可惜这人有勇有谋，是我帮手，如今他去了，如何是好？”回到营中，一面委官到齐州安谕。

忽隋主有旨，调他做了荥阳通守，要他扫清翟让，只得带了樊虎、唐万仞并部下人马，到荥阳上任。樊、唐二人虽是公门出身，本领怎及得叔宝？因他两个，也是有义气的汉子，所以与叔宝相知。张须陀做郡丞时，就识拔他屡次建功，这番没了叔宝，就做了心腹，思量要扫清翟让。何知翟让骁勇过人，竟抢过了李密一军，带领了千馀人马，打破了金提关，直抵荥阳劫掠。时翟让正在城外各门分头杀掳，不防张通守与樊、唐二人，各领精兵五百，开门一齐杀出。翟让虽勇，当不起须陀一条神枪，神出鬼没；邴元真、李如珪，早先败退。翟让被樊虎、唐万仞二路夹攻，只得放马逃遁，被张须陀赶杀了十馀里，亏得李密、王伯当大队兵马到来，须陀方收兵回去。

到了次日，李密定计：将人马四面埋伏，着翟让去引诱。张须陀兵马，至大海寺旁，忽听林子里喊声四起，李密、王伯当、王当仁，冲将出来，后有翟让、邴元真、李如珪，将须陀兵马，裹住中间。樊虎见部下人马渐渐稀少，须陀身先士卒，身上早中几枪，征衫血染，犹奋力望李密冲来。樊虎、唐万仞与李密当年在秦叔宝家中，虽曾识面，到这性命相关之处，也顾不得了，帮着须陀一齐杀出重围，万仞却又不见了。张须陀道：“待我还去救他出来。”樊虎与张须陀杀入；唐万仞已被贼兵截住，着了几枪，渐渐支架不住。张须陀见了，慌忙直冲进去，枪挑了几人落地，杀出重围，樊虎却又不见了。张须陀吩咐部下：“且护送唐爷回城，我再寻樊爷回来，不然断不独归。”时须陀身子已狼狈，但他爱惜人的意气重，不顾自己，复入重围。岂知樊虎已因坐马前失跌下来，被人马踹死，那里寻得出。李密先时也见樊、唐二人在须陀身边，有个投鼠忌器之意，故不传令放箭。今见须陀一人，便四下里箭如飞蝗。须陀虽有盔甲，如何遮蔽得来，可怜一个忠贞勇敢为国为民的张通守，却死在战场之中！正是：

渭水星沉影，云台事已空。

翟让、李密射死了张须陀，大获全胜。时内黄、韦城、雍邱都有兵来归附。李密差人去到瓦岗报捷，众豪杰闻报，都抚掌称庆。独叔宝闻张须陀战死，禁不住潸然泪下，想道：“他待我有恩有礼，原指望我与他同患难，共休戚。密疏为我辩白，何等恩谊，不料生出变故，我便弃他逃生，令他为人所害。想他沙场暴露，尸骨不知在于何处？”便起身对雄信道：“单二哥，弟自到此处，并不曾见翟大哥，恐无此理。弟今特往荥阳，与他一面，就会王、李二兄，未知可否？”懋功道：“要去，我们打伙儿同去。如今郡县都来归附，他那里这几个人，也料理不来，须得我们去方妥。这里寨栅牢固，只消一二个兄弟看守便够了。尤俊达原是富户快活人，留他与连巨真守寨，照管家属。单全升他做了总领，管辖山上喽啰，日夜巡视栅栏，日用置卖，俱是他调度。”吩咐停当，大家辞了母妻。徐懋功、齐国远、程知节、贾润甫做了前队，单雄信、秦叔宝、罗士信做了后队，俱轻弓短箭，带领人马，离了瓦岗。

将到郑州地方，只见哨马报翟大王兵到。原来翟让同李密攻下汜水、中牟各县，得了无限子女玉帛，要回瓦岗快活，故与李密分兵先回。两军相见，翟让久闻秦叔宝大名，极加优待。单雄信问起，知翟让有归意，便道：“翟大哥，我们若只思量作贼，终身得些金帛子女，守定瓦岗罢了；若要图王定霸，还须合着玄邃，占据州县才是。”翟让见说，也还未听，只见哨马报说：“李爷收了韩城各处地方，得了许多仓库。李爷闻得众位大王下山来，叫小的禀上单大王，说有一位秦爷，如在路，乞单大王速邀至军前一会。”雄信道：“晓得了。”因此翟让心痒，仍旧回兵去与李密相合。

路经荥阳，秦叔宝先差连明打听张须陀尸首，部下感他恩德，已草草棺殓，并樊虎尸棺，都停在大海寺内。叔宝对单雄信道：“烦兄致意翟大哥，请诸兄先行，弟还要在此逗留几天。”雄信会意，说了，众人都已先行，独雄信同着叔宝与罗士信。到了次日，叫手下备了猪羊祭仪，同众人到大海寺中来；只见廊下停着两口棺木，中间供着一个纸牌位，上写“隋故荥阳通守张公之位”，侧首上写“隋死节偏将齐郡樊虎之柩”。秦叔宝与罗士信见了，不胜伤感，连雄信亦觉惨然。

三人正在嗟叹之时，忽见处边许多白袍白帽，约有四五十人拥将进来。罗士信看见，不知什么歹人，忙拔刀在手喝道：“你们为何率众在此？”众兵卫道：“小的们感故主的恩情，在这里守灵，守过了百日方敢散去。今日晓得秦爷来祭奠，故来参见。”叔宝叫他们起来住着，想道：“兵卒小人，尚且如此，我独何人，反敢背义！”忙叫左右把身上袍盖，尽换了孝服。时祭仪已摆列停当，叔宝同士信痛哭祭奠；众兵士俱趴在地上大恸，声闻于外。单雄信亦备摺子吊拜。

正在忙乱之时，只见外边走进一人，头裹麻巾，身穿孝服，腰下悬一口宝剑，满眼垂泪，跟着两三个伴当，望着灵帏前走来。那些带孝的兵卫，站在旁边，说道：“唐爷来了！”叔宝仔细一认，见是唐万仞，把手向他一举道：“唐兄来得正好。”岂知唐万仞只做不见，也不听得，昂然走到灵前大恸，敲着灵桌哭道：“公生前正直，死自神明。我唐万仞本系一个小人，承公拔识于行伍之中，置之宾僚之上，数年已来，分燠嘘寒，解衣推食。公之恩可谓厚矣至矣。虽公之爱重者尚有人，而我二人之鉴拔者则惟公。蒙公能安我于生地，而自死于阵前，我亦安敢昧心，而偷生于公死后！”

叔宝站在一旁，听他一头说，一头哭，说到后边句句讥讽到他身上来，此身如负芒刺，又不好上前来劝他；连雄信手下兵卒，无不掩泪偷泣。雄信看见叔宝颜色惨淡，便要去劝住唐万仞。只见万仞把桌一击道：“主公，你神而有灵，我前日不能阵前同死，今日来相从地下！”说罢，只见佩刀一亮，响落在地，全身往后便倒。众兵卫望见，如飞上前来救，一腔热血，喷满在地。叔宝见了，忙捧着尸首大声叫道：“万仞兄，你真个死了，你真个相从恩公于地下了，我秦琼亦与你一答儿去罢！”忙在地上拾起剑来要刎，背后罗士信一把抱住喊道：“哥哥，你忘了母亲了！”夺剑付与手下取去。叔宝犹自哽咽哭泣，吩咐手下快备棺木殡殓，就停在张通守右边。然后收拾祭仪，给与张通守兵卫领去，与雄信、士信一齐回营。正是：

芦中不图报，漂母岂虚名？

第四十六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词曰：

荣华自是贪夫饵，得失暗相酬。恋恋蝇头，营营蜗角，何事能休？　机缘相左，谈笑剑戟，樽俎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

调寄《青衫湿》

天地间两截人的甚多：处穷困落寞之时，共谈心行事，觉厚宽有情，春风四海。至富贵权衡之际，其立心做事，与前相违，时时要防人算计他，刻刻恐自己跌下来。这个毛病，十人九犯。总因天赋之性，见识学问，只得到这个地位。

再说秦叔宝在大海寺，将张须陀并唐、樊二人重新殡殓，择地安葬，做几日道场；然后同单雄信、罗士信起行，赶到康城，与李密、王伯当众人相会了，叙旧庆新，好不快活。秦叔宝劝李密用轻骑袭取东都以为根本，然后徐定四方。翟让遂依计，令头目裴叔方带领数个伶俐人役，前往打探山林险阻，关梁兵马；不意被人觉察，拿住三个，知是翟让奸细，解留守宇文都府中勘问，将来斩首；止逃得裴叔方两三个回来，一番缉探，倒作了东都添兵预备防守。还亏李密听了秦叔宝，同程知节、罗士信，轻兵掩袭，悄悄过了阳城，偷过了方山，直取仓城。翟让、李密陆续都到。一个洛口仓，不烦弓矢，已为翟让所据。李密开仓赈济，四方百姓，都来归附。隋朝士大夫不得意者，朝散大夫时德睿、宿城令祖君彦，亦来相从。时东都早已探知，越王侗传旨，差虎贲郎将刘仁恭、光禄少卿房char，募兵二万五千，差人知会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前后夹攻，会师仓城。不意李密又早料定，拨精兵五支，把隋兵杀得大败，刘仁恭、房char仅逃得性命；裴仁基闻得东都兵败，顿兵不进。李密声名，自此益振。

翟让的军师贾雄，见李密爱人下士，差实与他相结。翟让欲自立为王，雄卜数哄他说不吉，该辅李密，说道：“他是萧山公，将军姓翟；翟为泽，蒲得泽而生，数该如此。”又民间谣言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说的逃走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说隋主在扬州宛转不回；莫浪语，谁道许，是个“密”字。因此翟让与众计议，推尊李密为魏公，设坛即位，称永平元年，大赦；行文称元帅府，拜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徐世char左翊卫大将军，单雄信右翊卫大将军，秦叔宝左武侯大将军，王伯当右武侯大将军，程知节后卫将军，罗士信骠骑将军，齐国远、李如珪、王当仁俱虎贲郎将，房彦藻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右长史，贾润甫左司马，连巨真右司马。时隋官归附者，巩县柴孝和监察御史。

裴仁基虽守在河南，与监察御史萧怀静不睦。怀静每寻衅要劾诈他，甚是不堪。贾润甫与仁基旧交，悄地到他营中，说他同儿子裴行俨，杀了萧怀静，带领全军，随贾润甫来降魏公。魏公极其优礼，封仁基上柱国河东公，行俨上柱国降郡公。

李密领众军取了回洛仓，东都文书向江都告急。隋王差江都通守王世充，领江淮劲卒，向东都来击。李密遣将抵住。秦叔宝去攻武阳，武阳郡丞姓元，名宝藏，闻得叔宝兵至，忙召记室魏徵计议，就是华山道士魏玄成。他见天下已乱，正英雄得志之时，所以仍就还俗，在宝藏幕下。宝藏道：“李密兵锋正锐，秦琼英勇素著，本郡精兵又赴东都救援，何以抵敌？”魏徵道：“李密兵锋，秦琼英勇，诚如尊教。若以武阳相抗，似以抔土塞河。明公还须善计，以全一城民士。”宝藏道：“有何善计！只有归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笺，赴军前一行。”叔宝兵到，得与魏玄成相见，故人相遇，分外欣喜，笑对玄成道：“弟当日已料先生断不以黄冠终，果然！”因问武阳消息。魏徵道：“郡丞元宝藏，度德顺天，愿全城归附，不烦故人兵刃。”叔宝道：“这是先生赞襄之力，可赴魏公麾下，进此降笺。”留饮帐中叙阔。叔宝又做一个禀启，说魏徵有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用。因此魏公得琼荐启，遂留征做元帅府文学参军记室。元宝藏为魏州总管。

今说翟让，本是一个一勇之夫，无甚谋略。初时在群盗中，自道是英雄；及见李密足智多谋，战胜攻取，也就觉得不及。又听了贾雄、李子英一干人，竟让李密独尊，自己甘心居下。后来看人趋承，看他威权，却有不甘之意。还有个兄翟弘，拜上柱国荥阳公，更是一个粗人，他道：“是我家权柄，缘何轻与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气？”又有一班幕下，见李密这干僚属兴头，自己处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来。所以古人云：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时若有人在内调停，也可无事；争奈单雄信虽是两边好的，却是一条直汉；王伯当、秦叔宝、程知节，只与李密交厚；徐世char是有经纬的，怕在里头调停惹祸。

一日，翟让把个新归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枢，要他的钱，将来回了。李密来取不放。元帅府记室刑义期，叫他来下棋，到迟，杖了八十。房彦藻破汝南回，翟让问他要金宝，道：“你怎只与魏公不与我？魏公是我立的，后边事未可知。”因此房彦藻、刑义期，同司马郑颋，劝李密剪除翟让。李密道：“想我当初，实亏他脱免大祸，是我功臣；今遽然图害，人不知他暴戾，反道我背义嫉贤，人不平我，这断然不可。”忽又想：“翟让是个汉子，但恐久后被他手下人扛帮坏了，也是肘腋之患。”郑颋道：“毒蛇螫手，壮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顾小名小义。今贪能容之虚名，受诛夷之实祸，还恐噬脐无及。”房彦藻道：“翟司徒迟疑不决，明公得有今日；明公亦如此迟疑，必为所先。明公大意，以为他粗人，不善谋人。不知粗人，胆大手狠，作事最毒。”李密道：“诸君这等善为我谋，须出万全。”

次日，李密置酒，请翟让并翟弘、翟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李密咐咐将士，须都出营外伺候，只留几个在此服役。众人都退，只剩房彦藻、郑颋数人。陈设酒席，翟让司马府王儒信与左右还在，房彦藻向前禀道：“天寒，司徒扈从，请与犒赏。”李密道：“可倍与酒食。”左右还未敢去，翟让道：“元帅既有犒赏，你等可去关领。”众人叩谢而出，只有李密麾下壮士蔡建德，带刀站立。闲话之时，李密道：“近来得几张好弓，可以百发百中。”叫取来送与列位看。先送与翟让，道是八石弓。翟让道：“只有六石，我试一开。”离坐扯一个满月，弓才满，早被蔡建德拔出刀，照脑后劈倒在地，吼声如牛，可怜百战英雄，顷刻命消三尺！

时单雄信、徐懋功、齐国远、李如珪、邴元真五人，在贾司马署中赴宴会，正在衔杯谈笑之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司徒翟爷，被元帅砍了。”雄信见说，吃了一惊，一只杯子落在地上道：“这是什么缘故！就是他性子暴戾，也该宽恕他。想当初同在瓦岗起义之时，岂知有今日？”邴元真道：“自古说两雄不并栖，此事我久已料其必有。”徐懋功道：“目前举事之人，那个认自己是雌的？只可惜……”李如珪道：“可惜那个？”懋功道：“不可惜翟兄，只可惜李大哥。”贾润甫点头会意。

正在议论之时，见手下进来说：“外边有一故人，说是要会李爷的。”李如珪走出去，携着一个人的手来，说道：“单二哥，又是一个不认得的在这里。”雄信起身一认，原来是杜如晦，大家通名叙礼过了。杜如晦对徐懋功道：“久仰徐兄大才，无由识荆，今日一见，足慰平生。”徐懋功道：“弟前往寨中晤刘文静兄，盛称吾兄文章经济，才识敏达，世所罕有。今日到此，弟当退避三舍矣！”雄信道：“克明兄，还是涿州张公谨处会着，直至如今，不得相晤，使弟辈时常想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杜如晦道：“弟偶然在此经过，要会叔宝兄；不想他领兵黎阳去了。因打听如珪兄在这里，故此来望望，那晓得单二哥与诸位贤豪，多在这里。所以魏公不多几时，干出这般大事业来，将来麟阁功勋，都被诸兄占尽了。”单雄信喟然长叹道：“人事否泰，反复无常，说甚麟阁功勋。闻兄出仕隋家，为温城尉，为何事被黜？”如晦道：“四方扰攘之秋，恋此升斗之俸，被奸吏作马牛，岂成大器之人？”大家又说了些闲话，辞别起身。

李如珪拉杜如晦、齐国远到自寓，设酒肴细酌。杜如晦道：“弟刚才在帅府门首经过，见人多声杂，不知有何事？”齐国远口直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帅府杀了一个人。”杜如晦道：“杀了甚人？”李如珪只得将李密与翟让不睦，以至今日杀害。“当初在瓦岗时，李玄邃、单二哥、弟与齐兄，都是翟大哥请来，弄成一块，今天听见他这个结局，众人心里多有些不自在。”杜如晦道：“怪道适才雄信颜色惨淡，见弟觉得冷落，弟道他做了官了，以此改常，不意有些事在心；若然玄邃作事，今与昔异，太觉忍心。诸兄可云尚未得所，犹在几上之内。”齐国远道：“我们两个兄弟，又没有家眷牵带，光着两个身子，有好的所在，走他娘，管他们什么鸟帐！”杜如晦道：“有便有个所在，但恐二兄不肯去。”二人齐问：“是何所在？”杜如晦道：“弟今春在晋阳刘文静署中，会见柴嗣昌，与弟相亲密，说起叔宝与二兄，当年在长安看灯，豪爽英雄，甚是奖赏。晓得二兄啸聚山林，托弟来密访。即日他令岳唐公欲举大事，要借重诸兄，不意叔宝正替玄邃干功。二兄倘此地不适意，可同弟去见柴兄；倘得事成，亦当共与富贵。况他舅子李世民，宽仁大度，礼贤下士，兄等是旧交，自当另眼相待。”齐国远道：“我是不去的，在别人项下取气，不如在山寨里做强盗快活。”

正说，蓦地里一人闯进来，把杜如晦当胸扭住，说道：“好呀，你要替别人家做事，在这里来打合人去，扯你到帅府里去出首！”杜如晦吓得颜色顿异，齐国远见是郝孝德，便道：“不好了，大家厮并了罢！”忙要拔刀相向。郝孝德放了手，哈哈大笑道：“不要二兄着急，刚才所言，弟尽听知。弟心亦与二兄相同，若能挈带，生死不忘。弟前日听见魏玄成说，途遇徐洪客兄，说真主已在太原，玄邃成得甚事。如今这样举动，翟兄尚如此，我辈真如敝屣矣！”李如珪道：“郝兄议论爽快，但我们怎样个去法？”郝孝德道：“这个不难。刚才哨马来报，说王世充领兵到洛北，魏公明日必要发兵，到那时二兄不要管他成败，领了一支兵，竟投鄠县去，那个来追你？”李如珪道：“妙。”郝孝德问杜如晦道：“兄此去将欲何往？”如晦道：“此刻归寓，明日一早动身，即往晋阳去矣！”孝德又问道：“尊寓下何处？”如晦道：“南门外徐涵晖家。”孝德拱一拱手竟自去了。杜如晦见孝德辞去，心中狐疑，与齐、李二人叮咛了几句，也便辞别出门。比及如晦到寓时，郝孝德随了两个伴当，早先到了徐家店里了。杜如晦见郝孝德鞍马行囊齐备，不胜怪异道：“兄何欲去之速？”郝孝德道：“魏公性多疑猜，迟则有变。弟知帅府有旨，明日五鼓齐将，就要发兵了，此刻往头里走去为妥。”大家在店用了夜膳，收拾上路，往晋阳进发。

行了几日，来到朔州舞阳村地方，一个大村落里。时值仲冬，雪花飘飘，见树影里一个酒帘挑出。郝孝德道：“克明兄，我们这里吃三杯酒再走如何？”杜如晦道：“使得。”到了店门首，两人下马进店坐定。店家捧上酒肴。吃了些面饼和火酒，耳边只听得叮叮当当，敲捶声响。两人把牲口在那里上料，转过湾头，只见大树下一个大铁作坊，三四个人都在那里热烘烘打铁。树底下一张桌子，摆着一盘牛肉，一盘炙鹅，一盘馍馍。面南板凳上，坐着一大汉，身长九尺，膀阔二停，满部胡须，面如铁色，目若朗星，威风凛凛，气宇昂昂。左右坐着两个人，一人执着壶，一人捧着碗，满满的斟上，奉与大汉。那大汉也不推辞，大咀大嚼，旁若无人。一连吃了十来碗酒，忽掀髯大笑道：“人家借债，向富户挪移，你二兄反要穷人索取；人家借债，是债主写文券约，你二兄反要放主书帖契，岂不是怪事？”右手那人说道：“又不要兄一厘银子，只求一个帖子，便救了我的性命了。”如飞又斟上酒来。那大汉道：“既如此说，快取纸笔来，待我写了再吃酒，省得吃醉了酒，写得不好。”二人见说，忙向胸前取出一幅红笺来，一人进屋里取笔砚，放在桌上。右手那人，便磕下头去。那大汉道：“莫拜莫拜，待我写就是。”拿起笔来，便道：“叫我怎样写，快念出来！”那两个道：“只写上尉迟恭支取库银五百两正，大业十二年十一月二日票给。”大汉提起笔来，如命直书完了，把笔掷桌上，又哈哈大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也不谢声，竟踱进对门作坊里去了。又去收拾了杯盘，满面欣喜，向东而行。杜如晦趋近前举手问道：“二兄长，方才那个大汉，是何等样人，二兄这般敬他？”一个答道：“他姓尉迟名恭，字敬德，马邑人氏。他有二三千斤膂力，能使一根浑铁单鞭，也曾读过诗书，为了考试不第，见四方扰攘，不肯轻身出仕。他祖上原是个铁作坊，因闲住在家，开这作坊过活。”杜如晦道：“刚才二兄求他帖儿，做什么？”二人道：“这个话长，不便告诉，请别了。”杜如晦见这一条好汉，尚无人用他，要想住在这个村里，盘桓几日，结识他荐于唐公。无奈郝孝德催促上路，又见伴当牵着牲口来寻，只得上马，心中有一个尉迟恭罢了。正是：

但识英雄面，相看念不忘。

如今却说唐公李渊，自从触忤隋主，亏得那女婿柴绍，不惜珍珠宝玩，结交了隋主一班佞臣，营求到太原来；只求免祸，那有心图天下。他有四个儿子：长的叫作建成，是个寻常公子，鲜衣骏马，耽酒渔色；三子玄霸，早卒；四子元吉，极是机谋狡猾，却也不似霸王之才；只有次子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年四岁时，有书生见而异之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至弱冠，必能济世安民。”言毕而去。唐公惧其语泄，使人欲追杀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为神，采其语，名曰世民。自小聪明天纵，识量异人。将门之子，兵书武艺，自是常事；更喜的是书史，好的是结交。公子家不难挥金如土，他只是将来结客，轻财好士之名，远近共闻。最相与的一个是武功人氏，姓刘名文静，现为晋阳令。此人饱有智谋，才兼文武。又有池阳刘弘基，妻族长孙顺德，都是武勇绝伦，不似如今纨袴之子，见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资，私自以汉高自命。会李密反，刘文静因坐李密姻属，系太原狱，世民私入狱中视之。文静喜，以言挑之道：“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道：“安知其无人，但不识人耳。我来看汝者，非比儿女子之情，以念道相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耳。”文静道：“今隋主巡幸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围逼东都，盗贼蜉结，大连州县，小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投机构会，振臂一呼，四海不难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盗入于城内，文静为令数年，熟识豪杰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数十万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复加数万，一令之下，谁不愿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及过半载，帝业成矣！”世民笑道：“君言正合我意。”乃阴部署客宾，训练士卒，伺便即举。

过月馀，文静得脱于狱。世民将发，恐父不从，与文静计议。文静道：“尊公素与晋阳宫监裴寂相厚，无言不从，激其行事，非此人不可。”世民想此事不好出口央他，晓得裴寂好吃酒赌钱，便从这家打入，与他相好。即出钱数万，嘱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佯输不胜。后寂知是世民来意，大喜，与世民亦亲密。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许诺道：“事尽在我。”旦夕思想，忽得一计，径入晋阳宫来。正值张、尹二妃在庆云亭前赏玩蜡梅，见裴寂至，问道：“汝自何来！”裴寂道：“臣来亦欲折花以乐耳。”张夫人笑道：“花乃夫人所戴，于汝何事？”裴寂道：“夫人以为男子不得戴乎？爱欲之心，人皆有之；但花虽好，止可闲玩，以供粉饰，医不得人的寂寞，御不得人的患难。”尹夫人笑道：“汝且说医得寂寞，御得患难的是何事？”裴寂道：“隋室荒乱，主上巡幸江都，乐而忘返；代主幼小，国中无主，四方群雄竞起，称孤道寡者甚多。近报马邑校尉刘武周据汾阳宫，称为可汗，甚是利害。汾阳与太原不远，倘兵至此，谁能御之？臣虽为副守，智微力弱，难保全躯，汝等何以得安？”二妃惊道：“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裴寂又道：“今臣有一计，与夫人商议，不惟可以保全，并送一套富贵。”尹夫人道：“富贵安敢指望，只求免祸足矣！”裴寂道：“留守李渊，人马数万，其子世民，英雄无敌，结纳四方豪杰，要举大事，恐渊不从，未敢轻动；我料天下不日定归此人。汝二人永处离宫，终宵寂寞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机会，侍事于渊，可以转祸为福，非嫔即后，富贵无比，岂不为美？”张夫人道：“向见唐公，久怀此志；只是姊妹不好与汝启口，但恐唐公秉忠见拒，事泄无成奈何？”裴寂道：“只患二夫人心不坚耳，坚则何愁不成哉！”二夫人见说，一时笑逐颜开道：“若得事成，君之深恩，吾姊妹终身不忘；但不知计将安在？”裴寂向二夫人附耳道：“只须如此而行，何患不从？”二夫人点头唯唯。

次日，裴寂设席晋阳宫，差人来请唐公，少刻即至。二人相见，入席坐定，裴寂并不提起世民之事，只顾劝酒。唐公大醉。裴寂道：“闷酒难饮，有二美人，欲叫来侑明公一觞可乎？”唐公笑道：“知己相对，正少此耳，有何不可？”裴寂叫左右去唤。不多时，只听得环珮叮当，香风馥郁，走出两个美人来，生得十分佳丽，唐公定睛一看，果然正是：

花嫣柳媚玉生春，何处深宫忽艳妆。
自是尘埃识天子，故人云雨恼襄王。

二美人到了筵前，随向唐公参见了。唐公慌忙还礼。裴寂就叫取两个座儿，坐在唐公左右。唐公酒后糊涂，竟不问来历，见二美人色艳，便放量快饮。二美人曲意奉承，裴寂再三酬劝，唐公不觉大醉。裴寂离席潜出，唐公又饮了数杯，立脚不定，二美人扶掖去睡，醉眼模糊，那辨得什么宫中府中。正是：

花能索笑酒能亲，更有蛾眉解误人。
莫笑隋家浪天子，乘时豪杰亦迷津。

唐公一觉醒来，忽想起昨夜之事，心下惊疑；又见卧在龙床之上，黄袍盖体，惊问道：“汝二人是谁？”二美人笑道：“大人休慌，妾二人非他，乃宫人张妃、尹妃。”唐公大惊道：“宫闱贵人，焉可同枕席？”忙要披衣起来，当下二美人道：“圣驾南幸不回，群雄并起，裴公属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为异日之计。”唐公叹恨道：“裴玄真误我！”起身出来，走到殿前，裴寂迎将进来，说道：“深宫无人，何必起得这等早？”唐公道：“虽则无人，心实惊悸不安。”裴寂道：“英雄为天下，那里顾得许多小节？”叫左右取水梳洗。唐公梳洗已毕，裴公又看上酒来，饮过数杯，裴寂因说道：“今隋主无道，百姓穷困，豪杰并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明公手握重权，令郎阴蓄士马，何不举义兵，伐夏救民，建万世不朽之业？”唐公大惊道：“公何出此言，欲以灭族之祸加我耳？李渊素受国恩，断不变志。”裴寂道：“当今上有严刑，下有盗贼，明公若守小节，危亡有日矣；不若顺民心兴义兵，犹可转祸为福。此天授公时，幸勿失也。”唐公道：“公慎勿再言，恐有泄漏，取罪非轻。”寂笑道：“昨日以宫人私侍明公者，惟恐明公不从，故与令郎斟酌，为此急计耳；若事发当并诛也。”唐公道：“我儿必不为此，公何陷人于不义？”话犹未了，只见旁边闪出一人，头带来发金冠，身穿团花绣袄，说道：“裴公之言，深识时务，大人宜从之。”唐公听得此言，见是世民，轻日惹事，只得佯怒道：“拿你免祸！”世民毫无惧色道：“要拿送我，死不敢辞，父亲罪必难免；若不举义，何以动为？”唐公叹道：“破家亡躯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

唐公悄地差人到河东去，唤建成、元吉到太原团聚，正好放心做事。只说废昏立明，尊立镇守长安代王侑为天子，是为恭帝，禅位于唐公。于是李渊称皇帝，即位于太原，国号唐，建元武德，立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齐王。命秦王兴师讨贼，自己拥兵入关。正是：

水映朱旗赤，戈摇雪浪明。
长虹接空起，天际落神兵。

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词曰：

兴衰如丸转，光阴速，好景不终留。记北狩英雄，南巡富贵，牙樯锦缆，到处遨游。忽转眼斜阳鸦噪晚，野岸柳啼秋。暗想当年，追思往事，一场好梦，半是扬州。　可邻能几日？花与酒，酿成千古闲愁。谩道半生消受，骨脆魂柔。奈欢娱万种，易穷易尽，悉来一日，无了无休。说向君如不信，试看练缠头！

调寄《风流子》

祸福盛衰，相为倚伏。最可笑把祖宗栉风沐雨得的江山，只博得自己些时朝欢暮舞的欢娱，琼室瑶基的赏玩。到底甘尽苦来，一身不保，落得贻笑千秋。

如今且将唐公李渊起兵之事，搁过一边。再说炀帝在江都芜城中，又造起一所宫院，更觉富丽，增了一座月观迷楼九曲池，又造一条大石桥。炀帝日逐在迷楼月观之内，不是车中，定即屏中，任意淫荡。譬如一株大树，随你枝叶扶疏，根深蒂固，若经了众人剥削，斧斤砍伐，便容易衰落；何况人的精力，能有几何，怎当得这起妖妖娆娆宫人美人，时刻狂淫。炀帝到此时候，也觉精疲神倦。

一日睡初起，正在纱窗下，看月宾、绛仙扑蝴蝶耍子，忽见一个内相来报：“蕃厘观琼花盛开，请万岁玩赏。”炀帝大喜，随即传旨，排宴在蕃厘观，宜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去赏琼花。不多时，萧后与十六院夫人俱宣到，袁紫烟在宝林院养病不赴。炀帝道：“琼花乃是江都一种异卉，天下再无第二本，朕从来不曾看见。今日闻说盛开，特召御妻与众妃同去一赏，怎不见沙妃子来？”朱贵儿道：“妾今日出院时，沙夫人说赵王伤了些风，想是这个缘故不来。”清修院秦夫人点点头儿。炀帝道：“伤风小恙，琼花是不易看见的，何不来走走？”朱贵儿道：“万岁不晓得，若赵王身子稍有不安，沙夫人即吃紧的，相伴着他不敢行动。”炀帝喜道：“此儿得沙妃爱护，方不负朕所托。”遂命起驾。自同萧后上了玉辇，十五院夫人及众美人，都是香车，一齐到蕃厘观。

进得殿来，只见大殿上供着三清圣像。殿宇虽然宏大，却东颓西坏，圣像也都毁败。萧后终是妇人家，看见圣像，便要下拜。炀帝忙止住道：“朕与你乃堂堂帝后，如何去拜木偶？”萧后道：“神威赫赫有灵，人皆赖其庇佑，陛下不可不敬。”炀帝问左右：“琼花在于何处？”左右道：“在后边台上。”原来这株琼花，乃一仙人道号蕃厘，因谈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他取白玉一块，种在地下，须臾之间，长起一树，开花与琼瑶相似，又因种玉而成，故取名叫作琼花。后因仙人去了，乡里为奇，造这所蕃厘观，以纪其事。近来此花有一丈多高，花如白雪，蕊瓣团团，就如仙花相似，香气芬芳，异常馥郁，与凡花俗卉，大不相同，故擅了江都一个大名。

时炀帝与萧后才转过后殿，早望见高台上琼堆玉砌，一片洁白，异香阵阵，扑面飘来。炀帝大喜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见所未见矣！”正要到花下去细玩，岂知事有不测，才到台边，忽然花丛中卷起一阵香风，甚是狂骤。宫人太监见大风起，忙用掌扇御盖，团团将炀帝与萧后围在中间，直等风过，方才展开。炀帝抬头看花，只见花飞蕊落，雪白的堆了一地，枝上要寻一瓣一片却也没有。炀帝与萧后见了，惊得痴呆半晌，大怒道：“朕也未曾看个明白，就落得这般模样，殊可痛恨。”回头见锦篷内赏花筵宴，安排得齐齐整整，两边簇拥着笙箫歌舞，甚是兴头；无奈琼花落得干干净净，十分扫兴。

炀帝看了这般光景，不胜恼恨道：“那里是风吹落，都是妖花作祟，不容朕见；不尽根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随传旨叫左右砍去。众夫人劝道：“琼花天下只有一根，留待来年开花再赏；若砍去便绝了此种。”炀帝怒道：“朕巍巍天子，既看不得，却留与谁看？今且如此，安望来年？便绝了此种，也无甚事。”连声叫砍，太监谁敢违拗，就将仪仗内金瓜钺斧，一齐砍伐。登时将天上少、世间稀的琼花，连根带枝都砍得干净。炀帝也无兴饮酒，遂同萧后上辇，与众妃子回到苑中去了。炀帝对萧后道：“朕与御妻们下龙舟游九曲河何如？”萧后道：“天气晴朗，湖光山色，必有可观。”炀帝吩咐左右，摆宴在龙舟，去游九曲。于是一行扈从，都迎进苑中。炀帝与萧后众夫人等齐下龙舟，一头饮酒，一头游览，东撑西荡，游了半日，无甚兴趣。炀帝叫停舟起岸，大家上辇，慢慢的游到大石桥来。

时值四月初旬，早已一弯新月，斜挂柳梢，几队浓阴，平铺照水。炀帝与萧后的辇到了桥上，那桥又高又宽，都是白石砌成，光洁如洗，两岸大树覆盖，桥下五色金鱼，往来游泳。炀帝因琼花落尽，受了大半日烦闷，今看这段光景，竟如吃了一帖清凉散，心中觉得爽快，便叫停辇下来，取两个锦墩，同萧后坐定。叫左右将锦褥铺满，众夫人坐定，摆宴在桥上。炀帝靠着石栏杆，与众夫人说笑饮酒。秦夫人道：“此地甚佳，不减画上平桥景致。”萧后问：“此桥何名？”炀帝道：“没有名字。”夏夫人道：“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题他一个名字，留为后日佳话。”炀帝道：“说得有理。”低头一想，又周围数了一遍，说道：“景物因人而胜，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皆是以人数著名。朕同御妻与十五位妃子，连朱贵儿、袁宝儿、吴绛仙、薛冶儿、杳娘、妥娘、月宾七个，共是二十四人在此，竟叫他做二十四桥，岂不妙哉！”大家都欢喜道：“好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无偏无党之意。”遂奉上酒来。炀帝十分畅快，连饮数杯，便道：“朕前在影纹院，闻得花妃子的笛声嘹亮，令人襟怀疏爽，何不吹一曲与朕听？”梁夫人道：“笛声必要远听，更觉悠扬宛转。”狄夫人道：“宵来在夏夫人院里，望蝶楼上，听得李夫人与花夫人两个，一个吹一个唱，始初尚觉笛是笛，歌是歌，听到后边，一回儿像尽是歌声，一回儿像尽是笛声，真听得神怡心醉。”萧后道：“这等好胜会，你们再不来挈我。”炀帝问道：“他歌的是新词，是旧曲？”夏夫人道：“是沙夫人近日作的一只《北骂玉郎带上小楼》，却也亏他作得甚好。”炀帝喜道：“妃子记得么？”试念与朕听，看通与不通。”夏夫人念道：

小院笙歌春昼闲，恰是无人处整翠鬟。楼头吹彻玉笙寒，注沈檀。低低语影在秋千，柳丝长易攀，柳丝长易攀，玉钩手卷珠帘，又东风乍还，又东风乍还。闲思想，朱颜凋换。幸不至，泪珠无限。知犹在，玉砌雕阑，知犹在，玉砌雕阑。正月明回首，春事阑珊。一重山，两重山，想夏景依然，没乱煞，许多愁，向春江怎挽？”

炀帝听了喟然道：“沙妃子竟是个女学士，作得这样情文兼至。左右快送两杯酒，与李夫人、花夫人饮了，到桥东得月亭中，听他妙音。”花、李二夫人见圣意如此，料推却不得，只得吃干了酒，立起来。李夫人把狄夫人瞅着一眼，说道：“都是你这个掐断人肠子的多嘴不好。”便同花夫人下桥转到得月亭中坐了。那亭又高又敞，在苑中。两人执象板，吹玉笛，发绕梁之声，调律吕之和，真个吹得云敛晴空，唱得风回珮转。炀帝听了，不住口赞叹。

时初七八里，月光有限。炀帝道：“树影浓暗，我们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遂起身同萧后众夫人慢慢听曲而行，刚到亭前，曲已奏终。二夫人看见，忙出亭来。炀帝对花、李二夫人道：“音出佳人口，听之令人魂消，二卿之技可谓双绝矣！”宫人们忙排上宴来。炀帝叫左右快斟上酒来与二位夫人，又对萧后道：“今日虽被花妖败兴，然此际之赏心乐事，比往日更觉玩得有趣。”萧后道：“赖众夫人助兴得妙。”炀帝道：“月已沉没，灯又厌上，如何是好？”李夫人微笑道：“此时各带一枝狄夫人做的萤凤灯，可以不举火而有馀光。”萧后忙问道：“萤凤灯是什么做的？”狄夫人道：“这是玩意儿，什么好东西！听这个嚼咀的，在陛下、娘娘面前乱语，六月债还得快。”炀帝笑道：“好不好，快取来赏鉴赏鉴。”狄夫人见说，只得对自己宫奴说道：“你到院中去，把减妆内做完的萤凤灯儿尽数取来。”又叫众宫监把萤虫尽数扑来收在盒内。不一时，宫奴捧了一个金丝盒儿呈与狄夫人。狄夫人把一枝取起，将凤舌挑开，捉一二十个萤虫放入，献上萧后。萧后与炀帝仔细一看，却是蝉壳做的翅翼，与凤体相连，顶上五彩绣绒毛羽，凤冠以珊瑚扎就，口里衔着一颗明珠，竟似一盏小灯，光映于外，带在头上，两翅不动自摇。炀帝与萧后看了一会，说道：“妃子慧心巧思，可谓出神入化矣！”萧后道：“果然做得巧妙。”递与宫人，插在顶上。尚有七八朵，狄夫人放入萤虫，分送与众夫人；夫人中先送过的，也叫人取来戴了，竟如十六盏明灯，光照一席。炀帝拍手大笑道：“奇哉，萤虫之光今宵大是有功，何不叫人多取些流萤，放入苑中，虽不能如月之明，亦可光分四野。”萧后道：“这也是奇观。”炀帝便传旨：凡有营人内监，收得一囊萤火者，赏绢一匹。不一时那宫人内监以及百姓人等，收了六七十囊萤。炀帝叫人赏了他们绢匹，就叫他们亭前亭后，山间林间，放将起来。一霎时望去；恍如万点明星，烂然碧落，光照四围。炀帝与众夫人看了，各各鼓掌称快，传杯弄盏，直饮到四鼓回宫。

如今慢题炀帝在宫苑日夜荒淫。却说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卫将军，也是个庸流；兄弟智及，是个凶狡之徒。当炀帝无道时，也只随波逐浪，混账过日子。故此东巡西狩，直至远征高丽，东营西建，丹阳起建宫殿，也不谏一句。临了到盗贼四起，要征伐征调，却做不来；要巡幸供馈，看看不给；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县，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仓，明日失一凛，君也不知，臣也不说，只图挨一日是一日。及至有报来说李渊反了，要起兵杀入关中，那时随驾这些臣子，都是没主意了。先是郎将窦贤，领本部逃回关中。隋主闻知，差兵追斩。这一杀到不好了，在江都要饿死，回关中要杀死，要在死中求生，须要寻出个计策来。时虎贲郎将司马德勘、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邪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共同商议道：“我们一齐都去，自然没兵来追我们，就追我们，也不怕了。”这几个人，还不过计议逃走，内中宇文智及，晓得此谋，便道：“主上无道，威令尚行，逃去还恐不免。我看天丧隋家，英雄并起；如今已有万人，不若共行大事。这是帝王之业，大家可以共享富贵。”众人齐声道：“好。”议定以化及为主，司马德戡先召骁勇首领，说这举动之意，众皆允从了。先盗了御厩中的马。打点器械。化及又去结连了司空魏氏。这事渐渐喧传，宫中苑中，都有人知道。

时杳娘侍宴，奏闻炀帝。炀帝令拆“隋”字，以卜趋避。杳娘道：“隋乃国号，有耳半掩，中音工字，王不成王，又无之字，定难走脱。”又命拆“朕”字。杳娘道：“移左手发笔一竖于右，似渊字。目今李渊起兵，当有称朕之虞；若直说陛下，此月中亦只八天耳。”炀帝怒道：“你命当尽在何日？”命拆“杳”字，杳娘道：“命尽在今日。”炀帝道：“何以见之？”杳娘道：“杳字十八日，更无馀地，今适当其期耳。”炀帝大怒，命武士杀之，自此再无人敢说。尝照镜道：“好头颈，谁当砍之？”又仰观天象，对萧后道：“外边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长城公，汝不失为沈后耳。”

如今且说王义，久已晓得时势将败，只恨自己是外国之人，无力解救；只得先将家财散去，结识了守苑太监郑理与各门宿卫，并宇文手下将士，分外亲密；打听他们准在甚时候必要动手，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个小年纪的丫环，上了小空车，望苑里来。那姜亭亭时常到苑的，无人敢阻拦，他便下车与丫头竟到宝林院中；只见清修院秦、文安院狄、绮阴院夏、仪凤院李四位夫人，与袁宝儿、沙夫人、赵王共六七个，在那里围着抹牌。沙夫人看见了姜亭亭进来，忙问道：“你坐了，外边消息怎样个光景？”姜亭亭道：“众夫人不见礼了，外边事体只在旦夕，亏众夫人还在这里闲坐！王义叫我进来，问沙夫人是何主意？”众夫人听见，俱掩面啼哭，惟沙夫人与袁宝儿不哭。沙夫人道：“哭是无益的，你们众姊妹，作何行止？”秦夫人道：“眼前这几个，都是心腹相照的，听凭姊妹指挥。他们几个前夜说的：‘一年里头，圣上进院有限，有甚恩情？东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凭他怎样来罢了。’这句话就知他们的主意了，管他则甚！”沙夫人道：“我没有什么指挥。我若没有赵王，生有生法，死有死法；如今圣上既以赵王托我，我只得把大事——”指着姜亭亭道：“靠在他贤夫妇身上。你们若是主意定了，请各归院去，快快收拾了来。”众夫人见说，如飞各归院去了。惟袁紫烟熟识天文，晓得隋数已尽，久已假托养病，其细软早已收拾在宝林院了。三人正在那里算计出路，只见薛冶儿直抢进院来，见姜亭亭，说道：“好了，你也在这里。刚才朱贵儿姐叫我拜上沙夫人，外边信息紧急，今生料不能相见矣。赵王是圣上所托，万勿有负。我想我亦受万岁深恩，本欲与彼相死，今因朱贵姐再三叮咛，只得偷生前来保驾。”沙夫人道：“我正与姜妹打算，七八个人怎样去法？”薛冶儿道：“这个不妨。贵妃与我安排停当。”袖中取出一道旨意，“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采办建兰的旨意，虽写，因万岁连日病酒，故发出。贵姐因要保全赵王，悄悄窃来，付与冶儿与夫人，商酌行动。”沙夫人垂泪道：“贵姐可谓忠贞两尽矣！”

正说时，只见四位夫人，多是随身衣服到来。沙夫人将冶儿取来的旨意与他们看了，秦夫人道：“有了这道符敕，何愁出去不得？”袁紫烟道：“依我的愚见，还该分两起走的才是。”姜亭亭道：“有计在此，快把赵王改了女妆，将跟来的丫头衣服与赵王换了。把丫环改作小宫监，我与赵王先出去，丫头领众夫人都改了妆出去，慢慢离院到我家来，岂非是鬼神不知的么？”夏夫人道：“只是急切间，那里去取七八副宫监衣帽？”沙夫人道：“不劳你们费心，我久已预备在此。”开了箱笼，搬出十来套新旧内监衣服靴帽。众夫人大喜，如飞穿戴起来。沙夫人正要在那里替赵王改妆，看了四位夫人，说道：“惭愧，你们脸上这些残脂剩粉犹在，怎好胡乱行动？”众夫人反都笑起来。亭亭见赵王改妆已完，日色已暮，沙夫人取个金盒儿，放上许多花朵在内，与赵王捧了。姜亭亭对丫头道：“停回你同众夫人到家便了。”说了，同赵王慢步离院，将到苑门口，上了车儿。

原来王义见妻子进院去了，如飞来寻郑理，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来时，郑理带醉的站在苑门首，看小太监翻斛斗；见姜亭亭的车儿，便道：“王奶奶回府去了？刚才咱在你府上大扰。”姜亭亭道：“好说，有慢。”郑理笑道：“这小姑娘又取了我们苑中的花去了。”姜亭亭道：“是夫人见惠的。”说了，放心前行，不过里许已到家中。王义看见赵王，叫妻子不要改赵王的妆束，藏在密室；自己如飞出门，到苑门打听。只见七八个内监，大模大样，丫头也在内，大家会意，领到家中，忙收拾上路。各城门上，都是他钱财结识的相知，谁来阻挡他？比及掌灯时候，宇文化及领兵动手，到掖廷时，王义领赵王众夫人，已出禁城矣。

再说炀帝平日间，怕人说乱，说乱的就要被杀，谁料今日至此地位，原党情景凄惨，同萧后躲在西阁中，相对浩叹。一夜中，只听得外边喊声振天，内监连连报道：“杀到内殿来了！”屯卫将军独孤盛杀了，千牛独孤开远也战死了。一班贼臣捉住一个宫娥，吓问他隋主所在。宫娥说在西阁中。裴虔通与元礼径到西阁中来，听得上面有人声，知是炀帝。马文举就拔刀先登，众人相继而上。只见炀帝与萧后并坐而泣，看见众人，便道：“汝等皆朕之臣，终年厚禄重爵，给养汝等，有何亏负，为此篡逆？”裴虔通道：“陛下只图自乐，并不体恤臣下，故有今日之变。”只见背后转出来朱贵儿来，用手指定众人说道：“圣恩浩荡，安得昧心？不必论终年厚禄，只前日虑汝等侍卫多系东都人，久客思家，人情无偶，难以久处，传旨将江都境内寡妇处子，搜到宫下，听汝等自行匹配。圣恩如此，尚谓不体恤，妄思篡逆耶！”炀帝按说道：“朕不负汝等，何汝等负朕？”司马德戡道：“臣等实负陛下；但今天下已叛，两京贼据，陛下归已无门，臣等生亦无路。今日臣节已亏，实难解悔。惟愿得陛下之首，以谢天下。”朱贵儿听了大骂道：“逆贼焉敢口出狂言！万岁虽然不德，乃天子至尊，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凛凛。汝等不过侍卫小臣，何敢逼胁乘舆，妄图富贵，以受万世乱臣贼子之骂名！”裴虔通见说，大怒道：“汝掖廷贱婢，何敢巧言相毁？”朱贵儿大骂道：“背君逆贼，汝恃兵权在手耶！隋家恩泽在天下，天下岂无一二忠臣义士，为君父报仇。勤王之师一集，那时汝等碎尸万段，悔之晚矣！”马文举大怒道：“淫乱贱婢，平日以狐媚蛊惑君心，以致天下败亡，不杀汝何以谢天下！”即便举刀，向贵儿脸上砍去；贵儿骂不绝口，跌到在地。可怜贵儿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热血。

马文举既杀了朱贵儿，一手执剑，一手竟来要扶炀帝下阁。只见封德彝走上阁来，对司马德戡道：“许公有令，如此昏君，不必扶来见我。可急急下手。”萧后听见，着实哀告众人道：“众位将军，主上实是不德，可看旧日爵禄面上，叫他让位与众位将军，赐将军阖门铁券，将他降为三公，以毕馀生，未知众位将军以为可否？”只见袁宝儿憨憨的走来，听见萧后千将军万将军在那里哭叫，笑向萧后道：“娘娘何苦如此，料想这些贼臣，没有忠君爱主的人在里头，肯容万岁安然让位，同娘娘及时行乐了。”又对炀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许，至此何堪恋恋此躯，求这班贼臣。人谁无死，妾今日之死于万岁面前，可谓死得其所矣。妾先去了，万岁快来！”马文举忙把手去扯他，宝儿睁了双眼，大声喝道：“贼臣休得近我！”一头说，一头把佩刀向项上一刎，把身子往上一耸，直顶到梁上，窜下来，项内鲜血如红雨的望人喷来。一个姣怯身躯，直矗矗的靠在窗棂。萧后看见，吓得如飞奔下阁去了。炀帝见了，心胆俱碎。裴虔通等便提刀向前，要行弑逆，炀帝大叫道：“休得动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取鸩酒来！”裴虔通道：“鸩酒不如锋刃之速，何可得也？”炀帝垂泪道：“朕为天子一场，乞全尸而死。”马文举取白绢一匹进上。炀帝大哭道：“昔凤仪院李庆儿，梦朕白龙绕项，今其验矣！”贼臣等遂叫武士一齐动手，将炀帝拥了进去，用白绢缢死，时年二十九岁。后人有诗吊云：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风流不愿仙。
遗臭谩留千万世，繁花拈尽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头痛，char粉沾香骨里绿。
却恨乱臣贪富贵，宫廷血溅实堪怜。

第四十八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词曰：

好还每见天公巧，知心自有知心报。看鹤禁沉冤，天涯路杳，离恨知多少。　黎阳鼙鼓连天噪，孤忠奇策存隋庙。一线虽延，名花破损，佛面重光好。

调寄《雨中花》

自古知音必有知音相遇，知心必有知心相与，钟情必有钟情相报。炀帝一生，每事在妇人身上用情，行动在妇人身上留意，把一个锦绣江山，轻轻弃掷；不想突出感恩知己报国亡身的几个妇人来，殉难捐躯，毁容守节，以报钟情，香名留史。

再说司马德戡，缢死了炀帝，随来报知宇文化及。化及令裴虔通等勒兵杀戮宗室蜀王秀、齐王暕、燕王倓及各亲王，无少长皆被诛戮；惟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甚密，故智及一力救免，方得保全。萧后在营中，将营中漆床板为棺木，把朱贵儿、袁宝儿同殡于西院流珠堂。正是：

珠襦玉匣今何在？马鬣难存三尺封。

宇文化及既杀了各王，随自带甲兵入宫来，要诛灭后妃，以绝其根。不期刚走到正宫，只见一妇人，同了许多宫女在那里啼哭。宇文化及喝道：“汝是何人，在此哭泣？”那妇人慌忙跪倒，说道：“妾乃帝后萧氏，望将军饶命。”宇文化及见萧后花容，大有姿色，心下十分眷爱，便不忍下手，因说道：“主上无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赏，众故杀之，与汝无干，毋得惊怖。我虽擅兵，亦不过除残救民，实无异心；倘不见嫌，愿共保富贵。”随以手挽萧后起来。萧后见宇文化及声口留情，便娇声涕泣道：“主上无道，理宜受戮。妾之生死，全赖将军。”宇文化及道：“汝放心，此事有我为之，料不失富贵也。”萧后道：“将军既然如此，何不立其后以彰大义？”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遂传令奉皇后懿旨，立秦王浩为帝，自立为大丞相，总摄百僚，封其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封异母弟宇文士及为右仆射，长子丞基、次子丞址，俱令执掌兵权；其馀心腹之人，俱重重封赏。有宇文化及平昔仇忌之臣，如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密书监袁克、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晶、梁公萧钜，连各家子侄，俱骈斩之。更有给事郎许善心，不到朝堂朝贺，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而杀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临丧不哭，人问其故。范氏说道：“彼能死国难，我有子矣，复何哭为？”因卧不食而卒。

宇文化及因将士要西归，便奉皇后新皇还长安，并带剩下贪生图乐的那些夫人美人，一路搜括船只，取彭城水路西上。行至显福宫，逆党司马德戡与赵行枢，恶宇文化及秽乱宫闱，不恤将士，要将后军袭杀化及，不期事机不密，反为化及所杀。行到滑台，将皇后新皇，留付王轨看守，自己直走黎阳，攻打仓城，接下不提。

再说王义夫人，领了赵王与众夫人等，离了芜城二三十里，借一民户人家歇了，只听见城中炮声响个不绝，往来之人信息传来，都说城内大变。王义叫赵王仍旧女妆，叫妻子姜亭亭与袁紫烟、薛冶儿，俱改了男妆，沙、秦、狄、夏、李五位夫人与使女小环，仍旧女妆。袁紫烟道：“我夜观乾象，主上已被难；我们虽脱离樊笼，不知投往何处去才好？”王义道：“别处都走不得，只有一个所在。”众人忙问：“是何处？”王义道：“太仆杨义臣，当年主上听信谗言，把他收了兵权，退归乡里。他知隋数将终，变姓埋名，隐于濮州雷夏泽中。此人是个智勇兼全忠君爱主的人，我们到他乡里去，他见了幼主，自然有方略出来。”袁紫烟喜道：“他是我的母舅，我时常对沙夫人说的，必投此处方妥，不意你们同心。”因此一行人，泛舟意往濮州进发。

却说杨义臣自大业七年被谗纳还印绶，犹恐祸临及己，遂变姓名，隐于濮州雷夏泽中，日与渔樵往来。其日惊传宇文化及在江都弑帝乱宫，不胜愤恨道：“化及庸暗匹夫，乃敢猖獗如此！可惜其弟士及向与我交甚厚，将来天下合兵共讨，吾安忍见其罹此灭族之祸？速使一计，叫他全身避害。”即遣家人杨芳，赍一瓦罐，亲笔封记，径投黎阳来，送与士及。士及接见杨芳，大喜道：“我正朝夕在这里想，太仆公今在何处？不意汝忽到来。”随引进书斋，退去左右，问道：‘大仆公现居何处？近来作何事业？”杨芳答道：“敝主自从被谗放斥，变改姓名，在濮州雷夏泽中，渔樵为乐。”士及道：“可有书否？”杨芳道：“书启敝主实未有付，止有亲笔封记一物为信。”士及忙开视之，见其中止有两枣并一糖龟。士及看了，不解其意，便吩咐手下引杨芳到外厢去用饭，自己反复推详。忽画屏后转出一个美人来，乃是士及亲妹，名曰淑姬，年方一十七岁，尚未适人，不特姿容绝世，更兼颖悟过人；见士及沉吟不语，便问士及道：“请问哥哥，这是何人所送，如此踌躇？”士及道：“此我旧友隋太仆杨义臣所送。他深通兵法，善晓天文，因削去兵权，弃官归隐。今日令人送来一罐，封记甚密，内中止有此二物，这个哑迷，实难解详。”淑姬看一回，便道：“有何难解？不过劝兄早早归唐，庶脱弑逆之祸。”士及大喜道：“我妹真聪明善慧；但我亦不便写书，也得几件物事答他，使他晓得我的主意才好。”淑姬道：“但不知哥哥主意可定，若主意定了，有何难回？”士及道：“化及所为如此，我立见其败；若不早计，噬脐无及。”淑姬道：“既是哥哥主意定了，愚妹到里边去取几件东西出来，付来人带去便了。”淑姬进去了一回，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漆盒子出来。士及揭开一看，却是一只小儿玩的纸鹅儿，颈上系着一个小小鱼罾，上边竖着一个算命先生的招牌，扎得端端正正，放在里头。士及看了奇怪道：“这是什么缘故？”淑姬附士及耳上，说了几句。士及道妙，将漆盒封固，即付与杨芳收回去了。

次日，士及进见化及，说：“秦王世民领兵会合征伐，臣意欲带领一二家僮，假妆避兵，前去探听虚实，数日便还。”化及应允。士及便叫妻孥与淑姬，扮作男妆，收拾细软，出离了黎阳，直奔长安。时恭帝已禅位于唐，唐帝即位，改元武德。士及将妹进与唐帝为昭仪，唐帝封士及为上仪同管三司军事。

却说杨义臣家人，赍了士及的漆盒儿，回到濮州家中，见了家主，奉上盒儿。义臣去封，揭开一看，喜道：“我友得其所矣！”杨芳问道：“老爷，这是他什么意思？”义臣道：“他没有什么意思，他说吾谨遵命矣！”因问道：“彼在黎阳，作何举动？先帝枝叶，可有一二个得免其祸？在朝诸臣，可有几个尽节的？”杨芳道：“萧后已经失节，夫人嫔妃，逃走了好些；只有朱贵儿、袁宝儿骂贼而死；翠华院花夫人、影纹院谢夫人、仁智院姜夫人，俱自缢而死。化及见景明院梁夫人姿容艳冶，意欲留幸，夫人大声骂詈，化及犹以好言相慰，夫人骂不绝口，遂被杀死。袁家小姐不知去向，访问不出。帝室宗支，戮灭殆尽。只有秦王浩与智及亲密，勉强尊他为帝，不意前日又被化及鸩酒药死。说还有个幼子赵王杲逃出，使人四下里缉访。”

杨义臣听见，拍案垂泪道：“狂贼乃敢惨毒如此，在廷诸臣或者多贪位怕死的，在外藩镇大臣难道没个忠臣义士，讨此逆贼的？”痛哭了一场。是夜心上忧闷，点上一枝画烛，在书房里一头看书，一头浩叹。至二更时分，觉得神思困倦；上床去却又睡不着，但见庭中月光如昼，恍惚中不觉此身已出户外。足未站定，只见一人纱帽红袍，仓皇而来。杨义臣把他仔细一看，乃是给事郎许善心。义臣忙问道：“许公何来？”那人道：“将军恰好在外，速上前来接驾。”此时杨义臣只道炀帝未死，忙趋上前去。只见炀帝软翅幅巾，身上穿一件暗龙衮袍，项上一块白绢裹住；两个宫人面上许多血痕，扶着炀帝。义臣慌忙俯伏下拜。只见炀帝把双手掩在脸上，听见一个宫人口里说道：“老将军，陛下嘱咐你，小主母子到来，烦将军善为保护。只此一言，将军平身。”杨义臣正要问小主在于何处，抬起头来，寂无所见。一觉醒来，但见月色西沉，鸡声报晓，时东方将已发白。杨义臣心上以为奇事，起身下床，携着拄杖，叫小童开了大门出来，在场上东张西望，毫无影响。只听见水中咿哑之声，一船摇进港来。义臣同小童躲在树底下，见来船到了门首，舟子将船系住，船里钻出一人，跳上岸来站定，四下里探望。此时天色尚早，人家尚未起身，杨义臣忍不住上前问道：“朋友，你是那里来的？寻那一家？”那人忙上前举手道：“在下是江都被难来的。”一头说，只顾将义臣上下相认。杨义臣亦把那人定睛一看，便道：“足下莫非姓王？”那人把双眼重新一擦，执着杨义臣的手，低低说道：“老先生可是杨？”杨义臣尼说，忙执了那人的手，到门首去问道：“足下可是巡河王大夫？”那人道：“卑未就是远臣王义。”杨义臣听见，忙要邀进堂中去。王义附杨义臣的耳说道：“且慢，有小主并夫人在舟中。”杨义臣听见，忙说道：“天将曙矣，快请小主上岸来。”杨义臣叫小童开了正门，自己进去穿了巾服出来，站在门首一边，看一行人走来。王义在旁指示说道，那个是某人，那个是某人。

正说时，只见袁紫烟男人打扮，跨进门来，见了杨义臣，忙叫道：“母舅，外甥女来了！”说了，双眼垂泪，要拜将下去。杨义臣把双手扶住一认，说道：“原来是袁家甥女，我前日叫人来访问，打听不出，如今也来了。好，且慢行礼，同到里头去，替赵王并夫人们换了妆出来。”原来杨义臣原配罗夫人，亡过已久，只有一个如夫人王氏，生一子年才五岁，名唤馨儿。时王氏出来接了进去。杨义臣与王义站在草堂中，王义将出苑入城，备细说明。伺候赵王出来。赵王年虽九岁，识解过人。沙夫人携着他的手，众夫人随在后边，走将出来。

杨义臣见赵王换了男妆，看他方面大耳，眉目秀爽，俨然是个金枝玉叶的太子，不胜起敬。叫童子铺下毡条，将一椅放在上边，要行君臣之礼。赵王扯着沙夫人的手说道：“母亲，这是什么时候，老先生欲行此礼？若以此礼相待，殊失我母子来意。”立定了不肯上去。袁贵人说：“母舅，赵王年幼，不须如此，请母舅常礼见了罢。”杨义臣道：“既如此说，不敢相强。请归毡了，老臣好行礼。”赵王道：“还须见过母亲，然后是我。”沙夫人道：“若论体统，自然先该是你。”赵王道：“母亲，此际在草莽中，论甚体统？况孤若非先帝托嗣母亲，赖母亲护持，不然亦与蜀王秀、齐王暕等共作泉下幽魂矣！”杨义臣见小主议论凿凿，深悉大义，不胜骇异。袁紫烟与薛冶儿，忙扯沙夫人上前，将赵王即立在沙夫人肩下，杨义臣拜将下去。沙夫人垂泪答拜道：“隋氏一线，惟望老先生保全，使在天之灵，亦知所感。”杨义臣答道：“老臣敢不竭忠。”拜了四拜起来，即向四位夫人与薛冶儿见了。姜亭亭不敢僭，袁紫烟再三推让。杨义臣向王义道：“袁贵人是舍甥女，在这里岂有僭尊夫人之理？小主若无大夫与尊阃，焉能使我们君臣会合；况将来还有许多事，要大夫竭忠尽力的去做，老夫专诚有一拜。”袁紫烟如飞扯姜亭亭到王义肩下去，一同拜了，然后袁紫烟走到下首，去拜了杨义臣四拜。杨义臣叫手下摆四席酒。杨义臣道：“本该请众夫人进内款待，然山野荒僻，疏食村醪，殊不成体；况有片言相告，只算草庐中胡乱坐坐，好大家商酌。”于是沙夫人与赵王一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薛冶儿、姜亭亭、袁紫烟坐了两席，王义与杨义臣一席。酒过三巡，王义对杨义臣道：“老将军这样高年，喜起身得早，即便撞见，免使我们向人访问。”杨义臣答道：“这不是老夫要起早，因先帝自来报信，故此茫茫的走出门来物色。”赵王道：“先是如何报信？”杨义臣将夜来梦境，备细说将出来，众夫人等俱掩面涕泣。杨义臣对赵玉说道：“老臣自被斥退，山野村夫，不敢与户外一事；不意先帝冥冥中，犹以殿下见托。承殿下与夫人等赐顾草庐，信臣付托，不使臣负先帝与殿下也。但此地草舍茅庐，墙卑室浅，甚非潜龙之地，一有疏虞，将何解救？此地只好逗留三四日，多则恐有变矣！”沙夫人便道：“只是如今投到何处去好？”杨义臣道：“所在尽有。李密与他父亲也是隋臣，今拥兵二三十万，屯扎金墉城；东都越王侗令左仆射王世充，将兵数万，拒守洛仓；西京李渊，已立皇孙代王侑为帝，大兴征伐；这多不过是假借其名一时，成则去名而自立，败则同为灭亡，总难始终。老臣再四踌躇，只有两个所在可以去得：一个幽州总管，是姓罗名艺，年纪虽有，老诚练达，忠勇素著，先帝托他坐镇幽州，手下强兵勇将甚多，四方盗贼不敢小觑近他。若殿下与夫人们去，是必款待，或可自成一家。无奈窦建德这贼子，势甚猖獗，梗住去路，然虽去亦属吉凶相半；若要安稳立身，惟义臣公主之处。他虽是远方异国，那启民可汗，还算诚朴忠厚，比不得我中国之人，心地奸险。况臣又晓得他宗室衰微，惟彼一支强霸无嗣，前日曾同公主朝觐远来，先帝曾与亲厚一番；况王大夫又与他邻邦，到彼调护，殿下苦肯去，公主必然优礼相待，永安无虞。只此一方，可以保全，馀则老臣所不敢与闻矣。”赵王与众夫人点头称善。沙夫人道：“老将军金石之论，足见忠贞；但水远山遥，不知怎样个去法？”杨义臣道：“若殿下主意定了，臣觑便自有计较；但只好殿下与沙夫人并王大夫与尊阃，闻得薛贵嫔弓马熟娴，亦可去得；至四位夫人及舍甥女，恐有未便。”四位夫人听见，俱泪下道：“妾等姊妹五人，誓愿同生同死，还求老将军大力周全。”杨义臣道：“不妨。请问四位夫人，果然肯念先帝之恩，甘心守节，还是待时审势，以毕馀生？”秦夫人道：“老将军说甚话来？莫认我姊妹四人是个庸愚妇人，试问老将军肯屈身从贼否？若老将军吝计不容，滔滔巨浪，妾等姊妹当问诸水滨，而投三闾大夫矣，有何难处？”杨义臣道：“不是老臣吝计，此刻何难一诺；但恐日远月长，难过日子。”狄夫人道：“老将军莫谓忠臣义士，尽属男子，认定巾帼中多是随波逐浪之人。不必远求，即今闻朱贵儿、袁宝儿与梁夫人等明义骂贼，相继尽难，隋廷君臣良足称羞；况我们繁华好景，蒙先帝深恩，已曾尝过。老将军还虑我们有他念，若不明心迹，何以见志？”忙向裙带上取出佩刀来，向花容上左右乱划，秦、李、夏三位夫人见狄夫人如此，亦各在腰间取出佩刀来动手。慌得沙夫人、姜亭亭、薛冶儿、袁紫烟，忙上前一个个拿住时，花容上早已两道刀痕，血流满脸。杨义臣忙出位向上拜下去道：“这是老臣失言失敬，不枉先帝钟情一世矣，请四位夫人还宜自爱。”赵王亦如飞出位，扯了杨义臣起来坐了。杨义臣向四位夫人说道：“此间去一二里，有个断崖村，村上不过数十家，尽皆朴实小民。有个女贞庵，一个老尼，即高开道之母，是沧州人，少年时夫亡守节。那老尼见识不凡，慧眼知人，晓得其子作贼，必败无成，故迁到南来，觅此庵以终馀年。是个车马罕见人迹不到之处。若四位夫人在内焚修，可保半生安享。至于日用盘费，老臣在一日，周全一日，无烦四位夫人费心。”四位夫人齐声道：“有此善地，苟延残喘足矣；但不知何日可去？”王义道：“须拣一个吉日，差人先去通知了，然后好动身。”夏夫人道：“人事如此，拣甚吉日，求老将军作速去通知为妙。”

杨义臣叫童子取历日过来看，恰好明日就是好日。大众用完了饭，众夫人与赵王进内去了。叫家童取出两匹骡儿来，吩咐家中，把门关好，唤小童跟着，自同王义骑上骡儿，至断崖村女贞庵，与老尼说知了来意。老尼素知杨义臣是忠臣义士，又是庵中斋主，满口应承，即同回来。王义对妻子说了庵中房屋洁净，景致清幽，四位夫人，亦各欢喜。袁紫烟对杨义臣说道：“母舅，甥女说与他们出了家罢，住在此无益于世。”义臣道：“你且住着，我尚有商量。”紫烟默然而退。

过了一宵，明日五鼓，杨义臣请秦、狄、夏、李四位夫人下船，沙夫人与赵王、薛冶儿、姜亭亭说道：“这一分散，而不知何日再会；或者天可怜见，还到中原来。后日好认得所在，便于寻访，必要送去。”杨义臣见说到情理上，不好坚阻，只得让他们送去，自己与袁紫烟、王义夫妇，亦各下船，送到庵中，老尼接了进去。他手下还有两个徒弟，一个叫贞定，一个叫贞静，年俱十四五之间。老尼向众夫人等叙礼过，各各问了姓氏，叫小尼陪到各处礼佛随喜。杨义臣将银二十两，送与老尼。老尼对杨义臣道：“令甥女非是静修之时，后边还有奇逢。”杨义臣道：“正是，我也不叫他住在此，今日奉陪夫人们来走走。”老尼留众人用了素斋。到晚，沙夫人、薛冶儿、姜亭亭与四位夫人痛哭而别，赵王与沙夫人、等归到杨义臣家中。义臣差杨芳打听，有登莱海船到来，即送赵王与沙夫人、薛冶儿、王义夫妇上船，到义成公主那边去了。正是：

人世遭逢多苦事，不过生离死别时。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词曰：

何自苦奔求，曲尽忠谋？一轮明月泛扁舟，报道知心相遇好，约法难留。　马上起戈矛，两意情酬，冤家路窄变成愁。记取山盟与海誓，心上眉头。

调寄《浪淘沙》

凡人的遇合，自有定数，往往仇雠后成知己爱敬，齐桓公之于管仲是也；亦有敌国反成姻戚，晋文公之于秦穆公是也。总是天生一种非常之人，必有五时意外会合，使人不可以成败盛衰，逆料得出；况乎赤绳相系，月下老定不虚牵，即使几千万里，亦必圆融撮合。

如今且不说王义领着赵玉，到义成公主那边去。且说窦建德，在河北始称长乐王，因差祭酒凌敬，说河间郡丞王琮举城来降，建德封琮为河间郡刺史。河北郡县闻知，咸来归附。是年冬，有一大鸟止于乐寿，数万小禽随之，经日方去，时人以为凤来祥瑞。又有宗城人张亨采樵得一玄圭，潜入乐寿，献于建德。因此建德即位于乐寿，改元为五凤元年，国号大夏，立曹氏为皇后。先是窦建德发妻秦氏，止生一女，即是线娘。秦氏亡过已久。起兵时曹旦领众来归，建德知其有女，年过标梅，尚未适人，娶为继室。建德见曹氏端庄沉静，言笑不苟，犹相敬爱，军旅之事，无不与之谋画，可称闺中良佐。又封其女线娘为勇安公主，他惯使一口方天戟，神出鬼没，又练就一手金丸弹，百发百中。时年已十九，长得苗条一个身材，姿容秀美，胆略过人。建德常欲与他择婿，他自然必要如自己之材貌武艺者，方许允从。建德每出师，叫他领一军为后队，又训练女兵三百馀名，环侍左右。他比父亲，更加纪律精明，号令严肃，又能抚恤士卒，所以将士尽敬服他。建德随封杨政道为勋国公，齐善行为仆射，宋正木为纳言，凌敬为祭酒，刘黑闼、高雅贤为总管，孙安祖为领军将军，曹旦为护军将军，其馀各加官爵。时建德统兵万馀，方攻李密；闻知宇文化及弑主称尊，僭号为帝，愤怒欲讨之。祭酒凌敬道：“叛臣化及，罪果当讨；但他拥兵几十万，恐难轻觑，须得一员足智多谋的大将方可克敌，臣荐一人以辅主公。”建德问：“是谁？”凌敬道：“那人胸藏韬略，腹隐机谋，在隋为太仆，后被佞臣潜黜，退隐田野，实有将相之才；乃淮东人，姓杨名义臣。”建德听说大喜道：“汝若不言，几乎忘了此人。孤昔与之相持数阵，已知其为栋梁。看他用兵，天下少有及者。汝速与孤以礼聘之。”凌敬欣然领命，辞别建德而去。

不一日到了濮州，先投客店安歇，向邻近访问义臣。士人答道：“此去离城数里，雷夏泽中，有一老翁，自言姓张，人只呼为张公，今在泽畔钓鱼为乐。有人说他本来姓杨。”凌敬即烦土人，呼舟引路，来到雷夏泽中。果然山不在高而秀，水不在深而清，松柏交翠，猿鹤相随。岸上有数椽瓦屋，树影垂阴，堤畔一大船肪，碧流映带。那土人站起来指道：“前面瓦房，就是张公住的。船舫边小船上坐的老儿，想就是他。”凌敬也站起身来遥望，见一人苍头鹤发，器宇轩昂，倚着船舷，衔杯自饮；船头上坐着三四个村童，在那里齐唱村歌。凌敬叫舟子远远的系了船儿，自己上了岸来，隐在树丛中。只听见那几个村童唱完了，便道：“张太公，你昨日独自个唱的曲儿，甚好听，今日何不也唱一只消遣消遣？”那老者闭着醉眼道：“你们要听我的歌，须不要则声，坐着听我唱来。”却是一只《醉三醒》的曲儿，唱道：

叹釜底鱼龙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区区泛月烟波趁，谩持竿，下钓纶。试问溪凤山雨何时定，只落得醉读《离骚》吊楚魂。

凌敬听了叹道：“此真慨世隐者之歌，义臣无疑矣！”忙下船，叫舟子摇近来，吓得那三四个村童，跑上岸去了。凌敬跨上船来，举手向杨义臣道：“故人别来无恙？”义臣举眼，见一布袍葛巾的儒者来前，问道：“汝是何人？”凌敬道：“凌敬自别太仆许久，不想太仆须鬓已苍；忆昔相从，多蒙教诲，至今感德。此刻相逢，何异拨云睹日。”义臣见说，便道：“原来是子肃兄，许久不见，今日缘何得暇一会，快请到舍下去。”遂携凌敬的手登岸，叫小童撑船到船舫里去，自同凌敬到草堂中来，叙礼坐定。杨义臣问道：“不知吾兄今归何处？”凌敬道：“自别之后，身无所托，因见窦建德有客人之量，以此归附于夏，官封祭酒之职。因想兄台，故来相访。”义臣便设席相待，酒过数巡，凌敬叫从人取金帛，列于义臣面前。义臣惊道：“此物何来？”凌敬道：“此是夏主久慕公才，特令敬将此礼物献公。”义臣道：“窦建德曾与我为仇雠，今彼以货取我，必有缘故。”凌敬道：“目今主上被弑，群英并起，各杀郡守以应诸侯，欲为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怀一才一艺者，尚欲效力，太仆抱经济之略，负孙吴之才，乃栖身蓬蒿，空老林泉，与草木为休戚，诚为可惜。今夏主仗义行仁，改称帝号，四方响应，久知大仆具栋梁之材，特来迎聘，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盛，万勿见却，有虚夏主悬望。”义臣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为隋臣，不能匡救君恶，致被逆贼所弑，不能报仇，而事别主，何面目立于世乎？”凌敬道：“太仆之言谬矣！今天下英雄，各自立国，隋之国祚已灭绝矣，何不熟思之？若欲报二帝之仇，不若归附夏主，借其兵势，往诛叛逆，岂不称太仆之心，完太仆之愿乎？”杨义臣被凌敬几句话打动了心事，便道：“细思兄言，似亦有理。闻得建德能屈节下士，又无篡逆之名；但要允吾三事，即往从之，不然决不敢领命。”凌敬问：“何三事？”义臣道：“一不称臣于夏；二不愿显我姓；三则擒获化及，报了二帝之仇，即当放我归还田里。”凌敬道：“只这三事，夏主有何不从。”义臣见说，即叫人收了礼物，凌敬即便告别。义臣嘱道：“此去曹濮山，有强寇范愿，极其骁勇，领盗数千，远靠泰山，以为巢穴，逢州抢夺客货。现今山寨绝粮，四下剽掠，兄若收得范愿，回国助振军旅，足能灭许。”杨义臣向凌敬附耳数语，凌敬点首，辞别下船。

时窦建德朝夕训练军马，欲征讨化及；忽报唐秦王差纳言刘文静，赍书约会兵征讨化及。建德看罢书，书中止不过约兵同至黎阳，合剿化及，便对文静道：“此贼吾已有心讨之久矣，正欲动兵。烦纳言回报秦王，不必远劳龙体，只消遣一副将，领兵前来，与孤同诛逆贼，以谢天下。”文静道：“臣奉使时，秦王兵已离长安矣。”文静辞归。建德进宫，勇安公主问道：“唐使来何事？”建德道：“秦王有书约来，同会兵征剿化及。吾与众臣计议，约他即日起兵。”勇安公主道：“依女儿的愚见，父皇未可即行。今北方总管罗艺，新附于唐，截我后路；魏刁儿又拥兵数万，据守深泽县中，自称魏帝，劫掠冀定等处，数年来与他相待虽好，尚难靠托，莫若乘其不备，袭而击之，除却后患。候凌敬回来，然后举事，此为万全之策。”曹后亦深赞线娘之言为是。建德道：“吾自有计较，你们不必多言。”

即日建德调精兵十馀万，刘黑闼为征南大将军，高雅贤为先锋，曹旦与建德为中军，勇安公主为合后，孙安祖等与曹后留守乐寿。又选歌舞女乐十二人，差人送献魏刁儿，令其北拒罗艺，东防夷狄；许他诛灭化及后，将隋宫嫔妃宝物相饷。刁儿大喜，受之，信建德有寄托之心，昼夜溺于酒色，坦然无疑。何知建德统领精兵，偃旗息鼓，夜行昼伏，直奔深泽，把兵围守城池。刁儿尚在醉梦中，被河间使王琮旧部将关寿，怪刁儿傲慢无礼，不肯重用，便杀刁儿，献城投降。建德以为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之人，意欲斩寿，王琮再三谏上，使关寿仍旧居王琮部下。刁儿将士各授官职，所掳子女，悉令放还，金帛尽赐将士。远近闻知夏主有不杀之心，人民悦服，易、定等州，尽来归附。建德兼并三军，声势大振，遂杀向冀州而来。冀州刺史麹稜，果敢有志，始亦百计设法防守，后因力竭城破而降夏，建德封稜为内史，移兵进攻罗艺。

却说罗艺，原是一员宿将，年过花甲，精神倍加，与老夫人秦氏齐眉共手。他手下有精兵一二万，被隋主旨意下来，东调西拨，提散了万馀，只存六七千人马；亏得其子罗成，年少英雄，有万夫不当之勇，其父授的一条罗家枪，使得出神入化。父母要替他定姻，罗成以为终身大事，虽系父母主之，还须我自拣择，因此蹉跎下来。时罗成听见哨马来报，建德统大兵到来，便对父亲道：“窦建德不知利害，统重兵来侵我境，儿意欲乘其未立营寨时，待儿领二千人马迎上去，先杀他一阵，挫了他些锐气，或者知我们利害，退军回去，也未可知。”罗老将军道：“汝年少恃着血气之勇，要想轻举妄动，甚非他日为将之道。我自有计退他。”齐集众将，差标下左营总帅张公谨，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左，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前军；差右营总帅史大奈，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中军；差儿子罗成，叫他领精兵一千，离城三十里，独龙岗下埋伏，看建德败下去，冲杀其后队，截其辎重；自己同薛万彻、薛万均二将，在城中守护。二将同罗成各自受计，领兵出城去了。

却说窦建德统大兵，直抵州城。先锋刘黑闼安了营寨，见城中坚闭城门，不肯出战，只得在城外辱骂。后建德大兵继至，求战不得，便设云梯，上城攻打。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齐发，云梯被烧，只得退下。建德又安排数百辆冲车，鼓噪而进，城内令铁锁铁锤，贯串绕城飞打，冲车皆折。百般计较，城不能破。相持了数日，士卒懈惰。一夜三更时分，罗艺密传将令，吩咐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二人，传令三军，饱食战饭毕，人各衔枚，杀出城。来到夏寨，夏兵正在熟睡时，只听得一声炮响，金鼓大振，如山崩海沸一般。此时窦建德在睡梦中惊觉，忙披甲上马，亲随邓文信慌忙随后，逢薛万彻杀入中军，把文信一刀斩于门旗下。窦建德如飞敌住薛万彻，高雅贤敌住薛万均，刘黑闼敌住罗艺。六人正在酣战之时，只听见子母炮三声，山左山右，伏兵齐起。建德知是中计，如飞弃营，退回二三十里。众军士喘息未定，忽听得山岗下一声锣响，一员少年勇将，冲将出来。先锋高雅贤欺他年少，把大刀直砍进去，被罗成把枪一逼，早在高雅贤左腿上中了一枪。高雅贤负痛，几乎跌下马来，亏得刘黑闼接住，战了十来合，当不起罗成这条枪，如游龙取水，直搠进来。建德看见，恐防有失，前来助战。罗成愈觉精神倍加，向刘黑闼脸上虚照一枪，大喝一声，斜刺里把枪忙点到窦建德当胸来。建德一惊，即便败将下去。

直杀到天明，只见末后一队女兵，排住阵脚，中间一员女将，头上盘龙裹额，顶上翠凤衔珠，身穿锦绣白绫战袍，手持方天画戟，坐下青骔马。罗成看见，忙收住枪问道：“你是何人？”线娘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罗成道：“你不见我旗上边的字么？”线娘望去，只见宝纛上，中间绣着一个大“罗”字，旁边绣着两行小字：“世代名家将，神枪天下闻。”线娘道：“莫非罗总管之子么？”罗成看他绣旗上，中间绣着一个“夏”字，旁边两行小字：“结阵兰闺停绣，催妆莲帐谈兵。”罗成心下转道：“我闻得窦建德之女，甚是勇猛了得，莫非是他？可惜一个不事脂粉的好女子，不舍得去杀他。待我羞辱他两句，使他退去也罢了。”因对线娘道：“我想你的父亲，也是一个草泽英雄，难道手下再无敢死之将，却叫女儿出来献丑？”线娘便道：“我也在这里想，你家父亲也是一员宿将，难道城中再无敢死之士，却赶小犬出来咬人。”惹得众女兵狂笑起来。罗成大怒，一条枪直杀上前。线娘手中方天戟，招架相还，两个对上二十合，不分胜负。罗成见线娘这枝方天戟，使得神出鬼没，点水不漏，心中想道：“可惜好个有本领的女子，落在草莽中。我且卖个破绽，射他一箭，吓他一吓，看他如何抵对。”罗成把枪虚幌一幌，败将下去，线娘如飞赶来，只听得弓弦一响，线娘眼快，忙将左手一举，一箭早绰在手里，却是一枝没镞箭，羽旁有“小将罗成”四字。

线娘把箭放在箭壶里，蹙着眉头叹道：“罗郎，你好用心也！”亦把方天戟阁住鞍鞒，在锦囊内取出一丸金弹来，见罗成笑嘻嘻兜转马头跑来，线娘扯满了弹弓。罗成只道是回射一箭，不提防一弹飞去，早着在擎枪的右手上，几乎一枝枪落在地上。罗成叫手下拾起来一看，却是一个眼大的金丸，上面凿成“线娘”两字。罗成道：“这冤家竟有些本领，我若得他同为夫妇，一生之愿足矣！”喜孜孜的，在马上相着线娘，越看越觉可爱。线娘在马上，看罗成人材出众，风流旖旎，心上亦欣喜道：“惭愧，今日逢着此儿，我窦线娘若嫁得这样一个郎君，亦不虚此生矣！”两下里四只眼睛，在马上不言不语，你看我，我看你，足有一两个时辰。夏军中那些女兵，觉道两个出神的光景，不好意思，笑道：“这位小将军，岂不作怪，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为什么把我们黄花公主，端详细认，想是看真切了，回去要画一个图样儿供养着么？”罗成笑道：“我看你家公主的芳年，可是十九岁了？”线娘低着头儿不答。一个快嘴的女兵答道：“一屁就弹着。”引得线娘也笑将起来，低低的问道：“郎君青春几何？”罗成答道：“叨长二春。”线娘又问道：“椿萱并茂否？”罗成答道：“家慈五十九，家严六十一。请问公主良缘何氏，曾于归否？”线娘羞涩涩的，低着头下去不开口。又是那个女兵说道：“我家公主，实未有人家，有愿在先。”正要说出来，线娘把双眉一竖，那女兵就不敢开口。罗家小卒道：“既是你家公主，与我家小将一般未有定婚，何不说来，合成一家，省得大家准日厮杀？”罗成把马纵前几步道：“公主若不弃嫌，当倩冰人向尊处聘求何如？”线娘道：“婚姻大事，非儿女军旅之间，可以妄谈。郎君若肯俯从，妾当守身以待，但恐郎君此心不坚耳！”罗成道：“皇天在上，若我罗成不与窦氏——”忙问：“请问公主尊字？”线娘道：“金丸上你没有见么？”罗成又重新说道：“我罗成此生不与窦氏线娘为夫妇者，死无葬身之地。”誓毕，线娘见罗成说誓真切，不觉泫然泪下道：“郎君既以真心向妾，妾亦生死以真心候君；但若尊翁处倩人来求婚，父皇断断不从。”罗成道：“若如此，我向何处求人来说。”

线娘想一想道：“郎君认得隋太仆杨义臣乎？”罗成道：“杨太仆是吾父之好友。”线娘道：“此人是父皇所敬畏者，待我们去灭许后归来，郎君去求他执柯，断无不妥。”正说完，只见后面尘扬沙起。女兵说道：“我家有人来了。”线娘拭泪道：“言尽于此，郎君请转罢。”大家兜转马头，未远一箭之地，线娘又撤转头来一望，只见罗成又纵马前来。线娘只得又兜转马头问道：“郎君既去，为何又来？”罗成道：“虽承公主真心见许，还须付我一件信物，以便日后相逢记验。”线娘道：“不必他求，君家一矢，妾当谨藏；妾之金丸，君当藏好，便可验矣。”罗成只顾把马近前，犹依依不舍。线娘道：“罗郎你去罢，妾不能顾你了。”以手掩面，别转马头而去，随戒女兵，不许漏泄风声。行不多几步，原来窦建德因线娘不回，放心不下，又差曹旦领兵来接应，大家合兵一处回去了。罗成也望见前面有兵马到来，只得长叹一声，奔回冀州。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第五十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词曰：

时危豺虎势纵横，福兮祸所因。惟有功成志遂，甘心退守渔纶。　前宵欢爱，今日魂飞，泪滴金樽。堪叹煮豆燃箕，同侪嘲笑伤心。

调寄《朝中措》

祸福盛衰，如同一梦。往往有人梦平常落寞之境，还认得自己本来面目是在梦中；及梦到得意荣显之境，不但本来面目尽忘，连自己的性灵智巧，多换作贪残狠毒的心肠。直到蹇驴一鸣，荒鸡三号，方才知觉。多少英雄好汉，无有不坐此病。

如今再说夏主窦建德，见线娘回来，只道他杀败了罗成，心中甚喜。检点兵马，不觉伤了大半，只得暂回乐寿，整顿兵甲，再议征伐。曹后接见了夏主与线娘，问起行兵之事，勇安公主备细述了一遍。建德道：“胜败何足定论；然前日之败，原因孤欺敌之故，以致丧师。但可惜邓文信忠义之臣，死于非命，若早依了曹旦、文信之言，决无此失。”曹后问道：“他两人怎样说法？”线娘答道：“前日兵围罗艺州城之时，母舅密告父皇道：大军久驻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懒怠，黑夜开城劫寨，一时无备，定遭毒手，宜多防之。邓文信也谏道：战胜而将骄卒惰者必败。今士卒久已懈惰，况兼罗艺善能用兵，虽被我们围困在城，城中将士，皆精锐劲敌，勿以旦言为非。父皇总谏不听。”曹后道：“陛下尝能以弱制强，稍得一胜，便起骄矜之意，以致三军损折，不以为戒，妾等无所托矣！”夏主道：“御妻之言甚善，今后孤当谨之。”曹后道：“据妾之见，陛下当下诏罪己，去尊号，减御膳，素袍白马，与死者发丧，周给其家属，赏功罚罪，以安众心，蓄养锐气，再进兵伐许。如此激励将士，无不胜矣。”夏主从之。次日赏功罚罪，殁于王事者设肴亲祭，死者家属赏赐存问。远近闻之，无不叹服。忽报凌敬还朝，夏主喜道：“子肃回来，吾事济矣。”遂御殿召敬入问之：“卿远路风尘，不知招贤之事如何？”凌敬道：“臣奉主公严命，访见杨义臣，述主公之意。他始则再三拒却不从，被臣说先帝惨弑，将军宜志在报仇，他即慨然应允；但要主公从他三事。”夏主问：“何三事？”凌敬一一说出。夏主道：“若从孤征伐，即孤之臣也，果能尽心助孤讨贼，何所不容？”凌敬道：“臣别义臣时，更有密嘱，叫主公去赚此人相助，不愁化及不灭。”向建德耳上低言数语。夏主叹道：“虽战国孙吴，亦不过此。”

次日早朝，群臣拜舞已毕，夏主唤刘黑闼道：“昨日唐国秦王书来，借粮二千石，供给军储，伐许之后，加利清偿。孤今与唐合兵讨贼，乃兄弟之国，不可不借。汝同凌敬整点大车二百辆，装贮粮米，率领士卒，护送前去，中途交纳，勿使有失。”二人领命起行。凌敬吩咐军士：“路上盗贼生发，汝等俱扮作民夫，务须遮护粮草，军装器械随身，小心谨密，违者治罪。”一行人趱护粮车起行，不数日已至曹濮州地界。

且说太行山有贼首范愿，自号飞虎大王，手下有三千喽啰，皆勇敢之夫，在曹濮界上，依山为寨，劫掠客商。两日正虑粮草不敷，忽见喽啰报说，北路上有夏王装载二百辆粮车，助唐军饷，无人护送，取之甚易。范愿以手加额道：“来得却好，我正乏粮。”忙领二千贼众，一齐下山，抢劫粮车。时黄昏在侧，前哨来报道：“粮车插成营垒，民夫尽皆衣服毡衫，并不打更唱号，安眠稳睡。”范愿听说大喜，直奔车营，只见四下寂静，并无一人言语。一声炮响，众车夫执起，都吓散了。众贼揭去盖车芦席，却是空车，并无粒米在内。范愿知是中计，拨马就走，只听四下里炮声振天，夏兵四五千密层层齐裹围来，把范愿人马，困在垓心。倏忽间明灯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夏阵里闪出一将，明盔亮甲，手持巨斧，喊声如雷，叫道：“范愿草贼，快快下马投降！”范愿道：“你是何人？”刘黑闼道：“吾乃夏国大将刘黑闼便是。”范愿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你。吾想你当初也曾在绿林中做过这个道路儿的，如今何苦替夏家出这样寡力？料想盗寇的，没有倒帖出买路钱来的理。还不快快放我们出去！倘然你日后被人杀败了，仍归旧业，也好见面酬情。”刘黑闼听了大怒道：“强贼敢来触污我！”举起巨斧直砍进来，范愿接住，战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负。忽见夏阵中一骑飞来，口中喊道：“二位将军，且请住马，吾与汝二人讲和何如？”范愿道：“你又是何人？”凌敬道：“吾乃夏国祭酒凌敬便是。”范愿道：“祭酒如何讲和？”凌敬道：“足下今日如虎陷阱，虽有双翅，亦难飞去，何不弃邪归正，从降夏主，同讨化及，与炀帝报仇，官封极品，受享爵禄，岂不强如在这里为寇？”范愿道：“祭酒之言虽是，但恐夏主未肯相容。”凌敬道：“夏主招贤纳士，忘怨封仇，有何不容？”范愿听了大喜，即弃戈下马投降。贼众二千，亦皆解甲罗拜。范愿欲请二人到山寨里去叙礼，然后领众起行。凌敬道：“刘将军与足下且在寨中歇马，我去雷夏泽中，邀请杨太仆来，一同起行。”说了，即别二人，带领从者去了。

却说杨义臣自别凌敬之后，每夜仰观天象，忽见西北上太乙缠于陬宿之间，其星晦暗欲灭，心中大喜，对杨芳道：“化及死期至矣！汝速收拾军器，候凌大夫到来，即去杀贼，与主报仇。”杨芳应诺。次早，忽报凌敬到，义臣接入。凌敬道：“奉夏主之命，特来邀请。太仆所言三事，俱已应允，范愿亦已遵计收降，在山寨奉候。”义臣大喜，即设酒款待，咐咐家人，勤事农桑，我去一月之间便回。随同凌敬起身，离了雷夏，到了太行山，早见刘黑闼同范愿一支人马，接入寨中。范愿已知杨义臣用计取他，忙下拜道：“愿本鲁夫，蒙老将军提挈，敢不执鞭，以效犬马之力，同老将军征讨？”义臣道：“足下肯改邪归正，不失老夫企慕之心；但寨中所掳子女，宜赠其路费，释放回家，将来建功立业，何愁不有？”范愿允从。随将女子放回，烧了山寨。同杨义臣等共有六七千人马，离曹州径投乐寿。凌敬安顿杨义臣于驿中，随同刘黑闼、范愿拜见夏主。范愿将宝物献上，以为进见之礼。夏主道：“卿肯来附孤，尽力王事，便是国家之宝了，孤安用此无益之宝？卿还收去，后日颁赐将士。”范愿深敬夏主之贤。夏主问凌敬道：“义臣曾邀来否”？凌敬道：“现在城外驿中。臣意此人，昔年曾与陛下对敌，多不相让，今日若不圣驾出迎，加以隆礼，恐彼犹不自安，焉得尽其才能？”夏主道：“卿所见甚明。”遂备车驾，率领百官出城迎接。到了驿中，义臣下拜。夏主见义臣浓眉白发，鹤氅星冠，是扶宇宙的班头，安邦国的领袖，忙答以半礼。义臣道：“亡国之臣，深感大王来召，安敢受答拜之礼？”夏主道：“孤敬太仆，乃忠义之士，故特屈来，共讨弑君之贼。”义臣道：“贼臣化及，臣恨不能立刻诛之，以谢天下。然祭酒代奏之事，事毕之后，望大王仁慈，放臣归隐田里。”夏主道：“孤出语欲取信于天下，安忍食言也？”随同进城，送义臣至公馆，设宴以宾礼待之。君臣议论，直饮至日已沉西，方才回朝进宫。择吉出师，命刘黑闼为大将军，挂元帅印，范愿为先锋，高雅贤为前军，孙安祖、齐善行为后军，曹旦为参军纳言，裴矩、宋正本为运粮纳言，勇安公主为监军正使；凌敬同孔德绍留守乐寿，与曹后监国；杨义臣从夏主帷幄，画策定计。大兵十万，浩浩荡荡，向魏县杀来。

时秦王世民与淮安王神通，先引兵到魏县。刘文静赍书各国回来，说：“魏公李密，领兵来会。王世充无心北伐。夏主建德，拜复大王，不必远劳龙体，只消遣一二副将，领兵来同诛逆贼足矣。”秦王道：“正合吾意。昨日父皇有旨意来，说定阳可汗刘武周，引兵攻并州，洛阳王世充侵犯伊州，梁萧铣剽掠峡州，三路锋势甚锐，要吾去征讨。卿与淮安王、李靖，齐心并力，同诛化及。”秦王就将兵印交与神通，自己径回长安。

原来李靖当年携张出尘，游至太原，访着了张仲坚、徐洪客，投见刘文静。时秦王正开招贤馆，文静引他三人来见秦王。秦王见三人气宇，知非常人，便优礼结纳。洪客见秦王龙颜凤姿，知是当今真主；又见秦王与仲坚手局，仲坚第二局将败，急收拾东南一角，秦王犹欲点睛攻击。仲坚道：“君何并吞若此弹丸一角，犹不让我稍竟其局？”秦王微哂住手。因此洪客对仲坚道：“天下大事已定，兄何心强求？”仲坚等别了秦王，遂把家资赠与出尘一妹，自同洪客飘然往海外扶余国去，别做一番事业了。李靖在秦王幕中，情投意合，故令助夏伐许。把军机大事，托付他与淮安王同事。

却说宇文化及，知三路兵业，锋锐难敌，便将府库珍宝金珠缎帛，招募海贼，以拒诸侯之兵。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将王簿，带领三千人马，暗藏毒药三百馀斤，授以密计，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为前殿都虞候。淮安王李神通得了秦王兵符将印，进兵攻讨化及，离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探知秦王已去救西北之兵，欺神通等无谋，忙统众出城迎敌。岂知李靖足智多谋，暗出奇兵，伺化及方立寨观阵，令刘宏基斜刺里飞骑来取化及。化及手下大将杜荣、马华两枝画戟，如飞招架隔住，被刘宏基一口刀，左右一并，两戟齐断。杜荣、马华只得将戟杆向宏基马头上乱打，化及疾忙逃回，宏基亦拨马回阵。杜荣掣军士手中枪赶来，李靖搭上箭，望杜荣心窝便射，应弦落马，许兵大败。幸亏长子丞基接应救回。因此化及弃却魏县，连夜同萧后逃奔聊城。唐兵探知，李靖道：“贼兵虽败走聊城，声势尚大，一时难灭，吾欲观其动静，探其虚实，用奇计然后进兵。”李神通道：“正合吾意。”带领数骑，离营二十里外，放马于高阜之处，遥望气色。李靖道：“化及逆贼，败在旦夕矣。”诸将道：“贼势正炽，何能便败？”李靖道：“聊城上气色已绝，安得不死；但观唐魏二营，亦非得胜之兆，不知此贼死于何人之手？”言未绝，只见正北上一阵杀气横冲斗牛之间，直与天连，风送南来，犹如烟火之状，李靖欣然道：“原来擒获此贼，乃属正北之兵。”时已抵暮，鸦鹊归噪，成群进城投巢。李靖道：“吾得计矣。”遂带马回营。淮安王问李靖：“所得何计？”李靖向神通附耳数句，神通点头称善，密差一将屈突通，带领能捕猎者五百人，各带兵器罗网之属，游行郊外，看聊城内飞出禽鸟，随往捕之，活者照数给赏。屈突通领命而去。

却说夏主请义臣商议破城之策。义臣道：“初临敌境，未知虚实，且命范愿领三千人马，前往挑战，探贼动静，然后定计，可保万全。”夏主从之。义臣即唤范愿领兵迎敌：“但令汝败，不令汝胜。”范愿领命，统兵聊城。化及差长子宇文丞基出战，两人斗了五十馀合，范愿诈败，退去二十馀里，丞基亦不来追，各自鸣金收军。义臣吩咐黑闼全军，亦退下二十里。惟李靖知杨义臣用诱敌之计，便将屈突通所捕猎的乌鸦、燕雀、鹞鸽等鸟，不计其数，将胡桃李杏之核，打开去仁，俱装艾火于内，用线拴系飞禽之尾，叫军士齐放入聊城。

当日宇文丞基败了范愿，领兵回城，面奏化及，以为夏兵不足忧，儿明日领精兵五万，再与决战，务使北擒建德，西破唐兵。宇文智及道：“三路之兵甚锐，岂可只以一面拒之？”莫若遣诸将分头埋伏，四路接应截杀，可保无虞。”化及称善，便遣大将杨士览、郑善果、司马雄、宁虎受计，埋伏四方。太子丞基为前军，御弟智及为中军，化及自己为后军。分拨已定，俱于聊城六十里外扎营，以号炮为信出兵，留殷大用与丞址守城保驾。各将领计出城，只有化及尚未动身。是夜正与萧后酣寝宫中，忽报满城发火，化及忙出营巡视，只见烟冲霄汉，烈焰通天，瞬息之间，被李靖用暗火烧得城内一派通红，仓库粮储，城楼殿宇，惟留赤地。殷大用又假救火为名，叫军士汲存三日之水，命将毒药分投满城井内。

化及见军士焦头烂额者，后忽然又上吐下泻，一齐病倒，便放声大哭，以为天谴灾殃，来夺朕命。昼夜惊惶。夏兵细作报知夏主，义臣知是魏国徐懋功与唐李靖用计，速召范愿领步兵一万，扮作许兵，各存记号，乘夜偷过智及大营二十里外埋伏。又命刘黑闼、曹旦、王琮引兵五万，与智及对敌。又拨精兵二万，义臣亲自劫夺智及营垒。高雅贤、孙安祖、宋正本领兵四万，埋伏中道，以截丞基救应。留兵二万，与裴矩留守大营，勇安公主护驾。分派已定，军士饮食战饭，三声大炮，夏主统兵直逼聊城。唐魏二营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四门攻打。化及催督将士同殷大用出城迎敌。夏主认得化及，更不打话，忙将偃月刀，直砍进来。化及挺枪来战。战了二十馀合，指望殷大用来接战，岂知大用反退进城，将城门大开。化及因有智及途中伏军，且战且走。只见杨义臣劫了智及大营，纵马前来，向夏主道：“主公快进城去抚安百姓，收拾国宝国籍，待老臣来斩此贼。”夏主兜转马头领兵进城去了。杨义臣挺枪来刺化及，两个战了三四合。勇安公主恐怕义臣有失，忙向锦囊内，取出弹丸来，拽满弓看准弹去，正中化及面门。三四个蛮婆，手持团牌砍刀，直滚到马前，把化及的马足乱砍。杨义臣加上一枪，化及直撞下马来。义臣叫手下捆了，上了囚车。只见曹旦已斩了杨士览；刘黑闼与诸将，尚与智及三四将一堆儿恋战。杨义臣分开众兵，将化及囚车推出军前，向许兵大声说道：“汝等俱是隋国军民，为逆贼所逼。汝之家属，尽在关中。今逆贼已擒，汝等若欲西归关中，愿归夏者，录官升赏，如若不降，吾尽坑之。”许兵闻言，皆去兵器甲胄而降。智及见兄囚在陷车，心胆已碎，又见众军倒戈弃甲而去，忙欲领数骑，逃入丞基营中；不意孙安祖一骑飞来，一枪正中腰间，直跌下马来。义臣忙喝众军士，将智及钉上枷杻，囚于陷车。麾兵去合剿丞基。

却说夏主统兵来到聊城，见城门大开，一将手提一颗首级，向夏主马前禀道：“臣乃魏公部下，左翊卫大将军徐世char首将王簿，奉主将之令，改名殷大用，领兵三千，诈为海贼，投入化及城中，化及拜为都虞候之职。前日毒药投井，病倒军士，今日开门迎大王之师。此是化及次子丞址首级，臣谨献上，请大王入内，臣于此辞别矣。”夏主道：“卿有破城之功，且款留数日，待孤犒赏军士，回去未迟。”王簿道：“徐将军号令严肃，不敢贪功邀赏，有误军期。”说了，辞别下去。夏主叹道：“王簿真大丈夫也，只此便知徐世char之为主帅严明矣！”夏主拥兵入城，到宫中请萧后御正殿，建德行臣礼朝见，立炀帝少主神位，率百官具素服发哀。时勇安公主带领诸将陆续进宫，将化及、智及推到面前；曹旦提了杨士览首级，范愿提了宇文丞基首级，刘黑闼、孙安祖等押绑擒获许将报功。夏主吩咐武士，将化及、智及，绑于柱上，以刀剐之，献祭炀帝。又将许将跪对神座，愿降者赦之，不服者杀之。一面收拾国宝图籍，叫手下排宴在龙飞殿庆赏功臣。

时唐魏两家，已拔寨起身去了，忙命孙安祖请杨义臣。只见留守大营裴矩，差一将来禀：“杨老将军有一禀帖，差官来奉上王爷。”夏主拆开一看，书上说贼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所允前言，仁慈放归田里。后有绝句一首：

挂冠玄武早归休，志乐林泉莫幸求。
独泛扁舟无限景，波涛西接洞庭秋。

夏主看罢道：“义臣去了，孤失股肱矣！”刘黑闼、曹旦欲领兵追赶，夏主道：“孤曾许之，今若去追，是背约也，孤当成其名可耳！”于是将隋宫珍宝，悉分赐功臣将士军卒，将国宝图籍付与勇安公主收藏。因问萧后：“今欲何归？”萧后道：“妾身国破家亡，今日生死荣辱，悉听大王之命。”夏主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恐父亦蹈化及之辙，忙接口道：“既如此，何不待孩儿先同娘娘到乐寿，一则可尉母亲悬念，二则大军慢慢里可以起行。”夏主见说喜道：“公主所言甚是有理，明日先点二万人马同你母舅先回乐寿去便了。”那夜萧后就留公主在寝宫歇了。次日清早，曹里已点兵伺候，萧后带了韩俊娥、雅娘、罗罗、小喜儿四个得意的宫人，上了宝辇。勇安公主又在宫中选了二三十名精壮的宫人，五六个俊俏的美女，然后起行。正是：

士马峥嵘尘蔽日，军士齐唱凯歌回。

不一日到了乐寿，哨马报知公主回朝。曹后差凌敬出城迎接，凌敬请萧后暂停驿馆。勇安公主同曹旦进城，朝见曹后。公主将隋氏国宝图籍奇珍呈上，又叫带来宫奴美女来叩见。曹后大喜。公主又说：“萧后现停驿馆中，请母亲懿旨定夺。”曹后道：“此老狐把一个隋家天下断送了，亡国的人，要他来做什么？”凌敬道：“主公断不作化及之事，既到这里，娘娘还当以礼待之。主公回来，臣自有所在送他去。”曹旦道：“凌大夫说得是。”曹后道：“既如此，摆宴宫中，只说我有足疾未愈，不便迎迓，待他进宫来便了。”凌敬见说，便到驿中禀萧后道：“国母本当出来迎接娘娘，因足疾未痊，着臣致意，乞鸾舆进城，入宫相会。”

萧后上了驾辇，念当初炀帝时，许多扈从百官随驾，何等风光；今日人情冷淡，殊觉伤心惨目。不一时已到宫门，勇安公主代曹后出来迎接进宫。只见曹后凤冠龙髻，鹤佩衮裳，相貌堂堂，端庄凝重，毫无一些窈窕轻盈之态，四个宫奴扶着下阶，来接萧后进殿。曹后要请萧后上坐拜见，萧后那里肯，推让再三，只得以宾主之礼拜见了。礼毕，左右就请上席。萧后、曹后、勇安公主齐进龙安宫来，只见丰盛华筵，摆设停当。曹后即举杯对萧后说道：“草创茅茨，殊非鸾辇驻跸之地，暂尔屈驾，实为亵尊。”萧后答道：“流离琐尾之人，蒙上国提携，已属万幸，又蒙盛款，实为赧颜。”大家坐定，酒过三巡，曹后问萧后道：“东京与西京，那一处好？”萧后答道：“西京不过规模宏敞，无甚幽致；东京不但创造得宫室富丽，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时有无限佳景。”曹后道：“闻得赌歌题句，剪彩成花，想娘娘必多佳咏。”萧后道：“这是十六院夫人作来呈览，妾与先皇，不过评阅而已。”曹后道：“又闻清夜游，马上奏章；演杂剧，月阶试骑，真千古帝王未有如此畅快极乐。”韩俊娥在后代答道：“这夜因娘娘有兴，故皇爷选许多御马进苑，以作清夜游，通宵胜会。”曹后问萧后道：“他居何职？”萧后指道：“他叫韩俊娥，那个叫作雅娘，这两个原是承幸美人。那个叫罗罗，那个叫小喜儿，是从幼在我身边的。”曹后对韩俊娥问道：“你们当初共有几个美人？”韩俊娥答道：“朱贵儿、袁宝儿、薛冶儿、杳娘、妥娘、贱妾与雅娘，后又增吴绛仙、月宾。”曹后道：“杳娘是为拆字死的，朱、袁是骂贼殉难的了，那妥娘呢？”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他，他跳入池中而死。”曹后笑道：“那人与朱、袁与妥娘好不痴么！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们两个，随着娘娘，落得快活，何苦枉自轻生？”萧后只道曹后也与己同调的，尚不介意。勇安公主问道：“还有个会舞剑的美人在那里？”韩俊娥答道：“就是薛冶儿，他同五位夫人与赵王，先一日逃遁，不知去向。”曹后点头道：“这五六个女子，拥戴了一个小主儿，毕竟是个有见识的。”又问萧后道：“当初先帝在苑中，闻得虽与十六院夫人绸缪，毕竟夜夜要回宫的，这也可算夫妇之情甚笃。”萧后道：“一月之内，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曹后又问：“娘娘为了绫锦与皇爷惹气，逼先皇将吴绛仙贬入月观，袁宝儿贬入迷楼，此事可真么？”萧后肚里想道：“此是当年宫闱之事，如何得知这般详细？不如且说个谎。”便道：“妾御下甚宽，那有此事？”曹后笑道：“现有对证的在此，待妾唤他出来，便难讳言了。”吩咐宫奴，唤青琴出来。不一时，一个十五六岁宫女，叩见萧后，跪在台前。萧后仔细一看，是袁紫烟的宫女青琴，忙叫他起来问道：“我道你随袁夫人去了，怎么到在这里？”青琴垂泪不言。勇安公主答道：“他原是南方人，为我游骑所获，知是随宫人，做人伶俐，到也可取。”曹后又笑指罗罗道：“得他是极守娘娘法度的，皇帝要幸他，他再三推却，赠以佳句，娘娘可还记得么？”萧后道：“妾还记得。”因朗诵云：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娥。
今日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曹后听了叹道：“词意甚佳，先皇原算是个情种。”勇安公主道：“到底那个吴绛仙，如今在那里？”韩俊娥答道：“他闻皇爷被难，就同月宾缢死月观之中。”勇安公主又问：“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几位还在么？”雅娘答道：“花夫人、谢夫人、姜夫人是缢死的了，梁夫人与薛夫人，不愿从化及，被害的了。和明院江、迎晖院罗、降阳院贾，乱后也不知去向。如今止剩积珍院樊、明霞院杨、晨光院周这三位夫人，还在聊城宫中。”曹后喟然长叹道：“锦绣江山为几个妮子弄坏了。幸喜死节的殉难的，各各捐生，以报知己，稍可慰先灵于泉壤。”又问萧后道：“这三位夫人，既在聊城，何不陪娘娘也来巡幸巡幸？”韩俊娥答道：“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肯来。”勇安公主笑道：“既抱琵琶，何妨一弹三唱？”

此时萧后被他母子两个，冷一句，热一句，讥诮得难当，只得老着脸，强辩几句道：“娘娘公主有所不知，妾亦非贪生怕死，因那夜诸逆入宫，变起仓卒，尸首血污遍地，先帝尸横床褥，朱、袁尸倚雕楹，若非妾主持，将沉香雕床，改为棺椁，先殓了先帝，后逐个棺殓，妥放停当，不然这些尸首，必至腐烂，不知作何结局哩！”曹后道：“这也是一朝国母的干系。妾晓得娘娘的主意，不肯学那匹夫匹妇所为，沟渎自经，还冀望存隋祖祀，立后以安先灵，不致殄灭。”萧后见说，便道：“娘娘此言，实获我心。”曹后道：“前此之心是矣；但不知后来贼臣，既立秦王浩为帝，为何不久又鸩弑之？这时娘娘正与贼臣情浓意密，竟不发一言解救，是何缘故？”萧后道：“这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言亦何济于事？”曹后笑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言；为隋氏未亡人乎，为许氏未亡人乎？”说到此地，萧后只有掩面涕泣，连韩俊娥、雅娘也跌脚悲恸。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只见宫人报道：“主公已到，请娘娘接驾。”曹后对萧后道：“本该留娘娘再宽坐谈心，奈主公已到，只得屈娘娘暂在凌大夫宅中安置，明日再着人来奉请。”即叫送萧后上辇，到凌敬宅中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词曰：

何事雄心自逞，无端羑里羁囚。君臣瞥见泪交流，甚日放眉头。　幸遇佳人梦，感群英尽吐良谋。玉鞭骄马赠长游，三叠唱离愁。

调寄《锦堂春》

哲人虽有前知之术，能趋吉避凶，究竟莫逃乎数。当初郭璞与卜珝，皆精通易理。一日郭璞见珝叹道：“吾弗如也，但汝终不免兵厄！”卜珝道：“吾年四十一，为卿相，当受祸耳；但子亦未见能令终。”郭璞道：“吾祸在江南，素营之未见免兆。”卜珝道：“子勿为公吏可免。”郭璞道：“吾不能免公吏，犹子不能免卿相也。”后卜珝为刘聪军将，败死晋阳；而郭璞亦以公吏，为三郭所杀。故知数之既定，不但古帝王不能免，即精于《易》者，亦难免耳。

如今再说夏王窦建德，来到乐寿。曹后接入宫中，拜见了，便道：“陛下军旅劳神，喜逆臣已诛，名分已正，从此声名高于唐、魏多矣。但隋皇泰主，尚在东都，未知陛下可曾遣臣奉表去奏闻否？”夏王道：“孤已差杨世雄赍表去了。宫中彩币绫锦，宫娥彩女，均作四分，以二分赐与功臣将士，以二分酬唐、魏两家同谋灭贼之功。孤但存其国宝珍器图籍而已。”曹后道：“陛下处分甚当。还有一个活宝在此，未知陛下贮之何地？”夏王道：“御妻勿认孤为化及之流。孤自起兵以来，东征西讨，宇宙至广，未有一隅可为止足之地，何暇计及欢乐之事？孤所以带萧后来者，恐留在中原，又为他人所辱，故与女儿同来，自有所在安放他去。”曹后道：“妾非妒妇，上不过为国家计耳；若如此，则是宗庙之福也。”

过了一宵，夏王即差凌敬送萧后等，到突厥义成公主国中去。萧后原是好动不好静的人，宵来受了曹后许多讥辱，已知他不能容物，今听见要送到义成公主那边去，心中甚喜。想道：“倒是外国去混他几年好，强如在这里受别人的气。”催促凌敬起身，下了海船，一帆风直到突厥国中。凌敬遣人赍书币去报知义成公主。启民可汗因往贺高昌王麹伯雅寿，不在国中。义成公主即命王义发驼马去接萧后；又差文臣去请凌敬，到驿馆中款待。

萧后在舟中，见王义下船来叩见，正是他乡遇故知，不觉满眼流泪，问道：“王义，你为何在此？”王义道：“臣是外国人，受先帝深恩，何忍再事新主？故护持赵王同沙夫人在此。先帝不听臣谏，把一座江山轻轻的弄掷。今娘娘到这里来，原是至亲骨肉，尽可安身过日。公主差臣来接娘娘，快到宫中去相见。”萧后起岸，上了一匹绝好的逍遥骏马，来到宫中。义成公主同沙夫人出来，接了进去。行过礼，大家抱头大哭。萧后对沙夫人道：“你们却一窝儿的到了这里，止丢了我受尽苦恼！”沙夫人道：“妾等又闻娘娘仍旧正位昭阳，还指望计除逆贼，异日来宣召我们，复归故土；不想又有变中之变。”

正议时，只见薛冶儿与姜亭亭出来朝见。萧后问沙夫人道：“还有几位夫人，想多在这里？”薛冶儿答道：“那同出来的狄、秦、李、夏四位夫人，已削发空门，作比丘尼矣！”萧后见说，长叹了一声，又对沙夫人道：“夫人既在这里，赵王怎么不见？”沙夫人道：“他刚才同孩子们打围去了。”萧后道：“我倒时常想念他。”沙夫人道：“少刻回来，见了母后，是必分外欢喜。”一回儿摆上宴来，止不过山禽野兽，鹿脯驼珍。其时王义已为彼国侍郎，姜亭亭已封夫人，薛冶儿做了赵王保母，大家坐定，各诉衷肠。

日色已暮，只见小内侍进来报道：“小王爷回来了。”萧后两年不见赵王，今见长得一表人材，身躯高伟，打了许多野兽，喊进来道：“母亲，孩儿回来了。”望见里边摆了酒席，忙要退出去。沙夫人道：“你大母后在这里，快过来拜见。”赵王站定了脚，薛冶儿与姜亭亭忙下来对赵王说道：“此是你父皇的正宫萧娘娘，他是你的大母，自然该去拜见。”赵王见说，只得走上去，朝上两揖。萧后正开言说道：“儿两年不见，不觉这等长成了。”只见赵王两揖后，如飞往外就走。沙夫人道：“这该行大礼才是，怎么就走了去？”薛冶儿重新要去搀他转来。赵王道：“保母，你不知。当年在隋宫中，他是我的嫡母，自然该行大礼。今闻他又归许氏，母出与庙绝，母子的恩情已断；况他又是失节之妇，连这两揖，在沙氏母亲面上不好违逆，算来已过分了。”说完，洒脱了薛保母的手，往外就走。萧后听见，不觉良心发现，放声大恸，回思炀帝旧时，何等恩情，后逢宇文化及，何等疼热。今日弄得东飘西荡，子不认母，节不成节，乐不成乐，自贻伊戚如此。越想越哭，越哭越想，好像华周杞梁之妻，要哭倒长城的一般。幸得义成公主与沙夫人等，百般劝慰。自此萧后倒息心住在义成公主处，按下不提。

再说秦王回到长安，朝见唐主。唐主说三处兵锋利害。秦王道：“利害何足为惧？但刘武周与萧铣居于西北，王世充居于中央。臣竟欲差人致书，先结好世充，使不致瞻前顾后，然后进兵专攻刘、萧二处，无有不克之理。未知父皇以为是否？”唐主称善。即修书一封，着杨通、张千，到洛阳王世充处。二人领命即行。岂知王世充看了来书大怒，扯碎了书，将杨通斩于阶下，将张千割去两耳放回。张千抱头鼠窜，逃回长安，哭诉唐主。唐主大怒。自欲提兵去剿世充。秦王道：“不必父皇动怒，臣儿自有调度在此：差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去扼住刘武周；臣儿领一旅之师，誓必扫灭世充，回来见驾。”唐主大喜，即命秦王领兵十万，前往洛阳进发。

时秦王每一出师，西府宾僚如杜如晦、袁天罡、李淳风、侯君集、姚思廉、皇甫无逸等，秦王平昔以师礼事之，故凡出兵，无不从侍帷幄，筹谟谋画。秦王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领一军居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保卫船骑。水陆并进，来到洛阳。王世充探知，亦领军于睢水，列阵相迎。秦王屯兵于睢水之北，两军相接，当不起唐家兵精将勇，杀得世充大败进城，坚闭不出。

次日唐营排宴，犒赏三军已毕。秦王乘着酒兴，问土人：“此地何处好景，可以游玩？”土人答道：“城北十里外，有一北邙山，周围百里，古帝王之陵，忠臣烈士之墓，如星罗棋布，其中珍禽怪兽，苍松古柏，无限佳景。”秦王见说，喜道：“吾正欲到彼处射猎。”李淳风道：“臣晨起演先天一数，殿下该有百日之灾，不可开弓走马玩景；况面带青色，还是不走的是。”秦王道：“吾日夕驰骋于弓马之间，觉得气爽神怡，有何利害？”即同马三保软甲轻衣，雕弓利箭，十馀骑径往北邙山来。

到了山内，秦王四顾了一回，喟然长叹道：“吾想前代之君，坐镇中华，拥百万之师，有多少英雄豪气，今止得几个石人石马相随。况荆棘丛生，狐兔为侣，宁不可叹。日后唐家天子，亦如此而已。”正嗟叹间，忽见西北上，赶出一只白鹿，冲面而来。秦王扣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那鹿带箭望西而走，秦王纵马追之，紧赶数里，转过山坡，其鹿杳然不见。秦王四下追寻，不觉骤至一处，坦然平川旷野，但见旌旗耀日，戈戟森罗，一座新城门，扁上“金墉城”三字，日光曜目。秦王道：“此非李密所居之城乎？”马三保道：“正是，殿下可急回，若彼知之，便难脱身。”不提防守城军卒看见，忙去报知魏主。李密道：“此必是李世民诱敌之计，不可追之。”程知节踊跃向前道：“主公，此时不擒，更待何时？”说了，手提大斧，跨青鬃马，如飞出城。秦叔宝恐知节有失，随即赶来。

时秦王正欲回骑，只见一人飞马来追，大叫道：“李世民休走！”秦王横枪立马问道：“你是何人？”知节道：“我便是程咬金，特来捉你。”秦王笑道：“谅你这贼夫，何足为惧？”知节举起双斧，直取秦王。秦王挺枪来迎。斗了三十馀合，因马三保被秦叔宝接住，秦王只得败走。三保也抵敌不住，亦自逃去。知节追赶秦王，看看较近；秦王搭上箭，曳满弓，嗖的一声，正射中知节盔缨。秦王见射不中，心中甚慌，纵马加鞭复走。恰值面前一座古庙，牌书“老君堂”三字。秦王心下想道：“既有此庙，何不进去躲过片时？”忙进庙门，把门关了，取一条大石条来顶撞了，把马拴在庙廊下。向着老君神像，也不及细祷，作一揖道：“神圣在上，若能救吾李世民脱得此难，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告了，即往神座内躲避。那老君原是灵感的，故受一方香火。今见一个真命之主，紫微有难，岂不显圣？便刮起一阵旋风，把秦王行来的马蹄踪迹，都灭没了；又把蜘蛛絮尘，网定庙门。

程知节追赶秦王，到三岔路口，倏忽不见，四下一望，只见前面一个大树深林，丛丛茂密，便纵马加鞭，赶进林中。上了山岗，见山背后一座古庙。知节慌忙来至庙前，把门乱推，却推不开；蜘蛛网面，四下里尘灰飞絮，像久无人进来的。只得兜转马头，复上山岗。向庙中细看，吃了一惊。只见屋脊中间，一条大黄蟒蛇，盘踞其上。知节看了想道：“吾间得人说，汉刘邦斩了芒砀山的大蟒蛇，后来做了皇帝。我也是一个汉子，难道除不得此孽畜！”忙下岗，到庙前下了坐骑，将一块大石，撞开了庙门，往屋脊上看，却又不见。想道：“孽畜必游进殿内去了。”走到殿前，只见一马系在柱上。知节道：“原来李世民躲在这里！”又看梁柱上的蟒蛇，踪迹全无，瞥见神柜上帘幕摇动，恍如蛇尾现出在外。

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细看，如飞在柜里轻轻拔出剑来。时叔宝亦追赶进殿，见知节把神幕揭起，喝道：“贼子，却躲在这里！”举起巨斧，照着秦王头上砍来。秦叔宝忽见五爪金龙现出来，抓住巨斧。叔宝知是真命之主，如飞抢上前，把双锏架住巨斧道：“兄弟，你好莽撞，岂不知唐与魏原是同姓，曾有书礼往来？今若把一死的见驾，是无功而反有罪矣！”知节道：“大哥，你不知吾刚才见他，是一条黄蟒蛇精，今不杀他，他会遁去。”秦叔宝微笑了一笑，轻轻扶秦王出了神柜，叫手下宽松剪了，扶出庙门。从人牵了秦王的马，程知节、秦叔宝各上了马押后，一行人带进金墉城来。那些市井小民，不知好歹，口中啧啧赞道：“好一个汉子，生得秀眼浓眉，方面大耳，不知犯着何事，被两位将军解进城来。”有几个跟进城的百姓，便道：“你们不要小觑他，这是一位唐家的太子，因偶然在这里过，被我两位将军获住。”众百姓道：“怪道相貌迥出寻常，原来是金技玉叶，可惜，可惜！”秦叔宝在马上听得，却要放脱他，因众耳众目，又不便行，只得解至府门。

魏公令群刀手拿秦王至阶前，责之道：“你这个猾贼，却自来送死。汝父镇守长安，坐承大统。吾居墉城，管理万民。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想暗袭金墉，是何道理？”秦王道：“叔父暂息虎威，侄有言禀上。因洛阳王世充，杀我使臣，故侄领兵征讨，败其三军。世充坚闭不出，是以退兵千秋岭下。偶因承醉捕猎，来金墉探望叔父，不意叔父反致见疑。”魏公怒道：“你这个猾贼，吾与汝何亲，假称吾叔父！汝本恃勇轻敌而来，探吾虚实，于中取事，却以甜言哄我。”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魏徵道：“主公若斩世民，非安社稷之计，金墉速于受祸矣。”密问：“何故？”魏徵道：“此人东征西荡，争入长安，与其父坐承大统，兵精粮足，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彼若知我主杀其爱子，必起倾国之兵，前来复仇，忿死相拼，有何了日？”李密道：“如此说，难道竞放了他去？”魏徵道：“莫若将他监禁在此，使李渊知之，若有降书朝贡之物，放他回还，如若不从，使其子执质在此，终身不敢来侵犯，岂不是好？”魏公道：“此论甚通。”即令狱卒带入南牢。

时唐主在长安，因马三保来报知此信，自要亲提人马来讨李密，以救秦王。因刘文静与李密有郎舅之亲，劝唐主修书具礼，来见李密。不意李密绝不认亲，反要把刘文静斩首，幸亏徐世char劝免，也送入南牢去了。可怜：

青龙白虎同囚室，难免英雄相对泣。

时魏公发放已完，忽见流星马报到，奏说：“开州凯公校尉，杀了刺史傅钞，夺其印绶。会合参军徐云，结连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大起人马，犯我境界。说诱满洲刺史何定，献了城池。二郡人马，与凯公攻打偃师、孟津地方，诸郡百姓无守，甚是紧急。”魏公闻报大惊道：“僵师乃吾咽喉之地，屯粮之所；倘有亡失，魏之大患。孤当自率大军讨之。”即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罗士信、王当仁趱运粮草，留徐世char、魏徵、秦琼，总护国事。亲自领兵，往开州进发。

却说秦王与刘文静，监锁南牢，虽亏秦叔宝时常馈送，不致受苦。更喜那狱官姓徐名立本，字义扶，妻亡，止携一女，名唤惠媖，年已二九，尚未适人。那个徐义扶，虽是小官，却是见识高广，眼力颇精。他道刑名过犯，冤抑者多，所以不嫌前程渺小，志愿力行善事，利物济人。秦王初发监禁之日，那夜女儿惠媖，梦见一条黄龙，盘踞囚室之内。惠媖惊骇，走去偷觑，只见那龙飞来，缠绕其身，遂尔惊醒。述与义扶知道。义扶晓得秦王是个真命之主，遂要放他两人还乡，急切间未得其便。惟每日三餐，请秦王与文静到里边精室中去款待。两人甚感他恩德。

一日，秦叔宝与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饮。说起秦王之事，叔宝大笑起来。徐、魏两人问道：“秦兄有何好笑？”叔宝道：“吾想我们程兄弟，真是个蠢材。”懋功道：“那见他蠢处？”叔宝道：“当日在老君堂，要举斧杀死秦王之时，忽现出五爪金龙，向斧抓住，因此弟见了，忙把双锏架住，不好私放他，只得解将进京。程兄弟竟认秦王是黄蟒蛇精，必要除他，岂不是可笑？”玄成道：“吾见秦王，龙姿凤眼，真命世之主。前日主公要杀他，所以力劝监禁南牢。将来数尽归后，必至玉石俱焚，如何是好？”懋功道：“吾们这几个心腹兄弟，如今趁他被难之时，先结识他，日后相逢，也好做一番事业。”叔宝不好说昔日有恩于唐主，今又救了秦王之命，只得点头道：“徐大哥说得是。”玄成道：“据我之见，还该趁主公未归，大家携一尊到那里去，与秦王、文静叙一叙，也见我们这几个不是盲目之人。未知二兄以为何如？”叔宝应声道：“魏兄说得极是，弟正有此心。明日二兄早来同去。”

过了一宵，秦叔宝家中整治二席酒，悄悄叫人抬进南牢。比及玄成、懋功来时，日已晌午了。三人俱换了便服，大家跟了一个小厮，各坐小轿，来到南牢门首。先是小厮去报知，狱官徐立本如飞开门，接了进去。魏玄成三人叫小厮打发轿人回去，义扶引到囚室与秦王、文静相见了。秦王、文静各各拜谢深恩。懋功道：“非弟辈俱属蒙瞽，不识殿下英明，有屈囹圄；这也是殿下与刘兄，数该有这几日灾厄。今因主公提师时凯公去了，因此我们进来一候，冀聆教益。”魏玄成道：“只是此地怎好坐？”秦叔宝道：“酒席已摆设在里边。”刘文静对徐懋功道：“狱官徐立本，虽官卑职小，却非寻常之人。承他朝暮殷勤奉侍，实出意外；况他才智识见，另有一种与人不同处。”一头说，众人已到里边，却是三间精室，满壁图书，尽是格言善行。三人请秦王上坐，刘文静次之，玄成、叔宝、懋功各各坐了。秦王道：“承三位先生盛意，世民有何德能，敢劳如此青盼。那狱官徐义扶，虽居击柝之职，定不久于人下者。承他日夕周旋，愚意欲借花献佛，邀来一坐，未知三位先生肯屑与他同坐否？”徐世char道：“他原是隋朝科甲出身，当日主公原教他为司马，不知甚意，自愿居刑曹监守。”魏徵道：“吾也闻他是个乐善好道有意思的人，这样世界的官儿论甚大小，快请出来。”小厮请了徐立本出来，谦让了一回，只得于末席坐下。

酒过三巡，只见徐家一小僮进来，向家主禀道：“有懿旨在外。”徐立本如飞起身出去。玄成等众人尽加惊异，俱在那里揣度。只见徐立本走来坐定，魏玄成忙问道：“宫中怎有甚懿旨到这里来？”徐义扶笑道：“不敢隐瞒，正宫王娘娘实与小女有缘，晓得小女颇识几字，素知音律，幸得禁林清赏，故此常差内侍接进宫去陪侍。前因分娩太子，进去问候，是今日弥月，叫他进去，不知还有甚事。”徐懋功道：“令媛想是有才貌的了，今年多少贵庚？”徐义扶道：“小女名唤惠媖，年一十九岁了。”徐懋功见秦叔宝、魏玄成与秦王说起袭取河南一段，也就住口，不与义扶讲。大家诉说战阵功业之事。

正说得热闹，只见一个小厮，向魏玄成禀道：“走役来报王爷差人赍赦诏快到了。”玄成向叔宝、懋功道：“二兄陪殿下宽饮一杯，弟去了就来。”说了起身而去。文静与懋功是旧交，秦王与叔宝彼此有恩心交，四人更说得投机。忽小厮报道：“魏老爷来了。”大家起身。懋功道：“想必主公威降了凯公，复平土地，故有赦诏，为何吾兄反有忧色？”玄成就在袖中取出诏书来道：“请二兄看便知。”前面不过凯公肉袒投降，后又喜生太子，故降赦文，除人命强盗重情外，不放南牢李世民、刘文静二人，其馀咸赦除之。懋功与叔宝读了一遍，双眉频蹙，默然不语。只听见外边人声嘈杂。魏玄成问道：“为何喧闹？”徐义扶道：“想必宫侍送小女回来。”又见那小厮出来，请义扶进去。徐懋功道：“前日秦大哥要打帐在赦内邀恩，吾度量必不能够，为什么呢？昔日魏公待人，还有情义，近日所为，一味矜骄，恃才自用。目下赦内若肯赦二公，则前日先认了亲，不至如此相待。”叔宝道：‘除此之外，却怎么商量？”秦王听见他们计议，不好意思，只得说道：“承三位先生高谊，或者吾两人灾星未退，且耐心再住在此几时，亦无不可。只是有费三位先生照拂周旋。”魏玄成道：“吾有个道理在此。”

正要说时，只见徐义扶走将出来，便缩住了口。刘文静对众人道：“义扶兄已属心交，众兄有话不妨直说。”魏玄成对刘文静道：“刘兄来看赦书上，那一条不赦南牢的‘不’字，只消添上一竖一画，改为‘本’字，主公归来，料必无疑。就有他事，这血海干系，总是我三人担待了。”秦叔宝喜道：“这却甚妙，须要就烦魏兄大笔，方写得像他亲笔一般。”时众人站在一堆儿，也有说妙的，也有不开口的。徐义扶道：“卑职倒有一计在此，不知三位大人可容卑职略参末议否？”徐懋功道：“兄有良策，快些说出来。”义扶道：“以‘不’改‘本’，恐文义念去，有些勉强；况主公非昏暗庸愚眊眼糊涂之主，看他另写一行，下笔之时，何等慎重！今若改了‘本’字，主公回家，必然看出，有许多不妙。莫若竟让卑职，把秦殿下与刘大夫放去。主公回来，三位大人尽推在卑职身上，虽尚可饰辞，犹难免守国防范之愆，然不至有大害了。若明改赦诏，不几视朝廷之敕书，如同儿戏乎？”众人都道：“此论不差。”魏玄成道：“义扶持论甚畅，但不知怎样个放法？”徐义扶道：“方才王娘娘宣小女进去，因太子弥月，欲草疏到主公处，奈因身子尚惮劳顿，故叫小女代为草就，要差人到孟津去。小女有心乘机奏过王娘娘，即讨此差与卑职，明日四鼓就要起身，岂不好是改敕的机会？现有懿旨，叫卑职到徐大人处拨差官兵守护狱囚的，内票在此，表章是用黄绢封固的，小女藏在里边。”袖中取内票出来。徐懋功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拨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监禁。待狱官徐立本公干归，即使交卸，勿得有误，施行。”玄成、叔宝大喜道：“这是唐主之福，该使殿下还朝，父子重逢，君臣会合。”徐义扶道：“只是要五匹有鞍辔的好马，方才济事。”魏玄成道：“连兄只须三骑，多此二骑何用？”徐义扶道：“小女与一个小价，亦少不得。”徐懋功道：“既如此，也该请令媛出来见了殿下，好少刻同行。”

徐义扶忙进去，同女儿惠媖出来。众人见时，乃是一个才要改妆不脂不粉的美秀女子。徐义扶道：“匆忙之际，总朝上三叩首就是。”众人皆要还礼，义扶再三不容，只得答以三揖。惠媖如飞进去了。徐懋功道：“我前者会征化及，得二匹骏马，驯良之至，一匹赠与殿下，一匹赠与令媛惠媖。”秦叔宝道：“殿下的追风马，我养好在厩下，并挑选二匹送来。后会有期，我们该大家别过罢！”徐懋功道：“诸公该作速收拾，同我发兵卫下来，就到我署中来是了。”魏、徐、秦又叮咛了一番。义扶送了三人出门，如飞进去，收拾了细软，把两套青衣小帽与秦王、文静换了。义扶又添些果菜，叫小厮扛了一坛酒，放在客座里。秦王问义扶道：“添酒增肴，是何缘故？”刘文静道：“我晓得这是义扶的作用，少刻便见。”

正说间，听得叩门声响。义扶如飞叫小厮去开门看来，却是一个老队长同十来个小兵，到义扶面前叩见了。义扶对众人道：“里边禁门，刚才徐大老爷差人到来巡察，已封好在那里了。恰好我们两个舅子，要同到孟津单将军处公干，故有现成酒肴在此。天气寒冷，酒在坛里，你们吃了罢，只要收拾好了家伙。”说完了，徐惠媖提了灯笼，秦王与文静负了奏章与报箱，小厮青奴挑了行李，叫一个士兵出来，关好了门进去了。

徐义扶等五人，忙忙走的不多几步，只见秦叔宝家小厮迎上前来，说道：“家老爷坐在堂中，候徐爷去会。”义扶等走进叔宝署中，只见院子里系着五匹马。秦叔宝忙出来接见了，对秦王道：“我晓得殿下归心甚急，此刻也不敢尽情了。”将手指着院子里的马道：“这两匹马，是才间徐大哥叫人牵来的；这匹金串银镶的，赠与殿下；那匹绣串雕鞍的，赠与惠媖小姐。殿下的马，文静兄坐去。那二匹是我赠与义扶及管家的，多是驯良善走的脚力。”又在袖中取出书札来，对文静道：“此三件烦兄带去，一道表章是叩谢唐王的。两封书启，候李药师与柴嗣昌两兄的。代弟一一致意。”文静如飞打开包裹藏好。叔宝叫小厮快牵自己的坐骑来，要送秦王出城。秦王止住道：“承将军等许多情义，我李世民镂之心版，再不敢劳尊驾送出城，恐惹嫌疑。”叔宝洒泪道：“士为知己死，大丈夫若虑嫌疑，何事可为？”即便先上了马，众人也只得上了马，急赶出城，又叮咛了一番，然后举手相别。这叫作：

惺惺自古惜惺惺，说与庸愚总不解。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词曰：

深锁的窗，遍青山，愁肠满目。甚来由，风风雨雨，乱人心曲。说到情中心无主，行看江上春生谷。正空梁断影泛牙樯，成何局？　画虎处，人觳觫。笑鹰扬，螳臂促。怎与人无竞，高飞黄鹄。眼底羊肠逢九坂，天边鳄浪愁千斛。甚张罗？叫得子规来，人生足。

调寄《满江红》

流光易过，天地间的事业，那有做得完的日子？游子有方，父母爱子之心，总有思不了的念头。功名到易处之地，正是富贵逼人来，取之如拾芥。若是到难处之地，事齐事楚，流离颠沛，急切间总难收煞。

却说秦王与刘文静、徐义扶、女儿惠媖，四五骑马，离脱了金墉城，与秦叔宝别了，连夜趱行。秦王在路上，念叔宝的为人，因对刘文静道：“叔宝恩情备至，何等周匝。所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之谓也。怎得他早归于我，以慰衷怀？”刘文静道：“叔宝也巴不能要归唐，无奈魏势方炽；二则几个弟兄，多是从瓦岗寨起手，干这番事业；三则单雄信是义盟之首，誓同生死，安忍轻抛。如今彼三人，皆有他意者，因前日翟让一诛，故众人咸起离心耳，散则犹未也。”秦王见说，不胜浩叹道：“若然，则叔宝终不能为我用矣！”徐义扶道：“殿下不必挂念，臣有一计，可使叔宝弃魏归唐。”秦王忙问道：“足下有何良策？”徐义扶道：“叔宝虽是个武弁，然天性至孝。其母太夫人，年逼桑榆，与媳张氏，俱安顿瓦岗。”秦王道：“魏家将帅俱集金墉，难道各将家眷尚在山寨里？”徐义扶道：“金墉止有魏公家眷，馀皆在寨中。一个叫尤俊达，一个叫连巨真，二将管摄在那里。莫若将秦母先赚来归唐，好好供奉着，叔宝一知信息，必为徐庶之奔曹矣。”秦王道：“好便好，作何计赚来？”徐义扶道：“臣当年曾仕幽州，知总管罗艺，与秦叔宝中表之亲，极相亲爱。今年恰值秦母七十寿诞，莫若假设是罗夫人，因往泰安州进香，路经此地，接秦母到舟中去相会，一叙阔踪。秦母见说，定必欣然就道。若离了山寨，何愁他不到长安？”刘文静道：“要做，事不宜迟，回去就行。”

三人正说得入港，赶到了千秋岭来。只见后面小厮青奴，在马上喊道：“姑娘的靴子掉去了一只了！”秦王听见，如飞兜转马头，只见徐惠媖一只窄窄金莲，早已露出。徐惠媖虽是个倜傥女子，此时不觉面红耳赤。徐义扶道：“既掉了一只，何不连那只也除了去？”只见秦王把马加鞭耸上一辔头，向旧路寻去。未及片时，秦王提着一只靴子，向徐惠媖笑道：“这不是卿的靴子？”徐惠媖如飞下马来向秦王接了，穿扎停当，然后上马。自此一路上，秦王与惠媖虽不能雨觅云踪，然侍奉宵征，早已两情缱绻，魂消默会矣。

一行人晓行夜宿，不觉早到了霸陵川。秦王对刘文静道：“孤偶然出猎闲游，不意遭此大难，若非惠媖、义扶与秦、魏、徐三位同心救援，几乎老死囹圄。”刘文静道：“这也是殿下与臣数该有这百日之灾，幸遇义扶，朝夕周全。令媛弃恩施计，殿下不特得一明哲之士，兼得一闺中良佐，岂非祸兮福所倚乎？”

正说时，只见尘头起处，望见一队人马前来，乃是大唐旗号。秦王道：“难道父皇就知孤归国，预差人来迎接？”话未说完，只见袁天罡、李淳风、李靖三骑马早已飞到面前，口称：“殿下，臣等齐来接驾。”秦王道：“孤当初不听先生们之谏，致有此难，将来后车之戒，孤当谨之。”那时西府宾僚陆续来到，大家拥入潼关。秦王对徐义扶道：“贤卿与令媛，乞暂停驿馆，待孤见过父皇，然后备车驾来接令媛，方成体统。”义扶点首，忙进驿馆中安歇。秦王同众公卿进朝，见了唐帝，到宫中拜见了窦太后，骨肉相叙，如同再生，不觉涕泗横流。秦王细把被难前情，一一奏明。唐帝道：“秦叔宝、徐懋功、魏玄成这三位恩人，目下虽不能归唐，朕当镂之心版，儿亦当佩带书绅。至于义士徐立本与其女惠媖，该速给二品冠带，并其小女凤冠霞帔，速宣来见朕。”秦王吩咐左右，在西府内点宫女四名，整顿香车，迎请徐惠媖与其父义扶进朝。唐帝见了，甚加优礼，用义扶为上大夫之职，其女徐惠媖，赐名徐惠妃，加一品夫人，与秦王为妃，参赞西府军机事务。

秦王又将叔宝寄来的谢表呈上。唐帝看了说道：“叔宝先年与朕陌路相逢，全家亏他救护。今吾儿又赖他保全性命，父子受恩，未知何日得他来，少报万一？”秦王道：“不必父皇留念，儿自有良策，使他即日归唐。”说了，大家谢恩出朝。未及数日，秦王即差李靖、徐义扶带领雄兵二千并宫娥数名，拥护徐惠妃夫人，前往瓦岗，计赚秦母出寨。今且按下慢题。

再说魏公李密，在僵师收降了凯公，大获全胜，颁赦军民。正该班师回来，复不自谅，徇行河北郡，被夏王窦建德首将王琮，拒战于甘泉山下。被王琮以流矢射中李密左臂，大败丧气。又接徐世char日报，说狱官徐立本，私放秦王、刘文静归国，自谋宫中差使，不知去向。魏公看报大怒，连夜赶回金墉。魏徵、徐世char、秦琼接见。魏公将三人大肆唾骂，道他们不行党察，通同徇私，受贿卖放，藐视纪纲，将三人即欲斩首。亏得祖君彦、贾润甫等再三告免，权禁南牢，将来以功赎之。

再说秦母与媳张氏孙怀玉，住在瓦岗。虽叔宝时常差人来询候，然秦母年将七十，反比不得在齐州城外，为子者朝夕定省，依依膝下，寻欢快活。奈儿子功名事大，只好付之浩叹而已。一日，只见一个小厮，进来报道：“幽州罗老将军，差人到寨，专候秦夫人起居，要面见的。”秦母见说，对媳张氏道：“罗姑爷处，还是我六十岁时差人来拜寿，后数年以来，音信悬隔，今什么又差人来，莫非又念及我七十岁的生辰么？”张氏夫人道：“是与不是，还该出去见他，就知分晓。”秦母只得同着怀玉，到堂中来见。两个差官，齐跪下去说道：“差官尉迟南、尉迟北，叩见太夫人。先有家太太私礼一副，奉上的寿仪，俟太夫人到舟中去，家太太面致。”秦母连忙叫怀玉，拖了两个差官起来。随后又是四个女使，齐整打扮，上前叩头。那差官说道：“这是罗太太差来，迎请太夫人的。”秦母道：“小儿秦琼，在金墉干功，不在寨中，怎好有劳台从枉顾？请尊官外厢坐。怀玉，你去烦连伯伯来奉陪。”怀玉应声去了。

秦母同四位女使，到里边来，见了张氏夫人，叫手下把罗夫人私礼抬了进来，多是奇珍异玩，足值二三千金。寨中这些兵卒，多是强盗出身，何曾看见如此礼物，见了个个目呆口咂。连尤俊达与连巨真，亦啧啧称羡道：“不是罗家帅府里，也办不出这副礼来。私礼如此，不知寿仪还怎样个盛哩？”那四个女使，见过了张氏夫人的礼，又致意道：“家太太多拜上，因进香经过，要请太太夫人与少爷，同到舟中去一会，方见故旧不遗，叫妾们多多致意。”张氏夫人忙叫手下安排酒筵，款待来使。婆媳两个，私相计议。秦母道：“若说推却儿子不在，礼多不收，也不去会罗姑太太，这门亲就要断了。若说去，琼儿又在金墉，急切间不能去报知。”其时恰好程知节的母亲，也在房中，插口道：“这样好亲戚，我们巴不能个扳图一个来往，他们却几千里路，备着厚礼来相认，却有许多疑虑？”张氏夫人道：“当年怀玉父亲，犯事到幽州，亏得在姑爷手下认亲，解救回来。那十年前婆婆正六十寿诞，我记得姑太太，曾差两员银带前程的官儿，前来上寿。如此亲谊，可谓不薄矣。今若遽尔回他，只道是我们薄情，不知大体的了。”秦母道：“便是事出两难。”程母道：“据我见识，既是老亲，你们婆媳两个，还该同了孙儿去会一会。人生在世，千里相逢，原不是容易得的事，难道你还有七十岁活么？你们若不放胆，我只算你的老伴，去奉陪走走何如？”秦母见他们议论，已有五六分肯去相会的意思了。及见连巨真进来说道：“那两个姓尉迟的差官，多是十年前在历城县来拜过寿的，说起来我还有些认得，怎么伯母就不认得了？”秦母道：“当时堂中挤着许多人，我那里就认得清？既是恁说，今日天色已晚，留他们在寨中歇了，明早一同起身去就是，少不得连伯伯也要烦你护送去的。”连巨真道：“这个自然。”

过了一宿，明早大家用过了朝餐，秦母、程母、张氏夫人，多是凤冠补服。跟了五六个丫鬟媳妇，连他们四个女使，共是十二三肩山轿。秦怀玉金冠扎额，红锦绣袍，腰悬宝剑，骑了一匹银鬃马。连巨真也换了大服，跨上马，带领了三四十个兵卒，护送下山。一行人走了十来里，头里先有人去报知。只听得三声大炮，金鼓齐鸣，远望河下，泊着坐船两只，小船不计其数。秦母众人到了船旁，只见舱内四五个宫奴，拥出一个少年宫妆的美妇人出来。你道是谁？就是徐惠媖假装的。秦母与众人停住了轿，便道：“这不是罗老太太，又是谁？”那差来的女使答道：“这是家老爷的二夫人。”秦母见说，也不便再问。大家逊进官舱，舱口一将白显道，抢将出来观看，被秦怀玉双眉戟竖，牙眦迸裂，大喝一声。白显道一惊，自进舱里去了。李靖在船楼上望见，骇问来人道：“此非叔宝之儿乎？”来人道：“正是。”李靖道：“年纪不大，英气足以惊人，真虎子也。”快叫人请过船来。

秦母等进舱，一个女使对着禀明道：“这个是秦太太，那个是程太太，这是秦夫人张氏。”徐惠妃一一拜见过，便向秦母道：“家老太太尚在前船，嘱妾先以小舟奉迎。承太太夫人们不弃降临，足见亲谊。”吩咐打发了轿马兵卒回去，后日来接。秦母道：“琼儿公干金墉，多蒙太太颁赐厚仪，致承尊从枉顾，实为惶恐。”舟中酒席已摆设停当，即便敬酒安席。李靖请过秦怀玉来，与徐义扶相见了。李靖与秦怀玉说起他父亲前日寄书札来，取出来与怀玉看了。怀玉方知他是李药师，父执相逢，不胜起敬。忽听见又是三声大炮，点鼓开船。秦母在那边舟中，不见了怀玉，放心不下，忙叫人请了过来，坐在身旁。船头上鼓乐齐鸣，一帆风挂起，齐齐整队而行。连巨真见这许多光景，也觉心上疑惑，亏得夜间宿在徐义扶舟中，义扶向他备细说明，连巨真心中虽放宽了些，但嫌身心两地，只好付之无可如何。

徐惠妃那夜见秦夫人们，多是端庄朴实的人，已在舟中，料难插翅飞去，只得将直情备细说与张氏夫人知道。张氏夫人，忙去述与婆婆得知。秦母止晓得先前楂树岗秦琼救了李渊之事，后边南牢设计放走李世民一段，全然不知，亏得徐惠妃将前事一一提明：“因秦殿下念念不忘令郎将军之德，故此叫妾与父亲陛见后即定计来请太夫人。”此时秦母与张氏夫人晓得相对说话的，不是罗二夫人，乃是秦王一位妃子，重新又见起礼来。幸喜程母因多用了几杯酒，瞌睡在桌上。秦母道：“小儿愚劣，有辱殿下垂青。但是那里知我家与罗总管是中表之亲？”徐惠妃道：“家父先朝曾任幽州别驾数年，罗帅府衙门中事并走差之人，无不熟识。”秦母道：“怪道尉迟南兄弟，扮得这般厮像。只是如今魏邦事势未衰，吾家儿子急切间怎能个就得归唐？夫人先须差人送一个信去方好。”徐惠妃道：“这个自然。但程太太跟前，万万不可说明。”

秦母众人在舟中住了两天。那日早起，只听得前哨报道：“头里有贼船三四十只，相近前来。”秦怀玉正睡在那边船楼上，听见，如飞披衣起来窥探。只见李靖在舱中，唤一将进来，那将是前日扮尉迟北的。李靖在案上取一面令旗，付与中军官，递将下来。那将跪下接着，李靖坐在上面吩咐道：“前哨报有贼船相近，你领兵去看来，不可杀害，好歹捆来见我。”那将应声去了。不一时，只闻得大炮震天，呐喊之声不绝。小船上兵卒，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把甲胄收束停当。未及两个时辰，鸣金三响，早见那员武将跪下道：“禀元帅爷缴令，贼船已获，头目现捆绑在船，专候元帅爷的旨定夺。”李靖收了令箭，便问道：“贼船是何旗号？”那将答道：“打着是魏家旗号。”李靖双眉一蹙道：“既是魏家的人，解进来。”那将应声而去。其时大小船，俱停住不行。船头上众将，排列刀斧手、捆绑手，明晃晃执着站立，好不威武。只见战船里，拖出一个长大汉子来。连巨真在后边船上望见，吃了一惊道：“这是我家贾润甫，为什么撞在这里，却被他们拿住？”忙要去报知秦怀玉，无奈船挤人多，急切间难到那边船上去。徐义扶又不见了，只得趴在船舷上，听他们发落。

只听见李靖问道：“你是那一处人，叫甚名字？”贾润甫答道：“我是魏邦人，叫作贾和。”李靖道：“既是魏邦人，岂不见我大唐旗号出师在此，擅敢闯入队来！我且问你：你奉李密使令，差往那里去，今从何处来？”贾润甫道：“实因王世充去秋曾向我处借粮二万斛，不意我处今秋歉收，魏公着我去索取。”李靖道：“王世充残忍褊隘之人，刻刻在那里觊觎非望，以收渔人之利。你家李密，却去济应他的粮草，何异虞之假道于晋，因以自敝乎？可知李密真一庸碌之夫矣！”贾润甫道：“天下扰攘，未知鹿死谁手，明公何出此言？”李靖拍案喝道：“李密手下多是一班愚庸之夫，所以前日秦王被囚于南牢，文静因辱于殿陛。我正要来问罪，你却撞来乱我军律。左右的，与我拿去斩讫报来！”众军校吆喝一声，把贾润甫拥绑出来。连巨真唬得魂飞魄散，如飞要去寻秦怀玉。何知秦怀玉被徐义扶说明，反不着忙。只见中军官又叫刽子手推贾润甫转来。李靖起身亲解其缚，喝左右取冠带过来，替贾爷穿好上前相见。贾润甫拜谢道：“不才偶犯元帅虎威，重蒙格外宽宥，是见海涵。”李靖道：“适才不过试君之器量耳。弟辈仰体秦王求贤之心，何敢妄戮一人。且叫足下相会几个朋友。”

话未说完，只见徐义扶、连巨真、秦怀玉，多走到面前。贾润甫大骇，对徐义扶道：“你是放走了秦王与刘文静，该在这里的了。”对连巨真、秦怀玉道：“你们是住在瓦岗，为何却在此处？”徐义扶把始末备细说了一遍。贾润南对徐义扶道：“你却同了秦王高飞远举来了。累及徐军师、秦大哥、魏记室，坐禁南牢。”秦怀玉听见说他父亲囚禁南牢，放声大哭，忙问李靖说道：“乞老伯借二千兵与小侄，待小侄打进金墉，救取父亲。”秦母在此船，闻知这个消息，亦差人来盘问。贾润甫道：“既是秦伯母在此，何不请过船来相见，听我说完，省得停回重新再说。”李靖便向怀玉道：“正是，贤侄去请令祖母过来，听贾兄说完。”不一时秦母走过船来，众人一一拜见了。秦母向贾润甫道：“小儿为何事逮罪南牢？”贾润甫道：“魏公降服凯公回来，闻报徐兄放去了秦王、刘文静，又迁怒于秦大哥、魏玄成、徐懋功，将他三人监禁南牢。我与罗士信再三苦谏不从，即差我往王世充处讨粮。因去秋王世充差官来要借粮四万斛。彼时我听见，如飞向魏公力止，极言不可借。世充乏食，天绝之也，何反与之？况我家虽有预备，积储几仓，亦当未雨绸缪，要防自己饥懂。况军因粮足，今若借与彼，是藉寇兵以资盗粮也，智者恐不为此。无如魏公总不肯听，竟许其请，开仓付二万斛。那开仓之日，适值甲申日，有犯甲不开仓之禁忌。嗣后巩洛各仓，仓官呈：报鼠虫作耗，背生两翼，遍体鱼鳞，缘壁飞走，蜂拥而出，仓中之粟，十食八九。魏公拜程知节为征猫都尉，下令国中每一户纳猫一只，赴仓交纳，无猫罚米十石。究竟鼠多于猫，未能扑灭，猫与鼠不过同眠逐队而已，鼠患终不能息。魏公正在悔恨，近又萧铣缺饷，亦统兵来要借粮五万斜，如若不允，便要尽力厮拼。因此魏公着了急，将他三人在南牢赦出，即差了秦大哥与罗士信，领兵去征萧铣，徐懋功差往黎阳，魏玄成看守洛仓。目下又值禾稼湮没，秋收绝望，因此差我向王世充处，取偿前日之粟。如今伯母既是秦王命李元帅屈驾长安，定必胜似瓦岗，待我报与秦大哥晓得了，他毕竟也就来归唐。”又对连巨真道：“巨真兄，你还该回瓦岗去，众弟兄家眷尚多在寨，独剩一个尤员外在那里，倘有疏虞，是谁之咎？我因公干急迫，伯母请便。”即向众人告辞。李靖见贾润甫人才议论，大是可人，托徐义扶说他归唐。贾润甫道：“弟因愚劣，不能择主于始，今虽时势可知，还当善事于终。若以盛衰为去留，恐非吾辈所宜，后会有期。”即便别去。李靖深加叹服，连巨真因与秦叔宝义气深重，只得同到长安，看了下落，再回瓦岗。正是：

满地霜华连自草，不易离人义气深。

第五十三回
梦周公王世弃绝魏　弃徐char李立邃归唐

诗曰：

成败虽由天，良亦本人事。
宣尼惊暴虎，所戒在骄恣。
夫何器小夫，乘高肆其志。
一旦众情移，福兮祸所伺。
蛟螭失所居，遂为蝼蚁制。
噬脐徒空悲，贻笑满青史。

事到骑虎之势，家国所关，非真拨乱之才，一代伟人，总难立脚。何况庸碌之夫，小有才名，妄思非分，直到事败无成，才知噬脐无及。今且不说秦母归唐。再说贾润甫别了李靖等来到洛阳，打探王世充大行操练兵马，润甫要进中军去见他。世充早知来意，偏不令润甫相见，也不发回书。叫人传话道：“这里自己正在缺饷，那得讨米来清偿你家？直等我们到淮上去收了稻子，就便来当面与魏公交割。”贾润甫见他这样光景，明知他背德不肯清偿，也不等他回札，竟自回金墉来，回复魏公道：“世充举动，不但昧心背德，且贼志反有来攻伐之意，明公不可不预防之。”李密怒道：“此贼吾亦不等其来，当自去问其罪矣。”择日兴师，点程知节、樊文超为前队，单雄信、王当仁为第二队，自与王伯当、裴仁基为后队，望东都进发。

那边王世充，早有哨马报知，心上要与李密厮拼，只虑他人马众多，急切间不能取胜，闷坐军中。忽一小卒说道：“前年借粮军士回来，说李密仓粟，却被鼠耗食尽，升贾润甫补征猫都尉，宫中又有许多灾异。金墉百姓多说是僭了周公的庙基，绝了他的香火，故此周公作祟。”郑主道：“只怕此言不真。”小卒道：“来人尽说有此怪异，为甚说谎？”郑主笑道：“若然，则吾计得矣。但必要一个伶俐的人，会得吾的意思，方为奇妙。”说了，呆看着那小卒，小卒低着头微笑不言。

到了明日，擂鼓聚将，大宴群臣，计议御敌之策。郑主问道：“李密金墉之地，还是隋朝故宫，还是他自己创造的？”张永通答道：“魏主宫室，原是周公神词。李密谓周公庙宇当创建于鲁，此地非彼所宜，便撤去庙貌，改为宫阙。周公累次托梦于臣，臣未敢渎奏。”郑主拍案道：“怪道孤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尊冠冕神人，说：‘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便是，蒙上界赐我为神，庙宇在金墉城内，被李密拆毁了，把基址改为宫殿，木料造了洛口仓，使我虎贲卫从，漂泊无依。今李密气数将尽，运败时衰，东郑王，你替我报仇做主。’”众臣道：“神人来助，足见明公威德所致，此番魏邦土地，必归于明公矣。”郑主道：“富贵当与卿等共之，谅孤非敢独享也。”正说时，只见三四个小卒走上前来报道：“中军右哨旗丁陈龙，忽然披发跣足，若狂若痴，口中大叫道：‘我要见东郑王。’”郑主见说，笑逐颜开，对众臣道：“此卒素称诚朴，何忽有此举动？孤与卿等同去看他。”说了，齐上马，来到教场中。军师桓法嗣纵马先到演武场，只见陈龙闭着双眼，挺挺的睡在桌上，高声朗句的在那里诵《大雅》文王之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见郑主来，忽跳起身，站在桌上，朝着外边道：“东郑王请了，吾周公旦附体在此。前宵所嘱之言，何不举行？勿谓梦寐，或致遗忘。若汝等君臣同心协力，吾还要助汝阴兵三千，去败魏师，幸毋观望，火速进兵为上。吾去也！”说了，跳将下来，满厅舞蹈扬尘。此时王世充与众臣，早已齐齐跪拜道：“谨遵大王之命，我等敢不齐心讨贼，以复故宫，重修殿宇峥嵘？”大家忙起身，看那个陈龙，面色如灰，手足冰冷，直僵僵横在草地上。郑主叫人负了他回去。

自此郑家兵将，个个胸中有个周公旦了。从来行兵诡道，王世充原是个奸狡多谋之人，兼那军师桓法嗣，又是个旁门邪术之徒，恰好在乱离中，逞志求荣，希图宝位，便有许多因邪入邪之事来凑他。郑王回朝，即便传旨军师桓法嗣，明日下演武场，点选彪形大汉三千，个个身长八尺，脚踩木橇一丈二尺，面上俱带鬼脸，身穿五色画就衣服。数日之内，演习停当。桓法嗣说：“此计只宜速行，攻其无备。”郑主准奏。这不过是要收拾完一个李密，成全一个应世之主。若李密是个明哲之士，见国中屡现灾异，便要安守金墉，悔改前愆，优恤臣下，犹可以为善国。无奈李密自恃才略高强，却忘了昔日死里逃生之苦，刻刻要想似汉高提着三尺剑，无敌于天下。先把一个足智多谋的军师徐世char调去黎阳。萧铣乃癣疥之疾，又把忠勇全备的秦叔宝、罗士信差他去拒守。贾润甫屡进奇谋不听，而置之洛口。邴元真贪利忘义小人，反置之左右。只剩单雄信、程知节等一班恃勇好斗之人，自统大兵前来。未及两日，何知王世充也拥着大队人马，在路上遇哨马报知，大家离着三四十里安营驻扎。李密安营于翠屏川东山。王世充结寨于翠屏川西山，军师桓法嗣带领细作，随身兵马二三百，悄到镇东山顶，瞭望魏营，部伍整齐，如星辰累落，看去杀气冲天，果是人惊鬼哭。

桓法嗣心中暗想：“吾虽练彪形高橇神兵，怎能够胜他人强马壮？”蹙着双眉，四下闲看，忽见东北方山角下，七八个大汉，在那里采樵。桓法嗣看他们运斧弄斤，丁丁伐木。不觉怡然而笑道：“吾更有计矣！”悄悄唤一家将近前来，附耳几句，自己即便上马归营。到了明日，进大营对郑主道：“臣昨夜也梦见周公对臣说道：‘桓法嗣听我吩咐：明日我暗引一人来助你们擒贼，你快去催主人作速进征，以决胜负。’”又附郑主耳上说了几句。郑主大喜。桓法嗣又将木排，多用红绿颜色，画成兽形，列为主城，将兵马尽藏其中。郑主坐中军大寨，看军师桓法嗣调度。只见帐下军士道：“拿着了李密。”及至解进来时，见绑着的却是一群打柴的人，为首又是李密。郑主问道：“是那里拿来的？”军士答道：“小人们奉令巡逻，到山坳斜径，遇着这干人，内中却有李密，小人们奋勇拿来请功。”郑主怒问，那为首喊叫冤枉道：“小人是国子监助教陆德明的家人，城中乏柴，着小人来樵采，说甚李密，现有同伴可证。”巡逻的道：“明是李密，假作采樵，窥探军情。”郑主又向众樵夫细问，果然是乡宦家人，差出来打柴的，郑主叫左右去了那干人的绑缚，对他们说道：“我晓得你们尽是平民，我如今正要用着你们。且问你众人里边，可有熟识北邙山幽僻路径的？”一个樵夫指道：“那个叫作满山飞金勇，那个叫作穿山甲庞元，他两个惯走山径，晓得路途。”郑主道：“妙！”先叫那像李密的前来，赏他一个中军把总。那两个金勇、庞元，赏他做了左右队长，多给衣帽战袍。又叫中军附耳，吩咐了领去。众樵夫大喜，叩谢出营，编入队伍。看两边是：

纷纷战血烟云洒，胜败存亡未可知。

再说李密前队程知节，指望遇着了对头，爽利大杀一场。不意王世充的兵马，反将横木为城，寂然不动。便督军马，冲到城边，却又看见了木城上红绿兽形，即便调转马头，逃回转来。那单雄信领着第二队，亦凑着了，叫前队架起云梯炮石，向内攻打，竟不能破。魏主在后队结寨，时将举火，传令黑夜须防喊人行劫，各营务要小心，静听更筹。到了三更时分，魏营兵将耳边，只闻得四下里炮声隐隐不绝，心中惶惑。忽有巡逻夜不收，到前营来报道：“王世充木城已开，只是内中灯火俱无，人影不见，敢报老爷知道。”程知节因日间攻打了半天，正在那里心中烦躁，忽闻此报，安能忍耐！自己当先，领军马直到郑营。远远望去，只见木城大开，灯火齐举，照耀如同白日，并不见一兵在外。恼得程知节性起，把双斧高举，口中喊道：“有胆气的随我来！”只见郑营寨中一声炮响，闪出一将，杀了十来合，败将下去。程知节趁势追赶，约十来里，又听得郑营中一个轰天大炮，四下里即便接炮连声，忽起一阵怪风，刮地里迎面吹来。

其时金鸡已报，天色已明。程知节正催促兵马杀将下去，只见斜刺里赶出七八队，都是面蓝发赤，巨口狼牙。五色长袍，高踩橇脚。硝黄火药，烘满半天。都执着砍刀，从第二队后边杀来。个个喊道：“天兵到了，你们要命的快须投降！”单雄信兵士见了，尽皆惊惶，要兜转马头，杀奔回去。因那些战马，见了这班鬼脸长人，咆哮乱跳，反向前尽力嘶跳。单雄信只得大着胆，随着前队，往前杀去。两队人马接着王世充许多将士，绞作一团的乱杀。程知节正在酣战之时，听得喊道：“捣寨的兵，拿了李密来了！”只见一簇兵马，拥着李密，锦袍金甲，背剪在马上，喊叫不明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已被这干人拥进阵里去。程知节看见，吃了一惊，对裨将樊文超道：“如今主公已没了，战也没用，散罢！”樊文超道：“东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散也没处去，倒是投降。”便传主将已没，情愿投降。部下听得，一齐抛戈弃甲跪倒。程知节忆着老母，却在乱军中卸去盔甲，寂然逃走。

单雄信与王当仁在第二队，见前边一齐跪倒，不知为甚缘由，却飞报的来说：“魏公已被拿去，前军已尽投降。”单雄信也是个猛夫，再不忖量李密怎样就可以拿得，心下反着了忙，对王当仁道：“魏公既被他们拿去了，我们在此，杀也无益，不如我和你冲出去罢！”王当仁便道：“说得有理。”喊一声，领麾下努力，杀了一里多路。无奈四围郑兵，越杀越多。单雄信回转头来一看，王当仁已不见了。单雄信正要转身去寻，不提防郑将张永通飞马到面前。雄信忙举槊相迎。岂知郑营中几十把钩镰枪齐举，把单雄信坐马拖翻。雄信无奈，亦只得领众投降。

独有魏主还领着精锐心腹之士督战，见前队散乱，忙着裴仁基前来救应，亦被郑阵中镰钩套索捉去。魏主正在惊疑之际，只见后面山上，连声发喊，二队短刃步兵，赶下山来，已在阵后乱砍。回望寨中，烟焰冲天，守寨军士，四散逃走，投崖坠石。原来王世充着樵夫引导，黑夜领这支兵，各带硝磺引火之物，乘他兵尽出战，焚他大寨。魏主平日却因自恃势盛，只道无人敢来窥伺，到处不立木栅，止设营房。所以这几百人，如入无人之境，烧了他寨，又杀将转来。此时李密要敌后军，前面王世充人马已到。要敌前军，后边步兵杀来。真是前后夹攻，腹背受敌。无可奈何，只得易服同众逃到洛口仓。贾润甫闻知，远来接见，把善言相慰道：“汉高屡败，终得天下。项羽虽胜，卒遭夷灭。明公安心以图后举。”在洛口仓安歇了一夜。次日正欲与众将计议，只见程知节同了十来个小卒逃来。魏主怒道：“我正要问你那前面是怎么样光景，以至于此？”程知节道：“头里我们被他杀退了下去，已有六七里，何知起一阵怪风，冲出无数阴兵，这还大家尽力混杀。不意他们阵里拥过一个锦袍金甲，与明公面貌无异，背剪在马上。我们军士，只认真是主帅被擒，军士都无心恋战。郑营中四下军马，如山倒海翻，裹将拢来，稗将樊文超即便领众投降。我不得已卸甲逃走到仓城。岂知邴元真已将全城归降王世充。我故又赶到这里，幸喜明公无恙，多是喊人使的诡计。”

话未说完，只见魏徵一骑来到。魏公大骇，忙问道：“为什么你亦离了金墉，莫非亦有甚事么？”魏徵道：“昨夜五更时分，有一起人马，叫喊开城。郑司马上城看时，只见灯火之下，果然是明公坐在马上。郑司马忙开城门，出来迎接。只见喝道：‘诸将不行救应！’就叫手下捆缚，裴仁俨亦被擒下。我着了急，知中贼人之计，如飞着宫侍报知王娘娘同世子逃出了南门，恰好在路上遇着了王当仁，交付与他送上瓦岗去了。故此我特地寻来，恰好多在这里。刚才我在路上，听见逃回兵卒说：‘王世充大队人马，又追将下来。’”正说时，只见贾润甫手下巡逻走卒来报道：“虎牢关也失了。郑家大兵只离我们洛口三十里地，我们快走罢！”此时连魏徵也没了主意。李密见王世充势大，量此洛口一隅，怎能支撑？只得同众进守河阳。

河阳乃祖君彦所守地方，未及两日，巡卒又报偃师、洛口俱失。李密叹道：“谁料贼子弄这些诡计，失去这许多地方，又战失了好几员名将，这都是孤自己大意，以至于此。如今方寸已乱，教孤如何是好？”王伯当道：“为今之计，只有南阻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徐世char为人忠义，不以成败利钝易心，且足智多谋，堪当一面，着他同守黎阳，移兵食以资河北，虽与世充相近，未将不才，愿为死守。明公身居太行，呼吸两地，身既在此，当时部曲必然来归，力薄则拒险而守，力足则相机而战，方是妙计。”李密道：“此计甚善。”问众将，多默默不答。李密又问，众将只得说道：“前日北邙一战，人心皆惊，雄信投降，仁基、智略就缚，以致河阳疾破，仓城即降，偃师、洛口、虎牢地方，接踵而失。将无固守之志，兵无敢死之心，人情趋利，比比皆然。今明公麾下，尚有二万，恐再俄延，怕从人日散，公欲扼守，谁人相助？”

李密听了，不觉两行泪落道：“孤仗诸君戮力同心，首取洛口，又据黎阳，北抗世充，南破化及。不意今日一战，至于众叛亲离，欲守无人，欲归无地。要此六尺何为？”言罢，拔剑便欲自刎。伯当一把抱定，两泪交流道：“明公，你备经困苦，方能得成大业；今虽失利，安知不能复兴？何作此短见？”两人号哭连声，众将也齐泪下。李密哽咽了半日，才出得一声道：“罢，罢，我壮志不甘居人之下，今天丧我，无计可施，黎阳我断不去。诸君若不弃，同到关中归于唐主，诸君谅亦不失富贵。”众将齐声道：“愿随明公同归唐主。”李密对王伯当道：“将军家室，多在瓦岗，今日入关，家室日远，恐必挂念；不若将军且回。”伯当道：“昔与明公共誓生死同随，安肯今日相弃？便分身原野，亦所甘心，何况家室哉！”这几句连同行的人都感动，没一个肯离散。独有程知节跳起身来说道：“不是兄弟无情，你们却去得，我却不敢追随。”众人道：“这是为什么？”李密道：“我晓得了，尊堂尚在瓦岗，不去也罢了。”程知节道：“不是这话。老娘在瓦岗，尤大哥与我不比别的弟兄，时刻肯照顾我母亲，我可以放心无忧。当年李世民，监禁在南牢百日，多是我程咬金陷他。”众人道：“这是公事，岂独罪你一人？”程知节道：“当日世民窥探金墉城，众臣只道他诡计，无人敢去拿他，独有我老程，不怕死赶出城外。追至老君堂，见他躲在神柜里。我认他是个蟒蛇精，一斧几乎把他砍死。幸亏秦大哥止住了，说道：‘留活的拿去见魏公。’所以他君臣两个，困陷这几时。如今的人，恩则便忘，怨则分明。我今去正中唐家的意，把咬金一刀两段，叫我老娘谁来照看？不去，不去！”说罢，竟一恭而去了。众人道：“此时各从其志，他不去，我们是随明公去便了。”

李密恐怕耽延有变，也不待秦叔宝回来，亦不去知会徐世char，只带部下兵有二万人西行。先差元帅府掾柳燮，赍表奏知唐帝。唐帝久知李密才略可用，况他河南、山东，旧时部曲甚多；若收得他，即可以招来为我用，所以不胜大喜。先差将军段志玄来慰劳他，又差司法许敬宗来迎。只是李密想起当日希图作盟主，就是唐帝何等推尊，谁知一旦失利，却俯首为他臣子，心中无限不平，无限悒快。今事到其间，不得不为人下了。率领王伯当一干人进长安，朝见唐帝。诸将拜舞毕，宣李密上殿。唐帝赐坐道：“贤弟，战争劳苦，当俟吾儿世民豳州回来，与贤弟共平东都，以雪弟仇。”就传旨授李密光禄卿上柱国，赐邢国公；王伯当左武卫将军；贾润甫右武卫将军；魏徵为西府记室参军。其馀将士，各各赐爵。李密等谢恩而出。唐帝又念他无家，将表妹独孤氏与他为妻。官职虽不大，恩礼可谓隆矣。正是：

忆昔为龙螭，今乃作地鼠。
屈身伍绛灌，哽咽不得语。

第五十四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词曰：

忆苦声名如哄，收拾群英相共。一旦失等谋，泪洒青山可痛。如梦，如梦，赖有心交断送。

调寄《如梦令》

古人云：知足不辱，苟不知足，辱亦随之。况又有个才字横于胸中，即使真正钟鸣漏尽，遇着老和尚当头棒喝，他亦不肯心死。何况尚在壮年，事在得为之际。

却说魏王李密，进长安时，还想当初曾附东都，皇泰主遥授我太尉，都督内外诸军事。如今归唐，唐主毕竟不薄待我，若以我为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还与我一个王位，也未可知。不意爵仅光禄卿，心中甚是不平。殊不知这正是唐主爱惜他，保全他处。恐遽赐大官，在朝臣子要忌他。又因河南、山东未平，那两处部曲，要他招来，如今官爵太盛了，后来无以加他，故暂使居其位，以笼络他，折磨他锐气。李密总不想自己无容人之量，当年秦王到金墉时，何等看待。如今自己归唐，唐主何等情分。还认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子，满怀多少不甘。

居未月馀，秦王在陇西征平了薛举之子薛仁杲，拔寨奏凯还朝。早有小校飞驰报捷长安。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谕道：“卿自来此，与世民未曾觌面。朕恐世民怀念往事，不利于卿。卿可远接，以尽人臣之礼。”李密领诺。其时魏徵染病西府。李密同王伯当等二十馀人，离了长安，望北而行。直至豳州，哨马报说秦王人马已近。李密问祖君彦道：“秦王有问，教我如何对答？”君彦道：“不问则已，若问时，只说圣上教臣远接，即不敢加害于明公矣。”二人正商议间，只见金鼓喧阗，炮声震地。锦衣队队，花帽鲜明，左右总管十人。剑戟排拥，戈矛耀日，前面数声喝道。一派乐宫，埙箎迭奏而来。李密只道来的就是世民，忙与众官分班立候。只见马上一将，大声呼道：“吾非秦王，乃长孙无忌与刘弘基也。殿下尚在后面，汝是何人，可立待之！”是时李密心中懊恨，明知秦王故意命诸将装作王子来羞唇他。如今若待不接，恐唐王见怪；若再去接，又觉羞辱难堪。

正在悔恨之时，又见一队人马，排列而来。前面一对回避金牌，高高擎起。中间旗分五色，剑戟森严。后面吆喝之声渐退，望见舆从耀目，凤起蛟腾。李密暗想：“是必秦王也。”忙与众将俯躬向地打躬下去。只见马上二人笑道：“吾乃马三保、白显道也，前年我们到金墉来望你，今你亦到吾长安来。若要接殿下，后面保驾帷幔里高坐的便是，可小心向前迎接。”李密听见，满面羞惭，搥胸跌脚，仰天叹道：“大丈夫不能自立，屈于人下，耻辱至此，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即欲拔剑自刎。王伯当急向前夺住道：“明公何如此短见，文王囚于羑里，勾践辱于会稽，后来俱成大业。还当忍气耐性，徐图后事。”正说时，忽有人报道：“前面风卷出一面黄旗，绣着‘秦王’二字在上，今次来的必是秦王无疑。”李密无奈，只得侧立路旁。骤见一队人马到来，前导五色绣旗。甲士银鬃对对，彤弓壶矢，彩耀生光。宝驾雕鞍，辉煌炫目。力士前引，仪从后随。唐将史岳、陶武钦，依队前进。王常、邱士尹，按辔徐行。原来四将认得是李密，各各在马上举手道：“魏王休怪，俺们失礼了。”李密诸将默然无语，不觉两泪交流。王伯当再三劝慰。

又见殷开山、洛阳史，排列左右护卫，犹如天王之状。秦王冠带蟒服，高拱端坐幔中。李密看得真切，如飞向前俯伏道：“老拙有失远迎，望殿下恕责。”秦王见了李密，不觉怒发冲冠，手持雕弓，搭上一箭，兜满弓弦。唬得魏将王伯当、贾润甫、祖君彦、柳周臣诸将，俯伏在地，面如土色。李密把两手捧住其脸，战栗不已。秦王见众人在地下打作一团儿，犹如宿犬之状，到底是人君度量，即收了箭，以弓梢指定李密道：“匹夫也有今日！本待射你一箭，以报缧绁之仇，恐连累了众人，只道我不能容物，暂饶你性命！”大喝一声而过。这都是秦王晓得李密来接，故意装这十将来羞他。

其时秦王进朝拜见了唐帝。唐帝道：“皇儿征伐费心，鞍马劳苦。”秦王道：“托赖父王洪福，诸将用命，得以凯还，擒得薛仁杲、罗宗睺等囚在槛车，专候父皇发落。”唐帝大喜，即命武士斩于市曹，悬首示众。因问秦王：“曾见李密否？”秦王答道：“臣儿曾见来。”唐帝道：“当时朕欲拒其降，因刘文静进言道：‘郑与魏境接壤，二邦犹如唇齿。’今王世充灭了李密，未有虢亡而虞独存者，我处若不受其降，密必计穷，据兵而复投他国，又增一敌。劳吾心矣，乌乎可！”秦王道：“为什么有恩于臣儿的这几个人反不见？”唐帝道：“魏徵已在这里，朕知其有可用之才，将他拨在你西府办事。如今闻说他有病，故此想未有来接你。”说完，帝同秦王进宫去朝见了母后，谢恩出朝。他原是个拨乱之主，求贤若渴。况当年有恩于彼，怎不关心？一进西府，即问魏徵下榻之处。魏徵原没有病，因李密要他同去接秦王，料必不妥，故此诈称有疾。今闻秦王来问他，如飞赶出来拜伏在地道：“臣偶抱微疴，不可远接，乞殿下恕臣之罪。”秦王一把拖住道：“先生与孤，不比他人，何须行此礼？”忙扯来坐定。魏徵道：“魏公失势来投，望殿下海涵，勿念前愆。”秦王道：“孤承先生们厚爱，日夜佩德于心，今幸不弃，足慰生平。李密匹夫，孤顷见俯伏在地，几欲手刃之，因见众臣在内而止。然孤总不杀他，少不得有人杀他的日子。”因问：“叔宝、懋功二兄为何不来？”魏徵道：“徐懋功尚守黎阳，他是个足智多谋之士，魏公自恃才高，与他言行不合。所以他甘守其地，亦无异志。秦叔宝往征萧铣未回。魏公此来，亦未去知会他。”秦王道：“他的令堂乃郎，孤多膳养在此。”魏徵道：“他于今想必也晓得了，但是这人天性至孝，友谊亦要克全其义。单雄信已降王世充，恐还有些逗留。”秦王又问道：“那个粗莽贼子程知节，为什么不见？”魏徵道：“他因昔日开罪于殿下，故不敢来，到瓦岗拜母去了，人虽粗鲁，事母甚孝，倒是个忠直之士。昨晤徐义扶，方知程母也在此，他还不晓得，若到瓦岗，知其母消息，是必奋不顾身，入长安矣。倘来时，望殿下忘其射钩之仇而包容之。”于是秦王与魏徵朝夕谈论，甚相亲爱。

如今且说程知节到了瓦岗，却不见了母亲，忙问尤俊达。尤俊达道：“尊堂陪秦伯母婆媳两个去会亲戚，不想被秦王设计赚入长安去了。”程知节见说，笑道：“尤大哥，你又来耍我。”尤俊达道：“程老弟，我几曾说谎来？”便把当时赚去行径一一说出，又道：“当时这班人，原只要迎请秦伯母去，谁知令堂生生的要奉陪他走走，弟再三阻挡，他必不肯依，因此弟只得叫连巨真兄送去。前日连巨真，在长安回来，说尊堂与秦伯母在秦王那里，甚是平安。兄如不信，到黎阳去问连巨真，便知详细了。”程知节此时觉得神气沮丧，呆了半晌，喊道：“罢了，天杀的入娘贼，下这样绝户计！咱把这条性命丢与他罢！”过了一宿，也不辞别尤俊达，跟了两个伴当，竟进长安。可怜：

只念娘亲不惜躯，愿将遗体报亲恩。

程知节恐怕大路上有人认得，却走小路。晓行夜宿，未及一月，不觉早到长安。进了府城，就在西府左首借了下处。先叫手下人把一揭投进去，只等帅府开门。秦王知程知节到来，传令将士装束威武，排列森严，粗细鼓乐，迭奏三通。秦王升殿，诸将参见过，捱班站立。只听得头门上守门官报道：“魏犯程知节进。”里边武卫接应一声，如春雷一般。秦王坐在上面，见一个赤条条的长大汉子，背剪着，气昂昂走将进来。到了丹墀，直挺挺的立定。秦王仔细一看，认得是程知节，不觉怒气填胸，须眉直竖，击桌喝道：“你这贼子，今日也自来送死了！可记得当年孤逃在老君堂，几乎被你一斧砍死！孤今把你锅烹刀磔，方消此恨。”程知节哈哈大笑道：“咱当时但知有魏，不知有唐。大丈夫恩不忘报，怨必求明。咱若怕死，也不进长安来，要砍就砍，何须动气。快快叫咱老娘来见一面，咱就把这颗头颅，结识与你罢。”秦王道：“你这贼到这地位，还要口硬，且缓你须臾之死。军士们领他去见了他母亲，然后来受刑！”众军士不由分说，把知节拥出府门。

原来秦老夫人的下处，就在西府东首一所绝大的房子里头，与程母同居。秦母一到长安，秦王即拨一二十名妇女，进来伺候，又拨排军二十名，看守门户。不但供应日逐送进，每月还有许多币帛馈赐。秦母与程母，礼必两副。所以这两个老人家，起居安稳，甚感秦王之恩。当时众军士将程知节拥进秦母寓所，早有人进去报知。秦母与程母如飞走出堂来。程母见儿子这般行径，即上前抱头大哭，口里咿哩呜罗，不知哭许多什么，惹得众武士反笑起来。程知节焦躁道：“娘，你不要哭，儿子问你：你住在这里，身子可安稳么？可有人伺候么？”程母只是哭，那里对答的出一句，反是秦母替他说道：“一到长安，秦王如何差人来伺候，每日如何供应，月月如何馈送，还要时常差妇女出来候安。我与汝母亲，蒙他恩典，相待一体，总无厚薄。”程知节问母亲道：“娘，可是这样的？”程母含着眼泪，点点头儿道：“是这样的。”又将手指身旁两个使女说道：“这两个就是秦殿下赐来服侍我的。”知节见说，便道：“娘，儿子差了，那晓得秦王这样一个好人。儿今去死在他台下，也是甘心的。娘，你不要念我了，你去伴秦伯母终了天年罢！”竟要撒开身子走出来，程母那里肯放。秦母对知节道：“你们不要忙乱，听我说：当时秦王因要我的琼儿归唐，故假作罗家来赚我，不意你母亲一团美意，陪我出寨，竟入长安。如今魏公亦已降唐，吾家琼儿谅必早晚亦至。你家母亲岂可因我出门，反作无子之母？”便对伺候的说道：“取我的大衣服出来，待老身自进西府，去见秦王，求他宽宥。”

正说时，只见一个差官，跟着三四个校时，手里托着冠带袍服，口中喝道：“殿下有旨，恕程知节无罪，着即冠带来相见。”说完，校尉如飞将程知节绑缚去了，要替他冠带。程母见说，如飞跪在地上，对天叩首道：“愿殿下太平一统，万寿无疆。”引得众人又笑起来。程知节着了衣服，穿好了袍带，便要拜母亲与秦伯母。程母止住道：“儿且不必拜我，快进西府去叩谢秦王，这样宽恩大度的明主，你须要尽忠去报他，老身就死也瞑目的了。”知节见说，不敢违命，如飞的跟了差官，来进西府。时秦王在集贤堂，与众谋士谈兵议论。只见校卫来复命说道，秦叔宝母就要见殿下来，程知节母如何叩首谢祝。秦王笑向魏徵与刘文静道：“幸是孤先差人去赦他，若秦母到来，就不见情了。”

话未说完，那差官进来禀程知节在帅府门首候旨。秦王道：“叫他到西堂来。”西堂原是西府会宾之所。差官早引程知节站在阶前伺候。只见秦王踱将出来，程知节如飞跪向前垂泪说道：“臣有眼无瞳，以致当年不识英雄之主，获罪难逃。今虽蒙恩赦，反觉生惭。”秦王自下阶来搀他起来道：“刚才试君之意耳，孤久知卿乃忠直之士，愿卿将来事唐如事魏足矣。”知节道：“臣蒙殿下豢母隆恩，敢不捐躯以报！”秦王问起知节与王世充当日征战之事，知节备细述了一遍。秦王又问：“可曾见叔宝、懋功？”知节道：“臣自战败之后，见魏公降唐，臣即往瓦岗。一闻母信，星夜至此，实未曾会着秦、徐二友。臣感殿下鸿恩，无由以报。臣有心腹部曲一二千，尚在北邙、偃师，待臣去招徕，并偕秦、徐诸弟兄来归唐，未知殿下可容臣去否？”秦王见说，大喜道：“孤有何不容？如此足见卿之忠贞；但须朝见过了圣上，卿须奏明，看圣上旨意如何。”知节领诺。秦王即命差官，引他进朝面圣。

知节即便辞了秦王，出来朝见唐帝。唐帝见他相貌魁梧，言语爽直，即赐他为虎翼大将军，兼西府行军总管，所奏事宜，悉听秦王主裁。知节谢恩出朝，重新又到西府来，谢过了恩，忙到寓所拜见老母，并秦伯母暨张氏夫人。秦怀玉也出来拜见了。一家欢聚。过了一宿，明早知节便辞别了秦王，束装起行。前日进长安时，九死一生。如今出长安，轻裘肥马，仆从随行，比前大不相同，一径往东都进发。这是：

因感新知己，来寻旧侣盟。

如今再说李密，自从被秦王羞辱之后，每日退归邢府，坐卧不安，忧形于色。左右报程知节到来，李密心上指望他来探望，访问一访问东都消息。岂料知节竟不来见。未及三四日，报说唐帝封他爵虎翼将军，又差出长安去了。李密心中气闷，忙对王伯当与同来将士道：“程知节是孤旧臣，他到了两三日，竟不来看孤一面。人情之薄，一至于此。今唐主赐了他官爵，又出长安去了，想必他此去收拾旧时兵卒，以来助唐。我们在此间坐守死，有何出头日子？”李密诸将士，当时攻城掠地，倚着金帛来得易，也用得易，自入关来，也都资用不足，各不相安。今见李密有去志，大家计议道：“徐世char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叔宝、士信，想已平定萧铣，必归瓦岗；雄信诸人在洛。明公还可有为，何苦在此别人眼下讨气？”王伯当也道：“正当如此。”李密道：“还是奏知唐主，只说要往山东，收故时部曲，还是各人私走到关外取齐？”贾润甫道：“此事不妥。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盛彦师、史万宝等雄守关外，此事朝发，彼必夕至。虽或出关，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能容？为明公计，不若安守，徐思其便，可以万全。”密怒道：“卿乃吾心腹，何言如是！不同心者，当斩而后行。”润甫泣道：“自翟司徒被戮之后，人皆为明公弃恩忘本，上下离心。今纵奔亡，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乎？贾系荷恩殊厚，故敢深言不讳，愿明公熟思之。若明公有所措身，贾柳亦何辞就戮。”密大怒，拔剑欲击之。王伯当等力劝乃止。祖君彦道：“依臣想来，不若通知了公主，潜出长安。秦王即知，差人来阻，公主在那里，谅难加害。此汉刘先主赚吴夫人归汉之计，未知明公以为何如？”

大家计议未定，李密含怒进内。独孤公主道：“大丈夫当襟怀磊落，妾见君家何多不豫之色？”李密道：“我有一言，欲与汝商酌，未知可否？”独孤公主道：“夫妇之间，有何避忌？”李密道：“吾欲背唐而行，只虑汝牵心，不忍相弃，意欲与汝同行，未知可否？”独孤公主道：“是何言钦？吾兄受汝之降，爵君上公，又念君无家，赐妾为婚，宠眷之恩，可谓富贵极矣。今席尚未暖，不思报德，反有异志，苟有人心，必不至此。”李密道：“主上恩宠虽厚，汝侄辱我太甚。今势不两立，且往山东，收拾士卒，再留后举。况妇人之身，从夫为荣。汝心不允，莫非亦有异志么？”公主见说，即唾其面道：“吾以汝为好人，尽心报国，不意如此不忠不义，此生有何倚赖？”李密见说，登时杀气满面，幸喜旁边有个宫奴，善伺人意，忙上前解说道：“驸马息怒，此亦吾家公主年轻，不知大义。古人说得好：夫唱妇随，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妾妇之道也。驸马既有此言，还当熟商，徐徐而行，岂可因一言之间，有伤伉俪之情？”李密见这宫奴说了这几句，把气消了一半，走出外来。祖君彦问道：“明公刚才进去，可曾与公主商酌？”李密恨道：“适间我略谈几句，不贤之妇反责我不忠背德，我几欲手刃之，故走出来。”王伯当道：“风声已漏，不好了，祸将至矣！”李密道：“计将安出？”祖君彦道：“要去大家即便起身，如再迟延，即难离长安矣！”李密见说，忙将内门封锁，叫王伯当唤齐同来诸将，收拾行装器械。共有六十馀人，不等天明，竟出北门而去。门军忙来报知秦王。秦王大怒，如飞自到邢府中来看，只见内门重重封锁。忙叫人开了，见了独孤公主。公主将夜来之言，述了一遍。秦王听见，咬牙切齿，如飞奏如唐帝。唐帝亦怒，即欲遣将追擒。刘文静道：“何必动兵？只消发虎牌传谕各地方总管，若李密领众过关，必须生擒解来正法，看他逃到那里去？”唐帝称善，即发出虎牌来，星夜知会各关。

且说李密与王伯当众人，带星而往，马不停蹄。不多几日，出了潼关，过了蓝田。李密对众人道：“吾们若要到伊州张善相处，须走小路便捷；若要往黎阳徐世char处，须走大路。”贾润甫道：“前途愈加难行，据吾见识，吾们该匀两队走，一队走黎阳，一队走伊州。”李密道：“这也说得是。你与祖君彦走大路，往黎阳；吾与伯当走小路，往伊州。到了，大家差人知会便是。”因此贾润甫同祖君彦一二十人，走大路去了。

李密同王伯当三十馀人，又走了几日，到了桃林县地方。桃林县县官方正治，是个贤能之士，见这些人乘夜要穿城过，心中疑惑，叫军士着实盘驳，必要检看行囊。李密手下偏将与众兵卒，原是强盗出身，野性不改，见这小小一县这般严缉，大家不甘，登时性起，拔出刀来砍杀门军，一拥进城。王伯当忙要止住，那里禁止得住？吓得县官方正治，逃入熊州去了。魏家兵将进了城，见无人阻拦，囊资久虚，爽利把仓库劫掠一空。住了一宵，然后起身。方正治一到熊州，把前事述与镇守将军史万宝知道。万宝惊惶无计，总管熊彦师道：“不难，我自有策；只须数十人马，自能取他首级。”史万宝再三问时，盛彦师不肯说破。时李密以为官兵必截洛州，山路无人阻挡，骑着马领这干人缓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条路左旁高山，下临深溪。李密与王伯当策马先走，不顾左右。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树丛里箭如飞蝗，进退不能。况身上又无甲胄，山谷里溪中，又有伏兵杀出截住前后。可怜伯当急不能敌，拼命抱住李密之身，百般遮护。二人竟死于乱箭之下。被伏兵枭了首级，收了尸骸，奏捷唐帝。唐帝大喜，命将两颗首级，悬于竿首，市曹示众，携窃者夷三族。正是：

有才不善用，乃为才所使。
不及程与秦，芳名垂青史。

第五十五回
徐世char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词曰：

淅淅凄风问沙场，何使人英雄气夺？幸遇着知心将帅，忠肝义魄。危涧层峦真骇目，穿骨利镞犹存血。喜片言，换得天心回，毋庸戚。　鸟啾啾，山寂寂。心耿耿，情脉脉。看王章炫熠，泉台生色。一杯浇破幽魂享，三军泪尽欢声出。忙收拾，荷恩游帝里，存亡结。

调寄《满江红》

人到世乱，忠贞都丧，廉耻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处处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虽属可羞，亦所不恤。只因世乱，盗贼横行，山林畎亩，都不是安身之处。有本领的，只得出来从军作将，却不能就遇着真主；或遭威劫势逼，也便改心易向。皆因当日从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为他死也不见得忠贞，徒与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为。这也不是为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谅其心。

如今再说唐帝，将李密与王伯当首级，悬竿号令。魏徵一见，悲恸不安，垂泪对秦王道：“为臣当忠，交友当义，未有能忠于君，而友非以义也。王伯当始与魏公为刎颈之交，继成君臣之分。不意魏公自矜己能，不从人谏。一败失势，归唐负德，死于刀锋之下。同事者一二十人，惟伯当乃能全忠尽义。臣思昔日魏公亦曾推心致腹于臣，相依三载，岂有生不能事其终，死又不能全其义乎？目今尸骸暴露荒山，魂魄凭依异地，迎风叫月，对雨悲花。臣思至此，实为寒心。臣意欲求殿下宽假一月，到熊州熊耳山去，寻取伯当与李密尸骸，以安泉壤。庶几生安死慰，皆殿下之鸿慈也。”秦王道：“孤正欲与先生朝夕谈论，岂可为此匹夫，以离左右？”魏徵道：“非此之论也。臣将来报殿下之日长，报魏之事止此而已。昔汉高与项羽鏖战数年，项羽一朝乌江自刎，汉高犹以王礼葬之，当时诸侯咸服其德。望殿下勿袭亡秦之法，而以尧舜为心，况今王法已彰，魏之将士正在徘徊观望之际，未有所属；殿下宜奏请朝廷，赦其眷属，恤其馀孽。如此不特魏之将帅，倾心来归，即郑夏之士，亦望风来归矣。臣此行非独完魏之事，实助唐之计也。愿殿下察之。”秦王道：“容孤思之。”次日秦王即将魏徵之言，奏知唐帝，唐帝称善。即发赦敕一道：“凡系李密、王伯当妻孥，以及魏之逃亡将士，赦其无罪，悉从其志，地方官毋得查缉。”因此魏徵得了唐帝赦勃，即便辞了秦王，望熊州进发。

今且说徐世char在黎阳，闻知魏公兵败，带领将士投唐，逆料魏公事唐，决不能终，必至败坏。我且死守其地，待秦叔宝回来再作区处。不多几月，叔宝与罗士信，杀退了萧铣，奏凯回来。道经黎阳，懋功早差人来接。叔宝同士信，进城去相见了懋功，把魏公败北归唐一段，说了一遍。叔宝听了，跌足叹恨道：“魏公气满志昏，难道从亡诸臣，皆不知利钝，而不进言，同去投唐？”懋功道：“魏公自恃才高，臣下或言之总不肯听。将来必有事变，今兄将安归？”叔宝道：“家母处两三月没有信到，今急切要到瓦岗去。”懋功道：“弟正忘了，兄还不知么？尊堂尊嫂令郎俱被秦王赚入长安去矣。”叔宝见说，神色顿变道：“这是什么话来？”懋公道：“连巨真亲送了去回来的，兄去问他，便知明白。”叔宝便对士信道：“兄弟，你把兵马，且驻扎在此，我到瓦岗去走遭来。”

遂跟了三四个小校，来到瓦岗寨中。尤俊达、连巨真相见了，叔宝就问：“秦王怎么样赚去老母？”连巨真道：“秦大哥，你且不要问我，且把弟带来的令堂手札，与兄看了，然后叙话。”连巨真进内去了。尤俊达便把秦王命徐惠妃假作罗家夫人，来赚伯母一段，说了一遍。只见连巨真取出两封书来，一封是秦母的，一封是刘文静的，多递与叔宝。叔宝接在手，先将老母的信扎来看，封面上写“琼儿开拆”。叔宝见了母亲的手迹，不觉两泪交流，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收了泪；又看了刘文静的书，问连巨真道：“兄住长安几日？”巨真道：“咱在长安住了四五日。秦王隔了一日，即差人到尊府寓中来问候，徐惠妃父女亦常差宫奴出来送东西。弟临行时，令堂老伯母再三嘱弟，说兄一回金墉，即便收拾归唐，这还是魏公未去之日。今魏公已为唐臣，兄可作速前去。”尤俊达忙将徐惠妃前日送来的礼物，交还叔宝。叔宝又问道：“程知节往何处去了？”巨真道：“他始初不肯随魏公归唐，一到瓦岗闻了母信，他就挤命连夜到长安去了。”

叔宝心中自思道：“若魏公不与诸臣投唐，我为母而去到无他说；如今魏公又在彼，我去，唐主还是独加恩于我好，还是不加恩于我好？若将我如魏臣一般看待，秦王心上又觉不安。若以我为上卿，魏公心上只道我有心归唐，故使秦王先赚母入长安。如今事出两难。且到黎阳去与懋功商量，看他如何主张。”忙别了尤俊达与连巨真，如飞又赶到黎阳，见了徐懋功与罗士信，把如何长短，说了一番。懋功道：“若论伯母在彼，吾兄该急速而行；若论事势，则又不然。魏公投唐，决不能久，诸臣在彼，谅不相安。况秦王已归，即在早晚必有变故。俟他定局之后，兄去方为万全。”叔宝见说，深以为是，忙写一封家报与母亲，又写一封回启送刘文静，叫罗士信只带二三家童，悄悄先进长安去安慰母亲。到了次日，士信收拾行装，扮了走差的行径，别了懋功，跨上雕鞍。叔宝也骑了马，细细把话又叮咛了一番，送了二三里，然后带转马头回来。到署中，对徐懋功道：“懋功兄，单二哥在王世充处，决定不妥，如何是好？弟与他曾誓生死，今各投一主而事，岂不背了前盟？”懋功道：“弟与他同一体也，岂不念及？但是单二哥为人，虽四海多情，但不识时务，执而无文，直而易欺，全不肯经权用事。他以唐公杀兄之仇，日夜在心，总有苏张之舌，难挽其志。如今我们投奔，就如妇人再醮一般，一误岂堪再误？若更失计，噬脐无及矣！”叔宝点头称善，虽常要想自己私奔去看雄信，又恐反被雄信留住了，脱不得身，倒做了身心两地。因此耐心只得住在黎阳。

恰好贾润甫到来，秦、徐二人见了，惊问道：“魏公归唐何如？”润甫道：“不要说起。”把唐主赐爵赠婚一段，细细说了一遍。“至后背了公主逃走，因关津严察，魏公叫祖君彦同我走黎阳，他们走伊州。君彦遇见柳周臣，转抄出小路打听去了。刚才弟在路上，遇着单二哥家单全，他说他主人要我去一会，万不可迟。我如今且去走遭，若说得他重聚在一处，岂不是好？魏公遣人来知会，乞说知此意。”徐、秦二人道：“我们也在这里念他，兄去一会，大家放心。”过了一宵，贾润甫起身去了。

秦叔宝因心上烦闷，拉徐懋功往郊外打猎。只见一队素车白马的人前来，叔宝定睛一看，见是魏玄成，便对懋功道：“徐大哥，玄成兄来了！”大家下马，就在草地上拜见了。叔宝握手忙问道：“兄为何如此装束？”玄成道：“兄等还不知魏公与伯当兄，俱作故人矣！”叔宝见说，呼天大恸，徐懋功也泪如泉涌。叔宝因问玄成：“魏公与伯当在何处身故的？”玄成蹙着双眉道：“一言难尽。”懋功道：“旷野间岂是久谈之所，快到署中去说。”于是各各上马进城。到署中，恰好王簿等三四将来问探消息。懋功引秦魏众人，到了书室中去坐定。玄成把魏公投唐始末，直至逃到熊州，死于万箭之下，细细述了一遍。叔宝大声浩叹道：“不出懋功见所料，如今兄为何又来？”玄成道：“弟在秦王西府，一闻魏公之变，寸心如割，因求秦王告假月馀，去寻魏、王二公尸骸。秦王准假，亦要弟来敦请二兄。便奏知唐帝，蒙唐帝隆恩，恐途中有阻，赐弟赦敕一道：凡在魏诸臣，谕弟请同归唐，即便擢用。”说了，玄成在报箱中忙取出赦文一道来。徐懋功与秦叔宝看了一遍。懋功道：“众人肯去不肯去，这且慢讲，只问兄可曾到熊州去寻取李、王二人骸骨？”玄成道：“弟前日到熊州熊耳山，那山高数丈，峭壁层峦。左旁茂林，右临深涧，中有一路，止容二马。弟到此一望，了无踪迹。只得又往上边去探取。幸有一所小庵，用内住一老僧，弟叩问之。却有一个道人认得小弟，乃是魏公亲随内丁，年纪五十有馀，他当时同遇其难，天幸不死，在庵出家。晓得二公尸着所埋之处，引弟认之，却是一个小土堆，即命土人掘开。可怜二尸拌和泥中，身无寸甲，箭痕满体，一身袍服尽为血裹。英雄至此，令人酸鼻。弟速买二棺，草草入殓，权厝庵中，待会过请兄，然后好去成礼葬埋。但是两颗首级，尚悬在长安竿首，禁人不许窃携。弟前日即欲请埋，因唐帝盛怒之下，恐反有阻寻觅尸体之举，故此止请收尸，首级还要设计求之。”懋功道：“这个在弟身上。但是如今众弟兄，如不想再做一番事业，大家去藁葬了魏公，散伙各从其志了。若有志气，还要建功立业，除秦王外无人。只是要去得好，不要如穷鸟投林，摇尾乞怜，使唐之君臣看魏之臣子，俱是庸庸碌碌之辈，如草芥一般。”

叔宝诸人齐声道：“军师说得是。”懋功道：“我即今夜治装，明早就起身往长安去。瓦岗山寨弟兄，且莫去通知他。为什么呢？一则我们此去，不知是祸是福，留此一席，以为小小退步。二则单二哥家眷，尚在寨中，单兄之意，决不肯归唐。如今众人还是带入长安去好，还是独剩他家眷在寨中好，且待我们定归后，再遣人送到王世充那里去，犹未为晚。”叔宝道：“此地作何去留？”懋功道：“此地前有世充，后有建德，魏公已亡，谅此弹丸之地，亦难死守。今烦副将军王簿，待我们起身之后，即将仓库散之小民，库饷给与军士。一应衣甲旗号，都用素缟。限在数日内，率领三千人马，星飞赶到熊州来送葬魏公，也见臣下忠义之心。”众人又齐声道：“军师处分得极是。”懋功吩咐停当，过了一宵，明早起身，又对叔宝、玄成道：“二兄作速打点，换了衣甲旗号，如飞到熊耳山来，弟先去了。”便随了三四个家童，望长安进发。叔宝连夜叫军士，尽将衣甲旗号，换了素缟，不多几日，料理停当。叔宝又吩咐王簿，将大队人马，作速前来，自与玄成亦望熊州进发。正是：

生前念知己，死后尽臣忠。

却说徐懋功离了黎阳，宵行夕赶，来到长安。进城下了寓所。装了书生模样，叫家童跟了，走到十字街来。见双竿竖起，悬挂匣中两颗头颅。徐懋功见了，心如刀割，望上拜了四拜。将手捧住双竿，放声大哭。惊动众军校，上前来拿住，拥至朝门。其时因定阳刘武周僭称皇帝，差大将宋金刚发二万人马，差先锋虎将尉迟敬德，杀奔并州而来。并州太原是齐王元吉留守，被敬德打翻了元吉手下猛将一二十员，星夜差人到长安来请救兵。唐帝差裴寂领兵一万，往太原去救援。是日，秦王正在教场中操练人马唐帝见黄门官奏说有人抱竿而哭，天威大怒，叫绑进朝来。军校即便拥至驾前俯伏。唐帝问道：“你是李密手下什么人？这般大胆，不遵号令，抱竿而哭。如不直言，斩讫报来。”徐世char高声朗奏道：“昔先王掩骼埋藆，仁流枯骨。东晋时王经之死，向雄哭于东市，后雄又收葬钟会之尸，文帝未有加罪。董卓既诛，蔡邕伏尸而哭，魏祖信谗加刑，卒至享国不永。此数人者，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哭葬哉！今李密、王伯当，王诛既加，于法已备，臣感君臣之义，向竿吊哭，谅尧舜之主，亦所当容。若陛下仇枯骨而罪臣哭，将来贤者岂肯来归乎？”唐帝见说，龙颜顿转，便道：“你姓甚名谁？”徐世char道：“臣姓徐名世char。”唐帝笑道：“原来是世民之恩人，你何不早说？朕日夜在这里念你们。卿请起来，衣冠朝见。”即敕旨叫军卫，把李、王二首级放下来。

世char仍旧书生打扮，俯伏丹墀。唐帝即欲以冠带爵加世char。世char又奏道：“君思畎亩之臣，臣亦思事贤圣之君。未有事魏不忠，而事唐乃能尽节者也。今魏公尸首两地，臣见之实为痛心。既蒙皇恩浩荡，求陛下以二首级赐臣，臣将去以礼葬之，如此，不特臣徐世char一人感戴陛下，即魏之诸将士，无不共乐尧天，来事陛下矣。”唐帝大悦，即命中书写敕旨一道，李密仍以原官品级，以礼葬之。又对徐世char道：“世民儿望卿日久，卿速去速来。”徐世char便谢恩出朝，将二公首级，用两口小棺木盛了，载上车儿。连夜离长安，望熊州进发。未及两三日，魏徵亦来复命，说：“黎阳三千人马，副将王簿已经统领到熊州熊耳山驻扎，秦琼臣已偕来，今在熊耳山营葬。臣今复命，尚起身去同他们料理完局，然后来事陛下。”秦王应允。时罗士信到长安，见过了秦母，知叔宝已在熊州，也出长安去了。

再说程知节那日辞了秦王起身，行了几日，不意途中冒了风寒，大病起来，半月后方能行动。先差两个心腹小校，前去知会了屯扎的人马。将到瓦岗，遇见了贾润甫车儿，载了家眷，跟了几个伴当前来。知节只说魏公尚在长安，今接家小去同住，彼此忙下马来相见了。贾润甫就叫车儿住了，忙问知节：“这一路来可曾听见魏公消息么？”知节道：“一路来没有什么消息。”润甫道：“闻得魏公与伯当在熊耳山遇难。军士说秦、徐二兄与诸将，都到熊耳去殡葬魏公了。”知节听说，不觉泪洒征衣道：“魏公迩来志气昏愦，自取灭亡。但是兄辈临事还该切谏他，或不至死。”润甫道：“说甚话来！那夜在邢府束装之时，弟以为此行必不妥，再三劝止。魏公以弟不与同心，登时变脸，反要加害于弟，幸亏伯当兄一力劝阻。”知节道：“兄来曾会见懋功、叔宝么？”润甫道：“弟曾到黎阳会见，因单二哥要会弟，弟即到东都会了单二哥。我劝他归唐，他必不肯，嘱弟将他家眷，同主管单全，送到王世充军前去，会见雄信兄，交割明白，方才放心转来。”知节问道：“兄今投何处去？”润甫道：“弟事魏无成，安望再投何处？求一山水之间，毕此馀生，看兄辈奋翼鹏程耳。幸为弟致谢心交，毋以弟为念。”举手一拱，竟上马去了。知节亦跨上马，心中想道：“大丈夫生此六尺之躯，非忠即孝，须做一个奇男子。吾一生感恩知己，诸弟兄中独尤员外最深，若无此人，吾老程还在斑鸠店卖柴扒。他今滞迹瓦岗山寨，未有显荣，吾如今趁这样好皇帝，弄他去做几年官，也算报他一场。”打算定当，忙赶到寨中与尤俊达、连巨真、王当仁说知魏公、伯当身故，王娘娘与王夫人闻知，放声大哭。知节叫他们把仓库粮饷收拾了，各家家眷都撺掇了上路，连部下兵卒，共有千馀人，齐齐起行。

行了四五日，将到独杨岭，只见一起人马冲将出来。连巨真大惊，连忙叫人到后边去报知知节。知节一骑马如飞赶来，望见旗号，知是自己屯扎在那里的二千人马。原来知节生成爽直，素得军心，当初与王世充战败逃走之时，他即收拾这干人马，屯扎在此。他要看魏公投唐安稳，自己打帐寻个所在，仍复旧业。今身心事唐了，便把这干人马带去。因向众军吩咐：“你们打头站进熊州，到熊耳山下驻扎。”对连巨真道：“这是我的人马，不必惊疑，快趱上前去。”未及半月，已到熊州，祖君彦、柳周臣亦至，同到熊耳山下，早有许多白衣白甲的军马在此。徐懋功与秦叔宝接见了，徐懋功对尤俊达、连巨真道：“非是我们不来通知你寨中弟兄，撇了来此。因不知事体是祸是福，故此不来知会。”程知节道：“连弟这些事故，那里晓得？幸亏在路遇着贾润甫兄，送了单二哥家眷去了回来。”秦叔宝道：“单二哥家眷，润甫兄送去完聚了？妙极妙极。他如今怎么不见？”知节道：“他不肯再事他人，载了自己家小，寻山水之乐去矣。只是如今魏公家眷，与伯当兄家眷，弟都带来，未知军师作何计较？”徐懋功喜道：“魏王二公在天有灵，恰好家眷到来，尚未入土，此皆程兄之功也。叔宝兄，墓旁那三间卷棚，甚是宽敞，兄去指引他家眷安顿在内。”

尤俊达与程知节站定，将四围观看，乃是山下一块平阳旷地。后边挑起一个高高土山。山后白烁烁的石砌一条带围，围前搭起绝大五间草轩。轩中用石板凿深，参差二穴。穴上停着二棺。其中拜台甬道飨堂，俱是簇新构成，石人石马，排列如生。古柏苍松，葱葱并茂，外边华表冲天，石碑巍立。四围芦席轩亭，扎成不计其数。

尤俊达看了赞叹道：“秦、徐二兄，来得这几时，亏他们筑成这所坟墓，不愧魏公半世交结英雄。”忙同连巨真到后队来，与雪儿王娘娘母子，并伯当家眷说知，叫他们俱换了孝服。魏玄成、徐char功、秦叔宝率领了众将，前来接入墓中。王娘娘与伯当夫人，抚棺大恸，墓外边又是王当仁双手摇着灵座哀号。诸将见此遗雏呱呱而泣，亦俱下泪。正在伤感之际，只见王娘娘走出墓外来。朝着徐懋功、秦叔宝、魏玄成等，拜将下去。秦、魏、徐三位忙亦跪下去说道：“娘娘有话请说，不必如此。”王娘娘道：“妾今日此来，如在梦中，逢此意外之变，犹幸魏公尚未入土，得以一见，了结三生。既蒙皇恩浩荡，谅此遗孤，罪不重科，望三位将军，俯念夙昔交情，六尺之孤全赖始终护持。妾从此同归泉壤，虽死犹生。”说罢，竟将身边佩刀，向项下一刎。王当仁在旁，如飞拉住，众将上前劝慰。正在忙乱之际，墓内王伯当夫人，也向那石上触去。幸亏尤安人与连夫人扶定，得以幸免。程知节见内外忙乱定了，向秦叔宝道：“秦大哥，弟进长安去复命，两公家眷，仗你好生照管。”魏玄成对程知节道：“兄去复命，弟有一札与徐义扶，兄可带去。如有人来吊祭，兄可作速先来报知。”知节应诺，如飞赶进长安城，见了母亲与秦伯母，即到西府去见秦王。

其时秦王因刘武周差宋金刚、尉迟敬德，杀败唐将，围了并州。齐王元吉慌了，画了尉迟敬德图像，带了妻孥，偷出北门，逃回长安。秦王正与唐帝同众大臣，在太和殿看齐王带来敬德的画像。知节进朝去见了唐帝、秦王，唐帝问道：“卿前去带了多少部曲来归唐？”知节道：“臣自己名下，只有二千步兵。瓦岗山寨有二臣，一名尤俊达，一名连明，说有二三千甲士。徐世char、秦琼与众将，在黎阳带来马步兵将，有四五千。共有一万多人马，今俱屯扎在熊州熊耳山。伺魏公入土后，诸将即便统众来归陛下。”唐帝大喜，问程知节道：“卿还去否？”知节道：“臣还要去送葬呢！然后即举部曲来归长安。”说了，即便辞朝出来，忙去会着了徐义扶，把魏玄成手札与他看了。书上止不过说李、王家眷如何贞烈，三军如何伤感，叫他令爱惠妃夫人，念昔日王娘娘旧谊，撺掇秦王，在朝廷面前讨一坛御祭下来，以安众心。义扶会意，即便进西府去与惠妃夫人说知。夫人常念王娘娘之情，遂与秦王说了，将魏徵与父亲的书与秦王看了。秦王便向朝廷讨下御祭，要在礼部堂中，差一员官去。

秦王对众谋士道：“魏家兵卒，共有准万，今齐赴熊州。那些将士，孤晓得尽是能征惯战，若非孤自去慰吊，焉能使众军士心悦诚服？”众谋士诚恐亵尊，皆说未可。秦王道：“昔三国时，刘备与孙权共争天下，鏖战数番，孔明用计气死周瑜，孔明亲往吴郡，慰吊周郎，吴家兵将，为之感泣。今李密系隋之大臣后裔，门弟既高，谋略又劲，非草泽英雄类比。只因他好为自用，不肯用人，以致一败，失志来归。今他已死，雠仇已解，孤欲去吊者，为国家计也，岂真吊李密哉！诸君何不识权变，而昧于大义耶！”众谋士齐声道：“此皆殿下宽仁大度，虑出万全。”于是秦王定了旨意，带了西府许多谋臣武士，先命徐义扶赍御祭旨意前行。惠妃夫人，亦有私吊礼仪候问王娘娘，托父亲馈送。徐义扶同程知节，连夜兼程，先往熊州来报知。魏之将士，见说唐主赐了御祭，秦王又自来吊，各各欢忻。徐懋功把执事派定，魏徵、秦琼管待西府谋臣，程知节、王当仁管待西府将士，尤俊达、连明管收来吊礼义，王簿、柳周臣犒赏唐家兵卒。徐世char又谕各将士，务须盔甲鲜明，旗号整齐，五里一营，十里一亭。一应各项，吩咐停当，点骑兵二十名，昼夜打探。

不多几日，秦王到了熊州，听见三声炮响，早有四五百白衣甲将士来接，手中拿了一揭，跪在地上禀道：“左哨千总苗梁，迎接千岁而过。”又行了四五里，又是许多白甲兵将，放炮递揭跪接，如此过了七八处。秦王坐在宝辇中，见那些兵马，一个个盔甲鲜明，旗带整齐，心中转道：“魏之将帅经营，可称知礼知义矣，李密无成，真为可惜。”一路缓行，离熊耳山尚有数里，忽听得轰天三声大炮，鼓角齐鸣。徐世char、魏徵、秦琼率领许多将士，齐齐鞠躬站定，将到辇旁，尽皆俯伏。秦王早已看见，忙在辇中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众位先生请起。”魏之将帅让辇过了，齐上马随着。一路里鼓乐引导，行伍簇拥，将到墓门，又是大炮三声。秦王停辇，众官揖进三间挂彩大卷棚内，坐定。秦王问徐义扶道：“朝廷御祭过了未曾？”徐义扶道：“已过了。”秦王即起身更衣，换了暗龙纯素绫袍，腰间束了蓝田碧玉带。徐世char等，忙到轩前，向秦王拜辞，秦王不允，必要进去一祭。众宾僚陪着拥进墓门，魏家兵将又齐齐跪下，迎进墓去。

到了拜亭，秦王站定，举眼一看，见墓外供着一个金字牌位，上写“唐故光禄卿上柱国驸马邢国公李讳密之位”，侧首一个牌位上写“唐故右卫大将军王讳勇之位”。左首徐世char、魏徵、秦琼、程知节四五个将帅，俱着了麻衣衰绖还礼。右首王当仁扶着三四岁的世子启运，亦是麻衣衰绖，俯伏在地。墓内哭声震天。阴阳赞礼，秦王一头祭，一头哭，道他当初在金墉时，何等气概，何等威风，多少非望，只此结局！只见邈邈遗雏，未满三尺，墓内哭声，哀号凄惨。秦王虽是英雄，睹此情景，禁不住潸然泪下。众官看见秦王如此，亦各哀号伏泣，惹得一军皆哭。秦王祭毕上辇，回至宾馆棚内更衣。徐世char拥了世子启运，同众将上前叩谢。秦王扶起懋功等道：“众先生料理完了，作速进长安，以慰朝廷悬悬之望。”徐世char道：“臣等不敢迟延，即在数日内，带领诸将前来面帝。”说了如飞归墓，前西府文武宾僚，无不备纸行吊。秦王起驾，魏将仍送至十里外转来。秦王祭礼外，又发犒赏军银五千两。众军士无不踊跃欢喜。徐懋功忙叫书记，写成两道谢表，命柳周臣赍表随秦王先入长安，即择日将二柩下土安葬完了，料理起身。王娘娘与王伯当夫人，愿甘守墓，不肯随行。懋功等无奈，只得拨了三四十名军校，守在墓前，再作区处。大家统领管辖兵卒，陆续起行。

到了长安，先进西府，谒了秦王。秦王率领魏家大小臣子，朝见唐帝。徐世char把军士花名册籍呈上，唐帝看了大喜。即授徐世char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为右武卫大将军、罗士信为马军总管、尤俊达左三统军、连明右四统军、王簿马步总管。王簿奏道：“臣不敢受职。”唐帝道：“为何？”王簿道：“臣此来一觐天颜，识尧舜之君；一叩谢皇恩隆故主之礼。臣冒死尚有一言上渎天听。”唐主道：“朕不罪汝，快奏来。”王簿道：“臣闻先王之政，敬老慈幼，罪人不孥，鳏寡孤独，时时矜恤。今故主怀德来归，蒙圣恩格外施仁，赦其过而隆其礼，以官爵之，以婚赐之，宠眷已极。不意故主李密一朝失志，自戕其命。众臣皆沐恩泽，独使孱弱之妻，几欲捐生；怀抱之孤，如同朝露。此果死者不足矜，而生者实可恤。若论子民，今则为唐家之子民也，若论伦理，岂非唐家之姻戚耶！今独孤公主尚居邢府，虽或伉俪未深，一经醮庙，即名之夫妇，岂不念彼之子，即伊之子，忍使置之露宿野处之间。使圣神文武之君，致后世作史者，摇唇鼓舌，何以令四方仰德耶！此臣所以愿为遗民，而不愿为廷臣也。”唐家听了大喜道：“卿乃武臣，何能辨析大义若此？魏之将帅，何多能也！”即命礼部，差官迎接王氏，并伊子启运，更名启心，及王勇之妻，到邢府与独孤公主赡养守孤。加赐王簿虎翼大将军，其馀祖君彦、柳周臣等，各各赐爵。王簿同众人谢恩归班。

正在封赏之时，只见有晋阳浍州文书飞马来报，说刘武周围城紧迫，危在旦夕，伏乞陛下火速拨兵救援。唐帝道：“晋阳乃中原咽喉之所，岂可有失；但急切问，少一个能将耳。”徐世char奏道：“臣等愿竭犬马，扫除武周，以报万一。”唐帝道：“朕久知卿足智多谋，有将帅之才，但恨宋金刚部下有一员将，名尉迟恭，骁勇绝伦，难以克敌。”因指壁间图像道：“此即尉迟羯奴之像也，卿等不妨观之。”秦王引徐世char等一班众臣，齐到图像边来细看，果是身长九尺，铁脸圆睛，横唇阔口，满嘴虾须，双鼻高耸，头戴铁幞头，身穿红勒甲，手持一根竹节钢鞭，竟如黑煞天神之状。徐世char道：“此不过一勇之丑奴，何足怪异？”秦琼对秦王道：“小卒丑奴，何堪图像，以亵大唐殿廷？乞陛下假笔与臣以涂抹之。”秦王即命左右取笔与叔宝，叔宝执笔在手，咬牙怒目，把像从上至下，尽加涂坏，俯伏奏道：“臣愿领兵三千，赶到晋阳，去灭此贼，如若不胜，愿甘法律。”唐帝大喜道：“恩卿肯去，必能奏功，朕何优焉！”即敕徐世char为讨虏大元帅、秦琼为讨虏大将军、王簿为正先锋、罗士信为副先锋、程知节为催粮总管，命秦王为监军大使灭虏都招讨，领唐将押后。各各辞帝，连夜领兵起行，望并州而去。正是：

若要攀龙树勋绩，还须血战上沙场。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粲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词曰：

枉自问天心，少女离魂。沙场有路叩迷津，只念劬劳恩切切，岂惜伶仃？　旗鼓两相侵，拼死轻生。人人有志立功勋，莫笑英雄曾下泪，且看前程。

调寄《浪淘沙》

兵法云：兵骄必败。盖骄则恃己轻人，骄则逞己失众，失众无以御人，那得不败。隋亡时，据地称王者共有二三十处，总皆草泽奸雄。如齐人乞食墦间，花子唱莲花落，止博片时饱腹。暂时变换行头，原不想做什么事业。怎如李密才干，结识得几十个豪杰，死后犹替他好好收拾。

如今再说徐懋功同秦王统领许多人马，出了长安。行了几日，来到汴州。懋功对秦王道：“臣等帅师去伐刘武周，只虑王世充在后，倘有举动，急切间难以救援。臣思朱粲近为淮南杨士林所逼，穷困来归，圣上封为楚王，屯驻菊潭。殿下该差人赍书去慰劳他，兼说王世充弑隋皇泰主，擅自夺位。乞足下统一旅之师，为唐讨弑君之贼，雪天下之愤。所得郑地，唐楚共之。朱粲系贪鄙之夫，见此书必然欣允。”秦王道：“此贼性好吃人，尝与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char楚为宾客，阖家俱为所啖，凶恶异常，孤久欲击灭之。虽来归附，岂可与他和好？”懋功道：“非此之论。若朱粲肯去，殿下可分二三千人马，遥为伐郑助他，待郑楚自相践踏起来，我这里好收渔人之利。如若不肯，我发兵去剿朱粲，牵动世充之势。世充知有南患，恐首尾不能相顾，必不敢动兵西向。此假虞灭虢之计，殿下以为何如？”学士段悫道：“臣与朱粲有一面之交，待臣持书去陈说利害，叫他起兵，事必谐妥矣。”秦王道：“闻卿贪饮，恐误军机。”段悫道：“军情大事，岂同儿戏，臣去即当戒酒。”秦王道：“如此孤才放心。”段悫即赍了秦王书礼，来到菊潭。

原来朱粲在隋朝曾为亳州县吏，时与段悫为至交酒友，今闻段悫到此，如飞出来相见，分宾主坐定。朱粲道：“阔别数年有馀，再不能相见，未知吾兄目下现归何处？”段悫道：“弟仕唐朝，滥叨学士之职。”朱粲道：“闻得李密被王世充杀败，带了许多将士，前去投唐，未知确否？”段悫道：“怎么不确？如今兵马将士，又增了几十万，真正国富兵强。秦王闻知王世充弑隋皇泰主自立，气愤不平，欲与大王永为结好，发兵共讨弑君之贼。如得世充宝玉财物，让君独取，土地人民与君共之。”朱粲道：“秦王既有如此美意，又承故友见谕，弟敢不如命？明日即发兵去伐郑，你们只消添助一二千人马就够了。”吩咐手下摆酒，便问道：“兄近来的酒量，必定一发大了？”段悫道：“弟今已戒酒，有虚胜意。”朱粲道：“昔日与君连宵畅饮，今日知己相逢。岂有不饮之理。若说公事，弟已如命；若论交情，也该开怀相叙。”即便举杯坐定，美满香醪，斟在面前。

大凡贪饮的人，如好色的一般，随你嫫母无盐，见了就有些动念。今段悫见此杯中之物，便觉流涎，举起酒卮一饮而尽。两人谈笑颇浓，咒觥交错，段悫忘其所戒，吃一个不肯歇手。要知朱粲当初在隋时，因炀帝开浚千里汴河，连遇饥荒之岁，日以人为食，如逢畅饮，即便两目通红。此时俱各沉酣，段悫笑对朱粲道：“大王，你当时喜欢吃人肉，今权重位尊，还常吃么？”朱粲见说，登时怒形于色，心中转道：“这狗才，我如今前非俱改，却在众人面前，揭我短处！”便道：“我如今只喜吃读书人，读书人的皮肉细腻，其味不同。况啖醉人，如吃糟猪肉。”段悫怒道：“这就放屁了！你只好吃几个小卒，读书人那得与你吃！”朱粲道：“你道我放屁，我就吃你何妨？”段悫道：“你敢吃我，你这颗头颅，不要想在项上。”朱粲大怒，唤刀斧手快把段悫学士杀了，蒸来与孤下酒。

可怜词翰名流客，如同鸡犬釜中亡。

唬得跟段悫的军士，连夜逃回唐营，奏知秦王。秦王大怒，正要起兵到菊潭来灭朱粲，以报段悫之仇，恰好李靖去征林士弘，路经伊州，趁便说张善相带领二三千人马来归唐，晓得秦王统兵到此，忙同张善相进大营来相见。秦王大喜，即便将朱粲醉烹段学土之事，述了一遍。李靖道：“殿下如今作何计较？”秦王道：“如此逆贼，孤欲自去讨之，以雪段悫泉下之忿。”李靖道：“此禽兽之徒，何劳王驾亲征。臣闻并州已失数县，浍州危在旦夕，殿下宜速法救援。菊潭朱粲，臣同张善相领兵去走遭，必擒此贼，来见殿下。”秦王道：“若足下前去，孤何忧焉。”即拨唐将四五员，领精兵一万，加李靖征楚大将军，张善相为马步总管，白显道为先锋。秦王道：“卿此去必得凯旋，当移兵于河南鸿沟界口。候孤伐了武周，即便来会，合兵去剿世充。”李靖应诺，随同张善相辞别秦王，拔寨起行。

却说刘武周，结连了突厥曷娑那可汗，乃始毕可汗之弟，袭其兄位，而为西突厥，居于北地。见武周有礼来讲好，约他去侵犯中国，曷娑那可汗即便招兵聚众。其时却弄出一个奇女子来，那女子姓花，其父名弧，字乘之，拓拔魏河北人，为千夫长。续娶一妻袁氏，中原人。因外夷移一种木兰树，培养数年，不肯开花，因其女分娩时，此树忽然开花茂盛，故其父母即名其女曰木兰。后又生一女，名又兰。一男名天郎，尚在襁褓。又兰小木兰四岁，姿色都与那木兰无异。木兰生来眉清目秀，声音洪亮，迥与孩提觉异。花乘之尚未有儿时，将他竟如儿子一般，教他开弓射箭。到了十来岁，不肯去拈针弄线，偏喜识几个字儿，讲究兵法。其时突厥募召兵丁，木兰年已十七岁，长成竟像一个汉子。北方人家，女工有限，弓马是家家备的，木兰时常骑着马，到旷野处去玩耍。父母见他长成，要替他配一个对头，木兰只是不允。

一日听见其父回来，对着妻孥说道：“目下曷娑那可汗，召募军丁，我系军籍，为千夫长，恐怕免不得要去走遭。”妻子袁氏说道：“你今年纪已老，怎好去当这个门户？”花乘之道：“我又没有大些的儿子，可以顶补，怎样可以免得？”袁氏道：“拼用几两银子，或可以求免。”花乘之道：“多是这样用了银子告退了，军丁从何处来？何况银子无处设法。”袁氏道：“不要说你年老难去冲锋破敌，就是家中这一窝儿老小，抛下怎么样过活？”花乘之道：“且到其间再处。”过了几日，军牌雪片般下来，催促花弧去点卯。乘之无奈，只得随众去答应。那晓得军情促迫，即发了行粮，限三日间即要起身，惹得一家万千忧闷。木兰心中想道：“当初战国时，吴与越交战，孙武子操练女兵，若然，兵原可以女为之。吾观史书上边，有绣旗女将，隋初有锦伞夫人，皆称其杀敌捍患，血战成功。难道这些女子，俱是没有父母的，当时时势，也是逼于王事，勉强从征，反得名标青史。今我木兰之父如此高年，上无哥哥，下有弟妹，今若出门，倚靠何人？倘然战死沙场，骸骨何能载归乡里。莫若我改作男装，替他顶补前去，只要自己乖巧，定不败露。或者一二年之间，还有回乡之日，少报生身父母之恩，岂不是好。但不知我改了男人装束，可有些厮像。”

忙在房中，把父亲的盔甲行头，穿扮起来。幸喜金莲不甚窄窄，靴子里裹了些脚带，行走毫无袅娜之态。便走到水缸边来，对着影儿只一照，叹道：“惭愧，照样看起来，不要说是千夫长，就是做将军也做得过。”正在那里对着影儿募拟，不提防其母走来，看见唬了一跳，说道：“这丫头好不作怪，为甚装这个形像？”花乘之听见，亦走进来看了笑道：“这是什么缘故？”木兰道：“爹爹，木兰今日这般打扮，可充得去么？”其父道：“这个模样，怎去不得？昨日点名时，军丁共有三千几百，那里有这般相貌身躯，但可惜你……”说了半句，止不住落下几点泪来。木兰看见，亦下泪问道：“爹爹可惜什么？”花乘之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孩儿，做爹妈的何愁？还要想你出去干功立业，光宗耀祖哩！”木兰道：“爹妈不要愁烦，儿立主意，明日就代父亲去顶补。”父母道：“你是个女儿家，说痴呆的话。”木兰道：“闻得人说，乱离之世，多少夫人公主，改妆逃避，无人识破。儿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包管无人看出破绽。”袁氏抚着木兰连声说道：“使不得，那有未出闺门的黄花女儿，到千军万马里头去觅活？”木兰道：“爹妈不要固执，拼我一身，方可保全弟妹。拼我一身，可使爹妈身安。难道忠臣孝子，偏是带头巾的做得来？有志者事竟成，凡此去管教胜过那些脓包男子。只要爹妈放胆，休要啼哭，让孩儿悄然出门，不要使行伍中晓得我是个女子，料不出丑，回来惹人家笑话。”父母见他执意要去，到弄得一家中哭哭啼啼，没有个主意。

过了一宵，到东方发白，忽听见外边叩门声急，在外喊道：“花老大，我们打伙儿去罢。”花乘之开门出来，却是三四个同队的兵，正要开口，只见女儿木兰，改了男装，扎扮停当，抢出来说道：“我父亲年老，我顶替他去。”那些人看见笑道：“花老大，我们不晓得你有这般大儿子，好一个汉子！”花乘之见了这般光景，不好说得别话，只得含着泪道：“正是。”这些人道：“有那样好儿子，正该替你老人家当差，让他去一刀一枪，博得个官儿回来，你一家子就荣耀了。”木兰扯父进去，拜别了父母，只说得一声：“爹妈保重，好生照管弟妹，我去了。”背了包裹，拾了长枪，把手一摇，长扬的出门。花乘之只得忍着泪跟了，要送木兰到营中去。反是木兰严词厉色，催逼转来。那些邻里晓得了，多走来埋怨他父母道：“你这两个老人家，好没来由！把这个大女儿干这个道路，倘有些山高水低，如何是好？”还有那没志气的妇人私议道：“这大一个女儿，不思量去替他寻一个对头完娶，教他自往千万人队里，去拣可意的人儿快活，岂不是差的！”花乘之无奈，只做不听见，心上日夜忧煎。木兰出门之后，不上一年，乘之染成一病，竟呜呼哀哉了。其妻袁氏，拖着幼儿幼女，不能过活，只得改嫁同里一个姓魏的，这是后话。

今且说秦王同徐懋功，统兵与刘武周交战，已恢复了五六处郡县。正在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恭对垒，战了四五阵，不分胜负。宋金刚因尉迟恭胜不得秦叔宝，疑有私心，着人督战。尉迟恭懊恨，只得又下关来与叔宝战了百馀合，杀个平手。秦王在阵前观看，甚爱惜叔宝，又舍不得尉迟。日色已暮，恐怕有失，秦王便叫鸣金，二将各归本寨。秦叔宝杀得性起，那里肯休？便叫军士，去点火把，前去夜战。秦王止之，叔宝那里肯听。只听得刘阵里一声炮响，点得火把如同白昼。敬德在阵前大叫道：“快快出来厮杀！”叔宝听见笑道：“这羯奴到有同心。”快换了马匹，出阵前对敬德说道：“我今夜苦杀你不得，誓不回营。”敬德道：“我今夜苦不砍你的头颅，亦不还寨。”大家放出精神，各逞武艺，又战了百馀合，那个肯输。敬德笑道：“惭愧，你我的手段已见，何足为意；你敢与我斗并力法么？”叔宝道：“何为并力法？”敬德道：“昔时孟贲夏育，能生拔牛角，伍子胥能举巨鼎，项羽力可拔山。我如今与你两个，明人不做暗事，使乖不足为奇。你先受我几鞭，我亦与你打几锏，以定强弱，此为并力法。”叔宝道：“你老大的人，说孩子家的耍话，牛是畜生，鼎是铁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的。人的皮肉，是父母的遗体，不要说死，就是不死，岂可毁伤？宁可一刀一枪，倘有不测，也可扬名于后世。这样作耍的事，我不依你。”敬德见说，想道：“这话也说得是。不要说这一鞭两锏打得死，就是打不死，也要做了一个残疾的人。”

瞥眼见侧边两块大蛮石在傍，约有一二千斤重，因对叔宝道：“两块石头，可是一样的。我与你赌：大家用兵器打，如多打一下碎的，就算他输。”叔宝道：“你的兵器多少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馀斤。”叔宝道：“我的锏一根有六十四斤，两条算来，却也重不多几斤。”敬德道：“我把你的双锏打，你把我的单鞭打，大家交换用力，若是你打输了，你归降我定阳。我若打输了，降顺你唐朝。只打三下，看谁强谁弱。”叔宝道：“就是这般。”两人齐下马来，敬德先把战袍拽起，把鞭递与叔宝。叔宝也把双锏与他。敬德怒目狰狞，用力打去，石上并无孔隙，又尽力一下，石上只陷得二三馀寸深。敬德心上有些慌了，第三下用尽平生之力，打将去，只见扑通一声，此石裂开，化为两半。敬德笑道：“何如？今该你打。”叔宝也把袍袖扎起，看着蛮石对天默祷道：“苍天在上，我秦琼与胡奴在此比试，全仗唐天子洪福。秦王得以一统天下，我秦琼该在此建功，不消三下，此石即为分开。”把双手举鞭，尽力打去，石已露痕，又用力一下，石已透底分开。叔宝笑道：“何如？石尚如此，若是人，此刻已为肉泥矣！你三下，我只两鞭，还算你输。”敬德道：“我的兵器狠，你的锏轻。”两人正在那里争论，只见四五个小卒捧着一坛酒、一盘牛肉，跪在面前说道：“殿下恐二位将军用力太过，献此一樽聊接神力。”敬德见了，说道：“谁要吃你家的东西，要厮杀再杀罢了！”两人换转兵器，再上马时，只听见唐阵里金声一响，叔宝只得拨转马头回寨去了。敬德亦自归营。此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三锏换两鞭之事，实效三国时刘先主与吴大帝试剑砍石之法。何后世作者欲骇人耳目，言叔宝受三鞭，敬德换两锏，不亦谬乎！

今且不说叔宝归寨，再说敬德回营，有几个小卒高兴，把阵前赌赛之事，说与宋金刚得知。金刚怒道：“斗战危事，岂可阵前赌胜饮酒，如此戏耍！明系私通怠玩，漏泄军情。”即便奏知刘武周。武周大怒，忙叫左右：“与我把尉迟恭斩讫报来！”众将再三求免，武周便差寻相去守关，贬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粮草。徐懋功打听得知，心中甚喜。忽见沿路细作来报：曷娑那可汗起兵来助刘武周。徐懋功即向秦王，附耳说了几句。秦王便差总管刘世让，赍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营中去，用计止之。徐懋功便点起众将，分头打柏壁关。寻相久已有心归唐，今见唐家兵多将勇，料此关不能守住，只得献关降唐。这些李密手下将士，个个要想干功，直杀得宋金刚的人马，十停去了八停，止剩二三千人败将下去。刘武周慌了，也只得移兵转北。徐懋功知尉迟敬德差往介休去护持粮草，便差罗士信与王簿，用计先往介休。自与秦王大队人马，慢慢的来追赶。

却说尉迟敬德，侥幸不杀，满面羞惭，带领一队人马离了柏壁关，遥向介休进发。行至安封地方，只见一起人夫押着粮草前来，敬德向前查点，粮计三千石，草有一万馀束，车上各插小黄旗为号。时已日暮，即令守车军士将粮草团聚中间，众兵结成野营在外扎住。敬德不解衣甲，坐在营中，忽闻前途吵闹，军人报说：“有贼来劫营了！”敬德遂提鞭跨马，行不止二三里，忽然闯一声炮响，喊杀连天。敬德举头仰视，是夜月色微明，见一起人马，为首一将，杀奔前来。敬德问道：“你是何处来的？”那将道：“我乃大唐徐元帅手下大将王簿，奉元帅将令，特来取你家的粮草应用。”敬德道：“泼贼，你认得我么？”王簿笑道：“我老爷怎不认得你这个杀不死的贼！”敬德大怒，忙举手中鞭，劈面砍来。王簿举枪来迎住。两个一来一往，战了五六十合，王簿只顾败将下去。敬德紧赶不放，耳边忽闻得喊声震天，往后一看，只见一派火光，上下通红。敬德撇了王簿，勒回马来一望，惟闻霹雳之声，霎时间大车小车，大束小束，三千粮米、准万稻草，被唐兵烧毁无存。原来烧粮草车的是罗士信，王簿赚了敬德去，他来放火烧毁。敬德见粮草烧尽，心中愈加烦闷，又恐王簿夺了介休城去，如飞连夜赶到介休，正遇见王簿与罗士信，又杀了一阵。他两个那里杀得过敬德，只得让他进介休城去，等待秦王与徐懋功大兵到来，把城池四面用兵围绕。

秦王使寻相进城去说敬德。敬德道：“如要我降唐，且看刘武周下落，如若死了，我方再事他人。今若来逼，惟有死战而已！”寻相无奈，只得出城，以敬德之言回复秦王。秦王听了，心中烦闷。忽报总管刘世让回来，秦王大喜，相见了，世让把刘武周与宋金刚的首级献上。秦王又惊又喜道：“此物何处得来？”世让道：“臣奉命而行，穿过并州，中途遇见曷娑那可汗领兵屯在万峰山下。臣打听得实，即往彼营中相见，把礼物表章献上，说：‘唐王要去伐郑国，讨弑隋皇泰主之罪，乞借大国之兵，同往征之。’曷娑那可汗大喜道：‘我正在这里恼恨刘武周，他要求我们来杀你家唐朝，不想他自先行，所破郡县，子女玉帛，尽被他取去，使我们殿后以为救援。如今既是你家唐主，将礼物来和好，我就起兵来会，先去问了刘武周之罪，然后与你们去伐王世充便了。’事恰凑巧，臣住在他营中，未及两日，只听得说刘武周与宋金刚，被我这里人马杀败，势穷力尽，来投曷娑那可汗。曷娑那可汗大怒，用计杀了他二人，叫臣赍首级来，献与朝廷。”秦王见说，以手加额道：“此天赐我成功也！”即厚赏了刘世让。随差寻相，将刘武周、宋金刚二颗首级，再进介休城，与敬德看了，好说他来归唐。寻相奉命进城，敬德看见了两个首级，认得是真的，号天大恸，备礼祭献。随将首级用棺盛殓，安葬好了，遂开城降唐。秦王一见，爱敬如宾，即飞驰奏章，以报捷音。唐帝大喜，即赐尉迟恭为左府统将军，升刘世让为并州太守。其馀将佐，各有升赏。正是：

水穷山未尽，石剖玉方新。

第五十七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诗曰：

伊洛汤汤绕帝城，隋家从此废经营。
斧斤未辍干戈起，丹漆方涂篡逆生。
南面井蛙称郑主，西来屯蚁聚唐兵。
兴衰瞬息如云幻，惟有邙山伴月明。

人的功业是天公注定的，再勉强不得。若说做皇帝，真是穷人思食熊掌，俗子想得西施，总不自猜，随你使尽奸谋，用尽诡计，止博得一场热闹，片刻欢娱。直到钟鸣梦醒，霎时间不但瓦解冰消，抑且身首异处，徒使孽鬼啼号，怨家唾骂。

如今再说曷娑那可汗杀了刘武周、宋金刚，把两颗首级与刘世让赍了来见，秦王许他助唐伐郑，拔寨要往河南进发。因见花木兰相貌魁伟，做人伶俐，就升他做了后队马军头领。几千人马到盐刚地方，缥缈山前，冲出一队军马来。曷娑那可汗看见，差人去问：“你是那里来的人马？”那将答道：“吾乃夏王窦建德手下大将范愿便是。”原来窦建德因勇安公主线娘，要到华州西岳进香，差范愿领兵护驾同行。此时香已进过，转来恰逢这支人马。当时范愿一问，知是曷娑那可汗，便道：“你们是西突厥，到我中国来做什么？”曷娑那可汗道：“大唐请我们来助他伐郑。”范愿听见大怒道：“唐与郑俱是隋朝臣子，你们这些杀不尽的贼，守着北边的疆界罢了，为甚帮别人侵犯起来？”曷娑那可汗闻知怒道：“你家窦建德是买私盐的贼子，窝着你们这班真强盗，成得什么大事，还要饶舌！”范愿与手下这干将兵，真个是做过强盗的，被曷娑那可汗道着了旧病，个个怒目狰狞，将曷娑那可汗的人马，一味乱砍，杀得这些蛮兵，尽思夺路逃走。

曷娑那可汗正在危急之际，幸亏花木兰后队赶来。木兰看见在那里厮杀，身先士卒冲入阵中，救出曷娑那可汗，败回本阵。木兰叫本队军兵，把从人背上的穿云炮，齐齐放起。范愿见那炮打人利害，亦即退去。木兰犹自领兵追赶，不提防斜刺里无数女兵，都是一手执着团牌，一手执着砍刀，见了马兵，尽皆就地一滚，如落叶翻风，花阶蝶舞。木兰忙要叫众兵退后，那些女兵早滚到马前。木兰的坐骑，被一兵砍倒，木兰颠翻下来，夏兵挠钩套索拖去。又一个长大将官见了，如飞挺枪来救，只听得弓弦一呼，一个金丸把护心镜打得粉碎，忙侧身下去拾起那金丸时，亦被夏兵所获，北兵是拖翻了两个去，大家掉转马头逃去了。窦线娘带了木兰与那个将官，赶上范愿时，已日色西沉，前队已扎住行营。窦线娘亦便歇马，大家举火张灯。窦线娘心中想道：“刚才拿住这两个羯奴，留在营中不妥。”叫手下带过来。

女兵听见，将木兰与那长大丑汉都拥到面前。那些女兵见木兰好一条汉子，倒替他可怜，便对花木兰道：“我家公主爷军法最严，你须小心答应。”木兰只做不听见，走进帐房，只见公主坐在上面，众女兵喝道：“二囚跪下！”那丑汉睁着一双怪眼，怒目而视。线娘先把木兰一看，问道：“你，那个白脸汉子，姓甚名谁？看你一貌堂堂，必非小卒终其身的。你若肯降顺我朝，我提拔你做一个将官。”花木兰道：“降便降你，只是我父母都在北方，要放我回去安顿了父母，再来替你家出力。”线娘怒道：“放屁，你肯降则降，不肯降就砍了，何必饶舌！”木兰道：“我就降你，你是个女主，也不足为辱；你就砍我，我也是个女子，亦不足为荣。”线娘道：“难道你不是个男儿，倒是个女子？”木兰道：“也差不多。”公主对着手下女兵道：“你们两个押他到后帐房去一验来回报。”

两个女兵扯着木兰往后去了。线娘道：“你这个丑汉有何话说？”那汉道：“公主在上，我却不是女子，实是个男子，你们容我不得的。若是公主肯放了我去，或者后日见时，相报厚情。”公主听了大怒道：“这羯奴一派胡言，与我拿去砍了罢！”五六个女兵，如飞拥他转身，那汉口中喊道：“我老齐杀是不怕的，只可惜负了罗小将军之托，不曾见得孙安祖一面。”线娘听见，忙叫转来问道：“你那汉刚才讲什么？”那汉答道：“我没有讲什么。”线娘道：“我明明听见，你口中说什么罗小将军与孙安祖二人，问你那个孙安祖？”那汉道：“孙安祖只有一个，就在你家做官，那里还寻得出第二个来。”线娘便叫去了绑，赐他坐下，又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与我家孙司马是什么相知？”那汉道：“我姓齐，号国远，是山西人，与你家主上也是相知，孙司马是好朋友。前年承他有书寄来，叫我们弟兄两个去做官，我国有事没有来会他。”

原来齐国远与李如珪两个，当时因李密杀了翟让，遂去投奔柴嗣昌。正值唐公起义之时，柴郡主就留两个人为护军校卫团练使，嗣昌又带他两个出去帮唐家夺了几处郡县。嗣昌奏知唐帝，唐帝赐他两个为护军校尉，就在鄠县驻扎。为因幽州刺史张公谨五十寿诞，与柴嗣昌昔年曾为八拜之交，故特烦国远去走遭。恰好遇见幽州总管罗公之子罗成，常到公谨署中来饮酒，遂成相知。晓得他与秦叔宝、单雄信契厚，故此写书，附与国远，烦他寄与叔宝。其时线娘见说，便道：“足下既是我家孙司马的好友，又与父皇相聚过的，我这里正缺人才，待我回去奏过父皇，就在我家做官罢了。但是你刚才说什么罗小将军是那里人？”国远道：“就是幽州总管罗艺之子。他与山东秦叔宝是中表之亲，他有什么姻事，要秦叔宝转求单雄信在内玉成，故此叫我去会他。不意撞着曷娑那可汗，被他拉来，装了马兵，与你们厮杀。”线娘听了，顿了一顿道：“没有这事。岂有人的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奔求的。”齐国远道：“我老齐一生不会说谎，现有罗小将军书札在此。”站起身来，解开战袍，胸前贴肉挂着一个招文袋内，内许多油纸裹着，取出一封书递上。线娘叫左右接来一看，却用大红纸包好，上面写着两行大字：幽州帅府罗烦寄至山东齐州秦将军字叔宝开拆。线娘看罢，忙把书向自己靴子内塞了进去，对左右说道：“外巡着几个进来。”左右到帐房外去，唤四个男兵进来。线娘吩咐道：“你们点灯，送这位齐爷到前寨范帅爷那里去，说我旨意，叫他好好看待安顿了，不可怠慢。”又对齐国远道：“罗小将军的书暂留在此，候足下到我国会过了孙司马，然后缴还何如？”齐国远此时也没奈何，只得随了巡兵到范愿营中去了。

线娘见齐国远已去，站起身来，只见一个女兵打跪禀道：“那白脸的人，检验的真是女子，并非虚诳。”线娘道：“带进后帐房来。”坐下，问道：“你既是个女人，姓甚何名，如何从军起来？实对我说。”木兰涕泣道：“妾姓花，名木兰，因父母年高，又无兄长，膝前止有孱弱弟妹，父亲出门，无人倚赖。妾深愧男子中难得有忠臣孝子，故妾不惜此躯，改装以应王命，虽军人莫知。而自顾实所耻也，望公主原情宥之。”说罢，禁不住泪如泉涌。线娘见这般情景，心下恻然道：“若如此说，是个孝女了。不意北方强悍之地，反生此大孝之女，能干这样事，妾当拜下风矣！”请过来宾礼相见。木兰逊谢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妾乃裙布愚顽，既蒙宽宥，已出望外，岂敢与公主分庭抗礼。”线娘叹道：“名爵人所易得，纯孝女所难能。我自恨是个女子，不能与日月增光，不意汝具此心胸。我如今正少个闺中良友，竟与你结为姊妹，荣辱共之何如？”木兰道：“这一发不敢当。”线娘道：“我意已定，汝不必过谦，未知尊庚多少？”木兰道：“痴长十七。”线娘道：“妾叨长三年，只得占先了。”大家对天拜了四拜，两人转身，又对拜了四拜。军旅之中，没有甚大筵席，止不过用些夜膳，线娘就留木兰在自己帐房中同寝。线娘问木兰道：“贤妹曾许配良人否？”木兰摇首答道：“僻处荒隅，实难其人。妾虽承贤姐姐错爱，但恐归府时，驸马在那里，将妾置于何所？”线娘见说，双眉顿蹙，默然不语。木兰道：“姐姐标梅已过，难道尚无古士，失过好逑？”线娘道：“后母虽贤，主持国政；父王东征西讨，料理军旅，何暇计及此事。”木兰道：“正是人世上可为之事甚多，何必屑屑拘于枕席之间。”又说了些闲话，昏昏的和衣睡去。线娘悄悄起身，在靴子里取出罗小将军的书来，心中想道：“刚才齐国远说罗郎为什么姻事，要去央烦秦叔宝，不知他属意何人，我且挑开来，看他写什么言语在上。”把小刀子轻轻的弄去封签，将书展开放在桌上，细细的玩读。前边不过通候的套语，念到后边，止不住双泪交流道：“哦，原来杨义臣死了。我说道罗郎怎不去求他，到央烦秦叔宝来。”从头至尾看完了，不胜浩叹道：“嗳，罗郎，罗郎，你却有心注意于我，不求佳偶，可知我这里事出万难。如杨老将军不死，或者父皇还肯听他说话，今杨义臣已亡，就是单二员外有书来，我父皇如何肯允。我若亲生母亲尚在，还好对他说。如今曹氏晚母虽是贤明，我做女孩儿的怎好启齿？”想到这个地位，免不得呜呜咽咽哭了一场，叹道：“罢了，这段姻缘只好结在来生了，何苦为了我误男子汉的青春？我有个主意在此：当初我住在二贤庄，蒙单家爱莲小姐许多情义，我与他亦曾结为姊妹。今罗郎既要去求叔宝，莫若将他书中改了几句，竟叫叔宝去求单小姐的姻，单员外是必应允。一则报了单小姐昔日之情，二则完我之愿，岂不两全其美。”打算停当，忙叫起一个女书记来，将原书改了，誊写一个副启上，照旧封好，仍塞在靴子里头。

不觉晨鸡报晓，木兰醒来，起身梳洗；线娘将他也像自己装束。众军士都用了早膳，正要拨寨起行，只见四五匹报马飞跑到帐前来，对着公主禀道：“千岁爷有令，差小将来请公主作速回国，因王世充被唐兵杀败，差人到我家来求救，千岁即欲自去救援，因此差小将前来。”线娘道：“我晓得了，你们去罢！”便叫手下，唤昨夜送齐爷去的外巡进来。不一时，外巡唤到，线娘在靴内取出书来，又是二十两一封程仪，对外巡道：“这书与银子你赍到前寨去，送与昨夜那位齐爷，说我因国中有事，不及再晤。”外巡接书与银子，收好去了。线娘把手下女兵，调作前队，范愿做了后队，急急赶回。齐国远晓得夏国也要出兵，亦不去见孙安祖，竟投秦叔宝去了。正是：

将军休下马，各自赶前程。

今再说秦王同徐懋功灭了刘武周，降了尉迟敬德，军威甚胜。懋功对秦王道：“王世充自灭了魏公之后，得了许多地方，增了许多人马，声势非比昔日。今殿下若不除之，日后更难收拾。当先差诸将，四路先去其爪牙，收其土地，绝其粮饷。然后四方攒逼拢来，使他外无救援，内难守御，方可渐次擒灭。譬如人取巨螯，先断其八足，虽双钳利害，何以横行哉！”秦王称善，把兵符册籍，悉付懋功。懋功便差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县进兵，取龙门一带地方。将军刘德威，自太行山取河内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绝王世充粮道。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取洛城。大将屈突通、窦轨，驻扎中路埋伏，接应各处缓急。王簿同程知节、尤俊达、连巨真等，往黎阳收复故魏土地。罗士信与寻相去取千金堡并虎牢地方。臣同殿下，与叔宝、敬德进河南，向鸿沟界口与李靖会合。诸将奉了元帅将令，分头领兵去了。秦王统领一班将士进河南。其时李靖已杀败了朱粲，朱势孤力尽，竟把菊潭屠了，拣肥的吃了几日，数骑逃入河南投王世充去了。李靖将兵马屯住在鸿沟界口，专望秦王来进兵。

未及月馀，秦王已至，彼此相见了。秦王对李靖道：“朱粲狂奴，赖卿之力，得以去除逃遁，未知世充处声势如何？”李靖道：“臣已差人细细打听，他们已晓得我大唐统兵来征伐，各处分外严备，尽遣弟兄子侄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陈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越王王君度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御守曜仪城，弄得水泄不通，日夜巡警。”秦王笑道：“愚哉世充也，安有国家功业，止使一门占尽，其子弟岂尽皆贤智哉？吾立见其败矣！”遂督将士，直趋洛阳。王世充晓得了，便点二万人马，自方诸门出兵，逼着谷水扎住，与唐兵对阵。唐将营垒未立，怕他来攻击，各自惊惶。秦王平日惯以寡破众，以奇取胜，全不介意道：“贼临水结阵，是怕我兵冲突，其志已馁。”即命叔宝、敬德，冲入世充前阵，自己带领程知节、罗士信、邱行恭、段志玄，抄到世充阵背后去，数十精骑，奋力砍杀。郑将见秦王兵少，把马兵围裹拢来，史岳、王常等虽杀了几百兵卒，毕竟难出重围。正酣战时，秦王的坐骑，一个前失，把秦王掀将下来。郑阵中二将，亡命挺枪刺将进来；史岳看见，大喝一声，把一将砍倒，夺马来与秦王骑时，那一将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颠下马来。前边敬德、叔宝合着，又混杀了三四个时辰，王世充支撑不住才退，被唐将直追到城下，斩了郑将七千多首级回兵。

次日，秦王同懋功在寨外闲玩，只见二三十百姓，多是张弓执矢，抬着网罗机械而走。秦王看见，叫手下唤这些人过来问道：“你们是往何处去的？作何勾当？”那些百姓跪下禀道：“有人传说，魏宣武陵上昨日有只凤鸟飞来，站在陵树，故此我们众猎户去拿他。”秦王道：“魏宣武陵有多少路？”猎户道：“只好一二十里地。”秦王道：“你们引我去看，若是真的，我有重赏。”徐懋功道：“不可，魏宣武陵逼近王世充后寨，倘有伏兵奈何？”秦王道：“世充两战大败，心胆俱丧，安敢出来挑战？”遂全身贯甲，引五百铁骑出寨。行至榆窠，到一个平坦战地，周围广阔，山林远照。左有飞来峰，右有瀑润泉，幽离怪兽，充牣其中。昔黄帝遗下石室，魏宣武营造皇陵，真是胜地。秦王左顾右盼，称羡不已。正看时，听得众猎户喊道：“那飞来的不是凤鸟么？”秦王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大鸟，后边随着七八十小禽，多站在一棵大树上。那鸟是长颈花冠，五色彩羽，日中耀目，愈觉奇异。秦王道：“这是海外的野鸾，错认他是灵凤。”众猎户正要张那网罗起来，只见内中一人，把手指道：“那边又有兵马来，不好了！”大众一哄而散。懋功如飞催促秦王转身。秦王忙取一枝箭，拽满弓，向那野鸾射去，正中其翅，带箭飞出谷口去了。

秦王纵马亦出谷口，见外边尽是郑国旗号，一将飞马前来，口中喊道：“李世民，我郑国大将燕伊来拿你了！”秦王一见，忙跑进涧去，便带住马，一箭正中燕伊咽喉，应弦而倒。秦王看那野鸾时，还在对涧树上整理羽毛。秦王见前面是断涧，后边是郑国兵马，徐懋功又落在后边。野鸾却在对岸鸣啼，如呼朋引类。只得加鞭纵马跳去，一个三四丈阔的深涧，被他跳过去了。野鸾见秦王来，又飞数十步，占在高枝上。秦王听见对岸金鼓之声鼎沸，心下着忙，对着野鸾说道：“灵鸟，灵鸟，你若是救得我难，你须向我啼叫三声。”那鸟便向秦王连叫三声。秦王看涧旁山路崎岖，便离鞍下马，把马系在树上，随鸟进山，攀藤附葛而行。到了顶上，远望对岸一将，凶煞神一般，快马跑来。秦王认得是单雄信。后边又有一将，亦纵马赶来，乃是徐懋功。秦王正呆看时，只听得灵鸟又叫上一声，秦王忙转身，想道：“灵鸟不去犹鸣，此山毕竟还有出路。”就随着那飞鸟走去，只见一个石室，外边立着一僧，光彩满目，相貌端严。把只手向灵鸟一招，那鸟即飞入老僧掌中，老僧便进石室去了。秦王以为奇异，忙走进石室，只见那僧盘膝而坐。秦王问道：“和尚，你刚才取的那灵鸟，拿来把了我。”那僧道：“灵鸟知是君王此刻有难，从大士前飞来，你看他么？”在袖中取出来，箭犹在羽尾上，仔细一认，却变成一只白鹦鹉。那僧忙在尾上取下箭，递与秦王道：“箭归还君王。”鸟向空中一掷，飞去了。秦王把箭收入壶内，知是圣僧，忙问道：“孤今此难得脱去否？”那僧道：“难星只在此刻，君王快躲在贫僧背后稳睡，贫僧自有法退之。”秦王依他藏好，那僧捏成印诀，口里念了几句咒语，只见他顶上放出一毫白光，就把洞门封住。

郑国单雄信熟识此地，晓得此谷为五虎谷，前涧名曰断魂涧，无有出路。单雄信见燕伊飞赶进去，恐他夺了头功，也赶进谷来，只见一匹空马，飞跑出来，燕伊早已射死在地。雄信看了大怒道：“不杀此贼，以报燕伊，不为好汉。”因策马绕谷寻来，忽闻后边一骑马飞奔前来，高声叫道：“单二哥勿伤吾主，徐懋功在此。”忙赶向前，扯住雄信衣襟道：“单二哥别来无恙，前在魏公处，朝夕相依，多蒙教诲，深感厚谊。今日一见，弟正有要言欲商，幸勿窘迫吾主。”雄信道：“昔日与君相聚一处，即为兄弟。如今已各事其主，即为仇敌。誓必诛灭世民，以报先兄之灵，以尽臣子之道。”懋功道：“兄不记昔日焚香设誓乎？我主即你主也，兄何不情之甚？”雄信道：“此乃国家之事，非雄信所敢私。此刻弟不忍加刃于兄者，尽弟一点有契之情耳，兄何必再为饶舌？”随拔佩刀割断衣襟，加鞭复去找寻。懋功见事势危急，如飞勒马奔回，大叫诸将，主公有难。

时尉迟敬德，正在洛水湾中洗马，忽见东北角上一骑马飞奔前来。敬德定睛一看，见是懋功，听他口中喊道：“主公被郑将单雄信追逼至五虎谷口，快快去救！”敬德听说，不及披挂，忙在水中，赤身露体，跨上秃马，执鞭飞赶前去。时雄信四下一望，并无踪迹。看见涧中泥水浮沉，浊泉泛溢，又听得那玉鬃马咆哮乱嘶。只得把坐骑一提，跳过涧来各处寻觅，又无影响。止见树下玉鬃马嘶鸣。雄信也就下马，走上山顶，往石洞边看去，却是一个斑斓猛虎，蹲踞在内。见雄信来，长啸一声，涧谷为之震动。雄信吃了一惊，自思道：“这孩子想必被虎吃了，不知还是投在涧内死了。再到下面去看。”跨上自己的马，把秦王的马一手挽着，将到涧边，忽见山坡那边一员大将，面如浑铁，声若巨雷，大叫：“勿伤吾主，尉迟敬德在此！”也跳过涧来。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马，举槊来刺，被敬德把身一侧，一鞭打去，正中雄信手腕。敬德将鞭搁在鞍鞒，随趁势夺雄信手中槊。雄信虽勇，当不起敬德神力，四五扯，一条槊被敬德夺去。雄信只得退逃，仍过涧去了。

再说秦王横睡在石洞内和尚背后，看那和尚在座前弄神通。又见单雄信到洞门首，探望了三四口，不知为甚，再不敢进洞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杀声。和尚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灾星已过，救兵已来，君王好出洞去了。”秦王起身谢道：“蒙圣僧法力救孤，孤回太原，当差官来敦请去供养，但不知圣僧是何法号？”和尚道：“贫僧叫作唐三藏。若说供养，自有山灵主之，但愿致治太平，做一个好皇帝足矣！贫僧有偈言四句，须为牢记。”乃曰：

建业唯存德，治世宜全孝。
两好更难能，本源当推保。

说完，那和尚瞑目入定去了。秦王然后捱下山来，转过溪坡，寻着了坐骑，跨上雕鞍。只见敬德飞马前来，见了秦王，说道：“好了，殿下没有受惊么？”秦王道：“没有，雄信这强徒呢？”敬德道：“被臣夺了他的槊，逃出谷外去了。此地不是久站之所，快同臣出谷去罢。”两骑马纵过了涧溪，直至五虎谷口，遇郑将樊佑、陈智略，敬德更不打话，一鞭一个，二将多打伤下去。敬德杀开一条血路，奔出重围，只见秦叔宝、徐懋功领着诸将，正与王世充后队交战。敬德对李靖道：“你保殿下回寨，我再去杀贼来。”忙又赶到郑阵中去奋勇大战，郑家兵将虽多，怎当得起叔宝、敬德两个，一条鞭，两根锏，杀了郑国许多兵将。敬德在忙中，猛抬头见一人冲天翅、蟒袍玉带的，骑在马上，在高阜处观战。便撇下众将，提鞭直奔前来，吓得王世充如飞勒马退逃。敬德同众军直追到新城，方才转来。徐懋功叫鸣金收回人马，到秦王寨中来拜贺。秦王笑道：“若无敬德奋力向前，几为此贼所困。”遂以金银一箧赐敬德。自是秦王倍加信爱，敬德宠遇日隆。王世充见唐将利害，亦不敢出来对垒。

相持了数日，那日秦王正与众将商议破敌之策，见各处塘报，雪片般飞递下来。懋功与秦王翻阅，知是荣州、汴州、沮州、华州，多来归附。又有显州总管杨庆，他率领辖下二十五州县来投降。又有尉州刺史时德睿，亦率领辖下杞、夏、随、陈、许、颖、魏七州来降。王簿与程知节亦有文书来说伊州、黎阳、仓城，多已降唐。只有千金堡与虎牢，闻得罗士信与寻相急切难下；又有中路大将屈突通，在途巡缉，获着郑国细作两个，招称郑国差将，潜往乐寿，向窦建德处请兵去了。徐懋功道：“郑国土地，赖天子洪福，三分已收其二。只是虎牢与千金堡系各州县咽喉之所，若二地不收，则所得亦难据守，须得臣自去走遭。”便辞了秦王，连夜带领自己精兵一千，望虎牢进发。正是：

待把干戈展经纬，只看谈笑弄兵锋。

第五十八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词曰：

磨牙两虎斗方酣，怒目炯眈眈。一朝国破委层岚，千秋贻笑谈。　邂逅佳人心欲醉，随唱百年欢。王章有约话便便，将军阃内专。

调寄《阮郎归》

春秋时，卞庄子刺两虎，他何曾刺得两个？当两虎相斗时，小死大伤。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个伤的；这伤的又何须多大气力对付，这真是一举两得。

王世充拾亡魏之馀，推心置腹，以待群雄，藉其土地以强根本。秦王声势虽大，急切间亦难了事。不意世充反将要害之地，尽托膏梁之弟，弄得东破西失，自己坐在洛阳，无可奈何。只得赍了金珠，着长孙安世去求夏王窦建德。落得秦王以逸待劳，反客做主。

今说徐懋功恐王簿两个不能建功，自己带领一支人马，赶到千金堡来。岂知罗士信已用计破了，城内军民，不分老弱，把他杀个一空，懋功深为叹息。王簿亦已到得虎牢，将精兵一千，改扮了郑国旗号，夜间赚开城门。把一个王行本在睡梦中捆缚去了，早已占据了城。虎牢、洛阳险要二处，俱为唐家占住。懋功不胜之喜，对王簿道：“此地虽定，但王世充差代王琬、长孙安世去求窦建德，未知建德可允发多少兵来助他。我且将二兄之功，报知秦王，看他作何计较。”

今说长孙安世，奉了世充之命，资了许多金帛，来到乐寿，先将宝物馈遗诸将。诸将俱已领惠，唯祭酒凌敬不肯收，大将曹旦亦差人把礼物璧还。次日，长孙安世清早来见夏王，呈上文书金帛。夏王道：“邻邦救援，本当应命；但我与唐久已修好，何又起兵端？况孤新破孟海公，凯旋未久，岂可又劳师动众？”长孙安世道：“郑与夏实唇齿之邦，唇亡而齿寒，理之必然。今夏不救郑，郑必灭亡，郑亡恐夏亦随之。”夏王道：“足下且退，容孤与诸臣熟商。”长孙安世暂且辞出。夏王与众公卿计议。夏将俱得了世充金帛，便撺掇道：“亡隋失国，天下分崩，关中归唐，河南归郑，河北归夏，共成鼎足。今唐伐郑，郑地被唐占去十之二三。倘郑力不足，必为唐破。郑破必与夏为敌，敌则恐夏亦难独支。不如今发兵救郑，内外夹攻，可以取胜。倘能胜唐，威名在我，乘机图事，郑可取则取之。合两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关中可取，天下可平。”这几话句，说得建德鼓掌称快道：“诸卿议论甚妙，但恐孤力不及耳！”凌敬道：“主公之言，恐有未妥。目今唐家以重兵围困东都，大将据住虎牢，发多少兵去对付他好？莫若我今先发大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兵守之。然后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传檄郡县，进于壶口，以惊骇薄津，收取河东之地，易如拾芥，此乃上策。且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阳，国内空虚，而入师有万全，一也；拓土而得众，不费大力，二也；秦王知吾兵入境，必引兵还救，郑解围，三也。失此机会，滞疑不决，谚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主公详察。”诸将道：“自来救兵如救火，若照依这样说，迂其途以取之，旷日持久，郑国急切间，何山得解？万一被唐兵破了，拿了王世充去，真个弄得唇亡齿寒，只道主公失信于天下。”建德亦不答，走进宫去。只见屏后曹后接住说道：“刚才朝中所议何事？”建德将前事述了一遍，曹后道：“众臣议论皆非，独凌祭酒之计甚善，陛下当听之。”建德道：“此迂阔之论。”曹后道：“夫自洛口道乘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袭关中，唐必还师，郑国不救而自解，有甚迂阔？”建德道：“孤自主裁，毋劳国后费心。”

次日早朝，长孙安世又来哀求。夏王便差曹旦为先锋、刘黑闼为行军总管，自同孙安祖为后队。公主线娘因是那夜见了罗成的书，伤感成疾，便与凌敬、曹后等守国。起十五万人马，望虎牢进发。早有细作报知秦王。诸将恐腹背受敌，深以为忧，独秦王大喜。李靖笑道：“不意殿下此番出师，一箭竟射双雕。”记室郭孝格道：“洛阳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远来相救，这是天意要殿下灭此两国，机会在此，不可轻失。”薛牧道：“世充剧贼，部下又是江淮敢战之士，止因缺了粮饷，所以固守孤城，坐以待毙。若放窦建德来与之相合，建德以粮济助世充，则贼势愈强，不可为矣！”李靖道：“如今只宜分兵困住洛阳，殿下自领精锐，速据成皋，养威蓄锐，以逸待劳，出奇计，一鼓而即可破建德。建德既破，先声夺人，世充闻之，当不战而自缚麾下矣！”秦王听了大喜道：“卿所言实获我心。但此地重任，须仗将军谋画统辖。”李靖道：“不须殿下费心，大约建德完局，这里赖主公之力，世充自然可擒。”秦王道妙。

止带叔宝与尉迟敬德二将，其馀将士，多叫屯住洛阳，统领自己玄甲兵五千，直赶到虎牢，与懋功诸将相会了。懋功道：“臣知殿下必来，更得二位将军到此，破贼在旦夕矣。”秦王道：“闻得夏兵共有十万前来，未知真假？”懋功道：“不要去问他多少兵，臣今夜只消三千人，吓他一个个心胆俱碎。”便向秦王耳边，说了几句。秦王鼓掌道：“妙！”懋功取令箭一枝，对罗士信道：“将军同副将高甑生，领一千人马，即刻起身，潜往南方鹊山埋伏。柬帖一个，付你持去预备，如法奏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个，对秦叔宝、副将梁建方道：“烦二位将军领一千兵，到汜水东北上一个土山埋伏，速去预备，如法奏功。”叔宝、建方领计去了。懋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个，对敬德与副将白士让道：“二位将军就在虎牢西角上，照依柬帖中行事；如杀到鹊山遇着了士信，不论胜败，即便杀将转来。”敬德、士让领计去了。

罗士信同高甑生归寨，把柬帖拆开一看，却是每一兵士，要备小红灯一盏，马上须用钢铁响铃，听中军轰天第二炮杀出，合着火枪归阵。秦叔宝与梁建方回寨，也把柬帖拆开，只见上写道：“每兵要带火球一个，小锣一面，听三个轰天大炮，即便杀出，合着火枪红灯，即便杀转。”懋功叫军士，正南山竖起了一个高竿，叫宇文士及合二千玄甲兵守护着。

再说夏国先锋曹旦，到了虎牢，结营一二十里。每日到唐寨边来挑战，无人应敌。只道唐家晓得他们统大兵来，不敢出头。夜间虽防来劫寨，到底兵士心上觉得懈弛。那夜方解甲安睡，只听得一声大炮，喊叫震天。曹旦忙跨马赶出寨来，见无数火枪，掩着一个黑脸大汉杀来。曹旦如飞举枪来刺，那将一鞭，早打近胸膛；曹旦忙把身子一侧，火枪早着脸上，把胡子尽行烧去，败入阵中。敬德领这一千兵，东冲西突，并无人来拦阻。直杀到将近鹊山，忽闻第二个大炮，只见罗士信马上，尽是红灯响铃，好像有几千人马杀来。那夏阵第二队高雅贤，如飞领兵马来接应，当不起罗士信这条枪，如蛟龙出洞，逢着的便伤，在夏阵中各处冲杀。那高雅贤对刘黑闼道：“兄看那南山上红灯，必是唐家暗号，我与你射了他，那些兵马，自然散乱了。”说罢，即便纵马前来。那刘黑闼扯满弓，射一箭去，正中红灯，落将下来，复又一灯扯上。高雅贤正要射时，只见一声大炮，无数火球，半天里飞将下来。冲出一员大将，口喊道：“秦叔宝在此，叛贼看锏。”高雅贤如飞接住，被叔宝拨开枪，一锏打下马来。梁建方正欲去刺他，幸亏刘黑闼救了，退将下去。叔宝与敬德、士信会合了三千兵，竟似几万人马，东冲西砍，杀得一个落花流水。正在高兴时，唐阵上闻已鸣金，只得勒马回营。秦王同徐懋功，在寨中排了庆贺筵席，敬德与叔宝诸将归寨，检点三千人马，不曾伤失一个。秦王将羊酒银牌，分赏了将士。徐懋功道：“今宵此举，不过送个信与他们，要夏兵晓得我唐朝将土的利害。只是明日这一阵，诸君各要努力干功，成败只在此举。”秦王心挂洛阳，也要决一战以见雌雄。

却说建德因前阵军马，夜来被唐兵搅扰了半夜，四鼓时候，就即传令催兵马造饭。将刘黑闼改为前队，曹旦改为中营，自板渚地方，来到牛口谷。分遣将士，北首到河，南首到鹊山，排了二十多里。建德见唐兵不动，先遣男卒三百，渡了汜水。唐将士见夏兵威盛，也有些胆怯。秦王只不动心，同徐懋功上了一个高丘，立马遥望。懋功道：“这贼自山东起兵来，不过攻些小小贼寇，未逢大敌，今虽结成大阵，部伍不整，纪律不严，总属易破。”望见郑国代王琬，也自带了亲随兵马，立在阵后监战。只见代王戴了束发金冠，锦袍金甲，骑了隋炀帝向来坐骑大宛国进贡的青鬃马，在旗门后影来影去。秦王道：“这小将骑的好一匹良马！”尉迟敬德在侧说道：“殿下说此马好，待小将取来。”秦王道：“不可，不可！”敬德道：“不妨。”两只腿把马一夹，直奔进夏阵中去。旁边两个将官高甑生、梁建方，怕敬德有失，也拍马随来。代王琬按着缰，在那里看战，只听得耳朵里，喝一声：“那里走！”似提小鸡一般，被敬德提过马去。这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钩住缰绳，高甑生已到，带了马一齐归阵。夏阵中见唐将在阵背后，拿了代王琬去，吃了一惊，无心恋战，慌忙退回。

徐懋功大声说道：“此时不趁势杀贼，便待何时！”自把军鼓大擂，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王簿、陶武钦许多精兵，一拥而进。秦王带领轻骑，同敬德、叔宝、士信过汜水，打从夏阵背后，直杀进去，扯起大唐旗号，前后夹攻。建德将士见了大惊，夏军只得且战且退。唐兵追赶了三十馀里，斩了首级万馀。建德急退，忙脱去朝衣朝冠，改装与将士一般打扮，好来决战。却遇着柴绍夫妻，领了一队娘子军，勇不可当。建德当先来战，早中了一枪，忙寻护驾将士，乱乱的多已逃散，要迎杀前去，又恐独力难支。倘再中一枪，可不了却性命？忽见牛口渚中，芦柴茂密，可以潜身，便提马往里一钻，那娘子军也不在意，反杀向前边去了。不提防建德身上这副金甲晃亮，动了人眼。唐军望见，知是一员将官逃在芦中，两个军骑将军白土让、杨武威纵马赶来，举浑铁槊往芦林中乱搠。窦建德在芦林中，要杀出来，身负重伤，恐厮杀不过。若在里边，又恐搠着，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王，将军若能相救，平分河北，富贵共享。”杨武威道：“只要出来，我等救你。”建德提马跳将出来，被他们一把抢来绑缚，把脚拴在马上，恰好几个从兵已至，一齐簇拥回到大寨。只见敬德提了刘黑闼的首级，王簿提了范愿的首级，罗士信活捉了郑国使臣长孙安世，都在那里献功。可怜夏国十几万雄兵，杀伤死亡，一朝散尽。止逃得一个孙安祖，带了随行二三十个小卒，奔回乐寿。

时秦王已在大寨，小校报说，拿得夏王窦建德来。众将不信，秦王亦不以为然。只见杨武威与白士让，押了建德，直至中军。众人看见，果是夏王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见了笑道：“我自征讨王世充，与汝何干，却越境而来，犯我兵锋？”建德也没得说，说几句诨话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秦王又笑了一笑，问杨、白二将：“如何便拿住了他？”白士让道：“到是柴郡马统率娘子军赶杀他来到牛口谷，柴郡马杀了前去，他就潜躲在芦苇中，被我们看见拿住，应了民间‘豆入牛口，势不能久’之谣。”秦王笑了一笑，叫监在后寨。

垂衣河北尽悠游，何事横戈浪结仇？
愎谏逞强谁与救，可怜束手作俘囚。

此时建德手下被拿的，有五万馀人。秦王道：“杀之可惜，不如放了，任他们回转乡里。”众将恐放还又与我为敌。徐懋功道：“窦建德也是草泽英雄，有众二十万，败亡至此，那一个还敢收合来与我们战？放去正使他传殿下恩威，山东河北，可不战而自下了。”诸将皆心服其言。秦王心下转道：“柴绍夫妇既统兵到此，为甚不来相会，莫非被建德馀党赚去？”忙差人问前队将士，有的说已往洛阳去了，秦王便不再问。因对懋功说道：“我在这里，整顿军马。卿同诸将，先往洛阳，烦到乐寿，收拾了夏国图籍，安抚了郡县，火速到洛阳来会合。”懋功领命。到次日，即便带领自己人马起身。不一日到了乐寿。懋功即传令箭一枝与王簿，叫他晓谕军士：不许妄戮一人，不许搅扰百姓，违者立斩示众。乐寿城中百姓，一闻夏王的凶信，只道唐兵来，不知怎样扰害地方。岂知徐军师约法严明，抚慰黎庶，井井有条。因此市廛老幼，各各欢喜，迎于道路。懋功进城来，将府库打开，查点明白，又将仓廒尽开，召几个耆老，叫他们报名给领官粮，赈济穷黎。那五六个耆老，伏地而泣道：“夏国治国，节用爱人，保护赤子，时沐恩泽。今彼一旦失国，我侪小民，如丧考妣，又安忍分散其储蓄？今蒙将军到郡安抚黎民，秋毫无犯，实出望外。愿留此积蓄，以充军饷，则乐寿虽不沾其惠，亦感将军之德矣。”懋功点头称善，便将仓库照旧封好，来到建德宫中。只见朝堂一个纱帽红袍的官儿，面色如生，向西缢死在梁上，粉墙上有绝句一首道：

几年肝胆奉辛勤，一著全输事业倾。
早向泉台报知己，青山何处吊孤魂。

夏祭酒凌敬题

懋功读罢壁间之诗，不胜浩叹，忙叫军士，去备棺木殡殓。又走到内宫来，只见宫中窗牖尽开，铺设宛然。面南一个凤冠龙帔的妇人，高高的悬梁缢在那里。两旁四个宫奴，姿色平常，亦缢死在侧。懋功知是曹后，忙叫人放下，亦备棺木好好盛殓。搜索宫中，止不过十来个老宫奴。懋功想道：“闻得窦建德，有个女儿，勇敢了得，为何不见？”询问宫奴。宫奴答道：“前日孙安祖回来，报知父皇被擒，那夜公主同了花木兰，就不知去向了。”徐懋功对王簿道：“窦建德外有良臣，内有贤助，齐家治国，颇称善全。无奈天命攸归，一朝擒灭，命也数也，人何尤焉！”当初隋炀帝传国玉玺并奇珍异宝，窦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往归夏国；懋功一一收拾，并图书册籍，装载停当。晓得有个左仆射齐善行，名望素著，养老致仕在家，请他出来，要他治守乐寿。齐善行辞道：“善行年迈病躯，与世久违，愿将军另选贤豪，放某乐睹升平。”懋功道：“眼前苦无其人，公何必苦辞？”齐善行道：“仆有一人，荐于麾下，必能胜其任。”懋功道：“请问何人？”善行道：“此人姓名不知，人只叫他是西贝生。闻他昔年曾在魏公麾下，为参谋之职。今隐居拳石村，卖卜为活。此人大有才干，屈其佐治，必得民心。”懋功道：“今屈尊驾暂为权摄，待我访西贝生来，兄即解任何如？”齐善行不得已，只得收了印信，权为料理。懋功整顿军马起行，因问土人：“拳石村在何处？”土人道：“过雷夏去三四里，就是拳石村。”懋功命前队王簿速速趱行。

不多几日，前队报说，已到拳石村了。懋功把兵马寻一个大寺院歇下，自己易服，扮作书生，跟了两个童子，进拳石村来。原来那村有二三百人家，是一个大市镇。到了市中，只见路上一面冲天的大招牌，上写道是：

西贝生术动王侯，卜惊神鬼，贫者来占，分文不取。

懋功问村人道：“这西贝生寓在那里？”村人把手望西一指道：“往西去第三家便是。”懋功见说，忙进弄内，寻着第三家，只见门上有副对联，上写道：

深惭诸葛三分业，且诵文王八卦辞。

懋功知是这家，便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童子，出来说道：“贵人请坐，家师就出来。”懋功坐了片时，见一个方巾阔服的人，掀帘走将出来。懋功定睛一看，不觉拍手笑道：“我说是谁，原来贾兄在此！”贾润甫笑道：“弟今早课中，已知军师必到此地，故谢绝了占卦的，在此相候。”大家叙礼过，润甫携着懋功的手，到里边去，在读易轩中坐定。润甫道：“恭喜军师，功成名立，将来唐家佐命功勋，第一个就要算军师了。”懋功道：“吾兄是旧交知己，说甚佐命功勋，不过完一生之志而已。”说了茶罢，只见里边捧出酒肴来，懋功欣然不辞，即便把盏。润甫道：“军师军旅未闲，何暇到此荒村？”懋功将擒窦建德战阵之事，并齐善行荐了他去治理乐寿的话，说了一遍。润甫微笑了一笑道：“弟自魏公变故，此心如同槁木死灰，久绝名利，满拟觅一山水之间，渔樵过活。不意逢一奇人，授以先天数学，奇验惊人。弟思此事，原可济人利物，何妨借此以毕馀生，不意又被兄访着。”懋功道：“正是兄的才识经济，弟素所佩服。但星数之学，未知何人传授，乞道其详。”润甫道：“兄请饮三人觥，待弟说来，兄也要羡慕。”懋功举杯，一连饮了三觥。

润甫道：“当初有个隋朝老将杨义臣，他是个胸藏韬略、学究天人的一员宿将。因隋主昏乱，不肯出仕，隐居雷夏泽中。”懋功道：“这杨义臣，弟先年也曾会过，曾蒙他教益，可是他传的么？”润甫道：“非也。他有个外甥女，姓袁名紫烟，隋时曾点入宫。那女子不事针黹，从幼好观天象，一应天文经纬度数，无不明晓，因此隋主将他拜为贵人。后因化及弑逆，他便用计潜逃到母舅家。本要落发为尼，因杨义臣算他尚有贵人作匹配，享禄终身。前年弟偶卜居雷泽，与杨公比邻，朝夕周旋。贱内又与袁贵人亲爱莫逆，故此传其学术。”懋功道：“如今杨公在否？”润甫道：“杨公已于去岁仙游矣！袁贵人同杨公乃郎，并如夫人，俱在这里守墓。”懋功道：“墓在那里？”润甫推窗向西指道：“这茂林中，乃杨公窀穸之所，他家眷也住在里边。”懋功道：“杨公虽死，弟与他生前亦有一面。今去墓前一吊，并求贵人一见，未识可否？”润甫道：“使得。”懋功就叫手下备楮仪一副，同贾润甫步行过去。只见几亩荒丘，一抔浅土。虽然树木阴翳，难免狐兔杂沓。懋功叹道：“英雄结局，不过如此！”润甫忙过去通知了袁贵人，袁贵人就叫馨儿换了衰绖，到墓前还礼拜谢了，揖进飨堂中。懋功必要求见袁贵人，袁紫烟也是不怕人的，就是这样素妆淡服，出来拜见。懋功注目详视，见袁贵人端庄沉静，秀色可餐，毫无一点轻佻冶艳之态，不胜起敬道：“下官奉王命来乐寿清理夏王宫室，昨见一个官奴，名唤青琴。是隋帝旧宫人，云是夫人侍儿。甚称夫人才学阃范，在男子多所未见。下官意欲遣青琴仍归夫人左右，但未识可否？”袁紫烟道：“妾只道此奴落于悍卒之手，不意反在王宫。但妾亲从凋亡，茕茕一身，自顾难全。奚暇与从者谋食，有虚盛意。”说完，辞别进去。

懋功此时觉得心醉神飞，只得别了出来，对润甫道：“弟向来浪走江湖，因所志未遂，尚未谋及家室。今见此女，实称心合意，欲求兄为之执柯，未知可肯为弟玉成否？”润甫道：“此系美事，弟何敢辞劳，管教成就。先到舍下去坐了，弟去即来复命。”懋功慢慢的跟到润甫家中去。坐了片时，只见润甫笑嘻嘻的走来说道：“袁贵人始初必欲守志终天，被弟再四解喻，方得允从。但是要依他三件事，谅兄亦易处的。”懋功道：“那三件事？”润甫道：“第一，要守满杨公之制，方许事兄。第二，要收领杨公之子馨儿母子两口，去抚养他上达成人。第三，有个女贞庵，系隋炀帝的四院夫人，在内焚修，与袁贵人是异姓姊妹。当年杨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原许他们每年供膳，俱是杨公送去。今若连合朱陈，必须继杨公之志，以全贵人昔日结拜之情。只此三事，倘肯俯从，即是兄的人了。”懋功大喜道：“不要说此三件，就再有几件，弟亦乐从。”就叫身边童子，到前寨王将军处，取银二百两，彩缎十表里，身上解佩玉一块，递与润甫道：“军中匆匆，不及备仪，聊以二物银两，权为定偶。”润甫忙叫手下并童子携去，送与袁紫烟，说明依了三章之约。袁紫烟然后收了，将太乙混天球一个，在头上拔下连理金簪一枝，回答了润甫。同童子从人回来，付与懋功收讫。懋功道：“承兄成全弟家室，弟明日当有些微薄敬，并管辖乐寿文书，一同送来。大家共佐明君，岂不为美？”润甫道：“闲话且莫讲，请问军师，王世充破在旦夕，单二哥如何收煞？”懋功皱眉叹道：“若提起单二哥，恐有些费手。”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赶秦王一段，说了一遍。润甫跌足道：“若如此说，单二哥有些不妥，兄与秦大哥，俱系昔年生死之交，还当竭力挽回方妙。”懋功道：“这个自然。”

正说时，天色已暮，只见许多车仗来接，懋功只得与润甫分手。明早做下署乐寿印信文书，并书帕银二百两，差官送与贾润甫。又命亲随小校两个，将小礼百金，与宫奴青琴，送归袁紫烟。二人去了回来说道：“宫奴礼金，夫人处俱已收讫。”差官又禀：“贾爷处文书礼仪，门户钳封，人影俱无，只得持回。”懋功大惊道：“难道我昨日是见鬼？”忙骑了马，自己到拳石村来看，果然铁将军把门，问其邻里，说是昨夜五更起身，一家都往天台去进香了。懋功叹道：“贾兄何不情至此？”心上疑惑，忙又到杨公墓所来，袁紫烟叫馨儿换了服色出来拜送，懋功执手叮咛了几句，然后上马登程，往洛阳进发。正是：

陌路顿成骨肉，临行无限深情。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词曰：

昔日龙潭凤窟，而今孽镜轮回。几年事业总成灰，洛水滔滔无碍。　说甚唇亡齿寒，堪嗟绿尽荒苔。霎时撇下热尘埃，只看月明常在。

调寄《西江月》

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不知他做得来做不来，有力量无力量。靠自己唯认定忠孝节义四字做去，随你凶神恶煞，铁石刚肠，也要感动起来。

如今不说徐懋功往洛阳进发，且说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被李靖将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在城将士，日夜巡视，个个弄得神倦力疲。兼之粮草久缺，大半要思献城投降。只有一个单雄信梗住不肯，坚守南门。

一日黄昏时候，只见金鼓喧阗，有队兵马来到城边，高声喊道：“快快开城，我们是夏王差来的勇安公主在此。”城上兵士，忙报知雄信。雄信到城隅上往外一望，见无数女兵，尽打着夏国旗号。中间拥着金装玉堆的一位公主，手持方天画朝，坐在马上。雄信道是窦建德的女儿，一面差人去报知王世充，随领着防守的禁兵来开城迎接。岂知是柴绍夫妻，统了娘子军来到洛阳关，会了李靖，假装勇安公主，赚开城门。那些女兵，个个团牌砍刀，刚进城来，早把四五个门军砍翻。郑兵喊道：“不好了，贼进来了！”雄信如飞挺槊来战，逢着屈突通、殷开山、寻相一干大将，团团把雄信围住。雄信犹力敌诸将，当不起团牌女兵，忘命的滚到马前，砍翻了坐骑。可怜天挺英雄，只得束手就缚。好笑那吃人的朱粲，被李靖杀败，逃到王世充处，以为长城之靠，不意城破，亦被擒拿。柴绍夫妻忙要进宫会杀王世充，只见王世充捧了舆图国玺，背剪着步出宫来。李靖吩咐诸将，将王世充家小宗族，尽行搜缚出来，上了囚车，一面晓谕安民。正在忙乱之时，小校前来报道：“秦王已到了。”李靖同诸将并许多百姓，扶老携幼，接入城去，竟到郑王殿中。李靖同诸将上前参谒。秦王对李靖道：“孤前往虎牢时，卿许灭夏之后，郑亦随亡，不意果然。”李靖道：“王世充这贼，奸诡百出，防守甚严，幸亏柴郡主来哄开城门，世充方自绑来投献。”秦王笑对世充道：“你当初以童子待我，随你奸计多谋，怎出得我几个名将的牢笼。”王世充在囚车内答道：“罪臣久思臣服归唐，因诸将犹豫未决，又知殿下不在寨中，故此直至今日来投献，只求圣恩免死。”秦王笑了一笑，即命诸将去检点仓库，开放狱囚，自往后宫，与柴绍夫妻相见，收拾珍玩。

时窦建德与代王琬、长孙安世三个囚车，与王世充、朱仙的几个囚车，尚隔一箭之地。众军校见秦王与诸将散去，便将囚车骨碌碌的推来，聚在一处。王世充见了，扑簌簌落下泪来，叫道：“夏王，夏王，是寡人误了你了！”窦建德闭着双眼，只是不开口。旁边代王琬又叫道：“叔父，可怜怎生救我便好？”王世充看见，一发泪如泉涌道：“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指着身旁车内太子玄应道：“你不见兄弟也囚在此？我与你尚在一搭儿，不知宫中婶娘与诸姊妹，更作何状貌哩！”说了不禁大哭不止。窦建德看见这般光景，不觉厌憎起来，大声叹道：“咳，我那里晓得你们这一班脓包坯子。若早得知，我也不来救援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流芳百世，即当遗臭万年，何苦学那些妇人女子之行径，毫无丈夫气概！”对旁边的小校道：“你把我的车儿，扯到那边去些，省得你们饶舌，有污我耳。”那些众百姓，站在两旁看见，有的指道：“那个夏王，闻他在乐寿，极爱惜百姓，为人清正，比我们的郑王，好十万倍。那皇后更加贤明，勤劳治国。今不意为了郑王，把一个江山弄失了，岂不可惜。”众百姓多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议论不提。

且说秦叔宝随秦王回来，在第二队，见洛阳城已破，心上因记挂着单雄信，如飞抢进城来。正见王世充弟男子任，多在囚车中，郑国廷臣累累锁在那里，未有发放，独不见雄信。查问军士，说是见过了秦王，程爷拉他往东去了。叔宝忙又寻到东街来，遇着了程知节手下一个小卒，叔宝叫住来问道：“你们老爷呢？”那小卒低低说：“同单二爷在土地庙里。”叔宝叫他领到庙中，只见程知节同单雄信相对，坐在一间屋里，项上带着锁链，叔宝见了，上前相抱而哭。雄信说道：“秦大哥何必悲伤。弟前日闻秦王为讨郑时，弟已把死生置之度外，今为亡国俘虏，安望瓦全。但不知夏王何故败绩如此之速？”叔宝道：“单二哥怎说这话？我们一干兄弟，原拟患难相从，死生相共，不意魏公、伯当先亡，其馀散在四方，止我数人。昔为二国，今作一家，岂有不相顾之理。况且以兄之才力，若肯为唐建功，即是佐命之人。”叔宝又把窦建德如何战败，如何被擒说了一遍。

只见外边一人推门进来，雄信定睛一看，却是单全，便说道：“你不在家中照顾，到此何干？莫非家中亦有人下来么？”单全道：“今早五更时分，润甫贾爷到来，说是老爷的主意，将夫人小姐，立逼着起身，说要送往秦太太处去。因此小的来问老爷，晓得秦爷已到，再问个确信。”雄信对秦、程二人道：“润甫兄弟，我久已不曾相会，这话从何说起？”程知节道：“贾润甫兄是个有心人。他既说要送到秦伯母处，谅无疏虞。”叔宝亦道：“贾兄是个义气的人，尊嫂与令爱，必替兄安顿妥当，且莫愁烦。”雄信对单全道：“你还该赶上去，照管家眷。我这里有两个小校在此。”叔宝亦道：“主管，省得你老爷牵挂，你去寻着贾爷，看个下落，这里我自然着人伺候。”说了，单全拭泪而去。早有四五个军士，捱进门来，却是秦叔宝的亲随内丁。叔宝问道：“寓所寻下了么？”内丁道：“就在北街沿河一个叛臣张金童家，程老爷的行李，也发在一处。今保和殿上，已在那里摆宴，只恐王爷就有旨来，传二位老爷去上席。”程知节道：“我们一搭儿寓，绝妙的了！”叔宝对雄信道：“此地住不得，屈二哥到我那里去。”雄信道：“弟今是犯人，理合在此，兄们请便。”程知节直喊起来道：“什么贵人犯人，单二哥你是个豪杰，为甚把我两个当作外人看承！”忙把雄信项上链子除下来，付与小校拿着，叔宝双手挽着雄信，出了庙门，回到下处，吩咐内丁，好好伺候。

知节与叔宝到保和殿来，只见李靖在那处分拨将士，把守城门，分管街市。大悬榜文，禁止军士掳掠，违者立斩。秦王着记室房玄龄，进中书门下省，收拾图籍制诰。萧瑀、窦轨封仓库所有金帛。嘱柴嗣昌、宇文士及，验数颁赐有功及从征将士。李靖见叔宝、知节，便道：“秦王有旨，烦二位将军，明早运回洛仓馀米，轸恤城中百姓。”叔宝道：“洛仓粮米，只消出一晓谕，着耆老率领穷黎，到洛赈济，何必又要运回？”便吩咐书办出去写示。只见屈突通奔进来，向叔宝说道：“秦将军，单雄信在何处？秦王有旨，点诸犯入狱，发兵看守，独不见了雄信。”叔宝问：“旨在何处？”屈突通在袖中取出来，叔宝接过来看，上写道：“段达隋国大臣，助王世充篡位弑君。朱粲残杀不辜，杀唐使命。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一干，暂将锁紫下狱，点兵看守，候带回长安，候旨定夺。”叔宝蹙着眉头，尚未回答，程知节道：“屈将军，单雄信是我们两个的好弟兄，在我们下处，不必叫他入狱中去。候到长安，交还你一个单雄信就是了。”时齐国远、李如珪、尤俊达多在那里看慰雄信。李如珪看这光景，不胜忿怒道：“我们众兄弟，在这里血战成功，难道一个人也担当不起？”屈突通道：“我也是奉王命来查，既是众位将军担当，我何妨用情。”说完去了，不提那夜宴享功臣之事。

到了次日，秦王先打发柴郡主统领娘子军起身，齐国远、李如珪只得匆匆别了叔宝、知节，亦归鄠县去了。其时恰好徐懋功从乐寿回来，见了秦王，秦王问乐寿如何料理，懋功说：“臣到乐寿时，祭酒凌敬已缢死朝堂。曹后同宫女四人，缢死宫中。其馀嫔妃，不过粗蠢妇女，一二十而已，但不见了他的女儿。那老幼黎民，闻了建德被擒，无不嗟叹，臣开仓赈恤，惧不忍来领。顷见臣禁约军士，秋毫无犯，尽愿存积，以充军饷。因此远近仕官，无不参谒臣服。臣就其中择一老成持重的齐善行权为管摄，未知可合殿下之意否？”秦王点头称善。命睢阳王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将屈突通，权且镇守洛阳。谕将士收拾班师。

徐懋功听见单雄信在叔宝下处，忙来相会。对雄信：“弟昨日自乐寿回来，途遇一友。说见贾润甫兄，护送二哥的宝眷在那里，想必他知秦王之命，这一干人犯，总要到长安候旨发落。润甫先将兄家眷，送到秦伯母处，亦为妥当。弟恐路上阻碍，忙拨一差官并军校二十名，发行粮三百两，叫他们赶上盘缠，众人到都，兄可放心无忧。”雄信道：“弟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弟今日处此地位，亦无言可善，亦难鸣可哀，承诸兄庇覆雄信家室，弟虽死犹生也。”叔宝叫人去雇一乘驴轿，安放单雄信坐了，自同秦王收拾起身。正是：

横戈顿令烽烟熄，金镫频敲唱凯回。

不一日到了长安，报马早已报知唐帝。唐帝命大臣，并西府未随征的宾僚，出郭迎接。只见一队队鼓吹旗枪，前面几对宣令官、旗牌官，押着王世充、窦建德、朱粲并擒来的将相大臣、宗姓子侄，暨隋家乘舆法物，都列在前面。秦王锦袍金甲，骑着敬德夺的那匹骏马。后边许多将士，全装贯甲，簇拥着进城。先到太庙里献了俘，然后入朝。唐帝御门，秦王与各将士，以次朝见。秦王即进宫去见母后。唐帝出旨：天色已晚，各将士鞍马劳顿，着光禄寺在太和殿赐宴奖赉，夏、郑、朱等囚俘，俱着大理寺收狱，候旨定夺。时单雄信也不得不随行向狱中去。刑部里发了一张单儿，差十来个校尉，押着众囚犯，来到狱门首，大声喝道：“禁子们，走几个出来，照单儿点了进去。此系两国叛犯，须用心看守着。”众禁子道：“晓得。”一个个点将进去，领到一个矮门里，却是三间不大明亮的污秽密室。雄信此时，觉得有些烦闷起来。建德看那两旁，先有一二十个披枷带锁的囚徒，也有坐的，也有卧的，多是鸠形鹄面，似人似鬼的在那里。建德此时雄心，早已消磨了一半，幸亏还遇着个单雄信，是旧知己，聚在一处，诉别离情。

忽见一个彪形大汉，在门首望着里边说道：“那个是夏王，那个是单将军？”建德尚未开口，雄信此时一肚子焦躁，没好气，只道是就要叫他出去完局，便走近前来道：“我就是单雄信，待怎么样？”原来那个是禁子头儿，便道：“请二位爷出来。”建德同雄信只得走出来，那汉引到左首一间洁房里，里边床帐台椅，摆设停当，那汉道：“方才小的在大堂上打听，见发下票子，如飞要回来照管，因徐老爷与秦老爷，传去吩咐，故此归迟。众弟兄们不知头脑，都一窝儿送到后边去。”随指着一张有铺陈的床儿说道：“这是王爷的。”指着那一张没铺陈的床儿说道：“这是单爷的，那铺陈秦老爷即刻差人送进来。”窦建德道：“单爷是众位老爷吩咐，我却从未有好处到你，为甚承你这般照顾？”那禁子道：“王爷说那里话来，三日前就有一位孙老爷来，再三叮嘱小的，蒙他赐小的东西，说如王爷发下来，他也要进来看王爷，所以预先打扫这间屋儿，在这里伺候。”建德想道：“难道孙安祖逃了回去，又来不成？”忽听外边嘈嘈杂杂，六七个小校，扛进行李与一坛酒，食盒中放着肴馔，对众禁子道：“这是单老爷的铺陈，并现成酒肴，众位老爷说有公干在身，不能够进来看单爷。禁子们，叫你们好生伺候着。”说完出去了。众禁子手忙脚乱，铺设安排停当。窦、单二人原是豪杰胸襟，且把大事丢开，相对谈心细酌。

且说窦后见秦王回来，心中甚喜。夜宴过已有二更时分，不觉睡去。梦一尊金身的罗汉，对窦后稽首说道：“汝儿已归，我有个徒弟，承他带来，快叫他披剃了，交还与我。”说完不见了。窦后醒来，把梦中之事，述与唐帝听。唐帝道：“昨晚世民回来，未曾问他详细，且等明日进朝，问他便了。”窦后辗转不寐，听更筹已交五鼓，忍耐不住，便叫内监传懿旨，宣秦王进宫。时秦王在西府梳洗过，将要进朝，见有内侍来宣，忙同进宫，朝见过了，窦后道：“你把出都收两国之事，细细述与做娘的知道。”秦王就把差段悫去和朱粲，被朱粲醉烹了段悫，直至宣武陵射中野鸾，几被单雄信擒获，幸遇石室中圣僧唐三藏，施显神通，隐庇赠偈，得尉迟恭赶到救出。窦后听了，点头道：“儿，怪道夜来圣僧托梦，原来有这段缘故。”秦王道：“母后梦境如何？”窦后就把梦中之事，述了一遍，又道：“据为母的猜详起来，囚俘里面，毕竟有个好人在内。”对秦王道：“刚才儿说那唐三藏赠的偈，录出来待我详察一详察。”秦王写了出来。大家正在那里揣摹，只见宇文昭仪走到面前，诸妃中唯此女窦后极欢喜他，见了便对昭仪说道：“正好，你是极敏慧的，必定揣摹得出。”窦后述了自己梦中之言，并秦王录出遇见圣僧赠偈四句，与昭仪看。昭仪道：“第一句是明白的，隐着夏主的名字在内。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个孝子。只有第三句，解说不出。那第四句，显而易见，没甚难解。”窦后道：“为何显而易见？”昭仪道：“娘娘姓窦，今建德也姓窦，水源木本，概而推之，如同一体，是要赦窦建德之罪也。”窦后点头称是。秦王道：“窦建德是个了得的汉子，譬如猛虎，纵之是易，缚之甚难。今邀九庙之灵，一朝为我擒获，倘若赦之，又为我患奈何？”唐帝道：“如今且不必拘泥。朱粲残虐不仁，理宜斩首。提出王世充来，待朕审问他的臣下，或者有个孝子在内，也未可知的。”秦王就差校尉到狱中去，提斩犯一名朱粲立决，又提斩犯一名王世充面圣。

时建德与雄信，都睡在床上，听更筹已尽，在那里闲话，忽听见甬道内，有许多人脚步走动，到后边去敲门。一回儿又听得那屋里头的枷锁铁链，一齐震动起来。原来后牢房里的众囚徒，听见此时下来提犯，不知是那一案，那一个，俱担着干系，所以唬得个个战栗起来，把枷锁弄得叮叮当当，好似许多上阵兵马甲胄穿响。建德如飞起身，往门缝里一张，只见七八个红衣雉尾的刽子手，先赤绑着一人前来，仔细一看，却是朱粲。随后又绑着一人来，乃是王世充。建德对雄信道：“单二哥，我们也要来了，起身了罢！”雄信道：“由他。”正说时，只听得有人来叩门叫道：“单爷，家中有人在这里。”雄信见说，如飞爬起身来开门，却是单全。单全见了家主，捧住了跪在膝前大哭，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便道：“你不须啼哭，起来问你：奶奶小姐在何处？”单全站起来，附雄信耳上说了几句，雄信点点头儿，道：“我的事早已料定，你只照管奶奶与小姐，就是爱主的忠心了。我这里有各位老爷吩咐，你不须牵挂，你若在此，反乱我的心曲。”单全犹自依依不舍，只见禁子头儿推门进来，对着窦建德说道：“夏王爷，孙爷来了。”建德尚未开口，孙安祖已走到面前，大家见了，此时三个人，抱持了大哭。建德问道：“卿已回乐寿，为何又来？”安祖向建德耳边，唧唧哝哝的说了许多话，却又快活起来，建德便蹙着双眉道：“人活百年，总是要死，何苦费许多周折。卿还该同公主回去，安葬了曹后娘娘并殉难的诸柩。”安祖却不肯。

如今且不说孙安祖要守定窦建德，再说朱粲绑缚了出来，已去市曹斩首。王世充亦绑着进朝面圣。唐帝责他篡位弑君一段，世充奸猾异常，反将事体多推在臣子身上。唐帝又责负固抗拒，城破才降。世充叩头道：“臣固当诛，但秦殿下已许臣不死，还望天恩保全首领。”唐帝因秦王之意，将他贬为庶人，兄弟子侄，都安置朔方，世充谢恩出朝。唐帝又差人去拿建德见驾，只见黄门官前来奏道：“有两个女子，绑缚衔刀，跪于朝门外，要进朝见陛下。”唐帝见说，以为奇怪，忙叫押进来。

不一时，只见两个女子，裂帛缠胸，青衣露体，两腕如玉雪白的，赤绑着，口中多衔着明晃晃的利刀一把，跪在丹墀里头。唐帝望去，虽非绝色，觉得皆有一种英秀之气，光彩撩人。唐帝便有几分矜怜之意，就叫近侍：“去了那两女子口中的刀，扶他上殿来见朕。”内侍忙下去摘掉了刀，簇拥着上来。却又是两对窄窄金莲，挺挺的走上殿来跪下。唐帝便问道：“你两个女子，是何处人氏？为何事这个样子来见朕？”窦线娘道：“臣妾窦氏，系叛臣窦建德之女。因妾父建德，犯罪天条，似难宽宥，妾愿以身代受典型，故敢冒死上渎天威。”唐帝道：“窦建德岂无臣子子侄，要你这个琐琐裙衩来替他？”线娘道：“忠臣良将，俱已尽节捐躯。若说子侄，宗支衰落。妾父止生妾一人，罔极深恩，在所必报。况王世充篡位弑君，尚邀恩赦。臣妾父虽据国自守，然当年曾讨宇文化及，首为炀帝发丧。前在黎阳军旅之间，又曾以陛下御弟神通并同安公主送还，较之世充，不亦远乎？倘皇恩浩荡，准臣妾所请，赦父之罪，加之妾身，是亦国法之不弛，而隆恩之普照，则妾虽死而犹生矣！”唐帝道：“你刚才说窦建德止生得你，那一个又是你何人？”线娘未及回答，木兰便道：“臣妾姓花，名木兰，系河北花弧之女。”便将刘武周出兵代父从军，直至与窦线娘结义一段，说将出来。唐帝见他两个言词朗朗，不胜赞叹道：“奇哉两孝女！圣僧所谓两好最难能也。”正说时，只见两个内监走来，跪下奏道：“娘娘有旨，宣殿下进宫。”秦王只得起身进宫去了。

时窦建德久已拿进朝，跪在丹墀下，听那两个女子对答，唐帝叫上来说道：“你助党为虐，本该斩首。今因你女儿甘以身代，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何忍加诛，连你之罪，法外宥汝。”就叫侍卫去了建德的锁链绑缚，又对他说道：“朕赦便赦了你，只是你也是一个豪杰，若是朕赐你之爵，你曾南面称孤道寡，岂肯屈居人下。朕若废你为庶民，你怎肯忘却锦绣江山，免不得又希图妄想。”建德叩首道：“臣蒙陛下法外施仁，贷臣不死，已出望外，安敢又生他念？臣自被逮之后，名利之念，雪化冰消，臣今万幸再生，情愿披剃入山，焚修来世，报答皇图，不敢再入尘网矣！”唐帝见说，大喜道：“你肯做和尚，妙极。朕到替你觅一个法师在那里，叫你去做他的徒弟，但恐你此心不真耳！”窦建德叹道：“臣闻屠刀一掷，六根即净，观眼前孽镜，总是雨后空花，有甚不真？”唐帝道：“你此心既坚，替你改名巨德，着礼部结赐度牒，工部颁发衣帽，即于殿前替你剃度。”秦王自宫中出来奏道：“母后知建德肯回心向道，欢喜不胜，要两孝女进宫去一见，父皇以为可否？”唐帝就叫内侍，领两个女子进宫朝见。窦后见了，欢喜得紧，就叫宫奴把两副衣服，赐线娘与木兰穿好。又赐锦墩，叫他们坐下，问他们年龄，二人回答明白。窦后又问：“线娘，曾适人否？”线娘羞涩涩未及回答，木兰代奏道：“已许配幽州总管罗艺之子罗成。”窦后道：“罗艺归唐，屡建奇功，圣上已封他为燕郡王，赐国姓，镇守幽州。闻他一个儿子英雄了得，你若嫁他，终身有托了。你既明孝义，我也姓窦，你也姓窦，我就把你算作侄女儿，愈觉有光。”窦线娘也不敢推却，只得下去谢恩。窦后又问木兰履历，木兰一一陈奏。窦后亦深加奖叹，便吩咐内侍，取内库银二千两，彩缎百端，赠线娘为奁资。又取银一千两，彩缎四十端，赠赐木兰，为父母养老送终之费，差内监送归乡里。二女便谢恩出宫。

时窦建德刚落了发，改了僧装，身披锦绣袈裟，头戴毗卢僧帽，正要望帝拜辞。唐帝对建德说道：“你如今放心了。”只见二女易服出来，后边许多内侍，扛了彩缎库银，来到殿廷。内监放下礼物，将宫中懿旨，一一奏闻。二女又向唐帝谢恩。唐帝又对建德道：“不意卿女许配罗艺之子，又为娘娘侄女，孝女得此快婿，卿可免内顾矣。”建德并未知此事，只道窦后懿旨赐婚赐物，谢恩出朝。唐帝又差官一员，赏银二千两，布帛一笥，送至榆窠断魂涧内隐灵岩中圣僧唐三藏处。

建德出了朝门，只见早有一僧，挑着行李，在那里伺候。建德定睛一看，却是孙安祖。建德大骇道：“我是恐天子注意，削发避入空门，你为何也做此行径？”孙安祖道：“主公，当初好好住在二贤庄，是我孙安祖劝主公出来起义，今事不成，自然也要在一处焚修。若说盛衰易志，非世之好男子也。”建德又对线娘道：“你既以身许事罗郎，又沐娘娘隆宠，嗣为侄女，终身有赖了。自今以后，你是干你的事，我是干我的事，不必留恋着我了。”线娘必要送父到山中去，那内监道：“咱们是奉娘娘懿旨，送公主到乐寿去，和尚自有官儿们奉陪，不消公主费心。”线娘没奈何，只得同出长安，大哭一场，分路而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词曰：

生离死别，甚来由，这般收煞。难忍处，热油灌顶，阴风夺魄。天涯芳草尽成愁，关山明月徒存泣。叹金兰割股啖知心，情方毕。　秦与晋，堪为匹。郑与楚，曾为敌。看他假假真真，寻寻觅觅。玉案琼珠已在手，香飘丹桂犹含色。漫驱驰，寻访着郊原朝金阙。

调寄《满江红》

天地间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兄弟，或因财帛上起见，或听妻妾挑唆，随你绝好兄弟，弄得情离心远。到是那班有义气的朋友，虽然是姓名不同，家乡各别，却倒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谊上赛过骨肉。所以当初管鲍分金，桃园结义，千古传为美谈。

如今却说唐帝发放了窦建德，随将王世充一干臣下段达、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着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斩决。时徐懋功、秦叔宝、程知节三人晓得了旨意，知秦王已出朝堂，如飞多赶到西府来，要见秦王。秦王出来，大家参拜过了，叔宝道：“末将等启上殿下：郑将单雄信，武艺出秦琼之上，尽堪驱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驾，今被擒拿，末将等俱与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难相救。今恳求殿下，开一生路，使他与末将一齐报效。”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为主，我也不责备他；但此人心怀反复，轻于去就，今虽投服，后必叛乱，不得不除。”程知节道：“殿下若疑他后有异心，小将等情愿将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谋逆，一起连坐。”秦王道：“军令已出，不可有违。”徐懋功道：“殿下招降纳叛，如小将辈俱自异国得侍左右，今日杀雄信，谁复有来降者？且春生秋杀，俱是殿下，可杀则杀，可生则生，何必拘执？”秦王道：“雄信必不为我用，断不可留，譬如猛虎在押，不为驱除，待其咆哮，悔亦何及？”三将叩头哀求，愿纳还三人官诰，以赎其死。叔宝涕泣如雨，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说出，终久为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诸将军所请，终是私情，我这个国法，在所不废。既是恁说，传旨段达等都赴市曹斩首号令，其单雄信尸首，听其收葬，家属免行流徙，馀俱流岭外。”三人只得谢恩出府。徐懋功道：“叔宝兄，单二哥家眷是在尊府，兄作速回家，吩咐家里人，不可走漏消息。烦老伯母与尊嫂窝伴着他，省得他晓得了，寻死觅活。弟再去寻徐义扶，求他令爱惠妃，或者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知节兄，你去备一桌菜，一坛酒，到狱中去，先与雄信盘桓起来。我与叔宝，就到狱中来了。”

却说单雄信在狱中，见拿了王世充等去，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着，只放下愁烦，由他怎样摆布。只见知节叫人扛了酒肴进来，心中早料着三四分了。知节让雄信坐了，便道：“昨晚弟同秦大哥，就要来看二哥，因不得闲，故没有来。”雄信道：“弟夜来倒亏窦建德在此叙谈。”知节叹道：“弟思想起来，反不如在山东时与众兄弟时常相聚，欢呼畅饮，此身倒可由得自主。如今弄得几个弟兄，七零八落，动不动朝廷的法度，好和歹皇家的律令，岂不闷人！”说了看着雄信，墓地里落下泪来。此时雄信，早已料着五六分了，总不开口，只顾吃酒。忽见秦叔宝亦走进来说道：“程兄弟，我叫你先进来劝单二哥一杯酒，为甚反默坐在此？”雄信道：“二兄俱有公务在身，何苦又进来看弟？”叔宝道：“二哥说甚话来，人生在于世，相逢一刻，也是难的。兄的事只恨弟辈难以身代，苟可替得，何借此生。”说了，满满的斟上一大杯酒奉与雄信。叔宝眼眶里要落下泪来，雄信早已料着七八分了。又见徐懋功喘吁吁的走进来坐下，知节对懋功道：“如何？”懋功摇摇首，忙起身敬二大杯酒与雄信。听得外边许多淅淅索索的人走出去，意中早已料着十分，便掀髯大笑道：“既承三位兄长的美情，取大碗来，待弟吃三大碗，兄们也饮三大杯。今日与兄们吃酒，明日要寻玄邃、伯当兄吃酒了！”叔宝道：“二哥说甚话来？”雄信道：“三兄不必瞒我，小弟的事，早料定犯了死着。三兄看弟，岂是个怕死的！自那日出二贤庄，首领已不望生全的了。”叔宝三人，一杯酒犹哽咽咽不下去，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此时众禁子多捱进门来，站在面前，门首又有几个红头包巾的人，在那里探望。雄信对两傍禁子道：“你们多是要伺候我的？”众禁子齐跪下去道：“是。”雄信便道：“三兄去干你的事，我自干我的罢！”叔宝与懋功、知节，俱皆大恸起来。雄信止住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三兄不必作此儿女之态，贻笑于人。”叔宝叫那刽子手进来，吩咐道：“单爷不比别个，你们好好服事他。”众刽子齐声应道：“晓得。”懋功道：“叔宝兄，我们先到那里，叫他们铺设停当。”叔宝道：“有理。”知节道：“你二兄先去，弟同二哥来。”懋功与叔宝洒泪先出了狱门，上马来到法场。只见那段达等一干人犯，早已斩首，尸骸横地。两个卷棚，一个结彩的，一个却是不结彩的。那结彩的里边，钻出个监刑官儿来相见了。懋功叫手下，拣一个洁净的所在。叔宝叫从人去取当时叔宝在潞州雄信赠他那副铺陈，铺设在地。

时秦太夫人与媳张氏夫人，因单全走了消息，爱莲小姐，在家寻死觅活，要见父亲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同张夫人陪着雄信家眷前来。叔宝就安顿他们在卷棚内。只见雄信也不绑缚，携着程知节的手，大踏步前走，一边在棚内放声大哭，徐懋功捧住在法场上大哭。秦太夫人叫人去请叔宝、知节过来说道：“单员外这一个有恩有义的，不意今日到这个地位。老身意欲到他跟前去拜一拜，也见我们虽是女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叔宝道：“母亲年高的人，到来一送，已见情了。岂可到他跟前，见此光景？”秦母道：“你当初在潞州时，一场大病，又遭官事；若无单员外周旋，怎有今日？”知节道：“叔宝兄，既是伯母要如此，各人自尽其心。”如飞与雄信说了。秦太夫人与张氏夫人、雄信家眷，一总出来。叔宝扶了母亲，来到雄信跟前，垂泪说道：“单员外，你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惟望你早早升天。”说了，即同张氏夫人，跪将下去，雄信也忙跪下，爱莲女儿旁边还礼。拜完了，爱莲与母亲走上前，捧住了父亲，哭得一个天昏地惨。此时不要说秦、程、徐三人大恸，连那看的百姓军校，无不坠泪。雄信道：“秦大哥，烦你去请伯母与尊嫂，同贱荆小女回寓罢，省得在此乱我的方寸。”太夫人听见，忙叫四五个跟随妇女，簇拥着单夫人与爱莲小姐，生巴巴将他拉上车儿回去了。

叔宝叫从人抬过火盆来，各人身边取出佩刀，轮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来，在火上炙熟了，递与雄信吃，道：“弟兄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从；倘异日食言，不能照顾兄的家属，当如此肉，为人炮炙屠割。”雄信不辞，多接来吃了。秦叔宝垂泪叫道：“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怀玉儿子过来道：“你拜了岳父。”怀玉谨遵父命，恭恭敬敬朝着单雄信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睁了几睁，哈哈大笑道：“快哉，真吾婿也！吾去了，你们快动手。”便引颈受刑，众人又大哭起来。只见人丛里，钻出一人，蓬头垢面，捧着尸首大哭大喊道：“老爷慢去，我单全来送老爷了！”便向腰间取出一把刀，向项下自刎；幸亏程知节看见，如飞上前夺住，不曾伤损。徐懋功道：“你这个主管，何苦如此？还有许多殡葬大事，要你去做的，何必行此短见。”叔宝叫军校窝伴着他。雄信首级，秦王已许不行号令，用线缝在颈上，抬棺木来，用冠带殡葬。正着人抬至城外，寺中停泊，只见魏玄成、尤俊达、连巨真、罗士信同李玄邃的儿子启心，都来送殡。王伯当的妻子也差人来送纸。大家却又是一番伤感，然后簇拥丧车，齐到城外寺中安顿好了。徐懋功发军校二十名看守，大家回寓。可怜正是：

秦王虽说得中原，曾不推恩救命根。
四海英雄谁做主？十行血泪位孤魂。

今说窦线娘，哭别了父亲，同花木兰归到乐寿。署印刺史齐善行闻报，已知建德赦罪为僧，公主又蒙皇后认为侄女，差内监送来，到是热热闹闹，免不得出郭迎接。幸喜徐懋功单收拾了夏国图籍国宝，寝宫中叫那一二十个老宫奴封锁看守，尚未有动。窦线娘到了宫中，见了曹后的灵柩，并四个宫奴的棺木，又是一番大恸。齐善行进朝参见了，把徐懋功要他权管乐寿之事，他又荐魏公旧臣贾润甫有才，“不意懋功去访，润甫又避去，因此不得已，臣权为管摄这几时。今正好公主到来，另择良臣，实授其任，臣便告退。”窦线娘道：“徐军师是见识高广的，毕竟知卿之贤，故尔付托，况此地久已归唐，黜陟我安得而主之？卿做去便了，不必推辞。但皇后灵柩停在宫中，不是了局，卿可为我觅一善地，安葬了便好。”齐善行道：“乐寿地方，土卑地湿。闻得杨公义臣，葬于雷夏。那边高山峻岭，泥土丰厚，相去甚近，两三日可到，未知公主意下如何？”窦线娘道：“杨义臣生时，父皇实为契爱。若得彼地营葬甚妙，卿可为我访之，我这里厚价买他的便了。”线娘手下那些训练的女兵，原是个个有对头的，当其失国之时，但四散逃去，今闻公主回来，又都来归附。线娘择其老成持重的收之，馀尽遣去。

不多几日，齐善行差人到雷夏泽中，觅了一块善地。窦线娘到那里去起造一所大坟茔来，旁边又造了几带房屋，自己披麻执杖，葬了曹后，一家多迁到墓旁住了。即便作一道谢表，打发内监复旨。花木兰亦因出外日久，牵挂父母，要辞线娘回去。线娘不肯放他，因他是个孝女，不好勉强，只得差两名寡妇女兵，一个是金氏名铃，一个是吴氏名良，赠了他些盘费，叫木兰连父母，都迁到雷夏泽中来同居。临行时线娘又将书一封，付与木兰道：“河北与幽州地方相近，此书烦贤妹寄与燕郡王之子罗郎。贤妹要他自出来，觌面见了，然后将书付他。倘若门上拒阻，有他当年赠我的没镞箭在此，带去叫他门上传进，罗郎自然出来见妹。”说罢，止不住数行珠泪。木兰道：“姊姊吩咐，妾岂敢有负尊命，是必取一个好音来回复。”即便收拾好书信，并那枝箭，连两个女兵都改了男装起行。窦线娘直送到二三里外，又叮咛了一番，洒泪分手。

木兰等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河北地方，细认门阑，已非昔时光景。有几个老邻走来，一看是花木兰，前日改装代父从军的，便道：“花姑娘，出去了这好几时，今日才回来。”扯到家里，木兰细问老邻，方知父亲已死，母亲已改嫁姓魏的人，住在前村，务农为活。木兰听了心伤，不觉泪如雨下，谢了邻里，如飞赶到前村。恰好其母袁氏，在井边汲水，木兰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己母亲，忙叫道：“娘，我木兰回来了。”其母把眼一擦，见果是自己女儿，忙执手拖到家里去。母女姊妹拜见了，哭作一团。其时又兰年已十八，长成得好一个女子。其母将他父亲染病身死，以及改嫁一段，诉说了一遍。继父同天郎回来相见了，姊妹三个各诉衷肠，哭了一夜。次日木兰到父亲坟上去哭奠了。过了几日，正要收拾往幽州去，不意曷娑那可汗闻知，感木兰前日解围之功，又爱木兰的姿色，差人要选入宫中去。木兰闻之，惊惶无主，夜间对又兰道：“我的衷肠事，细细已与你说明。入宫之事，未知可能解脱；倘必不能，窦公主之托，我此生决不肯负。须烦贤妹像我一般，改装了往幽州走遭，停当了窦公主的姻缘，我死亦瞑目。”又兰道：“我从没有出门，恐怕去不得。”木兰道：“我看你这个光景，尽可去得，断不负我所托。”随把线娘的书与箭并盘缠银五十两，交付明白。原来又兰到识得几个字，忙替他收藏好了。木兰又叫两个女兵，吩咐金铃，随又兰到幽州去。到了明日，只见许多车骑仪从到门，其母因木兰归来不多几日，哭哭啼啼，不舍他入宫去。那木兰毫无惧色，梳妆已毕，走出来对那些来人说道：“狼主之命，我们民户人家，不敢有违；但要载我到父亲坟上去拜别了，然后随你入宫。”那些仪从应允，木兰上了车子，叫吴良跟了父母，俱送至坟头。木兰对了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场，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复旨，曷娑那可汗闻知，深为叹息。吴良也先回去，见窦公主不提。木兰父母把他殡殓了，就葬于父旁。

又兰见阿姐回来，指望姊妹同住，做一番事业，不想狼主要娶他去，逼他这个结局。“倘或曷娑那可汗晓得他尚有妹子，也要娶起我来，难道我也学他轻生？倒不如往幽州去，替窦公主干下这段姻事，或者我有出头的好日子得来，亦未可知。”主意已定，悄悄的对金铃说明，收拾了包裹，不通父母得知，两个妇女竟似走差打扮，又兰写几个字，放在房中。四更时出门上路，天明落了客店，雇了牲口，一直到了幽州。又兰进城，寻了下处，问了店主人家燕郡王的衙门。又兰改了书生打扮，便同了金铃到王府门首来访问。那燕郡王做官清正，纪律严明，府门首整饬肃清，并不喧杂。凡投递文书柬帖的官吏，无不细细盘驳。金铃到底是随公主走过道路的，便与又兰商议道：“俺家公主这封书，不比寻常书札，不知里边写些什么在上。倘若混账投下，那些官吏不知头脑，总递进去，燕郡王拆开一看，喜怒不测起来，如何是好？当初大姑娘在我那里起身时，公主原叫他把书觌面付与罗小将军，如今到此岂可胡乱投递。”又兰道：“据你说起来，怎能个见小将军之面？”金铃道：“不难，二姑娘你坐在对面茶坊里，俺在这里守一个知事的人出来托他，事方万全。”

又兰到对门茶肆中坐了半晌，只见金铃进来说道：“二爷，方爷来了。”又兰看那人，好似旗牌模样，忙起身来相见了坐定。又兰便问道：“亲翁上姓大名？”那人道：“学生姓方，字杏园，请问足下有何事见教？”又兰道：“话便有一句，请兄坐了。看酒来！”走堂的见说，如飞摆上酒肴。方杏园道：“亲翁有甚事，须见教明白，方好领情。”又兰一面斟酒，随即说道：“弟向年在河北，与王府小将军，曾有一面；因有一件要紧物件，寄在敝友处，今此友托弟来送还小将军，未知小将军可能一见否？”方杏园道：“小将军除非是出猎打围赴宴，王爷方放出府，不然怎能个出来相见？或者有甚书札，待弟持去，付与小将军的亲随管家，传进里边，自然旨意出来。”又兰道：“书是必要觌面送的，除非是取那信物，烦见传递了进去，小将军便知分晓。”方杏园道：“既如此，快取出来。弟还有勾当，恐怕里面传唤。”又兰忙向金铃身边，取出那枝没镞箭，递与方杏园。方杏园接来一看，却是一个绣囊，放着枝箭在内。取出一看，见有小将军的名字在上。不敢怠慢，忙出了店门，进府去。走不多几步路，遇着公子身边一个得意的内丁叫作潘美，向他说了来因。潘美道：“你住着，候我回音。”把绵囊藏在衣襟里，到书房中。

罗公子自写书付与齐国远去寄与叔宝后，杳无音耗，心中时刻挂念。见潘美持箭进来，说了缘故，不胜骇异，便问：“如今来人在何处？”潘美道：“方旗牌说，在府前对门茶坊里，还有书要面递与公子的。”罗公子低头想了一想，便向潘美耳边说了几句。潘美出来，对方旗牌道：“公子说，叫你引那来人在东门外伺候着，公子就出来打围了。”方旗牌如飞赶到茶坊里来与又兰说了，又兰便向柜上算还了账，三人大家站在府门首看。只见一队人马，拥出府门。公子珠冠扎额，金带紫袍，骑着高头骏马。又兰心中想道：“这一个美貌英雄，怎不教窦公主想他？”也就在道旁雇了脚力，尾在后边。罗公子原不要打围，因要见寄书人，故出城来，只在近处拣个山头占了，吩咐手下各自去纵鹰放犬，叫潘美请那一寄书人过来。公子见是一个美貌书生，忙下坐来相见，分宾主坐定。花又兰在靴子里取出书来，送与罗公子。公子接来一看，见红签上一行字道：“此信烦寄至燕郡王府中，罗小将军亲手开拆。”公子见眼前内丁甚多，不好意思，忙把书付与潘美收藏，便问：“吾兄尊姓？”又兰道：“小弟姓花，字又兰。”公子又道：“兄因甚与公主相知？”又兰答道：“与公主相知者非弟，乃先姊也。”就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段，直至与公主结义，细述出来。只见家将们多到，花又兰便缩住了口。公子问道：“尊寓今在何处？”金铃在后答道：“就在宪辕东首直街上张老二家。”公子道：“今日屈兄暂进敝府中去叙谈一宵，明早送兄归寓。”又兰再四推辞。公子道：“弟尚有许多衷曲问兄，兄不必因辞。”对潘美道：“吩咐方旗牌，叫他到花爷寓所去，说花爷已留进府中，一应行李，着店家好生看守，毋得有误。”说了，携了又兰的手起身，叫家将取一匹马与又兰骑了。潘美却同金铃骑了一匹马，大家一共进城。到了王府中，公子叫潘美领又兰、金铃两个，到内书房去安顿好了。那内书房一共是三间，左边一间是公子的卧室，右边一间设过客的卧具在内。

公子向内宫来，罗太夫人对公子说道：“孩儿，你前日说那窦建德的女儿，到是有胆有智的。刚才你父亲说京报上，窦建德本该斩首，因其女线娘不避斧钺，愿以身代父行刑，故此朝廷将建德赦了，建德自愿削发为僧。其女线娘，太后娘娘认为侄女，又赐了许多金帛，差内监两名送还乡里，如此说起来，竟是个大孝之女。昔为敌国，今作一家。你父亲说，趁今要差官去进贺表，便道即娶他来，与你成婚，也完了我两个老夫妇身上的事。”公子道：“刚才孩儿出城打猎，正遇一个乐寿来的人，孩儿细问他，方知是窦公主烦他来要下书与我的。”罗大夫人问道：“如今人在何处？”公子说：“人便孩儿留他在外书房，书付与潘美收着。”罗太夫人随叫左右，向潘美取书进来。母子二人当时拆开一看，却是一幅驾笺，上写道：

阵间话别，言犹在耳；马上订盟，君岂忘心？虽寒暑屡易，盛衰转丸；而泪沾襟袖，至今如昔，始终如一也。但恨国破家亡，氤氲使已作故人，妾茕茕一身，宛如萍梗。谅郎君青年伟器，镇国令嗣，断不愿以齐大非耦，而以邹楚为区也。云泥之别，莫问旧题，原赠附璧，非妾食言，亦盖镜之缘悭耳。衷肠托义妹备陈，临楮无任依依。

亡国难女窦氏线娘泣具

罗公子只道书中要他去成就姻眷，岂知倒是绝婚的一幅书，不觉大恸起来，做出小孩子家身分，倒在罗老夫人怀里哭个不止。老夫人只生此子，把他爱过珍宝，见此光景，忙抱住了叫道：“孩儿你莫哭，那做媒的是何人？”公子带泪答道：“就是父亲的好友，义臣杨老将军，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他叫孩儿去求他。几年来因四方多事，孩儿不曾去求他，那杨公又音信香然，故此把这书来回绝孩儿，这是孩儿负他，非他负孩儿也。”说罢又哭起来。只见罗公进来问道：“为什么缘故？”老夫人把公子始初与窦线娘定婚，并今央人寄书来，细细说了一遍，就取案上的来书与罗公看了。罗公笑道：“痴儿，此事何难？目下正要差人去进朝廷的贺表，待你为父的，将你定婚始末，再附一道表章，皇后既认为侄女，决不肯令其许配庸人。天子见此表章必然欢喜，赐你为婚，那怕此女不肯，何必预为愁泣？但不知书中所云义妹备陈，为何如今来的反是一个男子？”公子见父母如此说，心上即便喜欢，忙答道：“这个孩儿还没有问他细情。”

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厅上，又兰把线娘之事重新说起。说到窦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便惨然泪下；说到太后收进宫去，认为侄女，却又喜欢起来；说到迁居守墓，却又悲伤。直至阿姊回来，曷娑那可汗要选他入宫，自刎于墓前，公子不觉击案叹道：“奇哉，贤姊木兰也！我恨不能见其生前一面耳。”直说到更馀，方大家安寝。次日，又兰等公子出来，便道：“公主回书，还是付与小弟持去，还是公子差人到乐寿去回复？弟今别了，好在离中候旨。”公子道：“兄说那里话，公主的来书，家严昨已看过，即日就要差官进表到都，许弟同往。兄住在此，同到乐寿，烦兄作一冰人，成其美事，有何不可？”又兰道：“小弟行李都在店中。”公子执着又兰的手道：“行李我已着人叫店家收好。”断不肯放。谁知金铃到看中意了潘美，正在力壮勇猛之时，又兰亦见公子翩翩年少，毫无赳赳之气，心中倒舍割不下。金铃便道：“二爷，既是大爷恁说，我去取了行李来何如？”公子道：“你这管家到知事。”叫左右随了金铃去，公子与又兰时刻相对，竟话得投机。大凡大家举动，尚不能个便捷，何况王家侯府，却又要作表章，撰疏稿，委官贴差，倏忽四五日。

一夜，罗公子因起身得早，恐怕惊动了又兰，轻轻开门出去，只听得潘美和金铃在厢房内唧唧哝哝，似有欢笑之声。公子惊疑，便站定了脚，侧耳而听。听得潘美口中说道：“你这样有趣，待我对大爷说明，替你家二爷讨来，做个长久夫妻。”金铃道：“扯谈，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来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随了你，总由我主。”潘美道：“倘然我们大爷晓得你二爷是个女子，只怕亦未必肯放过。”金铃道：“晓得了，止不过也像我与你两个这等快活罢了。”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公子听得仔细，即心中转道：“奇怪，难道他主仆多是女人？”忙到内宫去问了安，出来恰好撞见潘美，公子叫他到僻静所在，穷究起来，方知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夜间陪饮，说说笑笑，比前夜更觉有兴。指望灌醉了又兰，验其是非。当不起又兰立定主意不饮。公子自己开怀畅饮了几杯，大家起身。着从人收拾了杯盘，假装醉态，把手搭在又兰肩上道：“花兄，小弟今夜醉了，要与兄同榻，弟还有心话要请教。”又兰道：“有话请兄明日赐教，弟生平不喜与人同榻。”公子笑道：“难道日后与尊嫂也要推却？”又兰亦笑道：“兄若是个女子，弟就不辞了。”公子又笑道：“若兄果是个男子，弟亦不想同榻了。”又兰听了这句话，心上吃了一惊，一回儿脸上桃花瓣瓣红映出来。公子看了，愈觉可爱，见伺候的多不在眼前，把门忙闭上，走近前捧住又兰道：“我罗成几世上修，今日得逢贤妹。”又兰双手推住了：“兄何狂醉若此，请尊重些。”公子道：“尊使与小童都递了口供认状，卿还要赖到那里去？”又兰正色道：“君请坐了，待我说来；若说得不是，凭君所欲。”

公子只得放手，两个并肩坐下。又兰道：“妾虽茅茨下贱，僻处荒隅，然愚姊妹颇明礼义，深慕志行。今日不顾羞耻，跋涉关山而来者，一来要完先姊的遗言，二来要成全窦公主与君家百年姻眷，非自图欢乐也。今见郎君年少英雄，才兼文武，妾实敬爱，但男女之欲，还须以礼以正，方使神人共钦；若勒逼着一时苟合，与强梁何异？”公子听了大笑道：“卿何处学这些迂腐之谈？从古以来，月下佳期，桑间偶合，人人以为美谈。请问卿为男子，当此佳丽在前能忍之乎？”又兰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豪杰。君但知濮上桑间，此辈贪淫之徒，独不记柳下惠之坐怀，秦君昭之同宿，始终不乱，乃称厚德。妾承君不弃，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妾终身断不敢更事他人。求郎君放妾到乐寿，见了窦公主一面，明白了先姊与妾身的心迹，使日后同事君家，亦有光彩。今且权忍几时，候与君同上长安，那时凭君去取何如？若今如此，决难从命。”公子见他言词侃侃，料难成事，便道：“既是贤妹如此说，小生亦不敢相犯矣。”

过了几日，罗公将表章奏疏弥封停当，便委刺史张公谨，托他照管公子，又差游击守备二人，尉迟南、尉迟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别了父母，即同又兰等一路带领人马，出离了幽州，往长安进发。未知后事如何，且再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词曰：

晓风残月，为他人驱驰南北，忍着清贞空限贴。情言心语，两两低低说。　沉醉海棠方见切，惊看彼此真难得。封章直上九重阙，甘心退逊，香透梅花峡。

调寄《一斛珠》

世间尽有做不来的事体，独情深义至之人，不论男女，偏做得来。人到极难容忍的地位，惟情深义至之人，不论男女，偏能谨守。为什么缘故？情深好义者，明心见性，至公无私。所以守经从权，事事合宜。不似庸愚，只顾眼前，不思日后。

今说罗成同花又兰、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一行人，出了幽州地方。花又兰在路与罗公子私议道：“郎君还是先到雷夏窦后墓所，还是竟到长安？”罗公子道：“我意竟到长安上疏后，待旨意下来，然后到雷夏去，岂不是好。”又兰道：“不是这等说。窦公主是个有心人，当初与君马上定姻之时，原非易许，迫后四方多事，君无暇去寻媒践盟，彼亦未必怪君情薄。不意国破家亡，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还是叫他俯就君家好，还是叫他无媒苟合好？是以写札，托先姊面达，以探君家之意，返箭以窥君家之志。以情揆之，是郎君之薄情，非公主之负心也。今漫然以御旨邀婚，是非使彼感君之恩，益增彼之怒，挟势掠情之举，不要说公主所不愿，即贱妾草茅亦所不甘也。郎君乃钟情之人，何虑不及此？”说到这个地位，罗公子止不住落下泪来，双手执住又兰的手道：“然则贤卿何以教我？”又兰道：“依妾愚见，今该先以吊丧为名，一以看彼之举动，一以探彼之志行。畴昔知己，几年阔别，尚思渴欲一见，何况郎君之意中人乎？倘彼言词推托，力不可回，然后以纶音加之，使彼知郎君之不得已，感君之心，是必强而后可。”公子听了说道：“贤卿之心，可谓曲尽人情矣！”即吩咐张公谨等竟向乐寿进发，不提。

再说窦线娘，自从闻花木兰刎死之后，鸿稀雁绝，灯前月下，虽自偷泣，亦只付之无可如何。幸有邻居袁紫烟与杨小夫人母子时常闲话，连女贞庵中狄、秦、夏、李四位夫人，闻线娘是个大孝女子，亦因紫烟心交，也常过来叙谈，稍解岑寂。线娘又把窦太后赠的奁资，营葬费了些，剩下的多托贾润甫就在附近买了几亩祭田，叫旧时军卒耕种。家政肃清，阍人三尺之童，不敢放入。

一日与袁紫烟在室中闲话，只见一个军丁打扮，掀幕进来，袁紫烟吃了一惊，公主定睛一看，见是金铃，便道：“好呀，你回来了，为什么花姑娘这样变故？你同何人到来？”金铃跪下去叩了一叩，起来说道：“前日吴良起身回来之时，奴妇已同花二姑娘一般改装了，到幽州罗小将军处，见了书札信物，悲痛不胜。就款留二姑娘进府，住在书房室中半月。幸喜罗郡王晓得公子与公主联姻，趁着差官赍表进京，便打发公子一同来。经过乐寿，刺史齐善行晓得了，接入城去，明日必到墓所来吊唁娘娘，并求完姻的意思。今花二姑娘现在门首，他是个有才干的女子，公主还该优礼待他。去迎他进来，便知详细。”公主听了，三四个宫女跟了出来。金铃如飞到门首，引花又兰到草堂中。公主举眼望去，面貌装束，竟像当年罗成在马上的光景，心中老大狐疑。及至走近身前，见其眉儿曲曲，眼儿鲜鲜，方知非是，乃一个俊俏佳人。又兰见了公主，便要行礼。公主笑道：“既承贤姐姐不弃光降，请到室中换了妆，然后好相见。”就同进里边来，叫宫奴簇拥又兰到偏室中去，将一套新鲜色衣与他换了出来。公主看时，却比其姊更觉秀美。便指着袁紫烟对花又兰道：“此是隋朝袁夫人，与妾结义过的。当年木兰令姊到来，妾曾与他结为异姓姊妹，二姐姐如不弃，续令先姊之盟，闺中知己，常相聚首，未识二姐姐以为可否？”花又兰道：“公主所论，实切愿怀。但恐蒲柳之质，难与国媖雁行。”公主道：“说甚话来！”

便叫左右铺毡，袁夫人年纪居长，公主次之，又兰第三，大家拜了四拜，自后俱姊妹称呼。宫奴就请入席饮酒。线娘便道：“前日吴良回来报说令姊惨变，使妾心胆俱裂。可惜好个孝义之女，捐躯成志，真古今罕有。但贤妹素昧平生，何敢又劳枉驾，去见罗郎？”又兰道：“愚姊妹虽属女流，颇重然诺。先姊领姐姐之托，变出意外，妹亦遵先姊之命，安敢惮劳，有负姐姐之意。幸喜罗公子天性钟情，一见姐姐信物手书，涕泗捧读，不忍释手，花前月下，刻不忘情。所以燕郡王知他之意，趁差官赍表朝贺，并遣公子前来求亲。”线娘总是默默不语。袁紫烟道：“这段姻缘，真是女中丈夫，恰配着人中龙虎。况罗郎来俯就，窦妹该速允从。”线娘笑道：“且待送姐姐出阁后，愚妹自有定局。”紫烟道：“是何言欤？妾若非太仆遗言，孤婺失恃，不遇徐郎再四强求，妾亦甘心守志，安敢复有他望？”线娘道：“若说守志二字，实惬素怀。妹从其权，妾守其经，事无不可。”又微哂道：“但可惜花二妹一片热肠，驰驱南北，付之东流而已。”

又兰听说，心中想道：“看看说到我身上来了，殊不知我与罗郎，虽同床共寝两月，而此身从未沾染，此心可对天日。”便道：“窦姐姐所云守志固妙，惟在难守之中，而坚守之方可云志。”又兰原是好量，因向来与罗公子共处，恐酒后被他点污，假说天性不饮。今到此地，尽是女流，竟安心乐意，便开怀畅饮，不觉酩酊，伏在案上。紫烟即便告别归家。线娘竟叫侍女扶又兰到自己床上睡。线娘随叫那金铃过来盘间，金铃道：“小将军起初不知，后来风声有些走露，就有捉弄花姑娘的意思。听见着实哀求，花姑娘指天发誓，立志不从，听见他说：‘待奴见过窦公主之后，明了心迹，公主成了花烛，然后从君之愿。’”线娘不胜浩叹道：“奇哉，罗郎真君子也，又兰真义女也！我窦氏设身处地，恐未能如此。彼既以守身让我，我当以罗郎报之，全其双美。趁罗郎本章未到，先将衷曲奏明皇后，皇后是必鉴我之心矣！”忙起身在灯下草就奏章，叫女书记写好封固，又写一札送与宇文昭仪，收拾一副大礼，进呈皇后；一副小礼，送与昭仪。当初孙安祖与线娘要救建德时，曾将金珠结交于宇文昭仪，今亦烦他转达皇后，料他必能善全。明日绝早，即将盘缠付与吴良、金铃，赍本与礼物，往京进发。那金铃因放潘美不下，晓得公子要到贾润甫处，便跑过去细细与贾润甫说明就里，并上本与皇后的话，叫润甫作速报知公子，归来即收拾与吴良上路去了。

今说罗公子到了乐寿，齐善行迎进城，接风饮酒。张公谨问齐善行窦公主消息，齐善行道：“窦公主不特才能孝行，兼之治家严肃，深有曹后之风范，今迁居雷夏墓所。平日最服的一个邻居隐士贾润甫，外庭之事，惟润甫之言是听。”张公谨见说大喜道：“润甫住在何处？”齐善行道：“就住在雷夏泽中拳石村。秦王屡次要他去做官，他不乐于仕宦，隐居于彼。”尉迟南道：“我们还是当年拜秦母的寿，寓在他家数日，极是有才情的朋友；海内英豪，多愿与他结纳。公子趁便该去拜访他。”罗公子吩咐手下，备一副吊仪，去吊杨太仆。又备一副猪羊祭礼，去祭曹皇后。随即起身，齐善行陪了，出了乐寿，往贾润甫家来。

时贾润甫因金铃来说了备细，又因窦公主央他，叫人墓前搭起两个卷棚，张幕设位，安排停当。只见一行车马来到门首，润甫接入草庐中，行礼坐定，各人叙了寒温，罗公子就把来求窦公主完姻一事说了。贾润甫道：“别的女子，可以捉摸得着，惟窦公主心灵智巧，最难测度。只据他晓得公子来求婚，连夜写成奏章，今早五更时，已打发人往长安先去上闻皇后。这种才智，岂寻常女子所能及？”罗公子见说，吃了一惊。张公谨道：“我们的本未上，他到先去了，我们该作速赶过他头里去才好。”贾润甫道：“前后总是一般，公子且去吊唁过，火速进呈未迟。”贾润甫同齐善行陪了罗公子与众人，先到杨公坟上来。杨馨儿早已站在墓旁还礼。众人吊唁后，馨儿向众人各各叩谢了。即同到曹后墓前来，见两个卷棚内，早有许多白衣从者，伺候在那里。一个老军丁跪下禀道：“家公主叫小的禀上罗爷说，皇爷在山中，无人还礼，公子远来，已见盛情，不必到墓行礼了。”罗公子道：“烦你去多多致意公主，说我连年因军事匆忙，不及来候问，今日到此，岂有不拜之礼？况自家骨肉，何必答礼？”老军丁去说了。只见冢旁小小一门，四五个宫女，扶着窦公主出来，衰绖孝服，比当年在马上时，更觉娇艳惊人，扶入幕中去了。罗公子更了衣服，到灵前拜奠了。窦公主即走出幕外一步，铺毡叩谢。泪如泉涌，罗公子亦忍不住落下泪来。拜完了，正打帐上前要说几句正经话，窦公主却掩面大恸。即转到墓边，扶入小门里去了。罗公子只得出来，卸下素眼。张公谨与尉迟南、尉迟北，也要到灵前一拜，贾润甫道：“夏王又不在此，公子吊奠，公主还礼，礼之所直；若兄等进吊，无人答礼，反觉不安。”

正说时，一个家丁走近向来禀道：“请各位爷到草堂中去用饭。”贾润甫拉众人步进草堂中来，见摆下四席酒，第一席是罗公子；第二席是张公谨、齐善行；尉迟南、尉迟北告过罗公子，坐了第三席；贾润甫与杨馨儿坐了末席。酒过三巡，有几个军丁，抬了两口鲜猪，两口肥羊，四坛老酒，赏钱三十千，跪下禀道：“公主说村酒羔羊，聊以犒从者，望公子勿以为鄙亵，给赐劳之。”罗公子笑道：“总是自己军卒，何必又费公主的心。”随吩咐手下军卒，到内庭去谢赏。许多从者忙要到里边来，只见一个女兵走出来说道：“公主说不消了，免了罢！”罗家一个军卒笑指道：“这位大姐姐，好像前日在阵前的快嘴女兵，你可认得我么？”那女兵见说，也笑道：“老娘却不认得你这个柳树精。”大家笑了，出来领赏去分。罗公子又吩咐手下，将银五十两赏窦家人。窦公主亦叫家人出来叩谢了。罗公子即起身向窦家人说道：“管家，烦你进去上复公主，说我此来一为吊唁太后，二为公主的婚事，即在早晚送礼仪过来，望公主万分珍重，毋自悲伤。”家人进去了一回，出来说道：“公主说有慢各位老爷，至于婚姻大事，自有当今皇后与家皇爷主张，公主难以应命。”

罗公子还要说些话出来，张公谨道：“既是彼此俱有下情上闻，此时不必提起。”贾润甫道：“佳期未远，谅亦只在月中。”罗公子心中焦躁，道：“公主之意，我已晓得，此时料难相强；但是那同来的花二爷，前日原许陪伴我到长安去的，今若公主肯许相容，乞请出来，同我上路。”家人又进去对公主说，线娘向又兰道：“花妹，罗郎情极了，说妹许他同往长安，今逼勒着要贤妹去，你主意如何？”又兰道：“前言戏之耳，从权之事，侥幸只好一次，焉可尝试？”线娘道：“如今怎样回他，愚姊只好自谋，难为君计。”又兰道：“不难。”便向妆台上写下十六字，摺成方胜，付家人道：“你与我出去，悄悄将字送与罗公子，说我多多致意公子，二姑娘是不出来的了，后会有期，望公子善自保重。”窦家人出来，如命将字付与罗公子说了，公子取开一看，上写道：

来可同来，去难同去。花香有期，慢留车骑。

罗公子看了微笑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再来。管家，烦你替我对公主说：‘花二姑娘是放他回去不得的，公主也须自保重。’”即同众人出门。因日子局促，不到润甫家中去叙话，便上马赶路。窦家人忙去回复了公主，公主亦笑而不言。恰好女贞庵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到来，公主忙同紫烟、又兰出来接了进去，叙了姊妹之礼。坐定，线娘道：“四位贤姐姐，今日甚风吹得到此？”秦夫人道：“春色满林，香闻数里，岂有不来道窦妹之喜？兼来拜见花家姐姐，并欲识荆新郎一面。”线娘道：“此言说着花二妹，妾恐未必然。如不信，现有不语先生为证。”就拿前日的疏稿出来与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若如此说，花家姊姊先替窦妹为之先容矣。”线娘道：“连城之璧，至今浑然，莫要诬他。”紫烟道：“若非窦妹详述，我也不信，花妹志向真个难得。”四位夫人便扯紫烟到侧边去细问，紫烟把花又兰一路行踪，并那夜线娘探验，一一说了。李夫人道：“照依这样说，花家姐姐真守志之忍心人，窦家妹妹真闺阁中之有心人，罗家公子真种情之中厚德长者。三人举动，使人可羡而敬。”四位夫人重新与又兰结为姊妹，欢聚一宵。明日起身，对窦公主说道：“我们去了，改日再来。”秦夫人执着花又兰的手道：“花妹得暇，千万同袁家妹妹到小庵随喜随喜。”又兰道：“是必准来奉候。”四位夫人即出门登车而去。

却说罗公子同张公谨的一行人，恐怕窦公主的本章先到了，连夜兼程进发，不上二十日，已赶到长安。罗公子叫家人先进城去，报知秦爷。秦叔宝听说罗公子与张公谨到来，忙吩咐家中整治酒席，自同儿子怀玉骑马来接。未及里许，恰好罗公子等到来，遂同至家中。铺毡叙礼毕，罗公子要进去拜见秦母太夫人。叔宝便陪到房中，公子见了舅姑，拜了四拜。秦母见了甥儿，欢喜不胜，便问：“姑娘与姑夫身子康健么？”又对罗公子说道：“甥儿，你前日托齐国远寄书来，因你表兄军旅倥偬，尚未曾来回复你。”叔宝道：“正是前日表弟尊札，托我去求单小姐之姻。奈弟是时正与王世充对垒，世充大败投降，单二哥亦被擒获，朝廷不肯赦单兄之罪，弟念昔年与他有生死之盟，就将怀玉儿子许他为婿，与彼爱莲小姐为配，单二哥方才放心受戮。弟想姑夫声势赫赫，表弟青年娇娇，怕没有公侯大族坦腹东床，两日正欲写书奉复，幸喜老弟到来，可以面陈心迹，恕弟之罪。”罗公子见说，便道：“弟何尝烦表兄去求单家小姐？”就把当年与窦公主马上定姻一段说了，又道：“弟知建德昔年曾住在二贤庄年馀，毕竟与单员外相好，又知单员外与表兄是心交，故托表兄鼎言，转致单员外要他玉成姻事；若说单家小姐，真风马牛不相及。”叔宝道：“尊札上是要我去求单小姐的，难道我说谎？”便起身去取出罗公子的原书来，公子接来一看道：“这又奇了，并非小弟笔迹。弟当时写了，当面交与齐国远的，难道他捉弄我不成？”叔宝道：“不难，我去请齐国远来便知就里。”忙叫人去请齐国远、李如珪、程知节、连巨真来相会。罗公子道：“齐国远在鄠县柴嗣昌那里，如何在此？”叔宝道：“齐李二兄，因柴嗣昌之力，国远已升大理寺评事，如珪升作銮仪卫冠军使。”罗公子道：“闻得表兄有位义弟罗士信，年少英雄，为何不见？”叔宝道：“圣上差往定州去了。”

正说时，家人进来报道：“四位爷多请到了。”叔宝同罗公子出来相见过坐定，罗公子说起寄书一事，齐国远对罗公子道：“弟与兄别后，在路恰值刘武周作乱，被他劫去冲锋，遇着窦建德的女儿。好个狠丫头，被他杀败了许多蛮兵，把我虏去。其时还有个姓花的后生，那建德的女儿问了他几句，看见他貌好，要留他做将军，他说是个女子，竟牵他到寨后去了。及叫弟上去，我只道亦有些好处，不想把弟竟要短起一截来。幸喜弟有急智，只得喊出吾兄大名，并他家有个司马孙安祖来。窦家女儿听见，忙喝手下放了绑，叫我坐了，他竟像与兄认得的光景，便问兄近日行止，并身体可好。又盘问我字寄到那里去。弟平生不肯道谎，只得实实与他说。那窦公主讨兄的书出来接去一看，那丫头想是个不识字的，仔细看了一回，呆了半晌，就塞在靴子里去了。对弟说道：‘此书暂留在此，伺起身时缴还。’恰好明日，其父有信来催他起身，差人送二十两程仪并原书还弟，也还算有情的。”

罗公子忙叫家人在枕箱内，取出窦公主与花又兰寄来的原书，对验笔迹无二，方知此书是窦公主所改的。叔宝道：“这样看起来，此女子多智多能，正好与表弟为配。”张公谨道：“不特此也。”就将前日罗公子吊唁如何款待，公主又连行修本去上皇后，金铃如何报信，各各称羡。李如珪大笑道：“若如此说，窦公主是罗兄的尊阃了，刚才齐兄口里夹七夹八的乱言，岂不是唐突罗兄？”国远见说，忙上前陪礼道：“小弟实不知其中委曲，只算弟乱道，望兄勿罪。”众人鼓掌大笑。长班进来禀说：“昨日皇爷身子有些不快，不曾坐朝。”叔宝向罗公子道：“既如此，把姑夫的贺表奏章，并你们职名封付通政史，先传进去何如？”罗公子道：“悉听表兄主裁。”说罢，即入席饮酒。

今说吴良、金铃奉了窦公主之命，赍本赶到京中，忙到宇文士及家来，把礼札传进，说了来意。士及因窦线娘是皇后认过侄女，不敢怠慢。忙出来看见金铃、吴良，问明了始末根由，自己写书一封，叫家人去请一个得当的内监出来，把送皇后的大礼本章与送他妹子昭仪的小礼，一一交付明白，叫他传进宫去，送与昭仪。昭仪收了自己小礼，即袖了本章，叫宫奴捧了礼物，即到正宫来。正值唐帝龙体欠安，不曾视朝，与窦后在寝宫弈棋。昭仪上前朝见过，就把线娘启禀呈上。窦后看了仪单上皆是珍珠玩好之物，便道：“他一个单身只女，何苦又费他的心来孝顺我？”唐帝在旁说道：“他有什么本章？”宫奴忙呈在龙案之上，展开来看，只见上写道：

题为直陈愚衷，以隆盛治事。窃惟道成男女，愿有室家；礼重婚姻，必从父母。若使睽情吴楚，赤绳来月下之缘；而抱恨潘杨，皇骏少结褵之好。浪传石上之盟，不畏桑中之约。蓬门弱质，犹畏多言；亡国孱躯，敢辱先志？臣妾窦氏，酷罹悯凶，幸沐圣恩，得延喘息。繁华梦断，谁吟麦黍之歌；怙恃情深，独饮蓼莪之泣。臣妾初心，本欲保全亲命，何意同宽斧钺，更蒙附籍天潢，此亦人生之至幸矣。但臣父奉旨弃俗，白云长往，红树凄凉，国破人离，形只影单。臣妾与罗成初为敌国，视若同仇，假令觌面怜才，尚难允从谐好；若不闻择配，骤许朱陈，情以义伸，未见其可。况臣妾初许原令求媒，蹉跎至今，伊谁之咎。囊日俨然家国，罗成尚未诚求，岂今蒲柳风霜，堪为侯门箕帚。自今以往，臣妾当束发裹足，阅历天涯，求亲将息，同修净土。臣妾幸而生，必欲与父相见，不幸而死，亦乐与母相依。时异事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臣妾更有请者，前陛见时，义妹花木兰同蒙慈宥，木兰本代父从军，守身全孝，随臣妾归恩，即欲旋访故园。臣妾令军婢追随，嘱以空函还成旧贽，乃曷娑那可汗稔知才貌，妄拟占巢，木兰义不受辱，自刎全身，孝纯义至，可为世风。尤足异者，木兰未亡之先，恐臣妾羽化，托妹又兰如己改妆赴燕取答；而又兰一承姊命，勉与臣妾婢相依，羞颜驰往，返命之日，臣妾访军婢，知又兰曾为罗成所识，义不苟合，桃笙同处，豆蔻仍含。臣始奇而未然，继乃信而争羡，不意天壤之间，有此联璧。伏维兴朝首重人伦，此等裙钗，堪为世表。在臣妾则志不可夺，在又兰则情有可矜；况又兰与罗成连床共语，不无瓜李之嫌，援手执经，堪被桃夭之化。万祈国母慈恩，转达圣聪，旌木兰之孝义，奖又兰之芳洁，宽臣妾之罪，鉴臣妾之言。腐草之年，长与山鹿野麋，同衔雨露于不朽矣！臣妾无任瞻天仰圣，惶悚待命之至。

窦后道：“窦女前日陛见时，原议许配罗成，为甚至今不娶他去？”唐帝道：“想是罗艺嫌他是亡国之女，别定良缘，亦未可知。”宇文昭仪道：“婚姻大事，一言为定，岂可以盛衰易心，难道叫此女终身不字？况娘娘已经认为侄女，也不玷辱了他。”窦后道：“陛下该赐婚，方使此女有光。”唐帝道：“窦女纯孝忠勇，朕甚嘉之；但可惜那花木兰代父从军的一个孝女，守节自刎，真堪旌表；至其妹花又兰，代姊全信，与罗成同床不乱，更为难得。”宇文昭仪道：“妾闻徐世char所定隋朝贵人袁紫烟，与窦线娘住在一处，此本作得风华得体，或出其手，亦未可知。”只见有一个掌灯的太监，手捧着许多奏章呈上，唐帝从头揭看，是罗艺的贺表，便道：“刚才说罗艺要赖婚，如今已有本进呈。”忙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题为直陈愚悃，请旨矜全事。窃惟王政以仁治为本，人道以家室为先，从古圣明治世，未有不恤四民，而使之茕独无依者也。臣艺本一介武夫，荷蒙圣眷，不鄙愚忠，授以重镇，敢不竭力抚绥。是虽诸丑跳梁，幸赖天威灭尽。但前叛臣窦建德，因欲侵掠西陲，统兵犯境；臣因边寇出师，臣男成即提兵，与窦建德截杀；夏国将帅，俱已败北，独建德之女名线娘者，素称骁勇，不意一见臣男，即不以干戈相向，反愿系足赤绳，马上一言，百年已定。此果儿女私情，本不敢秽渎天听，今臣儿已二十四矣，向因四方多事，无暇议及室家；建德已臣服归唐，超然世外，闻此女曾愿身代父刑，志行可嘉，又蒙天后宠眷特隆，而茕茕少女，待字闺中；臣男冠缨已久，而赳赳武夫，孑身阃外。臣思夫妇为伦礼所关，男女以信义为重，恐舍此女，臣男难其妇；若非臣男，此女亦不得其偶。臣系藩镇重臣，倘行止乖违，自取罪戾，姑敢冒昧上闻，伏望圣心裁定，永合良缘。臣不胜惶悚之至。

唐帝看完笑道：“恰好幽州府丞张公谨与罗成到来，明日待朕亲自问他，便知备细。”只见秦王进宫来问安，唐帝将二本与秦王看了。秦王道：“建德之女，有文武之才，已是奇了；更奇在花家二女，一以全忠孝，一以全信义，木兰之守节自刎，或者是真；又兰之同床不乱，似难遽信。”唐帝道：“刚才宇文妃子说，窦女本章，疑是徐世char之妻袁紫烟所作，未知确否？徐既聘袁，为何尚未成婚？”秦王道：“世char因紫烟是隋朝宫人，不便私纳，尚要题请，然后去娶。”唐帝道：“隋时十六院女子，尽是名姬，不知何故，一个也不见。”秦王道：“窦建德讨灭宇文化及，萧后多带了回去，众妃想必在彼居多。今趁罗成配合，莫若连徐世char妻袁紫烟亦召入宫庭赐婚，就可问诸妃消息。”唐帝称然，就差宇文士及并两个老太监，奉旨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三女到京面圣。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词曰：

亭亭正妙年，惯跃青骢马。只为钟情人，诉说灯前话。　春色九重来，香遍梅花榭。共沐唱随恩，对对看惊姹。

调寄《生查子》

天地间好名尚义之事，惟在女子的柔肠认得真，看得切。更在海内英豪不惜己做得出，不是这班假道学伪君子，矫情强为，被人容易窥其底里。

今说罗公子、张公谨等住在秦叔宝家，清早起身，晓得朝廷不视大朝，收拾了礼仪，打帐用了早膳，同叔宝进西府去谒见秦王。只见潘美走到跟前，对罗公子说道：“朝廷昨晚传旨，差鸿胪寺正卿宇文士及并两名内监，到雷夏去特召窦公主、花二姑娘进京面圣。”罗公子道：“此信恐未必确。”潘美道：“刚才窦公主家金铃问到门上来，寻着小的，报知他今已起身回去通报了。”叔宝道：“既如此，我们便道先到徐懋功兄处，探探消息何如？”张公谨道：“弟正欲去拜他。”一行人来到懋功门首，阍人说道：“已进西府去了。”众人忙到西府来，向门官报了名，把礼物传了进去。尉迟南、尉迟北他两个官卑职小，只投下一个禀揭回寓去了。见堂候官走出来说道：“王爷在崇政堂，众官员请进去相见。”叔宝即领张公谨、罗公子进崇政堂来。叔宝先上台阶，只见秦王坐在胡床上，西宾府僚一二十人列坐两旁，独不见徐懋功。秦王见了叔宝，忙站起来说道：“不必行礼，坐了。”叔宝道：“幽州府丞张公谨，并燕郡王罗艺之子罗成，在下面要参谒殿下。”秦王便吩咐着他进来，左右出来把手一招。张公谨同罗成忙走上台阶，手执揭帖跪下。官儿忙在两人手里取去呈上看了。

秦王见张公谨仪表不凡，罗公子人材出众，甚加优礼，即便赐坐。张公谨同罗公子与众僚叙礼坐定。秦王对公谨道：“久闻张卿才能，恨未一见，今日到此，可慰夙怀。”张公谨道：“臣承燕郡王谬荐之力，殿下提拔之恩，臣有何能，敢蒙殿下盼赏。”秦王又对罗公子道：“汝父功业伟然，不意卿又生得这般英奇卓牵，今更配这文武全才之女，将来事业正未可量。”罗公子道：“臣本一介武夫，得荷天子与殿下宠眷，臣愚父子日夕竭忠，难报万一。”秦王道：“孤昨夜在宫中览窦女奏章，作得婉转入情，但未知其详，卿为孤细细述来。”罗公子便将始末直陈了一回，秦王叹道：“闺中贤女见了知己，犹彼此怜惜推让，何况豪杰英雄，一朝相遇，能不爱敬？”

正说时，只见徐懋功走进来，参见了秦王，各各叙礼坐定。秦王笑对懋功道：“佳期在限，卿好打帐做新郎了。”懋功道：“昨承宇文兄差长班来叫臣去面会，方知此旨，真皇恩浩荡，因罗兄佳偶亦及臣耳！”秦王道：“孤昨日在宫，父皇说：‘窦女奏章，疑出自尊阃之手。’因问孤为何卿尚未成婚，孤奏说卿恐先朝宫人，不便私纳，尚要题请，故父皇趁便代卿召来完娶。”懋功离坐如飞谢道：“皆赖殿下包容。”秦王就留张公谨、罗公子、懋功、叔宝到后苑，赐以便宴，按下不提。

再说花又兰住在窦线娘家，时值春和景明，柳舒花放，袁紫烟叫青琴跟了，与花又兰同车到女贞庵来。贞定报知，四位夫人出来接了进去，促膝谈心。秦夫人道：“我们这几个姊妹，时常聚在一块，只恐将来聚少离多，叫我们如何消遣？”袁紫烟道：“花窦二妹纶音一下，势必就要起身，我却在此。”狄夫人笑道：“袁妹说甚话来？徐郎见在京师，见罗郎上表求婚，徐郎非负心人，自然见猎心喜，亦必就来娶你。”花又兰道：“窦家姐姐量无推敲，我却无人管束，当伴四位贤姊姊焚香灌花，消磨岁月。”夏夫人道：“前日疏上，已见窦妹深心退让之意，我猜度窦妹还有推托，你却先走在正案上了。”花又兰道：“为何？”夏夫人道：“窦妹天性至孝，他父亲在山东时，常差人送衣服东西去问候，怎肯轻易抛撇了，随罗郎到幽州去？设有圣旨下来，他若无严父之命，必不肯苟从，还要变出许多话来。”袁紫烟道：“这话也猜度得是的。”花又兰问道：“这隐灵山从这里去有多少路？”李夫人道：“我庵中香工张老儿是那里出身，停回妹去问他，便知端的。”

过了一宵，众夫人多起身，独不见了花又兰。原来又兰听见众人说，窦线娘必要父命，方肯允从。他便把几钱银子赏与香工，自己打扮走差的模样，五更起身，同香工往隐灵山去了。众夫人四下找寻，人影俱无，忙寻香工，也不见了。袁紫烟道：“是了，同你的香工到山中去见窦建德了。”李夫人道：“他这般装束，如何去得？”紫烟道：“你们不晓得他，他常对我说，我这副行头，行动带在身边的，焉知他昨日没有带来？”众人忙到内房查看，只见衣包内一副女衣并花朵云鬟，多收拾在内，众人见了，各各称奇道：“不意他小小年纪，这般胆智，敢作敢为。”袁紫烟心下着了急，忙回去报知窦线娘。

再说花又兰同香工张老儿走了几日，来到隐灵山，见一个长大和尚，在那里锄地。张老儿便问道：“师父，可晓得巨德和尚可在洞中么？”那和尚放下锄头，抬头一看，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那老儿答道：“是雷夏来的。”那和尚道：“想是我家公主差来的么？”花又兰忙答道：“我们是贾润甫爷差来的，有话要见王爷。”那和尚应道：“既如此，你们随我来。”原来那僧就是孙安祖，法号巨能，随他到石室中来，见后面三间大殿，两旁六七间草庐。孙安祖先进去说了，窦建德出来，俨然是一个善知善识的模样。花又兰见了，忙要打一半跪下去，建德如飞上前搀住道：“不必行此礼，贾爷近况好么？烦你来有何话说？”又兰道：“家爷托赖，今因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来，一为吊唁曹娘娘，二为公主姻事，要来行礼娶去。公主因未曾禀明王爷，立志不肯允从，自便草疏上达当今国母去了。家爷恐公主是个孝女，倘或圣旨下来，一时不肯从权，故家爷不及写书，只叫小的持公主的本稿来呈与王爷看，求王爷的法驾，速归墓庐，吩咐一句，方得事妥。”建德接疏稿去看了一遍道：“我已出家弃俗，家中之事，公主自为主之，我何苦又去管他？”花又兰道：“公主能于九重前，犯颜进谏，归来营葬守庐，茕茕一女，可谓明于孝义矣。今婚姻大事，还须王爷主之；王爷一日不归，则公主终身一日不完。况如此孝义之女，忍使终老空闺，令彼叹红颜薄命乎？此愚贱之不可解者也！”建德见说，双眉顿蹙，便道：“既如此说，也罢，足下在这里用了素斋，先去回复贾爷，我同小徒下山来便了。”花又兰想道：“和尚庵中，可是女子过得夜的？”便道：“饭是我们在山下店中用过，不敢有费香积。如今我们先去了，王爷作速来罢，万万不可迟误。”建德道：“当初我尚不肯轻诺，何况今日焚修戒行，怎肯打一诳语？明日就下山便了。”又兰见说，即辞别下山，赶到店中，雇了脚力，晓行夜宿，不觉又是三四日。

那日在路天色傍晚，只见濛濛细雨飘将下来，又兰道：“天雨了，我们赶不及客店安歇，就在这里借一个人家歇了罢。”张香工把手指道：“前面那烟起处，就是人家，我们赶上一步就是。”两人赶到村中，这村虽是荒凉，却有二三十家人户，耳边闻得小学生子读书之声。二人下了牲口，系好了。香工便推进那门里去，只见七八个蒙童，居中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俊俏妇人，面南而坐，在那里教书。那妇人看见，站身来说道：“老人家进我门来，有何话说？”香工道：“我们是探亲回去的，因天雨欲借尊府权宿一宵。”那妇人道：“我们一家多是寡居，不便留客，请往别家去罢。”又兰在门外听见，心中甚喜，忙推进门来说道：“奶奶不必见拒，妾亦是女流。”那妇人见是一个标致后生，便变脸发话道：“你这个人钻进来，说甚混话？快些出去便休。不然，我叫地方来把你送到官府那边去，叫你不好意思。”

正说时，只见又走出两个娉娉的妇人来，花又兰见了，忙将靴子脱下，露出一对金莲，众妇人方信是真，便请到里面去叙礼坐定，彼此说明来历。原来这三个妇人，就是隋宫降阳院贾、迎晖院罗、和明院江三位夫人。当隋亡之时，他们三个合伴逃走出来，恰好这里遇着贾夫人的寡嫂殷氏，因此江、罗二夫人，亦附居于此。可怜当时受用繁华，今日忍着凄凉景况，江、罗以针指度日。贾夫人深通翰墨，训几个蒙童，倒也无甚烦恼。今日恰逢花又兰说来，亦是同调中人，自古说：惺惺惜惺惺。一朝遇合，遂成知己。过了一宵，明早花又兰要辞别起行，三位夫人那里肯放。贾夫人笑道：“佳期未促，何欲去之速？再求屈住一两天，我们送你到女贞庵去，会一会四位夫人，亦见当年姊妹相叙之情。”又兰没奈何，只得先打发香工回庵去。

却说窦线娘因袁紫烟归来，说花又兰到隐灵山去了，心中想道：“花妹为我驰驱道路，真情实义，可谓深矣尽矣！但不知我父亲主意如何，莫要连他走往别处去了，把这担子让我一个人挑。”心中甚是狐疑。忽一日，只见吴良、金铃回来，报说：“疏礼已托鸿胪正卿宇文爷，转送昭仪，呈上窦娘娘收讫。恰好罗公子随后到来，虽尚未面圣，本章已上。朝廷即差宇文爷同两个内监来召公主与花姑娘进京见驾赐婚。故此我们光赶回来，差官只怕明后日要到了，公主也须打点打点。”窦线娘道：“前日花姑娘到庵里去拜望四位夫人，不知为甚反同香工到山中王爷那里去了？”吴良道：“倘然明日天使到来，要两位出去接旨，花姑娘不回，怎样回答他们？”又见门上进来禀道：“贾爷刚才来说，天使明后日必到雷夏，叫公主作速收拾行装，省得临期忙迫。”线娘道：“若无父命，即对天廷，亦有推敲。”

正说时，又见一个女兵忙跪进来报说道：“王爷回来了。”公主见说，喜出望外，忙出去接了进来，直至内房，公主跪倒膝前，放声大哭。建德办觉伤心泪下，便双手捧住道：“吾儿起来，亏你孝义多谋，使汝父得以放心在山焚修。今日若不为你终身大事，焉肯再入城市？你起来坐了，我还有话问你。”线娘拭了泪坐下，建德道：“前日圣上倒晓得你许配罗郎，使我一时难于措词，不知此姻从何而起？”线娘将马上定姻前后情由，直陈了一遍。建德道：“这也罢了，罗艺原是先朝大将，其子罗成，年少英豪，将来袭父之职，你是一品夫人，亦不辱没你。但可惜花木兰好一个女子，前日亏他同你到京面圣，不意尽节而亡。但其妹又兰，为什么也肯替你奔驰，不知怎样个女子？”线娘道：“他已到山中来了，难道父亲没有见他？”建德道：“何尝有什么女子来？只有贾润甫差来的一个伶俐小后生，并一个老头儿，也没有书札，只有你的上闻疏稿把与我看了，我方信是真的。”线娘道：“怪道儿的疏稿，放在拣装内不见了，原来是他有心取去，改装了来见父亲。”建德道：“我说役使之人，那能有这样言词温雅，情意恳切？”线娘道：“如今他想是同父亲来了，怎么不见？”建德道：“他到山中见了我一面，就回来的，怎说不见？”线娘道：“想必他又到庵中去了。”叫金铃：“你到庵中去，快些接了花姑娘回来。”建德思孙安祖在外面去了，忙走出来。线娘又叫人去请了贾润甫来，陪父亲与孙安祖闲谈。

到了黄昏时候，只见金铃回来说道：“花姑娘与香工总没有归庵。”线娘见说，甚是愁烦。到了明日晚间，村中人喧传朝廷差官下来，要召公主去，想必明日就有官儿到村中来了。果然后日午牌时候，齐善行陪了宇文士及与两个太监，皆穿了吉服，吆吆喝喝，来到墓所。建德与孙安祖不好出去相见，躲在一室。线娘忙请贾润甫接进中堂，齐善行吩咐役从快排香案，一个老太监对着齐善行道：“齐先儿，诏书上有三位夫人，还是总住在这里一块儿，还是另居？”贾润甫问道：“不知是那三位？”那中年的太监答道：“第一名是当今娘娘认为侄女的公主窦线娘，第二名是花又兰，第三名是徐元帅的夫人袁紫烟。”贾润甫见说，心中转道：“懋功兄也是朝廷赐他完婚了。”便答道：“袁紫烟就住在间壁，不妨请过来一同开读便了。”即叫金铃去请袁夫人到来。紫烟晓得，忙打扮停当，从墓旁小门里进去，青琴替线娘除去素衣，换装好了，妇女们拥着出来。他两个住过宫中的，那些体统仪制，多是晓得的。宇文士及请圣旨出来开读了，紫烟与线娘起来，谢了官儿们。

那老太监把袁紫烟仔细一看，笑道：“咱说那里有这样同名同姓的，原来就是袁贵人夫人。”袁紫烟也把两个内监一认，却是当年承奉显仁宫的老太监姓张，那一个是承值花萼楼的小太监姓李。袁紫烟道：“二位公公一向纳福，如今新皇帝是必宠眷。”张太监答道：“托赖粗安。夫人是晓得咱们两个是老实人，不会鬼混，故此新皇爷亦甚青目。今袁夫人归了徐老先，正好通家往来。”齐善行道：“老公公，那徐老先也是个四海多情的呢！”张太监笑道：“齐先儿，你不晓得咱们内官儿到人家去，好像出家的和尚道士，承这些太太们总不避忌。”李太监道：“圣旨上面有三位夫人，刚才先进去的想是娘娘认为侄女的窦公主了，怎么花夫人不见？”宇文士及道：“正是，在这里也该出来同接旨意才是。”袁紫烟只得答道：“花夫人是去望一亲戚，想必也就回来。”说完走了进去。

从人摆下酒席，众官儿坐了，吃了一回酒，将要撤席。只听得外面窦家的人说道：“好了，香工回来了，花姑娘呢？”张香工道：“他还有一两日回来，我来复声公主。”众家人道：“你这老人家好不晓事，众官府坐在这里，立等他接旨，你却说这样自在话儿。”贾润甫听见，对家人说道：“可是张香工回来了？你去叫他进来，待我问他。”从人忙去扯那香工进来。贾润甫道：“你同花姑娘出门，为何独自回来？”香工道：“前日下山转来，那日傍晚，忽遇天雨难行，借一个殷寡妇家歇宿。他家有三个女人，叫什么夫人的，死命留住。叫我先回，过两三日，他们送花姑娘归庵。”张太监见说便道：“就是这个老头子同花夫人出门的么？”众人答道：“正是。”张太监道：“你这老头子好不晓事，这是朝廷的一位钦召夫人。你却是骗他到那里去了，还在这里说这样没要紧的话。孩子们，与我好生带着，待咱们同他去缉访，如找不着，那老儿就是该死。”三四个小太监，把张香工一条链子扣了出去，那老儿吓得鼻涕眼泪的哭起来。线娘见得了，便叫吴良将五钱银子，赏与香工。又将一两银子，付他做盘缠。叫吴良同张香工吃了饭，作速起身，去接取花姑娘回来。张太监道：“宇文老先，你同齐先儿到县里寓中去，咱同那老儿去寻花夫人。”宇文士及道：“花夫人自然这里去接回，何劳大驾同往？”那老太监向宇文士及耳上说了几句，士及点点头儿，即同善行先别起身。张、李二太监同香工出门，线娘又把十两银子付与吴良一路盘费，各各上马而行。

且说花又兰，在殷寡妇家住了两三日，恐怕朝廷有旨意下来，心中甚是牵挂，要辞别起身，无奈三位夫人留住不放。那日正要辞了上路，只听得外面马嘶声响，乱打进来，把几个书童多已散了。贾夫人忙出来问道：“你们是些什么人，这般放肆？”那香工忙走进来道：“夫人，花姑娘住在这里几日，累我受了多少气，快请出来去罢！”贾夫人道：“花姑娘在这里，你们好好的接他回去便了，为甚这般罗唣起来？”那二太监早已看见便道：“又是个认得的，原来众夫人多在这里，妙极，妙极。”贾夫人认得是张、李二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相见，大家诉说衷肠，贾夫人不觉垂泪悲泣。张太监道：“如今几位夫人在此？”贾夫人道：“单是罗夫人、江夫人连我，共姊妹三人，在此过活。”张太监道：“极好的了，当今万岁爷有密旨，着咱们寻访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造化，恰好遇着，快快收拾，同咱们进京去罢。那二位夫人也请出来相见。”吴良在旁说道：“花姑娘亦烦夫人说声，出来一同见了两位公公。”不一时，江、罗二夫人同花又兰出来见了。大家叙了寒温，随即进房私议道：“我们住在这里，总不了局，不如趁这颜色未衰，再去混他几年。何苦在这里，受这些凄风苦雨。”主意已定，即收拾了细软，雇了两个车儿。三位夫人并花又兰，大家别了殷寡妇，同二太监登程。

行了三四日，将近雷夏，两太监带着江、罗、贾三夫人到齐善行署中去了。吴良与香工另觅车儿，跟花又兰到窦公主家。收拾停当，袁紫烟安慰好了杨小夫人与馨儿，亦到公主家来。齐善行又差人来催促了起程。线娘嘱父亲与孙安祖料理家事，回山中去。叫吴良、金铃跟了，哭别出门。女贞庵四位夫人，闻知内监有江、罗、贾三夫人之事，不敢来送别，只差香工来致意。那边宇文士及与两内监并江、罗、贾三夫人，亦起身在路取齐。齐善行预备下五六乘骡轿，跟随的多是牲口。不上一月，将近长安。张公谨同罗公子、尉迟南兄弟，住在秦叔宝家，打听窦公主们到来，正要差人去接，只见徐懋功进来说道：“叔宝兄，罗兄宝眷与贱眷快到了。还是弄一个公馆让他们住，还是各人竟接入自己家里？”叔宝道：“窦公主当年住在单二哥家里，与儿媳爱莲小姐曾结为姊妹，今亲母单二嫂又在弟家，他们数年阔别，巴不能够相叙片时，何不同尊阃一齐接来？不过一两天，就要面圣完婚，何必又去寻什么公馆？”懋功见说，忙别了到家，即差几十名家将，一乘大轿，妇女数人，叫他们上去伺候。罗公子亦同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秦怀玉许多从人，一路去迎接。

说宇文士及同二太监载了许多妇女，到了十里长亭。只见许多轿马来迎，便叫前后车辆停住。罗公子与张公谨等上前来慰劳了一番。张公谨说：“城外难停车骑，两家家眷暂借秦叔宝兄华居，权宿一宵，明日面圣后，两家各自迎娶。”宇文士及点头唯唯。时金铃、潘美站在一处，说了许多话，金铃就请公主与又兰在骡轿里出来。线娘见罗公子远远在马上站着，好一个人品，心中转道：“惭愧我窦线娘，得配此子，也算不辱没的了。”比前推让之心，便觉相反。上了一乘大轿，花又兰也坐了一乘官轿，许多人跟随如飞的去了。徐家家将也接着了袁夫人，三四个妇女如飞上前扶出来，坐了官轿，簇拥着去了。两太监道：“那三位夫人，暂停在驿馆中，待咱们进宫复命了，然后来请你们去。”说了，即同宇文士及入城，途遇秦王，秦王问了些说话。因王世充徙蜀，刚至定州复叛，正要面圣，便同三人进朝。晓得唐帝同窦娘娘、张尹二妃、宇文昭仪，在御苑中玩花，齐到苑中，四人上前朝见了。张太监将窦线娘、袁紫烟行藏，直找寻至花又兰，却遇着隋朝的江、罗、贾三位夫人，一一奏闻。唐帝见说，喜动天颜，便问道：“那三个宫妃，年纪多少？”窦后道：“此皆亡隋之物，陛下叫他们弄来，欲何所之？”张太监见窦后话头不好，便随口答道：“当年许庭辅选他们进宫，都只十六七岁，如今算上，正三旬左右，但是这三个比那几院颜色，略觉次之。”张妃笑道：“今陛下召他们来，也须造起一座西苑来，安放在里边，才得畅意。”唐帝见他们词色上面有些醋意，便改口道：“你们不消费心，朕此举非为自己，有个主意在此。”因问秦王：“在廷诸臣，那几个没有妻室的？”秦王答道：“臣儿但知魏徵、罗士信、尉迟恭、程知节，皆未曾娶过妻室的。”窦后问二太监道：“窦家女儿与花又兰、袁紫烟今在那里？”张太监道：“这三个俱在秦琼家，那三个是在驿中。”宇文昭仪道：“窦线娘既为娘娘侄女，何不先召他们三个进苑来见？”唐帝就命李太监，立召窦、花、袁三女见驾，那李太监承办去了。秦王将王世充在定州复叛奏闻，唐帝道：“逆贼负恩若此，即着彼处总管征剿。”

不一时，只见李太监领着三个女子进来，俯伏阶下，朝见了唐帝，叫他们平身。线娘又走近窦后身边，要拜将下去，窦后叫宫奴搀了起来道：“刚才朝见过了，何必又要多礼？”唐帝看那三个女子，俱是端庄沉静，仪度安闲，便道：“你们三个，一是孝女，一是义女，一是才女，比众不同。”叫宫人取三个锦墩来，赐他们坐了。窦后对线娘道：“前日又承你送礼物来，我正要寻些东西来赐你，因万岁就有旨召你们到京，故此未曾。”线娘道：“鄙亵之物，何足当圣母挂齿？”窦后道：“你的孝勇，久已著名，不意奏章又如此才华。”唐帝笑道：“但是你疏上边，逊让他人，能无矫情乎？”线娘跪下奏道：“臣妾实出本怀，安敢矫情？当年罗成初次写书与秦琼，央单雄信与臣父求亲，被臣妾窥见，即将原书改荐单雄信女爱莲与罗成，不意单女已许配秦琼之子怀玉，故使罗成复寻旧盟。”唐帝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说花又兰与罗成联床共席，身未沾染，恐难尽信。”线娘道：“此是何等事，敢在至尊前乱道？惟望万岁娘娘命宫人验之，便明二人心迹矣。”窦后道：“这也不难。”就对宫奴说道：“取我的辨玉珠来。”

不一时宫奴取到，窦后叫花又兰近身，将圆溜溜光灿灿的一件东西，向又兰眉间熨了三四熨；又兰眉毛紧结，无一毫散乱。窦后叹道：“真闺女也！”唐帝对花又兰叹道：“你这妮子，倒是个忍心人！幸亏罗成是君子，若他人恐难瓦全。今以两佳人归之，亦不枉矣。”又兰见说，如飞走下来谢恩，惹得窦后、秦王与众宫人多笑起来。唐帝又对袁紫烟道：“袁妃子擅天人之学，今归徐卿，阃内阃外，皆可为国家之一助。”因差张太监速到驿中，宣隋宫三妃子；又差内监速召魏徵、徐世char、尉迟恭、程知节进苑；又差李内监去宣罗成、秦琼，并伊子怀玉、媳单爱莲见驾；又吩咐礼部官，速备花红十三副，鼓乐六班。

吩咐毕，唐帝即同秦王到偏殿坐下。只见魏徵、徐世char、尉迟恭、程知节四臣先进殿来朝见了，唐帝道：“徐卿室人已召来了。朕思文王之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予独何人，而使有功大臣，尚中馈久虚耶！故差内监觅隋宫三位丽人，趁今日良辰，三人各人拈阄，天缘自定。”魏徵、尉迟恭、程知节齐跪下去道：“臣等一身努力，难报皇恩万一；况四海未靖，何敢念及室家？”唐帝道：“圣经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秦王道：“这是父王教化无私，与众偕乐之意，诸卿无得固辞。”唐帝叫宫人取一个宝瓶，将江、罗、贾三位名字写在纸上，团成圆儿，放在瓶内，叫魏、程、尉迟三臣，对天祷祝，将银箸揭起，恰好魏徵拈了贾夫人，尉迟恭拈着了罗夫人，程知节拈着了江夫人，三臣各谢恩。只见张太监领了三位夫人进来朝见，唐帝问道：“那个是贾素贞？那个是罗小玉？那个是江涛？”三夫人各上前应了，唐帝对三臣道：“这三个佳人，虽非国色，而体态幽妍，三卿勿遽忽之。三妃且进内见了娘娘出来，同谐花烛。”宫人领三位夫人进去了。

又见秦琼领了儿子怀玉、媳妇爱莲，上前来朝见。对唐帝见了秦琼，分外优礼，便道：“爱卿父子平身。”因指爱莲道：“就是你媳妇单氏，可曾结褵否？”叔宝应道：“尚未。”唐帝见此女梨花白面，杨柳纤腰，香尘稳重，居然大家，便赞道：“好个女子。”即叫近侍亦引去见窦后。又对叔宝道：“刚才窦线娘说，曾与汝媳结为姊妹，先有书荐此女与罗成，此言有之乎？”叔宝答道：“当初窦女改了罗成的书附来，臣儿已许婚单氏，因臣与单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故以子许之。”唐帝道：“卿子得配此女，可称佳儿佳妇矣，为何尚未成婚？”叔宝答道：“因儿媳单爱莲，立意要归家营葬父亲，然后完婚。”唐帝道：“这也难得，朕今做主，趁众缘齐偶，赐汝子完婚，满月后赐归殡葬其父。”对近侍道：“窦线娘给二品冠带，诸女俱给四品冠带，快去宣他们出来，莫负良辰，好去共谐花烛。”

近侍进去领了七个女子出来，唐帝先叫魏徵、徐世char、尉迟恭、程知节同袁、贾、江、罗四夫人成对站定，赐了花红。四对夫妇谢了恩，就有鼓乐迎出苑去。第二起就是秦怀玉与单爱莲，谢恩，迎送出去。第三起却是罗成，两旁站着窦线娘、花又兰，谢恩下去。唐帝笑道：“罗成，大便宜了你。也亏你当时老成，今宵却有联璧相亲。”罗成同二佳人跪下说道：“圣恩浩荡无涯，使小臣亦沐洪庥。但臣妻线娘，既为圣母国戚，臣礼合同去谢恩，陛下可容臣叩谢否？”唐帝道：“这个使得。”遂起身退朝，同罗成夫妻三人，到后苑拜见窦后。窦后深喜罗成年少知礼，赐宫奴二名，内监二名，并许多金珠衣饰。又将温车一乘，赐与二女坐了。命撤御前金莲烛并鼓乐送出苑来。惹得满京城军民人等，拥挤观看，无不欣羡。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剪寇建功

词曰：

骄马玉鞭驰骤，同调坚贞永昼。提携一处可相留，莫把眉儿皱。　如雪刚肠希觏，一击疾诛双丑。矢心誓日生死安，若辈真奇友。

调寄《误佳期》

古人云：唯妇人之言不可听。《书》亦戒曰：唯妇言是听。似乎妇人再开口不得的。殊不知妇人中智慧见识，尽有胜过男子。如明朝宸濠谋逆，其妃娄氏泣谏，濠不从，卒至擒灭，喟然而叹曰：“昔纣听妇人之言失天下，朕不听妇人之言亡国。”故知妇人之言，足听不足听，惟在男子看其志向以从违耳。

当时唐帝叫宫监弄这几个隋宫妃子来，原打帐要自己受用，只因窦后一言，便成就了几对夫妇，省了多少精神。若是萧后，就要逢迎上意，成君之过。唐帝乱点鸳鸯的，把几个女子赐与众臣配偶，不但男女称意，感戴皇恩，即唐帝亦觉处分得畅快，进宫来述与诸妃听。说到单女亦欲葬父完婚，窦后叹道：“不意孝义之女，多出在草莽。”只见宇文昭仪堕下泪来，唐帝骇问道：“妃子何故悲伤？”昭仪答道：“妾母灵柩尚在洛阳，妾兄士及未曾将他入土。”唐帝道：“明日汝兄进朝，待朕问他。”

且说张公谨在秦叔宝家，因罗公子新婚，不好催促，又因诸王妃与公侯诸大夫，皆因窦后认为侄女，又慕窦、花二位夫人孝义，争相结纳，日夕称贺。因此张公谨恐本地方有事，只得先上朝辞圣。秦王因爱公谨之才，不肯放他去，奏过唐帝，即将张公谨留授司马兼督捕司之职，幽州郡守改着罗成权署。旨意一下，张公谨留任长安，只得写禀启，差人去回复燕郡王，并接家眷到京。罗公子亦因圣旨，擢他代张公谨之职，又牵挂父母，等不及满月，便去辞了唐帝、窦后，至西府拜辞秦王，与众官僚话别了。因线娘嘱说，又到宇文士及家去谢别，见士及家车骑列庭，正在那里束装，罗公子进去相见了，便问道：“尊驾有何荣行，在此束装？”士及道：“弟因先母之柩未葬，告假两月，将往洛阳整理坟茔，此刻就要起身，恐不及送兄台荣归了。”罗公子道：“弟亦在明后日就要动身。”说了出门。罗公子归来，连夜收拾，与窦公主、花又兰拜别了秦母、叔宝与张氏夫人，怀玉夫妻亦出来拜别，护送出门。尉迟南、尉迟北并太后赐的两名太监，及随来潘美等，做了前队。罗公子与窦公主、花夫人并宫人妇女，及金铃、吴良等做了后队。徐惠妃差西府内监，袁紫烟亦差青琴，江、罗、贾三夫人，俱差人来送别。时冠盖饯别，塞满道路，送一二十里，各自归家。

罗公子急忙要赶到雷夏墓所，迎请窦建德到幽州去，吩咐日夕赶行。不多几日，已出潼关，将至陕州界口，一个大村镇上。那日起身得早，尚未朝餐，前队尉迟南兄弟，正要寻一个大宽展的饭店，急切间再寻不出。又去了里许，只见一个酒帘挑出街心，上写一联道：暂停车马客，权歇利名公。尉迟南众人看见了，就下马，把马系好进店去，看房屋宽大，更喜来得早，无人歇下。尉迟南忙吩咐主人，打扫洁净，整治酒肴，又出店来盼望后队。只见街坊上来来往往，许多人挤在间壁一个庵院门首。尉迟南问土人为着何事，答道：“不晓得，你们自进庵里去看便知。”尉迟兄弟忙挤进庵来，只见门前一间供伽蓝的，进去三间佛堂，门户窗棂，台桌器皿，多打得齑粉，三四个老尼坐在一块儿涕泣。尉迟南问着老尼，老尼也只顾下泪未答。只闻得耳边嘈嘈杂杂的，地方上人议论道：“那个公主，也是个金枝玉叶，不意国亡家破，被那官儿欺负。”尉迟兄弟未及细问，恐怕罗公子后队到了，即便抽身出来，恰好罗公子与众人骡马一哄而至，这旁窦公主与花夫人便下了骡轿，进店去了。

罗公子下马，见街坊上热闹，叫尉迟兄弟进去，问地方上为着何事。尉迟南把土人的言语，与庵中的光景说了。窦公主见说，心中想道：“莫非隋魏后人，流落在这里？”便叫左右去唤那个老尼来。那吴良、金铃出外，到底是军人打扮，他两个是好事生风的，忙出店走进庵来，对老尼说道：“我家公主与小王爷，唤你师父快去。”那老尼见说，忙站起来问道：“是那个王爷，又是什么公主？”金铃道：“你过去便知明白。”老尼没奈何，只得一头走，一头向众人问明来历。来到店中，见了公主、公子，打了几个稽首。窦公主问道：“你庵中被何人罗唣？有那朝公主在里边？”老尼答道：“当初隋朝有个南阳公主，少寡守节，有一子名曰禅师。因夏王讨宇文化及时，夏将于士澄见公主美貌欲娶，公主不从。士澄诬禅师与化及同党，竟坐杀之。公主向夏王哀请为尼，暂寓洛阳，因山寇窃发，回长安访亲，中途又被贼劫，故此投到小庵来住。昨晚有一官府宇文士及，在此下店，不知被那个多嘴的说了，那宇文官府走过庵来，必要请见南阳公主。公主再三不肯相见，那宇文官府立于户外说道：‘公主寡居，下官丧偶，中馈尚虚，公主若肯俯从，下官当以金屋贮之。’论来这样青年，大官府随了他去，也完了终身，不想南阳公主听说，不但不肯从他，反大怒起来，在内发话道：‘我与汝本系仇家，今所以不忍加刃于汝首，因谋逆之日，察汝不预知耳。今若相逼，有死而已。’宇文官府知不可屈，即便去了。他手下道我窝顿了亡隋眷属，逼勒着要诈我们银子，没有，故此打得这般模样。”

窦公主道：“宇文士及当初杨太仆知他有品行的，故此遗计教他投唐，以妹子进献，方得宠眷。不意他渔色改行，以至于此。可见这班咬文嚼字之人，盖棺后方可定论。”遂叫左右三四个妇女，即同老尼进庵去，请南阳公主到来一见。

众妇女去不多时，拥着南阳公主到店来。但见一个云裳羽衣、未满三旬的佳人，窦公主同花夫人忙出来接见了，逊礼坐定。窦公主道：“刚才老尼说，姐姐要往长安探亲，未知何人？”南阳公主道：“唐光禄大夫刘文静系妾亡夫至亲，今为唐家开国元勋，意欲往长安依附他，以毕馀生。不想闻得刘公与裴监不睦，诬以他事，竟遭惨戮，国家殄灭，亲戚凋亡，故使狂夫得以侵辱。”说罢，泪下数行。窦公主见了这般光景，不胜怜恤道：“既是姐姐欲皈依三宝，此地非止足之所，愚妹倒有个所在，未知尊意可否？”南阳公主道：“敢求公主指引。”窦公主道：“雷夏有个女贞庵，现有炀帝十六院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内守志焚修。若姐姐肯去，谅必志同道合。”南阳公主道：“若得公主提携，妾当朝夕顶礼慈悲，以祝公主景福。”窦公主道：“我们也要到雷夏。若尊意已允，快去收拾，便同起身。”南阳公主大喜，即起身去草草收拾停当，谢了众尼，又到店中。窦公主把十两银子赏了老尼，又叫手下雇了一乘骡轿与南阳公主坐了，一同起行。

潘美与金铃往相上去会钞，只见柜内站着一个方面大耳一部虬髯的人笑道：“钞且慢会，敢问方才上车的，可就是夏王窦建德之女么？”潘美答道：“正是。”又问道：“那个小王爷又是谁？”金铃道：“就是幽州罗燕郡王之子讳成，如今皇爷赐婚与他的。”那汉又问道：“当初夏王的臣子孙安祖，未知如今可在否？”金铃答道：“现从我们王爷，在山中修行。”那汉点头说道：“可借单员外的家眷，如今不知怎样着落？”潘美道：“单将军的女儿，前日皇爷已与我家窦公主同日赐婚，配与秦叔宝之子小将军，皇爷赐他扶柩殡葬父亲，即日要回潞州去了。”那汉见说，拍手大笑道：“快活快活，这才是个明主。”潘美忙要称还饭钱，催他算账，那汉道：“夏王与孙安祖，俱系我们昔年好友，今足下们偶然赐顾一饭，何足介意。”潘美取银子称与他，那汉坚执不肯收，推住道：“不要小气，请收了；但不知足下说的那单员外的灵柩，即日要回潞州，此言可真否？”金铃道：“怎么不真，早晚也要动身了。”那汉道：“好，请便罢！”潘美问他姓名，那汉不肯说，拱拱手反踱进去了。潘、金二人，只得收了银子，跨上马望前赶去。

看官们，你道那店中的大汉是谁？也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好汉，姓关名大刀，辽东人，昔年曾贩私盐，做强盗，无所不为的。他天性鄙薄仕宦，不肯依傍人寻讨出身。近见李密、单雄信等俱遭惨戮，他便收心，在这里开一个大饭店。遇着了贪官污吏，他便不肯放过，必要罄囊倒橐，方才住手。好处不肯杀人，不肯做官，他道：“我祖上关公，是个正直天神，我岂可妄杀人？”又道：“关公当日不肯降曹，我今亦不去投唐。”因此四方的豪杰人多敬服他。正是：

海内英雄不易识，肺肠自与庸愚别。
可笑之乎者也人，虚邀声气张其说。

今说窦公主要他父亲一同到幽州来，先打发又兰同众宫人到雷夏，自与罗公子到隐灵山要接父亲起身。无奈窦建德与三藏和尚讲论，看破尘世，再不肯下山。公主只得哭别了，仍旧到雷夏来。贾润甫与齐善行俱来接见。女贞庵四位夫人，是时又兰早已接到家中，各各相见。杨义臣如夫人与馨儿，徐懋功先已差人接去了。公主祭奠了曹后，墓上田产，交托两个老家人看管。收拾行装，差人送南阳公主与四位夫人，到女贞庵去。便同罗公子、花又兰往北进发。贾润甫送公子起身之后，晓得单雄信家眷扶柩回潞州，因想：“雄信当初许多情谊，多少人受了他的厚惠，我曾与他为生死之交。雄信临刑时，秦、徐诸人，割股定姻，报他的恩德；我贾润甫也是个有心肠的，尚未酬其万一。今日闻得他女儿女婿，扶柩归葬，焉有不迎上去，至灵前一拜之理？”便收拾行囊，拉了附近受过单雄信恩惠的豪杰，竟奔长安不提。

且说秦怀玉与爱莲小姐满月后，辞了祖母父母起身，叔宝差四名家将，点四五十营兵护送。怀玉因他父亲的功勋，唐帝已擢为殿前护卫右千牛之职，时众官辈亦来送行，怀玉各各辞别，拥着一车起身。

行了几日，已出长安，天将傍晚，众家将加鞭去寻宿店。只见七八个大汉子，俱是白布短衣，罗帕缠头，向前问道：“马上大哥，借问一声，那二贤庄单员外的丧车，可到这里来么？”家将停着马答道：“就在后面来了。”那几个大汉听见，如飞去了。家将见那几个大汉已去，心上疑惑起来，恐是歹人，忙兜转马头，追赶那几个大汉。赶了里许，只见尘烟起处，一队车马头导，两面奉旨赐葬金字牌，中间一副大红金字铭旌，上写：“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冲天的招摇而来。众好汉看见，齐拍手道：“好了，来了！”齐到柩前趴在地下，扫地呼天的大哭起来。家将见了，知不是歹人，秦怀玉忙跳下马还礼。单夫人听见，推开轿门，细认七八个人中，只有一个姓赵，绰号叫作莽男儿，当初杀了人，亏雄信藏他在家，费了银子解救。其馀多不认得，想必多是受过恩的。单夫人不觉伤感大哭起来。

众好汉也哭了一回，磕了几个响头，站起来问道：“那一个是单员外的姑爷秦小将军？”秦怀玉答道：“在下就是。”一个大汉走上前来，执着秦怀玉的手，看了说道：“好个单二哥的女婿！”那一个又道：“秦大哥好个儿子！”赞了几声，又问道：“令岳母与尊夫人可曾同来？”怀玉指道：“就在后车。”那汉便道：“众兄弟，我们去见了单二嫂。”众人齐到车前，单夫人尚未下车，众好汉七上八落的在下叩头，单夫人如飞下车还礼。众人起来说道：“二嫂，我们闻得二哥被戮，众兄弟时常挂念，只是不好来问候。如今你老人家好了，招了这个好女婿，终身有靠了。”单夫人道：“先夫不幸，有累公等费心。”莽男儿道：“天色晚了，把车推到店中去罢，贾兄们在那里候久了！”怀玉道：“那个贾兄？”众人道：“就是开鞭杖行头贾润甫，他晓得令岳的丧车回来，便拉了十来个兄弟们在那里等候。”说了，便赶开护兵，七八个好汉用力拥着丧车，风雷闪电的去了。原来贾润甫拉齐众好汉，恰好也投在关大刀店中。当时见丧车将近，便同众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单夫人同秦怀玉各各叩谢了，关大刀同众人把丧车推在一间空屋里去。

贾润甫领秦怀玉与单夫人、爱莲小姐，到后边三四间屋里去，说道：“这几间，他们说还是前日窦公主到他店里来歇宿，打扫洁净在此，二嫂姑娘们正好安寝，尊从就在外边两旁住了罢。”单夫人问贾润甫道：“贾叔叔，那班豪杰那里晓得我们来，却聚在此？”贾润甫道：“头里那一起，是关兄弟先打听着实，知会了聚在此的，后边这一路，是我一路迎来说起欣然同来的。这班人都是先年受过单兄恩惠的，所以如此。”说了即同怀玉出来，只见堂中正南一席，上边供着一个纸牌，写道“义友雄信单公之位”。关大刀把盏，领众好友朝上叩首下去，秦怀玉如飞还礼。关大刀把杯箸放在雄信纸位面前，然后起来说道：“贾大哥，第二位就该秦姑爷了。”贾润甫道：“这使不得。他令岳在上，也不好对坐。二来他令尊也曾与众兄弟相与，怎好僭坐？不如弟与秦姑爷坐在单二哥两旁，众兄弟入席，挨次而坐，乃见我们只以义气为重，不以名爵为尊，才是江湖上的坐法。”众人齐声道：“说得是。”大家入席坐定，关大刀举杯大声说道：“单二哥，今夜各路众兄弟，屈你家令坦，在小店奉陪，二哥须要开怀畅饮一杯。”一堂的人，大杯巨觥，交错鲸吞，都诉说当年与雄信相交的旧话，也有说到得意之处，狂歌起舞；也有说到伤心之处，出位向灵前捶胸跌足哭起来。只听见莽男儿叫道：“秦姑爷，我记得那年九月间，你令祖母六十华诞，令岳差人传绿林号箭到我们地方来，我们那财不比于今本分，正在外横行的日子，不便陪众登堂。”把手指道：“只得同那三个弟兄，凑成五六百金，来到齐州，日里又不敢造宅，直守至二更时分，寻着了尊府后门跳进来，把银子放在蒲包内，丢在兄家内房院子里头。这事想必令尊也曾与兄说过。”秦怀玉道：“家母曾道来。”

正说得高兴，只听得外面叩门声急，关大刀如飞赶出来，开门一看，便道：“原来是单主管，来得正好，你们主儿的丧车，与太太姑爷姑娘多在里面。”原来单全，当时随雄信在京，见家主惨变后，即便辞了单夫人要回乡里。秦叔宝、徐懋功，知他是个义仆，要抬举他，弄一个小前程与他做，他必不从，径归二贤庄。喜的单雄信平昔做人好，没有一个不苦惜他，所以这些房屋田产，尽有人照管在那里，见的单全一到，多交付与他。单全毫无私心，田产利息，悉登册籍。今闻夫人们扶柩回乡，连夜兼程赶来。在路上打听，晓得投在关家店里，故此赶来。当时关大刀闭上门，领单全到堂中来，贾润甫见了喜道：“单主管，你也来了。”单全见上边供着主人牌位，先上去叩了四叩，又要向众人行礼下去。众好汉大家推住道：“闻得你也是有义气的男子，岂可如此！”单全只得止向秦怀玉叩首，怀玉连忙扶起。众人道：“主管快来坐了，我们好吃酒了。”单全道：“各位爷请便，我家太太不知下在那一房，我去见了来。”说时早有妇女领了进去，不移时出来坐了。贾润甫道：“单主管，我们众兄弟，念你主人生前之德，齐来扶他灵柩还乡，到那里还要盘桓几日，但不知你庄上如何光景？”单全道：“庄上我已一色停当，但未择地耳。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纠合了邴元真复叛，罗士信被他用计杀害，占了三四个城池。前日闻他已到潞安，如今将到平阳来，只恐路上难行，奈何？”贾润甫道：“当初我家魏公与伯当兄，好好住在金墉，被他用计送死，单二哥又被他累及身亡。几个好弟兄，皆因他弄得七零八落。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杀害。我若遇着他，必手刃之，方快我心。”

秦怀玉见说士信被杀，便垂泪道：“士信叔叔与父亲结为兄弟，小侄与他相聚数年。今一旦惨亡，家父闻知，是必请兵剿灭此贼，以报罗叔叔之仇。”单全道：“我昨夜在七星岗过夜，三更时分，梦见我家先老爷，叫了我姓名说道：‘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杀我好友义弟，又是我同起手的心交，我知此贼命数已绝，你去叫姑爷灭了他，干了这场功。’”关大刀道：“我们众兄弟同去除了这贼，替罗家兄弟报了仇何如？”贾润甫道：“若诸兄肯齐心，管叫此贼必灭。”众人道：“计将安出？”贾润甫道：“计策自有，必须临时着便，今且慢说。但必要关兄去方好，只是没人替他开店。”关大刀道：“店中生意，就歇两日何妨？但要留单主管在此。”单全道：“我是要随太太回去的。”贾润甫道：“太太姑娘，权屈在店中住几日，仗单二哥之灵，我们去干了这场功，回店扶柩去未迟。”众好汉踊跃应道：“好。”单夫人在内听见，忙叫人请贾润甫进去说道：“小婿年幼，恐怕未逢大敌，还是打听他过了再走罢。”贾润甫道：“二嫂但放心，干事皆是众兄弟去，我与令坦只不过在途中接应，总在我身上无妨。”说了出来，对众人说道：“既是明早大家要去干正经，我们早些安寝罢！”过了一宵，五更时分，关大刀向贾润甫耳上说了几句，又叮嘱了单全一番，先与众好汉悄然出门而去。贾润甫同秦怀玉率领了家将，亦离店去了。

却说关大刀同莽男儿一班，走了两三日，将到解州地方，恰遇着了王世充的前站，见了一二十个穿白衣服的人来，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百姓？”众人道：“我们是迎单将军的柩回去的。”马上将官问：“那个单将军？”众好汉答道：“就是单雄信。”那将官道：“单雄信是我家的勇将，被唐朝杀的，你们都是他什么人，去扶他灵柩？”众好汉道：“我们俱是他当年管辖的兵卒，感他的恩德，故此不惮路途而来。爷们可是守这里地方的？”那将官道：“不是，郑王爷就在后面来了，你们站一回儿，便知分晓。”正说时，只见后面尘头起处，一簇人马行近前来，众好汉看了，拍手喜道：“正是我家的旧王爷。”那将官带了一干好汉，到王世充面前说了。王世充问道：“单将军的灵柩，你们扶他到那里？”众人道：“到二贤庄。”邴元真在旁边马上说道：“只怕是奸细。”叫人各人身上收检，众人神色不变，便不疑惑。王世充道：“你们都是行伍出身，何不去投唐图个出身？”众人道：“唐家既不肯赦我们的恩主，我们安肯背义从唐？”王世充道：“你们既是我家旧兵卒，我这里正少人，何不就住在我帐下效用。当初你们是步兵还是马兵？”众好汉道：“当时是马兵。”王世充问了各人姓名，叫书记上了册籍，给付马匹衣甲器械，派入第二队。

今说贾润甫同秦怀玉与两个家将一行人等，慢慢的已行了三日，将近解州。贾润甫叫秦怀玉差一个伶俐小卒，假装了乞丐，前去打听，自己守在一个关王庙里。隔了两日，只见差去的小卒归来报道：“小的初去打听我们这几位爷，被王世充信任收用，已派入第二队。昨夜他们已破平阳，今要进解州。一路百姓多逃避一空，只剩房屋。他们下寨在猫儿村，不知为甚，四更时分，只听见军中喧喊，哗道有贼，故此小的忙来报知。”贾润甫见说，忙起一课，大喜道：“众兄弟成功了，快备马，我们迎上去。”秦怀玉即便领二家将，跨马前行。未及一二里，早望见一二十个白衣的人，头里那人却是莽男儿，提着两个首级，飞奔前来，叫道：“贾大哥，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级在此，后面追兵来了，快去帮他们厮杀。”贾润甫叫人把首级挑在枪杆上，同莽男儿飞赶去，只见众好汉在一个山前，与王家兵马正在那里厮杀。莽男儿跑向前大声喊道：“我家大唐兵马来了！”秦怀玉扯满弓，一连射死了两三个。贾润甫叫道：“王世充、邴元真两个逆贼，首级已枭在此，你们何苦自来送死！”王家兵将见了，即便败将下去。秦怀玉与众人，直追至猫儿村，贼兵只得弃了辎重，各自逃生。贾润甫将贼兵掳掠遗弃之物，装载了几车，尚恐怕馀贼未散，又追赶三四十里，然后转来。早有人来报道：“单二爷丧车，已被二贤庄许多庄户，赶到关家店里，载进潞州去了。”众好汉此时不是步行了，俱骑了马，连日夜兼程，赶上丧车，护进二贤庄。

地方官员晓得秦叔宝名位俱尊，其子怀玉现任千牛之职。目下又建奇功，多要想来吊候。贾润甫在庄前择一块丰厚之地，定了主穴。关大刀对贾润甫道：“贾大哥，我们这场功皆仗单二哥的阴灵，得以万全，为什么呢？弟前夜与赵兄弟两个，乘王世充、邴元真酒醉熟睡时，潜踪入幕，盗了两人的首级。众兄弟齐上马出来，惊动了帐房内，只道是劫营的，齐起身来追赶。时天尚昏黑，众弟兄因记不出路径，只见黑暗中隐隐一人骑着马领路。众弟兄认是我，又不好高声相问，只得随着他走了三四里。天将发白，那前头骑马的倏然不见了，岂不是单二哥阴灵护信我们？如今把这些衣饰银钱，分作两堆，一堆赠与姑爷为殡葬之资；一堆散与二贤庄左右邻居小民，念他们往日看守房屋，今又远来迎柩营葬，少酬其劳。”贾润甫与众好汉齐声道：“关大哥说得是。”秦怀玉道：“岂有此理，这些东西，诸君取之，自该诸君剖之，我则不敢当，何况敝邻。”

正在推让时，只见潞州官府抬了猪羊到灵前来吊唁，秦怀玉同贾润甫出来接住，引到灵前去拜过，见院中罗列着两堆银钱衣饰，问是何故。贾润甫答道：“有几个商贾朋友，是昔年曾与单公知交，今来迎丧，恰逢王世充逆贼临阵，众友推爱，齐上前用力剿灭。贼掳之物，遗弃而去。这些东西，理合众友收领，不意众友仗义不从，反欲赐惠小民。”那个郡守笑道：“这也算一班义士了；但是小民无功，岂可收领逆赃。既云好义，何不寄之官库，题请了，替单公建词立碑，以为世守，亦是美事。”那衙官见说，心中想道：“我们做了一个官儿，要百姓们一两五钱的书帕，尚费许多唇舌，今这主大财，那班人反不肯收，不知是何肺肠？”官儿们挨了一回，见秦怀玉不言语，只得别过去了。众好汉便招地方上这些看的穷人，近前来说道：“这一堆东西，是秦姑爷赐你们的，以当酬劳之意。你们领去从公分惠，不许因此些微之物，争竞起来，到官府责罚。自今以后，你们待秦姑爷如待单员外一般便了。”众邻里齐跪下去，欢呼拜谢，领了出去。

关大刀对贾润甫说道：“贾大哥，我们的事已毕，去罢！”又对秦怀玉道：“众弟兄不及拜别令岳母了！”大家拱拱手欲别，秦怀玉道：“这货利不好，有污诸公志行，请各乘骑而去何如？”众好汉道：“我们如此而来，自当如此而去。”尽皆岸然不顾而行，看的人无不啧啧称羡。秦怀玉督手下造完了坟墓，择了吉日，安葬好了丈人。又见主管单全，忠心爱主，就劝单夫人把他作为养子，以继单氏的宗祧。将二贤庄田产，尽付单全收管，以供春秋祭扫。自同单夫人与爱莲小姐，束装起身。家将们带领了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级，忙进了长安不提。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词曰：

寂寂江天锦绣明，凌波空步绕花阴。一枝蓦地间相逅，惹得狂蜂空丧身。　逞乐意，对芳樽，腰围玉带暗藏针。片词题破惊疑事，喋血他年逼禁门。

调寄《鹧鸪天》

天地间，填不满处不足的，惟妇人之心；非妇人之心，真有不足之地，止因其所好，不得不然，估借此以消遣耳。

今且慢说秦怀玉剿灭了王世充、邴元真回来，将二人首级献功，唐帝赏劳。再说武德七年间，四方诸丑，亏了世民击灭将完，时唐皇晚年，总多内宠，生儿者二十馀人，无子者不计其数，靡不思迭寻宠爱，各献奇功。然其间好事生风敢作敢为的，无如张、尹二妃。他本是隋文帝宠用过的，忽然间唐帝又把他两个弄起手来，今幸一统天下，虽不能做正位中宫，却也言听计从，无欲不遂。更值窦皇后福禄不均，先已驾崩，因此两人的心肠更大了些。但唐帝因宫中年少佳丽甚多，便在他两个身上，也就平淡。何如妇人家这节事，如竹帘破败，能有几个自悔检束的，但看时势之逆与顺耳。

时值唐帝身子不爽，在丹霄宫中静养。相戒诸嫔妃，非宣召不得进来。因此那些环珮袅娜之人，皆在宫中静守。惟有那张、尹二夫人，年纪却在三旬之外，谑浪意味，愈老愈佳。平昔虽与建成、元吉，眉来眼去，情意往来，恨无处可以相承款曲。那日恰好尹夫人差侍儿小莺，去请杨美人蹴球耍子，只见建成、元吉两个，小宫监跟了走来。小莺见了，笑逐颜开问道：“二位王爷在何处来？”建成、元吉认得小莺是尹夫人的丫鬟，便道：“我两个特来寻你们二位夫人说句话儿，你到何处去？”小莺笑着摇头道：“不是二位王爷是丹霄宫中出来，如今回去快活，为什么寻我们夫人起来？若是有正经要会，何不在前日昨日，今却说这样话来骗我？”建成听见，欢喜不胜道：“为什么该在前日昨日来？”小莺笑道：“罢了，有人来撞见，又要搭出是非来，请各便罢，我要去干正经了。”就要走动，当不起建成是个酒色之徒，见那小鬟说话伶俐，一把扯到侧首一个花槛内，叫小监门首站着，执着小莺双手道：“小妮子，你从实说与我们听了，我把东西来送你。”小莺笑道：“东西我不敢领，既承二位王爷下问，待我对你说了罢。前日初十，是张夫人诞日；昨日十三，是我家尹夫人诞日。这两天被众夫人闹得好厌，今日甚是清闲，张夫人又道无聊，约了我家夫人，叫我去请杨夫人来蹴球耍子。故此我说二位王爷，既有话要会二位夫人，何不也在前两日来。大家相聚，岂不是一场胜会？”元吉道：“众夫人拜寿，我们怎好来亲热孝顺。今日无事，正好来补贺，岂不是两便？”建成道：“说得有理，我们弟兄两个，回去准备了礼物就来，你与我们说声。”小莺道：“二位王爷认真要来，我也不去请杨夫人了，在宫专候驾临。但恐不准，叫我那里当得起？”建成、元吉道：“岂有此理，你道我虚言么，我们先将一物与你取去，送二夫人收了何如？”小莺道：“若得如此，方好相候。”二位王爷各在身上解下一条八宝十锦合欢丝鸾带，付与小莺收了，又道：“我们现今不能用情赠你，少顷到宫来，断不虚你的盛情。”小莺道：“恁说快去了来，竟到后宰门走进，更觉近些。”三人别去。正是：

慢夸富贵三春景，且放梅梢玩月明。

不说小莺去通知张、尹二夫人。且说建成、元吉，听见小莺之言，欢喜不胜。疾忙赶到府中，收拾了珍珠美玉，把两个金龙盒子盛了，叫宫监捧着，一同忙到后宰门来。门官见是二位殿下，忙把门开了。二王跨下马，叫人牵了在外面伺候。小宫监捧着礼物，二王走到分宫楼，只见小莺咬着指头，站在门首悬望，见了二王喜道：“王爷们来了。”建成道：“小莺，你可曾与二夫人说知？”小莺点点头儿，引二王进去，到中堂坐下，叫两三个宫奴，把礼物收了进去。一盏茶时，只见张、尹二位夫人跟着三四个宫娥，轻移莲步，走将出来。二王如飞叫人把毯子铺下，要行大礼。二位夫人那里肯受，自己忙走近身来拖住。张夫人道：“二王怎么要行起这个礼来，岂不要折杀我们？”元吉道：“二位夫人，如同母子，焉有圣寿不行恭拜之礼？”尹夫人道：“求二位以常礼相见，我们两个心上方安。”二王没奈何，只得顺从了。张夫人道：“屈二王到楼上去坐坐，省得这里不便。”尹夫人道：“姐姐主张不差。”

大家同到楼上来，二王看那三间楼的景致，宛如曲江开宴赏，玉峡映繁华。二王坐定，用点心茶膳，彼此细陈款曲。张夫人道：“向蒙二王时常照拂，使我二姊妹梦寐不能去怀，不意复承厚贶，叫我两个何以克当？”元吉笑道：“张夫人说甚话来，骨肉之间，不能时刻来孝顺，这就是我们的罪了，怎说那个话来？”建成道：“我们心里，时常要来奉候，一来恐怕父皇撞见，不好意思。二来又恐夫人见罪，不当稳便，故此今日慢慢的走来，恰好遇着小莺，叫他先来通知了，方才放心。”尹夫人道：“我家张姐姐，常常对我说，三位殿下，都是万岁所生，不知为甚秦王见了我们，一揖之外，毫无一些好处。他倚着父皇宠爱，骄矜强悍，意气难堪。故此前日皇上，要他迁居洛阳，幸得二位王爷叫人来说了，被我姊妹两个，在万岁爷面前再四说了，方才中止。”张夫人道：“总是有我四人一块儿做事，不怕秦王飞上天去。”元吉道：“若得二位如此留心，真是我们的母后了。”两夫人多笑起来。时绮席珍馐，雕盘异果，无所不有。四人猜拳行令，说说笑笑。英、齐二王都是酒色中人，起初还循些礼貌，到后来各人有了些酒，谑浪欢呼，无所不至。古人云：酒是色之媒。二王酒量原是好的，只因他们醉翁之意俱不在酒，便假装醉态。元吉道：“我们酒是有了，求二位夫人稍停一会儿，再饮何如？”正是：

万恶果然淫是首，从教手足自相残。

少停，建成笑对元吉说道：“清风玉磬，音响余筝，正如巫山云梦，难以言传。”元吉也笑道：“风牌月阵，莺转猿吟，总是我粗浅之人也学不出。”自此英、齐二王满心畅快，打发宫监与外面伺候的回去了，便同二妃欢呼弹唱不提。

再说秦王因唐帝在丹霄宫养病，他就不回西府，晨昏定省，每日调奉汤药，整顿了六七日。时日色已瞑，月上花枝，唐帝身子略已痊可，便对秦王道：“吾病今日身体稍觉安稳，你依朕回府去看看。”秦王不敢推却，只得领了父皇旨意，辞驾出宫。行至分宫楼，忽听见弹筝歌唱，轻一声高一声，韵致悠扬。秦王站了一回，见是张、尹二妃寝宫，便道：“他晓父皇有病，正该闷闷沉思，为甚歌唱起来？”就要行动，忽听见里面喊道：“这一大杯，该是大哥饮的，我却先干了！”秦王道：“他们弟兄两个，平昔有人在我跟前说许多话，我尚猜疑。不意如今这时候，还在这里吹弹歌唱，不特不念父皇之疾，反来淫乱宫闱，理实难容。我若敲门进去，对他训论一番，也是正理。倘然父皇晓得，又增起病来，反为不美。”停足想了一回道：“也罢，暂将我的腰间玉带，解下来挂在他宫门上，待他们出来见了，好叫他痛改前非。”打算停当，即将腰间玉带解来，挂在蟠龙彩凤之门，自即挪步而出。

却说英、齐二王，五更时候忙起身来，收拾完备了。夭夭、小莺，各送上汤点。建成对二妃道。“我二人承你二位如此恩情，时刻不能去怀。倘秦王这事稍可下手，我们外边必传进来，替你二夫人说。如里边有什么机会，也须差人报与我们得知。”张、尹二妃道：“秦王这事，总是你我四人身上之事，不必叮咛；但是离多会少，叫我二人如何排遣？”建成犹执着二妃之手，哽咽难言。元吉道：“你们不必愁烦，我与大兄倘一得便，即趋来奉陪。”张、尹二妃拭泪，直送至玉宫门首，开出出来，猛见守门官监，将玉带呈上去：“是昨夜不知何人挂在宫门上的。”建成忙取来一认，却是秦王身上的。二王吓得神色俱变，便道：“这是秦王之物，毕竟昨夜他回去，在此经过，晓得我们在内玩耍，故留此以为记念。如今怎样好？”张艳雪说道：“不必慌张。秦王既有如此贼智，拼我一口硬咬着他，这罪名看他逃到那里去？”便向建成耳上说了几句，建成欢喜放心，即与元吉勉强散别归府。

张、尹二妃忙进宫去打扮停当，将秦王玉带边镶，四围割断了几处，跟了夭夭、小莺齐上玉辇，同到丹霄宫来朝见唐帝。唐帝吃了一惊，便问道：“朕没有来宣你们，何故特然而来？”二妃道：“一来妾等挂念龙体，可能万安；二来有不得已事，要来见驾。”唐帝道：“有何事必要来见朕？”张、尹二妃不觉流泪道：“妾等昨夜更深，忽然秦王大醉，闯进妾宫中来，许多甜言媚语，强要淫污，妾等不从，要扯他来见陛下，奈力不能支，被他走脱，只把他一条玉带扯落在此，请陛下详看，以定其罪。”唐帝道：“世民这几日时刻在此侍奉，昨因朕病体小愈，故黄昏时候，叫他回府将息，何曾用过酒来，说甚大醉？”将玉带细玩，又是秦王之物，便道：“玉带虽是他的，其中必有缘故，或者是他走急了，撩在何处，你们宫奴拾了便将来诬陷他人，这是使不得的呢！”尹瑟瑟道：“妾等几年侍奉陛下，何曾诬陷他人，说这样话来？”两个装出许多妖态，满面流泪，挨近身旁，哀哭不止。唐帝不得已，只得说道：“既如此，二妃且回，待朕着人去问他。”即写几字着内监传旨，命御史李纲，去会问秦王闯宫情由，明白奏闻。因此张、尹二妃，只得谢恩回宫。

却说秦王夜间挂带之后，忙归府中，心中着恼，那里睡得着。绝早起身，把家政料理了一番，便要进宫去问候。只见左右报道：“御史李纲在外，要见王爷。”秦王只道是要问父皇病体，便出来相见，参谒后坐定。李纲道：“圣上龙体如何？”秦王道：“孤昨夜回来，身子已觉好些，不知今日如何，正要定省。”李纲道：“今早有个内臣传出旨意，发到臣处，要臣来请问殿下，故臣不得不自来冒渎。”秦王忙叫左右，摆着香案来开读了。此时秦王颜色惨淡，便想道：“昨夜我一时听见，故借此以警他们，却反来诬陷我！”即对李纲道：“孤昨夜在父皇宫中回来，楼前偶有所闻，故将玉带系挂于宫门，使彼以警将来。况此系孤等家事，亦难明白诉卿。只问先生，孤何如人也，而欲以涅作淄乎？”李纲道：“殿下功高望重，岂臣下所敢措辞。今只具一情节来，封付臣去回复圣旨，便可豁然矣！”秦王道：“说得有理。”便写了几句，封好付与李纲袖了，便辞出府去，回复了圣旨。时唐帝忙叫内臣扶出，便殿坐下。李纲朝拜已毕，叩问了圣体，然后将秦王所封之书呈上。唐帝展开来一看，只见上写道：

家鸡野鸟各离巢，丑态何须次第敲。
难说当时情与景，言明恐惹圣心焦。

唐帝看了一遍道：“这是一首绝句，叫朕那里晓得？”李纲道：“秦王秉性忠正严烈，陛下素知，此词必不敢轻写。闻玉带挂于宫门，谅必有故。陛下龙体初安，且放在那里，慢慢详察，自然明白。”唐帝道：“既如此，卿且去，待朕思之。”李纲不敢复奏，辞帝而出。当初汉萧何治律云：捉奸捉双，捉贼捉赃，这样事体，必要亲身看见，无所推敲，方可定案。若听别人刁唆，总难拟断。且大人家，一日尚有许多事体纠缠，何况朝廷。当时唐帝见李纲出宫去了，正要将此字揣摩，只见宇文昭仪同刘婕妤出来朝见。唐帝道：“奇怪，你们二妃子为甚也出来，莫非亦有什么事体？”二妃笑道：“刚才晓得张、尹二夫人出来奉候，故此妾等亦走来安省。今日龙体想已万全，还该寻些什么乐事，排遣排遣才是。”唐帝见说，微叹不言。

宇文昭仪瞥见了那张字纸在龙案上，便道：“此诗乃郑卫之音，陛下书此何用？”唐帝道：“妃子何以知其是郑卫？”宇文昭仪道：“陛下岂不看他四句字头上，列着‘家丑难言’四字，明白书陈，为甚不是？”唐帝到底是老实好人，便将张、尹二妃出来告诉，以至叫李纲去问秦王，故此秦王写这几个字来回复，说了一遍。宇文昭仪道：“这样事体，岂可乱谈？必须亲自撞见，方可定案。张、尹二夫人在隋，如此胡乱朝政，他亦能甘忍？这几年，秦王四海纵横，岂无一女胜于此者，何今日突然驾言污及？况前月陛下差秦王平定洛阳，又差妾等阅选隋宫美人，收府库珍奇，娇艳数千，秦王从不一顾。至于资财，或者有之。陛下可记得：当时妾与张、尹二夫人等，曾请各给田数十顷，与妾父母为业，已蒙陛下手敕赐与，秦王竟与淮安王神通，封还诏敕，不肯给田。以此看来，贤王等皆是惜财轻色之人，安能如陛下钟情娇怯者也。张、尹二夫人，或者犹以此记怀，未能释然耶！”刘婕妤道：“三十六宫，四十八院，粉黛数千，娇娥盈列，并无三尺之童在内，何苦以此吹毛求疵，能不免动太穆皇后泉下之悲乎？”这句话打动了唐帝的隐情，便道：“我也未必就去推问，二妃且莫论他。”

正说时，有个内监进来报道：“平阳公主薨。”唐帝叹道：“公主当初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至有今日。不意反不克享，先我而亡。”说了不觉泪下。宇文、刘二夫人道：“陛下切念公主，尤宜善视三王。况龙体初安，诸事总系大数，陛下还宜调护。”唐帝点头。二妃正要扶唐帝到丹霄宫去，忽兵部传本进来，说夷寇吐谷浑结连突厥可汗，直犯岷州，请师救援。唐帝想了想，援笔批道：“着驸马兵部总管柴绍，火速料理丧事后，率领精兵一万前往岷州，会同燕郡刺史罗成，征剿二道，毋得迟误。”即叫内监传旨出去，回到丹霄宫，颐养起居，龙体平复。

一日，在苑囿闲玩，英、齐二王在那里驰马试剑，秦王亦率领西府诸臣见驾。言论间，英、齐二王与秦王，各说武艺超群。唐帝对尉迟敬德道：“本领高低各人练习，若说膂力刚强，单鞭刬马，人所难能，不意敬德独擅，真古今罕有。”齐王挺身说道：“敬德所言，恐皆虚诳，他道满朝将士，尽是木偶，故此夸口，已知我众不能使槊，今儿与他较一胜负何如？”唐帝道：“儿与敬德比试，何所取意？”敬德道：“臣自幼学习十八般枪马之法，并无虚发，但以理论之，殿下是君主，恭乃臣下，岂可比试使槊？”元吉道：“不妨，此刻不论品秩贵贱，只较槊法，暂试何害？”原来元吉亦喜马上使槊，一闻敬德夸口，必要与他较一胜负，便请二哥全装贯甲，一如榆巢败走之状，自假单雄信飞马来追，“看你单鞭刬马，能夺我槊否？”敬德道：“愿赦臣死罪，恭贱手颇重，恐有伤损，只以木槊去其锋刃，虚意相拒，独让殿下加刃来迎，臣自有避刃之法。”

元吉大怒，私与部下一将黄太岁说了几句，便上马持大杆铁槊大呼道：“敢与我较槊么？”秦王听见，便挺枪勒马而走。元吉持槊追赶，将有里许，举槊要刺秦王。敬德乘马赶上，喊道：“敬德在此，勿伤吾主！”元吉遂弃了秦王，挺槊来战敬德。被敬德拦住，夺过槊来，元吉坠马而走。只见黄太岁直赶过了元吉，挺槊来刺秦王，秦王奋不顾身而斗，将要败时，敬德飞马赶来，黄太岁忙把槊来刺敬德，敬德把身一侧，忙举手中鞭打去，恰好那条槊又到面前，敬德夺过槊来一刺，可怜那黄太岁坠马而死。敬德忙去回奏唐帝道：“黄太岁欲害秦王，故臣杀之。”元吉向前奏道：“秦王故令敬德杀我爱将，有违圣旨，乞斩敬德，以偿太岁之命。”秦王道：“眼见你使太岁来害我，如此饰词抵罪。敬德不杀太岁，吾命亦丧于太岁之手矣！”唐帝道：“黄太岁朕未尝使之，何得尚擅自提槊追逐秦王？敬德有救主之功，朕甚借之。况且你要他比槊，宜赦其罪，以旌忠义之心。汝弟兄当自相亲爱，患难相扶，庶不失友于之意，使吾父寸心窃喜，胜于汝等定省多矣。”说了，即便散朝不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词曰：

世事不可极，极则天忌之。试看花开烂漫，便是送春时。况复巫山顶上，岂堪携云握雨，逞力更驱驰。莫倚月如镜，须防风折枝。　百恩爱，千缱绻，万相思。急弦易断，谁能系此长命丝。触我一腔幽恨，打破五更热梦，此际冷飕飕。天意常如此，人情更可知。

调寄《水调歌头》

谚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不要说男子处逆境，有怨天尤人，即使妇人亦多嗟叹。一日之间，就有无穷怨尤，总是难与人说的。

这回且不说唐宫秦王兄弟夺槊之事。再说隋宫萧后，与沙夫人、薛冶儿、韩俊娥、雅娘住在突厥处，突厥死后，韩俊娥、雅娘住了年馀，水土不眼，先已病亡。义成公主见丈夫死了，抑郁抱疴，年馀亦死。王义的妻子姜亭亭，又因产身亡。沙夫人把薛冶儿赠与王义为继室。罗罗虽然大了赵王五六年，却也端庄沉静，又且知书识礼，沙夫人竟将罗罗配与赵王。那突厥死后无嗣，赵王便袭了可汗之位，号为正统，踞守龙虎关，智勇兼备，政令肃清，退朝闲暇时，奉沙夫人等后苑游玩，曲尽孝道。

一日交秋时候，萧后独自闲行，伫立回廊绿杨底下，见苑外马厩中，有个后生马夫，在那里割草上料，闲观那马吃草。萧后看他相貌，好像中国人，因唤近前来，问：“你姓甚名谁，是何处人？”马夫道：“小的扬州人，姓尤名永。”萧后道：“我说像中国人，你有妻小么？为何来到此处？”马夫道：“小的向随王世充出征，因流落聊城，与一个相知周逢春同住。不期遇着宇文化及宫中三个女人，说是隋朝晨光院周夫人、积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杨夫人。那周夫人说起来，原来就是周逢春的族妹，因此逢春便叫周夫人嫁了小的。那樊夫人与杨夫人都嫁了周逢春。”萧后惊讶道：“有这等事！如今三位夫人呢？”马夫道：“周氏随了小的年馀，因难产死了；那樊夫人也害弱症死了；只有杨夫人还随着周逢春在临清鸳鸯镇上，开招商客店。”萧后道：“你既与周逢春同住，为何又独自来到这里？”马夫道：“小的因周氏已死，孤身漂泊，同伍中拉来这里投军，因羁留在此。”萧后又问：“你今年几岁了？”马夫道：“小的三十岁。”萧后想了一想说道：“我就是隋朝萧后，我怜你也是中国人，故看周夫人面上，要照顾你，且还有话要细问。只是日间在此不便说得，待夜间我着人来唤你。”马夫叩头应诺而去。是夜萧后正欲唤那尤永进去，不想被人知觉，传与赵王知道。赵王疑有私情勾当，勃然大怒，立将尤永处死。正言规谏了萧后一番，严谕宫奴，伺察其出入。萧后十分的惭闷。正是：

只因数句闲言语，致令人亡己受惭。

今说柴绍领了圣旨，随即发文书，着令部下游击李如珪，提兵一千，知会罗成，叫他先领兵去到岷州，抵住吐谷浑，我却提师来翦灭二寇。不一日，李如珪到了幽州，见了罗成，罗成拆开文书看了，即奏知郡王罗艺，罗艺道：“岷州远，突厥可汗那里去近，况突厥可汗已死，今嗣子正统可汗，系隋朝沙夫人之子赵王，闻得萧后也在那里，王义又在那里做了大臣，仅是我们先朝的旧人。你今只消领了一支兵去，与他讲明了，吐谷浑不见正统可汗助兵来，也就罢了。”罗成道：“父王之言甚善。”便归到署中，与窦线娘说了。线娘道：“萧后当初曾到我家，见他好一个人材，闻沙夫人是一个有志女子，我要见他，同你去走遭。”罗成道：“若得夫人同去，尤为威武。”花又兰道：“妾也同二儿去，上上父母的坟。”原来窦线娘已养了一个儿子，叫阿大；花又兰亦养一个儿子，叫阿二，差得半月，各有八岁了。随叫金铃、吴良大家收拾，辞别了燕郡王起身。行不多时，已到岛口。正统可汗得了信息，忙与沙夫人商议道：“吐谷浑约我国助兵，同到中原去骚扰，两日正在这里选将，不想唐朝到差燕郡王之子罗成来问罪，如今怎么样好？”沙夫人道：“罗艺原是我先帝的重臣，其子罗成，因他勇敢，就做了唐家的大臣。况还有个窦建德的女儿线娘，赐与他为妻。他夫妻二人，原是能征惯战之将，不可小觑了他。”萧后道：“不是这句话，若是他人夺了我们天下去，不要说他来征伐，就不来也要合伙儿去征剿一番。如今这李渊，你们不知，他与我家有中表之亲，他家太穆窦皇后与我家先太后，是同胞姊妹，岂不是亲戚？况窦线娘我也认得，是一个袅娜之人，只是嘴头子利害些，不见他什么本事，他若来此，我也要去会他。”

正统可汗听了，忙出去与王义商议，使他先领一支兵出去，自己慢慢的摆第二队出城。李如珪要抢头功，做了先锋，被王义用计杀输了，败将下去。窦线娘第二队已冲上来，见前面尘头起处，好像败下来的光景。线娘挺着方天画戟，且赶向前，见战将那条枪离李如珪后心不远，着了忙，便拔壶中箭，拽满弓射去，正中战将枪头上，那将着了一惊。只见王义妻子薛冶儿，舞着双刀，迎将上来。线娘把方天戟招架，两人斗上一二十合，薛冶儿气力不加，便纵马跳出圈子外来，问道：“你可是勇安公主么？”窦线娘道：“你既知我名，何苦来寻死？”薛冶儿道：“你可认得萧娘娘么？”线娘道：“那个萧娘娘？”薛冶儿道：“就是先朝炀帝的正宫娘娘。”线娘道：“我们父皇曾与他诛讨过贼宇文化及，萧后曾到我国来一次。”薛冶儿笑道：“既如此，我也不来杀你，我家可汗来了！”窦线娘笑道：“我也不来擒你，我家做官的来了。”各自归阵。

不说薛冶儿归寨与赵王说知。窦线娘兜转马头，行不多几步，只见罗成飞马而来，线娘把杀阵与他说了。罗成道：“既是赵王领兵出来，我自去对付他。”忙到阵前，叫小卒去报知阵中，快请正统可汗出来，俺家主帅有话问他。小卒进去说了，赵王忙叫兵卒摆队伍出来。正是：

冲天软翅映龙袍，扎紫貂珰影自招。
玉带腰围紧绣甲，金枪手腕动明标。
白面光涵凝北极，乌睛遥曳定蛮蛟。
何似玉龙修未稳，一方权掌扬人曹。

罗成见了举手道：“尊驾可就是先帝幼子赵王么？”赵王道：“然也，你可是燕郡王之子罗成？”罗成道：“正是。昔为君臣，今为秦楚，奈为上命所逼，不得不来一问，不知何故要助吐谷浑来侵唐？”赵王道：“这句话系是吐谷浑借来长威，实在我没有发兵。况唐之得天下，得之宇文化及之手，并未得罪于父皇，气数使然，我亦不恨他。今母后萧娘娘尚在此，汝令正窦公主，想必也在这里，烦尊夫人进宫一会，便知端的。”罗成道：“还有一位义士王义，可在这里？”赵王指着后面一个金盔的战将说道：“这个就是。”王义在马上鞠躬道：“小将军请了。”罗成道：“请殿下先回，臣愚夫妇同王兄进城来便了。”赵王见说，便率兵先自回宫。罗成使李如珪督理军马在城外，王义使夫人薛冶儿来迎接窦线娘，自同罗成摆队进城。

罗成夫妇一进城来，见人居稠密，市镇辐辏。那些民家，多是张灯挂绣，蜀彩叮当，把那驼狮象齿，叫不出的奇珍古玩，摆列门庭。罗成夫妇在马上看了，称羡不已。

且说赵王进宫，见了萧后与沙夫人，即将王义如何与他对寨厮杀，他们败了下去，薛冶儿与窦线娘又如何较量，冶儿乖巧，他要输了，幸我出去得快，罗成也到，大家说了一番，罗成肯同线娘进宫来见萧母后。萧后道：“他们既要入宫，你快吩咐御膳所，好好备宴，每事齐整些。”赵王道：“这个晓得。”出去叫文武宾僚，点二千兵把守各处，直到宫门内，明枪亮刀，摆设齐整。又叫城中百姓，张灯结彩，迎天使。又叫两个小蛮吩咐道：“你两个快快到城外去对王爷说，如窦公主进宫，命薛夫人送至宫中。”小蛮去了不多几时，只见四个内监进来报道：“天使到了。”赵王因罗成是个天使差官，只得到二门上接了进去，罗国后也跟二宫奴接了窦线娘，薛冶儿随了进去。萧后、沙夫人与窦线娘见过了礼。罗成到了龙升殿，见有香案在内，就把赤符诰命，供在上面，赵王朝拜了。罗成道：“殿下请进问声萧娘娘，可要出来接旨？”赵王如飞进去，与萧后说知。萧后想了一想，叹口气道：“嗳，当初人拜我，如今我拜人，天下原不是他夺的；况又是亲戚，做了一统之主，如今俨然朝命纶音，便去参谒也罢，只是没有朝服在此奈何？”赵王道：“当初公主的法服，尚在箧中，何不取来穿上，岂不是好？”赵王叫宫奴取出，替萧后穿好，与寻常绚彩迥别，出来拜了圣旨。罗成要请萧后上坐朝拜，萧后垂泪道：“国灭家亡，今非昔比，何云讲礼，请小将军不必。”赵王、王义皆劝常礼，罗成见说，只得常礼相见了。

萧后进去，也请线娘上坐内席。萧后对线娘道：“我当初乱亡之日，曾到过上宫，那时公主年方二九，于今有三句内外了，不知有几位令郎？”线娘道：“妾痴长三十一岁了，两个小犬俱是八岁，一个是妾所生，一个是花二娘所生。”沙夫人道：“正是还有个花木兰的妹子又兰，闻得也是个有义气的女子，想是伴着两个小相公，住在家里么？”窦线娘道：“那两儿顽劣，见我出来，他怎肯住在家？如今随着二娘，也在寨中。”萧后道：“既如此，何不请到宫中一会？”沙、罗二夫人忙叫人进来，差他拿两个宝辇，到罗老爷大寨里去请花夫人同二位小相公进来。小蛮领命而去。窦线娘亦叫金铃出去对罗成说知，叫他着人回寨保送进来。萧后道：“普天混乱之时，不意你们这些若男若女，自立经济，各得其所。但不知女贞庵内四位夫人可安否？”窦线娘道：“娘娘不知，他四位夫人，起初只有杨、徐、秦三家供膳。如今因江惊波赐与程知节，贾林云赐与魏徵，罗珮声赐与尉迟敬德，这三家都是徐、秦通家好弟兄，各出己财，替他置买回地，供养他安逸得紧。”沙夫人道：“三位夫人在何处，得以朝廷宠赐？”线娘就把又兰到女贞庵回来遇雨，住在殷寡妇家，遇了三位夫人，钦差太监知是江、罗、贾三位，同至京中，细细述了一遍。沙夫人道：“江、罗、贾三位夫人，该享厚福。若是当初同我们走出，如今也在一处，因他命中该招贵夫，故此不幸中得了宠幸。”罗国母道：“如今这四位钦赐夫人可好么？”线娘道：“想比当时更觉得意些。袁紫烟生了一子，闻要聘贾林云的女儿。江惊波生了一女，闻许配罗佩声的儿子，都是相爱相敬的。”萧后道：“我也常在此想念，巴不能中国有人来，同我回家去，看看先帝的坟墓。如今好了，我同你们回去，死也死在中国。”

正说时，只见一个小蛮进来报道：“花二夫人到了！”沙夫人同罗国母迎了上去，窦线娘见了说道：“小大，小二，快同做娘的来拜见了萧娘娘三位。”花又兰忙请萧后上去坐了见礼，萧后不肯道：“快请常礼见了，我们讲话。”花又兰道：“草茅贱质，有辱娘娘赐召。”萧后道：“说那里话来，璠玙共载，何妨倚壁侵光？”又兰与沙夫人、罗国母及薛冶儿见了礼。萧后见两个孩子恭恭敬敬，也在那里作揖。忙叫抱来，双手掰了两个，坐在膝上道：“何物双珠，生此宁馨联璧？”线娘道：“娘娘可放那两个小犬，到殿上去见了殿下。”罗国母道：“妾同二位相公去看如何见礼。”萧后说：“我们大家去走走。”到了外面，正在那里坐席。赵王看见了，甚是欢喜。就叫把椅儿来坐了，众夫人亦进来饮酒。萧后看线娘面貌，不要说人材端正，兼之倜傥风流，更自可人。看又兰体段，与线娘差不多，那肌肤的白怯，真似柔荑瓠犀，但觉楚腰宽褪了些。萧后叫宫奴，取日历来看了一看说道：“后日是出行日期，老身便同公主夫人，回中原去走遭。”线娘笑道：“娘娘若到了中原去，恐怕中原人，不肯放娘娘转来，奈何？”萧后道：“除非是我先帝九泉回阳，或者可以做得些主。”停回，吃完了酒，赵王领了罗家两个孩子进来。萧后对赵王说了，要回南去看先帝的坟墓，沙夫人再三不肯。赵王等萧后陪了线娘去说话，便对沙夫人道：“母后好不凑趣，这里有母后足矣，他在这里也无干，既要回去，由他回去。”说了出来，如飞与王义说知。王义道：“娘娘要去看先帝坟墓，极是有志的事，臣亦要同去哭拜先帝。”

赵王进来，恰好窦线娘等要辞别起行，赵王道：“家母后总是后日要回南去，公主请住在这里一两天，同行如何？”萧后、沙夫人亦再三挽留。线娘住在萧后宫中，萧后对线娘道：“当初我见公主外边军律严精，闺中行动规矩，凛然不可犯，为甚如今这般温柔和软，使人可爱可敬？”线娘道：“当初妾随母后的时节，母后治家严肃，言笑不苟，不知为甚跟了罗郎之后，被他提醒了几句，便觉温和敬爱，时刻为主，喜笑怒骂别有文章。”萧后道：“如此说，你们燕婉之情想笃的了。”因不觉堕下泪来道：“先皇帝当年与我亦是如此，他撇我在此，弄得如槁木死灰，老景难堪。”线娘道：“我闻得当今唐天子，一统山河。也喜快活的了，不多几时，选了几个美人进去。”萧后点点头儿，吩咐宫奴打叠行装。

倏忽过了两日，罗成已先差潘美写文书，关会柴绍了。自同线娘等做了前队，李如珪与王义夫妇做了后队，指拨停当，便谢别起行。萧后与沙夫人、罗国母，亦各大哭一场上辇。罗成在路上，换了赵王的旗号，如接应吐谷浑的光景。不提。

再说柴绍得了旨意，忙完了丧葬，即点兵起程，到了岷州，将地图摆列着，看了一遍，叫土人询问一番，毫无虚谬，即便进征。那吐谷浑晓得了，也便择一个高山，名曰五姑山，那山有许多的好处。但见：

层峦掩映，青松郁郁。连锦叠石潆回，翠柏森森乱舞。云间风寂，喧天雷鼓居中；旧脚霞封，震地鸣锣成吼。说甚盔缨五色，一派长戈利刃，犹如踏碎雷车；不过驼马八方，许多杀气寒烟，宛似掣开闪雷。正是交兵不暇挥长剑，难返英雄几万师。

柴郡马与此山，止远一二箭地，扎住营寨。又暗调许多将士，将一个胡床坐了，呆看那山峰高叠翠，果然好景。那吐谷浑蛮兵，见他这般举动，恐怕柴绍是个劲敌，倏忽间要冲上山来，便飞箭如雨，攒将下来。柴郡马将士，毫无惊惶之意，按阵站定，箭至面前，一步不移，口衔手掉，各各擒拿，绝无一个损伤。柴绍叫两个女子，年方十七八，娇姿妙态，手拨琵琶，长短轻喉，相对歌舞。吐谷浑见了大骇，各停戈细看。那一对翻江倒海，蝶乱花飞，歌舞好一回。又一对上场，愈出愈奇的装演撮弄，赛过弋阳女子、走索佳人。将有了两三个时辰，只听得五姑山后，一声炮响，忽然四下呐喊。柴郡马知罗成率领人马已到，忙帅精骑杀上山来，前后夹攻，虏众大溃退去。柴、罗二军追至三四十里，方才凯捷班师。王义见了柴绍，说是送萧后回南。柴绍亦见了萧后，一队儿同行。柴绍恐怕朝廷疑忌，即于奏捷疏中，说起萧后要回南省墓，预差李如珪速行上闻。自因要去会齐国远在山东做官，故与罗成同走。窦线娘要到雷夏拜墓，一同起行。

一日行至临清，天色傍晚，萧后问王义道：“可到鸳鸯镇过么？”左右回道：“这是必由之路。”萧后道：“闻得鸳鸯镇有个周家饭店，我们在那里去歇罢。”众人应声，赶到前面，见一个招牌，写道：“周逢春招商客店，”众人歇了。柴绍、罗成恐怕一个店里住不下，各寻一店歇了。萧后坐在轿中，看见店外站着一个大汉，约有三旬之外，柜内坐着一个好妇人，仔细一看，正是明霞院杨翩翩，见他对着那大汉说道：“当家的，你去问他是谁家宝眷，接了进来。”那时薛冶儿先下马来，把杨夫人定眼一看，便失声道：“这是杨夫人，为什么在此？”杨夫人见说，忙走出一看，见是薛夫人，忙各相见道：“一向在那里？今同那个来？前面是谁？”薛冶儿道：“就是萧后娘娘。”时杨翩翩对外面喊道：“走堂的，把萧娘娘行李，接到关的那一间屋里去！”萧后下轿来，杨翩翩接了萧后、薛冶儿进去，到堂屋内，要叩见萧后。萧后不要，常礼见了，执着那杨翩翩手道：“我只道梦里与你相会，不意这里遇着。”大家慰问一番，萧后道：“我进门来，见那柜外站的，可是你丈夫么？”翩翩道：“正是。他原是一个武弁出身，妾随他有六七年了。”萧后假意问道：“你独自一个出来的，还有别个？”翩翩道：“还有周夫人、樊夫人。”萧后道：“他两个如今在那里？”翩翩道：“樊夫人与我同住，染病而亡；周夫人嫁了尤永，一二年就死了。”萧后道：“你房做在那里？”翩翩把手向前指道：“就是这一间里。”听见外面丈夫叫，就走了出去。

萧后追思往昔，不胜伤感，落下泪来，再睡不着。不想明日火炭般发起热来，女眷们拥着问候，柴、罗忙叫人请医生看治。住了两日，萧后胸中塞紧，尚行动不得。柴绍阅得递报，说宫中许多不睦，随与罗成话别，先起身复旨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词曰：

喜杀佳期，欢爱里，情深意热。幸青春未老，鸳鸯蝴蝶。百和香匀连理枝，三星气暖同心结。问苍天，何事慢追求？肝肠咽。　眉间恨，峰重叠。心下事，星明灭。看抹绿残红，江山改色。却望一朝龙虎会，岂知长乐雨云歇？叹今宵此恨最难明，凭谁说？

调寄《满江红》

人生最难是以家为国，父子群雄振起一时，使谋定计，张兵挺刃，传呼斩斫，不知废了多少谋画，担了无数惊惶，命中该是他任受，随你四方振动，诸丑跳梁，不久终归殄灭。至于内廷诸事，谅无他变，断不去运筹处置，可知这节事，总是命缘天巧，气数使然。不要说建成、元吉，疾世民功高望重，与张、尹二妃共为奸谋，就再有几个有才干的，亦难曲挽天心。

今慢说萧后在周喜店中害病，且说秦王当时以玉带挂于张、尹二妃宫门，原是要他们知警改过，各各正道为人。不意唐帝误信谗言，反差李纲去问他；若说父子不过是情理，若说朝廷却有律法，那时怎个剖分？亏得李纲教秦王书一词以复奏，幸亏唐帝宽宏大度，一则是有功嫔妃，一则是嫡亲瓜葛，又亏宇文、刘二妃，平昔受过英、齐二王的东西，便轻轻淡淡，把这件事说得冰冷。唐帝把此事也就抹杀。秦王见父皇不来究问，也便不提。建成、元吉竟结纳了嫔妃，以通消息。张、尹二妃晓得平阳公主会葬，宗威大臣尽要去护送。便透消息出来，叫英、齐二王行事。那建成、元吉，是个丧心病狂之人，得此机会，送了公主之葬，便在途中普救禅院相候着了。假意殷勤，团聚在一处，急忙摆下筵席。秦王是个豁达之主，只道他们警醒，毫不介意，被英、齐二王以鸩酒相劝。刚饮半杯，只见梁间乳燕呢喃，飞鸣而过，遗秽杯中，玷污秦王袍服。秦王起身更衣，便觉心疼腹痛，急忙回府。终宵泄泻，呕血数升，几乎不免。西府群臣闻知，都来问安，力劝早除二王。

其时上宫中，秦王亦有心腹，唆与唐帝晓得了，吃了一惊。念江山人物，都是他的功劳，如飞驾幸西宫问疾。唐帝执手问道：“儿自有生以来，从无此疾，何今忽发，莫非此中有故么？”秦王眼中垂泪，就把昨日送葬，中途遇着英、齐二王，同至寺中饮酒，细细述了一遍。不觉喟然长叹道：“六宫喧笑，三井传呼，日丽风和，花香酒热，彼此夺枣争梨，岂非友于欢爱，奚羡汉家长枕，姜氏大被？岂意变起仓卒，心碎血奔！儿数该如此，则天乎已酷，人也奚辜，但恐其中未必然耳。今幸赖父皇高厚之福，圣母在天之灵，得以无恙，庶可仰慰皇恩矣。”说了，洒下泪来。唐帝见了这般光景，心中亦觉不安，因对秦王道：“朕昔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当时原欲立汝为嗣，汝又固辞。今建成年已及长，为嗣日久，朕不忍夺之。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如若同处京邑，必有争竞，当遣汝建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汝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可也。”秦王垂泪辞道：“父子相依，人伦佳况，岂可远离膝下，有违定省？”唐帝道：“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朕若思汝，即往汝处一见，又何悲哀？”说罢，便上辇回宫。

秦王眷属宾僚，听见此言，以为脱离火坑，无不踊跃欢喜。建成晓得了，只道去此荆棘，可以无忧，忙去报与元吉知道。元吉听了跌脚道：“罢了，此旨若下，我辈俱不得生矣！”建成大骇道：“何故？”元吉道：“秦王功大谋勇，府中文武备足，一有举动，四方响应。如今在此家庭相聚，彼虽多谋，只好痴守，英雄无用武之地。若使居洛阳，建天子旗号，妄自尊大起来，土地已广，粮饷又足。凡彼提拔荐引将士，大半陕东之人。倘若谋为不轨，不要说大哥践位，即父皇治事，亦当拱手让之。那时你我俱为几上之肉，尚敢与之挫抑乎？”建成道：“弟论甚当，今作何计以止之？”元吉道：“如今大哥作速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更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我与大哥如飞到内宫去，叫他们日夜谮诉世民于上，则上意自然中止。仍旧将他留于长安，如同一匹夫何异。然后定计罪他，岂不容易？”建成听说笑道：“吾弟之言，妙极，妙极。”于是两个人，便去差人做事不提。正是：

采薪已断峰前路，栖亩空怀郭外林。

世间随你英雄好汉，都知妇人之言不可听。不知席上枕边，偏是妇人之言人耳。说来婉婉曲曲，觉得有着落又疼热。任你力能举鼎，才可冠军，到此不知不觉，做了肉消骨化，只得默默忍受。倘若更改，偏生许多烦恼，弄得耳根不静。唐帝此时，因年纪高大，亦喜安居尊重，凭受他们许多莺言燕语。更兼太子齐王，买嘱他们刁唆谋画，把一个绝好旨意，竟成冰消瓦解。还要虚诬驾陷，要唐帝杀害秦王。幸得唐帝仁慈，便不提起。那些秦王僚属，无不专候明旨。

时天气炎热，秦王绝早在院子里赏兰，只见杜如晦、长孙无忌排闼而入，秦王惊问道：“二卿有何事，触热而至？”如晦尚未开口，无忌皱着双眉说道：“殿下可知东宫图谋，势不容缓，恐臣等不能终事殿下，奈何？”秦王道：“何所见而云然？”如晦道：“前东宫差内史到楚中，招引了二三十个亡命之徒，早养入府中去了。又有河州刺史卢士良，送东宫长大汉子二十馀人，这是月初的事，我在驿前目见的。昨夜黄昏时候，又有三四十人，说是关外人，要投东宫去的。殿下试思，他又不掌禁兵，又不习武征辽，又不募勇敌国，巍巍掖廷，要此等人何用？”秦王正要答话，又见徐义扶同程知节、尉迟敬德进来。见礼过了，知节把扇子摇着身体，说道：“天气炎热，人情急迫，阋墙之衅，延及柴门，殿下何尚安然而不为备耶！”秦王道：“刚才如晦也在这里对吾议论。但是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旦夕，意欲俟其先发，然后以义讨之，庶罪不在我。”敬德道：“殿下之言，恐未尽善。人情谁不受其死，今众人以死供奉殿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殿下犹若罔闻，殿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殿下不用臣之言，臣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束手受戮也。”无忌道：“殿下不从敬德之言，事大败矣。倘敬德等不能仰体于殿下，即无忌亦相随而去，不能服侍殿下矣！”秦王道：“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容更图之。”知节道：“今早臣家小奴程元，在熟面铺里，看见公座边七八个人，在那里吃面，都是长大强汉。程元挤在一个厢房里边，听他内中有个人说：大王爷怎么样待我们好。那几个道大王爷如何怎样厚典。又有个人道就是二王爷，也甚慷慨多恩。正说得高兴，只见二人走进来说道：‘叫咱各处找寻，你们却在这里用面饭。王爷起身了，快些去罢。’众人留他吃面，那人面也不要吃，大家一哄出门。小厮认得那人，是世子府中买办的王克杀，归家与臣说知。臣看此行径，火延旦夕，岂容稍缓。”徐义扶道：“二王平昔寻故，贻害殿下，已非一次。只看他将金银一车，赠与护军尉迟，尉迟幸赖不从。又以金帛赐段志元，志元却之。又谮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幸知节抵死不去。这几个人都是殿下股肱翼羽，至死不易，倘有不测，其何以堪？”说了，禁不住涕泗交流。秦王道：“既如此说，你同知节火速到徐世char处，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到李靖那里去，把那些话，备细述与他们听，看他两个的议论何如。”众人听了，即便起身。

且不说徐义扶同程知节到徐懋功处。且说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都是书生打扮，跟了两个能干家人，星夜来到安州大都督李药师处。药师见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知己相聚，惧的是二公易服而至。忙留他们到书房中去，杯酒促膝谈心，杜如晦忙把朝里头的事体，细细述与药师听了。药师道：“军国重务，我们外廷之臣，尚好少参末议；况有明主在上，臣等亦不敢措词。至于家庭之事，秦王功盖天下，勋满山河，将来富贵，正未可量。今值阋墙小衅，自能权衡从事，何必要问外臣？烦二兄为弟婉言复之。”无忌、如晦再三恳求，李但微笑谢罪而已。如晦没奈何，只得住了一宵，将近五更，恐怕朝中有变，写一字留于案上，同无忌悄悄出门。

走了四五十里，绝好一个天气，只见山脚底下推起一阵乌云上山，一霎时四面狂风骤起。无忌道：“天光变了，我们寻一个人家去歇息一回方好。”如晦的家人杜增说道：“二位老爷紧赶一步，不上二三里转进去，就是徐老爷的住居了。”如晦道：“正是，我们快赶快一步。”无忌问：“那个徐老爷？”如晦道：“就是徐德言，他的妻子就是我家表姊乐昌公主。”无忌道：“哦，原来就是破镜重圆的。这人为什么不做官，住在这里？”如晦道：“他不乐于仕宦，愿甘林泉自隐。”无忌道：“这夫妇两个，是有意思的人，我们正好去拜望他。”大家加鞭纵马，赶到村前，只见一湾绿水浔浔，声拂清流。几带垂杨袅袅，风回桥畔。远望去，好一座大庄房，共有四五百人家，在田畴间耕耘不止。一行人过桥来，到了门首便下了牲口。门上人就出来问道：“爷们是那里？”杜增应道：“我们是长安杜老爷，因到安州在此经过，故来拜望老爷。”那门上人道：“我家老爷，今早前村人家来接去了。”杜如晦道：“你同我家人进去禀知公主，说我杜如晦在此，公主自然明白。”就对杜增道：“你进去看见公主，说我要进来拜见。”门上人应声，同杜增进去了一回。只见开了一二重门出来，请如晦、无忌到中堂坐下。少顷，见两个垂髫女子，请如晦进内室中去，只见公主：

雅耽铅椠，酷嗜缥缃。妆成下蔡，纱偏泥泥似阳和；人如初日，容映纷纷似流影。好个天装艳色，皱成双阙之红；岫抹云蓝，滴作万家之翠。真是画眉楼畔即是书林，傅粉房中便为家塾。

如晦见了，要拜将下去。乐昌公主曰：“天气炎热，表弟请常礼罢。”如晦揖毕，坐了问道：“姊姊，姊夫往那里去了？”公主道：“这里村巷，每三七之期，有许多躬耕子弟，邀请当家的去讲学，申明孝悌忠信之义，因此同我宁儿前去。我已差人去请了，想必也就回来。”两个又问了些家事，公主便道：“闻得表弟在秦王府中做官，为何事出来奔走，莫非朝中又有什么缘故么？”如晦道：“姊姊真神仙中人也。”遂将秦王与建成、元吉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公主道：“这事我已略知一二，今表弟又欲何往？”如晦皱眉道：“秦王叫我二臣，往安州都督李药师处，问他以决行止，不意他却一言不发，你道可恨否？”公主道：“依愚姊看来，此是药师深得大臣之体，何恨之有？况药师的张夫人，前日曾差人来问候，因说药师惟以国事为忧，亦言早晚朝中必有举动。”如晦道：“姊姊识见高敏，何如药师深得大臣之体？为甚先已略知一二？”公主道：“当初我在杨府中，张、尹二夫人曾慕我之名，与我礼尚往来，今稍希疏。其嫔妃中尚有昔年与我结为姊妹，一个是徐王元礼之母郭婕妤，一个是道王元霸之母刘婕妤，他两个与我甚是情密。刘夫人前日差人来送东西与我，我曾问他朝政，他说张、尹二夫人与英、齐二王，如何要害秦王，把金银买嘱了有儿子的夫人，在朝廷面前撺唆。我家郭、刘二妹还好些，那张、尹与这班都紧趁着帮衬他，晓得秦府智略之士，心腹可惮者，如李靖、徐世char之俦，皆置之外地；房元龄与弟长孙无忌等，今皆日夕谮之于上而思逐之。倘一朝尽去，独剩一秦王在彼，如摧枯拉朽，诚何所用？况吾弟朝夕居其第，食其禄，不思尽忠，代为筹画，以尽臣职，反东奔西走，难道徐、李真有田光之智么？”如晦尚有分辩，只见家人报道：“老爷回来了。”徐德言忙进来见了礼，便问道：“老舅久违了，外面何人？”如晦道：“是长孙无忌。”徐德言道：“他从没有到我这里，岂可让他独坐在外，弟同老舅到厅上去。”便对公主道：“快收拾便饭来。”

大家到厅上来，徐德言与无忌相见了，真是英雄欢聚，非比泛常。一霎儿摆出酒饭来，大家入席。无忌将二王之事，述与徐德言听。德言道：“这是家事，不比国政。常人尚有经纬从权处之，何况天挺雄豪，又有许多名贤辅佐，何患不能成事。不知令姊如何教兄？”如晦将公主之言，述了一遍。德言道：“此言不差，但我前日看见报上说，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北，此事只怕早晚就要出兵，更变你们了。”无忌听了，心上觉得要紧，忙吃完了饭，见雨阵已过，如飞催促如晦起身。德言道：“本该留二公在此宽待几天，只是此时非闲聚之日，二兄返长安，每事还当着紧，迟则有变矣！”如晦进房去谢了公主，即同无忌等出门，跨马而行。

不到一日，来到长安，进见秦王，无忌将李靖之言说了，又说起遇见了如晦姊丈徐德言。秦王道：“乐昌公主与徐德言，也是个不凡的人，他夫妇怎么说？”如晦遂将公主之言，及德言之话说了。秦王道：“正是，燕王罗艺因突厥郁射凶勇。在此请兵，英、齐二王特将我西府士臣要荐一半去。前日义扶与知节回来，述徐世char之言，亦与李靖无二。但甚称张公谨龟卜如神，孤叫敬德去召他，想此刻就来。”正说时，只见张公谨到来，见了秦王，便问道：“殿下召臣何事？”秦王即将建成、元吉淫乱宫中之言，说了一遍。又将众臣欲靖宫秽之愆也说完了，便指着香案上道：“灵龟在此，望卿一卜以决之。”张公谨大笑，以龟投地道：“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庸得已乎？况此事外臣已知，如转静养官秽，成何体统！”李淳风等亦极言相劝。秦王道：“既如此，孤意已决，明日朝参时，即当帅兵去问二人之罪矣！”时张公谨已为都捕，守玄武门，对秦王道：“殿下，臣等虽系腹心，每事须当谨密。明日早朝时，臣自有方略应候。”说了便出府而去。

却说李如珪，奉了柴绍的将令，行了月馀，已到长安。将柴郡马本章，传进唐帝看了，即宣如珪进去，朝拜了。唐帝问了些战阵军旅并萧后回南之事，如珪一一对答了，唐帝道：“你助战有功，就在此补一缺罢！”如珪谢恩出朝。

时当己未，太白复又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唐帝以其状密授秦王。秦王便奏建成、元吉，淫乱宫闱，且言臣子兄弟，无丝毫有负，今欲杀臣，以为李密、世充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亦密奏上。唐帝览之愕然，批道：“明当鞫问，汝宜早参。”秦王便将柬帖几封，叫人驰付西府僚属，打点明早行事。张、尹二夫人窃知秦王表章之意，忙遣人与建成、元吉说知。建成速召元吉计议，元吉以为宜勒宫府精兵，托疾不朝，以观动静。建成道：“我们兵备已严，怕他什么，明早当与弟入朝面质。”

时已庚申，将到四更时候，秦王内甲外袍，同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内皆裹甲，带了兵器，将要出门。秦王道：“且慢，有个信符在此，叫家将快些放起三个炮来。”那个花炮，是征外国带来的，大有五六寸，响彻云泥，一连放了三个信炮。只听见四下里，就有三四个照应放起来。走过了两三条街，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将近，杜如晦叫把号炮放起一个来，那边也放一个来接应，原来是程知节、尤俊达、连巨真等几个。斜刺里又有一队人马，放一个炮出来，却是于志宁、白显道、史大奈、陆德明一行人。只听见又有一个信炮放将起来，竟不见有人，未知何故。众人都静悄悄集在天策门楼停住。只见西府两个小卒来报，东府也有四五百人来了，秦王急把袍服卸下，单穿锦甲，执剑先向前迎。敬德纵马说道：“不须主公动手。”便带十来骑杀向前去，与这班敢死之士，大斗起来。那些死士，怎斗得这些虎将过，被敬德先搠翻了三四个，就都败将下去。刚到临湖殿，秦王一骑马赶上建成，建成连发三矢，射秦王不中。秦王亦发一矢，却中建成后心，翻身落将下来。长孙无忌如飞抢上前来，一刀斩讫。元吉着了忙，骑着马往后乱跑，秦王紧赶。只听见一声信炮，趱出一个小将军，喝道：“逆贼到那里去？”一枪刺着，元吉把马一侧，掀将下来。秦王如飞赶上斩了。秦王看那小将，却是秦怀玉，把元吉的头与怀玉拿了，便道：“刚才听见信炮之声，隐隐相近，又不见来汇齐，我正不解。只是你家父亲又不在家，你那里晓得我行事，在这里相候？”秦怀玉道：“这是昨夜程知节老伯来与小臣说的。”秦王听了，带转马头，对敬德、知节说道：“二贼已诛，诸公无妄杀戮。”因此众人让东府兵刃退了下去。

时翊卫军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信，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方叔帅东宫齐府精兵一千，驰骤玄武门，正值张公谨与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相持厮杀。张公谨把吕世衡搠死，又值冯立军来时，公谨又把冯立射亡，独闭关拒绝，彼军虽众则不得入。

时唐帝方泛舟海地，闻窗外人乱，正召裴寂、萧瑀议事，恰好秦王使尉迟敬德入宿卫侍，持矛擐甲，直至天子面前。唐帝大惊问道：“今日乱者是谁，卿来此何为？”敬德道：“秦王以太子与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唐帝道：“英、齐二子安在？”敬德道：“俱被秦王殄灭矣！”唐帝拍案大哭，对裴寂等道：“不图今日乃见此事。”裴寂、萧瑀道：“英、齐二王本不豫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陛下不必伤悲。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虑矣。”唐帝道：“这原是朕的夙心。”敬德请降手敕，合诸军并受秦王处分。唐帝即使裴寂同敬德出去晓谕诸将。时秦兵尚与东府乱杀，裴寂、敬德竟到玄武门来，晓谕了薛万彻等，即解兵逃遁。秦府诸将，欲尽诛馀党，敬德固争道：“罪在二凶，既伏其辜，可以休矣。若滥及羽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唐帝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馀党众，一无所问。立秦王为皇太子，诏以军国庶事，无论事之大小，悉委太子处分，然后奏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词曰：

忏悔尘缘思寸补，禅灯雪月交辉处，举目寥寥空万古。鞭心语，迥然明镜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栩栩，相逢契阔欣同侣，今宵细把中怀吐。江山阻，天涯又送飞鸿去。

调寄《渔家傲》

天下事自有定数，一饮一酌，莫非前定。何况王朝储贰，万国君王，岂是勉强可以侥幸得的？又且王者不死，如汉高祖鸿门之宴，荥阳之围，命在顷刻，而卒安然逸出。楚霸王何等雄横，竟至乌江自刎。使建成、元吉安于义命，退就藩封，何至身首异处。

今说秦王杀了建成、元吉，张、尹二妃初只道两个风流少年，可以永保欢娱；又道掇转头来，原可改弦易辙，岂知这节事不破则已，破则必败。一回儿宫中行住坐卧，都是谈他们的短处。唐帝晓得原有些自差，只得将张、尹二妃退入长乐宫，连这老皇帝也没得相见了。只与夭夭、小莺等，抹牌鞠球，消遣闷怀而已。

时秦王立为太子，将文武宾僚，个个升陟得宜。就是建成、元吉的旧臣，亦各复其职位。惟魏徵当年在李密时，就有恩于秦王，因归唐之后，唐帝见建成学问平常，叫魏徵为太子师傅，今必要驾驭一番。即召魏徵，徵至。秦王道：“汝在东府时，为何离间我兄弟，使我几为所图？”魏徵举止自乐，毫不惊异，答道：“先太子早从徵言，安有今日之祸？”秦王大怒道：“魏徵到此，尚不自屈，还要这般光景，拿出斩了！”左右正要动手，程知节等跪下讨饶。秦王道：“吾岂不知其才，但恐以先太子之故，未必肯为我用耳！”遂改容礼之，拜为詹事主簿。王珪、韦挺亦召为谏议大夫。唐帝见秦王每事仁政，举措合宜，众臣亦各抒忠事之，因即让位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即位于东宫显德殿，尊高祖为太上皇，诏以明年为贞观元年。立妃长孙氏为皇后；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隐王，齐王元吉为海陵刺王。立子承乾为皇太子，政令一新。

且说萧后在周喜店中，冒了风寒，只道就好。无奈胸隔蔽塞，遍体疼热，不能动身，月馀方痊。将十两银子，谢了杨翩翩，同王义、罗成等起程。路上听见人说道：“朝中弟兄不睦，杀了许多人。”萧后因问王义：“宫中那个弟兄不睦？”王义道：“罗将军说建成、元吉与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杀死，唐帝禅位于秦王了。”自此晓行夜宿，早到潞州。王义问萧后道：“娘娘既要到女贞庵，此去到断崖村，不多几步。臣与罗将军兵马停宿在外，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萧后道：“女贞庵是要去的，只拣近的路走罢了。”王义道：“既如此，娘娘差人去问窦公主一声，可要同行么？”萧后便差小喜同宫奴到窦公主寓中问了，来回复道：“窦公主与花二娘多要去的。”

正说时，许多本地方官府，来拜望罗成。罗成就着县官，快叫一只大船，选了十个女兵，跟了窦公主、花二娘、两位小相公。线娘差金铃来接了萧后、薛冶儿过船去，小喜儿宫奴跟随。真是一泓清水，荡桨轻摇，过了几个湾，转到断崖村。先叫一个舟子上去报知。

且说女贞庵中，高开道的母亲已圆寂三年了，今是秦夫人为主。见说吃了一惊，问道：“萧后怎样来的？同何人在这里？”舟子道：“船是在本地方叫的，一个姓罗，一个姓王的二位老爷，别的都不晓得。”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听了，大家换了衣裳，同出来迎接。刚到山门，只见袅袅婷婷一行妇女，在巷道中走将进来。到了山门，秦夫人见正是萧后、窦公主，眼眶里止不住要落下泪来。

大家接到客堂上，萧后亦垂泪说道：“欲海迷踪，今日始游仙窟。”秦夫人道：“借航寄迹，转眼即是空花。请娘娘上坐拜见。”萧后道：“妾与夫人辈，俱在邯郸梦中，驹将鸣矣，何须讲礼？”秦夫人辈俱以常礼各相见了。萧后把手指道：“这是罗小将军、窦夫人的令郎，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又指薛冶儿道：“你们还认得么？”狄夫人道：“那位却像薛冶儿的光景。”夏夫人道：“怎么身子肥胖长大了些？”萧后道：“夫人们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义；王义已做了彼国大臣，他也是一位夫人了。”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薛冶儿道：“冶儿就是这样拜了。”四位夫人忙回拜后，各各抱住痛哭。

桌上早已摆列茶点，大家坐了。窦线娘道：“怎不见南阳公主？”李夫人道：“在内面楞严坛主忏，少刻就来。”萧后道：“他在这里好么？”秦夫人道：“公主苦志焚修，身心康泰。”狄夫人道：“娘娘，为什么沙夫人与赵王不来？”萧后把突厥夫妻死了无后，立赵王为国王，罗罗为国母一段说了。狄夫人道：“自古说：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气，守着赵王，今独霸一方，也算守出的了。”秦夫人道：“梦回知己散，人静妙香闻，到盖棺时方可论定。”夏夫人道：“娘娘的圣寿增了，颜色却与两个小相公一般。”萧后道：“说甚话来？我前日在鸳鸯镇周家店里害病，几乎死在那里，有什么快活。”李夫人笑道：“娘娘心上无事，善于排遣。”薛冶儿道：“夏夫人、李夫人的容颜依旧，怎么秦夫人、狄夫人的脸容这等清黄？”小喜儿在背后笑道：“到是杨夫人的庞儿，一些也不改。”李夫人道：“那里见杨翩翩？”萧后把杨、樊二夫人随了周喜，周夫人随了龙永，周、樊二夫人都已死了，那杨夫人与那周喜开着饭店在鸳鸯镇那里，说了一遍。李夫人道：“杨翩翩与那周喜可好？”萧后道：“如胶投漆。”夏夫人叹道：“周、樊二夫人也死了！”窦线娘道：“四位夫人，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与狄夫人共有三个，夏夫人、李夫人俱未曾有。”花又兰道：“如今的仟事，是何家作福？”秦夫人道：“今年是秦叔宝的母亲八十寿诞，我庵是他家护法，出资置产供养，故在庵中遥祝千秋。”窦线娘道：“可晓得单家妹子夫妻好么？”李夫人道：“后生夫妻有甚不好。”狄夫人道：“单夫人已添了两个令郎在那里。”萧后起身道：“我们同到坛中，去看看法事。”

大家握手，正要进去，只听见钟鼓声停，冉冉一个女尼出来。线娘道：“公主来了。”萧后见也是妙常打扮，但觉脸色深黄，近身前却正是他，不觉大恸起来。南阳公主跪在膝前，呜呜咽咽，哭个不止。萧后双手挽他起来说道：“儿不要哭，见了旧相知。”南阳公主拜见窦线娘道：“伶仃弱质，得蒙鼎力提携，今日一见，如同梦寐。”线娘拜答道：“滚热蚁生，重睹仙姿，不觉尘嚣顿释。”又与花又兰、薛冶儿相见了。萧后执着南阳公主的手道：“儿，你当初是架上芙蓉，为甚今日如同篱间草菊？”南阳公主道：“母后，修身只要心安，何须皮活？”秦夫人引着走到坛中来，灯烛辉煌，幢幡灿烂，好一个齐整道场，众人瞻礼了大士。萧后对五个尼姑，各各见礼过。窦线娘道：“这三位小年纪的，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秦夫人道：“正是，这两位真定、真静师太，还是高老师太披剃的；高老师太的龛塔，就在后边，停回用了斋去随喜随喜。”众人道：“我们去看了来。”

秦夫人引着，过了两三带屋。只见一块空地上，背后墙高插天，高耸一个石台，以白石砌成龛子在内，雕牌石柱，树木阴翳。中间飨堂拜堂，甚是齐整。线娘道：“这是四位夫人经营的，还是他的遗资？”秦夫人道：“不要说我们没有，就是师太也没有所遗，多亏着叔宝秦爷替他布置。”萧后道：“这为什么？”秦夫人把秦琼昔年在潞州落难时，遇着了高开道母亲赠了他一饭，故此感激护法报恩。众人啧啧称羡。线娘道：“秦夫人，领我们到各位房里去认认。”萧后忙转身，一队而行，先到了秦夫人的卧室，却是小小三间，庭中开着深浅几朵黄花。那狄夫人与南阳公主同房，就在秦夫人后面，虽然两间，到也宽敞。狄夫人道：“我们这里，真是茅舍荒庐，夏、李二夫人那里，独有片云埋玉。”萧后道：“在那里？”狄夫人道：“就在右首。”花夫人道：“快去看了，下船去罢！”秦夫人道：“且用了斋，住在这里一天，明早起身。若今晚就回去，你罗老爷道是我们出了家薄情了。”

一头说时，走到一个门首，秦夫人道：“这是李夫人的房。”萧后走进去，只见微日挂窗，花光映榻，一个大月洞，跨进去却有一株梧桐，罩着半窗。窗边坐一个小尼，在那里写字。萧后问是谁人。李夫人道：“这是舍妹，快来见礼。”那小尼向各人拜见了。里面却是一间地板房，铺着一对金漆床儿被褥，衣饰尽皆绚彩。萧后出来，向写字的桌边坐下，把疏笺一看，赞道：“文理又好，书法更精。几岁了，法号叫什么？”小尼低着头答道：“小字怀清，今年十七岁了。”萧后道：“几时会见令姊，在这里出家几年了？”李夫人道：“妹子是在乡间出家的，记挂我，来这里走走。”薛冶儿道：“娘娘，到夏夫人房中去。”萧后道：“二师父同去走走。”遂挽着怀清的手，一齐走到夏夫人房里，也是两间，却收拾得曲折雅致，其铺陈排设，与李夫人房中相似。夏夫人问起萧后在赵王处的事体，李夫人亦问花又兰别后事情。只见两个小尼进来，请众人出去用斋。萧后即同窦线娘等，到山堂上来坐定。

众妇人多是风云会合过的，不是那庸俗女子，单说家事粗谈。他们抚今思昔，比方喻物，说说笑笑，真是不同。萧后道：“秦夫人的海量，当初怎样有兴，今日这般消索，岂不令人懊悔！”秦夫人道：“只求娘娘与公主夫人多用几杯，就是我们的福了。”狄夫人道：“我们这几个不用，李夫人与夏夫人，怎不劝娘娘与众夫人多用一杯儿？”原来秦、狄、南阳公主都不吃酒。李、夏夫人见说，便斟与萧后、公主、夫人，猜拳行令，吃了一回，大家多已半酣。萧后道：“酒求免罢，回船不及，要去睡了。”秦夫人道：“不知娘娘要睡在那里？”萧后道：“到在李夫人那里歇一宵罢。”秦夫人道：“我晓得了，娘娘与薛夫人住在李夫人房里；窦公主与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里罢。”狄夫人道：“大家再用一大杯。”各各满斟，萧后吃了一杯，馀下的劝与怀清吃了起身。

夏夫人领了线娘、又兰与两个小相公去。萧后、薛冶儿同李夫人进房，见薛夫人的铺陈，已摊在外间。丫鬟铺打在横头。小喜问萧后道：“娘娘睡在那一张床上？”萧后一头解衣，一头说道：“我今夜陪二师父睡罢。”怀清不答，只弄衣带儿。李夫人道：“娘娘，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顽，还说梦话，恐怕误触了娘娘。”萧后道：“既如此说，你把被窝铺在李夫人床上罢，大家好叙旧情。”小喜把自己铺盖，摊在怀清床边。萧后洗过了脸，要睡尚早，见案上有牙牌，把来一char。便对李夫人道：“我只晓得char牌，不晓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二人坐定，打起牌来；你有天天九，我有地地八；此有人七七，彼有和五五。两个一头打牌，一头说话，坐了二更天气，上床睡了。

到了五更，金鸡三唱。李夫人便披衣起身，点上灯火，穿好衣裳，走到怀清床边叫道：“妹妹，我去做功课，你再睡一回，娘娘醒来，好生陪伴着。”怀清应了，又睡一忽，却好萧后醒来叫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道：“佛殿上做功课去了。”萧后道：“二师父呢？”怀清道：“在这里起身了。”慌忙到萧后床前，掀开帐幔道：“啊呀，娘娘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安稳？”萧后道：“我昨夜被你们弄了几杯酒，又与李妹子说了一会儿的话，一觉直睡到这时候了。”正说着，只听见小喜道：“秦夫人来了，起得好早。”秦夫人在外房对薛夫人道：“你们做官的，在外边要见你呢。”萧后道：“我家谁人在那里？”秦夫人道：“就是王老爷，他跟了四五个人，绝早来要会薛夫人，如今坐在东斋堂里。”说罢出房去了。夏、狄、李三夫人亦进来强留。薛冶儿出去，会了王义，亦来催促。萧后道：“这是我的正事，就要起身，待我祭扫与陛见过，再来未迟。”众夫人替萧后收拾穿戴了。窦公主、花夫人亦进来说道：“娘娘，我们谢了秦夫人等去罢。”萧后把六两银子封好，窦公主亦以十两一封，俱赠与秦夫人常住收用，薛冶儿也是四两一封。秦夫人俱不敢领。萧后又以二两一封赠李夫人，李夫人推之再三，方才收了。萧后又与南阳公主些土仪物事，叮咛了几句，大哭一场，齐到客堂里来。秦夫人请萧后同众夫人用了素餐，萧后把礼仪推与秦夫人收了，忙与公主几位谢别出门。南阳公主与四位夫人亦各洒泪，看他们下了船，然后进去。却好小喜直奔出来，狄夫人道：“你为何还在这里？”小喜道：“娘娘一个小妆盒忘在李夫人房中，我取了来。夫人们，多谢。”说了，赶下船中，一帆风直到濮州。驴轿乘马，罗成都已停当，差五十名军丁，护送娘娘到雷塘墓所去，约在清江浦会齐进京，大家分路。正是：

江河犹喜逢知己，情客空怀吊故坟。

不说罗成同窦线娘、花又兰，领着两个孩儿，到雷夏墓中去祭奠岳母。单说萧后与王义夫妻一行人，走了几日，到了扬州，就有本地方官府来接。萧后对王义道：“此是何时，要官府迎接，快些回他不必劳顿。”那些人晓得了，也就回去。独有一人神清貌古，三绺髯须，方巾大眼，家人持帖而来，拜王义。王义看了帖子骇道：“贾润甫我当初随御到扬州，曾经会他一面，后为魏司马之职，声名大著，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志气的人，去见见何妨。”忙跳下马来迎住，大家寒温叙过礼。贾润甫道：“小弟前年从雷夏迁来，住在这里。与隋陵未有二里之遥，何不将娘娘车辇，暂时停止舍下，待他们收拾停当，然后去未迟。”王义正要吩咐，只见两个老公公，走到面前大叫道：“王先儿，你来了么？娘娘在何处？”王义把手指道：“后面大车轮里，就是娘娘在内。”二太监紧走一步，跪在车旁叫道：“娘娘，奴婢们在此叩首。”萧后掀开帘来，看了问道：“你是我们上宫老奴李云、毛德，为什么在此？”二监道：“今天子着我们两个，守隋先炀帝的陵。”萧后道：“想当初他两个，在宫中何等威势，如今却流在这里，看守孤坟。”二监道：“旗帐鼓乐，礼牲祭礼，都摆列停当，只候娘娘来祭奠。”萧后道：“旗鼓礼牲，我都用不着，这是那里来的？”太监道：“这是三日前，有罗将军的宪牌下来伺候的。”萧后就对自己内丁道：“你去对王老爷说，先帝陵前，只用三牲酒醴楮锭，馀皆赏他一个封儿，叫他们回去，我就来祭奠了。”内丁如飞去与王义说知，王义忙同贾润甫走到贾家，封好了赏包儿，便到陵前，把这些人都打发回去。自己悄悄叩了四个头，与贾润甫各处安排停当。

萧后当初正位中宫时，有事出宫，就有銮舆扈从，宝盖旌旗，这些人来供奉。今日二太监没奈何，只在贾润甫处，借了二乘肩舆，在那里伺候。萧后易了素服羽衣，上了轿子，心中无限凄惨，满眼流泪。到了墓门，萧后就叫住了下来，小喜等扶着，同薛冶儿一头哭，一头走。只见碑亭坊表，冲出云霄，树影披横，平空散乱。见主穴下边，尚有数穴。中间玉柱高出，左首一石碑，是“烈妇朱贵儿美人灵位”，右首是“烈妇袁宝儿美人灵位”。两旁数穴，俱有石碑，是谢夫人、梁夫人、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及吴绛仙、杳娘、妥娘、月宾等，这是广陵太守陈棱，搜取各人棺木来埋葬的。王义领娘娘逐个宣读看过，萧后见了巍然青冢，忙扑倒地上去，大哭一场，低低叫道：“我那先帝呀，你死了尚有许多人扈从，叫妾一人怎样过？”凄凄楚楚，又哭起来。独有薛冶儿捧着朱贵儿石阑，把当初分别的话，一一诉将出来：我如何要随驾，你如何吩咐我许多话，必要我跟沙夫人，再三以赵王托我，今赵玉已为正统可汗，不负你所托了。横身放倒，咬住牙关，好像要哭死的一般。

王义见妻子哭得悲伤，萧后甚觉哭得平常，料想没有他事做出来，对小喜并宫奴说道：“你们快扶娘娘起来。”众妇女齐上前，挽了萧后起身，化了纸，奠了酒，先行上轿。王义走到陵前，高声叫道：“先帝在上，臣矮民王义，今日又在此了。臣当时即要来殉国从陛下九泉，因陛下有赵王之托，故此偷生这几年。今赵王已作一方之主，立为正统可汗，先帝可放心，臣依旧来服侍陛下。”说完站起来，望碑上奋力一扑，自后跌倒。众人喊道：“王老爷，怎么样？”时薛冶儿正要上轿，听见了掉转身来，飞赶上前，对众人道：“你们闪开。”冶儿看时，只见王义天亭华盖，分为两半，血流满地，只见那双眼睛，瞪开不闭。薛冶儿道：“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你快去伺候先帝，我去回复贵姐的话儿了来。”薛冶儿见王义登时双目闭了，即向朱贵儿碑上，尽力一撞。一回儿香消玉碎，血染墓草，已作泉下幽魂矣。

贾润甫同众人忙去报知萧后，萧后坐在小轿上，吃了一惊，想道：“好两个痴妮子，他们死了，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贾润甫道：“不知娘娘果要去检视？”萧后想道：“去看他，还是同他们死好，还是撇了他们去好？”把五十两银子，急付于贾润甫道：“烦大夫买两口棺木，葬了二人。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罗老爷进京，如何是好？”贾润甫道：“娘娘不要愁烦，臣到家去一次就来，送娘娘去便了。”萧后道：“如此说，有劳大夫。”润甫到家，把银子付与儿子，叫他买棺木殡殓，自即骑了牲口，同萧后起行。未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词曰：

九十春光如闪电，触目垂慈，便觉阳和转。幽恨绵绵方适愿，普天同庆恩波遍。　生死一朝风景变，漫道黄泉，也自通情面。满地荆榛绕指揃，惊回恶梦堪欣羡。

调寄《蝶恋花》

凡人好行善事，而人不之知，则为阴德；或一时一念之感发，或真心诚意之流行，无待勉强，不事矫饰，盖有不期然而然者。语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昔长兴顾氏宦成无子，娶姬妾十馀人，一日与内君酌，诸姬皆侍，叹曰：“我平生事皆阴德，何以绝我嗣乎？”一姬曰：“阴德不在远。”某悟曰：“我今行阴德，当嫁汝辈。”姬曰：“我岂自言，理固如是，我死从夫子耳！”某尽嫁十馀人，已而生三子，母即言死从者。何况朝廷举动，有关宗庙社稷，其获报又何可量哉。

话说罗成将到长安，叫潘美率督兵丁，护着家眷慢行，自己先入京会见秦叔宝。闻知柴绍已于去年夏间复命，随同叔宝进去，拜见秦老夫人，先把寿仪补送。叔宝道：“表弟远隔几千里，家母寿期至今不忘。”罗成便把征北一段，至同萧后回南，贱内到女贞庵会见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知是舅母八十整寿，在那里遥祝千秋，及萧后到扬州祭奠，撞死了王义夫妻的话来说完。秦老夫人道：“罗家甥儿，既是你二位娘子并令郎多在这里，快叫人把轿马去接了进来。”叔宝道：“母亲，萧后尚在旅中，待他陛见了安顿过，好接两位表嫂来。”秦老夫人道：“既如此，且叫怀玉到城外去接萧娘娘、二位夫人到承福寺中，暂住一二日。”怀玉如飞带了家丁出城，去安顿萧后及罗成家眷。

罗成朝见过太宗，犒劳再三，赐宴旌功。早有旨意出来，差四个内监，宣萧后进宫。窦、花二夫人到叔宝家，又献上寿仪，拜过老夫人的寿，与张夫人交拜。单小姐亦拜见，命二子出来，与罗家二子拜见了，互相问候。袁紫烟及江、罗、贾三位夫人闻知，亦时差人馈送礼物。住了月馀，罗成辞朝回去，便道到花弧墓上祭扫不提。

却说太宗自登极以后，四方平定，礼乐迭兴。魏徵、房玄龄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君臣相得。一日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宫。对当秋暑，那日恰逢天气清朗，金紫辉映。上皇命颉利可汗起舞，冯智戴咏诗，既而笑道：“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太宗捧觞上寿，说道：“此皆陛下教化，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宴此宫，妄自矜大，臣不取也。”上皇大悦，问秦叔宝：“你母亲好么？今多少年纪了？”叔宝跪答道：“臣母今年八十有三，托赖上皇陛下洪福，得以粗安。”随命众臣自皇族以下，各依品级而坐，无得喧哗失礼。众臣皆循序列班坐定，命黄门行酒，琴瑟齐鸣，歌声盈耳。君臣正在欢饮，不意尉迟敬德，坐在任城王下首，忽大怒起来，便道：“汝有何功，却坐在我上！”任城王却不理他，他便伸出一只大拳头打来，正中道宗左目，众人起身劝时，道宗目睛反转，青肿几眇，便逃席而出。上皇问什么缘故，众臣以直奏上。上皇心上不悦道：“任城王道宗，是朕宗支，不要说有功无功，就是他僭越了，今日是个良会，也该忍耐，为甚就动起手来！”太宗率众臣谢罪，便命罢宴，奉上皇还宫。

到了次日，太宗视朝，对众臣道：“昨日朕同上皇君臣相乐，一时良会，敬德有失人臣之礼，朕甚不乐。况任城王实朕之亲族，彼便如是行凶，况其他乎！朕之此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毕，左右奏敬德自缚请罪。众臣怀惧，皆为跪请道：“敬德武臣，本不习儒雅，今无礼有忤圣旨，乞陛下念其汗马之劳，而生全之。”太宗召敬德入，命左右去其缚，对敬德道：“朕欲与卿等共保富贵，然卿居官数犯法，朕不以过而掩卿之功，乃知汉室韩彭一旦菹醢，非高德之过也。”敬德叩头谢罪。太宗道：“国家纪纲，惟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饰，无致后悔。”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强暴顿敛。

贞观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太安宫。颁诏天下，谥曰神尧。一日，太宗闲暇，与长孙皇后众嫔妃游览至一宫，即有许多宫女承应，看去虽多齐整，然老弱不一。太宗见了，觉有些厌憎。有几个奉茶上来，皇后问道：“你们这些宫奴，都是几时进宫的？”众宫人答道：“也有近时进宫的，隋时进宫的居多。”皇后道：“隋时进宫有二十馀年了。”众宫奴道：“十二三岁进宫，今已三十五六岁了。”皇后道：“当初隋炀帝嫔妃星广，为甚要这许多人伺候？”宫人道：“当初炀帝有夫人、美人、昭仪、充华、婕妤、才人等名，安顿各宫。安得如万岁与娘娘仁慈俭素，合宫无不共沐天恩。”太宗道：“朕想天子一人，就是嫔御，像朕不过三四人足矣，精力有限，何苦用着这许多人伺候，使这班青春女子，终身禁锢宫中。”徐惠妃道：“看他们情景，原觉可悯。”太宗对皇后道：“御妻，朕欲将此辈放些出去，让他们归宗择配，完他下半世受用。”皇后笑道：“恩威悉听上裁，妾何敢仰参。不要说真个放他们出去，就是这点念头，亦是一种大阴德。”太宗笑道：“朕岂戏言耶！”只见众宫娥俱跪下谢恩，娘娘与嫔妃等都大笑起来。太宗对内侍说道：“你去对掌宫的内监说，把这些宫女，都造册籍进呈来。”内侍对掌宫监臣魏荆玉说了，那一夜各宫中宫娥彩女，如同鼎沸。天明造完，交与魏荆玉。荆玉伺天子视朝毕，将册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他们多到翠华殿来。”那魏监领旨去了。太宗回宫指着册籍，对皇后道：“那些宫女，不知糜费了民间多少血泪，多少钱粮，今却蔽塞在此，也得数日工夫去查点他。”皇后道：“不难，陛下点一半，妾同徐夫人点一半，顷刻就可完了。”

太宗便同皇后登了宝辇，徐惠妃坐了平舆，到翠华殿来。见这班宫娥，拥挤在院子里。太宗与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边。宫女均为两处点名，点了一行，又是一行，都是搽脂抹粉，妍媸参半。太宗拣年纪二十内者，暂置各宫使唤。其年纪大者，尽行放出，约有三千馀人。叫魏监快写告示，晓谕民间，叫他父母领去择配。如亲戚远的，你自拣对头，与他配合。三千宫娥，欢天喜地，叩谢了恩，携了细软出宫。魏监将一所旧庭院，安放这些宫女，即出榜晓谕。一月之间，那些百姓晓得了，近的领了去，远的魏监私下受了些财礼嫁去，倒也热闹。不上两月，将及嫁完，只剩夭夭、小莺两个，他是关外人，亲戚父母都不见来。又因夭夭出宫时，害起病来，小莺伏侍他，住在魏太监寓中三四个月，依旧养得身子肥壮。

偶然一日，魏太监有个好友，锦衣卫挥使姓韦名元贞来拜，年纪将近四旬，妻子竟不生嗣，着实要替他娶妾，他竟不肯。那日魏监留在书房中小饮，说起放宫女事，魏太监道：“韦老先，你尚无子，闻得你嫂子又贤惠，前日何不来娶一个好些的，生个种儿出来，也是韦门之幸。”元贞摇手道：“妻子生得出也好，生不出也就罢了。”魏太监道：“如今剩得两个，就像一父母所生，生得甚好，待我叫他出来，你赏鉴一赏鉴。”就对小太监说了。不一时，那两个走将出来，朝着韦官儿行礼下去。元贞如飞站起来回礼，见他两个身材袅娜，肌肤嫩白，忙说道：“请进。”魏监道：“韦老先如何？”元贞道：“使不得，这是上用过的，我们做官儿的娶去为妾，就是失体统了。”魏太监笑道：“真是老婆子的话儿！前日那李官儿，也娶了蔡修容，张官儿也讨了赵玉娇去。偏你娶不得！”便也不提。吃完了酒，韦元贞别去了。过了一日，魏太监打听韦挥使不在家中，便唤一个车儿，叫小莺、夭夭坐了，对一个小太监说道：“你到韦家进去，看见他夫人，说我晓得韦老爷无子，故此公公特送这两个美人来。”小莺、夭夭到了韦家，见了韦夫人，韦夫人欢喜不胜。等元贞进门时，将他两个藏在书房碧纱窗里。元贞看见了，知是夫人美意，就在书房内睡了一回，忙同进去谢了夫人。自是妻妾相得，后来各生下子女：小莺生一女，为中宗皇后，封元贞为上洛王，这是后话休题。

时房元龄因谏诤之事，见上颇疏，便告老回去。贞观十年六月间，长孙皇后疾病起来，渐觉沉重，遂嘱太宗道：“妾疾甚危，料不能起，陛下宜保圣躬，以安天下。房元龄事陛下久，小心谨密，且无大故，不可弃之。妾之家族，因缘以致禄位，既非德举，易致颠危，愿陛下保全之，慎勿与之权要。妾生无益于人，若死后勿高丘垅，劳费天下，因山为坟，器用瓦木可也。更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佞，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死亦无恨。”又对太子道：“尔宜竭尽心力，以报陛下付托之重。”太子拜道：“敢不遵母后之命。”后嘱咐罢，是夜崩于仁静宫。

次日，官司将皇后采择自古得失之事，为《女则》三十卷进呈。太宗览之悲恸，以示近臣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遣黄门召房元龄复其位。冬十一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近窦太后献陵里许。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层楼观，以望昭陵。尝与魏徵同登，使徵视之。徵熟视良久道：“臣昏眊不能见。”上指视之，魏徵道：“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然心中终觉悲伤。

一日，太宗忽然病起来，众臣日夕问候，太医勤勤看视。过四五日不能痊可，恍惚似有魔祟。惟秦琼、尉迟恭来问安时，颇觉神清气爽，因命图二人之像于宫门以镇之。及病势沉重，乃召魏徵、李char等入宫受顾命，李char道：“陛下春秋正富，岂可出此不吉之言。”魏徵道：“陛下勿忧，臣能保龙体转危为安。”太宗道：“吾病已笃，卿如何保得？”说罢转面向壁，微微的睡去了。魏徵不敢惊动，与李char等退至宫门前。李char问道：“公有何术，可保圣躬转危为安？”魏徵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帝驾下旧臣，姓崔名珏，他生前与我有交，今梦寐中时常相叙。我若以一书致之，托他周旋，必能起死回生。”李char闻言，口虽唯唯，心却未信。少顷，宫人传报皇爷气息渐微，危在顷刻矣。魏徵即于宫门厢阁中，写下一封书，亲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吩咐宫人道：“圣体尚温，切勿移动，静候至明日此时，定有好意。”遂与众官住宫门前伺候。

且说太宗睡到日暮时，觉渺渺茫茫，一灵儿竟出五风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飞来，口中衔着一件东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鹞，见了欢喜，定睛一看，心上转惊道：“奇怪！此鹞乃是魏徵奏事时，我匿死怀中之物，为甚又活起来？”忙去捉他，那鹞儿忽然不见，口中所衔之物，坠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时，却是一封书柬，封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徵，书奉判兄崔公。”下注云：“崔珏系先朝旧臣，伏乞陛下面致此书，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欢喜，把书袖了，向前行去。好一个大宽转的所在，又无山水，又无树木。正在惊惶，见有一个人走将来，高声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太宗闻言，抬头一看，那人纱帽蓝袍，手执象笏，脚穿一双粉底皂靴，走近太宗身边，跪拜路旁，口称：“陛下，赦臣失误远迎之罪。”太宗问道：“卿是何人？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是崔珏，存日曾在先皇驾前为礼部侍郎。今在阴司为丰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将御手挽起来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徵有书一封，欲寄先生，却好相遇。”崔判官问：“书在何处？”太宗在袖中取出，递与崔珏。崔珏接来，拆开看了，说道：“陛下放心，魏人曹书中，不过要臣放陛下回阳之意。且待少顷见了十王，臣送陛下还阳，重登王阙便了。”太宗称谢。又见那边走两个软翅的小官儿来，说道：“阎王有旨，请陛下暂在客馆中宽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炀帝一案，然后来会。”太宗道：“隋炀帝还没有结卷么？”二吏道：“正是。”太宗对崔珏道：“朕正要看隋炀帝这些人，烦崔先生引去一观。”崔珏道：“这使得。”

大家举步前行，忽见一座大城，城门上边写着“幽明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道：“微臣在前引着，陛下去恐有污秽相触。”领太宗入城，顺街而行，看那些人蓬头跣足，好似乞丐一般。走了里许，只见道旁边走出先帝李渊，后边随着故弟元霸。太宗见了，正要上前叩拜父皇，转眼就不见了。又走了几步，忽见建成引着元吉、黄太岁而来，大声喝道：“世民来了，快还我们命来！”崔判官忙把象笏擎起说道：“这是十殿阎君请来的，不得无礼！”三人听了，倏然不见。太宗问道：“翟让、李密、王伯当、单雄信、罗士信想还在此？”崔珏道：“他们早已托生太原荆州数年矣！”还要问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在何处。只见一座碧瓦楼台，甚是壮丽。外面望去，见里面环珮叮当，仙香奇异。正在凝眸之际，见三个长大汉子，后面有七八个青面獠牙鬼使押着。崔珏道：“陛下可认得那三个么？”太宗道：“有些面善，只是叫他不出。”崔珏道：“那第一个披猪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个穿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个穿狗皮的是王世充。他们俱定了案，万劫为猪牛狗，受后来的千刀万剐，以偿生前弑逆之罪。”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正在那里观看，听见两边人说道：“又是那一案人出来了？”崔珏看是何人，见一对青衣童子执着幢幡宝盖，笑嘻嘻的引着一个后生皇帝，后面随着十馀个纱帽红袍的，两个官吏随着。崔珏叫道：“张寅翁，这一宗是什么人？”那官吏说道：“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他生前忠烈，骂贼而死，曾与杨广马上定盟，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后面这些是从亡的袁宝儿、花伴鸿、谢天然、姜月仙、梁莹娘、薛南哥、吴绛仙、妥娘、杳娘、月宾等。朱贵儿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宫去修真一纪，然后降生王家。”太宗听了笑道：“朕闻朱贵儿等尽难之时，表表精灵，至今述之，犹为爽快。但生为天子，不知是在那个手里？”又见两个鬼卒，引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炀帝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黑脸凶神。崔珏又问跟出来的鬼吏押他到那里去。那鬼吏答道：“带他到转轮殿去，有弑父弑兄一案未结，要在畜生道中受报。待四十年中，洗心改过，然后降生阳世，改形不改姓，仍到杨家为女，与朱贵儿完马上之盟。”崔珏问道：“为何顶上白绫还未除去？”鬼吏道：“他日后托生帝后，受用二十馀年，仍要如此结局。”崔珏点头。太宗道：“炀帝一生残虐害民，淫乱宫闱，今反得为帝后，难道淫乱残忍，倒是该的？”崔珏道：“残忍，民之劫数；至若奸烝，此地自然降罚。今为妃后，不过完贵儿盟言。”太宗正要细问，见一吏走来对太宗道：“十王爷有请。”太宗忙走上前，早有两对提灯，照着十位阎王降阶而至，控背躬身迎接；太宗谦让，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

太宗前行，竟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坐定。秦广王拱手说道：“先年有个径河老龙，告殿下许救，而终杀之，何也？”太宗道：“朕当时曾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当刑，该人曹官魏徵处斩。朕宣魏徵在殿下棋，岂知魏徵倚案一梦而斩。这是龙王罪犯当死，又是人曹官出没神机，岂是朕之过咎。”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老龙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该杀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质，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旦夕在这里哭诉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质对，请问陛下这有何说？”太宗道：“这是他弟兄合谋，要害朕躬，假言夺槊，使黄太岁来刺朕。若非尉迟敬德相救，则朕一命休矣。又使张、尹二妃设计挑唆父皇。若非父皇仁慈，则朕一命又休矣。置鸩酒于普救禅院，满斟欢饮，若非飞燕遗秽相救，则朕一命又休矣。屡次害朕不死，那时又欲提兵杀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势不两立，彼自阵亡，于朕何与？昔项羽置太公于俎上以示汉高，汉高曰：“愿分吾一杯羹。’为天下者不顾家，父且不顾，何有于兄弟？愿王察之。”十王道：“吾亦对令兄令弟反复晓谕，无奈他执诉愈坚，吾暂将他安置闲散，俟他时定夺。今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来，看唐王阳寿天禄该有多少。”

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之王天禄总簿一看，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看了，吃了一惊，急取笔蘸墨将一字上添上两画，忙出来将文簿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又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经一十三年。”十王道：“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还阳世。”太宗听见，恭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

太宗谢别出殿。朱太尉执着一枝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见一座阴山，觉得凶恶异常。太宗道：“这是何处？”崔判官道：“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处烟尘草寇，众好汉头目，枉死的鬼魂，都在里头，无收无管，又无钱钞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该赏他些盘缠，才好过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那里有钱钞？”崔判官道：“陛下的朝臣尉迟恭有制钱三库，寄存在阴司，陛下苦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库，给散与这些饿鬼，到阳间还他。那些冤鬼，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竟过。”太宗大喜，情愿出名借用。崔判官呈上纸笔，太宗遂立了文书，崔判官袖着。将到山边，听得神嚎鬼哭，乱哄哄拥出许多鬼来，尽是拖腰折臂，也有无头的，也有无脚的，都喊道：“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太宗吓得胆战心惊，拖住崔判官。崔判官道：“你们不得无礼，我替大唐皇爷借一库银子的票儿在此，你们去叫那魔头来领票去支付分给便了。唐皇爷阳寿未终，到阳间去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你们哩！”众鬼听了，如飞去叫那魔头来。崔判官吩咐了，把票儿付与魔头，众鬼欢喜而去。三人又走了里许，见一条青石大桥，滑润无比，太宗向桥上走去。刚要下桥，听得天庭一个霹雳，吃了一惊，跌将下来，忙叫道：“跌死我也！跌死我也！”开眼看时，见太子嫔妃，都在旁伺候。

太子忙传魏徵等，魏徵走近御床，牵衣说道：“好了，陛下回阳了。”太宗醒了片时，太医进定心汤吃了，站起身来。魏徵问道：“陛下到阴司可曾会见崔珏？”太宗点头道：“亏他护持。”便将幽梦所见，细细述与众人听了；众人拜贺而出。太宗即传旨，宣隐灵山法师唐三藏、窦巨德至京。天使到时，窦巨德已圆寂四五天了。使者随唐三藏到京，建水陆道场，超度幽魂。又命以金银一库还尉迟恭，恭辞不受，太宗再三勉谕，敬德拜受而出。库吏将银盘交敬德，照册缺了五百贯，库吏惊惶，只见梁上堕下一帖。取视之，乃大业十二年，敬德打铁时，支付书生票也，闻者奇异。太宗在宫中，调养了三四天，御体比前愈党强健。

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库，魏徵道：“天灾流行，皆由宫中阴气抑郁所致，乞将先帝所御老嫔妃尽行放出。”太宗见说，深以为是，即将老宫女尽数放出。复有三千馀人，连张、尹二妃，亦出宫归家，宫禁为之一空。遂差唐俭往民间点选良家女子，年十四五岁者，止许百名，预使太常少卿祖孝孙教习音乐。将近四五月，唐俭选秀女回来，太宗散给后宫，只选武媚娘为才人，安顿福绥宫，宠幸无比。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诗曰：

春到王家亦太秾，锦香绣月万千重。
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杀巫山只几峰。
屏鉴照来真富贵，羊车引去实从容。
只愁云雨终难久，若个佳人留得侬。

宋时维扬秦君昭，妙年游京师，有一好友姓邓，载酒祖饯；畀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邓指之道：“某郡主事某所买妾也，幸君便航附达。”秦弗诺，邓恳之再三，勉从之。舟至临清，天渐热，夜多蚊，秦纳之帐中同寐，直抵都下。主事知之取去，三日方谒谢道：“足下长者也，弟昨已作简，附谢邓公矣！”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子。还有商时九侯，有女色美而庄重，献于纣，奈此女不好淫，触纣怒，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并烹之，此真不喜近男子之美妇人。是知男女好恶，原有解说不出的。

太宗是个天挺豪杰，并不留情于色欲，不想长孙皇后仙逝，又选了武氏进宫，色宠倾城，欢爱无比。却说那武氏，他父亲名士彠，字行之，住居荆州。高祖时，曾任都督之职，因天性恬淡，为宦途所鄙，遂弃官回来。妻子杨氏，甚是贤能，年过四十无子，杨氏替他娶一邻家之女张氏为妾。月馀之后，张氏睡着了，觉得身上甚重，拿手一推，却把自己推醒，自此成了娠孕。过了十月，时将分娩，行之梦见李密，特来拜访云：“欲借住十馀年，幸好生抚视，后当相报。”醒来却是一梦。张氏遂尔脱身，行之意是一儿，及看时却是女儿。张氏因产中犯了怯症，随即身亡。武行之夫妇，把这女儿万分爱护。到了七岁，就请先生教他读书。先生见他面貌端丽，叫作媚娘。及至十二三岁，越觉妖艳异常，便与同学读书的相通，茶馀饭罢，行步不离。又过年馀，是他运到，唐俭点选进宫，敕赐才人，性格聪敏，凡诸音乐，一习便能，敢作敢为，并不知宫中忌惮。太宗行幸之时，好像与家中知己一般，才动手就叫他、搂他、亲他，媚他，太宗从没有经过这般光景，愈久愈觉魂消，因此时刻也少他不得。

如今且说太子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少有躄疾，喜声色畋猎驰骋，有妨农事。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韦妃所生。多才能，有宠于帝，见皇后已崩，潜有夺位之意。折节下士，以求声誉，密结朋党为腹心。太子知觉，阴遣刺客纥于承基，谋杀魏王。正值吏部尚书侯君集，怨望朝廷，见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太子谋反，太子欣然从之，遂将金宝厚赂中郎将季安俨等，使为内应。不意太宗闻知，便把太子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等典刑。

时魏王泰日入侍奉，太宗面许立为太子，褚遂良、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太宗谓侍臣道：“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于晋王。朕甚怜之。”褚遂良道：“陛下失言。此国家大事，存亡所系，愿熟思之。且陛下万岁后，魏玉据天下之重，肯杀其爱子，以授晋王哉！今必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流涕，因起入宫，想起太子二王，不觉懊恨填胸，击床大叹。徐惠妃、武才人问道：“陛下有何闷事，发此长叹？”太宗把太子与魏王、晋王之事说了，又道：“朕临敌万阵，屡犯颠危，未尝稍挂胸臆，不意家室之间，反多狂悖，何以生为？”徐惠妃道：“陛下平定四海，征伐一统，得有今日，何苦以家政细务，常生忧戚。”太宗道：“妃子岂不知向日建成、元吉，淫乱于前，二王欲步武于后，所为如此，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拔佩刀欲自刺。武氏忙上前夺住道：“陛下何轻易如此，不肖者已废之，图谋者亦未妥，何不收此鹬蚌，尽付渔人之利。晋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为不可。”徐惠妃道：“晋王仁孝，立之为嗣，可保无虞。”太宗闻言甚悦，即御太极殿，召群臣说道：“承乾悖逆，泰亦凶险，诸子谁可立者？”众皆叹呼道：“晋王仁孝，当为嗣。”太宗遂立晋王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太宗谓侍臣道：“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世法。”晋王既立，极尽孝敬，上下相安。

时维九月，正值秦叔宝母亲九十寿诞，太宗亲自临幸，见琼宅无堂，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手书“仁寿堂”以赐之，又赐锦屏褥几杖等。徐惠妃赏赉亦甚厚。琼上表申谢，太宗手诏道：“卿处至此，盖为太上皇报德，何事过谢？”

话分两头。却说有清河荏平人，姓马名周，号宾王，少孤贫好学，精于诗赋，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曾补傅州助教，日饮醇醪，不以讲授为务，刺史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长安，宿新丰市中。主人惟供诸商贩，有失款待。宾王自己无聊，把青田石制汉将李陵一牌，战国时孙膑一牌，供在桌上，沽酒饮醉了，便击桌大哭道：“李陵呵，汝有何负，而使汝辱及妻孥；汉王何心，而使汝终于沙漠！”哭了一番，吃一回酒，又向孙膑的牌位哭道：“孙膑呵，汝何修未得，以致结怨于好友；汝何罪见招，以致颠踬于终身！”哭了又吃酒。总是处逆境之人，若狂若痴，好像掷下了东西，坐卧不安的光景。其激烈处，恨不化为博浪椎，为秦庭筑，为田将军泪。感愤处，恨不化为斩马剑，为散盗车，为荆轲匕首。因是不与世俗伍。

一日遇见中郎将常何，虽是武官无学，颇有知人之职，知马宾王必成大器，延至家中，待为上宾，一应翰墨之事，尽出其手。是时星变异常，下诏文武官，极言得失。常何遂烦马周，代陈便宜二十馀事进上。马周旅邸无聊，袖了些杖头，散步出门。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巳佳节，倾城士女，皆至曲江祓禊，杂剧吹弹，旗亭都张灯结彩。马周也到那里去闲玩。上了店中，踞了一个桌儿，在那里独酌畅饮。那些公侯驸马，帝子王孙，都易服而来嬉耍。只见一个宦者，跟了几个相知，许多仆从，也在座头吃酒。见马周饮得爽快，便对马周道：“你这个狂生，独酌村醪，这般有兴；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赠与你吃了罢。”家人们把一瓶酒，送与马周。

马周把酒，揭开一看，却有七八斤，香喷无比，把口对了瓶，饮了一回；饮下的，瞥见桌边有一拌面的瓦盆儿在，便把酒倾在里头，口中说道：“高阳知己，不意今日见之。”一头说，一头将双袜脱下，把两足在盆内洗濯。众人都惊喊道：“这是贵重之物，岂可如此轻亵？”马周道：“我何敢轻亵？岂不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云：启予足，启予手，我何敢媚于上而忽于下？”洗了，抹干了足，把盆拿起来，吃个罄尽。刚饮完时，只见七八个人，抢进店来，说道：“好了，马相公在此了！”马周道：“有何事来寻我？”常何家里二人说道：“圣上宣相公进朝。”原来太宗在宫，翻阅臣僚本章，见常何所上二十条，申说详明，有关政治。因思常何是个武臣，那有此学问，就出宫来召问常何。常何只得奏云：“是臣客马周所代作。”太宗大喜，即着内监出来宣召。当时马周见说，忙到常何寓中，换了衣衫靴帽，来到文华殿。太宗把二十条事，细细详问，马周抗词质辩，一一剖悉，真个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即拜他为刺史之职，赐常何彩绢二十匹出朝。

太宗即散朝进宫，行至凤辉宫前，只见那里笑声不绝，便跟了两个宫奴，转将进去，见垂柳拖丝，拂境清幽，姹紫嫣红，迎风弄鸟，别有一种赏心之境。听见笑声将近，却是一队宫女奔出来，有的说打得好，竟像一只紫燕斜飞；有的说这般年纪，一些也不吃力，还似个孤鹤朝天，盘旋来往。太宗叫住一个宫奴问道：“你们那里来？为什么笑声不绝？”那宫奴奏道：“在倚春轩院子里，看萧娘娘打秋千耍子。”太宗道：“如今还在那里打么，可打得好？”宫奴道：“打得甚好，如今还在那里玩。”太宗见说，即便行到风辉宫来下辇偷觑，见院子里站着许多妇女，在那里望着大笑。看见秋千架上，站着一个女人，浅色小龙团袄，一条松色长裙扣了两边，中间扎着大红缎裤。翻天的飞打下来，做一个蝴蝶穿花。又打起来，做一个丹凤朝阳。改了个饥鹰掠食势，扑将下来。真个风流袅娜，体态轻狂。太宗正侧着身子，掩在石屏间细看。只见一个宫奴瞥眼看见，忙说道：“万岁爷来了！”那些宫奴一哄而散。

太宗此时，不好退出，只得走将进去。萧后如飞下了架板，小喜忙把萧后头上一幅尘帕，取了下来，又除下裙扣。萧后直到太宗膝前，跪下说道：“臣妾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迎接，罪该万死。”太宗把手扶起道：“萧娘娘有兴，寻此半仙之乐。”萧后道：“偶尔排遣，稍解岑寂，有污龙目，实在惶悚。”太宗携着萧后进宫，觉得异香馥郁，因坐下。萧后泣对太宗道：“妾以衰朽之姿，得蒙恩宠，实出意外。但生前常望眷顾，死后得葬于吴公台下，妾愿毕矣。”太宗许诺，因说：“今日清明佳节，宫中张灯设宴，娘娘可同玩赏。”萧后道：“今日清明，民间都打扫坟墓，妾先帝墓，无人祭扫，言之痛心。”太宗道：“朕当为置守冢三百户，并拨田五顷，以供春秋祭祀。”后随谢恩。太宗道：“少顷朕来宣你。”又道：“为何适闻香气，今却寂然？”萧后笑而不言。原来此香，乃外国制的结愿香，在突厥可汗那里带来的。

当下太宗回宫传旨，宣萧娘娘看灯。萧后即唤小喜跟随，来到太宗宫中，朝见毕，与徐惠妃、武才人等相见了。太宗坐首席，请萧后坐左边第一席。武才人因说道：“娘娘何不就与陛下同席？”萧后道：“妾蒲柳衰质，强陪至尊，甚非所宜，就是这席还不该坐。”太宗笑道：“总是一家，不必推逊。”于是坐定，行酒奏乐。至晚，合宫都张起花灯，光彩夺目。萧后道：“清明不过小节，怎么宫掖间这般盛设名灯？”太宗道：“朕自四方平定之后，凡遇令节与除夜上元，一样摆设庆赏。”萧后道：“金翠光明，燃同白昼，佳丽得紧。只是把那些灯焰之气，消去了更妙。”

太宗问萧后道：“朕之施设，与隋主何如？”萧后笑而不答。太宗固问，萧后道：“彼乃亡国之君，陛下乃开基之主，奢俭固自不同。”太宗道：“奢俭到底，各具其一。”萧后道：“隋主享国十馀年，妾常侍从，每逢除夜，殿前与诸院，设火山数十座。每山焚沉香数车。火光若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其香远闻数十里。一夜之中，则用沉香二百馀车，甲煎二百馀石。殿内宫中，不燃膏火，悬大珠一百二十颗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外国岁献明月宝、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犹径三寸，一珠之价，值数十万金。今陛下所设，无此珠宝，殿中灯烛，皆是膏油，但觉烟气薰人，实未见其清雅。然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太宗口虽不言，遥思良久，心服隋主之华丽，道：“夜光珠、明月宝，改日当为娘娘致之。”于是觥筹交错，传杯弄盏，足有两更天气。武才人看那萧后无限抑扬婉转、丰韵关情处，竟不似五十多岁的光景，暗想：“他那种事儿，不知还有许多勾引人的伎俩。”萧后亦只把武夫人细看，越看越觉艳丽，但无一种窈窕幽闲之意。徐惠妃与众妃，见他三人玩成一块，俱推更衣，各悄悄的散去。萧后亦要辞出，太宗挽着萧、武二人说道：“且到寝室之中，再看一回灯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隋萧后遗榇归坟　武媚娘披缁入寺

诗曰：

治世须凭礼法场，声名一裂便乖张。
已拼流毒天潢内，岂惜邀欢帝子旁？
国是可胜三叹息，人言不恤更筹量。
千秋莫道无金鉴，野史稗官话正长。

人之遇合分离，自有定数。随你极是智巧，揣摩世事，臆测屡中的，却度量不出。

萧后在隋亡之时，只道随波逐浪，可以快活几时，何知许多狼狈？今年将老矣，转至唐帝宫中，虽然原以礼貌相待，却是身不由己。今日太宗突然临幸，在妇女家最难得之喜，他则不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岂是云。晓得太宗宠一个如花似玉的武媚娘，自知又不能减了一二十年年纪，返老还童起来，与他争上去，故此太宗虽然一幸，觉得付之平淡。不想被太宗看灯接去，通宵达旦。媚娘见他风流可爱，便生起妒忌心来，却极力的撺掇太宗冷淡了。他又把两个蠢宫奴，换了小喜，去与太宗幸了。因此萧后日常饮恨，眉头不展，凭你佳肴美味，拿到面前，亦不喜吃。即使清歌妙舞，却也懒观，时常差宫奴去请小喜到来，指望说说隐情。那武才人却又奸滑，叫两个心腹跟了，他衷肠难吐，彼此慰问了一番，即便别去。萧后只得自嗟自叹，拥衾而泣，染成怯症，不多几时，卒于唐宫。太宗闻知，深为惋惜，厚加殡殓，诏复其位号，谥曰“愍”，使行人司以皇后卤簿，扶柩到吴公台下，与隋炀帝合葬。小喜要送至墓所，武才人不许，只得回宫。

武才人因萧后已死，欢喜不胜，弄得太宗神魂飞荡，常饵金石。会高士廉卒，太宗将往哭之。长孙无忌、褚遂良谏道：“陛下饵金石，于方不得临丧，奈何不为宗庙社稷自重？”太宗不听，无忌中道伏卧，流涕固谏，太宗乃还，入东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遂命图画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列其姓名爵里，已故者书谥。适徐世char得一疾，太医说惟须灰可疗，太宗亲自剪须，为之和药，世char顿首泣谢。太宗又因世char妻袁紫烟新逝，姬妾甚少，恐他无人侍奉，意欲选一二宫奴，赐他作伴。世char再三辞谢，太宗道：“朕为社稷，非为卿也，何须逊谢？”即日着内监，选两个有年纪的宫奴，赐与徐世char不提。

时太白屡昼见，太史令占道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闻言，深恶之。

一日，会诸武臣宴于宫中，行酒令使言小名。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言小名五娘，其官称封邑皆有武字，出为华州刺史。御史复奏，君羡谋不轨，遂坐诛。因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淳风对道：“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自今不过三十年，当有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太宗道：“疑似者尽杀之，何如？”淳风对道：“天之所命，人不能违，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况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或者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若得而杀之，天或更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太宗听言乃止，心中虽晓得才人姓武有碍，但见媚娘性格柔顺，随你胸中不耐烦，见了他就回嗔作喜，顷刻不忍分手，因此虽放在心上，亦且再处。武才人也晓得大臣的议论，谅天子意思，必不加刑，但欲逊避，恨无其策。日复一日，太宗因色欲太深，害起病来。那太子晋王朝夕入侍，瞥见武才人颜色，不胜骇异道：“怪不得我父皇生这场病，原来有这个尤物在身边，夜间怎能个安静。”意欲私之，未得共便，彼此以目送情而已。

一日晋王在宫中，武才人取金盆盛水，捧进晋王盥手。晋王看他脸儿妖艳，便将水洒其面，戏吟道：

乍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恨无门。

武才人亦即接口吟道：

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雨露恩。

晋王听了大喜，便携了武才人的手，同往宫后小轩僻处。武才人道：“陛下闻知，取罪不小。”晋王笑道：“我今与你也是天缘，何人得知。”武才人扯住晋王御衣泣道：“安虽微贱，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异日嗣登九五，置妾于何地？”晋王见说，便矢誓道：“倘宫车异日晏驾，册汝为后，有违誓言，天厌绝之。”武才人叩谢道：“虽如此说，只是廷臣物议不好，倘皇爷要加罪于妾身，何计可施？”晋王想了一想道：“有了，倘父皇着紧问你，你须如此如此说，自可免祸，又可静以待我了。”武才人点首，晋王乃解九龙羊脂玉钩赠武才人，才人收了，随即别出。

时京中开试，放榜未定日期，太宗病间，召李淳风问道：“今岁开科取士，不知状元系何地何人，料卿必知。”淳风道：“臣昨夜梦入天廷，见天榜已放，臣看完，只见迎榜首出来，他彩旗上面有诗一首。”太宗道：“诗句怎么样说？”淳风道：“臣犹记得。”遂朗吟：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
色心若起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太宗听了说道：“诗后二句，甚不解其意，不知何处人，什么姓名？”淳风道：“圣天子洪福不浅，今科三鼎甲，乃是忠直之士，大有裨于社稷；姓名虽知，不便说出，恐泄漏于臣，上帝震怒不浅。乞陛下赐臣于密室，写其姓名籍贯，封固盒中，俟揭榜后开看便知。”太宗叫太监取一个小盒，淳风写了封在盒内，太宗又加上一封，藏于柜中。淳风辞了出来。

不一日开榜时，太宗取柜中李淳风写的一对，却是：状元狄仁杰，山西太原人；榜眼骆宾王，浙江义乌人；探花李日知，京兆万年人。不胜骇异，始信淳风所言非诳，谶数之言必准。因思：“今已如此大病，何苦留此馀孽，为祸后人？”便对才人武氏说道：“外廷物议，道你姓应图谶，你将何以自处？”武才人跪下泣奏道：“妾事皇上有年，未尝敢有违误。今皇上无故，一旦置妾于死，使妾含恨九泉，何以瞑目？况妾当时同百人选进宫，蒙皇上以众人为宫娥，妾独赐为才人，受恩无比。今日若赐妾死，反为他人笑话。望陛下以好生为心，使妾披剃入空门，长斋拜佛，以祝圣躬，以修来世，垂恩不朽。”说罢大恸。太宗心上原不要杀他，今见他肯削发为尼，不胜大喜道：“你心肯为尼，亦是万幸的事。宫中所有，快即收拾回家，见父母一面，随即来京，赐于感业寺削发为尼。”武才人同小喜谢恩，收拾出宫。正是：

玉龙且脱金钩网，试把相思忖与谁。

时武士彠闻知媚娘要出宫为尼，忙差人去接到家中相聚。家人领命，不多几日，接到家中。杨氏母亲，见媚娘当年怎么样进宫，今日这般样出来，不觉大哭一场。小喜亦思量起父母死了，如今要见他，怎能够了，亦哭了一场。大家拜见过，武媚娘道：“闻得父亲过续个三思侄儿，怎么不见？”杨氏道：“他怎比当初？近来准日有许多朋友，不是会文，家是讲学。日日在外面，吃得大醉回来。”媚娘道：“我忘记今年几岁了？”杨氏道：“当年你父亲过继他来时，已是三岁，如今已一十五岁了，看去像个人，不知他胸中如何？”

正说时，只见武三思半醉的进来。杨氏道：“三思，你家姑娘回来了，快来拜见。”媚娘与小喜忙起身，与三思见了礼。三思道：“姑娘在宫中受用得紧，为什么朝廷听信那廷臣之议，把姑娘退出官来，却要去削发为尼？这皇帝也算无情了，亏他舍得放你出来。”媚娘止不住落下泪来。三思道：“姑娘你不要愁烦，我看那些尼姑到快活，并无忧愁。”媚娘心上初出宫的时节，到觉难过，今见了三思相貌娇好，也就罢了。吃了夜饭，三思见父母与小喜走开，即走近媚娘身边，带醉的说道：“姑娘，我看你好股青丝细发的，日后怎舍得剃将下来？”媚娘因是自家骨肉，又见他年纪幼小，搂在怀里。三思道：“姑娘睡在那里？”媚娘道：“就在母亲房内。”三思道：“我有许多话要问姑娘，今夜我陪姑娘睡了罢。”媚娘道：“有话待我母亲睡着了，你可以进房来说。”三思道：“如此却切记，不要闩了门。”媚娘点点头儿。

那夜，武三思候父母睡着，悄悄挨进媚娘房中，成了鹑鹊之乱。过了几日，武士彠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打发媚娘、小喜出门。武三思送了一二里，媚娘悄对他说道：“侄儿，你若忆念我，到了考试之期，竟到感业寺中来会我。”三思唯唯，洒泪而别。在路上行了几日，到了感业寺中。那庵主法号长明，出来接了武媚娘与小喜进去，见媚娘千娇百媚，花枝般一个佳人，又见小喜年纪，二十四五，丰神绰约，也不是安静主顾；想道：“如此风流样子，怎出得家？”领到佛堂中，四五个徒弟在那里动响器，长明老尼叫武媚娘参拜了佛，便与他祝了发。小喜也改了打扮，佛前忏悔过。停了音乐，各人下来见礼。小喜看到第四个，宛如女贞庵里二师父，心里是这般想，因初相见不好说破，大家定睛看了一回。长明道：“这四个俱是小徒。”指着怀清道：“这位是去岁冬底来的。”就领武夫人进去说道：“这两间是夫人喜姐住的房，间壁就是这位四师父的卧室。”媚娘听了，暂时收拾，安心住着。

到了黄昏时候，只见小喜笑嘻嘻的走进来。媚娘道：“你这个女儿，倒像惯做尼姑的，到这个地位，还有什么好笑？”小喜道：“夫人不知，那位四师父，就是女贞庵李夫人的妹子怀清，是我认得的。刚才不好叫出来，如今在他房里，问了别后的事情，故此好笑。”媚娘道：“什么女贞庵李夫人？”小喜把当初隋萧后回南上坟，到女贞庵与隋南阳公主、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相会，说了一遍。媚娘道：“如此说他好了，为什么又到这里来？”小喜道：“濮州连岁饥荒，又染了疫症，秦、夏、李三位夫人，相继病亡。他被一个士子挈了要同到京，不想中途士子被盗杀了，他却跳在水中，被商船上救了，带至京都，送在此地暂寓。”媚娘道：“他们果有人来往么？”小喜道：“他说有个姓冯的表弟，住在蓝桥开张药铺，常来走走。”媚娘点点头儿。

一日，媚娘正在佛堂内看怀清写对，听得外面叩门，恰好长明老尼不在庵中，领众徒到人家念经去了。怀清出来，问道：“是谁？”那人道：“阿妹，是我。”怀清知是冯小宝，欢喜不胜，忙开了进来。怀清道：“为什么多时不来？”冯小宝道：“闻得你们庵中，有什么朝廷送的武夫人，在此出家，故此我不敢来。今见寺门闭着，想是徒弟不在家，我悄悄来会你一会。”怀清道：“那武夫人在堂中，你要去见见么？”那冯小宝随了怀清进来，见武夫人倚在桌上看怀清写的榜对。怀清道：“五师父，我们的兄弟在这里看我，见个礼儿。”媚娘掉转身来一看，只见：

身躯寡弱，态度幽娴。鼻倚琼瑶，眸含秋水。眉不描而自绿，唇不抹而凝朱。生成秀发，尽堪盘云髻一窝；天与娇姿，最可爱桃花两颊。慢道落水中宵梦，欲卜巫山一段云。

媚娘忙答一礼道：“这个就是令弟么？”恰好小喜寻媚娘进去，小宝见了，也与他揖过。小喜问道：“此位尊姓？”怀清道：“就是前日说的冯家表弟。”小喜道：“原来就是令弟，失敬了。”说罢，怀清同着小宝，走到自己的房中。只见小宝走到桌边，取一幅花笺，写一绝道：

天赋痴情岂偶然，相遇已自各相怜。
笑予好似花间蝶，才被红迷紫又牵。

怀清笑道：“妾亦有一绝赠君。”提起笔来，写在后面道：

一睹芳容即耿然，风流雅度信翩翩。
想君命犯桃花煞，不独郎怜妾亦怜。

写完，怀清出房，到厨下去收拾酒菜，同小宝在房中吃酒玩耍。媚娘在房，细想了一回，随同小喜走到怀清房门首，悄悄立着。只听得外面敲门声响，晓得老师父领众回来。媚娘便走进房，小喜出去开门，那怀清亦出来。只见长明领了四个徒弟，婆子背着经忏。怀清与那几个说些闲话，小喜恐怕媚娘冷淡，即便归房去，只见媚娘展开了鸾笺，上写道：

花花蝶蝶与朝朝，花既多情蝶更妖。
窃得玉房无限趣，笑他何福可能销。
从来享乐恨难长，倏尔依回恣采香。
讨尽花神许多债，慢留几点未亲尝。

两人正在那里看诗，见怀清进来说道：“武上师，你同六师父到我房里去谈谈。”媚娘道：“你有令弟在那里，我怎好来？”怀清道：“自古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媚娘道：“既如此说，何不同到我房里来坐坐，我泡好茶相候。”怀清道：“我同六师父去挽他来。”携了小喜出房，不一时先把酒肴送到，小喜也先进来。媚娘道：“你可曾拿我的诗么？”小喜道：“诗在案上，没有人动。我刚才在他房里，见桌上一幅字，也是什么诗儿，被我袖在这里，与夫人看。”放了东西，在袖子里取出来，媚娘接来细看，乃是怀清与小宝唱和的两首绝句。忽见怀清与小宝走进来，媚娘悄悄将诗藏过，便道：“四师父，我在这里没有破钞，怎好相扰？”怀清道：“几个小菜，叫人笑死。”便将烛放在中间，叫小宝朝南坐了，自向媚娘对席，叫小喜也坐在横头，大家满斟细酌，狎邪嘲笑，饮酒欢乐，不提。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疾甚，召长孙无忌、褚遂良、徐世char辈，至榻前说道：“朕与卿等，扫除群丑，费了无数经营，始得归于一统。今四方宁靖，正欲与卿等共享太平，不意二竖忽侵，魏徵、房玄龄先我而去，近又丧我李靖、马周，朕今将分手，别无他嘱。太子躬行仁俭，言动礼仪，可谓佳儿佳妇，卿等共辅佐之。”说了大恸，无忌等拜谢道：“陛下春秋正富，正好励精图治，今龙体偶不豫，何出此不祥之语？”太宗道：“朕已预知，故为叮咛耳。”诸臣辞了出宫。是夜上崩，太子即位，是为高宗，颁白诏于天下，诏以明年为永徽元年。

时武氏在感业寺，闻之亦为之恸泣。后因太宗忌日，高宗诣感业夺寺香，恰值冯小宝在庵，回避不及；长明无奈，只得把小宝落了发。高宗问及，说是侄儿，在土地堂里出家，才来看我。高宗道：“白马寺中，田地甚多，僧众甚少，朕给度牒一纸与他，限他明日即往白马寺驻扎。”武氏见了高宗大恸，高宗亦为之泣下，悄悄吩咐长明，叫武氏束发，朕即差人来取。嘱咐了即起行。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词曰：

景物因人成胜概，满目更无尘可碍。等闲蓦地喜相逢，愁方解，心先快，明月清风如有待。　谁信门前鸾辂隘，别是人间花世界。座中无物不清凉，情也在，恩也在，流水白云真一派。

调寄《天仙子》

情痴婪欲，对景改形，原是极易为的事。若论储君，毕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从幼师傅涵养起来，自然悉遵法则。不意邪痴之念一举，那点奸淫，如醉如痴，专在五伦中丧心病狂作将出来。反与民间愚鲁，火树银台，桑间濮上，尤为更甚。

今不说高宗到感业寺中行香回宫。再说武夫人到了房中，怀清说道：“夫人好了，皇爷驾临，特嘱夫人蓄发，便要取你回宫。将来执掌昭阳，可指日而待，为何夫人双眉反蹙起来？”媚娘道：“宫中宠幸，久已预料必来，可自为主。只是如今一个冯郎，反被我三人弄得他削发为僧，叫我与你作何计筹之？”怀清道：“我们且不要愁他，看他进来怎么样说。”只见冯小宝进房来问道：“你们为什么闷闷的坐在此？”小喜道：“武夫人与四师父，在这里愁你。”小宝道：“你们好不痴呀！夫人是不晓得，我姐姐久已闻知，我小宝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妻室，又不想上进，只想在温柔乡里过活。今日逢着夫人，难得怀清姐姐分爱，得沾玉体，又兼喜姑娘帮衬。这种恩情，不要说为你三人剃了头发，就死亦不足惜。”怀清道：“只是出了家，难得妇人睡在身边，生男育女。”小宝道：“姐姐，你不知那些妇人，巴不得有个和尚，整日夜搂住不放出来。”武夫人道：“若如此说，你将来有了好处，不想我们的了。”小宝道：“是何言欤！若要如夫人这般倾城姿色，世所罕有，即如二位之尚义情痴，亦所难得。但只求夫人进宫时，撺掇朝廷，赏我一个白马寺主，我就得扬眉了。料想和尚没有什么官儿在里头，可以做得。”怀清道：“你这话就差了，难得皇帝只是男子做得，或者武夫人掌了昭阳，也做起来，亦未可知。”武夫人笑道：“这且慢与他争论，只要你心中有我们就够了。”小宝跪下罚誓道：“苍天在上，若是我冯怀义，日后忘了武夫人与怀清师父，小喜姑娘的恩情，天诛地灭。”武夫人脱下一件汗衫，怀清解下玉如意，小喜也脱一件粗衣，三件东西，赠与冯小宝。

正在叮咛之际，只见长明执着一壶酒，老婆子捧了夜膳，摆在桌上。长明道：“冯师父，我斟一壶酒与你送行，你不可忘了我。论起刚才在天子面前，我认了你是个侄儿，你今夜该睡在我房里才是。但是我老人家年纪有了，不敢奉陪，只要你到白马寺中去，收几个好徒弟来下顾就是。快些吃杯酒儿睡了，明日好到寺里去。”说了，出房去了。小宝与媚娘等三人到五更时，听见钟声响动，只得起身收拾，大家下泪送别怀义出庵不提。

再说高宗过了几日，即差官选纳武才人与小喜进宫，拜才人为昭仪。高宗欢喜不胜。亦是武昭仪时来运至，恰好来年就生一子，年馀又生一女，高宗宠幸益甚。王皇后、萧淑妃，恩眷已衰，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上至昭仪宫，昭仪阳为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惊啼问左右，皆言皇后适来此。高宗大怒道：“后杀吾女！”昭仪也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由是有废立之意。

高宗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李char、褚遂良、于志宁于殿内。遂良道：“今日之事，多为宫中。既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char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高宗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道：“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道：‘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况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因置笏于殿阶，免冠叩头流血。高宗大怒，命宫人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道：“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敢加刑。”韩瑗因间奏事，泣涕极谏，高宗皆不纳。

隔了几日，中书舍人李义府叩阁，表请立武昭仪。适李char入朝，高宗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前问遂良，以为不可，子当何如？”李char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许敬宗从旁赞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意遂决，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命李char赍玺绶，册武氏为皇后。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又贬爱州刺史，寻卒。自后僭乱朝政，出入无忌，每与高宗同御殿阁听政，中外谓之二圣。高宗被色昏迷，心反畏惧武后，即差人封怀义为白马寺主。又令行人司，迎请母亲来京，赠父武士彠司徒，赐爵周国公，封母杨氏为荣国太夫人，武三思等俱令面君，亲赐官爵，置居京师。因恨王皇后、萧淑妃，令人断其手足，投于酒瓮中，道：“二贱奴，在昔骂我至辱，今待他骨醉数日，我方气休。”因此日夜荒淫。

武后怀着那点初心，要高宗早过，便百般献媚。弄得高宗双目枯眩，不能票本。百官奏章，即令武后裁决。武后曾经涉猎文史，弄些聪明见识，凡事皆称圣意，因遂加徽号曰天后。一日，高宗因目疾枯塞，心下烦闷，因对天后道：“朕与你终日住在宫中，目疾怎能得愈？闻得嵩山甚是华丽，朕与你同去一游，开爽眼界何如？”天后亦因在宫中，时见王、萧为祟，巴不得个出去游幸，便道：“这个甚好。”高宗令宫监出来说了，不一时銮仪卫摆列了旗帐队伍，跟了许多宫女。高宗同天后上了一个双凤銮舆坐下，天后道：“文臣自有公务，要他们跟来做甚，只带御林军四五百就够了。”高宗遂传旨大小文臣，不必随御，一应文臣便自回衙门办事。銮仪卫把那些旗帐，齐齐整整摆将出来，甚是严肃。在路晓行夜宿，逢州过县，自有官员迎接供奉。

不日已到嵩山，但见奇峰叠出，高耸层云，野鸟飞鸣，齐歌上下。寺门前一条石桥，沸滚的长川冲将下来。奈是秋杪的时候，只有红叶似花，飘零石砌。又见那寺里日宫月殿，金碧辉煌。只可恨那寺后一两进小殿，被了火灾，还没有收拾。因天已底暮，在寺门前看那红日落照，游了一回，便转身上辇。天后呆坐了仔细凝思。高宗道：“御妻想什么？”天后道：“聊有所思耳！”因取鸾笺一幅，上写道：

陪銮游禁苑，侍赏出兰闱。
云掩攒峰盖，霞低捶浪旗。
日宫疏涧户，月殿启岩扉。
金轮转金地，香阁曳香衣。
铎吟轻吹发，幡摇薄露稀。
昔遇焚芝火，山红迎野飞。
花台无半影，莲塔有金辉。
实赖能仁力，攸资善世威。
慈缘兴福绪，于此欲皈依。
风枝不可静，泣血竟何为？

高宗看天后写完，拿起来念了一遍，赞道：“如此词眼新艳，用意古雅，道是翰苑大臣应制之作，岂属佳人游戏之笔？妙极，妙极。”

行了数日，已到宫门首，几个大臣来接驾奏道：“李char抱疴半月，昨夜三更时已逝矣！”高宗见说，为之感伤，赐谥贞武；其孙敬业，袭爵英公。

高宗因天后断事平九，愈加欢喜。天后览臣工奏章，见内有薛仁贵讨突厥馀党，三箭定了天山，因叹道：“几万雄师，不如仁贵之三箭耳！”遂问高宗道：“此人有多少年纪？”高宗道：“只好三十以内之人。”天后道：“待他朝见时，妾当觑他。”高宗临朝，薛仁贵进朝复旨，天后在帘内私窥，见其相貌雄伟，心中甚喜，撺掇高宗以小喜赠之。

时天后设宴于华林园，宴其母荣国夫人并三思。高宗饮了一回，有事与大臣会议去了。杨氏换了衣服，同天后、三思，各处细玩园中景致。但见：

楼阁层出，树影离奇。纵横怪石，嵌以精庐。环池以憩，万片游鱼。绀树镂楹，视花光为疏密；长枨复道，依草态以萦回。既燠房之奥窔，亦冻室之虚无。乃登峭阁，眺层丘，条八窗之竞开，洗万壑之争流。能不结遥情之亹亹，真堪增逸与之悠悠。

游玩一遍，荣国夫人辞别天后升舆回第。三思俟杨氏去后，换了衣服，也来殿上游玩一遍，各自散归。武后回宫不提。

且说沛王名贤，周王名显，因宫中无事，各出资财，相与斗鸡为乐，以表输赢。时王勃为博士，年少多才，二王喜与之谈笑。每至斗鸡时，王勃亦为之欢饮，因作斗鸡檄文云：

盖闻昂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齐境长鸣，知群黎之生聚。决疑则荐诸卜，颁赦则设于竿。附刘安之宅以上升，遂成仙种；从宋卿之窠而下视，常伴小儿。惟尔德禽，因非凡鸟。文顶武足，五德见推于田饶；杂霸雄王，二宝呈祥于赢氏。迈种首云祝祝，化身更号朱朱。苍蝇恶得混其声，蟋蟀安能窃其号。即连飞之有势，何断尾之足虞？体介距金，邀荣已极；翼舒爪奋，赴斗奚辞？虽季郈犹吾大夫，而埘桀隐若敌国。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安？养威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望之若木，时亦趾举而志扬；应之如神，不觉尻高而首下。于村于店，见异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爱资枭勇，率遏鸱张。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喙之独长。昂首而来，绝胜鹤立；鼓翅以往，亦类鹏搏。搏击所施，可即用充公膳；兹降略尽，宁犹容彼盗啼。岂必命付庖厨，不啻魂飞汤火。羽书捷至，惊闻鹅鸭之声；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于焉锡之鸡幛，甘为其口而不羞；行且树乃鸡碑，将味其肋而无弃。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高宗见了檄文，便道：“二王斗鸡，王勃不行谏诤，反作檄文，此乃交构之际。”遂斥王勃出沛府。王勃闻命，便呼舟省父于洪都。舟次马当山下，阻风涛不得进。那夜秋杪时候，一天星斗，满地霜华。王勃登岸纵观，忽见一叟坐石矶上，须眉皓白，顾盼异常，遥谓王勃道：“少年子何来？明日重九，滕王阁有高会；若往会之，作为文词，足垂不朽，胜于斗鸡檄多矣！”勃笑道：“此距洪都，为程六七百里，岂一夕所能至？”叟道：“兹乃中元，水府是吾所司，子欲决行，吾当助汝清风一帆。”勃方拱谢，忽失叟所在。勃回船，即促舟子发舟，清风送帆，倏抵南昌。舟人叫道：“好呀，谢天地，真个一帆风已到洪州了！”王勃听见，欢喜不胜。

时宇文钧新除江州牧，因知都督阎伯屿，有爱婿吴子章，年少俊才，宿构序文，欲以夸客，故此开宴宾僚。王勃与宇文钧，亦有世谊，遂更衣入谒，因邀请赴宴，勃不敢辞，与那群英见礼过，即上席。因他年方十四，坐之末席。笙歌送奏，雅乐齐鸣。酒过几巡，宇文钧说道：“忆昔滕王元婴，东征西讨，做下多少功业，后来为此地刺史，牧民下士，极尽抚绥。黎庶不忘其德，故建此阁，以为千秋仪表；但可惜如此名胜，并无一个贤人作一篇序文，镌于碑石，以为壮观。今幸诸贤汇集，乞尽其才，以纪其事何如？”遂叫左右取文房四宝，送将下去。诸贤晓得吴子章的意思，各各逊让，次第至勃面前。勃欲显己才，受命不辞。阎公心中转道：“可笑此生年少不达，看他作什么出来！”遂起更衣，命吏候于勃旁。“看他作一句报一句，我自有处。”王勃据了一张书案，提起笔来，写着：“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书吏认真写一句报一句，阎公笑道：“老生常谈耳。”次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道：“此故事也。”又报至：“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阎公即不语。俄而数吏沓报至，阎公即颔颐而已，至“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觉矍然道：“奇哉此子，真天才也！快把大杯去助兴。”顷而文成，左右报完，忽见其婿吴子章道：“此文非出自王兄之大才，乃赝笔也；如不信，婿能诵之，包你一字不错。”众人大惊。只见吴子章从“南昌故郡”背起，直至“是所望于群公”，众人深以为怪。王勃说道：“吴兄记诵之功，不减陆绩诸人矣。但不知此文之后，小弟还有小诗一首，吴兄可诵得出么？”子章无言可答，抱惭而退；只见王勃又写上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白流。

阎公与宇文钧见之，无不赞美其才，赠以五百缣，才名自此益显。

却说高宗荒淫过度，双目眩眊。天后要他早早归天，时刻伴着他玩耍。朝中事务，俱是天后垂帘听政。一日看本章内，礼部有题请建坊旌表贞烈一疏。天后不觉击案的叹道：“奇哉！可见此等妇人之沽名钓誉，而礼官之循声附会也。天下之大，四海之内，能真正贞烈者，代有几人？设或有之，定是蠢然一物，不通无窍之人。不是为势所逼，即为义所束。闺阁之中，事变百出，掩耳盗铃，谁人守着。可笑这些男子，总是以讹传讹，把些银钱，换一个牌坊，假装自己的体面，与母何益？我如今请贞烈建坊的一概不准，却出一诏，凡妇人年八十以上者，皆版授郡君赐宴于朝堂，难道此旨不好似前朝？”遂写一道旨意于礼部颁谕天下。时这些公侯驸马以及乡绅妇女，闻了此旨，各自高兴，写了履历年庚，递进宫中。天后看了一遍，足有数百。天后拣那在京的年高者，点了三四十名。定于十六日到朝堂中赴宴。至日，席设于宾华殿，连自己母亲荣国夫人亦预宴。时各勋戚大臣的家眷，都打扮整齐而来。

独有秦叔宝的母亲宁氏，年已一百有五，与那张柬之的母亲滕氏，年登九十有馀，皆穿了旧朝服，来到殿中。各各朝见过，赐坐饮酒。天后道：“四方平静，各家官儿，俱在家静养，想精神愈觉健旺。”秦太夫人答道：“臣妾闻事君能致其身，臣子遭逢明圣之主，知遇之荣，不要说六尺之躯，朝廷豢养，即彼之寸心，亦不敢忘宠眷。”天后道：“令郎令孙，都是事君尽礼，岂不是太夫人训诲之力？”张柬之的母亲道：“秦太夫人寿容，竟如五六十岁的模样，百岁坊是必娘娘敕建的了。”荣国夫人道：“但不知秦太夫人正诞在于何日，妾等好来举觞。”秦母道：“这个不敢，贱诞是九月二十三日；况已过了。”酒过三巡，张母与秦母等，各起身叩谢天后。明日，秦叔宝父子暨张柬之辈，俱进朝面谢。天后又赐秦母建坊于里第，扁曰：“福奉双高”。此一时绝胜。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诗曰：

春风着处惹相思，总在多情寄绿枝。
莫怪啼莺窥绣幕，岂怜佳树绕游丝。
盈盈碧玉含娇目，袅袅文姬下嫁时。
博得回眸舒一笑，凭他见惯也魂痴。

谚云“饱暖思淫欲”，是说寻常妇人。若是帝后，为天下母仪，自然端庄沉静，无有邪淫的。乃古今来，却有几个？秦庄襄后晚年淫心愈炽，时召吕不韦入甘泉宫；不韦又觅嫪毐，用计诈为阉割，使嫪毐如宦者状，后爱之；后被杀，不韦亦车裂。汉吕后亦召审食其入宫，与之私通。晋夏侯氏，至与小吏牛金通，而生元帝，流秽宫内，遗讥史策。可惜月下老布置姻缘，何不就拣这几个配偶，使他心满意足，难道他还有什么痴想？

如今再说天后在宫中淫乱，见高宗病入膏肓，欢喜不胜。一日高宗苦头重，不堪举动，召太医秦鸣鹤诊之。鸣鹤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不欲高宗疾愈，怒道：“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高宗道：“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二穴出少血。高宗道：“吾目似明矣！”天后举手加额道：“天赐也。”自负彩百匹，以赐鸣鹤。鸣鹤叩头辞出，戒帝静养。天后好像极爱惜他，时伴着依依不舍。岂知高宗病到这个时，还不肯依着太医去调理，还要与天后亲热，火升起来，旋即驾崩，在位三十四年。天后忙召大臣裴炎等于朝堂，册立太子英王显为皇帝，更名哲，号曰中宗；立妃韦氏为皇后；诏以明年为嗣圣元年，尊天后为皇太后，擢后父韦元贞为豫州刺史，政事咸取决于太后。

一日，韦后无事，在宫中理琴。只见太后一个近侍宫人，名唤上官婉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相貌娇艳，性格和顺。生时母梦人畀大秤而生，道使此女称量天下，后遂颇通文墨，有记诵之功。偶来宫中闲耍，韦后见了便问道：“太后在何处，你却走到这里来？”婉儿道：“在宫中细酌。我不能进去，故步至此。”韦后道：“岂非冯、武二人耶！”婉儿点头不语。韦后道：“你这点小年纪，就进去何妨？”婉儿道：“太后说我这双眼睛最毒，再不要我看的。”韦后道：“三思犹可，那秃驴何所取焉！”正说时，只见中宗气忿忿的走进宫来，婉儿即便出去。韦后道：“朝廷有何事，致使陛下不悦？”中宗道：“刚才御殿，见有一侍中缺出，朕欲以与汝父，裴炎固争，以为不可。朕气起来对他们说，我欲以天下与韦元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众臣俱为默然。”韦后道：“这事也没要紧，不与他做也罢了。只是太后如此淫乱奈何？听见冯、武又在宫中吃酒玩耍。”中宗道：“《诗》上边说‘有子七兮，莫慰母心’。母要如此，叫我也没奈何。”韦后道：“你到有这等度量。只是事父母几谏，宁可悄悄的谏他一番。”中宗道：“不难，我明日进宫去与他说。”

到了明日，中宗朝罢，先有宫监将中宗要与韦元贞为侍中并欲与天下，与太后说了。太后道：“这般可恶。”不期中宗走进宫来，令诸侍婢退后，悄悄奏道：“母后恣情，不过一时之乐，恐万代后青史中不能为母后隐耳，望母后早察。”太后正在含怒之际，见他说出这几句话来，又恼又惭，便道：“你自干你的事罢了，怎么毁谤起母来？怪不得你要将天下送与国丈，此子何足与事！”遂召裴炎，废中宗为庐陵王，迁于房州；封豫王旦为帝，号曰睿宗，居于别宫。所有宫内大小政事，咸决于太后，睿宗不得与闻。太后又迁中宗于均州，益无忌惮，心甚宽畅。又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中不服，欲尽杀之。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称旨者，不次除官。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共撰《罗织经》一卷，教其徒网罗无辜。

中宗在均州闻之，心中惴惴不安，仰天而祝，田抛一石子于空中道：“我若无意外之虞，得复帝位，此石不落。”其石遂为树枝勾挂。中宗大喜，韦后亦委曲护持之。中宗道：“他日若复帝位，任汝所欲，不汝制也。”这是后事不提。

且说洛阳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他父亲原是书礼之家，一日因科举到京应试，离在武三思左近。恰好三思与怀义不睦，要夺他宠爱，遂荐昌宗兄弟于太后，不提。

却说怀清见怀义到白马寺里去，料想他不能个就来。适有一睦州客人陈仙客，相貌魁伟，更兼性好邪术，怀清竟蓄了发，跟他到睦州。那寺侧毛皮匠，也跟去做了老家人。恰值那年睦州亢旱，地里忽裂出一个池来。中间露出一条石桥，桥上刻着“怀仙”两字，人到池边照影，一生好歹，都照出来。因此怀清夫妻也去照照，那知池中现出竟如天子皇后的打扮，并肩而立。怀清深以为怪，对仙客道：“桥上‘怀仙’二字，合着你我之名；又照见如此模样，武媚娘可以做得皇帝，难道我们偏做不得？”遂与仙客开起一个崇义堂来，只忌牛犬，又不吃斋，所以人都来皈依信服。男人怀清收为徒，女人仙客收为徒，不上一两年，竟有数千馀人。怀清自立一号曰硕贞，拣那些精壮俊俏后生，多教了他法术，皆能呼风唤雨。不期被县尹晓得了，要差兵来捕他，那些徒弟们慌了，报知陈仙客、硕贞。硕贞见说，选了三四百徒弟，拥进县门，把县尹杀了。据了城池，竖起黄旗，自称文佳皇帝。仙客称崇义王，远近州县，望风纳款。扬州刺史阴润，只得申文报知朝廷。

是日太后闲着无事，恰值差人去请怀义在宫中二雅轩宴饮。见了奏章，太后微笑道：“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敢为，可谓出类拔萃者矣；不意此女亦欲振起巾帼之意，擅自称帝。”怀义道：“莫非就是睦州文佳皇帝陈硕贞么？前日有两个女尼，对臣说那陈硕贞凶勇无比，说起来就是感业寺里怀清，未知确否？”正说时，只见象州刺史薛仁贵，申文请发兵讨陈硕贞，附有夫人小喜一副私礼。禀启中备说陈硕贞就是怀清，在睦州起义，曾遇异人，得了天书篆符，凶锋难犯，或抚或剿，恩威悉听上裁。太后笑道：“我说那里有这样斗气的女子，原来果是令姊。”怀义亦笑道：“罢了，男人无用的了。怎么一个柔弱女子，便做得这个田地？”太后笑道：“这样话只算是放屁。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难道女子只该与男子践如敝屣的？我前日的意思，建宫分职，原要都用女子，男人只充使令。举朝皆妇人，安在不成师济之盛？我今烦你去招安地，难道他不肯来？”怀义道：“臣无官职，怎能个去招他？”太后道：“我封你一个大将军之职，你去何如？”即传诣封怀义为右卫大将军之职，星夜往睦州，招抚陈硕贞。咨文发下，怀义便辞朝，太后又叮咛了许多话，差御林军三千助之。又移咨象州刺史薛仁贵，会兵接应。仁贵得了旨意，亦发兵进剿。

原来陈硕贞夫妻两个近日不睦，仙客嫌妻拥着精壮徒弟，不与他管；硕贞亦嫌其抢掳娇娃，带了随处宣淫。你道我兵强，我道己兵强，因此大家分路，各自建功。仁贵将到淮上，早有细作来报道：“崇义王陈仙客，带了一二千人马，离此地只有三十馀里，要到徐州借粮，伏乞老爷主裁。”薛仁贵即便驻扎，点三百精兵，扮作逃难百姓，星夜赶去伏着。又发一百精兵，扮作贩酒煮的客人。又发二百精兵，扮作香客，看前头下得手处埋伏。吩咐完了，各自起行。仁贵自己统领大军，连夜追赶，离贼只有二三里，便停住。候至半夜，只听得一声号炮，仁贵如飞赶上前去，只见后边火星迸起，炮声不绝。仁贵持枪，直杀到寨门，可怜那些贼兵，从未逢这样精锐，各自卸了甲胄走了。陈仙客尚在炕上安寝，睡梦中听得杀喊，正要想逃走，那晓得仁贵一条枪直刺进来，被后边四五个精兵杀进，逃走不及，被仁贵一枪刺死在地，枭了首级。还有七八百人，见主帅被诛，只得弃戈投降。

却说怀义同了三千御林军起行，预先差四五个徒弟，扮作游方僧人，去打听可是怀清还俗的。众徒弟领命去了，自己却慢慢而行。过了几日，只见那四五个徒弟同了一个老人家转来，怀义问道：“所事可有着实么？”徒弟道：“文佳皇帝一个亲随家人，被我们哄到这里，师爷去问他便知。”怀义出来问道：“你是那里人？姓什么？”那老者道：“难道老爷不认得小的了？小的姓毛，名二，长安人，当年住在感业寺侧首，做皮匠为活。小的单身，时常家怀清师父热汤茶饭，总承我的。不想被那睦州陈仙客王爷，到寺中拐了六师父，竟往睦州蓄了发，做了夫妻，小的也只得随他去了。”怀义问道：“他们有什么本事，哄骗得这些人动？”毛二道：“那陈仙客，喜的是咒诅邪术。不想遇着六师父更聪明，把这些书符秘决，练习精熟，着实效验。故此远近男女知道，都来降眼皈依。”怀义道：“你知陈仙客勇力如何？”毛二垂泪道：“老爷，我们的主儿已死，还要问他什么勇力？”怀义听见喜道：“几时死的？”毛二道：“前日被薛仁贵来剿他，不意路上撞见，黑夜里杀进寨来。我那主人正在睡梦中，不及穿甲，被他杀了。”怀义道：“你这话不要调谎。”毛二道：“小的若是调谎，听凭老爷处死。”怀义道：“你如今要往那里去？”毛二道：“小的要去报知王爷的死信。”怀义道：“你不晓得，你文佳皇帝与我是亲戚。”毛二道：“小的怎么不晓得？”怀义道：“朝廷晓得他造反，故此差我来招安。你今要去报知他崇义王死信，可同我的人去，他便明白了。”说罢，怀义就写了一封书，一件东西，付与四个徒弟。又叮咛了一番，徒弟同毛二起身去了。

行不多几日，到了沛县。只见他们摆着许多营盘，在城外把守。守营军卒看见了问道：“毛老伯，你为何回来了？你们那里何如？”毛二摇手道：“少顷便知，皇爷在何处？”小卒道：“在中军。”毛二如飞走到中军报知，叫毛二进去，毛二跪在地上，只是哭泣。陈硕贞心焦道：“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好歹说出来罢了，为什么只管啼哭？”毛二将崇义王如何行兵，薛仁贵如何举动，不想王爷正在宴乐之时，杀进来死了。陈硕贞不觉大恸。正哭时，毛二又说道：“皇爷且莫哭，有一件事在此，悉凭皇爷主裁。”取出那怀义的一封书来。陈硕贞接了书，看见封面上写着“白马寺主家报”。便问：“你如何遇见了怀义？”毛二将骗去一段说了。陈硕贞将怀义的书拆开，只见上写道：

忆昔情浓宴乐，日夕佳期。不意翠华临寺，忽焉分手，此际之肠断魂消，几不知有今日也。自贤姊乔迁，细访至今，始知比丘改作花王，雨师堪为敌国。虽杨枝之水，一滴千条，反不如芸香片席，共沐莲床也。良晤在即，先此走候。统惟慈照不宣。怀清贤姊妆次，辱爱弟冯怀义顿首拜。

毛二道：“他那里差四个童子在外。”硕贞便叫唤他进寨来。毛二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徒弟，走进寨门。两边刀枪密密，剑戟重重。上边一个柔弱女子，相貌端肃，珠冠宝顶，着一件暗龙绒色战袍，大红花边镶袖口。四个徒弟，见了这般光景，只得跪下叩头道：“家爷启问娘娘好么？”陈硕贞道：“你家老爷，朝廷待得好么？”徒弟答道：“好。家爷有一件东西在此，奉与娘娘，须屏退众人。”陈硕贞道：“多是我的心腹。”那徒弟就在袖中取将出来，硕贞接在手中一看，却是前日临别时赠与怀义的白玉如意，见了双泪交流，便道：“我只道我弟永不得见面的了，谁知今日遭逢。”便对四个徒弟道：“这里总是一家，你们住在此，待你老爷来罢。”四人只得住下。

过了一宵，五更时分，听得三个轰天大炮，早有飞马来报道：“敌兵来了！”陈硕贞道：“这是我家师爷，说甚敌兵！”各寨穿了甲胄，如飞摆齐队伍，也放三声大炮，放开寨门。硕贞差人去问：“是何处人？”怀义的兵道：“我们是白马寺主右卫大将军冯爷，你们来的是何人？”军卒答道：“是文佳皇帝在此。”说了，就转身去报与陈硕贞。硕贞选了三四十人跟了，跨上马，来接圣旨。怀义叫三千御林军驻扎站立，自同三四十个徒弟，背了玉旨，昂然而来。到硕贞寨中，香案摆列。硕贞接拜了圣旨，两个相见过，拥抱大哭，到后寨中去各诉衰情。正欲摆酒上席，城内各官俱来参谒。怀义差人辞谢了，对硕贞道：“贤姊既已受安，部下兵马如何处置？”硕贞道：“我既归降，自当同你到京面圣，兵马且屯扎睦州再处。”怀义道：“如此绝妙。”硕贞传众军头目说了，军马只得暂在睦州驻扎候旨。只带三四十亲随，同怀义亲切的慢慢而行。

行不及两三日，遇见了薛仁贵兵马，怀义把招安事体，对他说了。仁贵道：“既是事体已妥，师爷同令姊面圣，学生具疏上闻，去守地方了。”大家相别，仁贵自回象州去了。怀义同硕贞一路而行。到了京中，报知太后。太后晓得陈硕贞到了，怀义先进宫去说明，差个官儿去接，即召陈硕贞进宫。太后一见，悲喜交集，大家把别后事情说了，留在宫中，住了两三日，赠了金银缎匹，买一所民房居住。敕赐硕贞为妇义王，与太后为宾客。怀义赐封鄂国公。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词曰：

兔走鸟飞，一霎时，翻腾满目。兴告讦，网罗欲尽，律严刑酷。眼底赤心肝一片，天边鳄泪愁千斛。吐尽怀，草檄整天廷，仇方复。　斟绿酒，浓情续。烧银烛，新妆簇。向风亭月榭，细谈衷曲。此夜绸缪恩未意，来朝离别情何促？倩东风，博得上林归，双心足。

调寄《满江红》

从古好名之士，为义而死；好色之人，为情而亡。然死于情者比比，死于义者百无一二。独有春秋时卫大夫宏演，纳懿公之肝于腹中；战国时齐臣王蠋，闻闵王死，悬躯树枝，自奋绝脰而亡。立心既异，亦觉耳目一新，在宇宙中虽不能多，亦不可少。

今说太后在宫追欢取乐，倏忽间又是秋末冬初。太平公主，乃太后之爱女，貌美丽艳，丰姿绰约，素性轻佻，惯恃母势胡作敢为。先适薛绍，不上两三年即死。归到宫中，又思东寻西趁，不耐安静。太后恐怕拉了他心上人去，将他改适大夫武攸暨，不在话下。

是日恰值太后同武三思在御园游玩，太后道：“两日天气甚是晴和。”三思道：“天气虽好，只是草木黄落，觉有一种凋零景象，终不如春日载阳，名花繁盛之为浓艳耳！”太后道：“这又何难！前日上林苑丞，奏梨花盛开，梨花可以开得，难道他花独不可开？况今又是小春时候，明日武攸暨必来谢亲，赐宴苑中，当使万花齐放，以彰瑞庆。”三思道：“人心如此，天意恐未必可。”太后笑道：“明日花若开了，罚你三大玉杯酒。”三思亦笑道：“白玉杯中酒，陛下时常赐臣饮的，只是如今秋末冬初的天气，那得百花齐放来？”太后怒目而视，别了三思回宫。便传旨宣归义王陈硕贞入朝，将前事与他说了。叫他用些法术，把苑中树木尽开顷刻之花，以显瑞兆。硕贞道：“若是明日筵宴，陛下要一二种花，臣或可向花神借用。若要万花齐发，这是关系天公主持，须得陛下诏旨一道，待臣移檄花神，转奏天廷，自然应命。”太后展开黄纸，写一诏道：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太后写完，将诏付陈硕贞。硕贞又写了一道檄文，别了太后。竟到苑中，施符作法，焚与花神不提。太后又传旨着光禄寺正卿苏良嗣，进苑整治筵席。

再说武三思回家，途遇了怀义。怀义问道：“上卿何不宿于宫，而跋涉道途耶？”三思道：“可笑太后要向花神借春，使明早万花齐放。我想人便生死由你，这发蕊放花系上帝律令，岂花神可以借得。我与你到明日看苑中之花，便知天意。”两人大笑而别。到了明日，天气愈觉融和，怀义放心不下，忙进苑来。只见万卉敷荣，群枝吐艳。一转转到畅华堂来，一个官儿在那里主持。原来苏良嗣为因旨意，叫他检点筵席，故早到此。怀义被他看见，便道：“何物秃驴辄敢至此！”怀义见他说这两句话，道他眼睛有些近视，只得忍着气对苏良嗣道：“苏老先，彼此朝廷正卿，难道学生来不得的？”苏良嗣道：“今日是武驸马谢亲，是一席喜筵，朝廷差我在此料理。你是何科目出身，居为正卿，妄自尊大？你若不走，我就把朝笏来批你的颊，看你把我如何？”怀义挣着眼睛，要发出话来，不意苏良嗣向着怀义把牙笏照脸批来，打了几下。

怀义着了忙，只得逃进太后宫中，双膝跪下。太后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怀义道：“苏良嗣无礼，见了臣僧，便批臣的颊。”太后道：“他在何处打你？”怀义道：“在苑中畅华堂。”太后即挽他起来道：“是朕叫他在那里主持酒席的，你为什么到那里闲走起来？南衙宰相往来，今后阿师当从北门出入。”便叫内侍吩咐司北宰门的官儿：“今后上师进来，不可禁止。”又对怀义道：“你今日住在此，待他们酒席散了，朕与你去游赏如何？”

且说苏良嗣在畅华堂检点，屏开孔雀，座映芙蓉，满山百花开放，照耀的好不热闹。只见御史狄仁杰，领着各官进来，见了这些花朵，不胜浩叹道：“奇哉，天心如此，人意何为？”内史安金藏道：“不知万卉中可有不开的？”众臣各处闲看，惟有槿树，杳无萌芽，仍旧凋零，不觉赞叹道：“妙哉槿树，真可谓持正不阿者矣！”正说时，只见驸马武攸暨进宫去朝见了，到畅华堂来领宴。又见许多宫女，拥着太后进来，叫大臣不必朝参，排班坐定。太后道：“草木凋零，毫无意兴，故朕昨宵特敕一旨，向花神借春，不意今朝万花齐放，足见我朝太平景象。此刻饮酒，须要尽兴回去，或诗或赋作来，以记盛事。”又吩咐内侍去看万卉中可有违诏不开的，左右道：“万花齐放，只有槿树不开。”太后命左右剪除枝干，谪在野间，编篱作障，不许复植苑中。

那武三思辈，这些谄佞之徒，无不谀词赞美。独有狄仁杰等俱道：“春荣秋落，天道之常。今众花特发，亦陛下威福所致；但冬行春令，还宜修省。”酒过三巡，众臣辞退。太后也因怀义在内，命驾进宫。武三思看见太后不邀他到宫里去，心中疑惑，走到旁边，穿过了玩月亭，将到翠碧轩转去，只见上官婉儿倚栏呆想。正是：

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倚栏惆怅立，妩媚觉魂消。

三思在太后处，时常见他，也彼此留心。今日见他独自在此，好不欢喜，便道：“婉姐，你独自在此想着甚来，敢是想我么？”婉儿撇转头来，见是三思，笑道：“我是不想你，另有个心上人在那里想着。”三思道：“是那个？”婉儿道：“我且问你，今日在畅华堂中赴宴，为何闯到这里？”三思道：“你莫管我，同你到翠碧轩里去，有话问你。”婉儿道：“有话就在此说吧。”三思笑道：“我偏要到轩里去说。”婉儿没奈何，只得随了他到轩里来。三思问道：“谁在太后宫中玩耍？”婉儿道：“是怀僧。”三思便把婉儿搂住道：“亲姐姐，你方才说有人想我，端的是那个？”婉儿就把韦后在宫时，“我常在他面前赞你如何风流，如何温存，又说你同太后在宫，如何举动，他便长叹一声，好似痴呆的模样道：‘怪不得太后爱他！’这不是他想你么？可惜如今同圣上移驾房州去了。他苦得回来，我引你去，岂不胜过上宫么？”三思道：“韦后既有如此美情，我当在太后面前竭力周全，召还庐陵王便了。”说了，分手而别。

时索元礼、周兴、来俊臣辈，同在畅华堂与宴，觉得狄仁杰、安金藏诸正人，意气矜骄，殊不为礼，心中饮恨。怀义又怪苏良嗣批其颊，大肆发怒。适虢州人杨初成，矫制募人迎帝于房州。太后敕旨捕之。怀义买嘱周兴，诬苏良嗣、狄仁杰与安金藏等同谋造反，来俊臣又投一扇于匦上，有《醉花阴》词二首，云是良嗣讥讪母后，同谋不轨。词云：

花到春开其常耳，破腊花有几，除却一枝梅，再要花开，只恐无其二。　上苑催花丹诏至，不许拘常例。草木亦何知，役使随人，博得天颜喜。

违例开花花何意？要把君王媚。昨夜诏花开，今早来看，却果都开矣。　槿树一枝偏独异，不肯随凡卉。篱下尽悠然，万紫千红，对此应含愧。

太后见了大怒，然知狄仁杰乃忠直之臣，用笔抹去，馀谕索元礼勘问。元礼临审酷烈，不知诬害了多少人，把苏良嗣一夹，要他招认谋反。良嗣喊道：“天地九庙之灵在上，如良嗣稍有异心，臣等愿甘灭族。”又把安金藏要夹起来。金藏道：“为子当孝，为臣当忠；如君欲臣死，孰敢不死？但欲勘臣去陷君，臣不为也。今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良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脏皆出，血涌法堂。杜景俭、李日知他两个尚存平恕，见了忙叫左右夺住佩刀，奏闻太后。太后即传旨，着俊臣停推，叫太医院看视。

安金藏此事远近传闻。眉州刺史英公徐敬业同弟敬猷，行至扬州，忽闻此报，不胜骇怒道：“可惜先帝天挺英雄，数载亲临鏖战，始得太平。至今日被一妇人安然坐享，把他子孙，翦灭殆尽。难道此座，竟听他归之武氏乎？举朝中公卿，何同木偶也！”敬猷道：“吾兄是何言欤？众臣俱在辇毂之下，各保身家，彼虽淫乱，朝廷之纪纲尚在，但可恨这班狐鼠之徒耳。如今日有忠义之士，出而讨之，谁得而禁哉！”

正说时，只见唐之奇、骆宾王进来。原来唐、骆因坐事贬谪，皆会于扬州。二人听见了，便道：“好呀，你们将有不轨之志，是何缘故？”敬业道：“二兄来得甚妙，有京报在这里，请二兄去看便知。”二人看了一遍，唐之奇只顾叹气。骆宾王对敬业道：“这节事，令祖先生若存，或者可以挽回，如今说也徒然。”敬业道：“贤兄何必如此说，人患不同心耳。设一举义旗，拥兵而进，孰能御之？”唐之奇道：“既如此说，兄何寂然？”骆宾王道：“兄若肯正名起义，弟当作一檄以赠。”敬业道：“兄若肯扶助，弟即身任其事，即日祭告天地，祀唐祖宗，号令三军，义旗直指耳。且把酒来吃，兄慢慢的想起来。”骆宾王道：“这何必想，只要就事论事说去，已书罪无穷矣。”敬猷道：“只就断后妃手足，这种利害之心，实男子所无。”一回儿摆上酒来，大家用巨觞饮了数杯，宾王立起身来说道：“待弟写来，与诸兄一看，悉凭主裁。”忙到案边，展开素纸写道：

伪周武氏者，人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手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妒，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麀，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之，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王孙，如汉祚之就尽；龙漦帝后，识更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承业，荷朝廷之厚恩。

敬业坐在旁边，看他一头写，一头眼泪落将下来，忍不住移身去看，只见他写道：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王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不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敬业看完，不觉杯儿落将下来，双手击案大恸。宾王写完，把笔掷于地上道：“如有看此不动心者，真禽兽也！”众人亦走来念了一遍，无不涕泗交流。岂知一道檄文，如同治安策，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弄得一堂之上，彼此哀伤。敬猷道：“这节事不是哭得了事的，只要诸公商议做会便了。”大家复坐。敬业道：“明日屈二兄早来，尚有几个好相知，邀他同事。”骆、唐二人，唯唯而别。

时狄仁杰为相，见狱中引虚伏罪者，尚有八百五十馀人。仁杰具疏，将索元礼等残酷之事，奏闻太后，命严思善按问。思善与周兴方推事对食，谓兴道：“囚多不承，当为何去？”兴道：“令囚入瓮，以火炙之，何事不承？”思善乃索大瓮，炽炭如兴法，因起谓兴道：“有内状推公，请公入此瓮。”兴叩头伏罪，流岭南为仇家所杀。索元礼、来俊臣弃市，人争啖其肉，斯须而尽。太后知天下恶之，乃下制数其罪恶，加以赤族之诛。这些残酷之事，一朝除灭殆尽，军民相贺道：“自今眠者背始贴席矣。”

一日，武三思进宫，将徐敬业檄文，并裴炎回敬业书，与太后看。太后看罢，不觉悚然长叹，问：“此檄出自谁手？”三思道：“骆宾王。”太后道：“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则前此宰相之过也。”三思因问敬业约炎为内应，而炎书只有“青鹅”二字，众所不解。太后道：“此何难解？青春十二月也，鹅者我自与也，言十二月中至京，我自策应也。今裴炎出差在外，且不必追捉，只遣大将李孝逸，征讨敬业便了。但我想庐陵王在房州，他是我嫡子，若有异心，就费手了。要着一个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只是没有人去得。”三思想起婉儿说韦后慕我之意，便道：“我不是陛下的心腹么，就去走遭。”太后道：“你是去不得的。”三思道：“此行关系国家大事，若他人去，真假难信。”太后唯唯。

只见宫娥报说：“师爷进来了！”太后叫婉儿：“你且送武爷出去”。婉儿对三思道：“我同你到右首转出去罢。”三思道：“为什么不往东边走？”婉儿道：“西边清净些。”三思会意，勾住他的香肩，取乐一回，又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说了，叫他撺掇我去。婉儿道：“这在我，我有些礼物，送与韦娘娘，等我修书一封，打动他便了，只是日后不要把我撇在脑后。”三思道：“这个自然。”随即分手出宫。到了次日，太后有旨，着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干。三思得了旨意，进宫辞别太后，太后叮咛数语，婉儿暗将礼物并书递与三思；三思随即起身。

不多几日，已到房州，天色已晚，上店歇了，随叫手下假说是文爷在这里买些小货。三思到了夜间，闲语中问及：“庐陵王在这里可好么？”店主人道：“王爷甚好，惟与比丘时常往来。这里有感德寺大和尚，号慧范，王爷朔望必到寺中，听他讲经说法。至于百姓，真是秋毫无犯。可惜这个好皇爷，不知为了什么事，他母后不喜欢，赶了出来。”三思心上想道：“庐陵如此举动，无异心可知的了。更喜今日是十四，明日是望日，待他出门，我去方妙。”过了一宵，明日捱到日中，跟了三四个小使，肩舆而至。门上人知是武三思，不知为什么事体，忙去报知韦后。韦后叫太监进去问：“那武爷是怎样来的？还有何人奉陪？”太监答了。韦后道：“既如此，他与我们是至戚，不妨请进宫来相见。”太监出去请进宫来。三思看见韦后走将出来，但见：

身躯袅娜，体态娉婷。鼻倚琼瑶，眸含秋水。生成秀发，尽堪盘窝龙髻；天与娇姿，谩看舞袖吴官。

三思连忙拜将下去，韦后也回拜了。坐定，韦后问道：“太后好么？”三思笑道：“比先略觉宽厚些。”韦后垂泪道：“我们皇爷，偶然触了母后一句，不想被逐，如今我夫妇不知何日再得瞻依膝下？”三思道：“想皇爷不在宫中么？”韦后道：“今早往感德寺，已差人去请了。不知武爷何来？”三思道：“因上官婉儿思念娘娘，故赍书到此。”向靴里取出书来送与韦后，左右就把礼物放下。韦后把婉儿的书拆开，看了微笑。忽见女奴进来报道：“王爷回来了。”韦后进去，中宗出来，与三思叙礼坐定。中宗先问了母后的安，又叙了寒暄。彼此把朝政家事说了。中宗道：“兄如今何往？寓在何处？”三思道：“在府前府店，暂过一宵，明日即行。”中宗道：“岂有此理，兄不以我为弟耶，何欲去之速也！弟还有许多话问兄。”对左右说：“武爷行李在寓所，你去吩咐他们取了来。”一回儿请到殿上饮酒。三思把安金藏剖腹屠肠说了，又把目今徐敬业讨檄一段，太后差李孝逸去剿灭，今差我到杨州，命娄师德去合剿，故此枉道来问候。中宗听了大怒道：“李char是太后的功臣，母后何等待他，不想他子孙如此倡乱。若擒住他，碎尸万段，不足以服其辜。”便命整席在后书斋，中宗进内更衣去了。三思见内已摆设茶果，又见刚才随韦后的宫奴，捧上茶杯，近身悄悄对三思道：“武爷不要用酒醉了，娘娘还要出来与武爷说话。”正说时，中宗出来入席，大家猜谜行令，倒把中宗灌醉，扶了进去。

三思见里边一间床帐，已摆设齐整，两个小厮，住在厢房。三思叫他们先睡了，自己靠在桌上看书。不多时韦后出来，三思忙上前搂住道：“下官何幸，蒙娘娘不弃？”韦后道：“噤声。”把手向头上取那明珠鹤顶与袖中的碧玉连环，放在桌上。韦后道：“你却不要薄情待我。”三思道：“我回去如飞在太后面前，说王爷许多孝敬，包你即日召回。”韦后道：“如此甚好，妾鹤顶一枝，聊以赠君，所言幸勿负我。婉儿我不便写书，替我谢声；碧玉连环一副，乞为致之。”别了三思进去。三思在府中三日，恐住久了，太后疑心，就与中宗话别，上路回京。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词曰：

武氏居然改号，唐家殆矣堪哀。却缘妖梦费疑猜，留得庐陵还在。　只怪僧尼恋色，怎教臣庶持斋。阿谁怀肉首将来，笑杀小人无赖。

调寄《西江月》

国势颠危之际，还亏那有手段的出来，支倾振坠，做个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猪狗之徒，未有不把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拱手而付之他人。国号则改为周，宗庙则易武氏，视中宗、睿宗如几上之肉。岂知天不厌唐，拨乱反正之玄宗，早已挺生宫掖矣。

今且不说武三思在房州，别了中宗回来。且说有个傅游艺，原系无藉，因其友杜肃与怀义相好，怀义荐二人于太后，遂俱得幸，擢为侍御。游艺耸谀太后，更改国号，又请立武承嗣为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正是：

皇后称皇帝，小君作大君。
绝无仅有事，亘古未曾闻。

武三思回到京中，闻武承嗣欲谋为天子，心怀不平，及入宫复命，突遇上官婉儿。三思问：“太后安否？”婉儿道：“太后日来偶患目疾，如今叫沈南璆在那里医。王爷处怎么光景？”三思道：“王爷日夕奉佛，作事甚好。韦娘娘已谐素愿，他说不及写书，送你碧玉连环一双，叫我多多致谢。”袖中取出连环付与婉儿收了。婉儿道：“此时太后闲着，你快去见了。两日武承嗣在此营求为太子，你须小心承奉。”三思依言，随即进宫，朝见太后，称贺毕，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佛前保佑太后，细细说完；见太后默然，半晌不语。

一日太后夜梦不详，召狄仁杰详解。太后道：“朕夜来梦见先帝授我鹦鹉一只，双翼披垂，朕抚弄移时，两翼再不能起。”仁杰道：“武者陛下国姓，召回佳儿佳妇，则两翼振矣。”太后道：“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为太子，事当如何？”仁杰对道：“文皇帝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飨太庙，承继无穷；陛下欲立侄，未闻有侄为天子，而袝姑于庙者也。”后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不提。

一日太后与三思在窗前细语，恰好昌宗兄弟进来。太后笑道：“我正拟九个美人题在此，要众人分做。”昌宗在案上取来一看，却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许多好题目。尚未看完，只见太平公主携着婉儿的手走来。原来昌宗、易之，久与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当日大家上前见了，太平公主道：“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却在此弄这个冷淡生活？”太后笑道：“正是同去看来。”随命摆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来；只见啸鹤堂前，那荷花开得红一片，绿一堆，芳香袭人。太后道：“妙呀！两日荷花正在不浓不淡之间。”四围看了一遍，入席饮了一回酒。太后道：“今日之宴，实为赏心，宁可有诗无花，岂可有花无诗？”婉儿道：“正是花、酒、诗四美具矣，岂可使他虚负！”太平公主道：“花、酒、诗只有三样，为何说四美具？”婉儿道：“难道人算不得一美的？”大家笑了一回，易之道：“荷花吟咏甚多，何不以人喻之，方不盗袭。”太后道：“五郎之言甚善。刚才诗题尚在上宫，快写出来。”昌宗道：“在臣袖中。”取来送与太后，太后接了笑道：“题目恰好十二个，只要随意描写，不要写出宫闱中身分。可拈阄取题，六人在此，一个做两首。”便命婉儿写了十二个阄子，成团儿放在盒儿里。先是太后拈了两个，其馀各各拈齐。太后先向上边桌上，执笔而写。公主与婉儿两个，向旁边东首桌上做。三思与易之、昌宗，向近窗桌上凝思。太后不多时已做完，起身道：“聊以涂鸦，殊失命题之意。”众人齐来看，只见上写道《美人醉》：

细酌流霞尽少年，直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荡影无坚壁，银海光摇欲曵天。
邑勉添香还裹足，艰难临镜又凭肩。
听郎啐语和郎笑，丐尔温存一霎眠。

第二题是《美人睡》：

罗家夫妇太轻狂，如许终宵一半忙。
晚起自嫌星眼倦，午馀犹觉锦衾凉。
朦胧楚国行云雨，撩乱梁家堕马妆。
耳畔俏呼身乍转，粉腮凝汗枕痕香。

众人正在那里赞美，只见昌宗与婉儿的诗亦完。太后先把昌宗的来看，是《美人坐》：

咄咄屏窗对落晖，飞花故故点春衣。
支颐静听林莺语，抱膝遥看海燕归。
爱把王钗撩鬓发，闲将金尺整腰围。
卖花墙外声声唤，懒得抬身问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美人忆》：

记得离亭折柳条，风姿何处玉骢骄？
春情得梦虚鸳枕，世态依人几锑袍？
其雨日高谁适沐，曰归河广不容刀。
金钱卜惯难凭准，乱剪灯花带泪抛。

太后赞道：“这二首得题之神，清新俊逸，兼而有之。”看婉儿的诗，第一首是《美人浴》：

秋炎扶梦倚阑干，小婢传言待浴兰。
绦脱渐松衫半掩，步摇徐解髻重盘。
春含豆蔻香生暖，雨晕芙蓉腻未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俏拈窗纸背奴看。

第二首是《美人谑》：

盈盈十五惯娇痴，正是偷闲谑浪时。
方胜叠香移月姊，绣裙固树笑风姨。
申严仲子三章法，细数诸姑百两期。
何事俏将巾带裹？教人错认是男儿。

太后看了笑道：“我说你是惯家，自与人不同；即使梓行于世，人亦不认是宫闱中做的。”只见三思也写完，呈将上来。太后一看，却是《美人语》：

何人输却口脂香，骂尽东风负海棠。
连袂踏青忆款曲，临池对影自商量。
频嫌东陆行长日，未许西邻听隔墙。
不尽喁喁绣幕外，细教鹦鹉数檀郎。

第二题是《美人病》：

悄裹常州透额罗，画床绮枕皱凌波。
原因忆梦成消瘦，错认伤春受折磨。
翦彩情怀今寂寞，踏青竟况久蹉跎。
儿家夫婿谁知道？减却腰围剩几多？

只见太平公主也呈上来，却是《美人影》：

何事追随不暂离？惯将肥瘦与人知。
日中斜傍花阴出，月下横移草色披。
避雨莫窥眉曲曲，摇风多见袖垂垂。
堪怜临水萍开处，白小吹波乱唼伊。

第二题乃《美人步》：

款蹴香尘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阴点破来无迹，月影冲开去有期。
觅句推敲何觉懒？寻芳摇曳故教迟。
玉奴步步莲花地，应为东风异往时。

太后未及品题，张易之也完了呈上，却是《美人立》：

凝睇中天顾影明，迟回却望最合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稳垂环珮不闻声。
闲将衣带和衫整，懒为花枝绕砌行。
露湿弓鞋犹待月，小鬟频唤未将迎。

第二题是《美人歌》：

雍门三日有馀声，不为骊驹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转，罗敷诉怨最分明。
朱唇乍启千人静，皓齿才分百媚生。
谱尽香山长恨句，听来真与燕莺争。

太后看了笑道：“你四人的诗，不但俱得香奁之体，如出一人之手。”正说时，只见宫奴捧着莲花三四枝进来，三思把一枝置于昌宗耳边戏道：“六郎面似莲花。”太后笑说道：“还是莲花似六郎耳。”饮酒笑说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着内监牛晋卿去召怀义。那晓得怀义自做了鄂国公之后，积蓄多金，倚势骄蹇，私藏着极美的妇人，日夜取乐。这日正吃得大醉，忽见牛晋卿传太后有旨宣召，怀义怒道：“这里娇花嫩蕊，尚不暇攀折；况老树枯藤乎？你且回去，我当自来。”晋卿无奈，只得回宫，以怀义之言实告。太后听了，不觉大怒道：“秃子恁般无礼！前者火烧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秃；今又如此可恶！”正在大怒之际，恰好太平公主进来，见太后大怒，忙问其故。晋卿将怀义之言说知。公主道：“秃奴无礼极矣！母后不须发怒，待儿明日处死他便了。”太后道：“须处得泯然无迹。”太平公主领命而出。

明日绝早起身，选了二三十个壮健宫娥去苑中伏着；又叫两个太监，往召怀义，哄他进苑来。那怀义因宵来酒醉失言，懊悔无及，又闻差人来召他，正要粉饰前非，即同二太监从后宰门进宫。太平公主先令官娥于半路传谕道：“太后在苑中等着，可快进去。”怀义并不疑心，忙进苑来，宫娥引到幽僻之处，只见太平公主坐着，将一纸叫他看。怀义拿来一看，却是王求礼请阉怀义的疏。两个内监，即时动手割阉，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怀义气绝身亡，将尸首装入蒲包内，送到白马寺中，放火烧了，回奏太后不提。

且说太后因明堂火灾，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损坏；又四方水旱频仍，各处奏报灾异，遂下诏着百官修省，禁止民间屠宰，甚至鱼虾之类，亦不许捕捉。这禁屠之令一下，军民士庶，无不凛遵。其时翼国公秦叔宝，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宝极尽孝养。其子秦怀玉，蒙高祖赐婚单雄信之女，生二子，长名秦琮，次名秦瑀。瑀娶拾遗张德之女，一胎双生二子，叔宝与叔宝之母，俱甚欢喜。到满月时，为汤饼之会，朝中各官，都往称贺。叔宝父子开筵宴客，张德亦在座，傅游艺与杜肃也随众往贺，一同饮宴。只见杯盘罗列，水陆毕具，极其丰腆。张德对着众官道：“若论奉诏禁屠，今日本不该有此陈设。只因敝亲翁老年得这曾孙，不胜欣喜，又承诸公枉顾，不敢亵慢，故有此席，违禁之愆，仰祈容庇。”叔宝父子也一齐拱手道：“总求诸兄见原。”众官惧唯唯，只有傅游艺、杜肃这两个小人，口虽答应，心里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献功。游艺目视杜肃而笑，杜肃会意，乘着众人酌酒酬酢之时，暗将盘中肉馅包子一枚，藏于袖内，至晚散席，各自别去。

次日早朝已罢，百官俱退，游艺、杜肃独留身奏事，随太后至便殿。太后问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肃奏道：“陛下遇灾修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凛遵诏旨。乃翼国公之子秦怀玉，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臣与傅游艺俱往赴宴，见其珍羞毕备，干犯明禁。臣已窃怀其一物为证，乞陛下治其违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诏令必行。”奏罢，将昨日所袖的肉馅包子献上。傅游艺亦奏道：“拾遗张德徇庇姻私，嘱托众官使相容隐，殊属不法，亦宜加罪。”太后闻奏，微微而笑，即传旨召秦怀玉、张德。

少顷，二人宣至。太后问秦怀玉道：“闻卿次子秦瑀之妻张氏，连举二雄；秦家得子，张家得甥，大是喜事。”怀玉与张德，俱顿首称谢。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乎？”怀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孙以娱之，偶召亲故小饮，不识陛下何以闻知？”太后命左右将那肉馅包子与他看，笑道：“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张拾遗虽欲为卿隐蔽，其如有怀肉出首之人何？”怀玉与张德俱大惊，叩头道：“臣等干犯明禁，罪当万死。”太后道：“朕禁止屠宰，为小民无端聚饮，残害物命故耳。至于吉凶庆吊之所需，原不在禁内。卿父为开国功臣，且又年老，况有老母在堂，今喜连得二曾孙，汤饼嘉会，击鲜烹肥，理固宜然，岂朕所禁？但卿自今请客，亦须择人。”因指着傅游艺、杜肃道：“如此等辈，不必再请也。”怀玉、张德叩头谢恩而退。傅游艺、杜肃羞惭无地，太后挥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门，众官无不唾骂。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时却甚通情。
犯禁不准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尽。又闻程知节亦谢世，凌烟阁上二十四人，惟秦叔室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孙，特命以彩缎二十端，金钱二贯，赐与新生的二小儿。又赐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宝父子，俱入朝谢恩。不及一月，叔宝之母身故，叔宝因哭母致病，未几亦亡。太后闻讣，为之辍朝三日，赐祭赐谥。正是：

开国元勋都物故，空留画像在凌烟。

第七十五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词曰：

有意多缘，岂必尽朱绳牵接。只看那红拂才高，药师情热。司马临邛琴媚也，文君志向何真切。乍相逢，眼底识英雄，堪怡悦。　有一种，天缘结。有一种，萍踪合。叹芳情未断，痴魂未绝。不韦西秦曾斩首，牛金东晋亦诛灭。这其间，史册最分明，何须说？

调寄《满江红》

天下治乱尝相承，久治或可不至于乱，而乱极则必至于复治。虽无问世首出之王者，亦必有拨乱反正之英主，挺生于其间。有英主，即有一二持正不阿之元宰，遇事敢言之侍从，应运而兴，足以挽回天意，维持世道，其关系岂浅鲜哉！

今且不说中宗到京，尚在东宫。太后依旧执掌朝政，年齿虽高，淫心愈炽。又以张昌宗为奉宸令，每内廷曲宴，辄引诸武、二张饮博嘲谑，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品其妍媸，日夜戏弄。魏元忠为相，奏道：“臣承乏宰相，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元忠秉性忠直，不畏权势，由是诸武、二张深怨，太后亦不悦元忠。昌宗乃谮元忠私议道：“太后年老，且淫乱如此；不若挟太子为久长，东宫奋兴，则狎邪小人，皆为避位矣！”太后知之大怒，欲治元忠。昌宗恐怕事不能妥，乃密引凤阁舍人张说，赂以多金，许以美官，使证元忠。张说思量要推不管，他就变起脸来，不好意思。倘若再寻了别个，在元忠宰相身上，有些不妥。我且许之，且到临期再商，只得唯唯而别。

太后明日临朝，诸臣尽退，止留魏元忠与张昌宗廷问。太后道：“张昌宗，你几时闻得魏元忠私议的？却与何人说之？”昌宗道：“元忠与凤阁舍人张说相好，前言是对张说说的，乞陛下召张说问之，便知臣言不谬。”太后即命内监去召张说。是时大臣尚在朝房探听未归，闻太后来召张说，知为元忠事。说将入，吏部尚书宋璟谓说道：“张老先生，名义至重，鬼神难期，不可徇情行止，以求苟免。获罪流窜，其荣多矣。倘事有不测，璟等叩阍力争，与子同生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也！”又有左史刘知几道：“张先生无污青史，为子孙累。”张说点头唯唯，遂入内庭。太后问之，张说默然无语。昌宗从旁促使张说言之。张说便道：“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使臣证之耳。”太后怒道：“张说反复小人，宜一并治之！”于是退朝。隔了几日，太后叫张说又问，说对如前。太后大怒，元忠贬高要尉，说流岭表。昌宗因张说不肯诬证元忠，挟太后之势，连夜要促他起身。

却说张说有爱妾姓宁，名怀棠，字醒花。生时母梦人授海棠一枝，因而得孕，其诸母戏道：“海棠睡未足耶！”其母道：“名花宜醒不宜睡。”故号醒花。及归张说，时年十七，姿容艳丽，文才敏捷。张说所有机密事故，俱他掌管。一日有个同年之子，姓贾名全虚，父亲贾格，官拜礼部尚书。全虚年方弱冠，应试来京，特来拜望张说。因见全虚年少多才，留为书记。凡书札来往，皆彼代笔。住在家中。忽忽过了一夏，秋来风景，甚是可人：残梧落叶，早桂飘香。全虚偶至园中绿玉亭前闲玩，劈面撞见了醒花。全虚色胆如天，竟上前深深作揖道：“小生苏州贾全虚，偶尔游行，失于回避，望娘子恕罪。”那醒花也不回言，答了一礼，竟望里边进去了。醒花心上思想起来：“吾家老爷，只说贾相公文学富赡、家世贵显，并不提起他丰姿秀雅，性格温和。看他举止安静，决不像个落薄之人，吾今在此，虽然享用，终无出头之日。”到有几分看上他的意思。全虚虽然一见，并不知此是何人，又无从那里访问，胸中时刻想念，只索付之无可如何。

过了一日，正直张说有事，全虚出去打听了回家，独坐书斋。月色如昼，听见窗外有人嗽声。全虚出来一看，见一女郎缓步而至。全虚惊问，女郎答道：“吾乃醒娘侍女碧莲。曩日醒娘亭前一见，偶尔垂情，至今不忘。兹因老爷在寓，即日起行，醒娘欲见郎君一面，特命妾先容。”语未完，只见醒花移步而来，满身香气氲氲。全虚迎上一揖道：“绿玉亭前，瞥然相遇，度娘子决不是凡人，所以敢于直通款曲。今幸娘子降临，天遣奇缘；若是娘子不弃，便好结下百年姻眷了。”那醒花却也安雅，徐徐的答道：“我在府中一二年，所见往来贵人多矣，未有如君者。君若不以妾为残花败絮，请长侍巾栉。承此多故之际，如李卫公之挟张出尘，飘然长往，未识君以为可否？”全虚道：“承娘子谬爱，全虚有何不可。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醒花道：“你我终身大事，那里顾得，须自为主张。”碧莲携着酒肴，二人对酌。全虚道：“卿字醒花，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醒花笑道：“共君今夜不须睡，否则恐全虚此一刻千金也。”相与大笑。碧莲道：“隔墙有耳，为今之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疾忙收拾，连夜逃遁。正是：

婚姻到底皆前定，但得多情自有缘。

早已有人将此事报知张说，张说差人四下缉获住了，来见张说。张说要把全虚置之死地，全虚厉声道：“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男子汉死何足惜，只是明公如此名望素著，如此爵禄尊荣，今虽暂谪，不久自当迁擢，安知后日宁无复有意外之虞，缓急欲用人乎？何靳一女子而置大丈夫于死地？窃谓明公不取也。且楚庄王不究绝缨之事，袁盎不追窃姬之书生，杨素亦不穷李靖之去向，后来皆获其报，岂明公因一女子，而欲杀国士乎？”张说奇其语，遂回嗔作喜道：“汝言似亦有理。今以醒花赠汝，并命家人厚具奁资赠之。”全虚也不推辞，携之而去。太后闻知，以张说能顺人情，不独不究前事，且命以原官兼为睿宗第三子隆基之傅。这隆基即后来中兴之主玄宗皇帝也。但那时节正未得时，太后亦等闲视之。

其时太后所宠爱的人，自诸武而外，只有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那安乐公主乃中宗之女，下嫁于太后之侄武崇训。太后从武氏一脉推爱，故亦爱之。他倚了夫家之势，又会谄媚太后，得其欢心，因便骄奢淫佚，与太平公主一样的横行无忌。

一日，两个公主同在宫中闲坐，偶见壁上挂着一轴美人斗百草的画图，且是画得有趣。有《西江月》词道得好：

春草春来交茂，春闺春兴方浓。争教小婢向园中，偏觅芳菲种种。　各出多般多品，争看谁异谁同。因何一笑展欢容，斗着宜男心动。

太平公主看了画图，对安乐公主说道：“美人斗草，春闺韵事。今方二月，百草未备。待春深草茂之时，我和你做个斗草会，大家赌些什么如何？”安乐公主欣然应诺。到得三月初旬，正欲预遣宫女们去御苑中采觅各种异草，适上官婉儿来闲话，闻知其事，因说道：“公主若但使人觅草，只怕你会觅，他也会觅，何能取胜？必须觅得一件他人所必无之物方好。”公主道：“你道那一件是他人所无的？”婉地道：“这倒不必拘定是草不是草，只要与草相类的便了。”公主道：“你且说何物与草相类？”婉儿道：“草为地之毛，人身有五毛，亦如地之有草，五毛之中须为贵。吾闻南海祇洹寺塑的维摩诘之像，其须乃晋朝名公谢灵运面上的，此真世间有一无二的东西，得此一物，定可取胜。”安乐公主闻言大喜。

原来晋时谢灵运，一代名人，官封康乐郡公，生得一部美髯，不但人人欣羡，自己亦甚爱惜。后因犯罪罹刑，临死之时，不忍埋没此须，亲自剪付众人。其时适当南海祇洹寺内装塑维摩诘像，遗命将此须舍为维摩诘法像之须。后世因相传为此寺中一件胜迹。那维摩诘是释迦牟尼佛同时的人，他与文殊菩萨最相善，其往来问答之语，载在内典。今藏经中有维摩诘所说经。此乃西天一个未出家不落发的居士，所以塑其像者，要用须髯。

闲话少说。且说安乐公主听了上官婉儿之言，立即密遣内侍林茂飞骑往南海祇洹寺，将维摩诘之须，剪取一半，以备斗草之用。林茂即行之后，公主又想：“我若取须之半，倘太平公主知道，也遣人去剪了那一半来，却不大家扯直了。不如一并剪取，一则斗草必胜，二则留此一部全须，以为奇事，却不甚妙？”遂令遣内侍阳春景，星夜前往。比及到半途，已见林茂转来了。阳春景一面自去剪取馀须，林茂自将先剪之须，回宫复命。原来太平公主，正约定这一日与安乐公主各出珍奇宝玩，在长春宫内满绿轩中斗草赌胜，请上官婉儿监局。却好正值见林茂到了，料道须已取得，心中欢喜。且不说破，便先将各样异草相比，只见他多的，我也不少；我有的，他也不无，两家赌个持平。安乐公主道：“地上的草，不如人身上的草。我有一种草，是古人身上遗留下来的，岂非世上无双之物？”太平公主问是何物。安乐公主道：“是晋人谢灵运之须。”太平公主道：“吾闻谢灵运死时，已将此须舍与祇洹寺装塑在维摩诰面上了，你何从得之？”安乐公主笑道：“灵运能舍，我能取，今已取得在此了。”便叫林茂快把来看。林茂捧过一个锦囊，于中取出须来，放在桌上，果然好须，却像在生人颏下剪下来的，极其光润。

正看间，可煞作怪，忽地轩前起一阵香风，把须儿吹向空中，悠悠扬扬的飘散了。林茂不知高低，赶着风，向空捉搦，指望抢得几茎。却被阶石绊了一跌，把右臂跌坏，卧地不能起。众内侍扶之出宫，太平公主道：“佛面上的须，原不该去剪他，今此报应，必是佛心不喜。”上官婉儿闻言，自想：“这件事，是我说起的。”心上好生惊骇不安，默然无语。安乐公主还强争道：“且莫闲讲，斗草要算我胜了。”太平公主笑道：“莫说须原当不得草，只今须在那里哩！正好大家不算输赢罢了。”当时嬉笑宴饮而散。安乐公主虽然未赢，却也不输，只可惜须儿被风吹去，不曾留得；还想那一半，即日取到，好留为珍秘。

又过了好几日，阳春景方取得馀须回报。原来那阳春景，也于路上跌坏了右臂，故而归迟。公主既得了须，十分欢喜。正拿在手中细看，却又作怪，一霎时香风又起，又把须儿吹入空中去了。香风过后，继以狂风，将庭前树上开的花卉，尽皆吹落，不留一朵，众俱大骇。有词为证：

灵运面，维摩面，何妨佛面如人面。此须借作彼须留，怎因嬉戏轻相剪？　才喜见，吹不见，不许妖淫女子见。谁将金剪向慈容，剪得须时两臂断。

当下安乐公主，惊惧之极，合掌向空忏悔。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闻知，更加骇异。于是三个女子各捐帑千金，给与祇洹寺，增修殿宇，重整金身，不在话下。

且说那时朝中大臣，自狄仁杰死后，只有宋璟极其正直，丰采可畏。太后亦敬礼之，诸武都不敢怠慢他。至于张易之、张昌宗两个，其畏惮宋璟，与向日畏惮狄仁杰一般。当初狄仁杰存日，适海国进贡一裘，名曰集翠裘，乃集翠鸟身上软毛做成的，最轻暖鲜丽，是一件奇珍难得之物。张昌宗见而欲之，恃爱乞恩求赐，太后便把来赐与他。昌宗谢了恩，便就御前穿着起来，太后看了笑道：“你着了此裘，越觉妩媚了。”昌宗欣欣得意。

适狄仁杰入宫奏事，太后既准其所奏之事，意欲引仁杰与昌宗亲昵，因见几案之上，有棋局棋子，遂命二人对坐弈棋。二人领旨，彼此坐定。太后道：“棋高者用白棋，昌宗棋颇高。”仁杰起身奏道：“臣自信是精白一心，涅而不淄之人，弈虽小数，愿从其类，请用白者。”太后道：“任卿取用可也，但你二人，须各赌一物，今所赌何物？”仁杰道：“请即赌昌宗身所穿之裘。”太后道：“卿以何物为对？”仁杰道：“臣亦即以身所穿紫袍为对。”太后笑道：“此集翠裘，价逾千金，卿袍安能与相抵？”仁杰道：“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此裘，乃嬖佞宠幸之服。以袍对裘，臣犹不屑也。”太后闻言，笑而不答，昌宗心赧气沮，遂累局连北。仁杰即对御褫其裘，披于身上，谢恩而出，至光范门，便脱下来，付家奴服之而归。太后知之，亦置不问。因此群小都畏惮他。在廷正人，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元char等，又皆仁杰所荐引，与宋璟共矢忠心，誓除逆贼。

一日同中宗南山出猎，张柬之五人随骑而行。到了山中幽僻之处，五人下马奏道：“臣等幽怀向欲面奏，因耳目众多，不敢启齿。今事势已迫，不能再隐。臣思陛下年德皆备，太后惑二张言语，贪位不还。近闻二张宠幸太过，太后欲将宝位让与六郎，万一即真，则置陛下于何地？臣等情急，只得奏闻。陛下筹之。”中宗闻言大惊道：“为今奈何？”柬之道：“直须杀却张武乱臣，方得陛下复位。”中宗道：“太后尚在，怎生杀得？”柬之道：“臣定计已久，无烦圣虑，但恐惊动圣情，故先与闻。”中宗道：“二张可杀；武氏之族，系我中表之亲，望看太后之面留之。”柬之道：“臣兵至宫闱，不遇则已，如或遇着，恐刀剑无情，不能自主。”中宗道：“孤若得位，反周为唐，当封汝等为王。”柬之称谢。遂草草猎毕而回，归至朝门，各各散去。

中宗回至宫中，恰好武三思那日晓得中宗出猎，正与韦后在宫玩耍，见左右报说王爷回来，三思惊得身子战栗。韦后道：“不须害怕，我同你在外头书室里去打一盘双陆，他进来看见了，包你不说一声，还要替我们指点。”三思没奈何，只得随韦后出来，坐了对局。中宗走进来，看见笑道：“你两个好自在，在此打双陆。”三思忙下来见了。中宗道：“你们可赌什么？”韦后道：“赌一件玉东西。”中宗坐在旁边道：“待我点筹，看你们谁赢。”下了两局，大家一胜一北，第三盘却是三思输了。中宗道：“什么玉东西，拿出来。”三思道：“粗蠢之物，陛下看不得的，改日还要与娘娘复局。天已昏黑，臣要回去了。”中宗道：“今夜且在此用了夜宴，然后回去何妨？”

三思同中宗到内书房里，只见灯烛辉湟，宴已齐备，二人坐了。三思道：“我们怎么样吃酒？”中宗想道：“我且卜一卦，看外廷之事如何？”便道：“掷个状元罢！”三思道：“状元虽好，只是两个人有何意味？”中宗道：“你与我总是亲戚，我请娘娘与上官昭仪出来，四人共掷，岂不有趣。”三思见说，心中大喜，道：“妙。”中宗吩咐左右。只见韦后与上官昭仪，俱素净打扮，另有一种袅娜韵致。大家坐了掷起，不多几掷，中宗就是一个幺浑纯，三人鼓掌笑道：“妙呀！状元还是殿下占着。”中宗道：“好便好，只是幺色；若是纯六，再无人夺去。”三思道：“说甚话来，一是数之始，绝妙的了，所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快奉一巨觞与殿下。”中宗饮干，三人又掷。上官昭仪掷了四个四，说道：“好了，我是榜眼。”韦后道：“不要管榜眼探花，也该吃一杯；等我掷六个四出来，连殿下都扯下来。”两个在那里掷，中宗心上想：“此时初更时分，怎么还不见动静？若是他们做不来，不如且放三思回家去，我今叫人去打听一回。”就叫婉儿道：“你看他两个再掷，有了探花，我就要考了。我去一回就来。”

三思见中宗去了，把椅子移近了韦后，名虽掷色，免不得捏手捏脚。昭仪知趣，笑道：“娘娘，妾去看看王爷来。”韦后恨不得昭仪起身去了。韦后连侍女们也都遣开，正待与三思做些勾当，只见昭仪嚷将进来道：“娘娘，不好了！”二人听见，忙走开坐了，问道：“有什么不好？”话未说完，只见中宗已在面前叫道：“武大哥，我叫婉儿陪你，暂且后边阁中坐一回儿。”三思道：“此时为甚人声鼎沸？”中宗便把张柬之等五人，要斩绝张、武二氏，我再三劝他，不要加害于你，二张想已诛矣！三思听见，忙双膝跪下道。“万岁爷救臣之命！”只见身上战栗不已。韦后道：“皇爷留你在此，自有主意，何必惊惧？”说时只见许多宫奴，跑进来禀道：“众臣在外，请皇爷出去。”中宗忙叫婉儿，推三思到阁中去了，即便来到外面。

原来张柬之等统兵已到中宫，恰好二张正与武后酣寝，躲避不及，被军士们一刀一个，双双杀了。太后大惊，柬之等请太后即日迁入上阳宫，取了玺绶，来见中宗奏道：“太后已迁，玉玺已在此，众臣都在殿上，请陛下速登宝位。”中宗升殿，柬之等先献上玺绶，又将张昌宗、张易之首级呈验，然后各官朝贺，复国号曰唐，仍立韦后为皇后，封后父元贞为上洛王，母杨氏为荣国夫人。张柬之等五人，俱封为王。柬之道：“武三思一门，必欲如二张之罪诛之。前蒙陛下吩咐，只得姑免。今若仍居王位，臣等实难与为僚。”中宗听了，不得已削三思王位为司空。众人谢恩出朝。洛州长史薛季昶对五王说道：“二凶虽除，产、禄犹存，去草不除根，终当复生。”五王道：“大事已定，彼犹几肉耳，何复能为？”季昶叹道：“三思不死，我辈不知死所矣！”中宗改元神龙，尊武后号曰则天大圣皇帝，封弟旦为湘王，大赦天下，万民欢悦。

太后被柬之等迁到上阳宫去，思想前事，如同一梦，时常流泪，患病起来，日加沉重。三思心上不好意思，只得进宫去问候，见太后睡卧，颜色黄瘦，不胜骇叹道：“臣因多故，不便时常进宫，不意圣容消瘦如此。”便把手来着体抚摩。太后对三思道：“我的儿呀，你许久不进来，可知我病已入膏肓，只在旦夕要长别了，不知我宗族可能保全否？”三思道：“不必陛下忧烦，圣上已面许生全武氏，尊体还当着意调摄，自然痊愈。”三思又诉张柬之等凶恶，所以不能时进宫来，说罢大哭。太后叹一声道：“儿呀，近闻得韦后与你私通，甚是欢爱，你去诉与他知，叫他设计，除此五恶，我属可高枕矣。”三思点首，太后道：“你去请皇上来，我有话吩咐他。”三思出去，与中宗说知；中宗忙到上阳宫，太后叮咛了一回。过了两日，太后驾崩，中宗颁诏天下，整治丧礼不提。

且说三思门下，兵部尚书宗楚客、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为之耳目，是为五狗。与韦后、婉儿日夜谮柬之等五王不已。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中宗知之，不胜大怒，命监察御史姚绍之，穷究其事。绍之奏言敬晖等五王使人为之，虽曰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张柬之等，以雪皇后之愤。中宗命法司结其罪案，将柬之等五名流边远各州。三思又遣人矫制于途中杀之。三思方得放心，于是权倾天下，谁不惧着他？中宗也没了主意，每事反去问他，亦听其节制。况韦后一心爱他，常对他说道：“我欲如你姑娘，自得登临宝位，方遂我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词曰：

试诵斯干训女，无非还要无仪。炫才宫女漫评诗，大亵儒林文字。　帝后嫔妃公主，尊严那许轻窥。外臣陪侍已非宜，怎纵俳优谑戏？

调寄《西江月》

人亦有言，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盖以男子之有德者，或兼有才，而女子之有才者，未必有德也。虽然如此说，有才女子，岂反不如愚妇人？周之邑姜序于十乱，惟其才也。才何必为女子累，特患恃才妄作，使人叹为有才无德，为可惜耳。夫男子而才胜于德，犹不足称，乃若身为女子，秽德彰闻，虽夙具美才，创为韵事，传作佳话，总无足取。故有才之女，而能不自炫其才，是即德也；然女子之炫才，皆男子纵之之故，纵之使炫才，便如纵之使炫色矣。此在士庶之家且不可；况皇家嫔御，宜何如尊重，岂可轻炫其才，以至亵士林而渎国体乎？无奈唐朝宫禁不严，朝臣俱得见后妃公主，侍宴赋诗，恬不为怪，又何有于嫔御之流？甚或宦官宫妾与徘优侏儒，杂聚谐谑，狂言浪语，不忌至尊，殊堪嗤笑。

如今且不说中宗昏暗，韦后弄权。且说那时朝臣中，有两个有名的才子：一姓宋，名之问，字延清，汾州人氏，官为考功员外郎；一姓沈，名佺期，字云卿，内黄人氏，官为起居郎。若论此二人的文才，正是一个八两，一个半斤。那宋之问，更生得丰雅俊秀，兼之性格风流，于男女之事，亦甚有本领。他在武后时已为官，因见张易之、张昌宗辈，俱以美丈夫为武后所宠幸，富贵无比，遂动了个羡慕之心；又每于御前奏对之时，见武后秋波频转，顾盼着他，似有相爱之意，却只不见召他入内。他心痒难忍，托一个极相契的内监于武后前从容荐引，说他内才外才都妙。武后笑道：“朕非不爱其才，但闻其人有口臭，故不便使之入侍耳。”原来宋之问，人虽俊雅，却自小有口臭之疾，曾有人在武后前说及，故武后不欲与之亲近。当时内监将武后所言，述与宋之问听了，之问甚是惭恨，自此日常含鸡舌香于口中，以希进幸。即此一端，可知是个有才无品行的人了。那沈佺期亦与张易之辈交通，后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曾因受赃被劾，长流欢州，夤缘安乐公主，复得召用。安乐公主强夺临川长宁公主旧第，改为新宅，邀中宗御驾游幸，召沈佺期陪往侍宴，因命赋诗，以纪其事，限韵天字。佺期应制，即成一律云：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全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至此，称觞献寿乐钧天。

中宗与公主见诗十分赞赏。公主道：“卿与宋之问齐名，外人竞称沈宋，今日赋诗，既有沈不可无宋。”遂遣内侍，立宣之问到来，也要他作诗一首。先将佺期所咏，付与他看过。公主道：“沈卿已作七言律诗，卿可作五言排律罢。”宋之问道：“佺期蒙皇上赐韵，臣今亦乞公主赐一韵。”公主笑道：“卿才空一世，便用空字为韵何如？”之问领命，即赋一律云：

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皇宫。
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玳梁翻贺燕，金埒倚长虹。
箫奏秦台里，书开鲁壁中。
短歌能驻日，艳舞欲娇风。
闻有淹留处，山阿花满丛。

诗成，公主欢赏。中宗看了，亦极称赞，命各喝彩币二端，公主又加有赏赉。二人谢恩而出。那沈佺期心甚怏怏，你道为何？盖因当时沈宋齐名，不相上下，今见公主独称宋之问才空一世，为此心中不服。

至景龙三年，正月晦日，中宗欲游幸昆明池，大宴朝臣。这昆明池，乃是汉武帝所开凿。当初汉武帝好大喜功，欲征伐昆明国，因其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极为险要。故特凿此昆明池，以习水战。此池阔大弘壮，池中有楼台亭阁，以备登临。当下中宗欲来游幸宴集，先两日前，传谕朝臣，是日各献即事五言排律一篇，选取其中佳者，为新翻御制曲。于是朝臣都争华竞胜的去作诗了。韦后对中宗道：“外庭诸臣，自负高才，不信我宫中嫔御，有才胜于男子者。依妾愚见，明日将这众臣所作之诗，命上官昭容当殿评阅，使他们知宫庭中有才女子，以后应制作诗，仅不敢不竭尽心思矣。”中宗大喜道：“此言正合吾意。”上官婉儿启奏道：“臣妾以宫婢而评品朝臣之诗，安得他们心服？”中宗笑道：“只要你评品得公道确当，不怕他们不心服。”遂传旨于昆明池畔，另设帐殿一座。帐殿之间，高结彩楼，听候上官昭容登楼阅诗。

此旨一下，众朝臣纷纷窃议：也有不乐的，以为亵渎朝臣；也有喜欢的，以为风流韵事。到那日，中宗与韦后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等，俱至昆明池游玩，大排筵宴。诸臣毕集，朝拜毕，赐宴于池畔。帝后与公主辈，就帐殿中饮宴。酒行既罢，诸臣各献上诗篇。中宗传谕道：“卿等虽俱美才，然所作之诗，岂无高下。朕一时未暇披览，昭容上官氏，才冠后宫，朕思卿等才子之诗，当使才女阅之，可作千秋佳话，卿等勿以为亵也。”诸臣顿首称谢。中宗命诸臣俱于帐殿彩楼之前，左边站立，其诗不中选者，逐一立向右边去。

少顷，只见上官婉儿，头戴凤冠，身穿绣服，飘轻裙，曳长袖，恍如仙子临凡。先向中宗与韦后谢了恩，内侍宫女们簇拥着上彩楼，临楼槛而坐。楼前挂起一面朱书的大牌来，上写道：

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只选其中最佳者一篇，进呈御览；不中选者，即发下楼，付还本官。

槛前供设书案，排列文房四宝，内侍将众官诗篇呈递案上。婉儿举笔评阅。众官都仰望着楼上。须臾之间，只见那些不中选的诗，纷纷的飘下楼来。每一纸落下，众人争先抢看。见了自己名字，即便取来袖了，默默无言的立过右边去。只有沈佺期、宋之问二人，凭他落纸如飞，只是立着不动，更不去拾来看。他自信其诗，与众不同，必然中选。不一时，众诗尽皆飘落，果然只有沈宋二人之诗，不见落下。沈佺期私语宋之问道：“奉旨只选一篇；这二诗之中，毕竟还要去其一。我二人向来才名相埒，莫分优劣，只看今日选中那一个的诗，便以此定高下，以后勿得争强。”宋之问点头笑诺。良外，只看又飘飘的落下一纸，众人竞取而观之，却是沈佺期的诗。其诗云：

法驾乘春转，神池像汉回。
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蚁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缇绮绕，堤柳帐城开。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
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

诗后有评语云：

玩沈、宋二诗，工力悉敌。但沈诗落句辞气已竭，宋作犹陡然健举，故去此取彼。

众人方聚观间，婉儿已下楼复命，将宋之问的诗呈上。中宗与韦后及诸公主传观，都称赞好诗，并称赞婉儿之才。中宗即召诸臣至御前，将宋之问的诗，传与观看。其诗云：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原来汉武帝当初凿此昆明池之时，池中掘出黑灰数万斛，不知是何灰，乃召东方朔问之。东方朔道：“此须待西域梵教中人来问之便晓。”后来西方有人号竺法兰者，入中国，因以此灰示之，问是何灰。竺法兰道：“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乃劫烧之馀灰也。东方朔固已知之矣，何待吾言耶！”又池中有台，名豫章台，台下刻石为鲸鱼，每至雷雨，石鱼鸣吼震动。旁有二石人，传闻是星陨石，因而刻成人像。有此许多奇迹，故二诗中都言及之。

当下众官，见了宋之问的诗，无不称羡；沈佺期也自谓不及。中宗并索佺期之诗来看，又看了婉儿的评语，因笑道：“昭容之评诗，二卿以为何如？”二人奏言评阅允当。中宗又问：“众卿之诗，多被批落了，心服否？”众官俱奏道：“果是高才卓识，即沈宋二人，尚且服其公明，何况臣等。”中宗大悦，当日饮宴极欢而罢。自此沈佺期每逊让宋之问一分，不敢复与争名。正是：

漫说诗才推沈宋，还凭女史定高低。

且说中宗为韦后辈所玩弄，心志蛊惑，又有那些俳优之徒，谄佞之臣，趋承陪奉，因此全不留心国政，惟日以嬉游宴乐为事。时光荏苒，不觉腊尽春回，又是景龙四年正月。京师风俗，每逢上元灯夕，灯事极盛。六街三市，花团锦簇，大家小户，都张灯结彩。游人往来如织，金鼓喧阗，笙歌鼎沸，通宵达旦，金吾不禁。曾有《金奴娇》一词为证：

煌煌火树，正金吾弛禁，漏声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蚁，多少紫骝雕毂。红袖妖姬，双双来去，娇冶浑如玉。坠钗欲觅，见人羞避银烛。　但见回首低呼，上元佳胜，只有今宵独。一派笙歌何处起？笑语徐归华屋。斗转参横，暗尘随马，醉唱升平曲。归来倦倚，锦衾帐里芬馥。

韦后闻知外边灯盛，忽发狂念，与上官婉儿及诸公主，邀请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观灯。中宗笑而从之。于是各换衣妆，打扮做街市男妇模样，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也易服相随，打伙儿的遍游街市，与这些看灯的人，挨挨挤挤，略无嫌忌。军民士庶，有乖觉的，都窃议道：“这班看灯的男妇，像是大内出来的，不是公主，定是嫔妃；不是王子王孙，定是公侯驸马。可笑我那大唐皇帝，难道宫中没有好灯赏玩，却放他们出来，与百姓们饱看？如此人山人海，男女混杂，贵贱无分，成何体统！”众人便如此议论，中宗与韦后却率领着一班男女，只拣热闹处游玩，全不顾旁人瞩目骇异。又纵放宫女几千人，结队出游，任其所之。及至回宫查点，却不见了好些宫女。因不便追缉，只索付之不究，糊涂过了。正是：

韦后观灯街市行，市人瞩目尽惊心。
任他宫女从人去，赢得君王大度名。

灯事毕后，渐渐春色融和。中宗与后妃公主，俱幸玄武门，观宫女为水戏，赐群臣筵宴，命各呈技艺以为乐。于是或投壶，或弹鸟，或操琴，或击鼓，一时纷纷杂杂，各献所长。独有国子监祭酒祝钦明，自请为八风舞，卷轴趋至阶前，舞将起来：弯腰屈足，舒臂耸肩，摇曳幌目，备诸丑态。中宗与韦后、诸公主见了，俱抚掌大笑。内侍宫女们，亦无不掩口。吏部侍郎卢藏用，私向同坐的人说道：“祝公身为国子先生，而作此丑态，五经扫地尽矣！”时国子监司业郭山晖在坐，见那做祭酒的如此出丑，不胜惭愤。少顷，中宗问及：“郭司业亦有长技，可使朕一以观否？”郭山晖离席顿首答道：“臣无他技，请歌诗以侑酒。”中宗道：“卿善歌诗乎，所歌何事？”山晖道：“臣请为陛下歌《诗经》《鹿鸣》《蟋蟀》之篇。”遂肃容抗声而歌。先歌《鹿鸣》之篇云：

呦呦鹿呜，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又歌《蟋蟀》之篇云：

蟋蟀在堂，岁串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太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居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滔。无已太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郭山晖歌罢，肃然而退。中宗闻歌，回顾韦后道：“此郭司业以诗谏也，其意念深矣。”于是不复命他人呈技，即撤宴而罢。正是：

祭酒身为八风舞，堪叹五经扫地尽。
鹿鸣蟋蟀抗声歌，还亏司业能持正。

时安乐公主乘间，请昆明池为私沼。中宗曰：“先帝未有以与人者。”公主不悦，遂开凿一池，名曰定昆池，其意欲胜过昆明池，故取名定昆，言可与昆明抗衡之也。司农卿赵履温为之缮治，不知他耗费了多少民财，劳动了多少民力，方得凿成这一池。又于池上起建楼台，极其巨丽。中宗闻池已告成，即率后妃及内侍徘优杂技人等，前来游幸。公主张筵设席，款留御驾；从驾诸臣，亦俱赐宴。中宗观览此池，果然宏阔壮观，胜似昆明，心中甚喜，传命诸臣，就筵席上各赋一诗，以夸美之。诸臣领命，方欲构思，只见黄门侍郎李日知离席而起，直趋御前启奏道：“臣奉诏赋诗，未及成篇，先有俚言二句，敢即奏呈。”遂高声朗诵云：

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中宗听了笑道：“卿亦效郭山晖以诗谏耶！”因沉吟半晌，命内侍传谕：“诸臣不必赋诗了，且只饮酒。”及酒酣，优人共为回波之舞。中宗看了大喜，遂命诸臣，各吟回波辞以侑酒。那日宋之问因病告假，沈佺期却在赐宴诸臣之列。他原任给事中考功郎，自落职流徙后，虽幸复得召用，却还未有迁擢，今欲乘机借回波自嘲，以感动君心。因遂吟云：

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幸蒙齿录，袍笏未复牙排。

中宗听了微微而笑。安乐公主道：“沈卿高才，牙笏绯袍，诚不为过。”韦后道：“陛下当即有以命之。”中宗道：“行将擢为太子詹事。”沈佺期便叩首谢恩。

时有优人臧奉，向中宗、韦后前叩头奏道：“臣亦有俚语，但近乎谐谑，有犯至尊；若皇帝皇后赦臣万死，臣敢奏之。”中宗与韦后都道：“汝可奏来，赦汝无罪。”臧奉乃作曼声而吟云：

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
外头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原来那时有御史大夫裴谈，最奉释教，而其妻极妒悍，裴谈畏之如严君。尝云妻有可畏者三：当其少好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安有人不畏生菩萨者；及男女满前之时，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及其年渐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者。此言传在人耳，共为笑谈，因呼之为裴怕婆。时韦后举动，欲步趋武后一般，也会挟制夫君，中宗甚畏之，因此臧奉敢于唱此词，他为韦后张威，不怕中宗见罪。正是：

欺夫婆子怕婆夫，笑骂由人我自吾。
却怪当年李家老，子如其父媳如姑。

当下中宗闻歌大噱，韦后亦欣然含笑，意气自得。座间却恼了一个正直的官员，乃谏议大夫李景伯，他因看不上眼，听不入耳，蹶然而起，进前奏道：“臣亦有一词奏上。”道是：

回波尔持酒危，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不过三爵，char哗或恐非仪。”

中宗听罢，有不悦之色。同三品萧至忠奏道：“此真谏官也，愿陛下思其所言。”于是中宗传命罢宴，起驾回宫。次日朝臣中，也有欲责治优人臧奉者，却闻韦后到先使人赍金帛赏赐臧奉，因叹息而止。

俳优谑浪胆如天，帝不敢嗔后加奖。
纪纲扫地不可问，堪叹阳消阴日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词曰：

天子至尊也，因何事却被后妃欺。奈昏愦无能，优柔不断。斜封墨敕，人任为之。故一旦宫庭兴变乱，寝殿起灾危。似锦江山，如花世界，回头一想，都是伤悲。　还思学武后，刑与赏，大权尽我操持。冀立千秋事业，百世根基，再欲更逞荒淫。为欢不足，躬行弑逆，获罪难辞。试看临淄兵起，终就刑诛。

调寄《内家娇》

从来宫闱之乱，多见于春秋时。周襄王娶翟女为后，通于王弟叔带，致生祸患。其他侯国的夫人，如鲁之文姜、卫之南子辈，不可枚举。至于秦汉晋，以及前五代，亦多有之。总是见之当时，则遗羞宫阃；传之后世，则有污史册，然要皆未有如唐朝武韦之甚者也。有了如此一个武后，却又有韦后继之，且加以太平、安乐等诸公主，与上官婉儿等诸宫嫔，却是一班寡廉鲜耻、败检丧伦的女人。好笑唐高宗与中宗，恬然不以为羞辱，不惟不禁之，而反纵之，使酿成篡窃弑逆之事，一则几不保其子孙，一则竟至殒其身，为后人所嗤笑唾骂，叹息痛恨。

如今且说上官婉儿，自彩楼评诗之后，才名大著，中宗愈加宠爱，升他做了婕妤，其穿的服饰与住的宫室，都如妃子一般。他愈恃宠骄恣，又倚着皇后与诸公主都喜欢他，更自横行无忌。中宗又特置修文馆，选择公卿中之善为诗文者，如沈佺期、宋之问、李峤等二十馀人，为修文馆学士，时常赐宴于内庭，吟诗作赋，争华竞美，俱命上官婉儿评定其甲乙，传之词林，或播之乐府。由是天下士子，争以文采相尚，一切儒学正人与公谠正言，俱不得上达。正是：

不求方正贤良士，但炫风云月露篇。

上官婉儿又与韦后公主们私议，启奏中宗，听说婉儿自立私第于外，以便诸学士时常得以诗文往还评论。因此那些没品行的官员，多奔走出入其私第，以希援引进用。婉儿因遂勾结其中少年精锐者，潜入宫掖，与韦后公主们交好。于是朝臣中崔湜、宗楚客等，俱先通了婉儿，后即为韦后与公主们的心腹。中宗自观灯市里之后，时或微服出游，或即游幸上官婉儿私第，或与韦后公主们同来游车。婉儿既自有私第在外，宫女们日夕来往，宫门上出入无节。物议沸腾，却没人敢明言直谏。只有黄门侍郎宋璟独上一密疏，其略曰：

臣前者闻诸道路，天子与后妃公主，微服夜游市里观灯，士庶瞩目称异。臣初以为必无是事，既而知人言非妄，不胜骇诧。周礼云：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盖，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国君过市则刑人赦。诚以市里嚣尘，逐利者之所趋，非君子所宜人也！夫国君世子，命夫、命妇、夫人等一过市中，尚且有罚；况帝后妃主之尊，而可改妆易服，结队夜游，招摇过市乎！至于怨女三千，放之出宫，乃太宗皇帝之美政；陛下既不此之法，而纵宫人数千，任其出游，以致逋逃者，无可追查，成何体统？且宫妃岂容居外第，外臣岂容于与宫妃往还，此皆大亵国体之事，伏乞陛下立改前失，速下禁约，严别内外，稽察宫门出入；更不可白龙鱼服，非时游幸；亦不可无端宴集，使谄媚者流，闲吟浪咏，更唱迭和；尤不可使俳优侏儒，与朝臣混杂于帝后妃主之前，戏谑无忌。轻万乘而渎百僚，致滋物议也。

中宗览疏，也不批发，也不召问，竟置之不理，宋璟也无可如何。韦后等愈无忌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久已奉诏，各自开府第，自置官属。这班无耻幸进之徒，多营谋为公主府中官员。

安乐公主府中，有两个少年的官儿，一个姓马，名秦客；一个姓杨，名均。那马秦客深通医术，杨均却最善于烹调食品。二人都生得美貌，为安乐公主所宠爱，因荐与韦后，又极蒙爱幸。由是马秦客夤缘得升为散骑常侍，杨均亦得升为光禄少卿。那崔湜与宗楚客，既私通上官婉儿，又转求韦后、公主，于中宗面前，交口称赞，说此二人可作宰相。中宗遂以宗楚客为中书令，崔湜同平章事。自此小人各援引其党类，滥官日多，朝堂充溢，时人以为三无坐处。谓有三样官，因做的人多，朝堂中坐不下也。你道那三样官？却是宰相、御史、员外郎。这三样官是何等官职，乃至人多而无坐处，则其馀众官之滥可知矣！时吏部侍郎郑愔掌选，赃污狼藉，有选人系百钱于靴带上，愔问其故，答曰：“当今之选，非钱不行。”愔默不言。中宗又惑于小人之说，谓朝廷当不次用人，遂于吏部铨选之外，另用墨敕除授官职，于是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上官婉儿俱招权。

时突厥默啜，侵扰边界，屡为朔方总管张仁愿所败。默啜密与宗楚客交通，楚客受其重贿，阻挠边事。监察御史崔琬上疏劾之，当殿朗读弹章。原来唐朝故事，大臣被言官当殿面劾，即俯躬趋出，立于朝堂待罪。是日宗楚客竟不趋出，且忿怒作色，自陈忠鲠为崔琬所诬，宋璟厉声道：“楚客何得强辨，故违朝廷法制！”中宗更弗推问，只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传作笑谈，因呼为和事天子。

时处士韦月将抗疏，直言武三思私通宫掖，必生逆乱。韦后闻知大怒，劝中宗速杀之。宋璟道：“彼言中宫私于武三思，陛下不究其所言，而即杀其人，何以服天下；若必欲杀月将，请先杀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中宗乃命贷其死，长流岭南。自此中宗心里亦颇怀疑，传旨查察宫门出入之人，群小因此亦多不自安；太子重俊，亦有明断，中宗唯唯不决。次日魏元忠入内殿奏事，中宗以立太女废太子之说密询之。元忠道：“太子初无失德，陛下岂可轻动国本。皇太女之称向未曾有，且公主称太女，驸马作何称号？此断不可。”中宗意悟，将此二事俱置不行。韦后与公主好生不悦；那安乐公主，又急欲韦后专政，使自己得为皇太女，却一时无计可施。

一日，杨均以烹调之事，入内供应，韦后因召他至密室中，屏退左右，私相谋议。韦后道：“此老近来多信外臣之言，而有疑惑宫中之意，此不可不虑。”杨均道：“我看娘娘玉貌生光，将来必有喜庆。皇上千秋万岁后，娘娘自然临朝称制了，何必多虑。”韦后惊讶道：“他若心变，我怎等得他千秋万岁后？”杨均沉吟半晌道：“若依娘娘如此说，此事要用着些人谋了。”韦后附耳道：“有甚好药，可以了此事否？”杨均道：“药是问马秦客便有；但此事非同小可，当相机而行，未可造次。”

不说二人密谋。且说太子重俊，闻知韦后欲要谋废，他心怀疑惧，又恐为三思、婉儿辈所陷，因欲先发制人，与东宫官属李多祚等，矫诏引御林军杀入武三思私第。恰值武崇训在三思处饮酒，都被拿住，太子仗剑手刃之。更命军士乱剁其尸，合家老幼男女，尽都诛死。又勒兵至宫门欲杀上官婉儿。中宗闻变大惊，急登玄武门楼，宜谕军士。一面令宫闱令杨思勖与李多祚交战。多祚战败兵溃，自刎而死，太子亦死于乱军中。正是：

太子拼身诛逆贼，休将成败论英雄。
此时若便清宫阃，何待临淄建大功？

武崇训既诛死，中宗命武延秀为安乐公主驸马。延秀即崇训之弟也，以嫂妻叔，伦常扫地矣！自此韦武之权愈重。时有许州参军燕钦融上疏，言韦后淫乱干政，宗楚客等图危社稷。中宗览疏，未及批发，韦后即传旨，将燕钦融扑杀。中宗心下怏怏不悦，未免露之颜色，韦后十分疑忌，密谓杨均道：“此老渐已心变，前所云进药之说，若不急行，祸将不测。”杨均道：“马秦客有一种末药，人服之腹中作痛，口不言，再饮人参汤，即便身死，不露伤迹。”韦后道：“既有此药，可速取来。”杨均笑道：“事成之后，要封我为武安君哩！”韦后道：“不必多言，同享富贵便了。”杨均遂与马秦客密谋取药进宫。

韦后知中宗喜吃三酥饼，即将药放入饼馅里，乘中宗那日在神龙殿闲坐，尚未进膳，便亲将饼儿供上。中宗连吃了几枚，觉得腹胀微微作痛，少顷大痛起来，坐立不宁，倒于榻上乱滚。韦后佯为惊问，中宗说不出话，但以手自指其口。韦后急呼内侍道：“皇爷想欲进汤，可速取人参汤来！”此时人参汤早已备着，韦后接手，急来灌入中宗口中。中宗吃了人参汤，便滚不动了，淹至晚间，呜呼崩逝。正是：

昔日点筹烦圣虑，今将一饼报君王。
可怜未死慈亲手，却被贤妻把命伤。

韦后既行弑逆，秘不发丧。太平公主闻中宗暴死，明知死得不明白，却又难于发觉，只得且隐忍，急与上官婉儿议草遗诏，意欲扶立相王。韦后与安乐公主都不肯，乃议立温王重茂。遗诏草定，然后召大臣入宫，韦后托言中宗以暴疾崩，称遗诏立温王重茂为太子嗣，即皇帝位。时年方十五，韦后临朝听政，宗楚客劝韦后依武后故事，以韦氏子弟典南北军，深忌相王与太平公主，谋欲去之；又妄引图谶，谓韦氏当革唐命，遂与安乐公主及都知兵马使韦温等密谋为乱，将约期举事。

时相王第三子临淄王隆基，曾为潞州别驾，罢官回京，因见群小披猖，乃阴聚才勇之士，志图匡正。兵部侍郎崔日用，向亦依附韦党，今畏临淄王英明，又忌宗楚客独擅大权，知其有逆谋，恐日后连累着他，遂密遣宝昌寺僧人普润，至临淄王处告变。临淄王大惊，即报与太平公主知道，一面与内苑总监钟绍京、果毅校尉葛福顺、御史刘幽求、李仙凫等，计议乘其未发，先事诛之。众皆奋然，愿以死自效。太平公主亦遣其子薛崇行、崇敏、崇简来相助。葛福顺道：“贤王举事，当启知相王殿下。”临淄王道：“吾举大事为社稷计，事成则福归父王；如或不成，吾以身殉之，不累及其亲。今若启而听从，则使父王预危事；倘其不从，将败大事，计不如不启为妥。”于是易服，率众潜入内苑。时夜将半，忽见天星落如雨。刘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葛福顺拔剑争先，直入羽林营典军，韦温、韦浚、韦璠、高嵩等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俱被福顺所杀。刘幽求大呼道：“韦后鸩弑先帝，谋危宗社，今夕当共诛奸逆，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军士稽颡听命，临淄王引众出南苑门，钟绍京率苑中匠丁二百馀人，执斧锯以从，诸卫兵俱来接应。

其时中宗的梓宫停于太极殿，韦后亦在殿中。临淄王勒兵至玄武门，斩关而入。那些宿卫梓宫的军士，鼓噪应之。韦后大骇，一时无措，只穿得小衣单衫，奔出殿门。正遇杨均、马秦客，韦后急呼救援，二人左右搀扶，走入飞骑营，指望暂避，却被本营将卒，先把杨均、马秦客斩首，砍其尸为肉泥。韦后哀求饶命，众人都嚷道：“弑君淫贼，人人共愤！”一齐举刀乱砍，登时砍死于乱刀之下。临淄王闻韦后已为众所诛，传令扫清宫掖。武延秀方与云从私宿于玉树轩，被李仙凫搜出，双双斩首。刘幽求将上官婉儿挟至临淄王前，说他曾与太平公主共草遗诏，议立相王，可免其一死。临淄王道：“此婢妖淫，渎乱宫闱，不可轻恕。”即命斩讫。随遣刘幽求收安乐公主。时天已晓，安乐公主深居别院，还不知外变。方早起新沐，对镜画眉，刘幽求率众突入，即挥兵从后砍之，头破脑裂而死，并将其家属都诛死。宗楚客逃奔至通化门，被门吏擒献，即时腰斩于市。

内外既定，临淄王乃叩见相王，谢不先禀白之罪。相王道：“社稷宗庙不坠于地，皆汝功也。”刘幽求等请相王早正大位。是日早朝，少帝重茂，方将升座，太平公主手扶去之，说道：“此位非儿所宜居，当让相王。”于是众臣共奉相王为皇帝，是为睿宗，改号景云元年。重茂仍为温王；进封临淄王为平王；祭故太子重俊；赠恤李多祚、燕钦融等；追复张柬之等五人官爵；追废韦后、安乐公主为庶人，搜捕韦党诸人。惟崔日用以出首叛逆有功，仍旧供职，其馀俱治罪。韦后之妹崇国夫人，为秘书监王char之妻，王char恐因妻被祸，以鸩酒毒死其妻，自白于官。御史大夫窦从一之妻，乃韦后之乳母，俗呼乳母之夫为阿奢。窦从一每自称皇后阿奢，恬然不以为耻，至此乃自杀其妻以献。正是：

昔依妇势真堪耻，今杀妻身太寡恩。
岂是有心学吴起，阿奢妹丈总休论。

景云元年，议立东宫，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迟疑不决。宋王涕泣叩首固辞道：“从来建储之事，若当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今隆基功在社稷，臣死不敢居其上。”刘幽求奏道：“平王有大功，宋王有让德，陛下宜报平王之功，以成宋王之让。”睿宗乃降诏，立平王隆基为太子。后人有诗，称赞宋王之贤道：

储位本宜推嫡长，论功辞让最称贤。
建成昔日如知此，同气三人可保全。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词曰：

太平封号，公主名称原也妙。不肯安平，天道难容恶贯盈。　嘉宾恶主，漫说开筵遵圣旨。诔死鸿篇，却被亡人算在先。

调寄《减字木兰花》

酒色财气四字，人都离脱不得，而财色二者为尤甚。无论富贵贫贱、聪明愚钝之人，总之好色贪财之念，皆所不免。那贪财的，既爱己之所有，又欲取人之所有，于是被人笼络而不觉。那好色的，不但男好女之色，女亦好男之色；男好女犹可言也，女好男，遂至无耻丧心，灭伦败纪，靡所不为，如武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是也。

且说太平公主与太子隆基，共诛韦氏，拥立睿宗为帝，甚有功劳。睿宗既重其功，又念他是亲妹，极其怜爱。公主性敏，多权略，凡朝廷之事，睿宗必与他商酌。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所引荐之人，骤登清要者甚多，附势谋进者，奔趋其门下如市。薛崇行、崇敏、崇简，皆封为王，田园家宅，偏于畿甸。公主怙宠擅权，骄奢纵欲，私引美貌少年至第，与之淫乱。奸僧慧范，尤所最爱。那班倚势作威的小人，都要生事扰民。亏得朝中有刚正大臣，如姚崇、宋璟辈侃侃谔谔，不畏强御。太子隆基，更严明英察，为群小所畏忌，因此还不敢十分横行。

却说太子原以兵威定乱，故虽当平静之时，不忘武事。一日闲暇，率领内侍及护卫东宫的军士们，往郊外打围射猎。一行人来到旷野之处，排下一个大大的围场。太子传令，众人各放马射箭，发纵鹰犬，闹了多时，猎取得好些飞禽走兽。正驰骋间，只见一只黄獐，远远的在山坡下奔走。太子勒马向前，亲射一箭，却射不着，那獐儿望前乱跑。太子不舍，紧紧追赶，直赶至一个村落，不见了黄獐。但见一个女人，在那里采茶。太子勒马问道：“你可曾见有一只黄獐跑过去么？”那女人并不答应，只顾采茶。此时太子只有两个内侍跟随，那内侍便喝道：“兀那妇人好大胆，怎的殿下问你话，竟不回答！”女人不慌不忙，指着茶篮道：“我心只在茶，何有于獐也，那知什么殿下？”说罢，便提着篮走进一个柴扉中去了。太子见那女子举止不凡，吩咐内侍，不许罗唣，望那柴扉中也甚有幽致。

正看间，只见一个书生，跨着蹇驴而来。他见太子头戴紫金冠，身披锦袍，知是贵人，忙下驴伏谒。内侍道：“此即东宫千岁爷。”书生叩拜道：“村僻愚人，不知殿下驾临，失于候迎，乞赐宽宥。”太子道：“孤因出猎，偶尔至此。”因指着柴扉内问道：“此即卿所居耶？”书生道：“臣暂居于此，虽草庐荒陋，倘殿下鞍马劳倦，略一驻足，实为荣幸。”太子闻言，欣然下马，进了柴扉。见花石参差，庭阶幽雅，草堂之上，图书满案，襄琴匣剑，排设楚楚。太子满心欢喜坐定，便问书生何姓何名。书生答道：“臣姓王名琚，原籍河南人。”太子道：“观卿器宇轩昂，门庭雅饬，定然佳士。顷见采茶之妇，言笑不苟，想即卿之妻也。”王琚顿首道：“村妇无知，失于应对，罪当万死。”太子笑道：“卿家既业采茶，必善烹茶，幸假一杯解渴。”王琚领命，忙进去取。太子偶翻看他案上书籍，见书中夹着一纸，乃姚崇劝他出仕写与他的手札，其略云：

足下奇才异能，愚所稔知，乘时利见，此其会矣。若终为韫char之藏，自弃其才能于无用，非所望于有志之士也。一言劝驾，庶几幡然。

太子看罢，仍旧把来夹在书中，想道：“此人与姚崇相知，为姚崇所识赏，必是个奇人。”少顷王琚捧出茶来献上，太子饮了一杯，赐王琚坐了，问道：“士子怀才欲试，正须及时出仕，如何遁迹山野？”王琚道：“大凡士人出处，不可苟且，须审时度势，必可以得行其志，方可一出。臣窃闻古人易退难进之节，不敢轻于求仕，非故为高隐以傲世也。”太子点首道：“卿真可云有品节之士矣。”正闲话间，那些射猎人马轰然而至，太子便起身出门，王琚拜送于门外。太子上马，珍重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太平公主，畏忌太子英明，谋欲废之，日夜进谗于睿宗，说太子许多不是处；又妄谓太子私结人心，图为不轨。睿宗心中怀疑，一日坐于便殿，密语侍臣韦安石道：“近闻中外多倾心太子，卿宜察之。”韦安石道：“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谋也。太子仁明孝友，有功社稷，愿陛下无惑于谗人。”睿宗悚然道：“朕知之矣！”自此谗说不得行，太平公主阴谋愈急，使人散布流言，云目下当有兵变。睿宗闻知，谓侍臣道：“术者言五日内，必有急兵入宫，卿等可为朕备之。”张说奏道：“此必奸人造言，欲离间东宫耳。陛下若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崇亦奏道：“张说所言，真社稷至计，愿陛下从之。”睿宗依奏，即日下诏，命太子监理国事。

太子既受命监国，便遣使臣赉礼，往聘王琚入朝。王琚不敢违命，即同使臣来见。时太子正与姚崇在内殿议事，王琚入至殿庭，故意纡行缓步。使臣摇手止之道：“殿下在帘内，不可怠慢。”王琚大声说道：“今日何知所谓殿下，只知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闻其言，即趋出帘外见之。王琚拜罢，太子道：“适有卿之故人在此，可与相见。”便引王琚入殿内，指着姚崇道：“此非卿之故人耶？”王琚道：“姚崇实与臣有交谊，不识陛下何由知之？”太子笑道：“前日在卿家，案头见有姚卿手札，故知之耳。其手札中所言，卿今能从之否？”王琚顿首道：“臣非不欲仕，特未遇知己耳。今蒙陛下恩遇，敢不致身图报。但臣顷者所言，殿下亦闻之乎？”太子道：“闻之。”王琚因奏道：“太平公主擅权淫纵，所宠奸僧慧范，恃势横行，道路侧目。公主凶狠无比，朝臣多为之用，将谋不利于殿下，何可不早为之计？”姚崇道：“王琚初至，即能进此忠言，此臣所以乐与交也。”太子道：“所言良是，但吾父皇止此一妹，若有伤残，恐亏孝道。”王琚道：“孝之大者，当以社稷宗庙为事，岂顾小节。”太子点头道：“当徐图之。”遂命王琚为东宫侍班，常与计事。

太极元年七月，有彗星出于西方，入太微。太平公主使术士上密启于睿宗道：“彗所以除旧布新，且逼近帝座，此星有变，皇太子将作天子，宜预为备。”欲以此激动睿宗，中伤太子。那知睿宗正因天象示变，心怀恐惧，闻术士所言，反欣然道：“天象如此，天意可知，传德弭灾，吾志决矣！”遂降诏传位太子。太平公主大惊，力谏以为不可。太子亦上表力辞。睿宗皆不听，择于八月吉日，命太子即皇帝位，是为玄宗皇帝。尊睿宗为太上皇，立妃王氏为皇后，改太极元年为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辈，以王琚为中书侍郎，黜幽陟明，政事一新，天下欣然望治。

只有太平公主，仍恃上皇之势，恣为不法。玄宗稍禁抑之，公主大恨，遂与朝臣萧至忠、岑羲、窦怀贞、崔湜等结为党援，私相谋画，欲矫上皇旨，废帝而别立新君，密召侍御陆象先同谋。象先大骇连声道：“不可不可，此何等事，辄敢妄为耶！”公主道：“弃长立幼，已为不顺；况又失德，废之何害？”象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废；今上新立，天下向顺，彼无失德，何罪可废？象先不敢与闻。”言罢，拂衣而出。

公主与崔湜等计议，恐矫旨废立，众心不服，事有中变，欲暗进毒，以谋弑逆，遂私结宫人元氏，谋于御膳中置毒以进。王琚闻其谋。开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毕，玄宗御便殿，王琚密奏道：“太平公主之事迫矣，不可不速发！”玄宗尚在犹豫。时张说方出使东都，适遣人以佩刀来献，长史崔日用奏道：“说之献刀，欲陛下行事决断耳！陛下昔在东宫，或难于举动，今大权在握，发令诛逆，有何不顺，而迟疑若是？”玄宗道：“诚如卿言，恐惊上皇。”王琚道：“设使奸人得志，宗社颠危，上皇安乎？”正议论间，侍郎魏知古直趋殿陛，口称：“臣有密启。”玄宗召至案前问之。知古道：“臣探知奸人辈，将于此月之四日作乱，宜急行诛讨。”于是玄宗定计，与岐王范、薛王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内侍高力士，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勒兵入虔化门，执岑羲、萧至忠于朝堂斩之，窦怀贞自缢，崔湜及宫人元氏俱诛死，太平公主逃入僧寺，追捕出，赐死于家，并诛奸僧慧范。其馀逆党死者甚多。上皇闻变惊骇，乘轻车出宫，登承天门楼问故。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言：“太平公主结党谋乱，今俱伏诛，事已平定，不必惊疑。”上皇闻奏，叹息还宫。正是：

公主空号太平，作事不肯太平。
直待杀此太平，天下方得太平。

玄宗既诛逆党，闻陆象先独不肯从逆，深嘉其忠，擢为蒲州刺史，面加奖谕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也。”象先因奏道：“《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今首恶已诛，馀党乞从宽典，以安人心。”玄宗依其言，多所赦宥。又以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常谏其母，屡遭挞辱，特旨免死，赐姓李，官爵如故。其他功臣爵赏有差。自此朝廷无事。玄宗意欲以姚崇为相，张说忌之，使殿中监姜皎入奏道：“陛下欲择河东总管，而难其选，臣今得之矣。”玄宗问为谁。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真其选也。”玄宗笑道：“此张说之意，汝何得面欺？”姜皎惶恐，叩头服罪。玄宗即日降旨，拜姚崇为中书令。张说大惧，乃私与岐王通款，求其照顾。姚崇闻知，甚为不满。一日入对便殿，行步微蹇。玄宗问道：“卿有足疾耶？”姚崇因乘间奏言：“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玄宗道：“何谓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乃陛下爱弟，张说身为大臣，而私与往来，恐为所误，是以优之。”玄宗怒道：“张说意欲何为？明日当命御史按治其事。”

姚崇回至中书省，并不提起。张说全然不知，安坐私署之中。忽门役传进一帖，乃是贾全虚的名刺，说道有紧急事特来求见。张说骇然道：“他自与宁醒花去后，久无消息；今日突如其来，必有缘故。”便整衣出见。贾全虚谒拜毕，说道：“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遁迹山野，近因贫困无聊，复至京师，移名易姓，庸书于一内臣之家。适间偶与那内臣闲话，谈及明公私与岐王往来，今为姚相所奏，皇上大怒，明日将按治，祸且不测。不肖惊闻此信，特来报知。”张说大骇道：“如此为之奈何？”全虚道：“今为明公计，惟有密恳皇上所爱九公主关说方便，始可免祸。”张说道：“此计极妙！但急切里无门可入。”全虚道：“不肖已觅一捷径，可通款于九公主；但须得明公所宝之一物为贽耳。”张说大喜，即历举所藏珍玩，全虚道：“都用不着。”张说忽想起：“鸡林郡曾献夜明帘一具，可用否？”全虚道：“请试观之。”张说命左右取出，全虚看了道：“此可矣。事不宜迟，只在今夕。”张说便写一情恳手启，并夜明珠付与全虚。全虚连夜往见九公主，具言来历，献上宝帘并手启。九公主见了帘儿，十分欢喜，即诺其所请。正是：

前日献刀取决断，今日献帘求遮庇。
一日为公矢忠心，一是为私行密计。

明日九公主入宫见驾，玄宗已传旨，着御史中丞同赴中书省究问张说私交亲王之故。九公主奏道：“张说昔为东宫侍臣，有维持调护之功，今不宜轻加谴责。且若以疑通岐王之故，使人按问，恐王心不安，大非吾皇上平日友爱之意。”原来玄宗于兄弟之情最笃，尝为长枕大被与诸王同卧，平日在宫中相叙，只行家人礼。薛王患病，玄宗亲为煎药，吹火焚须。左右失惊。玄宗道：“但愿王饮此药而即愈，吾须何足惜。”其友爱如此，当闻九公主之言，恻然动念，即命高力士至中书省，宣谕免究，左迁张说为相州刺史。张说深感贾全虚之德，欲厚酬之；谁知全虚更不复来见，亦无处寻访他，真奇人也。正是：

拯危排难非求报，只为当年赠爱姬。

姚崇数年为相，告老退休，特荐宋璟自代。宋璟在武后时，已正直不阿，及居相位，更丰格端庄，人人敬畏。那时内臣高力士、闲厩使王毛仲，俱以诛乱有功，得幸于上。王毛仲又以牧马蕃庶，加开府仪同三司，荣宠无比，朝臣多有奔趋其门者，宋璟独不以为意。王毛仲有女与朝贵联姻，治装将嫁，玄宗闻之问道：“卿嫁女之事，已齐备否？”王毛仲奏道：“臣诸事都备，但欲延嘉宾，以为光宠，正未易得耳。”玄宗笑道：“他客易得，卿所不能致者一人必宋璟也，朕当为卿致之。”乃诏宰相与诸大臣，明日俱赴王毛仲家宴会。

次日，众官都早到，只宋璟不即至，王毛仲遣人络绎探视。宋璟托言有疾，不能早来，容当徐至，众官只得静坐恭候。直至午后，方才来到，且不与主人及众客讲礼，先命取酒来，执杯在手说道：“今日奉诏来此饮酒，当先谢恩。”遂北面拜罢，举杯而饮，饮不尽一杯，忽大呼腹痛，不能就席，向众官一揖，即升车而去。王毛仲十分惭愧，奈他刚正素著，朝廷所礼敬，无可如何，只得敢怒而不敢言，但与众官饮宴，至晚而散。正是：

做主固须择宾，作宾更须择主。
恶宾固不可逢，恶主更难与处。

后王毛仲恃宠而骄，与高力士有隙；其妻新产一子，至三朝，玄宗遣高力土赉珍异赐之，且授新产之儿五品官。毛仲虽然谢恩，心甚怏怏，抱那小儿出来与力士看，说道：“此儿岂不堪作三品官耶！”力士默然不答，回宫复命，将此言奏闻，再添上些恶言语。玄宗大怒道：“此贼受朕深恩，却敢如此怨望！”遂降旨削其官爵，流窜远州。力士又使人讦告他许多骄横不法之事，奉旨赐死，此是后话。

且说姚崇罢相之后，以梁国公之封爵，退居私第。至开元九年间，享寿已高，偶感风寒，染成一病，延医调治，全然无效；平生不信释道二教，不许家人祈祷。过了几日，病势已重，自知不能复愈，乃呼其子至榻前，口授遗表一道，劝朝廷罢冗员、修制度、戢兵戈、禁异端，官宜久任，法宜从宽，亹亹数百言，皆为治之要道，即誊写奏进。又将家事嘱咐了一番，遗命身故之后，不可依世俗例，延请僧道，追修冥福，永著为家法。其子一一受命。及至临终，又对其子说道：“我为相数年，虽无甚功业，然人都称我为救时宰相，所言所行，亦颇多可述。我死之后，这篇墓碑文字，须得大手笔为之，方可传于后世。当今所推文章宗匠，惟张说耳；但他与我不睦，若径往求他文字，他必推托不肯。你可依我计，待我死后，你须把些珍玩之物，陈设于灵座之侧。他闻讣必来吊奠，若见此珍玩，不顾而去，是他记我旧怨，将图报复，甚可忧也。他若逐件把弄，有爱羡之意，你便说是先人所遗之物，尽数送与他，即求他作碑文，他必欣然许允，你便求他速作。待他文字一到，随即勒石，一面便进呈御览方妙。此人性贪多智，而见事稍迟；若不即日镌刻，他必追悔，定欲改作，既经御览，则不可复改；且其文中既多赞语，后虽欲寻瑕摘疵，以图报复，亦不能矣，记之记之！”言罢，瞑目而逝。公子躄踊哀号，随即表奏朝廷，讣告僚属，治理丧具。

大殓既毕，便设幕受吊，在朝各官，都来祭奠。张说时为集贤院学土，亦具祭礼来吊。公子遵依遗命，预将许多古玩珍奇之物，排列灵座旁边桌上。张说祭吊毕，公子叩颡拜谢。张说忽见座旁桌上排列许多珍玩，因指问道：“设此何意？”公子道：“此皆先父平日爱玩者，手泽所存，故陈设于此。”张说道：“令先公所爱，必非常物。”遂走近桌上，逐件取来细看，啧啧称赏。公子道：“此数物不足供先生清玩，若不嫌鄙，当奉贡案头。”张说欣然道：“重承雅意，但岂可夺令先公所好？”公子道：“先生为先父执友，先父今日若在，岂惜贻赠？且先父曾有遗言，欲求先生大笔，为作墓道碑文。倘不吝珠玉，则先父死且不朽，不肖方当衔结图报，区区玩好之微，何足复道。”说罢，哭拜于地。张说扶起道：“拙笔何足为重，即蒙嘱役，敢不揄扬盛美。”公子再拜称谢。张说别去。公子尽撤所陈设之物，遣人送与；又托人婉转求其速作碑文。预使石工磨就石碑一座，只等碑文镌刻。张说既受了姚公子所赠，心中欢喜，遂作了一篇绝好的碑文，文中极赞姚崇人品相业，并叙自己平日爱慕钦服之意。文才脱稿，恰好姚公子遣人来领，因便付于来人。公子得了文字，令石工连夜镌于碑上。正欲进呈御览，适高力士奉旨来取姚崇生时所作文字，公子乘机便将张说这篇碑文，托他转达于上。玄宗看了赞道：“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扬之！”正是：

救时宰相不易得，碑文赞美非曲笔。
可惜张公多受贿，难说斯民三代直。

却说张说过了一日，忽想起：“我与姚崇不和，几受大祸；今他身死，我不报怨够了，如何倒作文赞他？今日既赞了他，后日怎好改口贬他？就是别人贬他，我只得要回护他了，这却不值得。”又想：“文字付去未久，尚未刻镌，可即索回，另作一篇寓贬于褒之文便了。”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说还要增改几笔。姚公子面语来使道：“昨承学士见赐鸿篇，一字不容易移，便即勒石。且已上呈御览，不可便改了。铭感之私，尚容叩谢。”使者将此言回复了主人。张说顿足道：“吾知此皆姚相之遗算也，我一个活张说，反被死姚崇算了，可见我之智识不及他矣！”

连声呼中计，退悔已嫌迟。

姚崇死后，朝廷赐谥文献。后张说与宋璟、王琚辈，相继而逝。又有贤相韩休、张九龄二人，俱为天子所敬畏者，亦不上几年，告老的告老，身故的身故，朝中正人渐皆凋谢。

玄宗在位日久，怠于政事，当其即位之初，务崇节俭，曾焚珠玉锦绣于殿前，又放出宫女千人。到得后来，却习尚奢侈，女宠日盛。诸嫔妃中，惟武惠妃最亲倖；皇后王氏遭其谗谮，无故被废。又谮太子瑛及鄂王、光王，同日俱赐死，一日杀三子，天下无不惊叹。不想武惠妃，亦以产后血崩暴亡，玄宗不胜悲悼。自此后宫无有当意者。高力士劝玄宗广选美人，以备侍御。玄宗遂降旨采选民间有才貌的女子入宫。正是：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开元天宝，大不相同。

第七十九回
江采苹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词曰：

国色自应供点选，一入深宫，必定多留恋。不是眉尖送花片，也教眼角飞莺燕。　只道始终适所愿，不料红丝，恰又随风转。始知月老亦无凭，端合成全好姻眷。

调寄《蝶恋花》

人生处世，无过情与理而已。忠臣孝子，作事循理，不消说得。而大奸极恶之人，行事背理，亦不消说得。至于情总属一般，孟夫子所云：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今古同然，无有绝情者。试看苏子卿穷居海上，啮雪吞毡，死生置于度外，犹不免娶胡妇生子。胡澹庵贬海外十年，比其归，日饮于湘潭胡氏园，喜侍姬黎倩，作诗赠之。乃知情欲移人，贤者不免，而况生居盛世贵为天子乎？

今且不说玄宗遣人点选美女。且说闽中兴化县珍珠村，有一秀才，姓江名仲逊，字抑之，人物轩昂，家私富厚，年过三旬，尚无子嗣；夫人廖氏，单生一女，小名阿珍，九岁能诵《二南》，语父道：“吾虽女子，期以此为志。”仲逊奇之，遂名采苹，生得花容月貌，便是月里嫦娥，也让他几分颜色。更兼文才渊博，诸子百家，无不贯串，琴棋书画，各件皆能。他性喜梅花，仲逊遣人于江浙山中，遍觅各种最古梅，植于庭除，额曰梅亭。采苹朝夕观玩，遂自号梅芬。性耽文艺，有萧兰、梨园、梅亭、丛桂、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赋，为时传诵，名闻籍甚。高力士自湖广历两粤，各处采选，并无当意者。至兴化，闻采苹名，得之以进。采苹年方二八，美貌无双，玄宗一见，喜动天颜，即令嫔妃随侍入宫，赐江仲逊黄金千两，彩缎百端，回家养老。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禄寺饮宴，仲逊含泪出朝。玄宗入宫，即命左右摆宴，与江妃共饮，饮了一回，遂共宿焉。又早鸡鸣钟动，天光欲曙，玄宗免不得起身出朝听政。

一日回到宫中，见江妃在那里看《梅亭赋》，因知江妃喜梅，遂命宫中各处栽梅，朝夕游玩，赐名梅妃。玄宗道：“朕几日为朝政所困，今见梅花盛开，清芬拂面，玉宇生凉，襟期顿觉开爽；嫔色花容，令人顾恋，纵世外佳人，怎如你淡妆飞燕乎？”梅妃道：“只恐落梅残月，他时冷落凄其。”玄宗道：“朕有此心，花神鉴之。”梅妃道：“但愿不负此言，妾虽碎身，不足以报。”玄宗道：“妃子高才，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叹赏；卿今可为梅花赋，待朕颁示词臣。”梅妃道：“贱妾蓬闺陋质，安敌艺苑鸿才？既辱钧旨，谨当献丑。”言未毕，只见内侍报道：“岭南刺史韦应物、苏州刺史刘禹锡，各选奇梅五种，星夜进呈。”玄宗甚喜，吩咐高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赏。遂同梅妃回宫。

不一日，玄宗宴诸王于梅园，命梨园子弟承应，丝竹迭奏，果然清音缓节。有诗为证：

金屋画堂光闪闪，烹龙炮凤敲檀板。
歌喉宛转绕雕梁，琼浆满泛玻璃盏。

诸王饮至半席间，忽闻官中笛声嘹亮。诸王问道：“笛声清妙，不知何人所吹，似从天上飞来。玄宗道：“是朕江妃所吹。诸兄弟若不弃嫌，宣他一见何如？”诸王道：“臣等愿洗耳请教。”命高力士宣梅妃来。不一时梅妃宣到，诸王见礼毕，玄宗道：“朕常称妃子乃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生辉；今宴诸王，梅妃试舞一回。”梅妃领旨，装束齐整，向筵前慢舞。有《西江月》词为证：

紫燕轻盈弱质，海棠标韵娇容。罗衣长袖慢交横，络绎回翔稳重。　纤毂蛾飞可爱，浮腾雀跃仙踪。衫飘绰约动随风，恍似飞龙舞凤。

舞罢，诸王连声赞美。玄宗道：“既观妙舞，不可不快饮。今有嘉州进到美酒，名瑞露珍，其味甚佳，当共饮之。”即命内待取酒至，斟于金盏，命梅妃遍酌诸王。时宁王已醉，见梅妃送酒来，起身接酒，不觉一脚踢着了梅妃绣鞋。梅妃大怒，登时回宫。玄宗道：“梅妃为何不辞而去？”左右道：“娘娘珠履脱缀，换了就来。”等了一回，又来再宣。梅妃道：“一时胸腹作疾，不能起身应召。”玄宗道：“既如此罢了。”即令撤席而别。宁王惊得魂不附体，猛然想起附马杨回，足智多谋，又是圣上宠爱的，密地差人请来商议。不一时杨回到来，礼毕，宁王道：“寡人侍宴梅园，只因多吃几杯酒，干了一桩天大不明白的事。”杨回道：“不是戏梅妃的事么？”宁王道：“你为何知道？”杨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如今那一个不晓得？只有圣上不知。”宁王道：“请你来商议此事，倘若梅妃在圣上面前，说些是非，叫我怎得安稳哩！”杨回想了一想，说道：“不妨，我有二计在此，包你无事。”附宁王耳低言道，只须如此如此。宁王大喜，依了他计，相约次日早朝，肉袒膝行，请罪道：“蒙皇上赐宴，力不胜酒，失错触了妃履。臣出无心，罪该万死。”玄宗道：“此事若计论起来，天下都道我重色，而轻天伦了。你既无心，朕亦付之不较。”宁王叩头谢恩而起。杨回乃密奏玄宗道：“臣见诸宫嫔妃，约有三万馀人，又令高力士遍访美人何用？”玄宗道：“嫔妃固多，绝色者少，愿得倾国之色，以博一生大乐耳。”杨回道：“陛下必欲得倾城美貌，莫如寿王妃子杨玉环，姿容盖世，实是罕有。”玄宗道：“与梅妃何如？”杨回道：“臣未曾亲见，但闻寿王作词赞他，中一联云：三寸横波回慢水，一双纤手语香弦。开元二十一年冬至寿邸时，有人见了赞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陛下莫若召来便见。”玄宗闻之喜甚，即差高力士快去宣杨妃来。力土领旨，即到寿王宫中，宣召杨妃。杨妃道：“圣上宣我何干？”力士道：“奴婢不知，娘娘见驾，自有分晓。”杨妃惨然来见寿王道：“妾事殿下，祈订白头，谁知圣上着高力士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与殿下永诀矣！”寿王执杨妃之手大哭道：“势已如此，料不可违；倘若此去，不中上意，或者相逢有日，百凡珍重。”力士催促不过，杨妃只得拜别寿王，流泪出宫。正是：

宣谕多娇珍重甚，回轩应问镜台无。

高力士领着杨妃来复旨。杨妃含羞忍耻参拜毕，俯伏在地，玄宗赐他平身。此时宫中高烧银烛，阶前月影横空，玄宗就在灯月之下，将杨妃定睛一看。但见：

黛绿双蛾，鸦黄半额。蝶练裙不短不长，凤绡衣宜宽宜窄。腰枝似柳，金步摇曳。戛翠鸣珠，鬓发如云。玉搔头掠青拖碧，乍回雪色，依依不语。春山脉脉，幽妍清清，依稀似越国西施；婉转轻盈，绝胜那赵家合德。艳冶销魂，容光夺魄。真个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玄宗吩咐高力士，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道士，赐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对杨回道：“二卿暂回，明日朕有重赏。”宁王方才放心，与杨回叩谢出朝。天宝四载，更为寿王娶左卫将军韦昭训女为妃。潜纳太真于宫中，命百官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其父杨元琰，弘农华阴人，徙居蒲州之独头村，开元初为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元珪家。册妃日，赠元琰兵部尚书；母李氏，凉国夫人；叔元珪，为光禄卿；兄铦，侍御史；从兄钊，拜侍郎。那杨钊原系张昌宗之子，寄养于杨氏者。玄宗以钊字有金刀之像，改赐其名为国忠。杨氏权倾天下。贵妃进见之夕，奏《霓裳羽衣曲》，授金钗钿盒。玄宗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自宠了贵妃，便疏了梅妃。

梅妃问亲随的宫女嫣红道：“你可晓得皇上两日为何不到我宫中？”嫣红道：“奴婢那里得知，除非叫高力士来，便知分晓。”梅妃道：“你去寻来，待我问他。”嫣红领旨出宫寻问，走到苑中，见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嫣红道：“待我耍他一耍。”见一棵千叶桃花，娇红鲜艳，便折下一小枝来，将花插在他头上，取一嫩枝，塞向力士鼻孔中去。力士陡然惊醒，见是嫣红，问道：“嫣红妹子，你来做甚？”嫣红笑道：“我家娘娘特来召你。”力士便同嫣红，走到梅妃宫中，叩头见过。梅妃问力士道：“圣上这几日，为何不进我宫中？”力士道：“阿呀，圣上在南宫中，新纳了寿王的杨妃，宠幸无比，娘娘难道还不知么？”梅妃道：“我那里晓得。且问你，圣上待他意思如何？”力土道：“自从杨妃入宫之后，龙颜大悦，亲赐金钿珠翠，举族加官，宫中号曰娘子，仪体侔于皇后。”梅妃听了这句话，不觉两泪交流道：“我初入宫之时，便疑有此事，不想果然。你且出去，我自有道理。”高力士出宫去了。嫣红将适间苑内所见如何行径，如何快活，说与梅妃知道。梅妃听了，不胜怨恨。嫣红道：“娘娘不要愁烦，依奴婢愚见，娘娘莫若装束了，步到南宫去，看皇爷怎么样说。”梅妃见说，便向妆台前整云鬓。梅妃对了菱花宝镜，叹道：“天乎，我江采苹如此才貌，何自憔悴至此，岂不令人肠断！”说了双泪交流，强不出精神来梳妆。嫣红与宫女再三劝慰，替他重施朱粉，再整花钿，打扮得齐齐整整，随了七八个宫奴，向南宫缓步而来。

却见玄宗独立花阴。梅妃上前朝见。玄宗道：“今日有甚好风，吹得你来？”梅妃微微的笑道：“时布阳和，忽南风甚竞，故循循至此，以解寂寥耳。”玄宗道：“名花在侧，正要着人来宣妃子，共成一醉。”梅妃道：“闻得陛下纳宠杨妃，贱妾一来贺喜，二来求见新人。”玄宗道：“此是朕一时偶惹闲花野草，何足挂齿。”梅妃定要请见。玄宗不得已道：“爱卿既不嫌弃，着他来参见你就是；但他来时，卿不可着恼。”梅妃道：“妾依尊命，须要他拜见我便了。”玄宗道：“这也不难。”即召杨妃出来，杨妃望着梅妃叩头毕，玄宗即命摆宴。酒过三巡，玄宗道：“梅妃有谢女之才，不惜佳句，赞他一首何如？”梅妃道：“惟恐不能表扬万一，望乞恕罪。”杨妃道：“妾系蒲姿柳质，岂足当娘娘翰墨揄扬？”玄宗道：“二妃不必过谦。”叫左右快取一幅锦笺，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提起笔来，写上七绝一首：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

梅妃写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连声赞美，付与杨妃。杨妃接来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词虽佳，内多讥讽。他说‘撇却巫山下楚云’，笑奴从寿邸而来。‘锦绣江天半为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他几句，看他怎么说？”便对梅妃道：“娘娘美艳之姿，绝世无双，待奴回赞一首何如？”梅妃道：“俚词描写万一，若得美人不吝名言，妾所愿也。”杨妃亦取笺写道：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早，不与凡花斗色新。

玄宗见杨妃写完，赞道：“亦来的敏快得情。”拿与梅妃道：“妃子你看何如？”梅妃取来一看，暗想道：“他说‘梅花雪里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与凡花斗色新’，笑我过时了。”两下颜色有些不和起来。高力士道：“娘娘们诗词唱和，奴婢有几句粗言俗语解分。”玄宗道：“你试说来。”高力士道：“皇爷今日同二位《玉美人》，《步步娇》，走到《高阳台》，二位娘娘《双劝酒》，饮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贺新郎》，大家《沉醉东风》。皇爷卸下《皂罗袍》，娘娘解下《红衲袄》，忽闻一阵《锦衣香》，同睡在《销金帐》，那时节《花心动》将起来，只要《快活三》，那里管《念奴娇》《惜奴娇》。皇爷慢慢的做个《蝶恋花》，《鱼游春水》，岂不是《万年欢》《天下乐》？”只见二妃听到他说到“花心动”“快活三”，不觉的都嘻嘻微笑起来。玄宗道：“力士之言有理。朕今日二美既具，正当取乐，休得争论。”遂挽手携着二妃回宫。梅妃性柔缓，后竟为杨妃所谮，迁于上阳东宫。

一日玄宗闲步梅园，忽想起梅妃来，差高力士去探望。力士领旨到上阳宫，只见梅妃正在那里伤感。力士连忙叩头。梅妃道：“高常侍，我自别圣驾已来，久无音问，今日甚事有劳你来？”力士道：“圣上今日偶步梅园，十分思念娘娘，特着奴婢来探望。”梅妃闻言，便欢欢喜喜问力士道：“圣上着你来探望，终非弃我，汝可为我叩谢皇恩，说我无日不望睹天颜，还祈皇恩始终无替。”力士领命，随即回至梅园，将梅妃所言奏上。玄宗闻言，不觉嗟叹道：“我岂遂忘汝耶！高力士，你可选梨园最快戏马，密召梅妃到翠花西阁相叙，不可迟误。”力士应声而去。玄宗连声叫道：“转来，你须悄地里去，不可使杨妃知道。”力士道：“奴婢晓得。”便到梨园选了一匹上等骏马，竟到东楼，见了梅妃。梅妃道：“高常侍，你为何又来？”力士道：“奴婢将娘娘之言，述与皇爷听了，皇爷浩叹道：‘我岂忘汝。’就令奴婢选上等骏马，密召娘娘到翠花西阁叙话。”梅妃道：“既是君王宠召，缘何要暗地里来？”力士道：“只恐杨娘娘得知，不是当耍。”梅妃道：“陛下为何怕着这个肥婢？”力士道：“娘娘快上马，皇爷等久了。”

梅妃便上马而来，到了阁前，玄宗抱下马来，道：“爱卿，我那一日不想你来。”梅妃参拜道：“贱妾负罪，将谓永捐。不料又得复睹天颜。”玄宗就命宫女摆酒，饮至数巡，梅妃斟上一杯，敬与玄宗道：“陛下果终不弃贱妾，幸满饮此杯。”玄宗吃了，也斟一杯回赐。梅妃饮至半醉，玄宗双手捧着他面庞细看道：“妃子花容，略觉消瘦了些。”梅妃道：“如此情怀，怎免消瘦？”玄宗道：“瘦便瘦，却越觉清雅了。”梅妃笑道：“只怕还是肥的好哩！”玄宗也笑道：“各有好处。”又饮了几杯，便同梅妃进房，忽忽一睡，不觉失晓。

杨妃在宫，不见玄宗驾来，问念奴道：“圣上何在？”念奴道：“奴婢闻万岁着高力士，召梅娘娘至翠花西阁。”杨妃听了，忙自步到阁前，惊得那些常侍飞报道：“杨娘娘已到阁前，当如之何？”玄宗披衣，抱梅妃藏夹幕间。杨妃走到里面，见礼毕，问道：“陛下为何起得迟？”玄宗道：“还是妃子来得早。”杨妃道：“贱妾闻梅精在此，特此相望。”玄宗道：“他在东楼。”杨妃道：“今日宣来，同至温泉一乐。”玄宗只是看着左右，也不去回答他。杨妃怒道：“肴核狼籍，御榻下有妇人珠舄，枕边有金钗翠钿，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睡至日出，还不视朝，是何体统？陛下可出见群臣，妾在此阁，以俟驾回。”玄宗愧甚，拽衾向屏复睡道：“今日有疾，不能视朝。”杨妃怒甚，将金钗翠钿掷于地，竟归私第。不想小黄门见杨妃势急，恐生馀事，步送梅妃回宫。玄宗见杨妃已去，欲与梅妃再图欣庆，却被黄门送去，大怒，斩之，亲自拾起金钗翠钿珠钗包好，又将夷使所贡珍珠一斛，着永新领去，并赐梅妃。永新领旨，前往东楼。梅妃问道：“圣上着人送我归来，何弃我之深乎？”永新道：“万岁非弃娘娘，恐杨娘娘性恶，所送黄门，已斩讫矣。”梅妃道：“恐怜我又动这肥婢情，岂非弃我也？原物俱已拜领，所赐珍珠不敢受，有诗一首，烦你进到御前道，妾非许旨不受珍珠，恐怕杨妃闻知，又累圣上受气耳。”永新领命而去，将珍珠并诗献上。玄宗拆开一看，念道：

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览诗，怅然不乐，又喜其诗之妙，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杨妃既怀前恨，又知此事，逐日思量害他。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词曰：

幸得君王带笑看，莫偷安。野心狼子也来看，漫拈酸。　俏眼盈盈恋所爱，尽盘桓。却教说在别家欢，被他瞒。

调寄《太平时》

从来士子的穷通显晦，关乎时命，不可以智力求。即使命里终须通显，若还未遇其时，犹不免横遭屈抑，此乃常理，不足为怪。独可怪那女子的贵贱品格，却不关乎其所处之位。尽有身为下贱的，倒能立志高洁。那位居尊贵的，反做出无耻污辱之事。即如唐朝武后、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这一班淫乱的妇女，搅得世界不清，已极可笑可恨。谁想到玄宗时，却又生出个杨贵妃来。他身受天子宠眷，何等尊荣。况那天子又极风流不俗，何等受用，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蛮奴安禄山，与之私通，浊乱宫闱，以致后来酿祸不小，岂非怪事。

且说那安禄山，乃是营州夷种。本姓康氏，初名阿落山，因其母再适安氏，遂冒姓安，改名禄山，为人奸猾，善揣人意。后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投托节度使张守珪麾下，守珪爱之，以为养子，出入随侍。

一日守珪洗足，禄山侍侧，见守珪左脚底有黑痣五个，因注视而笑。守珪道：“我这五黑痣，识者以为贵相，汝何笑也？”禄山道：“儿乃贱人，不意两脚底都有黑痣七枚，今见恩相贵人脚下亦有黑痣，故不觉窃笑。”守珪闻言，便令脱足来看，果然两脚底俱有七痣，状如七星，比自己脚上的更黑大，因大奇之；愈加亲爱，屡借军功荐引，直荐他做到平卢讨击使。

时有东夷别部奚契丹，作乱犯边，守珪檄令安禄山，督兵征讨。禄山自恃强勇，不依守珪主略，率兵轻进，被奚契丹杀得大败亏输。原来张守珪军令最严明，诸将有违令败绩者，必按军法。禄山既败，便顾不得养子情分，一面上疏奏闻，一面将禄山提至军前正法。禄山临刑，对着张守珪大叫道：“大夫欲灭，奈何轻杀大将！”守珪壮其言，即命缓刑，将他解送京师，候旨定夺。禄山贿嘱内侍们，于玄宗面前说方便。当时朝臣多言禄山丧师失律，法所当诛，且其貌有反相，不可留为后患。玄宗因先入内侍之言，竟不准朝臣所奏，降旨赦禄山之死，仍赴平卢原任，戴罪立功。禄山本是极乖巧善媚，他向在平卢，凡有玄宗左右偶至平卢者，皆厚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闻得称誉安禄山的言语，遂愈信其贤，屡加升擢，官至营州都督平卢节度使。至天宝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驾。禄山内藏奸狡，外貌假妆愚直。玄宗信为真诚，宠遇日隆，得以非时谒见，宫苑严密之地，出入无禁。

一日，禄山觅得一只最会人言的白鹦鹉，置之金丝笼中，欲献与玄宗。闻驾幸御苑，因便携之苑中来。正遇玄宗同着太子在花丛中散步。禄山望见，将鹦鹉笼儿挂在树枝上，趋步向前朝拜，却故意只拜了玄宗，更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禄山假意奏说：“臣愚，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可使臣等就当至尊面前谒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储君，岂论官爵，朕千秋万岁后，继朕为君者，卿等何得不拜？”禄山道：“臣愚，向只知皇上一人，臣等所当尽忠报效；却不知更有太子，当一体敬事。”玄宗回顾太子道：“此人朴诚乃尔。”正说间，那鹦鹉在笼中便叫道：“安禄山快拜太子。”禄山方才望着太子下拜，拜毕，即将鹦鹉携至御前。玄宗道：“此鸟不但能言，且晓人意，卿从何处得来？”禄山扯个谎道：“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梦见先朝已故名臣李靖，向臣索食，臣因为不设祭。当祭之时，此鸟忽从空飞至。臣以为祥瑞，取而养之。今已驯熟，方敢上献。”言未已，那鹦鹉又叫道：“且莫多言，贵妃娘娘驾到了。”

禄山举眼一望，只见许多宫女簇拥着香车，冉冉而来。到得将近，贵妃下车，宫人拥至玄宗前行礼。太子也行礼罢，各就坐位。禄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着。禄山便不避，望着贵妃拜了，拱立阶下。玄宗指着鹦鹉对贵妃说道：“此鸟最能人言，又知人意。”因看着禄山道：“是那安禄山所进，可付宫中养之。”贵妃道：“鹦鹉本能言之鸟，而白者不易得。况又能晓人意，真佳禽也。”即命宫女念奴收去养着。因问：“此即安禄山耶，现为何官？”玄宗道：“此儿本塞外人，极其雄壮，向年归附朝廷，官拜平卢节度。朕受其忠直，留京随侍。”因笑道：“他昔曾为张守珪养子，今日侍朕，即如朕之养子耳。”贵妃道：“诚如圣谕，此人真所谓可儿矣。”玄宗笑道：“妃子以为可儿，便可抚之为儿。”贵妃闻言，熟视禄山，笑而不答。禄山听了此言，即趋至阶前，向着贵妃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玄宗笑说道：“禄山，你的礼数差了，欲拜母先须拜父。”禄山叩头奏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顾视贵妃道：“即此可见其朴诚。”说话间，左右排上宴来，太子因有小病初愈，不耐久坐，先辞回东宫去了，玄宗即命禄山侍宴。禄山于奉觞进酒之时，偷眼看那贵妃的美貌，真个是：

施脂太赤，施粉太白。增之太长，减之太短，看来丰厚，却甚轻盈。极是娇憨，自饶温雅。洵矣胡天胡帝，果然倾国倾城。

那安禄山久闻杨妃之美，今忽得睹花容，十分欣喜。况又认为母子，将来正好亲近，因遂怀下个不良的妄念。这贵妃又是个风流水性，他也不必以貌取人，只是爱少年，喜壮士。见禄山身材充实，鼻准丰隆，英锐之气可掬，也就动了个不次用人的邪心。正是：

色既不近贵，冶容又诲淫。
三郎忒大度，二人已同心。

话分两头。且不说安禄山与杨贵妃相亲近之事。且说其时适当大比之年，礼部奏请开科取士，一面移檄各州郡，招集举子来京应试。当时西属绵州，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系西凉主李暠九世孙。其母梦长庚星入怀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诗，轻财狂侠，自号青莲居士。人见其有飘然出世之表，称之为李谪仙。他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方，看尽天下名山大川，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嵋，继居云梦，后复隐于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因闻人说湖州乌程酒极佳，遂不远千里而往，畅饮于酒肆之中，且饮且歌，旁若无人。适州司马吴筠经过，闻狂歌之声，遣人询问，太白随口答诗四句道：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吴筠闻诗惊喜道：“原来李谪仙在此，闻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当下请至衙斋相叙，饮酒赋诗，留连了几时，吴筠再三劝他入京取应。太白以近来科目一途，全无公道，意不欲行。正踌躇间，恰好吴筠升任京职，即日起身赴京，遂拉太白同至京师。

一日，偶于紫极宫闲游，与少监贺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爱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楼中，解下腰间金鱼，换酒同饮，极欢而罢。到得试期将近，朝廷正点着贺知章知贡举，又特旨命杨国忠、高力士为内外监督官，检点试卷，录送主试官批阅。贺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贡举，若李太白来应试，定当首荐；但他是个高傲的人，若与通关节，反要触恼了他，不肯入试。他的诗文千人亦见的，不必通甚关节，自然入彀。只是一应试卷，须由监督官录送，我今只嘱托杨、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一面致意杨国忠、高力士，一面即托吴筠，力劝太白应试。太白被劝不过，只得依言，打点入场。那知杨、高二人，与贺知章原不是一类的人，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道知章受了人的贿赂，有了关节，却来向我讨白人情，遂私相商议，专记着李白名字的试卷，偏不要录送。

到了考试之日，太白随众入场，这几篇试作，那够一挥，第一个交卷的就是他。杨国忠见卷面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笔抹倒道：“这等潦草的恶卷，何堪录送？”太白待欲争论，国忠谩骂道：“这样举子，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适用，只好与我脱靴。”喝令左右将太白扶出。正是：

文章无口，争论不得。
堪叹高才，横遭挥斥。

太白出得场来，怨气冲天，吴筠再三劝慰。太白立誓，若他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方出胸中恶气。这边贺知章在闱中阅卷，暗中摸索，中了好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内，及至榜发，偏是李白不曾中得，心中十分疑讶。直待出闱，方知为杨、高二人所摈，其事反因叮嘱而起。知章懊恨，自不必说。

且说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国桢，其兄秦国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宝的玄孙，少年有才，兄弟同掇巍科，人人称羡。至殿试之日，二人入朝对策，日方午，便交卷出朝，家人们接着，行至集庆坊，只听得锣鼓声喧，原来是走太平会的。一霎时，看的人拥挤将来，把他兄弟二人挤散。及至会儿过了，国桢不见了哥哥，连家人们也都不见，只得独自行走。正行间，忽有一童子叫声：“相公，我家老爷奉请，现在花园中相候。”国桢道：“是那个老爷？”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国桢只道是那一个朝贵，或者为科名之事，有甚话说，因不敢推却。童子引他入一小巷，进一小门，行不几步，见一座绝高的粉墙，从墙边侧门而入。只见里面绿树参差，红英绚烂。一条街径，是白石子砌的。前有一池，两岸都种桃花杨柳，池畔彩鸳白鹤，成对儿游戏。池上有一桥，朱栏委曲。走进前去，又进一重门，童子即将门儿锁了。内有一带长廊，庭中修竹千竿，映得廊檐碧翠。转进去是一座亭子，扁额上题着“四虚亭”三字，又写“西州李白题”。亭后又是一带高墙，有两扇石门，紧紧的闭着。

童子道：“相公且在此略坐，主人就出来也。”说罢，飞跑的去了。国桢想道：“此是谁家，有这般好园亭？”正在迟疑，只见石门忽启，走出两个青衣的侍女，看了国桢一看，笑吟吟的道：“主人请相公到内楼相见。”国桢道：“你主人是谁，如何却教女使来相邀？”侍女也不答应，只是笑着，把国桢引入石门。早望见画楼高耸，楼前花卉争妍，楼上又走下两个侍女来，把国桢簇拥上楼。只听得楼檐前，笼中鹦鹉叫道：“有客来了。”国桢举目看那楼上，排设极其华美，琉璃屏，水晶帘，照耀得满楼光亮。桌上博山炉内，热着龙涎妙香，氤氲扑鼻，却不见主人。忽闻侍女传呼夫人来，只见左壁厢一簇女侍们拥着一个美人，徐步而出，那美人怎生模样？

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可怜杨柳腰，柔枝若摆。堪爱桃花面，艳色如酣。宝髻玲珑，恰称绿云高挽；绣裙稳贴，最宜翠带轻垂。果然是金屋娇姿，真足称香闺丽质。

国桢见了，急欲退避，侍女拥住道：“夫人正欲相会。”国桢道：“小生何人，敢轻与夫人觌面？”那夫人道：“郎君果系何等人，乞通姓氏。”国桢心下惊疑，不敢实说，将那秦字桢字拆开，只说道：“姓馀名贞木，未列郡庠，适因春游，被一童子误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速赐遣发。”说罢深深一揖，夫人还礼不迭，一双俏眼儿，把国桢觑看。见他仪容俊雅，礼貌谦恭，十分怜爱。便移步向前，伸出如玉的一只手儿，扯着国桢留坐。国桢逡巡退逊道：“小生轻造香阁，蒙夫人不加呵斥，已为万幸，何敢共坐？”夫人道：“妾昨夜梦一青鸾，飞集小楼，今日郎君至此，正应其兆。郎君将来定当大贵，何必过谦。”国侦只得坐下，侍女献茶毕，夫人即命看酒。国桢起身告辞。夫人笑道：“妾夫远出，此间并无外人，但住不妨。况重门深锁，郎君欲何往乎？”国桢闻言，放心侍定。少顷，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国桢同坐共饮，说不尽佳肴美味，侍女轮流把盏。国桢道：“不敢动问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缘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足怡情，何劳多问。”国桢因自己也不曾说真名字，便也不去再问他。两个一递一杯，直饮至日暮，继之以烛，彼此酒已半酣。国桢道：“酒已阑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兴虽阑，春兴正浓，何可言去？今日此会，殊非偶然，如此良宵，岂宜虚度。”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国桢出来，国桢也恋恋不忍言别，流连了四五日。那知殿试放榜，秦国桢状元及第，秦国模中二甲第一。金殿传胪，诸进士毕集，单单不见了一个状元。礼部奏请谴官寻觅。玄宗闻知秦国模，即国桢之兄，传旨道：“不可以弟先兄，国桢既不到，可改国模为状元，即日赴琼林宴。”国模启奏道：“臣弟于廷试日出朝，至集庆坊，遇社会拥挤，与臣相失，至今不归。臣遣家僮四处寻问未知踪迹，臣心甚惶惑。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暂缓琼林赴宴之期，俟臣弟到时补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准奏，姑宽宴期，着高力士督率员役于集庆坊一带地方，挨街挨巷，查访状元秦国桢，限二日内寻来见驾。这件奇事，哄动京城，早有人传入夫人耳中。夫人也只当作一件新闻，述与秦国桢道：“你可晓得外边不见了新科状元，朝廷差高太监沿路寻访，岂不好笑。”国桢道：“新科状元是谁？”夫人道：“就是会榜第一的秦国桢，本贯齐州，附籍长安，乃秦叔宝的后人。”国桢闻言，又喜又惊，急问道：“如今状元不见，琼林宴怎么了？”夫人道：“闻说朝廷要将那二甲第一秦国模，改为状元；国模推辞，奏乞暂宽宴期，待寻着状元，然后复旨开宴哩！”国桢听罢，忙向夫人跪告道：“好夫人，救我则个。”夫人一把拖起道：“这为怎的？”国桢道：“实不相瞒，前日初相见，不敢便说真名姓，我其实就是秦国桢。”

夫人闻说，呆了半晌，向国桢道：“你如今是殿元公了，朝廷现在追寻得紧，我不便再留你，只得要与你别了，好不苦也。”一头说，一头便掉下泪来。国桢道：“你我如此恩爱，少不得要图后会，不必愁烦。但今圣上差高太监寻我，这事弄大了，倘究问起来，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计在此。”便叫侍女取出一轴画图，展开与国桢看，只见上面五色灿然，画着许多楼台亭阁，又画一美人，凭栏看花。夫人指着画图道：“你到御前，只说遇一老媪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这般一个所在，见这般一个美人，被他款住。所吃的东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边绝少的，相留数日，不肯自说姓名，也不问我姓名，今日方才放出行动，都被他以帕蒙首，教人扶掖而行，竟不知他出入往来的门路。你只如此奏闻，包管无事。”国桢道：“此何画图，那画上美人是谁，如何说遇了他，便可无事？”夫人道：“不必多问，你只仔细看了，牢牢记着，但依我言启奏。我再托人贿嘱内侍们，于中周旋便了。本该设席与你送行，但钦限二日寻到，今已是第二日了，不可迟误，只奉三杯罢。”便将金杯斟酒相递，不觉泪珠儿落在杯中，国桢也凄然下泪。两人共饮了这杯酒。国桢道：“我的夫人，我今已把真名姓告知你了，你的姓氏也须说与我知道，好待我时时念诵。”夫人道：“我夫君亦系朝贵，我不便明言；你若不忘恩爱，且图后会罢。”说到其间，两下好不依依难舍。夫人亲送国桢出门，却不是来时的门径了，别从一曲径，启小门而出。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谁？原来他复姓达奚，小字盈盈，乃朝中一贵官的小夫人。这贵官年老无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独居于此，故开这条活路，欲为种子计耳。正是：

欲求世间种，暂款榜头人。

当下国桢出得门来，已是傍晚的时候，踉踉跄跄，走上街坊。只见街坊上人，三三两两，都在那里传说新闻。有的道：“怎生一个新科状元，却不见了，寻了两日，还寻不着？”有的道：“朝廷如今差高公公于城内外寺观中，及茶坊酒肆妓女人家，各处挨查，好像搜捕强盗一般。”国桢听了，暗自好笑。又走过了一条街，忽见一对红棍，二三十个军牢，拥着一个骑马的太监，急急的行来。国桢心忙，不觉冲了他前导。军牢们呵喝起来，举棍欲打。国桢叫道：“呵呀，不要打！”只听得侧首小巷里，也有人叫道：“呵呀，不要打！”好似深山空谷中，说话应声响的一般。原来那马上太监，便是奉旨寻状元的高力士，他一面亲身遍访，一面又差人同着秦家的家僮，分头寻觅，此时正从小巷出来。那家僮望见了主人，恰待喊出来，却见军牢们扭住国桢要打，所以忙嚷不要打，恰与国桢的喊声相应。当下家僮喊道：“我家状元爷在此了！”众人听说，一齐拥住。力士忙下马相见说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触犯，高某那处不寻到，殿元两日却在何处？”国桢道：“说也奇怪，不知是遇怪逢神，被他阻滞了这几时，今日才得出来。重烦公公寻觅，深为有罪。今欲入朝见驾，还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时圣驾在花萼楼，可即到彼朝参。”

于是乘马同行。来至楼前，力士先启奏了，玄宗即宣国桢上楼朝参毕，问：“卿连日在何处？”国桢依着达奚盈盈所言，宛转奏上。玄宗闻奏，微微含笑道：“如此说，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看官，你道玄宗为何便不究了？原来当时杨贵妃有姊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贵妃面上，推恩三姊妹，俱赐封号，呼之为姨：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八姨封秦国夫人。诸姨每因贵妃宣召入宫，即与玄宗谐谑调笑，无所不至；其中惟虢国夫人，更风流倜傥，玄宗常与相狎，凡宫中的服食器用，时蒙赐赍，又另赐第宅一所于集庆坊。这夫人却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乐，玄宗颇亦闻之，却也不去管他。那达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国府中，做针线养娘，故备知其事。这轴图画，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携来，与女儿观玩的。画上那美人，即虢国夫人的小像。所以国桢照着画图说法，玄宗竟疑是虢国夫人的所为，不便追究，那知却是盈盈的巧计脱卸。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郑六生儿盛九当。

当下玄宗传旨，状元秦国桢既到，可即刻赴琼林宴。国桢奏道：“昨已蒙皇上改臣兄国模为状元，臣兄推辞不就，今乞圣恩，即赐改定，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让，足征友爱。”遂命兄弟二人，俱赐状元及第，国桢谢恩赴宴。内侍赍着两副官袍，两对金花，至琼林宴上，宣赐秦家昆仲，好不荣耀。时已日暮，宴上四面张灯，诸公方才就席。从来说杏苑看花，今科却是赏灯。且玉殿传金榜，状元忽有两个，真乃奇闻异事。次日，两状元率诸亲贵赴阙谢恩，奉旨秦国模、秦国桢俱为翰林承旨。其馀诸人，照例授职，不在话下。

且说宫中一日赏花开宴，贵妃宣召虢国夫人入宫同宴，明皇见了虢国夫人，想起秦国桢所奏之语，遂乘贵妃起身更衣时，私向夫人笑问道：“三姨何得私藏少年在家？”那知虢国夫人，近日正勾引一个千牛卫官的儿子，藏在家中，今闻此言，只道玄宗说着这事，乃敛衽低眉含笑说道：“儿女之情，不能自禁，乞天恩免究罢！”玄宗戏把指儿点着道：“姑饶这遭。”说罢，相视而笑。正是：

阿姨风骚，姨夫识窍。
大家错误，付之一笑。

第八十一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词曰：

痴儿肥蠢，娘看偏奇俊。何意洗儿蒙赐，更阿父能帮兴。　不堪娇妒性，暂离宫寝。一缕香云轻剪，便重得君王幸。

调寄《霜天晓角》

人生七情六欲，惟有好色之念，最难祛除。艳冶当前而不动心者，其人若非大圣贤、大英雄，定是个愚夫呆汉。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但好色之中，亦有礼焉。苟徒逞男女之情欲，不顾名义，渎乱体统，上下宣淫以致丑声传播，如何使得？

且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都在翰林供职，这秦国模为人刚正，只看他不肯占其弟之科名，可知是个有品有志之人。他见贵妃擅宠，杨氏势盛，禄山放纵，宫闱不谨，因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同其弟计议，连名上一疏，谓朝廷爵赏太滥，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一塞外健儿，谬膺节钺，宜令效力边疆。不可纵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其言甚切直。疏上，玄宗不悦。群小交进谗言，说他语涉讪谤，宜加重谴。有旨着廷臣议处，亏得贺知章与吴筠上疏力救，玄宗乃降旨道：“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勋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此旨一下，朝臣侧目。

时奸相李林甫，欲乘机蔽主专权，对众谏官说道：“今上圣明，臣子只宜将顺，岂容多言？诸君不见立仗之马乎，日食三品料；若一鸣，便斥去矣。”自此谏官结舌不言。玄宗只道天下承平无事，又尝亲阅库藏，见财货充盈，一发志骄意满，视金帛如粪土，赏赐无限。一切朝政，俱委之李林甫。那李林甫奸狡异常，心虽甚忌杨国忠，外貌却与和好；又畏太子英明，常思与国忠潜谋倾陷。又能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词冷语，说着他的心事，使之心眼惊佩，却又以好言抚慰之，使之欣感不忘，因而朋比为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玄宗深居官中，日事声色，以为天下承平无事，那知道杨贵妃竟与安禄山私通。正是：

大腹肥躯野汉，千娇百媚宫娃。
何由彼此贪恋，前生欢喜冤家。

自此安禄山肆横无忌。玄宗又命安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时常往来，赏赐极厚，一时之贵盛莫比。又加赐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每月各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三位夫人之中，虢国夫人尤为妖艳，不施脂粉，自然天生美丽。当时杜工部有首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一日，值禄山生日，玄宗与杨贵妃俱有赐赍。杨兄弟姊妹们，各设宴称庆。闹过了两日，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杨娘娘。玄宗道：“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禄山奉命，遂至杨妃宫中。杨妃此时方侍宴而回，正在微酣半醉之间。见禄山来拜谢恩，口中声声自称孩儿，杨贵妃因戏语道：“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我今日当从洗儿之例。”于是乘着酒兴，叫内监宫女们都来，把禄山脱去衣服，用锦缎浑身包裹，作襁褓的一般，登时结起一彩舆，把禄山坐于舆中，宫人簇拥着绕宫游行。一时宫中多人，喧笑不止。那时玄宗尚在宜春院中闲坐看书，遥闻喧笑之声，即问左右：“后宫何故喧笑？”左右回奏道：“是贵妃娘娘，为洗儿之戏。”玄宗大笑，便乘小车，来至杨妃宫中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金钱银钱各十千，为洗儿之钱。正是：

摴蒱点筹，洗儿赐钱。
家法相传，启后承前。

话分两头。那杨妃便宠眷日隆，这边梅妃江采苹，却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一日偶闻有海南驿使到京，因问宫人：“可是来进梅花的？”宫人回说，是进荔枝与杨贵妃娘娘的。原来梅妃爱梅，当其得宠之时，四方争进异种梅花。今既失宠，自此无复有进梅者。杨妃是蜀人，爱吃荔枝，海南的荔枝，胜于蜀种，必欲生致之。乃置驿传，不惮数千里之远，飞驰以进。此正杜牧之所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下梅妃闻梅花绝献，荔枝远来，不胜伤感。即召高力士来问道：“你日日侍奉皇爷，可知道皇爷意中还记得有个江采苹三字么？”力士道：“皇爷非不念娘娘，只因碍着贵妃娘娘耳！”梅妃道：“我固知肥婢妒我，皇上断不能忘情于我也。我闻汉陈皇后遭贬，以千金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献于武帝，陈皇后遂得复被宠遇。今日岂无才人若司马相如者，为我作赋，以邀上意耶？我亦不惜千金之赠，汝试为我图之。”力士畏杨妃势盛，不敢应承，只推说一时无善作赋者。梅妃嗟叹说道：“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力士道：“娘娘大才，远胜汉后，何不自作一赋以献上？”梅妃笑而点首。力士辞出。宫人呈上纸墨笔砚，于是梅妃即自作《楼东赋》一篇，其略云：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闭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注思乎兰殿；信标梅之尽落，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扬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事；闲庭深闭，嗟青鸟之信修。缅夫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修。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鹢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靡休。何期嫉色庸庸，妒心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而不得，相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慵独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竟，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步踌躇乎楼东。

赋成，奏上。玄宗见了，沉吟嗟赏，想起旧情，不觉为之怃然。杨妃闻之大怒，气忿忿的来奏道：“梅精江采苹，庸贱婢子，辄敢宣言怨望，宜即赐死。”玄宗默然不答，杨妃奏之不已。玄宗说道：“他无聊作赋，全无悖慢语，何可加诛？为朕的只置之不论罢了。”杨妃道：“陛下不忘情于此婢耶，何不再为翠华西阁之会？”玄宗又见提其旧事。又惭又恼，只因宠爱已惯，姑且忍耐着。杨妃见玄宗不肯依他所言，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然，侍奉之间，全没有个好脸色，常使性儿，不言不语。

一日，玄宗宴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应允，传命召来，召之至再，方才来到。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席散，诸王俱谢恩而退。玄宗暂起更衣，杨妃独坐，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之上，便将玉手取来把玩了一番，就按着腔儿吹弄起来。此正是诗人张祐所云：

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妃正吹之间，玄宗适出见之，戏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它拿来吹着？此枝紫玉笛儿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杨闻言，全不在意，慢慢的把玉笛儿放下，说道：“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之不问，何独苛责于妾也？”玄宗因他酷妒于梅妃，又见他连日意态蹇傲，心下着实有些不悦。今日酒后同他戏语，他却略不谢过，反出言不逊，又牵涉着梅妃的旧事，不觉勃然大怒，变色厉声道：“阿环何敢如此无礼！”便一面起身入内，一面口自宣旨：“着高力士即刻将轻车送他还杨家去，不许入侍！”正是：

妒根于心，骄形于面。
语言触忤，遂致激变。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不道今日天威忽然震怒，此时待欲面谢哀求，恐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奉旨不许入侍，无由进见，只得且含泪登车出宫，私托高力士照管宫中所有的物件。当下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故。杨家兄弟姊妹忽闻此信，吃惊不小，相对涕泣，不知所措。安禄山在旁，欲进一言以相救，恐涉嫌疑，不得轻奏，且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来面候，只得密密使人探问消息罢了。正是：

一女人忤旨，群小人失势。
祸福本无常，恩宠困难恃。

却说玄宗一时发怒。将杨贵妃逐回，入内便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无当意之人，欲再召梅妃入侍。不想他因闻杨妃欲谮杀之，心中又恼恨，又感伤，遂染成一病。这几日正卧床上，不能起来。玄宗寂寞不堪，焦躁异常，宫女内监们多遭鞭挞。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杨国忠道：“若欲使妃子复入宫中，须得外臣奏请为妙。”时有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奭，用法深刻，人人畏惮，称为罗钳、吉网。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更贪忍，最多狡诈。宰相李林甫尤爱之，因此亦为玄宗所亲信。杨国忠乃求他救援，许可重贿。

吉温乃于便殿奏事之暇，从容进言曰：“贵妃杨氏，妇人无识，有忤圣意，但向蒙恩宠，今即使其罪得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借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玄宗闻其言，惨然首肯。及退朝回宫，左右进膳，即命内侍霍韬光，撤御前玉食及珍玩诸宝贝奇物，赍至杨家，宣赐妃子。杨贵妃对使谢恩讫，因涕泣说道：“妾罪该当万死，蒙圣上的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龙宠，今又忽遭弃置，更何面目偷生人世乎？今当即死，无以谢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非圣恩所赐；惟发肤为父母所生，窃以一茎，聊报我万岁。”遂引刀自剪其发一绺，付霍韬光说道：“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霍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复旨，备述妃子所言，将发儿呈上。玄宗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妃回宫。杨贵妃毁妆入见，拜伏认罪，更无一言，惟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不胜情，亲手扶起，立唤侍女，为之梳妆更衣，温言抚慰，命左右排上宴来。杨贵妃把盏跽献，说道：“不意今夕得复睹天颜。”玄宗掖之使坐，是夜同寝，愈加恩爱。至次日，杨国忠兄弟姊妹，与安禄山俱入宫来叩贺。太华公主与诸王亦来称庆。玄宗赐宴尽欢。

看官听说，杨贵妃既得罪于被遣，若使玄宗从此割爱了，禁绝不准入幸。则群小潜消，宫闱清净，何致酿祸启乱。无奈心志蛊惑已深，一时摆脱不下，遂使内竖得以窥视其举动，交通外奸，逢迎进说。心中如藕断丝连，遣而复召，终贻后患。此虽是他两个前生的孽缘未尽，然亦国家气数所关。正是：

手剪青丝酬圣德，顿教心志重迷惑。
回头再顾更媚主，从此倾城复倾国。

杨贵妃入宫之后，玄宗宠幸比前更甚十倍。杨氏兄弟姊妹，作福作威，亦更甚于前日，自不必说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词曰：

当殿挥毫，番书草就番人吓。脱靴磨墨，宿憾今朝释。　雅凋清平，一字千金值。凭屈抑，醉乡酣适，富贵真何必？

调寄《点绛唇》

自古道：凡人不可貌相。况文人才子，更非凡人可比，一发难限量他。当其不得志之时，肉眼不识奇才，尽力把他奚落。谁想他一朝发达，就吐气扬眉了。那奚落他的人，昔日肆口乱道诽谤之言，至今日一一身自为之。可知道有才之人，原奚落他不得的。他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终遭屈抑。然人但能屈其身，不能遏其才华，损其声誉。遇虽蹇而名传不朽，彼奚落屈抑之者，适为天下后世所讥笑耳。

今且不说杨妃复入宫中，玄宗愈加宠爱。且说那时四方州郡节镇官员，闻杨贵妃擅宠，天子好尚奢华，皆迎合上意，贡献不绝于道路。以致殊方异域，亦闻风而靡。多有将灵禽怪兽，异宝奇珍及土产食物，梯山航海而来贡献者。玄宗欢喜，以为遐迩咸宾。

忽一日，有一番国，名曰渤海国，遣使前来，却没甚方物上贡，只有国书一封，欲入朝呈进。沿边官员，先飞章奏闻。不几日间，番使到京，照例安歇于馆驿。玄宗皇帝命少监贺知章为馆伴使，询其来意。那通事番官答道：“国王致书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启书观看，便能知其分晓了。”到得朝期，贺知章引番使入朝面圣，呈上一封国书，阁门舍人传接，递至御前。玄宗皇帝命番使臣且回馆驿，侯朕谕旨，一面着该值日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奏上闻。那日该值宣奏官儿，却是侍郎萧炅。当下萧炅把番书拆看，大大的吃了一惊，原来那番书上写的字，正是：

非草非隶非篆，迹异形奇体变。
便教子云难识，除是苍颉能辨。

萧炅看了数次，一字不识，只得叩头奏说道：“番书上字迹，皆如蝌蚪之形，臣本庸愚，不能辨识，伏候圣裁。”玄宗笑道：“闻卿尝误读伏腊为伏猎，为同僚所笑。是汉字且多未识，何况番字乎？可付宰相看来。”于是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一齐上前取看，只落得有目如盲，也一字看不出来，局促无地。玄宗再叫专掌翻译外国文字的官来看，又命传示满朝文武官僚，却并无一人能识者。玄宗发怒道：“堂堂天朝，济济多官，如何一纸番书，竟无人能识其一字！不知书中是何言语，怎生批答？可不被小邦耻笑耶！限三日内若无回奏，在朝官员，无论大小，一概罢职。”是日朝罢，各官闷闷而散。

贺知章且往馆驿陪侍番使，更不提起番书之事。至晚回家，郁郁不乐。那时李太白正寓居贺家，见贺知章纳闷不乐，当即问其缘故。知章因把上项事情述了一遍，道：“如今钦限严迫，急切得很，怎生回奏？若有能识此字者，不问何等人，举荐上去，便可消释上怒。”太白听说此，微微笑道：“番字亦何难识，惜我不得为朝臣，躬逢一见此书耳。”知章惊喜说道：“太白果能辨识番书，我当即奏上闻。”太白笑而不答。

次日早朝，知章出班启奏说道：“臣有一布衣之交，西蜀人士，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以书示之。”玄宗准奏，遣内侍至贺家，立召李白见驾。李白即对天使拜辞道：“臣乃远方贱士，学识浅陋，所以文字且不足以入朝贵之目，何能仰对天子乎？谬蒙宠命，不敢奉诏。”内侍以此言回奏。知章复启奏道：“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学问惊人，诸子百家，无书不览。只因去年入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不与录送，故未得一第。今以布衣入朝，心殊惭愧，所以不即应召故也。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更使一朝臣往宣，乃见圣主求贤下士之至意。”杨国忠与高力士听了，方欲进些谗言阻挠，只见汝阳王琎、左相李适之、京兆尹吴筠、集贤院待制杜甫，一齐同声启奏道：“李白奇才，臣等知之稔矣，乞陛下速召勿疑。”

玄宗见众口交荐李白之才，便传旨，赐李白以五品冠带朝见，即着贺知章速往宣来。杨国忠、高力士二人，遂不敢开口。知章奉旨，到家宣谕李白，且备述天子惓惓之意。李白不敢复辞，即穿了御赐的冠带，与知章乘马同入朝中。三呼朝拜毕，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材，器度超俊，满心欢喜，温言抚慰道：“卿高才不第，诚为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终屈也。今者番国遣使臣上书，其字迹怪异，无人能识者，知卿多闻广见，必能为朕辨之。”便命侍臣将番书付李白观看。李白接来看了一遍，启奏说道：“番字各不相同，此正渤海国之字也。但旧制番书上表，悉遵依中国字体，别以副函，写本国之字，送中书存照。今渤海国不具表文，竟以国书上呈御览，已属非礼之极。况书中之语言悖慢，殊为可笑。”玄宗道：“他书中所求何事，所说何言？卿可明白宣奏于朕听。”李白闻命，当时持番书于手中，立在御座之前，将中国唐音，一一译出，即高声朗诵于御座之前。其番书说略曰：

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我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今不可耐者，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我国，我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郊颉之豕、率宾之马、沃野之绵、河沱湄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国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众文武官员，见李白看着番书，宣诵如流，无不惊异。玄宗听了书中之言，龙颜不悦。问众官说道：“番邦无道，辄欲争占高丽，财力俱耗，将何以应之？”李林甫奏道：“番人虽肆为大言，然度其兵力，岂能抗衡天朝。今宣谕边将，严加防守，倘有侵犯，兴师诛讨可也。”杨国忠说道：“高丽辽远，原在幅员之外，与其兵连祸结，争此鞭长不及之地，不如将极边的数城弃置，专力固守内边的地方为便。”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适在朝中，闻二人之言，因奏道：“昔太宗皇帝三征高丽，财力俱竭。至高宗皇帝时，大将薛仁贵以数十万雄兵，大小数十战，方才奠定。今日岂容轻于议弃？但今日承平日久，人几忘战，倘或复动干戈，亦不可忽视小邦而轻敌也。”诸臣议论不一。玄宗沉吟未决，李白奏道：“此事无烦圣虑，臣料番王慢辞渎奏，不过试探天朝之动静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诏，另以别纸，亦即用彼国之字示之，诏语恩威并著，慑伏其心，务使可毒拱手降顺。”玄宗大悦，因问：“可毒是彼国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国称其王曰可毒，犹之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南蛮称诏、诃陵称悉莫威，各从其俗也。”玄宗见他应对不穷，十分欢喜，即擢为翰林学士，赐宴于金华殿中，着教坊乐工侑酒。是夜即命于殿侧寝宿。众官见李白这般隆遇，无不叹羡。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心下不乐，却也无可奈何。

次早玄宗升殿，百官齐集。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纱帽紫袍，金鱼象笏，雍容立于殿陛，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致，手执一封番书，对番使官说道：“小邦上书，词语悖慢，殊为无礼，本当加兵诛讨，今我皇上圣度如天，姑置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候恭听。”番使战战兢兢，鹄立于凡墀之下。玄宗命设七宝文几于御座之旁，铺下文房四宝，赐李白坐锦绣墩草诏。李白即奏说道：“臣所穿的靴子，深恐不净，怕污茵席，乞陛下宽恩，容臣脱靴易履而登。”玄宗便传旨，将御用的吴绫巧样云头朱履，着小内侍与学士穿着。李白叩头说道：“臣有一言，乞陛下恕臣狂妄，方敢奏闻圣听。”玄宗准奏道：“任卿言之。”李白道：“臣前应试，横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见二人列班于陛下之前，臣气不旺。况臣今日奉命草诏，手代天言，宣谕外国，事非他比。伏乞圣旨着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以示宠异。庶使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诚心归附。”玄宗此时正在用人之际，且心中深爱李白之才，即准其所奏。杨、高二人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今日乘此机关便来报复，我们心中甚为恨却。况番书满朝无人可识，皇上全赖他能，不敢违旨。”只得一个与他脱靴，一个与他磨墨，二人侍立相候。李白见此境况，才欣然就坐。举起兔毫笔一枝，手不停挥，须臾之间，草成诏书一道。另将别纸一幅，写作副封，一并呈于龙案之上。

玄宗览毕，大喜说道：“诏语堂皇，足夺远人之魄。”及取副封一看，咄咄称奇。原来那字迹与他来书无异，一字不识。传与众官看了，无不骇然。玄宗道：“学士可宣示番邦使官听罢，然后用了大宝入函。”遂命高力士仍与李白换了双靴。李白下殿，呼番使听诏，将诏书朗宣一遍。其诏曰：

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命开天，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悉从。颉利背盟，旋即被缚。是以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进捕鼠之蛇，沸菻献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诃陵，夜光珠贡于林邑，骨利干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鲊之馈。凡诸远人，毕献方物，要皆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残灭，岂非逆天衡大之明鉴欤！况尔小国，高丽附庸，比之中朝，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不及一。若螳臂自雄，鹅痴不逊，天兵一下，玉石俱焚，君如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今朕体上天好生之心，恕尔狂悖，急宜悔过，洗涤其心，勤修岁事，毋取羞辱于前，翻悔诛戮于后，为同类者所笑。尔所上书不遵天朝书法，盖因尔邦所居之地，遐荒僻陋，未睹中华文字，故朕兹答尔诏言，另赐副封，即用尔国字体，想宜知悉，敬读不怠。

李白宣读诏书，声音洪朗，番国使官俯首跽听，不敢仰视，听毕受诏辞朝。贺知章送出都门，番使私问道：“学士何官，可使右相磨墨，太尉脱靴？”贺知章道：“右相大臣、太尉近臣，不过是人间贵官。那个李学士乃上界谪仙，偶来人世，赞助天朝，自当异数相待。”番使咄嗟叹诧而别。回至本国，见了国王，备述前言。那可毒看了诏书及副封字大惊，与本国在朝诸臣商议：“天朝有神仙帮助，如何敌得他过？”遂写了降表，遣使官入朝谢罪，情愿按期朝贡，不敢复萌异志，此是后话。正是：

干戈不动运人服，一纸贤于十万师。

且说玄宗敬爱李白，欲赐以金帛珍玩，又欲重加官职。李白俱辞谢不受，道：“臣一生但愿逍遥闲散，供奉左右，如东方朔事汉之故事。且愿日得美酒痛饮足矣！”玄宗乃下诏光录寺，日给与上方佳酿，不拘以职业，听其到处游览，饮酒赋诗。又时常召入内庭，赏花赐宴。

是时宫中最重大芍药花，是扬州所贡。即今之牡丹也，有大红、深紫、淡黄、浅红、通白，各色各种，都植于兴庆地东，沉香亭下。时值清和之候，此花盛开，玄宗命内侍设宴于亭中，同杨贵妃赏玩。杨贵妃看了花说道：“此花乃花中之王，正直为皇帝所赏。”玄宗笑说道：“花虽好而不能言，不如妃子之为解语花也。”正说笑间，只见乐工李龟年，引着梨园中一班新选的一十六色子弟，各执乐器，前来承应。叩拜毕，便待皇上同贵妃娘娘饮酒命下，奏乐唱曲。玄宗道：“且住，今日对妃子赏名花，岂可复用旧乐耶！”即着李龟年：“将朕所乘玉花骢马，速往宣召李白学士前来，作一番新词庆赏。”

龟年奉旨飞走，连忙出宫，牵了玉花骢马，自己也骑了马，又同着几个伙伴，一直走到翰林院衙门里来，宣召李白学士。只见翰林院中人役回说道：“李学士已于今日早晨，微服出院，独往长安市上酒肆里吃酒去了。”李龟年于是便叫院中当差人役，立刻拿了李白学士的冠袍玉带象笏，一同寻至市中，四处找寻。许多时候，忽听得前街一座酒楼上，有人高声狂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莫为醒者传。

当时李龟年听了，说道：“这个高歌的，不是李学士么？”遂下了马，同众人入酒肆，大踏步走上楼来了。果见李白学士占着一副临街座头，桌上瓶中供着一枝儿绣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中尚持杯不放。龟年上前高声说道：“奉圣旨立宣李学士至沉香亭见驾。”众酒客方知是李学士，又听说有圣旨，都起身站过一边。李白全然不理，且放下手中杯，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来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念罢，便瞑然欲睡。龟年此时无可奈何，只得忙叫跟随众人，一齐上前，将李白学士簇拥下楼来，即扶搀上玉花骢马，众人左护右持，龟年策马后随。

到得五凤楼前，有内侍传旨，赐李白学士走马入宫。龟年叫把冠带袍服，就马上替他穿着了，衣襟上的钮儿，也扣不及。一霎时走过了兴庆池，直至沉香亭，才扶下了马，醉极不能朝拜。玄宗命铺紫氍毹毯子于亭畔，且教少卧一刻，亲往看视，解御袍覆其体。见他口流涎沫，亲以衣袖拭之。杨贵妃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内侍取兴庆池中之水，使念奴含噀之。李白方在睡梦中惊醒，略开双目，见是御驾，方挣扎起来，俯伏于地奏道：“臣该万死。”玄宗见他两眼朦胧，尚未苏醒，命左右内侍，扶起李白学士，赐坐亭前。一面叫御厨光禄庖人，将越国所贡鲜鱼鲊，造三分醒酒汤来。

须臾，内侍以金碗盛鱼羹汤进上来。玄宗见汤气太热，手把牙箸调之良久，赐李白饮之。彼时李白吃下，顿觉心神为之清爽，即叩头谢恩说道：“臣过贪杯斝，遂致潦倒不醒，陛下此时不罪臣躬疏狂之态，反加恩眷，臣无任惭感。虽后日肝脑涂地，不足报陛下今日于万一也。”玄宗说道：“今日召卿来此，别无他意。”当即指着亭下说：“都只为这几本芍药花儿盛开，朕同妃子赏玩，不欲复奏旧乐，故伶工停作，待卿来作新词耳。”李白领命，不假思索，立赋《清平调》一章呈上，道是：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玄宗看了，龙颜大喜，称美道：“学士真仙才也！”便命李龟年与梨园子弟，立将此同谱出新声，着李谟吹羌笛，花奴击羯鼓，贺怀智击方响，郑观音拨琵琶，张野狐吹觱栗，黄幡绰按拍板，一齐儿和唱起来，果然好听得很。少顷乐阕，玄宗道：“卿的新词甚妙，但正听得好时，却早完了，学士大才，可为我再赋一章。”李白奏道：“臣性爱酒，望陛下以馀樽赐饮，好助兴作诗。”玄宗道：“卿醉方醒，如何又要吃酒？倘卿又吃醉了，怎能再作诗呢？”李白道：“臣有诗云：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臣妄自称为酒中仙，惟吃酒醉后，诗兴愈高愈豪。”玄宗大笑，遂命内侍将西凉州进贡来的葡萄美酒，赐与学土一金斗。李白叩受，一口气饮毕，即举起兔毫笔再写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玄宗览罢，一发欢喜，赞叹道：“此更清新俊逸，如此佳词雅调，用不着众乐工嘈杂。”乃使念奴啭喉清歌，自吹玉笛以和之，真个悠扬悦耳。曲罢又笑，说与李白道：“朕情兴正浓，可烦学士再赋一章，以尽今日之欢娱。”便命以御用的端溪砚，教杨贵妃亲手捧着，求学士大笔。李白逡巡逊谢，顷刻之间，濡其兔毫笔来，又题了一章献上。其诗云：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大喜道：“此诗将花面人容，一齐都写尽，更妙不可言；今番歌唱，妃子也须要相和。”乃即命永新、念奴，同声而歌，玄宗自吹玉笛，命杨妃弹琵琶和之。和罢，又命李龟年，将三调再叶丝竹，重歌一转，为妃子侑酒。玄宗仍自弄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一调，则故迟其声以媚之。曲既终，杨妃再拜称谢。玄宗笑道：“莫谢朕，可谢李学士。”杨贵妃乃把玻璃盏，斟酒敬李学士，敛袵谢其诗意。李白转身退避不迭，跪饮酒讫，顿首拜赐。玄宗仍命以玉花骢马，送李白归翰林院。自此李白才名愈著，不特玄宗爱之，杨妃亦甚重之。

那高力士却深恨脱靴之事，想道：“我蒙圣眷，甚有威势，皇太子也常呼我为兄，诸王伯侯辈，都呼我为翁，或呼为爷。叵耐李白小小一个学士，却敢记着前言，当殿辱我。如今天子十分敬爱他，连贵妃娘娘也深重其才华。万一此人将来大用，甚不利于吾辈，怎生设个法儿，阻其进用之路才好。”因又想道：“我只就他所作的《清平调》儿中，寻他一个破绽，说恼了贵妃娘娘之心，纵使天子要重用他，当不得贵妃娘娘于中间阻挠，不怕他不日远日疏了。”计策已定。一日入宫，见杨贵妃娘娘，独自凭栏看花，口中正微吟着《清平调》，点头得意。高力士四顾无人，乘间奏道：“老奴初意娘娘闻李白此词，怨之刻骨，何反拳拳如是？”杨妃惊讶道：“有何可怨处？”力士道：“他说‘可怜飞燕倚新妆’，是把赵飞燕比娘娘。试想那飞燕当日所为何事，却以相比？极其讥刺，娘娘岂不觉乎？”原来玄宗曾阅《赵飞燕外传》，见说他体态轻盈，临风而立，常恐吹去，因对杨妃戏语道：“若汝则任其吹多少。”盖嘲其肥也。杨妃颇有肌体，故梅妃诋之为肥婢，杨妃最恨的是说他肥。李白偏以飞燕比之，心中正喜，今却被高力士说坏，暗指赵飞燕私通燕赤风之事，合着他暗中私通安禄山，以为含刺，其言正中其他的隐微，于是遂变为怒容，反恨于心。正是：

小人谗谮，道着心病。
任你聪明，不由不信。

自此杨妃每于玄宗面前，说李白纵酒狂歌，放浪难羁，无人臣礼。玄宗屡次欲升擢其官，都为杨妃所阻。杨国忠亦以磨墨为耻，也常进谗言。玄宗虽极爱李白，却因官中不喜他，遂不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明知为小人中伤，便即上疏乞休。玄宗那里就肯放他回去，温旨慰谕了一番，不允所请。李白自此以后，乃益发狂饮放歌。正所谓：

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词曰：

英雄遭祸身几殒，幸遇才人，留得奇人，好作他年定乱人。　巧言能动君王听，轻信奸臣，误遣藩臣，眼见将来大不臣。

调寄《采桑子》

古来立鸿功大业，享高爵厚禄的英雄豪杰，往往始困终亨，先危后显。所谓天将降大任，必先拂乱其所为。不但大才常屈于小用，甚至无端罹重祸，险些把性命断送了，那时却绝处逢生，遇着有眼力、有意思的人，出力相救，得以无恙。然后渐渐时来运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天下后世，无不赞他的功高一代，羡他的位极人臣，那知全亏了昔日救他的这位君子，能识人，能爱人才，能为国留得那英雄豪杰，为朝廷扶危定乱。若彼小人，便始而互相依托，后则互相忌嫉；始而养痈畜疽，后则纵虎放鹰。只顾巧言惑主，利己害人，那顾国家后患，真可痛可恨也。

话说李白被高力士进谗，以致杨妃嗔怪，因此玄宗不复召他到内殿供奉。李白见机，即上疏乞休。玄宗原极爱其才，温旨慰留，不准休致。李白乃益自放纵于酒，以避嫌怨。其酒友自贺知章以外，又有汝阳王琎、左相李适之，以及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诸人，都好酒豪饮，李白时常同他们往来饮酒。杜工部尝作《饮中八仙歌》云：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光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遣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残，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进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受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李白日逐与这几个酒友饮酒吟诗，不觉又在京师混过了几时。一日酒后，偶遇安禄山于朝门外，安禄山欺他是醉人，言语戏谑，未免唐突。李白乘着酒兴，把禄山一场痛骂，禄山十分忿怒，无奈他是天子爱重之人，难以加害，只得含忍。李白自料为女子小人辈所忌，若不早早罢官归去，必有后祸。又见杨国忠、李林甫等，各自结党弄权，蛊惑君心，政事日坏。身非谏官，势不能直言匡救，何取乎备位朝端，因恳恳切切的上了一个辞官乞归之疏。玄宗知其去志已决，召至御前，面谕道：“卿必欲舍朕而去，未便强留，许卿暂回田里。但卿草诏平番，有功与国，岂可空归？然朕知卿高雅，必无所需求，卿所不可一日缺者，惟独酒耳。”遂御笔亲写敕书一道以赐之；其敕略云：

敕赐李白为闲散逍遥学士，所到之处，官司支给酒钱，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毋得怠慢。倘遇有事当上奏者，仍听其具疏奏闻。

李白拜受敕命。玄宗又赐与锦被金带与名马安车。李白谢恩辞朝。他本无家眷在京，只有仆从人等。当下收了行装，别了众僚友，出京而去。在朝各官，俱设宴于长亭饯送。惟杨国忠、高力士、安禄山三人，怀恨不送。贺知章等数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方分袂而别。李白因圣旨许他闲散逍遥，出京之后，不即还乡。且只向幽燕一路，但有名山胜景的所在，任意行游。真个逢州支钞，过县给钱，触景题诗，随地饮酒，好不适意。

一日行至并州界中，该地方官员，都来迎候。李白一概辞谢，只借公馆安顿行李，带了几个从人，骑马出郊外，要游览本处山川。正行之间，只见一伙军牢打扮的人，执戈持棍，押着一辆囚车，飞奔前来。见李学士马到，闪过一边让路。李白看那囚车中，囚着一个汉子。那个汉子，怎生模样儿？

头如圆斗，鬓发蓬蓬；面似方盆，目光闪闪。身遭束缚，若站起长约丈馀；手被拘挛，倘舒开大应尺许。仪容甚伟，未知何故作困囚。相貌非常，可卜他年为大物。

原来那人姓郭名子仪，华州人氏，骨相魁奇，熟谙韬略，素有建功立业、忠君爱国之志。争奈未遇其时，暂屈在陇西节度使哥舒翰麾下，做个偏将。因奉军令，查视馀下的兵粮，却被手下人失火把粮米烧了，罪及其主，法当处斩。时哥舒翰出巡已在并州地界，因此军政司把他解赴军前正法。当下李白见他一貌堂堂，便勒住马问是何人，所犯何事何罪，今解往何处。郭子仪在囚车中，诉说原由，其声如洪钟。李白想道：“这个人恁般仪表，定是个英雄豪杰。今天下方将多事，此等品格相貌，正是为朝廷有用之人才，国家之柱石，岂容轻杀。”便吩咐手下众人：“尔等到节度军前且莫解进去，待我亲自见节度，替他说情免死。”众人不敢违命，连声应诺。李白回马，傍着囚车而行。一头走，一头慢慢的试问他些军机武略，子仪应答如流，李白愈加敬爱。

说话之间，已到哥舒翰驻节之所。李白叫从人把个名帖传与门官，说李学士来拜，门官连忙禀报。那哥舒翰也是当时一员名将，平昔也敬慕学士之才名，如雷贯耳。今见他下顾，诚以为荣幸万一，随即将营门大开，延入。宾主叙坐，各道寒暄。献茶毕，李白即自述来意，要求他宽释郭子仪之罪。哥舒翰听罢，沉吟半晌说道：“学士公见教，本当敬从；但学生平时节制部下军将，赏罚必信。今郭子仪失火烧了兵粮，法所难贷，且事关重大，理合奏闻天子，学生未敢擅专，便自释放，如之奈何？”李白说道：“既如此，学生不敢阻挠军法，只求宽期缓刑，节度公自具疏请旨；学生原奉圣上手敕，听许飞章奏事，今亦具一小折，代奏乞命何如？”哥舒翰欣然允诺道：“若如此，则情法两尽矣！”遂传令将郭子仪收禁，候旨定夺。李白辞谢而出。于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题报，李白亦即缮疏，极言郭子仪雄才伟略，足备干城腹心之选，失火烧粮，乃手下仆夫不谨，实非子仪之罪，乞赐矜全，留为后用。将疏章附驿递，星驰上奏。自己且暂留于并州公馆中候旨，日日闲散逍遥。哥舒翰遂同手下文官武将，连本州地方上的官员，天天遂设宴款待，李学士吟诗饮酒作乐。不则一日，圣旨已下，准学士李白所奏。只将郭子仪手下仆人失慎的，就地正法；赦郭子仪之罪，许其自后立功自效。正是：

若不遇识人学士，险送却落难英雄。
喜今日幸邀宽典，看他年独建奇功。

郭子仪感激李白活命之恩，誓将衔环图报。李白别了郭子仪，并哥舒翰等众官，自往他处行游去了。临行之时，又谆属哥舒翰青目郭子仪。自此子仪得以军功，渐为显官，此是后话。

且说朝中自李白去后，贺知章也告休致去了。左相李适之，因与李林甫有隙，罢相而归；林甫又陷他以事，逼之自尽。林甫倚着天子信任，手握重权，安禄山亦甚畏之，杨国忠也心怀嫉忌，然其势不得不互为党援。玄宗往年连杀三子之后，林甫劝立寿王瑁为太子，玄宗从高力士之言，立忠王玙为太子。林甫疑忌，谋倾陷之。时有户曹官杨慎矜依附杨国忠，自认为杨氏同族，又与罗希奭、吉温等，俱为李林甫门下鹰犬。林甫因与计议，教他上密疏，诬告刑部尚书韦坚，与节度使皇甫惟明，同谋废帝，而立太子，引杨国忠为证。原来那韦坚，乃太子妃韦氏之兄，皇甫惟明是边方节度使，偶来京师，曾参谒太子，又曾面奏天子，说宰相弄权。林甫怀恨，因借端诬捏，并以动摇东宫。玄宗览疏大怒，亏得高力士力辨其诬，乃不显言二人之罪，只传旨贬削二人之官。太子闻知，惊惶无措，上表请与韦氏离婚。玄宗亦因高力士劝谏，不允太子所请。李林甫又密奏，乞将此事付杨慎矜与罗希奭、吉温等鞫问，并请着杨国忠监审。玄宗降旨，只将韦坚、皇甫惟明赐死，事情不必深究，于是太子之心始安。

过了几时，适有将军董延光，奉诏征伐吐蕃，不能奏功，乃委罪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说道他阻挠军计。李林甫乘机，使杨国忠诬奏王忠嗣，欲拥兵奉太子。玄宗遂召王忠嗣入京，命三司鞫之。太子又惊惶无措，幸王忠嗣系哥舒翰所荐，哥舒翰素有威望，玄宗甚重其人品，却未曾面观其人。今因王忠嗣之事，特召哥舒翰陛见，欲面问此事之虚实。哥舒翰闻召，当时星夜赴京，其幕僚都劝他多将金帛到京使用，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道：“吾岂惜金帛？但若公道尚存，君主必不致冤死其人；若无公道，金帛虽多，用之何益？”遂轻装往京而来。及至京师面君，玄宗先问了些边务事情，哥舒翰一一奏对，玄宗甚为欢喜。哥舒翰乃力言王忠嗣之负冤，太子之被诬，语甚激切。玄宗感悟，乃云：“卿且退，朕当思之。”

次日，即召三司面谕道：“吾儿居深宫之中，安得与外藩交通？此必妄说也！尔其勿复问。但王忠嗣阻挠军计，宜贬官爵以示罚。”遂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将军董延光亦削爵。哥舒翰回镇并州，太子匍匐御前涕泣，叩首谢恩。玄宗好言慰之，自此父子相安。

可恨这李林甫屡起大狱，以杨国忠有掖庭之亲，凡事有微涉东宫者，辄使之劾奏，或援以为证。幸因太子是高力士劝玄宗立的，他常在天子前保护，太子又仁孝谨静，不敢得罪于杨贵妃，以此得无恙。那知道杨家兄弟姊妹，骄奢横肆，日甚一日，总之倚着妃子之势。当时民间有几句谣言道：

生男勿欢喜，生女勿悲酸。
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是门上楣。

杨国忠、杨铦与韩、虢、秦三夫人宅院，都在宜阳里中，甲第之盛，拟于宫中。国忠与这三个夫人，原不是真兄弟妹。三个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淫荡奢靡，每造一堂一阁，费资巨万。若见他家所造，有更胜于己者，即自拆毁复造。土木之工，无时休息。其所居宅院，与杨国忠宅院相连，往来最近，便当得很，遂与国忠通奸。杨国忠入朝，或有时竟与虢国夫人并舆同行，见者无不窃笑，而二人恬然不以为耻。安禄山亦乘间与虢国夫人往来甚密，夫人私赠以生平所最爱的玉连环一枚。禄山喜极，佩带身旁，不意于宴会之中，更衣时为国忠所见。国忠只因禄山近日待他简傲，心甚不平。今见此玉连环，认得是虢国夫人之物，知他两下有私，遂恨安禄山切骨。时于言语之间，隐然把他暗中私通贵妃之事，为危词以恐吓之。又常密语杨妃，说禄山行动不谨，外议沸然，万一天子知觉了，这是些什么事，为祸非同小可。杨妃闻国忠所言，着实心怀疑惧。正是：

贵妃不自贵，难为贵者讳。
无怪人多言，人言大可畏。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旁，见他腹过于膝，因指着戏说道：“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禄山拱手对道：“此中并无他物，惟有赤心耳；臣原尽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闻禄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测识。
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安禄山，真如腹心。安禄山之对玄宗，却纯是贼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负心、丧心。人方切齿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亏他还哄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不觉其狼子野心，却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安禄山闲坐了半晌，回顾左右，问：“妃子何在？”此时正当春深时候，天气尚暖，杨妃方在后宫，坐兰汤洗浴。宫人回报玄宗说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微笑说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令宫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更梳妆。”少顷，杨妃来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样？有一曲《黄莺儿》说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当下杨妃懒妆便服，翩翩而至，更觉风艳非常。玄宗看了，满脸堆下笑来。适有外国进贡来的异香花露，即取来赐与杨妃，叫他对镜匀面，自己移坐于镜台旁观之。杨妃匀面毕，将馀露染掌扑臂，不觉酥胸略袒，宝袖宽退，微微露出二乳来了。玄宗见了，说道：“妙哉！软温好似鸡头肉。”安禄山在旁，不觉失口说道：“滑腻还如塞上酥。”

他说便说了，自觉唐突，好生局促，杨妃亦骇其失言，只恐玄宗疑怪，捏着一把汗。那些宫女们听了此言，也都愕然变色。玄宗却全不在意，倒喜孜孜的指着禄山说道：“堪笑胡儿亦识酥。”说罢哈哈大笑。于是杨贵妃也笑起来了，众宫女们也都含着笑。咦！

若非亲手抚摩过，那识如酥滑腻来？
只道赤心真满腹，付之一笑不疑猜。

安禄山只因平时私与杨妃戏谑惯了，今当玄宗面前，不觉失口戏言，幸得玄宗不疑。但杨妃已先为国忠危言所动，只恐弄出事来。自此日以后，每见安禄山，必切切私嘱，叫他语言慎密，出入小心。禄山亦晓得国忠嗔怪他，恐为他所算。又想国忠还不足惧，那李林甫最能窥察人之隐微，这不是个好惹的。今杨李之交方合，倘二人合算我一人，老大不便。不如讨个外差暂避，且可徐图远大之业。但恐贵妃与虢国夫人不舍他，因此踌躇未决。

那边杨国忠暗想：“安禄山将来必与我争权，我必当翦除之；但他方为天子所宠幸，又有贵妃与虢国夫人等助之，急切难以摇动；只不可留他在京，须设个法儿，弄他到边上去了，慢慢的算计他便是。”正在筹量，却好李林甫上奏一疏，请用番人为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时边镇节度使，都用有才略、有威望的文臣，若有功绩，便可入为宰相。今林甫独自专权，欲绝边臣入相之路，奏称文人为边帅，怯于矢石，无以御侮。不若尽用番人，则勇而习战，可为国家捍卫。玄宗允其所奏，于是边镇节度使，都要改用番人。

国忠乘此机会，要发遣安禄山出去，便上疏说道：“河东重地，固须得番人为帅；然亦必以番人之中有才略、有威望者镇之，非安禄山不足以当此重任。”玄宗览疏，深以为然，即召安禄山来面谕说道：“汝以满腹赤心事朕，本应留汝在京，为朕侍卫。但河东重镇，非汝不可，今暂遣出为边帅，仍许不时入朝奏对。”遂降旨以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克期走马赴任。禄山闻命，倒也合着他的意思，叩头领旨，即日入宫拜辞杨妃，两下依依不舍。杨妃叫入密室，执手私语道：“你今此行，皆因为吾兄相猜忌之故。我和你欢叙多时，一旦远离，好生不忍。但你在京日久，起人嫌疑，出为外镇，未必非福。你放心前去，我自当使心腹人来通信与你，早晚奴在天子面前，留心照顾着你。你只顾自去图功立业，不必疑虑。”安禄山点头应诺。正说间，宫人传报说道：“三位夫人已入宫来了。”杨贵妃接见叙礼毕，安禄山也各各相见。虢国夫人闻知安禄山今将远行，甚为怏怏；奈朝命已下，无可如何，禄山也不敢久留宫中，随即告辞出宫。到临行之时，玄宗又踢宴于便殿，禄山谢过了恩，辞朝赴镇。

李林甫等设席饯行。饮酒之间，林甫举杯相属道：“安公为节度，出镇大藩，责任非轻，凡所作为，须熟计详审，合情中理。林甫身虽在朝，而各藩镇利弊，日夕经心，声息俱知。今三大镇得安公为节度使，正足为朝廷屏障，唯善图之。”这几句话，明明定络挟制。禄山平日素畏林甫，今闻此言，惟有唯唯听命，且逡巡逊谢道：“禄山才短气粗，当此大镇，深惧不能胜任，敢不格遵明训，诸凡不到之处，全赖相公照拂。”说罢作揖，拜辞起行。

前一日，杨国忠曾设宴请禄山饯别，禄山托故不往。这日国忠也假意来相送。禄山怀忿，傲倨不为礼。国忠大怒，自此心中愈加衔怨。

禄山既至任所，查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卒，屯积粮草，坐镇范阳，兼制平卢、范阳、河东，自永平以西至太原，凡东北一带要害之地，皆其统辖，声势强盛，日益骄恣。后人有诗云：

番人顿使作强藩，只为奸臣进一言。
今日虎狼轻纵逸，会看地覆与天翻。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词曰：

宝屏历现娇容，姓名通，绝胜珠围翠绕，肉屏风。　清云路杳，鹊桥可驾任行空。明日恍然疑想，如在梦魂中。

调寄《相见欢》

自来神怪之事不常有，然亦未尝无。惟正人君子，能见怪不见怪，而怪亦遂不复作，此以直心正气胜之也。孔子不语怪，亦并不语神，盖怪固不足语，神亦不必语。人但循正道而行，自然妖孽不能为患，即鬼神亦且听命于我矣。若彼奸邪之辈，其平日所为，都是变常可骇之事。只他便是家国之妖孽了，何怪乎妖孽之忽见？此所谓妖由人兴，孽自己作也。至若身为天子，不务修实德，行实政，而惑于神仙幽怪之说。便有一班方士术者来与之周旋，或高谈长生久视，或多作游戏神通，总无益于身心，而适足为其眩惑。前代如秦皇、汉武，俱可为殷鉴。

且说杨国忠乘机遣发了安禄山出去，少了个争权夺宠之人，眼前止让得李林甫一个人了。这一个人却摇动他不得的，他既生性阴险，天子又十分信他，宠眷隆重。一日降旨，着百官公阅岁贡之物于尚书省，阅毕回奏。玄宗命将本年贡物，以车载往李林甫家中赐之，其宠眷如此。林甫之子李岫，亦官于朝，颇怀盈满之惧。尝从林甫闲步后园，见一役夫倦卧树下，因密告林甫道：“大人久专朝政，仇怨满天下；倘一旦祸患忽作，欲似此役夫之高卧，岂可得乎？”林甫默然不答。自此常恐有刺客侠士暗算他，出则步骑百馀人，左右翼卫，前驰在数百步外，辟人除道；居则重门复壁，如防大敌，一夕屡徒其卧榻，虽家人莫知其处。那个杨国忠却又不然，他自恃椒房之威，爵居右相之尊，一味骄奢淫佚，也不怕人嗔恨，也不管人耻笑。

时值上巳之辰，国忠奉旨，与其弟杨铦及诸姨姊妹，齐赴曲江修禊。于是五家各为一队，各着一色衣，姬侍女从不计其数。新妆炫服，相映如百花焕发。乘马驾车，不用伞盖遮蔽，路傍观者如堵。国忠与虢国夫人，并辔扬鞭，以为谐谑。众人直游玩至晚夕，乘烛而归，遣簪坠舄，遍于路衢。杜工部有《丽人行》云：

三月三日天气清，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肤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char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被稳称身。就巾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韩虢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当日一行人游玩过了，次日俱入宫见驾谢恩。玄宗赐宴内殿，国忠奏道：“臣等奉旨修楔，非图燕乐，正为圣天子及诸宫眷，迎祥迓福。昨赴曲江，威仪美盛，万里观瞻，众情欣悦，具见太平景象，臣等不胜庆幸。”玄宗大喜道：“卿等于游戏之中，不忘君上，忠爱可嘉，当有赏赉。”宴罢，至明日，出内府珍玩，颁赐诸人，赐韩国夫人照夜玑，赐虢国夫人锁子帐，赐秦国夫人七叶冠。当时杨妃奏道：“陛下前以宝屏赐妾，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以妾对之，自觉形秽，今请陛下转赐妾兄国忠何如？”玄宗笑道：“朕闻国忠婢妾极多，每至冬月，选婢妾之肥硕者，环立于后，谓之肉屏遮风。今以此屏赐之，殊胜他家肉屏风也。”原来这屏名号为虹霓屏，乃隋朝遗物。屏上雕镂前代美人的形像，宛然如生，各长三寸许，水晶为地，其间服玩衣饰之类，都用众宝嵌成，极其精巧，疑为鬼工，非人力所能造作的。后人有词为证：

屏似虹霓变幻，画非笔墨经营。浑将杂宝当丹青，雕刻精工莫并。
试看冶容种种，绝胜妙画真真。若还逐一唤娇名，当使人人低应。

玄宗将此屏赐与国忠，又命内侍传述贵妃奏请之意。国忠谢恩拜受，将屏安放内宅楼上，常与亲友族辈家眷等观玩，无不叹美欣羡，以为希世之珍。

一日，国忠独坐楼上纳凉，看看屏上众美人，暗想道：“世间岂真有此等尤物？我若得此一二人，便为乐无穷矣。”正想念间，不觉困倦，因就榻上偃卧。才伏枕，忽见屏上众美人，一个个摇头动目，恍惚间都走下屏来，顿长几尺，宛如生人，直来卧榻前，一一称名号，或云我裂缯人也，或云我步莲人也，或云我浣纱人也，或云我当垆人也，或云我解珮人也，或云我拾翠人也，或云我是许飞琼，或云我是薛夜来，或云我是桃源仙子，或云我是巫山神女，如此等类，不可枚举。杨国忠虽睁着眼儿历历亲见，却是身体不能动一动，口中不能发一声。诸美女各以椅列坐，少顷，有纤腰倩妆女妓十馀人，亦从屏上下来，云是楚章华踏谣娘也，遂连袂而歌，其声极清细。歌罢诸女皆起，那一个自称巫山神女的，指着国忠说道：“你自恃权相，实乃误国鄙夫，何敢亵玩我等？又辄作妄想，殊为可笑可恶！”诸女齐拍手笑说道：“阿环无见识，三郎又轻听其言，以致虹霓宝屏，见辱于庸奴。此奴将来受祸不小，吾等何必与他计较，且去且去。”于是一一复回屏上。国忠方才如梦初醒，吓得冷汗浑身，急奔下楼。叫家下的用人，将此屏掩过，锁闭楼门。自此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即闻楼上有隐隐许多女人，歌唱笑语之声。家内大小上下男女，无一人敢登此楼者。国忠入宫，密将此事与杨贵妃说知，只隐过了被美人责骂之言。杨妃闻此怪异，大为惊诧，即转奏玄宗，欲请旨毁碎此屏。玄宗说道：“屏上诸女，既系前代有名的佳人美女，且有仙娥神女列在其内，何可轻毁？吾当问通元先生与叶尊师，便知是何妖祥。”

你道通元先生同叶尊师是谁？原来玄宗最好神仙，自昔高宗尊奉老君为玄元皇帝，至玄宗时又求得李老君的遗像，十分敬礼。命天下都立庙，招住持奉侍。于是方士辈竞进。有人荐方士张果，是当世神仙，用礼召至京师，拜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元先生；又有人荐方士叶法善，有奇术，善符咒，玄宗亦以礼召来至京师，称为尊师。其他方士虽多，惟此二人为最。当下玄宗将国忠屏上所言美人出现之说问之。张果道：“妖由人兴，此必杨相看了屏上的娇容，妄生邪念，故妖孽应念而作耳，叶师治之足矣！”叶法善说道：“凡宝物易为精怪，况人心感触，自现灵异。臣当书一符，焚于屏前以镇之。今后观此屏者，勿得玩亵。每逢朔望，用香花供奉，自然无恙。”玄宗便请法善手书正乙灵符一道，遣内侍赍付国忠，且传述二人之言。国忠闻说妖由邪念而生，自己不觉毛骨悚然，随即登楼展屏，将符焚化。焚符之顷，只见满楼电光闪烁。自此以后，楼中安静，绝无声响。至朔望瞻礼时，说也奇异，见屏上众美人愈加光彩夺目，但看去自有一种端庄之度，甚觉比前不同了。正是：

正能治邪，邪不胜正。
以正治邪，邪亦反正。

玄宗闻知，愈信叶法善之神术。一日私问法善道：“张果先生道德高妙，朕常询其生平，但笑而不答，何也？”法善道：“他的生平，即神仙辈亦莫能推测。但知他在唐尧时，曾官为侍中耳。若其出处履历，惟臣知之，馀人不知也。”玄宗欣然道：“尊师请试言之。”叶法善说道：“臣惧祸及，故不敢直言奏听。”玄宗道：“尊师神仙中人，有何祸之可惧？幸勿托词隐秘。”法善沉吟道：“陛下必欲臣直言，臣今言之必立死。陛下幸怜臣，可立召张先生，不惜屈体求之，臣庶可更生矣。”玄宗连声许诺，法善请屏退左右，密奏说道：“他是混饨初分时，白蝙蝠精也。”言未已，忽然口吐鲜血，昏绝于地。玄宗即呼内侍，速传口敕，立召张果入宫见驾。少顷张果携杖而至，玄宗降座迎之，说道：“叶尊师得罪于先生，皆朕之过。朕今代为之请，幸看薄面恕之。”说罢，便欲屈膝下去。张果忙起道：“何敢劳陛下屈尊，但小子不当饶舌耳！”遂以手中杖，连击法善三下道：“可便转来！”只见法善蹶然而醒，即时站起，整衣向玄宗谢恩，随向张果谢罪。张果笑道：“吾杖不易得也。”法善再三称谢。玄宗大喜，各赐之茶果而退。

过了几日，适有使者从海上来，带得一种恶草，其性最毒，海上人传言，虽神仙亦不敢食此草。玄宗以示法善，问识此草否。法善道：“此名乌堇草，最能毒人，使臣食之，亦当小病也。他仙若中其毒，性命不保。惟张果先生，或不畏此耳。”玄宗乃密置此草于酒中，立召张果至内殿赐宴，先饮以美酒。玄宗问：“先生实能饮几何？”张果说道：“臣饮不过数爵，臣寓中有一道童，可饮一斗，多亦不能也。”玄宗道：“可召来否？”张果道：“臣请呼之。”乃向空中叫道：“童子，可速来见驾！”叫声未绝，只见一个童子，从屋头飞下，年可十四五岁，头尖腹大，整衣肃容，拜于御前。玄宗惊异，即命以大斗酌酒赐之。童子谢了恩，接过酒来，一口气吃干。玄宗皇帝见他吃得爽快，命更饮一斗。童子又接来便吃，却吃不上两三口，只见那吃的酒，从头顶上骨都都滚将出来。张果笑道：“汝量有限，何得多饮。”遂取桌上桃核一枚掷之，阁阁有声，应手而仆，酒流满地。仔细一看，却原来不是童子，是一个盛酒的葫芦，其中仅可容一斗酒。玄宗看了大笑道：“先生游戏，神通甚妙，可更进一觞。”乃密令内侍把乌堇酒，斟与他吃。张果却不推辞，一饮而尽。少顷，只见张果垂头闭目，就坐席上，昏然睡去。玄宗当时吩咐内侍说：“不要惊动他，由他熟睡。”没半个时辰，即欠伸而起笑道：“此酒非佳酒也，若他人饮此酒，不复醒矣！”袖中出一小镜子自照道：“恶酒竟坏我齿。”玄宗看时，果见其齿都黑了。张果不慌不忙，双手向两颐一拍，把口中黑齿尽数都吐出来了，登时又重生了一口雪白的好牙齿。玄宗一见，惊喜赞叹道好。正是：

戏将毒草试神仙，只博先生一觉眠。
不坏真身依旧在，齿牙落得换新鲜。

自此玄宗愈信神仙之术。

时至上元之夕，玄宗于内庭高扎彩楼，张灯饮宴。不召外臣陪饮，亦不召嫔妃奉侍，只召张果、叶法善二人。张果偶他往，未即至，法善先来。玄宗赐坐首席，举觞共饮，一时灯月交辉，歌舞间作，十分欢喜。玄宗酒酣，指着灯彩笑道：“此间灯事，可谓极盛，他方安能有此耶！”法善举眼，四下一看，用手向西指道：“西凉府城中，今夜灯事极胜，不亚于京师。”玄宗道：“先生若有所见，朕不得而见也。”法善道：“陛下欲见，亦有何难。”玄宗连忙问道：“尊师有何法术，可使朕一见胜境乎？”法善道：“臣今承陛下御风而往，转回不过片时。”玄宗欣然而起。旁边高力士走过来，俯伏奏道：“叶尊师虽有妙法，皇爷岂可以身为试？愿勿轻动。”玄宗道：“尊师必不误朕，汝切勿多言，我亦不须汝同行，你只在此候着便了。”高力士不敢再说，唯唯而退。

法善请玄宗暂撤宴更衣；小内侍二人，亦更换衣服，俱出立庭中。都叫紧闭双目。只觉两足腾起，如行霄汉中。俄顷之间，脚已着地。耳边但闻人声喧闹，都是西凉府语音。法善叫请开眼，玄宗开目一看，只见彩灯绵亘数里，观灯之人，往来杂沓；心上又惊又喜，杂于稠人之中，到处游看，私问法善道：“尊师得非幻术乎？”法善道：“陛下苦不信今夜之游，请留征验。”遂问内侍：“你等身边带得有何物件？”内侍道：“有皇爷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法善乃与玄宗入一酒肆中，呼酒共饮，须臾饮讫。即以小玉如意，暂抵酒价。请唐皇写了一纸手照，约几日遣人来取赎。出了店门，步至城外，仍教各自闭目。顷刻之间，腾空而回，直到殿前落地。高力士接着，叩头口称万岁，看席上所燃的金莲宝烛，犹未及半也。

玄宗正在惊疑，左右传奏张果先生到，玄宗即时延入。张果道：“臣偶出游，未即应召而至，伏乞陛下恕臣之罪。”玄宗道：“先生辈闲云野鹤，岂拘世法，有何可罪之有？但未知先生适间何往？”张果道：“臣适往广陵访一道友，不意陛下见召，以致来迟。”玄宗道：“广陵去此甚远，先生之往来，何其速也！”张果笑道：“朝游北海，幕宿苍梧，仙家常事，况如西凉广陵，直跬步间耳。”因问法善道：“西凉灯事若何？”法善道：“与京师略同。”玄宗问道：“先生适从广陵来，广陵亦行灯事否？”张果老道：“广陵灯事亦极盛，此时正在热闹之际。”法善道：“臣不敢启请陛下，更以馀兴至彼一观，亦颇足以怡悦圣情。”玄宗欣喜道：“如此甚妙。”因问张果道：“先生肯同往么？”张果老道：“臣愿随圣驾，此行可不须腾空御风，亦不须游行城市。臣有小术，上可不至天，下可不着地，任凭陛下玩赏。”玄宗道：“此更奇妙，愿即施行神术。”张果道：“请陛下更衣，穿极华美冠裳。”叫高力士亦着华服，又使梨园伶工数人，亦都着锦衣花帽。张果却解下自己腰间丝绦向空一掷，化成一座彩桥，起自殿庭，直接云霄。怎见得这桥的奇异？有西江月词一阕为证：

白玉莹莹铺就，朱栏曲曲遮来。凌云驾汉近瑶台，一望霞明云霭。　稳步无须回顾，安行不用疑猜。临高视下叹奇哉，恍若身居天界。

当下张果与法善前导，引玄宗徐步上桥。高力士及伶工等俱从，但戒勿回头反顾，只管向前行去。行不数百步，张果、法善二人早立住了脚，说道：“陛下请止步，已至广陵地。”城中灯火之多，陈设之盛，不减于西凉。那些看灯的士女们，忽观空中有五色彩云，拥着一簇人各样打扮，衣冠华丽，疑是星官仙子出现，都向空中瞻仰叩拜。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桥上，仰看大汉，月明如昼，低头下视广陵城市灯火，大喜。法善请敕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毕，张果同法善，仍引玄宗与高力士伶工众人等，于桥上步回宫禁。才步下桥，张果即时把袖一拂，桥忽不见，只见张果手中，原拿着丝带一绦，仍旧把来系于腰间。高力士伶工众人等，皆大惊异。玄宗此时说道：“先生神术通灵，真乃奇妙！”张果回说道：“此是仙家游戏小术，何足多羡。”玄宗再命洗杯赐酒，直至天晓时候，方才罢宴各散。后人有诗叹道：

仙家游戏亦神通，却使君王学御风。
万乘至尊宜自重，怎从术士步空中？

次日，玄宗密遣使者，即将西凉府酒店中主人写的手照，到彼酒店取赎小玉如意。使者行了几日，却果然取赎回来，仍信上元十五夜之游，是真非幻。过了几月，广陵地方官上疏奏称：“本地于正月十五夜二更后，天际中忽现五色祥云万朵，云中仙灵，历历可睹。又闻仙乐嘹亮，迥非人间声调，此诚圣世瑞征，合应奏闻。”玄宗览疏，暗自称奇，即不明言此事，只批个知道了。原来这《霓裳羽衣曲》，乃是玄宗于开元之时，尝梦游月宫，见有仙女数十，素练宽衣，环珮丁东，歌舞于广寒宫中，声调佳妙，非人世所能有。玄宗因问：“此何曲为名？”众女答道：“名为《霓裳羽衣曲》。”玄宗梦中密记其声调，及醒来一一记得，遂传示乐工，谱成此曲，果然不是人间声调也。

玄宗益信二人为神仙。又闻张果每出，必乘一白驴，其行如飞，及归便把此驴，折叠如纸，置于巾箱中，欲乘则以水噀之，依旧成驴。玄宗愈奇其术，思欲与之联为姻眷，要将玉真公主下嫁与他。张果说道：“臣有别业在王屋山中，向曾以太平钱三十万聘娶章氏女在彼，今岂容更娶？况臣疏野性成，不慕荣禄，入京已久，念切远山，伏乞天恩放回，实为至幸。”玄宗说道：“先生不肯尚主，朕亦不敢相强。却如何便欲舍朕而去耶！先生与叶尊师同在朕左右，二位不可缺一，方思朝夕就教，幸勿遽萌去志。”张果感其诚意，遂与叶法善仍留京邸。

法善昔年尝隐于松阳，与刺史李邕相契。李邕极是多才，既能作文，又善写字，法善曾求他为其祖作碑文一篇。及被召入京时，李邕也升了京官，心中却不喜法善弄术，恐其眩惑君心。法善要把他前日所作碑文，求他一写，李邕再三不肯，说道：“吾方悔为公作，岂能更为公写！”法善笑道：“公既为吾作，岂能不为吾写；今日且不必相强，容后更图之。”当下含笑而别。

是夜法善乃于密室中，陈设纸墨笔砚，至三更时，仗剑步罡，焚符一道，口中念念有词，把令牌一拍，只见李邕忽从壁间步出。法善更不同他言语，只把剑来指挥，叫他将纸笔墨砚写碑文，一面使道童翦烛磨墨。须臾之间，碑文写完，法善再写一符焚化，口中念动咒语，把剑一指，喝一声，李邕倏然不见。原来因日间求他写文不肯，故于夜间摄他的魂魄来写了。至明日亲往拜谢，以其所书示之，笑说道：“此即公昨夜梦中所书也。”李邕看了，吓得目瞪口呆，通身汗下。法善道：“既重公之文，不欲屑以他人之笔，故即求公大笔一书。因公未许，故而聊以相戏，多有开罪之处，幸恕不恭。”李邕又惊又恼，未发一言。法善仍具一分厚礼，以为润笔之资，李邕也不肯受。玄宗闻知此事，惊叹说道：“神仙固不可与相抗也。”李邕所写此碑，当时就名为《追魂碑》。自此朝廷益信神仙之道，那些方士，亦日益进。一日，鄂州地方守臣上疏，荐方士罗公远，广极神通，大有奇术，特送来京见驾。正是：

朝里仙人尚未归，远方仙客又来到。
莫道仙人何太多，只因天子有酷好。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词曰：

仙客寄书天子，无几字，药名儿最堪思。　汉戍忽更番戍，君王偏不疑。信杀姓安人，好却忘危。

调寄《定西番》

从来为人最忌贪、嗔、痴三字，况为天子者乎。自古圣帝贤王，惟是正己率物，思患防微，励精图治，必不惑于异端幽渺之说。若既身为天子，富贵已极，却又想长生不老之术，因而远求神仙，甚且以万乘之尊严，好学他家的幻术。学之不得，而至于怨怒，妄行杀戮，岂非贪而又嗔？究竟其人若果可杀，即非神仙。若是神仙，杀亦不死。不惟不死而已，他还把日后之事，预先寄个哑谜儿与你。还不省悟，依然从信奸邪，以致变更旧制，贻害于后，毕竟认定恶人为好人，这又是极痴的了。

且说玄宗款留住了张果、叶法善，不放还山。鄂州守臣又荐罗公远，表奏他的术法神通，起送到京师。那罗公远，不知何处人也，亦不知为何代人，其容貌常如十六七岁一个孩子，到处闲游，踪迹无定。

一日游至鄂州，恰值本州官府，因天时亢旱，延请僧道于社稷坛内启建法事，祈求雨泽。祷告的人甚多，人丛中有个穿白的人，在那里闲看。其人身长丈馀，顾盼非常，众皆属目，或问其姓名居处，答道：“我姓龙，本处人氏。”正说间，罗公远适至，见了那人，怒目咄嗟道：“这等亢旱，汝何不去行雨济人，却在此闲行？”那人敛容拱手道：“不奉天符，无处取水。”公远道：“汝但速行，吾当助汝。”那人连声应道是，疾趋而去。众人惊问：“此是何人？”罗公远道：“此乃本地水府龙神也，吾敕令速行雨，以救亢旱。奈他未奉上帝之敕令，不敢擅自取水，吾今当以滴水助之，救济此处的禾稻。”一面说，一面举眼四下观看，见那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因才写得疏文，砚台池中积有这些墨水。公远上前把口向砚中池里，一口吸起，望空一喷，喝道：“速行雨来！”只见霎时间，日掩云腾，大风顿作。公远即对众人说道：“雨将至矣！列位避着，不要被雨打湿了衣服。”说犹未了，雨点骤至，顷刻之间，如倾盆倒瓮，落了半晌。约有尺馀，方才止息。却也作怪，那雨落在地上，沾在衣上，都是黝黑的一般。原来龙神全凭仗仙力，就这口墨水化作雨泽，以救亢旱，故雨色皆黑。当下人人嗟异，个个欢喜，问了罗公远的姓名，簇拥去见本州太守，具白其事。太守欲酬以金帛，公远笑而不受。太守说道：“天子尊信神仙，君既有如此道术，吾定当荐引至御前，必蒙敬礼。”公远道：“吾本不喜遨游帝庭，但闻张、叶二仙在京师，吾正欲一识其面，今乘便往见之，无所不可。”于是太守具疏，遣使伴送。公远来至京中，使者将疏章投进，玄宗览疏，即传旨召见。

那日玄宗坐庆云亭下，看张果与叶法善对弈。内侍引公远入来，将至亭下，玄宗指着张、叶二仙道：“此鄂州送来异人罗公远，二位先生试与一谈。”张、叶二人举目一看，遥见公远体弱容嫩，宛如小孩童，将要成冠一般的样儿，都笑道：“孩提之重，有何知识，亦称异人。”公远不慌不忙，行至亭阶之下。玄宗敕免朝拜，命升阶赐坐，因指张、叶二仙师道：“卿识此二人否，此即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也。”公远道：“闻名未曾谋面，今日幸得相晤。”张果笑道：“小辈固当不识我。”叶法善道：“安有神仙中人，而不识张果先生者乎？”公远道：“世无不知礼让之神仙，况今二师简傲如此，仆之不相识，亦未足为恨也。”张果大笑说道：“吾且不与子深谈，人人都称子为异人，想必当有异术。吾今姑以极鄙浅之技相试，倘能中窍，自当刮目相待。”便与法善各取棋子几枚，握于手中间说道：“试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几枚。”公远道：“都无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即开手来看时，却果一个也不见了。只见罗公远袖中，伸出双后，棋子满把的笑说道：“棋子已入吾手中矣，二位老仙翁遇着小辈，直教两手俱空的了。”张、叶二仙师，方大惊异，各起身致敬。正是：

学无前后达为先，莫恃高年欺少年。
混沌初分张果老，还同小辈并称仙。

当下玄宗大喜，即赐宴于庆云亭上，给以冠袍，又赐与邸第，尊称为罗仙师。自此公远常与张、叶二人，谈论仙家宗旨，彼此敬服。过了几日，张果、叶法善具疏，坚请还山，道：“罗公远道术殊胜臣辈，留彼在京，足备陛下咨访。臣等出山已久，思归念切，乞赐放还，以遂臣等野性。”玄宗知其归志已决，不便强留，准其暂回家山，有问之处，再候宣召。二人谢恩出京，凡玄宗天子所赐之物，及各官员所赠之珍奇，一无所受，二人遂各飘然而去。正是：

闲云野鹤，海阔天空。
来去自由，不受樊笼。

自此之后，在京方士辈，只有罗公远为玄宗所尊信，时常召见，叩问长生不死之方。公远道：“长生无方，只要清心寡欲，便可却病延年。”玄宗勉从其说，或时独处一宫，嫔妃不御，后庭宴会，比前也略稀疏了。杨妃意中甚不欢喜。

时值中秋月明之夜，玄宗不召嫔妃宴集，独自与公远对月闲谈，说起去年上元佳节，曾同张、叶二位仙师，腾空远游，甚是奇异，因问：“先生亦有此道术否？”公远道：“此亦何难之有？陛下昔年曾梦游月宫，却不曾身亲目睹，臣今请陛下亲见月宫之景可乎？”玄宗大喜。公远即起身，向庭前桂树上折取数枝，用彩线相结，置于庭中，吹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玄宗升舆端坐，又将手中所执如意，化作一只大白鹿，驾车而行，往观月殿。时当高力士奉差他往，又有一个得宠的太监，叫作辅璆琳，叩头启奏道：“前张、叶二仙师，奉驾行游，曾多带内侍同行，今奴辈愿随驾而往。”罗公远道：“月宫非比他处，汝辈何得往观，只我一人护驾足矣！”说罢，即喝一声道“起！”只见那白鹿驾着彩舆，腾空而起，真入霄汉。公远步于空中，紧紧相随，教玄宗只把双眼望着月，千万不可回顾，亦不可他视。

转瞬间已近月宫，公远扶住车子，玄宗凝眸一望，只见月中宫殿重重，门户洞开。遥见里面琪花瑶草，映耀夺目，远胜昔日梦中所见。玄宗道：“可入去否？”公远道：“陛下虽贵为天子，却还是凡躯，未容遽入，只可在外面观望。”少顷只闻得异香氤氲，一派乐声嘹亮，仔细听之，正是《霓裳羽衣曲》。玄宗听罢，低声问道：“世人称美貌女子，必比之月里嫦娥。今嫦娥已在咫尺，可使朕一睹其冶容乎？”公远道：“昔穆天子与王母相会，夙有仙缘故也，陛下非此之比，今得至此，瞻仰宫殿，已是奇福，岂可妄生轻亵之念。”言未已，忽见月中门户尽闭，光彩四散，寒风袭人。公远即唤白鹿来驾彩舆，以羽扇障风而行，少顷冉冉有声及地。公远道：“陛下几触嫦娥之怒，且喜万安。”玄宗才下车，只见彩舆仍化为桂枝，白鹿亦不见，如意仍在公远手中。玄宗又惊又喜。当下公远告辞回寓。玄宗还独坐呆想，啧啧叹异。那内监辅璆琳，因怪公远不许他同往，便进言道：“此幻术惑人，何足惊异，愿皇爷切勿轻信。”玄宗道：“就是幻术，亦殊可喜，朕当学其一二，以为娱悦。”辅璆琳便逢迎道：“幻术中惟隐身法可学，皇爷若学得时，便可暗察内外人等机密之事。”玄宗喜道：“汝言甚是。”

次日，即召公远入宫，告以欲学隐身法之意。公远道：“隐身法乃仙家借以避俗情缠扰，或遇意外仓卒相逼之事，聊用此法自全耳。陛下一身天下之主，正须向阳出治，如《易经》云：圣人作而万物睹。如何要学起隐身法来？”玄宗道：“朕学此法，亦藉以防身耳。”公远道：“陛下尊居万乘，时际太平，车驾所至，百灵呵护，有何不乐，何欲以此法防身耶！陛下苦学得此法，只于宫中偶一为之，尚且不可。况日后以为常情，定将怀玺入人家，为所不当为，万一更遇术士，能破此法者，那时白龙鱼腹，必为豫且所困矣。”玄宗道：“朕学得此法，不过在宫中聊为偶戏，决不轻试于外。幸即相传，望先生万勿吝教。”公远此时，当不过玄宗再三恳求，只得将符咒秘诀，一一传授，并教以学习之法。玄宗大喜，便就宫中如法教习。及至习熟试演，始则尚露半身，既而全身俱隐，但终不能泯然无迹。或时露一履，或时露冠髻，或时露衣据，往往被宫人觉见。玄宗立召公远入宫，要他面作此法来看。公远把手向空书符，口中念念有词，即时不见其形，少顷却见他从殿门外入来。玄宗便也学他书空作符，捻诀念咒，却只是隐了身子，露出衣冠。内侍们都含着笑。玄宗问道：“同此符咒，如何自我做来，独不能尽善？”公远道：“陛下以凡躯而遽学仙法，安能尽善？”玄宗因演隐身法不灵，致被左右窃笑，已是怀惭无地了。见公远对着众人，说他是凡躯，好生不悦道：“便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躯，如何凡躯便学不得仙法？还是传法者，不肯尽传其决耳！”说罢拂衣而入，传命公远且退。自此玄宗心中怀怒。

恰值宰相李林甫因夫人患病垂危，闻得公远常以符药救人危疾，因亲自来求他，救治夫人之病。公远说道：“夫人禄命已尽，不可救疗。况夫人幸得善终于相公之前，生荣死哀，其福过相公十倍矣，何必多求。”李林甫怪其言慢，也心中怀怒，是夜，其妻果死。过了一日，秦国夫人忽然患病沉重，杨国忠奉着贵妃之命，来见公远，要求他救治。公远道：“神仙只救得有缘分之人与能修行之人，夫人夙世既无仙缘，今生又无美行，享非分之福，还不自知修省，恶孽且未易忏除，今得命寿终于内寝，较之诸姊妹，已为万幸矣。岂复有方有术可疗？七日之后，名登鬼箓矣！”国忠怒道：“不能相救也罢，何得妄言谤毁？”遂回报杨妃。杨妃大怒，泣奏天子，说道：“罗公远谤毁宫眷，且加咒诅，大不敬上。”李林甫也便乘间奏他妖妄惑众。玄宗已是不悦，况又内外谗言交至，激成十分大怒来了，传旨立即将罗公远斩首西市。公远在寓邸闻命，呵呵大笑，也不肯绑缚，直飞步至西市中伸颈就刑。钢刀落处，并无点血。但见一道青气，从头顶中直出，透上重霄。正是：

如罽宾国王，斩师子和尚。
是亦善知识，以杀为供养。

玄宗一时恨怒，立即命斩罗公远，旋即自思他是个有道术之人，何可轻杀？连忙呼内侍快传旨停刑。及到时，却已早杀过了。玄宗懊悔不已，命收其尸首，用香木为棺椁成殓。至七日之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玄宗闻讣，不胜嗟悼，赠恤极其丰厚。正是：

三姨如鼎足，秦国命何促？
死或贤于生，寿终还是福。

玄宗因秦国夫人之死，益信公远之言不谬，念念不忘，然已无可如何。因思到张果、叶法善，不知今在何处，遂命辅璆琳往王屋山迎请张果，他若不肯复来，便往访叶法善。二人之中，必得其一。璆琳率了圣旨，带着仆从车马，出京赶行，勿闻路人传说：“张果先生，已死于杨州地方了。”璆琳正在疑信之际，却接得京报，杨州守臣某人上疏，奏张果于本年某月某日，在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谢恩表文一道，其尸身未及收殓，立时腐败消化。璆琳得了此信，遂不往王屋山去了，只专心访问叶法善居处。有人说曾在蜀中成都府见过他来，辅璆琳即令仆从人等，望蜀中道上一路而行。既入蜀境，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得很。忽见山岭上，一个少年道者迤逦而来，口中高声歌唱道：

山路崎岖那可行，仙人往矣纵难迎。
须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难长生。

那道者一头歌，一头走，渐渐行至马前。辅璆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一个罗公远。辅璆琳连忙下马作揖，问：“仙师无恙？”公远笑道：“天子尊礼神仙，却如何把贫道恁般相戏。如今张果先生怕杀，已诈死了。叶尊师也怕杀，远游海外，无处可寻，不如回京去罢。”辅缪琳道：“天子方悔前过，伏祈仙师同往京中见驾，以慰圣心。”公远笑道：“我去何如天子来？你可不必多言。我有一封书并一信物寄上于天子，你可为我致意。”即刻于袖中取出一封书来，内有累然一物，外面重重缄题，付与璆琳收了。璆琳道：“天子正有言语，欲叩问仙师，还求师驾一往。”公远道：“无他言，但能远却宫中女子，更谨防边上女子，自然天下太平。”璆琳私问朝中诸大臣休咎何如。公远道：“李相恶贯满盈，死期近矣，还有身后之祸。杨相尚有几年玩福，其后可想而知也。”璆琳又问自己将来休咎。公远道：“凡人能不贪财，便可无祸患。”说罢，举手作揖而别，腾空直去。璆琳同从人等，无不咄咄称异，想道：“叶法善既难寻访，不如回京复奏候旨罢。”主意已定，遂趱程回京。直到宫里，见了玄宗，细细备奏过岭遇罗公远之事，把书信呈上。玄宗大为惊诧，拆视其书，却无多语，只有四个大字，下注一行小字。道是：

安莫忘危　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玄宗看了书同药物，沉吟不语。璆琳又密奏公远所云宫中女子、边上女子之说。玄宗想道：“他常劝我清心寡欲，可以延年；今言须要远女子，又言莫忘危，疑即此意。那蜀当归或系延年良药，亦未可知。但公远明明被杀，如何却又在那里？”遂命内侍速启其棺视之，原来棺中一无所有。玄宗嗟叹说道：“神仙之幻化如此，朕徒为人所笑耳！”

看官，你道他所言宫中女子，明明指是杨妃。其所云边上女子，是说安禄山也，以“安”字内有“女”字故耳。“蜀当归”三字，暗藏下哑谜；至言“安莫忘危”，已明说出个“安”字了，玄宗却全不理会。此时安禄山正兼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坐拥重兵，久作大藩。又有宫中线索，势甚骄横。但常自念当时不拜太子，想太子必然见怪。玄宗年纪渐高，恐一旦晏驾，太子即位，决无好处到我，因此心感不安，常怀异想。禄山平日所畏忌的，只有一个李林甫，常呼李林甫为十郎，每遇使者从京师来，必问李十郎有何话说。若闻有称奖他的言语，便大欢喜。若说李丞相寄语安节度，好自检点，即便攒眉嗟叹，坐卧不安。李林甫也时常有书信问候他，书中多能揣知其情，道着他的心事，却又顶为布置，安放于此，受其笼络，不敢妄有作为。那知林甫自妻亡之后，自己也患病起来了。适当辅璆琳回京时，林甫已卧床上不能起来，病中忽闻罗公远未死，这个吃惊非同小可。自说道：“我曾劾奏他的，不意他果是一个神仙，杀而不死，今倘来修怨，不比凡人可以防备，却如何解救？”自此日夕惊惶恐惧，病势愈重，不几日间呜呼死了。正是：

天子殿前去奸相，阎王台下到凶国。

可恨那李林甫自居相位，惟有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耳目，以成其奸；妒贤嫉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贤臣，以张其威。自东宫以下，畏之侧目。为相一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玄宗到底不知其奸恶，闻其身死，甚为叹悼。太子在东宫，闻林甫已死，叹道：“吾今日卧始贴席矣！”杨国忠本极恨李林甫，只因他甚得君宠，难与争权，积恨已久，今乘其死，复要寻事泄忿，乃劾奏林甫生前多蓄死士于私第，托言出入防卫，其实阴谋不轨。又道他屡次谋陷东宫，动摇国本，其心叵测。又讽朝臣交章追劾他许多罪款。杨妃因怪他挟制安禄山，也于玄宗面前说他多少奸恶之处。玄宗此时，方才省悟，下诏暴其恶逆之状，颁贴天下，追削官爵，剖其棺，籍其家产。其子侍郎李岫，亦即革职，永不复用。果然应了罗公远所言这身后之祸。正是：

生作权奸种祸殃，那知死后受摧戕。
非因为国持公论，各快私心借宪章。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兼左右相，独掌朝权，擅作威福，内外文武各官，莫不震畏。惟有安禄山不肯相下，他只因李林甫狡猾胜于己，故心怀畏忌。那杨国忠是平日所相狎，一向藐视他的，今虽专权用事，禄山全不在意。四处藩镇，都遣人赍礼往贺，独禄山不贺。杨国忠大怒，密奏玄宗道：“安禄山本系番人，今雄据三大镇，殊非所宜，当有以防之。”玄宗不以为然。国忠乃厚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要与他并力排挤安禄山。时陇右富庶甲天下，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一万二千馀里，闾阎相望，桑麻遍野。国忠奏言，此皆节度使哥舒翰抚循调度之功，宜加优擢。诏以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抚制两镇。禄山闻知，明知得是国忠藉为党援，愈加不乐，常于醉后，对人前将国忠谩骂。国忠微闻其语，一发恼恨，又密奏玄宗，说：“安禄山向同李林甫狼狈为奸，今林甫死后，罪状昭著，安禄山心不自安，目前必有异谋。陛下若不肯信，诏遣使往召入觐，彼且必不奉诏，便可察其心矣。”

玄宗唯唯而起，退入宫中，沉吟不决。杨妃问：“陛下有何事情，萦于心中？”玄宗道：“汝兄国忠，屡奏安禄山必反，我未之深信。今劝朕遣使往召入觐，若他不来，其意可知，使当问罪。我意此儿受我厚恩，未必相负于我，故心中筹画未定。”杨妃着惊道：“吾兄何遽意禄山必反耶！彼既如此怀疑，陛下当如其所奏，遣一内侍往召安禄山。若禄山肯来，妾兄同陛下便可释疑矣。”玄宗依其言，即作手敕，遣辅璆琳赍赴范阳召安禄山入朝见驾。辅璆琳领了敕命，正将起行，杨妃私以金帛赐之，付手书一封密致安禄山，教他闻召即来，凡事有我在此，从中周旋，包管他有益无损，切勿迟回观望，致启天子之疑。璆琳一一领命，星夜不息，来至范阳。禄山拜迎敕谕。辅璆琳当堂宣读道：

皇帝手敕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卿昔事朕左右，欢叙如家人，乃者远镇外藩，道尔睽隔。朕甚念卿，意卿亦必念朕，顾卿即相念，非征召何缘入见？兹于敕到，即可赴阙，暂来即反，无以跋涉为劳，朕亦欲面询边庭事也。见谕速赴来京毋怠。

安禄山接过手敕，设宴款待天使，问道：“天子召我何意？”璆琳道：“天子不过相念之深耳！”禄山沉吟道：“杨相有所言否？”璆琳道：“相召是天子意，非宰相意也。”禄山笑道：“天子意即宰相意也。”璆琳屏退左右，密致杨妃手书并述其所言，禄山方才欢喜，即日起马星驰到京，入朝面圣。玄宗大喜道：“人言汝未必肯来，独朕信汝必至，今果然也。”遂命行家人礼，赐宴于内殿，禄山涕泣道：“臣本番人，蒙陛下宠擢至此，粉身莫报。奈为杨国忠所嫉忌，臣死无日矣！”玄宗抚慰说道：“有朕在，汝可无虑也。”是夜留宿内庭。

次日，入见杨妃，赐宴宫中，深情畅叙。禄山道：“儿非不恋，但势不可久留，明日便须辞行。”杨妃道：“吾亦不敢留你，明日辞朝后速走勿迟。”禄山点头会意。次日奏称边政重任，不敢旷职，告辞回镇。玄宗准奏，亲解御衣赐之，禄山涕泣拜受，即日辞朝谢恩。随行之时，走马至杨国忠府第，匆匆一见，即刻飞星出京，昼夜兼行，不日到镇。他恐国忠请奏留之，故此急急回任。自此玄宗愈加亲信，人有首告禄山欲反者，玄宗命将此人缚送范阳，听其究治，由是人无敢言者。禄山自此益无忌惮，因想：“三镇之中，守把各险要处的将士，都是汉人。倘他日若有举动，必不为我所用，不如以番将代之为妙。”遂上疏奏称，边庭险要之处，非武健过人者，不能守御。汉将柔弱，不若番将骁勇，请以番将三十一人，代守边汉将。疏上，同平章事韦见素进言说道：“禄山久有异志，今上此疏，反状明矣，其所请必不可许。”玄宗不悦，说道：“向者边政俱用文臣，渐至武备废弛；今改用番人为节度，边庭壁垒一新。即此看来，安见番人不可以代汉将？禄山为国家计，欲慎固封守，故有此请，卿等何得动言其反？”遂不听韦见素之言，即就批旨：依卿所请奏，三镇各险要处，都用番将戍守。其旧戍汉将，调内地别用。自此番人据险，禄山愈得其势，边事不可问矣。正是：

番人使为汉地守，汉地将为番人有。
君王偏独信奸谋，枉却朝臣言苦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词曰：

恩深爱深，情真意真。巧乘七夕私盟，有双星证明。　时平世平，赏心快心。楼存勤政虚名，奈君王倦勤。

调寄《醉太平》

却说佛氏之教，最重誓愿一道。若是那人发一愿，立一誓，冥冥之中，便有神鬼证明，今生来世必要如其所言而后止。说便是这等说，也须看他所立之愿，合理不合理，可从不可从。难道那不合理、不可从的誓愿，也必如其所言不成？大抵人生誓愿，惟于男女之间为最多。然山盟海誓，都因幽期密约而起，其间亦有正有不正，有变有不变。至若身为天子，六宫妃嫔以时进御，堂堂正正，用不着私期密约，又何须海誓山盟。惟有那耽于色、溺于爱的，把三千宠幸萃于一人，于是今生之乐未已，又誓愿结来生之欢。殊不知目前相聚，还是因前生之节义，了宿世之情缘，何得于今生又起妄想。且既心惑于女宠，宜乎谁妇言是用，以奢侈相尚，以风流相赏，置国家安危于不理，天下将纷纷多事。却还只道时平世泰，极图娱乐，亦何异于处堂之燕雀乎？

且说玄宗听信安禄山之言，将三镇险要之处，尽改用番人戍守，韦见素进谏不从。一日，韦见素与杨国忠同在上前，高力士侍立于侧。玄宗道：“朕春秋渐高，颇倦于政，今以朝事付之宰相，以边事付之将帅，亦复何忧？”高力士奏道：“诚如圣谕，但闻南诏反叛，屡致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朝廷必须有以制之，方能无有后患。”玄宗说道：“汝且勿言，宰相当自有调度。”原来那南诏，即今云南地方，南蛮人称其王为诏。本来共有六诏，其中有名蒙舍诏者，地在极南，故曰南诏。五诏俱微弱，南诏独强，其王皮逻阖，行贿于边臣，请合南地六诏为一。朝廷许之，赐名归义，封之为云南王，后竟自恃强大，举兵反叛。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与战，被他杀败，士卒死者甚多。杨国忠与鲜于仲通有旧好，掩其败状，仍叙其功。后又命剑南留守李密，引兵七万讨之，复被杀败，全军覆没。国忠又隐其败，转以捷闻。更发大兵前往征讨，前后死者，不计其数，人莫有敢言者。高力士偶然言及，国忠连忙掩饰道：“南蛮背叛，王师征讨，自然平定，无烦圣虑。至若边将拥兵太盛，力士所言是也。即如安禄山坐制三大镇，兵强势横，大有异志，不可不慎防之。”玄宗闻其言，沉吟不语。韦见素奏道：“臣有一策，可潜消安禄山之异志。”玄宗问道：“是有何策？”韦见素道：“今若内擢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之入朝，而别以三大臣分为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则安禄山之兵权既释，而奸谋自沮矣。”杨国忠道：“此策甚善，愿陛下从之。”玄宗口虽应诺，意犹未决。

当日朝退回宫，把这一席话说与杨妃知道。杨妃意中虽极欲禄山入朝，再与相叙，却恐怕到了京师，未免为国忠所谋害。乃密启奏玄宗道：“安禄山未有反形，为何外臣都说他要反？他方今掌握重兵在外，无故频频征召，适足启其疑惧。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觇之，若果有可疑之处，然后召之，看他如何便了。”玄宗依其言，即遣内侍辅璆琳，赍极美果品数种，往赐安禄山，潜察其举动。璆琳当奉玄宗之命，直至范阳。禄山早已得了宫中消息，知其来意，遂厚款璆琳，又将金帛宝玩送与璆琳，托他好为周旋。璆琳受了贿赂，一力应承，星夜回来复旨，极言安禄山在边，忠诚为国，并无二心。玄宗听说，信以为然，乃召杨国忠入宫面谕道：“国家待安禄山极厚，安禄山亦必能尽忠报国，决不敢于相负，朕可自保其无他，卿等不必多疑。”国忠不敢争论，只得唯唯而退。正是：

奸徒得奥援，贿赂已通神。
莫漫愁边事，君王作保人。

自此玄宗竟以边境无事，安意肆志。且又自计年已渐老，正须及时行乐，送日夕与嫔妃内侍，及梨园子弟们，征歌逐舞，十分快活。杨妃与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辈，愈加骄奢淫佚。华清宫中，更置香汤泉一十六所，俱极精雅，以备嫔妃侍女们不时洗浴。其奉御浴池，俱用文瑶宝石砌成，中有玉莲温泉，以文木雕刻凫雁鸳鹭等水禽之形，缝以锦绣，浮于泉水之上，以为戏玩。每至天暖之时，酒阑之后，池中温暖。玄宗与杨妃各穿单袷短衣，乘小舟游荡于其中。游至幽隐之处，或正炎热难堪，即令宫人扶杨妃到处就浴。每自宫眷浴罢之后，池中水退出御沟，其中遗珠残珥，流出街渠，路人时有所获，其奢靡如此。杨妃因身体颇丰，性最怕热，每当夏日，只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却又奇怪得很，他身上出的汗，比人大不相同，红腻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如桃花，真正天生尤物，绝不犹人。又因有肺渴之疾，常含一玉鱼儿于口中，取凉津润肺。一日偶患齿痛，玉鱼儿也含不得，于是手托香腮，闷闷的闲坐窗前。玄宗看了，愈见其妩媚，可怜可爱，说道：“为朕的恨不能为妃子分痛也！”后人有画杨贵妃齿痛图者，冯海粟题其上云：

华清宫一齿动，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天宝十载之夏，玄宗与杨妃避暑于骊山宫。那宫中有一殿，名曰长生殿，极高爽凉快。其年七月七日夜，乞巧之夕，天气正当炎热，玄宗坐于长生殿中纳凉，杨妃陪着同坐，直至二更以后，方才入寝室中同卧，宫女亦都散去歇息。杨妃苦热，睡不安稳，乃拉着玄宗起来，再同出庭前乘凉，更不呼唤宫娥侍女们伏侍。二人坐到更深，天热未卧，手挥轻扇，仰看星斗。此时万籁无声，夜景清幽，坐了一回，渐觉凉爽，玄宗低声密语道：“今夜牛女二星相会，未知其乐何如？”杨妃道：“鹊桥渡河之说，未知果有此事否？若果有之，天上之乐，自然不比人间。”玄宗笑道：“若论他会少离多，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欢聚。”杨妃说道：“人间欢乐，终有散场，怎如天上双星，永久成配。”说罢不觉怆然嗟叹。玄宗感动情怀，说道：“你我恁般恩爱，岂忍相离；今就星光之下，你我二人密相誓愿，心中但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杨贵妃听玄宗之说，点头道：“阿环同此誓言，双星为证。”玄宗听了此说，不觉大喜之极。后来白居易《长恨歌》中，曾咏及此事，有句云：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后人有诗讥刺玄宗，溺宠偏爱，私心妄想，道是：

皇后无端遭废斥，今生夫妇且乖张。
如何妃子偏承宠，来世还期莫散场。

又有诗讥笑杨贵妃云：

长生私语长成恨，空自盟心牛女前。
若与三郎永配合，禄山密约岂无缘？

且说玄宗自此把杨妃更加恩爱。是年秋九月，蓬莱宫中那柑橘结实。这种柑橘，是开元年间，江陵进贡来的，味极甘美。玄宗命将数枚种于蓬莱宫中，一向只开花不结实，还有时鲜花也不开。那年忽然结实二百馀颗，与江南及蜀中进贡者，毫无异味。玄宗欣喜，亲自临视，命摘来颁赐各朝臣。杨国忠率众官上表，俯伏金阶之下称贺，其表略云：

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质；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祥。橘柚所植，南北异名，惟陛下元风真纪，六合为一家。雨露攸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结成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欣荷宠颁，惭无补报。臣等欣瞻之至，不胜景仰之诚，谨上表以闻。

玄宗览表大悦，温旨批答。那柑橘中，却有一个是合欢的，左右进上。玄宗见了，愈加欢喜，与杨妃互相把玩，玄宗说道：“此果早知人意，我与妃子同心一体，所以结此合欢之实。我二人可共食之，以应其祥。”乃促其坐同剖，交口而食。因命画工写《合欢柑橘图》，传之于后世。杨国忠于此又复献谀词，以为此乃非常之祥瑞，陛下宣颁酺称庆。正是：

屈轶曾生黄帝时，自能指佞最称奇。
唐家柑橘成何用？翻使谀臣进佞词。

玄宗听了杨国忠谀佞之言，遂降旨以宫中有珍果之祥，赐民大酺。于是选择吉日，率嫔妃及诸王辈御勤政楼，大张声乐，陈设百戏，听人纵观，与民同乐。京城内百姓中，士民男女，拥集楼前，好不热闹。教坊女人，有一个王大娘者，其技能为舞竿，将一丈八尺长的一根大竹竿，捧置头顶，竿儿上缀着一座木山，为瀛洲方丈之状，使一小儿手扶绛节，出入其间，口中歌唱。王大娘头顶着竿，旋舞不辍，却正与那小儿的歌声节奏相应。玄宗与嫔妃诸王等看了，俱啧啧称奇。时有神童刘晏，年方九岁，聪颖过人，因朝臣举荐登朝，官为秘书省正字。是日玄宗召于楼中侍宴，命王大娘舞竿，因命刘晏咏王大娘舞竿的诗一首。刘晏应声即吟道：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说道绮罗偏有力，犹嫌轻便更着人。

玄宗同嫔御及诸王，见刘晏吟诗敏捷，词中又有隐带谐谑之意，皆欢喜赞叹。杨贵妃抱他坐于膝上，亲为之梳发。梳罢，玄宗招之近前，亲执其手戏问道：“汝以童年，官为正字，未知正得几字？”刘晏应口答说道：“诸字都正，只有一个朋字未正。”这句话分明说那些一班朝臣，各立朋党，难于救正。恰好合着朋字形体，偏而不正之意。玄宗闻其言，连声称善，顾左右道：“此儿非特聪慧，且识力异人，将来居官任事，必有可观者焉！”众人俱称贺朝廷得佳士。玄宗大喜，即命以牙笏锦袍赐之，说道：“朕知汝他年必能自立，必不傍人门户也。”后人有诗云：

同道为朋何有党，正因邪正两途分。
误言朋字终难正，欲正臣时先正君。

是日欢宴至晚夕，楼上挂起花灯，各样名色不同，光彩炫目。玄宗正与众官赏玩间，只听得楼前人声鼎沸，也有嬉笑的，也有争嚷的，也有你呼我应者的，声音极其嘈杂。玄宗问是何故，内侍众人启奏，说楼下百姓，争看花灯，拥挤喧哗，呵斥不止，伏候圣裁。玄宗道：“可着该管官严饬禁约，再着卫士振威弹压。如再不止，拿几个责治示众便了。”刘晏忙奏道：“人聚已众，不可轻责；况陛下与民同乐，许其众看，如何又加责治。以臣愚见，莫如使梨园乐工，当楼奏技，传谕众人静听，彼百姓喜于闻所未闻，则人声自息矣。”玄宗点头道：“此言极善。”遂命内侍先传圣旨，晓谕众人。随后命梨园众子弟，一个个的锦衣花帽，手执乐器，出至楼头，齐齐整整的都站立于花灯之下。众人拥着观望，那欢笑之声虽未即止，然不似从前的喧闹了。高力士奏道：“众乐工之中，惟李谟的羌笛尤为擅名，是乃众人之所最为喜听，宜令楼下众人，清听一曲，以息众喧。”玄宗依其所奏，传命李谟先独自当楼吹笛。李谟领旨，当楼面前向下把手一指，高声说道：“我李谟奉圣旨先自吹笛，使与你们众人听听。你们若果知音，须静听者。”说罢，双手按着一枝紫纹云梦竹的笛儿，呼亮呖呖，吹将起来了。这一笛儿，真吹得响彻云霄，鸾翔鹤舞，楼下万万千千的人，都定睛侧耳，寂然无声。玄宗大喜。正是：

莫道喧哗难禁止，一声可息万千声。

你道李谟的那笛，如何恁般入妙？盖缘玄宗洞晓音律，丝竹管弦，无不各尽其妙。有时自制曲调，随意即成，清浊疾徐，回环转变，自合节奏。于诸乐器中，独不喜琴声，闻人鼓琴，便欲别奏他乐以洗耳，谓之解秽。其所最爱者，羯鼓与笛，以此为八音之领袖，为诸乐之所不可少。每当宫中私宴，梨园奏曲，玄宗或亲自击鼓，或吹玉笛以和之。杨妃亦善吹玉笛。

先是天宝初年，尝于二月初旬，晨起巾栉方毕，时值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内殿庭中，柳杏将芽。玄宗闲坐四顾，咄嗟而起道：“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遂命杨妃先吹玉笛一遍，随后亲自临轩，击羯鼓一通，其名曰《春光好》，亦是玄宗自制的雅调。鼓音才歇，回顾庭前柳杏都已叶舒花放，天颜大喜，指向众嫔妃看了笑道：“此一事可不唤我作天工耶！”众皆顿首，口称万岁。

又一日，玄宗昼寝于玉清宫中，忽梦有仙女数人，从空而降，容貌俱极美丽，手中各执一乐器，向着玄宗舞吹了一回，声音之绝妙异常，其中笛声，尤为佳妙。仙女道：“此乃神仙之乐，名曰《紫云回》。陛下既深通音律，可传授了去。”玄宗醒来，乐音犹然在耳，遂自吹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过了两三日，偶乘月明之夜，与高力士改换了衣服，出宫微行游戏。走过了几处街坊，回走至宫墙外一座大桥之上，立着看月。忽闻远远的地方儿有笛声嘹亮，仔细听之，却正是《紫云回》的声调。玄宗惊讶道：“此吾梦中所传授，新自谱就的亲翻妙曲，并末曾传授他人，何故外间亦有此调？大为可怪。”遂密谕高力士道：“明日可与我查访那个吹笛的人，不要惊吓了他，好好引来见我。”高力士领旨，至次日早晨带着从人，依昨夜笛声所在，挨户查过，有人说：“此间有个姓李的少年，最善吹笛，昨夜吹笛的就是他。”力士着人引至李家，以天子之命，召那少年入宫见驾。玄宗问他：“昨夜所吹的笛曲，从何处得来？”那少年奏道：“臣姓李名漠，自幼性好吹笛，因精于其技。前两三夜，偶于宫墙外大桥上步月，闻得宫中笛声，细听节奏，极其新异，非复人间所有，因用心暗记，以指爪书谱。回家即依调试吹之，愈知其妙。昨夜便自演习，不料有污圣耳，臣该万死，望陛下恕之。”玄宗喜其聪慧知音，遂命为押班梨园之长，时常得供奉左右。此正《连昌宫词》所云：

李谟压笛傍宫墙，悟得新翻数般曲。

自此李谟更得尽传内府新声，其技愈加精妙。当夜在勤政楼头奏技，万民乐闻，天子称赏。笛声既毕，众乐齐作，继以清歌妙舞，楼下众人，都静观寂听，更无喧闹。玄宗直至欢宴到晓钟初鸣起来，方才罢散。正是：

但向楼头勤取乐，何尝肯把政来勤。

未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词曰：

死生有命不相饶，禽鸟也难逃。还仗慈悲佛力，顿教脱去皮毛。　笑他养子飞扬拔扈，恶胜鸱鸮。向道赤心满腹，而今渐觉蹊跷。

调寄《朝中措》

圣人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即一物之微，其死生亦有命存焉。人当死期将至，往往先有个预兆。以此推之，一切众生，凡有情有识之物，当其将死，亦必先有预兆。人虽不知之，彼必自惊觉，但口不能言耳。大抵死生有定限，凡事既不能与命争，则生寄死归，听其自然。惟须稍种福因，以作后果可也。至于富贵为人所同欲，却又不是人力所可强求。若说大富大贵，固主之在于天，就是一命之荣，一钱之获，亦无非天意主之，天者理而已矣。可笑那无理之人，作非理之想，为非理之事，以图非理之富贵；却不自思现在所享之富贵，已属非分，如何还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志作威，此真获罪于天，后祸不小。

且说玄宗御勤政楼，赐民大酺，通宵宴乐，自以为天下太平，天下休祥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一味逢君欺君，招权纳贿。这些贪位慕禄趋炎附势之徒，奔走其门如市。只有个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候选，见此光景，慨然叹息道：“此辈倚杨右相如泰山，以我视之，乃冰山耳。皎日一出，附之者即失所恃矣！吾褰裳避之，犹恐波及其身，何可与同事耶！”遂绝意仕进，即日出京，隐居嵩山去了。那时有识者，都知天下将乱。玄宗却自恃承平，安然无虑，惟日夕在宫中取乐。杨妃亦愈加骄纵，内庭掌管贵妃位下，织锦刺绣，及雕镂器物者数百人，以供其贺生辰庆时节之用。玄宗又常遣中使，往各处采办新奇可喜之物进奉。各处地方官，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贡献贵妃者，俱得不次升迁。玄宗游幸各处，多与杨妃同车并辇而行。杨妃平常不喜坐舆，欲试乘马，因命御马监选择好马，调养得极其纯良，以备妃子坐骑。每当上马时，众宫娥侍女，扶策而上，高力士执辔授鞭，内宫女伏侍者数十人，前后拥护。杨妃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人。玄宗亦自乘马，或前或后，扬鞭驰骋，以为快乐。杨妃见了笑道：“妾舍车从骑，初次学乘，怎及陛下常事游猎，鞍马娴熟，驰逐之际，固当让着先鞭。”玄宗戏道：“只看骑马，我胜于你，可知风流阵上，你终须让我一筹。”杨妃也戏说道：“此所谓老当益壮。”说罢，二人相顾，皆大笑不止。后人有诗云：

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骄才。
今看肥婢乔乘马，预兆他年到马嵬。

自此宫中饮宴，即创为风流阵之戏。你道如何作戏？玄宗与杨妃酒酣之后，使杨妃统率宫女百馀人，玄宗自己统率小内侍百馀人，于掖庭之中排下两个阵势，以绣帏锦被张为旗幡，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呐喊，互相戏斗。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饮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饮；若内侍们胜了，罚宫女们齐声唱歌，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此戏即名之曰风流阵。时人以为宫中之游戏，忽一变为战争之状，乃不祥之兆。有诗云：

宫人学作战场人，阵号风流乐事新。
他日渔阳鼙鼓动，堪嗟嬉戏竟成真。

一日风流阵上，宫女战胜了，杨妃命照例罚内侍们二斗酒，将金斗奉于玄宗先饮；玄宗亦将金杯赐与杨妃说道：“妃子也须陪饮一杯。”杨妃道：“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以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于妾，妾方可饮。”玄宗笑而许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进上。玄宗与杨妃各掷了两掷，未有胜负，至第三掷，杨妃已占胜色，玄宗将次输了，惟得重四，可以转败为胜。于是再赌赛一掷，一头掷，一头吆喝道：“要重四。”只见那骰儿辗转良久，恰好滚成重四双双。玄宗大喜，笑向杨妃道：“朕呼卢之技如何？你可该饮酒么？”杨妃举杯说道：“陛下洪福齐天，妾虽不胜杯斝，何敢不饮。”玄宗道：“朕得色，卿得酒，福与共之。”杨妃拜谢立饮，口称万岁。玄宗回顾高力士说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赐以绯。”当时高力士领旨，便将骰子第四色，都用些胭脂点染，如今骰上红四自此始。正是：

骰子亦蒙赐绯，可谓泽及枯骨。
如以赤心相托，君恩至今不没。

当日玄宗因掷骰得胜，心中甚为欣喜，同杨妃连饮了几杯，不觉酣醉，乘着醉兴，再把骰子来掷。收放之间，滚落一个于地，高力士忙跪而拾之。玄宗见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便戏将骰子盆儿，摆在他背上，扯着杨妃席地而坐，就在他背上掷骰。两个一递一掷，你呼六，我喝四，掷个不止。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转动，正正好气力。只听得屋梁上边，咿咿哑哑，说话之声道：“皇爷与娘娘只顾要掷四掷六，也让高力士起来直直腰。”谁知他说的，不是直直腰，却是说的掷掷幺，这掷掷幺三字，正隐着说直直腰。玄宗与杨妃听了，俱大笑而起，命内侍收过了骰盆，拉了高力士起来。力士叩头而退。玄宗与杨妃亦便同入寝宫去了。

看官，你道那梁间说话的是谁？原来是那能言的白鹦鹉。这鹦鹉还是安禄山初次入宫，谒见杨妃之时所献，畜养宫中已久，极其驯良，不加羁绊，听其飞止，他总不离杨妃左右，最能言语，善解人意，聪慧异常。杨妃爱之如宝，呼为雪衣女。一日飞至杨妃妆台前说道：“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己身为鸷鸟所逼，恐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说罢惨然不乐。杨妃道：“梦兆不能凭信，不必疑虑；你若心怀不安，可将般若心经，时常念诵，自然福至灾消。”鹦鹉道：“如此甚妙，愿娘娘指教则个。”杨妃便命女侍炉内添香，亲自捧出平日那手书的心经来，合掌庄诵了两遍。鹦鹉在旁谛听，便都记得明白，琅琅的念将出来，一字不差。杨妃大喜。自此之后，那鹦鹉随处随时念心经，或朗声念诵，或闭目无声默诵，如此两三个月。

一日，玄宗与杨妃游于后苑，玄宗戏将弹弓弹鹊，杨妃闲坐于望远楼上观看，鹦鹉也飞上来，立于楼窗横槛之上。忽有个供奉游猎的内侍，擎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即腾地飞起，望着楼槛上便扑。鹦武大惊，叫道：“不好了！”急飞入楼中。亏得有一个执拂的宫女，将拂子尽力的拂，恰正拂着了鹞儿的眼，方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看鹦鹉时，已闷绝于地下，半晌方醒转来。杨妃忙抚慰之道：“雪衣女，你受惊了。”鹦鹉回说道：“恶梦已应，惊得心胆俱碎，谅必不能复生，幸免为他所啖，想是诵经之力不小。”于是紧闭双目，不食不语，只闻喉颡间，喃喃呐呐的念诵心经。杨贵妃时时省视。三日之后，鹦鹉忽张目向杨妃娘娘说道：“雪衣女全仗诵经之力，幸得脱去皮毛，往生净土矣。娘娘幸自爱。”言讫长鸣数声，耸身向着西方，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正是：

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
鹦鹉能言更能悟，何可人而不如鸟。

鹦鹉既死，杨妃十分嗟悼，命内侍监殓以银器，葬于后苑，名为鹦鹉冢。又亲自持诵心经一百卷，资其冥福。玄宗闻之，亦叹息不已，因命将宫中所蓄的能言鹦鹉，共有几十笼，尽数多取出来问道：“你等众鸟，颇自思乡否？吾今日开笼，放你们回去何如？”众鹦鹉齐声都呼万岁。玄宗即遣内侍持笼，送至广南山中，一齐放之，不在话下。

且说杨妃思念雪衣女，时时堕泪。他这一副泪容，愈觉嫣然可爱。因此宫中嫔妃侍女辈，俱欲效之，梳妆已毕，轻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以此互相炫美。识者已早知其以为不祥之兆矣。有诗云：

无泪佯为泪两行，总然妩媚亦非祥。
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妃平日爱这雪衣女，虽是那鹦鹉可爱可喜，然亦因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之意。在今日悲念，亦是感物思人。那边安禄山在范阳，也常想着杨妃与虢国夫人辈，奈为杨国忠所忌，难续旧好。他想若非夺国篡位，怎能再与欢聚，因此日夜欲提兵造反，只为玄宗待之甚厚，要俟其晏驾，方才起事。叵耐那杨国忠时时寻事来撩拨他，意欲激他反了，正欲以实己之言。于是安禄山也生了一个事端来，撩拨朝廷，遂上一章疏来，请献马于朝廷。其疏上略云：

臣安禄山承乏边庭，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骑三千馀匹，愿以贡献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马蕃庶，然以此上充天厩，他年或大驾东封西狩，亦足稍壮万乘观瞻。计每马一匹，用执鞍军二人，臣更遣番将二十四员部送，俟择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经历地方，各该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庶不致临期缺误。谨先以表奏闻。

安禄山此疏，明明是托言献马，谋动干戈，要乘机侵据地方，且看朝廷如何发付他。当下玄宗览疏，也沉吟道：“禄山欲献马，固是美事；只却如何要这许多军将遣送？”因将此疏付中书省议覆。杨国忠次日入奏道：“边臣献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禄山固意要多遣军将部送三千匹，而执鞭随送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各有跟随的番汉军士，共计当有万馀人，行动与攻城夺地者何异！其心叵测，不可轻信，当降严旨切责，破其狡谋。”玄宗道：“彼以贡献为本，伪托所请，无所问罪；即云部送人多，亦未必便有异志，不可遽加切责，只须谕令减少人役罢了。”国忠道：“彼名请贡献，实欲叛逆耳；若非严旨切责，说破他不轨之谋，彼将以为朝廷无人。”玄宗道：“事勿急遽，朕当更思之。”国忠怏怏而退。玄宗正在犹豫时，有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他因闻邸报，见了安禄山请献马之疏，大为惊异，即飞章密奏说：“安禄山表请献马，而欲多遣部送军将，事有可疑，乞以温言谕止之。”

玄宗看了达奚询的密疏，还沉吟未决。是日燕坐于便殿，高力士侍立于殿陛之下，玄宗呼之近前，对他说道：“朕之待安禄山，可谓至厚，彼既受我厚恩，当必不相负，朕意不以为然。前者朕曾遣辅璆琳到彼窥察，回奏说道他是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便忽然改变了不成？”原来辅璆琳平日恃宠专恣，与高力士不睦，因此高力士便乘间叩头奏说道：“人心难测，陛下亦不可过信其无他。以老奴所耳闻，辅璆琳两番奉使差到范阳，多曾私受安禄山贿赂，故此饰词复旨，其所言未可信也。”玄宗听说惊讶道：“有这等事！辅璆琳受贿汝何以知之？”高力士奏道：“老奴向已微闻其事，而未敢深信。近因璆琳奉差采办回来，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书斋案头上，见有安禄山私书一封，书中细询朝中举动与宫中近事；又托他每事须曲为周旋遮饰，又须每事密先报知。那时老奴方窃窥未完，璆琳遽出，连忙取来藏过。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贿赂，故此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将此事上闻，适蒙上谕，敢此启知。”玄宗大怒道：“辅璆琳这个恶奴，我以何等之事相托，乃敢大胆受贿欺主，好生可恨！”遂传旨立唤辅璆琳来面讯；又即着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搜取私书物件。不一时，璆琳唤到，其所取的私书与所受的贿赂，都被搜出，上呈御览。原来璆琳与禄山，往来的私书甚多。高力士检看其中有关涉杨妃说话的，即行销毁去了，因此宫中私情之事，幸未有败露。当下玄宗怒甚，欲重处辅璆琳立死，高力士密启奏道：“皇爷即欲加罪璆琳，就于内庭立时扑杀，须托言他事以惩之，且请陛下万勿发露通私书信之事及受贿之举动，不然恐有激变。”玄宗点头道是，遂命将璆琳正法。只说因采办不奉旨赐死。可笑那辅璆琳因贪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先师，原是曾对他说来道只莫贪贿，自然免祸，彼自不能悟耳。正是：

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
忘却仙师语，时时与祸邻。

玄宗平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心的好人，今见他贿结辅璆琳，去探朝廷与宫闱之事，方才有些疑心起来。杨妃也不能复为之解，惟有暗地咨嗟叹息罢了。玄宗依着达奚珣所奏，温言谕止禄山献马，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谕之。其略云：

览卿表献马于朝廷，具见忠悃，朕甚喜悦。但马行须冬日为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将成，农务未毕之时，且勿行动。俟至冬日，官自给夫部送来京，无烦本军跋涉之劳，特此谕知。

冯神威赍了诏书，星夜来至范阳。禄山已窥测朝廷之意，且又探知杨国忠有这许多说话，心中十分恼怒。及闻诏到，竟不出迎。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竟自赍诏到他府第来，禄山乃先于府中大阵兵仗，排列得刀枪密密，剑戟层层，旌旗耀日，鼓角如雷。冯神威见了，心甚惊疑。安禄山踞胡床而坐，见冯神威赍诏而来，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开诏宣读毕，禄山满面怒容说道：“传闻贵妃近日于宫中，也学乘马，吾意官家亦必爱马，我这里最有好马，故欲进献几匹。今诏书既如此，我不献亦可。”冯神威见他恁般作威做势，意态骄傲，语言唐突，必不怀好意，遂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唯唯而已。禄山也不设宴款待他，且教他出就馆舍。

过了几日，冯神威欲还京复命，入见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禄山道：“诏书云：马行须俟冬日，至十月间我即不献马，亦将亲诣京师，以观朝臣近政，今亦不必用表文，为我口奏可也。”冯神威不敢多言，逡巡而别。兼程赶行，回京见驾，将他这些无礼之状与无礼之言，一一奏闻皇上。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时杨妃侍坐于侧，玄宗向他怒说道：“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今乃如此无状，其反叛之形情已露，无怪人之多言也。自今人言不可不信！”说罢，抚几叹息；杨妃也低着头，嗟叹不已。正是：

今日方嗟负心汉，从前误认赤心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词曰：

野心狼子终难养，大负君王，不顾娘行，吵起干戈太逞狂。　权奸还自夸先见，激反强梁，势已披猖，纵募新兵那可当。

调寄《丑奴儿》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所赖为君者，能觉察于先，急为翦除，庶不致滋蔓难图。更须朝中大臣，实心为国，烛奸去恶，防奸于未然，弭患于将来，方保无虞。若天子既误认奸恶为忠良，乱贼在肘腋之间而不知，始则养痈，继则纵虎。朝中大臣，又询私背公，其初则朋比作奸，其后复又彼此猜忌。那乱贼尚未至于作乱，却以私怨，先说，他必作乱，反弄出许多方法，去激起变端，以实己之言，以快己之意。但能致乱，不能定乱，徒为大言，欺君误国，以致玩敌轻进之人，不审事势，遽议用兵。于是旧兵不足，思得新兵，召募之事，纷纷而起，岂不可叹可恨！

且说玄宗因内监冯神威，奏言安禄山不迎接诏书，据傲无礼，心中甚怒。神威又奏道：“据他恁般情状，奴婢那时如入虎口，几几乎不能复见皇爷天颜矣！”说罢呜咽流涕，玄宗愈加恼怒。自此日夕在宫中，说安禄山负恩丧心，恨骂一回，又沉吟凝想一回。杨妃没奈何，只得从容解劝道：“安禄山原系番人，不知礼数；又因平日过蒙陛下恩爱宠极，待之如家人父子一般，未免习成骄傲惰慢之故态，不觉一时狂肆，何足恼乱圣怀。他前日表请献马，或者原无反意。现今他有儿子在京师，结婚宗室，他若在外谋为不轨，难道不自顾其子么？”原来禄山的长子名庆宗，次子名庆绪。那庆宗聘玄宗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为配，因此禄山出镇范阳时，留他在京师就婚。既成婚之后，未到范阳，尚在京师，故杨妃以此为解。当下玄宗听说，沉吟半晌道：“前日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完婚之时，朕曾传谕礼官，召禄山到京来观礼，他以边务倥偬为辞，竟不曾来。如今可即着安庆宗上书于其父，要他入朝谢罪，看他来与不来，便可知其心矣。”随命高力士谕意于安庆宗，作速写书，遣使送往范阳去；又道朕近于清华宫新置一汤泉，专待禄山来洗浴，彼岂不忆昔年洗儿之事乎？书中可并及此意。

庆宗领旨，随写下一书呈上御览，即日遣使赍去，只道禄山自然见书便来。谁知杨国忠心里，却恐怕禄山看了儿子的书，真个来京时，朝廷必要留他在京。他有宫中线索，将来必然重用，夺宠夺权，与我不便。不如早早激他反了，既可以实我之言，又可永绝了与我争权之人，岂不甚妙。时有禄山的门客李超在京中，国忠诬害他，打通关节，遣人捕送御史台狱，按治处死，使禄山危不能自安。又密奏玄宗说：“庆宗虽奉旨写书，一定自另有私书致其父，臣料禄山必不肯来，且不日必有举动。”又一面密差心腹，星夜潜往范阳一路，散布流言，说道：“天子以安节度轻亵诏书，侮慢天使，又察出他的交通宫中私事，十分大怒，已将其子安庆宗拘囚在宫，勒令写书，诱他父亲入朝谢罪，便把他们父子来杀了。”禄山闻此流言，甚是惊怕可惧。不一日，果然庆宗有书信来到，禄山忙拆书观看，其书略云：

前者大人表请献马，天子深嘉忠悃，止因部送人多，恐有骚扰。故谕令暂缓，初无他意。乃诏使回奏，深以大人简忽天言，可为怪。幸天子宽仁，不即督过，大人宜便星驰入朝谢罪，则上下猜疑尽释，谗口无可置喙，身名俱泰，爵位永保，岂不善哉！昨又奉圣谕云：华清宫新设泉汤，专待尔父来就浴，仿佛往时耍戏洗儿之宠，此尤极荷天恩之隆渥也。况男婚事已毕，而定省久虚，渴思仰睹慈颜，少申子妇之诚心。不孝男庆宗，书启到日，即希命驾。

禄山看了书信，询来使道：“吾儿无恙否？”使者回说道：“奴辈出京时，我家大爷安然无事；但于路途之间，闻说门客李超，犯罪下狱。又闻人传说，近日宫里边，有什么事情发觉了，大爷已被朝廷拘禁在那里，未知此言何来？”禄山道：“我这里也是恁般传说，此言必有来由。”因又密问道：“你来时，贵妃娘娘可有甚密旨着你传来么？”使者道：“奴辈奉了大爷之命，赍着书未停就走，并不闻贵妃娘娘有甚旨意。”安禄山闻言，愈加惊疑。

看官，你道杨妃是有心照顾他安禄山的，时常有私信往来，如何这番却没有？盖因安庆宗遵奉上命，立逼着他写书遣使，杨妃不便夹带私信，心中虽甚欲禄山入京相叙，只恐他身入樊笼，被人暗算。若竟不来，又恐天子发怒，因欲密遣心腹内侍，寄书与禄山，教他且勿亲自来京，只急急上表谢罪便了。书已写就，怎奈杨国忠已先密地移檄范阳一路，关津驿递所在，说边防宜慎，须严察往来行人，稽查奸细。杨妃有密信不敢发，探闻如此，深怕嫌疑，是非之际，倘有泄露，非同小可，因此迟疑，未即遣使。这边安禄山不见杨贵妃有密信来，只道宫中私事发觉之说是真，想道：“若果觉察出来，我的私情之事，却是无可解救处。今日之势，且不得不反了！”遂与部下心腹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右将军阿史那承庆等三人，密谋作乱。

严庄、高尚极力撺掇道：“明公拥精兵，据要地，此时不举大事，更待何时？”禄山道：“我久有此意，只因圣上待我极厚，俟其晏驾，然后举动耳。”严庄道：“天子今已年老，荒于酒色，权奸用事，朝政舛错，民心离散，正好乘此时举事，正可得计。若待其晏驾之后，新君即位，苟能用贤去佞，励精图治，则我不但无衅可乘，且恐有祸患之及。”阿史那承庆道：“若说祸患，何待新君，只目下已大可虞。但今不难于举事，而难于成事，须要计出万全，庶几一举而大勋可以集。”高尚道：“今国家兵制日坏，武备废弛，诸将帅虽多，然权奸在内，使不得其道，必不乐为之用，徒足以偾事卫。我等只须同心协力，鼓勇而行，自当所向无敌，不日成功，此至万全之策耳！”禄山大喜，反志遂决。

次日，即号召部下大小将士，毕集于府中。禄山戎服带剑，出坐堂上，却先诈为天子敕书一道，出之袖中，传示诸将说道：“昨者吾儿安庆宗处有人到来，传奉皇帝密敕，着我安禄山统兵入朝，诛讨奸相杨国忠。公等务当努力同心，助我一臂之力，前去扫清君侧之恶；功成之后，爵赏非轻，各宜努力。”诸将闻言，愕然失色，面面相觑，不敢则声。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三人，按剑而起，对着众人厉声说道：“天子既有密敕，自应奉敕行事，谁敢不遵！”禄山亦按剑厉声道：“有不遵者，即治以军法。”诸将平日素畏禄山凶威，又见严庄等肯出力相助，便都不敢有异言。禄山即刻遂发所部十五万众兵卒，反自范阳，号称二十万。即日大飨军将，使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又令别将高秀岩守大同。其馀诸将，俱引兵南下，声势浩大。此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事也。后人有诗叹云：

番奴反相人曾说，天子偏云是赤心。
漫道猪龙难致雨，也能骤使水淋淋。

原来当初宰相张九龄在朝之时，曾说过安禄山有反相，若不除之，必为后日心腹之患，玄宗不以为然。又尝于勤政楼前，陈设百戏，召禄山观之。玄宗坐在一张大榻上，即命禄山坐于榻旁，一样的朝外坐着，皇太子倒坐在下面。少顷，玄宗起身更衣，太子随至更衣之处，密奏说道：“历观古今，从未有君与臣南面井坐而间戏者，父皇宠待禄山，毋乃太过乎？众人属目之地，恐失观瞻。”玄宗微笑道：“传闻禄山，外人都说他有异相，吾故此让之耳！”禄山侍宴尝在于宫中，醉而假寐，宫人们窃而窥之，只见其身变为龙，而其首却似猪，因大奇异，密奏于玄宗知道。玄宗略无疑忌，以为此猪龙耳，非兴云致雨之物，不足惧也，命以金鸡帐张之。那知他到今日，却是大为国家祸患。所以后人作诗，言及此事。

且说当日禄山反叛，引兵南下，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那时海内承平已久，百姓累世不见兵革，卒然闻知范阳兵起，远近惊骇。河北一路，都是他的统属之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地方官员，或有开门出迎的，或有弃城逃走的，或有为他擒戮的，无有一处能拒之者。安禄山以太原留守杨光翙依附杨国忠为同族，欲先杀之。乃一面发动人马，一面预遣部将何千年、高邈，引二十馀骑，托言献射生手，乘驿至太原。杨光翙此时尚未知安禄山的反信，只道范阳有使臣经过，出城迎之，却被劫掳去了，解送禄山军前杀了。

玄宗初闻人言安禄山已反，还疑是怪他的讹传其事，及闻杨光翙被杀，太原报到，方知安禄山果然反了，大惊大怒。杨妃也惊得目瞪口呆。玄宗于是召集在朝诸臣，共议此事。众论纷纷不一，也有说该剿的，也有说该抚的，惟有杨国忠扬扬得意说道：“此奴久萌反志，臣早已窥其肺腑，故屡渎天听，陛下乃今日方知臣言之不谬。”玄宗道：“番奴负恩背叛，罪不容诛，今彼恃士卒精锐，冲突而前，当何以御之？”国忠回奏说道：“陛下勿忧，今反者只禄山一人而已，其馀将士，都不欲反，特为安禄山所逼耳。朝廷只须遣一旅之师，声罪致讨，不旬日之间，定为传首京师，何足多虑。”玄宗信其言，遂坦然不以为意。正是：

奸相作恶，乃致外乱。
大言欺君，以寇为玩。

却说安庆宗自发书遗使之后，指望其父入京，相会有日。不想倒就反起来了，一时惊惶无措，只得肉袒面缚，诣阙待罪。玄宗怜他是宗室之婿，意欲赦之。杨国忠奏说道：“安禄山久蓄异志，陛下不即诛之，致有今日之叛乱。今庆宗乃叛人之子，法不可贷，岂容复留此逆子以为后患乎？”玄宗意犹未决，国忠又奏说道：“安禄山在京城时，蒙圣旨使与臣为亲，平日有恩而无怨，乃无端切齿于臣。杨光翙偶与臣同姓，禄山且还怨及于彼，诱而杀之。庆宗为禄山亲子，陛下今倒赦而不杀，何以服天下人心乎？”玄宗乃准其所奏，传旨将安庆宗处死。国忠又奏请将其妻子荣义郡主，亦赐自尽。正是：

末将元恶除，先将逆孽去。
他年弑父人，只须一庆绪。

玄宗既诛安庆宗，即下诏布宣安禄山之罪状，遣将军陈千里，往河东招募民兵，随使团练以拒之。其时适有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玄宗问以讨贼方略。那封常清乃是封德彝之后裔，是个志大言大之人，看的事体轻忽，便率意奏道：“今因承平已久，世不知兵，武备单弱，所以人多畏贼，望风而靡。然事存顺逆，势有奇变，不必过虑。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发仓禀，召募骁勇，跳马箠渡河，击此逆贼，计日取其首级，献于阙下。”玄宗大喜，遂命以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驰赴递驿，直赶到东京，募兵讨贼，听其便宜行事。

说话的，自古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那兵是平时备着用的，如何到变起仓卒，才去募兵？又如何才有变乱，便要募兵起来？难道安禄山有兵，朝廷上到没有兵么？看官，你有所不知。原来唐初时，府兵之制甚妙，分天下为十道，置军府六百三十四，而关内居其半，俱属诸卫管辖，各有名号，而总名为折冲府。凡府兵多寡，其数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为上等，一千人为中等，八百人为下等。民自二十岁从军，至六十岁而免，休息有时，征调有法。折冲府都设立木契铜鱼，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发遣。凡行兵则甲胄衣装俱自备，国家无养兵之费，罢兵则归散于野，将帅无握兵之权。其法制最为近古。只因从军之家，不无杂徭之累，后来渐渐贫困，府兵多逃亡。张说在朝时建议，另募精壮为长从宿卫兵，名曰char骑。于是府兵之制日坏，死亡者有司不复添补，府兵调入宿卫者，本卫官将役使之如奴隶。其守边者，亦多为边将虐使，利其死而竟没其资财，府兵因此尽都逃匿。李林甫当国，奏停折卫府上下鱼书，自是折冲府无兵，空设官吏而已。到天宝年间，并char骑之制，亦皆废坏，其所召募之兵，俱系市井无赖子弟，不习兵事。且当此时承平已久，议者多谓国中之兵，可销禁约，民间挟持兵器，人家子弟有为武官者，父兄摈弃不齿。猛将精兵，多聚于边塞，而西北尤甚。中国全无武备，所谓一旦有变，无兵可用，其势不得不出于召募。盖祖宗之善制，子孙不能修弊补废，振而起之，轻自更张，以致大坏兵政。乃安禄山所用兵马，本来众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为回纥攻破，安禄山诱降其众，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马壮，天下莫及。

闲话少话。且言封常清奉诏募兵，星夜驰至东京，动支仓库钱粮，出榜召募勇壮。一时应募者如市，旬日之间募到六万馀人，然皆市井白徒，并非能战之士。又探听得安禄山的兵马强壮，竟是个劲敌，方自悔前日不该大言于朝。今已身当重任，无可推委，只得率众断河阳桥，以为守御之备。玄宗又命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统陈留等十三郡，与封常清互为声援。禄山兵至灵昌，时值天寒。禄山令军士以长绳连束战船并杂草木，横截河流。一夜冰冻坚厚，似浮梁一般，兵马遂乘此渡河，来陷灵昌郡。贼兵步骑纵横，莫知其数，所过残杀。张介然到陈留才数日，安禄山兵众突至，介然连忙督率民兵，登城守御。怎奈人不及战，民心惧怕，天气又极其苦寒，手足僵冷，不能防守。太守郭讷径自率众开城出降，禄山入城，擒获张介然斩于军门之下。

次日，又探马来报说道：“天子诏谕天下，说安禄山反叛，罪极大恶，其长子安庆宗，在京已经伏诛。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能斩安禄山之头来献者，封以王爵。罪只及安禄山一人而已，其馀附从诸将文武官员兵卒等归顺，俱赦宥一概不问。”安禄山听说其子安庆宗在京被杀，大怒，大哭道：“吾有何罪，而今意杀吾子，是所势不两立也！”遂纵大兵大杀降人，以泄胸中之忿。正是：

身亲为叛逆，还说吾何罪。
迁怒杀无辜，罪更增百倍。

陈留失守，张介然被害之信，报到京师，举朝震怒。玄宗临朝，面谕杨国忠与众官道：“卿等都说安禄山之造反，不足为虑，易于扑灭。今乃夺地争城，斩将害民，势甚猖獗，此正劲敌，何可轻视？朕今老矣，岂可贻此患于后人？今当使皇太子监国，朕亲自统领六师，躬自带兵将出征，务要灭此忘恩负义之逆贼！”正是：

天子欲亲征，太子将监国。
奸臣惊破胆，庸臣计无出。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词曰：

人衰鬼弄，魑魅公然来入梦。女貌男形，尔我相看前世身。　难兄难弟，今日行踪彼此异。全节全忠，他日芳名彼此同。

调寄《减字木兰花》

大凡有德之人，无论男女与富贵贫贱，总皆为人所敬服，即鬼神亦无不钦仰，所谓德重鬼神钦敬是也。若无德可敬，徒恃此势位之尊崇以压制人，当其盛时，乘权握柄，作福作威，穷奢极欲，亦复洋洋志得意满，叱咤风云。及至时运衰微，禄命将终之日，不但众散亲离，人心背叛。即魑魅魍魉也都来了，生妖作怪，播弄着你，所谓人衰鬼弄人是也。惟有那忠贞节烈之人，不以盛衰易念。即或混迹于徘优技艺之中，厕身于行伍偏裨之列，而忠肝义胆天性生成，虽未即见之行事，要其志操，已足以塞天地而质诸鬼神，此等人甚不可多得，却又有时钟于一门，会于一家。

如今且说玄宗，因安禄山攻陷陈留郡，张介然遇害报到京师，方知贼势甚猛，未易即能扑灭，召集朝臣共议其事，众论纷纷，并无良策。杨国忠前日故为大言，到那时也俯首无计。玄宗面谕群臣道：“朕在位已经五十载，心中久已要退闲去作便事，意欲传位于太子，只因水旱频仍，不欲以馀灾遗累后人，故尔迟迟。今不意逆贼横发，朕当亲自统兵征讨之，使太子暂理国事，待寇乱既平，即行内禅，朕将高枕无忧矣！”送下诏御驾亲征，命太子监国。群臣莫敢进一言。杨国忠乃大吃了一惊，想道：“我向日屡次与李林甫朋谋，陷害东宫，太子心中好不怀恨。只碍着贵妃得宠，右相当朝，他还身处储位，未揽大权，故隐忍不发。今若秉国政，必将报怨，吾杨氏无噍类矣！”当日朝罢，急回私宅，哭向其妻裴氏与韩、虢二夫人道：“吾等死期将至矣！”众夫人惊问其故。国忠道：“天子欲亲征讨，将使太子监国，行且禅位于太子。奈太子素恶于吾家，今一旦大权在手，我与姊妹都命在旦夕矣，如之奈何？”于是举家惊惶泣涕，都说道：“反不如秦国夫人先死之为幸也。”虢国夫人说道：“我等徒作楚囚，相对而泣，于事无益。不如同贵妃娘娘密计商议，若能劝止亲征，则监国禅位之说，自不行矣。”国忠说道：“此言极为有理。事不宜迟，烦两妹入宫计之。”两夫人即日命驾入宫，托言奉候贵妃娘娘，与贵妃相见，密启其事，告以国忠之言。杨妃大惊道：“此非可以从容缓言者！”乃脱去簪珥，口衔黄土，匍匐至御前，叩头哀泣。玄宗惊讶，亲自扶起问道：“妃子何故如此？”杨妃说道：“臣妾闻陛下将身亲临战阵，是亵万乘之尊，以当一将之任。虽运筹如神，决胜无疑，然兵凶战危，圣躬亲试凶危之事，六宫嫔御闻之，无不惊骇。况臣妾尤蒙恩宠，岂忍远离左右？自恨身为女子，不能随驾从征，情愿碎首阶前，欲效侯生之报信陵君耳！”说罢又伏地痛哭。玄宗大不胜情，命宫人掖之就坐，执手抚慰说道：“朕之欲亲征讨，原非得已之计，凯旋之日，当亦不远，妃子不须如此悲伤。”杨妃道：“臣妾想来，堂堂天朝，岂无一二良将，为国家殄灭小丑，何劳圣驾亲征？”正说间，恰好太子具手启，遣内侍来奏辞监国之命，力劝不必亲征，只须遣一大将或亲王督师出剿，自当成功。

玄宗看了太子奏启，沉吟半晌道：“朕今竟传位于太子，听凭他亲征不亲征罢，我自与妃子退居别宫，安享馀年何如？”杨妃闻言，愈加着惊，忙叩头奏道：“陛下去秋欲行内禅之事，既而中止，谓不忍以灾荒遗累太子也；今日何独忍以寇贼，遗累太子乎？陛下临御已久，将帅用命，还宜自揽大权，制胜于庙堂之上。传位之说，待徐议于事平之后，未为晚也。”。玄宗闻言点头道：“卿言亦颇是。”遂传旨停罢前诏，特命皇子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兵出征。又欲与高力士为监军，力士叩头固辞，乃以内监边令诚为监军使。诏旨一下，杨贵妃方才放心，拭泪拜谢。当时玄宗命宫中宫人，为妃子整妆，且令宫中排宴与妃子解闷。韩国、虢国二位夫人也都来见驾，一同赴席饮宴。后人有诗叹云：

脱簪永巷称贤后，为欲君王戒色荒。
今日阿环苦肉计，毁妆亦是学周姜。

那日筵席之上，玄宗心欲安慰妃子。杨妃姊妹三人，又欲使玄宗天子开怀，真个是愁中取乐，互相劝饮。梨园子弟同宫女们，歌的歌，舞的舞。饮至半酣，兴致勃发。玄宗自击鼓，杨妃弹一回琵琶，吹一回玉笛，直饮至夜深方罢。两夫人辞别出宫，是夜玄宗与杨妃同寝，毕竟因心中有事，寤寐不安。朦胧之际，忽若己身在华清宫中，坐一榻上。杨妃坐于侧旁椅上，隐几而卧，其所吹玉笛悬挂于壁上。却见一个奇形怪状的魑魅，不知从何而至，一直来到杨妃身畔，就壁上取下那一枝玉笛按上口边，呜呜咽咽的吹将起来。玄宗大怒，待欲叱咤他，无奈喉间一时哽塞，声唤不出。那个鬼竟公然不惧，把笛儿吹罢，对着杨妃嬉笑跳舞。玄宗欲自起来逐之，身子再立不起。回顾左右，又不见一个侍从。看杨妃时，只是伏在桌上，睡着不醒。恍惚间，见那伏在桌上的却不是杨妃，却是一个头戴冲天巾、身穿滚龙袍的人，宛然是个一朝天子模样，但不见他面庞。那鬼尚在跳舞不休，看看跳舞到自己身前，忽然他手执着一圆明镜把玄宗一照。玄宗自己一照，却是个女子，头挽乌云，身披绣袄，十分美丽，心中大惊。正疑骇间，只见空中跳下一个黑大汉来。你道他怎生打扮，怎生面貌？

头上元冠翅曲，腰间角带围圆。黑袍短窄皂靴尖，执笏还兼佩剑。　眼竖交睁豹目，鬓蓬连接虬髯。专除邪祟治终南，魑魅逢之丧胆。

那黑大汉，把这跳舞的鬼只一喝，这鬼登时缩作一团，被这黑大汉一把提在手中，好像做捉鸡的一般。玄宗急问道：“卿是何官？”黑大汉鞠躬应道：“臣乃终南不第进士钟馗是也。生平正直，死而为神，奉上帝命令治终南山，专除鬼祟。凡鬼有作祟人间者，臣皆得啖之。此鬼敢于乘虚惊驾，臣特来为陛下驱除。”言讫，伸着两手，把那个鬼的双眼挖出，纳入口中吃了，倒提着他的两脚，腾空而去。玄宗天子悚然惊醒，却是一场大梦，凝神半晌，方才清楚。

那时杨妃从睡梦中惊悸而寤，口里犹作咿哑之声。玄宗搂着便问道：“阿环为甚不安么？”杨妃定了一回，方才答说道：“我梦中见一鬼魅从宫后而来，对着我跳舞，旁有一美貌女子，摇手止之，鬼只是不理。他却口口声声称我陛下，我不敢应他，他便把一条白带儿扑面的丢来，就兜在我颈项上，因此惊魇。”玄宗听说，便也把自己所梦的述了一遍，杨妃咄咄称怪。玄宗宽解道：“总因连日心绪不佳，所以梦寐不安，不足为异。但我所梦钟馗之神甚奇，不知终南果有其人否？”杨妃道：“梦境虽不足凭，只是如何女变为男，男变为女；又怎生我梦中，也见一女子，也恰梦见那鬼，呼我为陛下，这事可不作怪么？”玄宗戏道：“我和你恩爱异常，愿不分你我，男女易形，亦鸾颠凤倒之意耳！”说罢大家都笑起来。看官，你可知杨贵妃本是隋炀帝的后身，玄宗本是贵儿再世。梦中所见的，乃其本来面目。此亦因时运向衰，鬼来弄人，故有此梦。正是：

时衰气不旺，梦中鬼无状。
帝妃互相形，现出本来相。

次日玄宗临朝，传旨问：“在朝诸臣，可知终南有已故不第进士，姓钟名馗字么？”文班中，只见给事中王维出班奏曰：“臣维向曾侨居终南，因终南有进士钟馗于高祖武德皇帝年间，为应举不第，以头触石而死，故时人怜之，陈请于官，假袍笏以殉葬之。嗣后颇著灵异，至今终南人奉之如神明。”玄宗闻奏，一发惊异，遂宣召那最善图画的吴道子来，当面告以梦中所见钟馗之形像，使画一图，传为真像；特追赐袍饬，兼赐钟馗状元及第。又因杨妃梦鬼后宫从而来，遂命以钟馗之像，永镇后宰门。如昔年太宗皇帝，画尉迟敬德、秦叔宝之像于宫门的故事一样。至今人家后门上，都贴钟馗画像，自此始也。又时人至今呼之为钟状元。正是：

当年秦尉两将军，曾为文皇辟邪秽。
今日还看钟状元，前门后户遥相对。

玄宗因画钟馗之像，想起昔年太宗画秦叔宝、尉迟敬德二人之像，喟然说道：“我梦中的鬼魅，得钟馗治之，那天下的寇贼，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尉迟敬德、秦叔宝这般人材，与我国家扶危定乱？”因忽然相思着秦叔宝的玄孙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当年他兄弟曾上疏谏我，不宜过宠安禄山，极是好话。我那时不惟不听他，反加废斥，由此思之，诚为大错，还该复用他为是。”遂以手敕谕中书省起复原任翰林承旨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入朝供职。

却说那秦氏兄弟两个人，自遭废斥，即屏居郊外，杜门不出。间有朋友过访，或杯酒叙情，或吟诗遣兴，绝口不谈及朝政。国桢有时私念起那当初集庆坊所遇的美人，却怕哥哥嗔怪，只是不敢出诸口。也有时到那里经过，密为访问，并无消息。那美人也不知何故，竟不复来寻访。忽然一日，有一个通家旧朋友，款门而来，姓南名霁云，排行第八，魏州人氏。其为人慷慨有志节，精于骑射，勇略过人。他祖上也是个军官出身，与秦叔宝有交，因此他与国模兄弟是通家世交，投契之友。幼年间，也随着祖父来过两次，数年以来踪迹疏阔，那日忽轻装策马而来。秦氏兄弟十分欢喜，接着叙礼罢，各道寒暄。秦国模道：“南兄久不相晤，愚兄弟时刻思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南霁云说道：“小弟自祖父背弃，一身沦落不偶，无所依托，行踪靡定。前者弟闻贤昆仲高发，方为雀跃，随又闻得仕途不利，暂时受屈，然直声著闻，天下不胜钦仰。今日小弟偶而浪游来京，得一快叙，实为欣幸。”秦国模道：“以兄之英勇才略，当必有遇合，但斯世直道难容，宜乎所如不偶。今日未审我只欲何所图？”霁云道：“原任高要尉许远，是弟父辈相知，其人深沉有智，节义自矢，他有一契友是南阳人，姓张名巡，博学多才，深通战阵之法；开元中举进士，先为清河县尹，改调真源，许公欲使弟往投之。今闻其朝觐来京，故此特来访他。”秦国桢道：“张、许二公，是世间奇男子，愚兄弟亦久闻其名。”秦国模道：“吾闻张巡乃文武全才，更有一奇处，人不可及：任你千万人，一经他目，即能认其面貌，记其姓名，终身不忘，真奇士也。那许远乃许敬宗之后人，不意许敬宗却有此贤子孙，此真能盖前人之愆者。”霁云道：“弟尚未得见张公，至于许公之才品，弟深知之久矣，真可为国家有用之人，惜尚未见其大用耳！”国模道：“兄今因许公而识张公，自然声气相投，定行见用于世，各著功名，可胜欣贺。”国桢道：“难得南兄到此，路途辛苦，且在舍下休息几日，然后往见张公未迟。”当下置酒款待，互叙阔情，共谈心事。

正饮酒间，忽闻家人传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造反，有飞驿报到京中来了。秦氏兄弟拍案而起说道：“吾久知此贼，必怀反叛，况有权奸多方以激之，安得不遽至于此耶！”霁云拍着胸前说道：“天下方乱，非我辈燕息之时，我这一腔热血须有处洒了！却明日便当往候张公，与议国家大事，不可迟缓。”当夜无话。

次日早膳饭罢，即写下名帖，怀着许远的书信，骑马入京城。访至张巡寓所问时，原来他已升为雍邱防御使，于数日前出京上任去了。霁云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怏怏的带马出城，想道：“我如今便须别了秦氏兄弟，赶到雍邱去。虽承主人情重，未忍即别，然却不可逗留误事。”一头想，一头行，不觉已到秦宅门首。才待下马，只见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策着马趱行前来。看他雄赳赳甚有气概，霁云只道是个传边报的军官，勒着马等他。行到面前，举首问道：“尊官可是传报的军官么？范阳的乱信如何？”那汉见问，也勒住马，把霁云上下一看，见他仪表非俗，遂不敢怠慢，亦拱手答道：“在下是从潞州来，要入京访一个人。路途间闻人传说范阳反乱，甚为惊疑。尊官从京中出来，必知确报，正欲动问。”霁云道：“在下也是来访友的，昨日才到；初闻乱信，尚未知其详。如今因所访之友不遇，来此别了居停主人，要往雍邱地方走走，不知这一路可好往哩？”那汉道：“贵寓在何处？主人是谁？”霁云指道：“就是这里秦府。”那汉举目一看，只见门前有钦赐的兄弟状元扁额，便问道：“这兄弟状元可是秦叔宝公的后人，因直言谏君罢官闲住的么？”霁云道：“正是。这兄弟两个，一名国模，一名国桢的了。”一面说，一面下马。那汉也连忙下马施礼道：“在下久慕此二公之名，恨无识面，今岂可过门不入？敢烦尊公，引我一见何如？只是造次得狠，不及具柬了。”霁云道：“二公之为人，慷慨好客，尊官便与相见何妨，不须具柬。”

那汉大喜，遂各问了姓名，一同入内，见了秦氏兄弟，叙礼毕，就相邀坐。霁云备述了访张公不遇而返，门首邂逅此兄，说起贤昆仲大名，十分仰敬，特来晋谒。二秦逡巡逊谢，动问尊客姓名居处。那汉道：“在下姓雷名万春，涿州人氏，从小也学读几行书，求名不就，弃文习武。颇不自揣，常思为国家效微力，争奈未遇其时。今因访亲特来到此，幸遇这一位南尊官，得谒贤昆仲两先生，足慰生平仰慕之意。”霁云与二秦，见他言词慷慨，气概豪爽，甚相钦敬，因问：“雷兄来访何人？”万春道：“要访那乐部中雷海清。”霁云听说，怫然不悦道：“那雷海清不过是梨园乐部的班头，徘优之辈，兄何故还来访他，难道兄要屈节贱工耶？以为谋进身之地，似乎不可。”万春笑道：“非敢谋进身之地，因他是在下的胞兄，久不相见，故特来一候耳。”霁云道：“原来如此，在下失言了。”秦国模说道：“令兄我也常见过，看他虽屈身乐部，大有忠君爱主之心，实与侪辈不同，南兄也不可轻量人物。”万春因问：“南兄，你说访张公不遇，是那个张公？”霁云道：“是新任雍邱防御使张巡是也。”雷万春说道：“此公是当今一奇人，兄与他是旧相知么？”霁云道：“尚未识面，因前高要尉许公名远的荐引来此。”万春道：“许公亦奇人也。兄与此两奇人相周旋，定然也是个奇人。今即欲去雍邱，投张公麾下么？”霁云道：“今禄山反乱，势必猖狂，吾将投张公共图讨贼之事。”雷万春慨然说道：“尊兄之意，正与鄙意相合，倘蒙不弃，愿随侍同行。”秦国桢说道：“二兄既有同志，便可结盟，拜为异姓兄弟，共图戮力皇家。”南、雷二人大喜，遂大家下了四拜，结为生死之交，誓同报国，患难相扶，各无二心。正是：

为寻同胞兄，得结同心友。
笃友爱兄人，事君心不苟。

当下秦氏兄弟设席相待。万春道：“南兄且暂住此一两日，待小弟入城去见过家兄，随即同行。”霁云道：“方才秦先生说，令兄亦非等闲人，弟正欲与令兄一会。今晚且都住此，明日我同兄入城，拜见令兄一会何如？”雷万春应诺。

至次日早晨，用过点心，二人一齐骑马进城，来到雷海清住宅，下了马。万春先入宅内，拜见了哥哥，随同海清出来迎迓霁云到宅内，叙礼而坐。万春略说了些家事，并述在秦家结交南霁云，要同往雍邱之意。海清欢喜，向霁云拱手道：“秦家两状元是正人君子，尊官和他两个相契，自非凡品。舍弟得与尊官作伴，实为万幸。”霁云逊谢道：“此是令弟谬爱，量小子有何才能。”海清对着万春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做哥哥的，虽然屈身徘优之列，却多蒙圣上恩宠，只指望天下无事，天子永享太平之福。谁知安禄山这个逆贼，大负圣恩，称兵谋反，闻其势甚猖獗，以诛杨右相为辞。那知这个杨右相，却一味大言欺君，全无定乱安邦之策，将来国家祸患，不知伊于胡底。我既身受君恩，朝夕盘桓，自当拼得捐躯图报。贤弟素有壮志，且自勇略胜人，今又幸得与南官人交契，同往投张公，自可相与有成，实当竭力报国。从今以后，我自守我的分，你自尽你的忠，你自今不必以我为念。”说罢泪下如雨，万春也挥泪不止。霁云在旁，慨然叹息不止。海清着人取出酒肴，满酌三杯，随即起身说道：“我逐日在内庭供奉，无暇久叙，国家多事，正英雄建功立节之时也，不必作儿女留恋之态了。”遂将一包金银，赠为路费，大家各自洒泪而别。霁云嗟叹道：“雷兄，你昆仲二人，真乃难兄难弟，我昨日狂言唐突，正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矣！”当日二人同回至秦家，兄弟又置酒相待。毕后便束装起行，秦氏兄弟送至十里长亭，又饮酒饯别，各赠赆仪。二人别了主人，自取路径，直往雍邱去了。

且说秦国模、秦国桢二人，自闻安禄山反信，甚为朝廷担忧，两个人日夕私议征讨之策。后又闻官军失利，地方不守，十分忿怒，意欲上疏条陈便宜。又想不在其位，不当多言取咎。正踌躇间，恰奉特旨降下，起复秦氏兄弟二人原官。中书省行下文书来，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拜恩受命，即日入朝，面君谢恩。正是：

只因梦中一进士，顿起林间两状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词曰：

由来世乱见忠臣，矢志扫妖氛。甚羡一门双义，笑他诸郡无人。　专征大将，待时而动，可建奇勋。只为一封丹诏，顿教丧却三军。

调寄《朝中措》

从来忠臣义士，当太平之时，人都不见得他的忠义，及祸乱即起，平时居位享禄，作威倚势，摇唇鼓舌的这一班人，到那时无不从风而靡。只有一二忠义之士，矢丹心，冒白刃，以身殉之，百折不回。而今而后，上自君王，下至臣庶，都闻其名而敬服之，称叹之不已，以为此真是有忠肝义胆的人。然要之，非忠臣义士之初心也。他的本怀，原只指望君王有道，朝野无虞，明良遇合，身名俱泰，不至有捐躯殉难之事为妙。若必到时穷世乱，使人共见其忠义，又岂国家之幸哉！至国家既不幸祸患，不得已而命将出师，那大将以一身为国家安危所系，自必相度时势，可进则进，不可进则暂止，其举动自合机宜。阃以外，当听将军制之。奈何惑于权贵疑忌之言，遥度悬揣，生逼他出兵进战，以致堕敌人之计中，丧师败绩，害他不得为忠臣义士？真可叹息痛恨，怆天呼地而不已也！

却说玄宗天子复召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起用，二人入朝面君。谢恩毕后，玄宗温言抚慰一番，即问二人讨贼之策。兄弟二人以次陈言，大约以用兵宜慎，任将直专为对。正议论间，支部官启奏说：“前者睢阳太守员缺，逆贼安禄山乘间伪进其党张通悟为睢阳太守，随被单父尉贾贲率吏民斩之，今宜即选新官前去接任。特推朝臣数员，恭候圣旨选用。”秦国模奏道：“睢阳为江淮之保障，今当贼氛扰乱之后，太守一官，非寻常之人所能胜任，宜勿拘资格擢用。以臣所知，前高要尉许远，既有志操，更饶才略，堪充此职，伏乞圣裁。”玄宗听说准奏，即谕吏部以许远为睢阳太守。又问：“二卿，亦知今日可称良将者为谁人？”秦国桢奏道：“自古云：天下危，注意帅。今陛下所用之将，如封常清、高仙芝之辈，虽亦娴于军旅之事，未必便称良将。昔年翰林学士李白，曾上疏奏待罪边将郭子仪，足备干城之选，腹心之奇，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许以立功自效。郭子仪屡立战功，主帅哥舒翰表荐，已历官至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此真将才也。李白之言不谬。”玄宗点头道是，因又问：“哥舒翰将才何如？”秦国模奏道：“哥舒翰素有威名，只嫌用法太峻，不恤士卒。朝廷若专任此，听其便宜行事，当亦不负所委托。但近闻其抱病不治事。”玄宗道：“彼自能为我力疾办事。”遂降旨即升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又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哥舒翰上奏告病，玄宗不准所告，令将兵十万，防御安禄山。

那时，安禄山既陷灵昌及陈留，声势益张，并攻破荥阳，直逼东京。封常清屯兵武牢以拒之，无奈部下新募的官军，都是市井白徒，不习战阵，见贼兵势猛，先自惶惧。安禄山特以铁骑冲来，官军不能抵当，大败而走。正是：

早知今日取胜难，追悔当初出大言。

当下封常清收合馀众，再与厮杀，又复大败，贼兵乘势奋击，遂陷东京。河南尹达奚珣，出城投降。独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不肯投降。城破之日，穿朝服坐于堂上，安禄山使人擒至军前，三人同声骂贼，一时三人都被杀。封常清收聚败残兵马，西走陕州。时高仙芝屯兵于陕，封常清往见之，涕泣而言道：“在下连日血战，贼锋锐不可当。窃计潼关兵少，倘贼冲突入关，则长安危矣！不如引屯陕之兵，先据潼关以拒贼。”高仙芝从其言，即与封常清引兵退守潼关，修完守备。贼兵果然复至，不得入而退，这也算是二人守御之功了。谁知那监军宦官边令诚，常有所干求于仙芝，不遂其欲，心中怀恨。又怪封常清时时无所馈献，遂密硫劾奏封常清，以贼摇众，未见先奔；高仙芝轻弃陕地数千里，又私减军粮，以入己囊，大负朝廷委任之意。玄宗听信其言，勃然震怒，即赐令诚密敕，使即军中斩此二人。令诚乃佯托他事，请二人面议；二人既至，未及叙礼，边令诚举手道：“有圣旨敕赐二位大夫死。”遂喝左右：“代我拿下！”宣敕示之。常清道：“败军之将，死罪奚逃。但朝议俱以禄山之众为不难殄戮，非确论也。臣死之后，愿勿轻视此贼，宜专任良将，多练精兵以图之。”仙芝道：“吾遇贼而退，罪固当死不辞，谓我私侵军粮，岂不冤哉！”二人就刑之时，部下士卒，皆大呼称冤枉，其声震动天地。后人有诗叹云：

宦者监军军气沮，何当轻杀两将军。
此时偏听犹如此，那得人心肯向君？

二人既死，命哥舒翰统其众，并番将火拔归仁部卒，亦属统辖，号称二十万，镇守潼关。

且说安禄山既陷河南，遣其党段子光赍李憕、卢奕、蒋清之首，传示河北，令速纳款，传至平原郡。平原郡的太守，乃临沂人，姓颜名真卿，字清臣，复圣颜子之后裔，是个忠君爱国的人。他于禄山未反之先，预早知其必反，时值久雨之时，借此为由，筑城浚濠，简练丁壮，积贮仓廪，暗作准备。禄山以书生目真卿，不把放在心中。及到反叛之时，河北郡县俱披靡，只道平原亦必降顺，乃檄令真卿，为本郡兵防守河津。真卿佯受其檄，密遣心腹，怀牒驰赴诸郡，暗约其举兵讨贼，一面召募勇士，得万馀人，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愤，愿效死力。那贼党段子光，冒冒失失的将那三个忠臣的头来传示，被真卿拿住缚于城上，腰斩示众。取三个头续以蒲身，棺殓葬之，祭哭受吊。于是清池尉贾载、盐山尉穆宁，闻真卿举义，乃共杀伪景城太守刘道元，获其甲仗五十馀船并其首级，送至长史李char处。char以禄山叛党严庄是景城人，遂收其宗族数十人口，尽行杀戮。将刘道元的首级与甲仗等物，转送平原太守颜真卿处。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李奂、济阳太守李随，都将禄山所署的伪太守长史等官，多皆杀了，各有兵数千，推颜真卿为盟主。真卿即遣本州司法兵马使李平赍表文，并伪檄，从间道直入京师，奏闻玄宗。

初禄山作乱时，河北震恐，无一能与之抗者。玄宗闻之，嗟叹说道：“二十四郡曾无一义士耶！”及李平赍表章至，乃大喜道：“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此！”遂即降道御旨，诏加颜真卿河北采访使，在任即升，仍领平原等处事务，免其来京陛见。后来宋朝忠臣文天祥，过平原有诗云：

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天子不知名。
一朝渔阳动鼙鼓，大河以北无坚城。
君家兄弟奋戈起，二十七郡同连盟。
贼闻失色分军还，不敢长驱入两京。
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灵武起义兵。
唐家再造李郭力，逆贼牵制公威灵。
哀哉常山贼钩舌，公归朝廷气不折。
崎岖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节。
当年幸脱安禄山，白首竟陷李希烈。
希烈安能遽杀公，宰相卢杞欺日月。
乱臣贼子归何所？茫茫烟草中原土。
公视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那诗中所云“白首竟陷李希烈”，是说颜真卿至德宗时，奸相卢杞忌其忠直，使往宣慰逆贼李希烈，其时竟为其所害，时年已七十有七矣。此是后话。所云“常山钩舌”之事，乃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其人之忠义，与真卿无异。当禄山叛乱之时，他为常山太守，禄山兵至藁城，常山危急，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不足，一时难以拒守；乃以长史袁履谦计议，姑先往以迎之，以缓其锋。禄山喜其来迎，赐以紫袍金带，使仍旧守常山。杲卿遂与履谦密谋起义，恰好真卿遣甥卢逖至常山，与杲卿相约，欲连兵断禄山的归路。那时安禄山方僭号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杲卿乃假传禄山的恩命，召伪井陉守将李钦凑率众前来，受那登极的犒赏。俟其来至，与之痛饮至醉，缚而斩之，宣谕解散其众。贼将高邈、何千年，适奉禄山之命，往北方征兵，路过常山，亦为杲卿所杀。时部将在禄山手下名张献诚，正统兵围困饶阳，杲卿先声言，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令兵马使李光弼与武锋使仆固怀恩，统众兵卒出井陉来了。献诚闻之大惧，杲卿乃遣人往说之，使解晓阳之围，献诚遂引兵遁去。杲卿令袁履谦入饶阳，慰劳将士，传檄诸郡，于是河北响应。杲卿以李钦凑的首级与高邈、何千年二人，献于京师，使其子颜泉明与内邱丞张通幽，赍表文赴京师奏报。那张通幽即张通悟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贼，祸及家门，思为保全之计，知太原尹王承业，与杨国忠有交，欲藉以为援。乃力劝王承业留住颜泉明，表其奏文，攘其功为己功。杲卿起义才数日，贼将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王承业既攘其功，正利于杲卿之死，拥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战，粮尽兵疲，城遂陷，为贼所执，解送禄山军前。安禄山大喝一声道：“你何背我而反！”杲卿瞋目大骂，禄山怒甚，令人割其舌，并袁履谦一同遇害。二人至死，骂不绝口。正是：

通幽顾家不顾国，承业冒功更忌功。
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将血泪洒西凤。

杲卿尽节而死，却因王承业掩冒其功，张通幽诡诞其事，杨国忠蒙蔽其说，朝廷竟无恤赠之典。直至肃宗乾元年间，颜真卿泣涕诉于肃宗，转达上皇。那时王承业已为别事，被罪而死。张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杀之。追赠杲卿为太子太保，谥曰忠节。其子泉明，为贼所掠，后于贼中逃脱，求得其父尸，并求得袁履谦之尸，一体棺殓以归。凡颜氏族人及其父之旧将吏妻子流落者，都出资赎回五十馀家，共三百馀口，人皆称其高义。此亦是后话。

且说真卿一日闻杲卿之死，大哭大惊，哭是哭其兄，惊的是常山失守，贼据要冲，深为可虑。忽探马来报，说郭子仪奉诏进取东京，特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兵万馀，从井陉而来，一路进取。颜真卿喜道：“如此则常山可复矣！”时清河县吏民，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奉粟帛器械，以资军用，且乞借兵以为战守之助。那李萼年方弱冠，器宇轩昂，言同明快。真卿奇其人，以兵五千借之。李萼因进言说道：“朝廷已遣兵出崞口，贼据险相拒，官军不得前。公今当引兵先击魏郡，公兵开崞口以引出官军，因讨平汲邺以北诸郡县，然后合诸镇兵，南临孟津，据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但须表奏朝廷，坚壁勿战，不过月馀，贼必有内溃相图之事矣！”真卿然其说，命参军李择交等，将兵会清河、博平，兵屯于堂邑。伪魏郡太守袁知泰率众来战，官军奋力击之，贼众溃败，遂拔魏郡，军声大振。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兵来会，屯于平原城之南，真卿待之甚厚，且以堂邑之功让之。进明居之不疑，竟自具表上奏，真卿亦不以为怪。又闻李光弼已恢复常山，郭子仪与李光弼合兵一处。贼将史思明来战，子仪用计，思明露髻跣足，持折枪步行，私自逃去，河北十馀郡皆下。又闻雍邱防御使张巡与贼连战，屡败贼众。正欢喜间，忽闻朝廷上有诏，催促副元帅哥舒翰出战。

原来哥舒翰屯军潼关，为长安屏障之计，按兵不动，待时而进。河源军副使王思礼乘间进言曰：“今天下以杨国忠召乱，莫不切齿，公当上表，请斩杨国忠之头，以谢天下，则人心皆快，各效死力矣！”哥舒翰摇头不应。王思礼又道：“若是上表，未必便如所请，仆愿以三十骑，劫取杨国忠至潼关斩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禄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诸君口？”思礼乃不敢复言。那边杨国忠也有人对他说：“朝廷重兵，尽在哥舒翰掌握之中；倘假人言为口实，如拔旗西指，为不利于公，将若之何？”国忠听说乃大惧，方寻思无计，忽人报贼将崔乾佑在陕，兵不满四千，羸弱不堪，甚属无备。国忠即奏启玄宗，遣使催哥舒翰进兵恢复陕洛。哥舒翰飞章奏言道：“安禄山习于用兵，岂真无备？今特示其弱者，诱我出兵耳！我兵若轻出敌，正堕他的诡计。且贼远来，利在速战，我兵据险，利于坚守。况贼残虐，失众民心，势已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姑待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攻范阳，覆其巢穴，擒贼党之妻孥为质，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兵，惟宜固守，不可轻出。”颜真卿亦上言：“潼关险要之地，屏障长安，固守为尚。贼羸师以诱我，幸勿为闲言所惑。”奏章纷纷而上，无奈国忠疑忌特深，只力持进战之说。玄宗信其言，连遣中使，往来不绝的催出战，且降手敕切责云：

卿拥重兵，不乘贼无备，急图恢复要地，而欲待贼自溃，按兵不战，坐失事机，卿之心计，朕所未解。倘旷日持久，使无备者转为有备，我军迁延，或无成功之绩，国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哥舒翰见圣旨降下，严厉切责，势不能止，抚膺恸哭一回，遂整饬队伍，引兵出关。与崔乾佑之兵，遇于灵宝西原。贼兵据险以待，南向阻山，北向阻河，中向隘道，七十馀里。王思礼等将兵五万俱前，副将庞忠等引兵十万继进。哥舒翰自引兵三万，登河南高阜，扬旗擂鼓，以助其势。崔乾佑所率不过万人，部伍不整，官军望见，都皆笑之。谁知他已先伏精兵于险要之处，未及交兵，佯为偃旗曳戈，好像要逃遁的一般。官军懈不为备，方观望间，只听连声炮响，一齐伏兵多起。贼众乘高抛下木石，官军被击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马受束，枪杆俱不施用。哥舒翰以毡车数十乘为前驱，欲藉以为冲突。崔乾佑却以草车数十乘，塞于毡车之前，纵炎烧焚。恰值那时东风暴发，火趁风威，风因火势，烟焰沸腾，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只道贼兵在烟焰中，一齐把箭射将去，及知箭尽，方知无贼。乾佑遣将，率精骑数万，从山南转出官军之后，首尾夹攻，官军骇乱，大败而奔，或弃甲鼠匿，而逃入山谷；或抛枪奔走，或误入河中，溺死者不计其数。后军见前军如此败走，亦皆自溃，河北军望见，也都逃奔，一时两岸官军俱空。这一场好厮杀，但见：

初焉诱敌，作为散散疏疏；乍尔交锋，故作荒荒缩缩。一霎时后兵拥至，转瞬间伏兵齐起。炮响连天，鼓声动地。相逢狭路，用不着大剑长枪；独占高冈，乱抛下木头石块。风能助火，顿教双目被烟迷；箭未伤人，却笑一时都射尽。眼见全军既覆，足令大将获擒。

官军既败，哥舒翰独与麾下百馀骑，自首阳山渡河，向西入关，馀众奔至关外。时已昏夜，关前原有三个极阔极深的大坑堑，以防贼人冲突的。那时败兵逃归，争先入关，慌乱里黑暗中，不觉连人带马，多被跌入坑堑内。须臾之间，坑堑填满，后来者践之而过，如履平地。二十万人马出战，败后得归者，八千馀人。崔乾佑乘胜，攻破潼关。哥舒翰退至关西驿中，揭榜收合败卒，欲图再战。部下番将火拔归仁心欲降贼，及声言贼兵将至，促哥舒翰出驿上马。火拔归仁言道：“主帅以二十万众，一战而尽，有何颜复见天子；况又权相所疑忌，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之事乎？即请东行，以图自全之策。”哥舒翰道：“吾身为大将，岂肯降贼。”便欲下马。归仁叱部卒，系哥舒翰两足于马腹，不由分说，加鞭而行，诸将有不从者，都被缠缚。遇贼将田乾真，引兵来接应，遂将哥舒翰等执送禄山军前。禄山本与哥舒翰不睦的，那时却不记旧怨，用言劝他降顺。哥舒翰只得降了，火拔归仁自夸其功，大言于众，以为哥舒翰之降，我之力也。禄山闻之大怒道：“归仁背朝廷，逼主帅，不忠不义！”命即斩其首以示众。当年安禄山奏请用番将守边，后来反叛，多得番将之力；火拔归仁自夸是番将，故敢大言夸功，亦不想竟为禄山所杀。正是：

反贼亦难容反贼，小人枉自为小人。

哥舒翰既降贼，禄山命为司空，逼令作书，招李光弼等来降。光弼等皆复书切责之。禄山知其无效，乃囚之于后院中。后人有诗叹云：

哥舒本名将，丧师非其罪。
权奸能制命，大帅如傀儡。
战所不宜战，我心先自馁。
辱身更辱国，千载有馀悔。

这一场丧师，非同小可。此信报到京师，吃惊不小。正是：

将军失利边疆上，天子惊心宫禁中。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词曰：

昔日穷奢极丽，今日残山剩水。抛离宫院陟崔嵬，问因谁？　昔日皇恩独眷，今日人心都变。冰山消尽玉环捐，悔从前。

调寄《添字昭君怨》

自古贤君相与贤妃后，无不谨身修德，克俭克勤，上体天心，下合人意，所以能防患于患未作之先，转祸于福将至之日，庶几四方可以无虑，万民因而得所。如其不然，为上者骄奢淫佚，不知敬天劝民；而极恶庸劣之臣，与那估宠恃势、败检丧节的嫔妃戚婉，擅作威福，只徇一己之私，不顾国家之事，以致天怒人怨，干戈顿起，地方失守，宗社几倾。彼卖国权臣，以及蛊惑君心的女子小人固终不免于诛戮，然万民已受其涂炭，天子且至于蒙尘。到那时，方咨嗟叹悼，追悔前非，则亦何益之有哉！

却说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战，遂至全军覆没，主帅遭殃。潼关失陷，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处，守将都弃城而走。唐朝制度，各边镇每三十里设立一烟墩，每日黄昏时分，放烟一炬，接递至京，以报平安，谓之平安火。那时平安火三夜不至，玄宗心甚惶惑。忽飞马连报，说哥舒翰丧师失地，贼兵乘胜而进，势不可当。玄宗大惊，立即召集廷臣商议。

杨国忠怕人埋怨他催战之误，倒先大言道：“哥舒翰本当早战，以乘贼之无备；只因战之不早，使贼转生狡谋，堕彼之计。”同平章事韦见素道：“轻敌而败，悔已无及；为今之计，宜速征诸道兵入援，更命大将督率京中新募丁壮守卫京城。”翰林承旨秦国桢道：“还须速敕郭子仪、李光弼等，急移兵以御贼入京之路。”杨国忠却只沉吟不语。玄宗问：“宰相之见若何？”国忠奏道：“征兵御贼，督兵守城，固皆要着；但潼关既陷，长安危甚，贼势方张，渐逼京师，外兵未能遽集，所谓远水难救近火。以臣愚见，莫如车驾暂幸西蜀，先使圣躬安稳，不为贼氛所侵扰，然后徐待外兵之至，乃为万全之策。”玄宗闻奏，未及开言，只见翰林承旨秦国桢出班奏道：“逆贼犯顺，势虽猖披，然岂能敌天朝兵力？即今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张巡等，皆屡战屡胜。近又报东平太守吴王祇义师，屡次杀贼甚多。闻安禄山诟骂其党严庄、高尚说：‘汝前日劝我反，以为计出万全，今我屡为官军所逼，万全何在？’高、严二贼无言可对。禄山欲杀之，左右劝解而止。是贼气已挫，行当殄灭。今我兵潼关之败，失在违众议而催出战，非尽哥舒翰之罪也。若外兵云集，恢复有期；奈何以一败之故，遽思奔避？大驾一行，京都孰守？独不为宗庙社稷计乎？幸蜀之说，臣愚以为不可。”玄宗传谕，在廷诸臣各抒所见，诸臣都唯唯莫对，但回奏道：“容臣等赴中书共议良策复旨。”玄宗闷闷不悦，随罢朝回宫。

看官，你道杨国忠为何忽有幸蜀之说？却原来他向曾为剑南节度使，西川是他的熟径。前日一闻禄山反叛，他即私遣心腹，密营储蓄于蜀中，以备缓急，故今倡议幸蜀，图自便耳。正是：

只因自己营三窟，强欲君王驻六飞。

当下国忠见众论不一，上意未决，相道：“前日天子又欲亲征，又欲禅位，多亏我姊妹们劝止。今日幸蜀之计，也须得他们去撺怂才妙。”遂乘间打从便门来到虢国夫人府中，相与密议其事。那时虢国夫人，正从宫中宴会出来，同韩国夫人各归私第。每家一队，队着五色衣，车仗仪从，灯火辉煌，相映如百花之焕发，正在那里下辇，步到厅堂。恰好国忠慌慌张张的来到，口中只连声道：“急走为上！急走为上！”虢国夫人忙问：“有何急事？”国忠道：“潼关失守，贼兵将至，为今之计，莫如劝圣驾速幸蜀中。我们有家业在彼，到那里可不失富贵。争奈众论纷坛，圣意不决，须得你姊妹急入宫去，与贵妃一同劝驾为妙。若更迟延，贼信紧急，人心一变，我辈齑粉矣！”虢国夫人闻言着了慌，把家中这桩怪事，且丢过一边，急约了韩国夫人，一齐入宫。见了杨妃，密将国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个同见玄宗，力劝早早幸蜀。你一句，我一言，继以涕泣，不由玄宗不从。遂密召国忠入宫共议。国忠又极言幸蜀之便，且云：“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异议，必至迟延误事。今宜虚下亲征之诏，一面竟起驾西行。”玄宗依言，遂下诏亲征，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将军，命内官边令诚掌管宫门锁钥，又特命龙武将军陈元礼，整敕护驾军士，给与钱帛，选闲厩马千馀匹备用，总不使外人知道。是日玄宗密移驻北内。

至次日黎明，独与杨妃姊妹、皇太子并在宫中的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元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而去。临行之时，玄宗欲召梅妃江采苹同行。杨妃止之道：“车驾宜先发，馀人不妨另日徐进。”玄宗又欲遍召在京的王孙王妃，随驾同行。杨国忠道：“若如此，则迟延时日，且外人都知其事了。不如大驾先行，徐降密旨，召赴行在可也。”于是玄宗遂行。梅妃与诸王孙妃主之在外者，俱不得从。车驾既行，人犹未知。百官犹入朝，宫门尚闭，犹闻漏声，三卫立仗俨然。及宫门一启，宫人乱出，嫔妃奔窜，喧传圣驾不知何往，中外扰攘。秦国模、秦国桢料玄宗必然幸蜀，飞骑追随。其馀官员士庶，四出逃避。小民争入宫禁及官宦之家，盗取财宝，或竟骑驴上殿。公子王孙，有一时无可逃避者，号泣于路旁。后来杜工部曾有《哀王孙》诗云：

长安城头白头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间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大将死，骨肉不得同驰驱。
腰下宝鱼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春凤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太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矨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且说玄宗仓卒西幸，驾过左藏，只见有许多军役，手中各执草把在那里伺候。玄宗停车问其故，杨国忠奏道：“左藏积财甚多，一时不能载去，将来恐为贼所得，臣意欲尽焚之，无为贼守。”玄宗愀然道：“喊来若无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与之，勿重困吾民。”遂叱退军役，驱车前进。才过了便桥，国忠即使人焚桥，以防追者。玄宗闻之，咄嗟道：“百姓各欲避贼求生，奈何绝其生路？”乃敕高力士率军士速往扑灭之。后人谓玄宗于患难奔走之时，有此二美事，所以后来得仍归故乡，终享寿考。正是：

三言星退舍，天意原易回。
仓卒不忘民，庶几国脉培。

玄宗驾至咸阳望贤宫，地方官员俱先逃避，日已晌午，犹未进食。百姓或献粝饭，杂以麦豆；王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玄宗厚酬其值，好言尉劳，百姓多哭失声，玄宗亦挥泪不止。众百姓中有个白发老翁，姓郭名从谨，涕泣进言道：“安禄山包藏祸心，已非一日，当时有赴阙若言其反者，陛上辄杀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舆播迁。所以古圣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也。犹记宋璟为相，屡进直言，天下赖以安。然频岁以来，诸臣皆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俱不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颜面诉语乎？”玄宗顿足嗟叹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无及。”温言谢遣之。从行军士乏食，听其散往各庄村觅食。是夜宿金城馆驿，甚是不堪。

次日，驾临至马嵬驿，将士饥疲，都怀愤怒。适河源军使王思礼从潼关奔至，玄宗方知哥舒翰被擒。因即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令即赴镇收集散卒，以候东讨。思礼临行，密语陈元礼道：“杨国忠召乱起衅，罪大恶极，人人痛恨。仆曾劝哥舒翰将军上表，请杀之，惜其不从我言。今将军何不扑杀此贼，以快众心？”陈元礼道：“吾正有此意。”遂与东宫内侍李辅国商议，正欲密启太子。恰值有吐蕃使者二十馀人，因来议和好，随驾而行。这一日遮杨国忠马前，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回答，陈元礼即大呼：“杨国忠交通番使谋反，我等何不杀反贼！”于是众军一齐鼓噪起来。国忠大骇，急策马奔避。众军蜂拥而前，兵刃乱下，登时砍倒，屠割肢体，顷刻而尽。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杨暄。正是：

任是冰山高万丈，不难一旦付东流。

国忠才被杀，凑巧韩国夫人乘车而至，众军一齐上前，也将韩国夫人砍死。虢国夫人与其子斐徽并国忠的妻子幼儿，都逃至陈仓，被县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着，也都被诛戮。正是：

昔年演扫眉，今日血污颈。
可怜天子姨，卒难保首领。
恨不如沐猴，幼化潜踪影。

玄宗当日闻杨国忠为众军所杀，急出至驿门，用好言安慰众军，令各收队。众军只是喧闹扰攘，围住驿门不散。玄宗传问：“尔等为何还不散？”众军哗然道：“反贼虽杀，贼根犹在，何敢便散？”陈元礼奏道：“众人之意，以国忠既诛，贵妃不宜复侍至尊，伏候圣断。”玄宗惊讶失色道：“妃子深居宫中，国忠即谋反，与他何干？”高力士奏道：“贵妃诚无罪，但众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犹在帝左右，岂能自安？愿皇爷深思之，将士安则圣躬方万安。”玄宗默然点头，转步回驿，不忍入行宫，只于驿旁小巷中，倚仗垂首而立。

京兆司录韦愕，即韦见素之子，那时正侍立于侧，乃跪奏道：“众怒难犯，安危在顷刻间，愿陛下割恩忍忧，以宁国家。”玄宗乃步入行宫，见了贵妃，一字也说不出口，但抚之而哭；门外哗声愈甚。高力士道：“事宜速决。”玄宗携着贵妃，出至驿道北墙口，大哭道：“妃子，我和你从此永别矣！”杨妃亦涕泣呜咽道：“愿陛下保重，妾负罪良多，死无所恨，乞容礼佛而死。”玄宗哭道：“愿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顾高力士：“汝可引至佛堂善处之。”说罢，大哭而入。杨妃上佛堂礼佛毕，高力士奉上罗巾，促令自缢于佛堂前一果树下，年三十有八，时天宝十五载六月也。噫，此正白乐天《长恨歌》中所云：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馀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届马前死。

后人题咏马嵬坡甚多，惟杜真卿一诗极佳。诗云：

杨柳依依水拍堤，春城茅屋燕争飞。
海棠正好东风恶，狼藉残红衬马蹄。

杨妃既死，高力士即出驿门，对众宣言道：“妃子杨氏，已奉圣旨赐死了！”众军还未肯信，高力士奉谕将杨妃之尸，用绣衾覆于榻上，置之驿庭中，敕陈元礼率领众军将入视。元礼揭其半衾抬其首，以示众人，于是众人知其果死，都免甲释胄，顿首呼万岁而出。玄宗命高力士速具棺殓，草草的葬之于西郊之外道北坎下。才葬毕，适南方进荔枝到来。玄宗触物思人，放声大哭，即命以荔枝祭于家前。张祐有诗云：

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
尘土已残香粉艳，荔枝犹到马嵬坡。

玄宗回顾谓高力士道：“妃子向常有异梦，今日应矣！”力士道：“贵妃何梦，老奴未知。”玄宗道：“妃子曾说来，梦与朕同游骊山，至兴元驿对食。后院忽火发，仓卒出走，回望驿门中，树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至，朕跨白龙，其行甚速；妃子跨黑龙，其行甚迟。左右无人，惟见一蓬头黑面之物，状如鬼魅，自云是此峰之神，承上帝之命，授妃子为益州牧蚕元后。悚然而觉，明日即闻渔阳叛信。如今想起来，与朕游骊山，骊者离也，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为兵象，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朕跨白龙，西行之象，妃子跨黑龙，幽阴之象。峰神者，山鬼也，山鬼乃鬼字。益州牧蚕元后，牧蚕所以致丝，益旁加丝，缢字也，正缢死于马嵬之兆。”高力士道：“梦兆不祥，诚如圣谕。老奴犹记昔年遇一术士李遐周，彼曾咏一诗云：‘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彼说此诗所言应在后日，由今思之，燕市一句，指禄山之叛；函关句谓哥舒翰之败。山下鬼乃嵬字，即马嵬驿也；贵妃小字玉环，今日老奴奉以罗巾自缢，所谓环上系罗衣也。定数如此，圣上宜自宽，不必过于伤情。”正说间，陈元礼入奏，请旨约饬军队起行。玄宗传谕即行。时乐工张野狐在侧，玄宗挥泪向他说道：“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正是：

好景不堪愁里看，偶然触目更伤情。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留灵武储君即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词曰：

西土忽来大驾，朔方顿耀前星。共言人事随天意，急难岂忘亲？　独恨轻抛骨肉，致教并受邅迍。权奸女宠多贻祸，不止自家门。

调寄《乌夜啼》

国家当太平有道之时，朝廷之上，既能君君臣臣，则宫闱之间，自然父父子子。由是从一本之亲，推而至于九族之众，凡属天潢，无不安享尊荣，共被一人惇叙之德。流及既衰，为君者不能正其身，为臣者专务惑其主，因而内宠太甚，外寇滋生。一旦变起仓卒，遂至流离播迁，犹幸天命未改，人心未去，天子虽不免蒙尘，储君却已得践祚；然而事势已成，仓皇内禅，毕竟授者不能正其终，受者不能正其始。何况势当危迫，匆匆出奔，宗庙社稷，都不复顾。其所顾恋不舍者，惟是一二嬖幸之人，其馀骨肉之戚，俱弃之如遗，遂使王孙公子，都至飘零，玉叶金枝，悉遭贼戕。如唐朝天宝末年之事，真思之痛心，言之发指者也。

且说玄宗驾至马嵬，众将诛杀杨国忠及韩、虢二夫人，玄宗没奈何，只得把杨妃赐死，陈元礼方才约饬众军，请旨启行。众人以杨国忠部下将吏，俱在蜀中，不肯西行；或请往河陇，或请往太原，或请复还京师，众论纷纷不一。玄宗意在入蜀，却又恐拂众人之意，只顾低头沉吟，不即明言所向。韦谔奏道：“太原河陇，俱非驻跸之地。若还京师，必须有御贼之备。今士马甚少，未易为计；以臣愚见，不如且至扶风，徐图进止。”玄宗闻言首肯，命以此意传谕众人，众皆从命，即日从马嵬发驾起行。及临行之时，有许多百姓父老，遮道挽留，纷纷扰攘，都道：“宫阙是陛下家居，陵寝是陛下坟墓，今日舍此，将欲何往？”玄宗用好言抚慰，一面宣谕，一面前行，百姓却越聚得多了。

玄宗乃命太子于车驾之后，谕止众百姓。于是众百姓拥住太子的马说道：“皇爷既不肯留驾，我等愿率子弟，从太子东向去破贼，保守长安。”太子道：“至尊冒险而行，我为子者，岂忍一日暂离左右？”众百姓道：“若皇太子与至尊都往蜀中去了，中原百姓谁为之主？”太子道：“尔等众百姓即欲留我，奈何尚未面辞，亦须还白至尊，更禀进止。”说罢，策马欲行，却被众百姓簇拥住了，不得行动。

那时太子之子广平王淑、建宁王倓，俱乘马随后。此二王都是极有智勇的，当下建宁王见人情如此，乃前执太子之鞍进谏道：“逆贼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若从至尊入蜀，倘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土地，拱手授贼；人情既高，岂能复合？他日虽欲复至此，不可得矣！为今之计，不如收集西北守边之兵，召郭子仪、李光弼于河北，与之并力东对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扫除官禁，以迎至尊，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复存，此岂非孝之大者？何必徒事区区温情定省之文，为儿女子之慕恋乎？”广平王亦从旁赞言道：“人心不可失，倓之言甚善，愿殿下审思之。”东宫侍卫李辅国至皇太子马前，叩首请留。众百姓又喧呼不止。太子乃使广平王俶，驰马往驾前启奏，请旨定夺。

此时玄宗方执辔停车，以待太子，久不见至，正欲使人侦探，恰好广平王来见驾，具述百姓遮留之状。玄宗道：“人心如此，即是天意。朕不使焚绝便桥，朕与百姓同奔，正为人心不可失耳！今人心属太子，是朕之幸也。”遂命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匹，分与太子，且传谕将士云：“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等宜善辅之。”又传语太子道：“西北诸部落，吾抚之素厚，今必得其用，汝勉图之，吾即当传位于汝也。”太子闻诏，西向号泣。广平王即宣谕众百姓道：“太子已奉诏留后抚安尔等。”于是众百姓都呼万岁，欢然而散。太子既留，莫知所适。李辅国道：“日已晏矣，此地非可久驻，今众意将欲往何处？”众皆莫对。建宁王道：“殿下昔日曾为朔方节度使，彼处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陇之众多败降于贼，其父兄于弟，多在贼中，恐生异志。朔方道近，士马全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在彼，此人乃衣冠名族，必无二心，可往就之，徐图大举。贼初入长安，未暇徇地，乘此急行，乃为上策。”众皆以为然，遂向朔方一路而行。至渭水之滨，遇着潼关来的败残人马，误认为贼兵，与之厮杀，死伤甚众。及收聚馀卒，欲渡渭水，苦无舟楫，乃择水浅之处，策马涉水而渡。步卒无马者，都涕泣而返。太子至新平，连夜驰三百馀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军众不过数百而已。正是：

从来太子堪监国，若使行军号抚军。
此日流离国难守，无军可抚愧储君。

话分两头。且说玄宗既留下太子，车驾向西而进，来至岐山，讹传贼兵前锋将至。玄宗催趱众军，星夜驰至扶凤郡宿歇。众士卒因连日饥疲，都潜怀去就之志，流言频兴，语多不逊。陈元礼不能挟制，玄宗甚以为忧。秦国桢奏道：“众心汹汹之际，非可以威驱势迫，当以情意感动之。”玄宗然其说。适成都守臣贡常例春彩十万馀匹至扶风，玄宗命陈列于庭，召众将士入至庭下，亲自临轩宣谕道：“朕年来昏耄，任托失人，以致逆贼作乱，势甚披猖，不得不暂避其锋。卿等仓卒从行，不及别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劳苦已极，此由朕政之不德所致，心甚愧之。今将入蜀，道路阻长，人马疲瘁，远行不易，卿等可各自还家，朕自与子孙及中官内人辈，勉力前往。今日与卿等别，可共分此春彩，以助资粮。归见父母妻子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幸好自爱，无烦相念也。”言罢，涕泪沾襟。众人闻言伤感，亦都涕泣，叩头奏道：“臣等死生，愿从陛下，不敢有贰。”玄宗亦挥泪不止，良久起身入内，犹回顾众人道：“去留听卿，不忍相强。”秦国模在后宣言道：“天子仁爱如此，众心岂不知感？”于是众人大哭而出。玄宗命陈元礼，将春彩尽数给赏于军士，流言自此顿息。正是：

三军一时忽欲变，谁说威尊命必贱？
不用势迫与刑驱，仁心入人心可转。

军心既定，玄宗即于次日起驾，望蜀中进发。行至河池地方，蜀郡长史崔圆前来迎驾，且说蜀土丰捻，甲士全备。玄宗欢喜，即令于驾前为引道，即入蜀境。路过一大桥，玄宗问是何桥，崔圆道：“此名万里桥。”玄宗闻言，恍然点首道：“一行僧之言验矣，朕可无忧矣！”你道什么一行僧之言？原来唐朝有一神僧，法名一行，精通天文历法，曾造浑天仪覆矩图，极为神妙，其数学与袁天罡、李淳风不相上下。玄宗尝幸东都，与他同登天宫寺西楼，徘徊瞻眺，慨然发叹道：“朕抚有此山川，必得长享无虞方好。”因问一行道：“朕得终无祸患否？”一行道：“陛下游行万里，圣寿无疆。”玄宗当时闻此言，只道是祝颂之语。谁知今日远行西川，所过此桥，恰名万里。因想一行之言，至今始验。又想他说圣寿无疆，可知朕躬无恙。所以心中欣喜说道：“朕可无忧矣！”正是：

万里桥名应远游，神僧妙语好推求。
幸然圣寿还无量，珍重前途可免忧。

当下玄宗催趱军士前行，不则一日，来至成都驻跸；其殿宇宫室，与一切供御之物，虽都草创，不甚齐整。却喜山川险峻，城郭完固，贼氛已远，且暂安居。只是眼前少了一个最宠爱的人，想起前日马嵬驿之事，时时悲叹。高力士再三宽解。韦见素、韦谔、秦国模、秦国桢等俱上表，请亟为讨贼之计。玄宗降诏，以皇太子分总节制，然都不即使出镇，特敕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西监窦绍为之傅。以长沙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即日同赴江陵坐镇。又诏以太子充天下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北、平卢节度都使，收复长安、雒阳。

那知此诏未下之先，太子已正位为天子了。你道如何便正位为天子？原来太子当日渡过渭水，来到彭城，太守李遵出迎，以衣粮奉献，至平凉阅监牧马，得几万匹。又召募得勇士三千馀人，军势稍振。时有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监池判官李涵等五人，相与谋议道：“太子今在平凉，然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地方，兵食完富，若迎请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谋议即定，李涵上笺于太子，且籍朔方士马甲兵栗帛军需之数以献。杜鸿渐、崔漪亲至平凉，面启太子道：“朔方乃天下劲兵之处，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俱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若治兵于灵武，移檄四方，收揽忠义，按辔长驱，逆喊不足屠也。臣等已使魏少游、卢简金，在彼葺治宫室，整备资粮，端候殿下驾幸。”广平王、建宁王，俱以两人之言为然，于是太子遂率众至灵武驻扎。

过了数日，适河西司马裴冕奉诏入为御史中丞，因至灵武参谒太子，乃与杜鸿渐等定议，上太子笺，请遵大驾发马嵬时欲即传位之命，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太子不许道：“至尊方驰驱途道，我何得擅袭尊位？”裴冕等奏道：“将士皆关中人，岂不日夜思归？其所以不惮崎岖，远涉沙塞者，亦冀攀龙附凤，以建尺寸之功耳。若殿下守经而不达权，使人心一朝离散，大勋不可复集矣！愿即勉徇众情，为社稷计。”太子犹未许允，笺凡五上，方准所奏。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皇帝，即改本年为至德元载，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裴冕、杜鸿渐等，俱加官进秩。

正欲表奏玄宗，恰好玄宗命太子为元帅的诏到了。肃宗那时方知玄宗车驾已驻跸蜀中，随即遣使赍表入蜀，将即位之事奏闻。玄宗览表喜道：“吾儿应天顺人，吾更何忧？”遂下诏：“自今章奏，俱改称太上皇。军国重事，行请皇帝旨，仍奏闻朕。俟克复两京之后，朕不预事矣。”又命文部侍郎平章事房琯与韦见素、秦国模、秦国桢赍玉册玉玺赴灵武传位。且谕诸臣不必复命，即留行在，听新君任用。肃宗涕泣拜领册宝，供奉于别殿，未敢即受。正是：

宝位已先即，宝册然后传。
授受原非误，只差在后先。

后来宋儒多以肃宗未奉父命，遽自称尊，谓是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说便这等说，但危急存亡之时，欲维系人心，不得已而出此。况玄宗屡欲内禅传位之说，已曾宣之于口。今日肃宗灵武即位之事，只说恪遵前命，理犹可恕。篡叛之说，似乎太过。若论他差处，在即位之后，宠嬖张良娣，当军务倥偬之际，与之博戏取乐，此真可笑耳。正是：

若能不以位为乐，便是真心干蛊人。

然虽如此，即位可也，本年便改元，是真无父矣；若使此时邺侯李泌早在左右，必不令其至此。后人有诗叹云：

灵武遽称尊，犹日遭多故。
本岁即改元，此举真大错。
当时定策者，无能正其误。
念彼李邺侯，咄哉来何暮？

闲话少说。且说当日天子西狩，太子北行，那些时为何没有贼兵来追袭？原来安禄山，不意车驾即出，戒约潼关军士勿得轻进。贼将崔乾佑顿兵观望，及军驾已出数日之后，禄山闻报，方遣其部将孙孝哲，督兵入京。贼众既入京城，见左藏充盈，便争取财宝，日夜纵酒为乐，一面遣人往雒阳报捷，专候禄山到来。因此无暇遣兵追袭，所以车驾得安行入蜀，太子往朔方亦无阻虞，此亦天意也。正是：

左藏不焚留饵贼，道教今日免追兵。

禄山到长安，闻马嵬兵变，杀了杨国忠，又闻杨妃赐死了，韩、虢二夫人被杀，大哭道：“杨国忠是该杀的，却如何又害我阿环姊妹？我此来正欲与他们欢聚，今已绝望，此恨怎消！”又想起其子安庆宗夫妇，被朝廷赐死，一发忿怒。乃命孙孝哲大索在京宗室皇亲，无论皇子皇孙，郡主县主，及驸马郡马等国戚，尽行杀戮。又命将宗室男妇，被杀者悉刳去其心，以祭安庆宗。禄山亲临设祭，那日于崇仁坊高挂锦帐，排下安庆宗的灵座，行刑刽子聚集众尸，方待动手刳心。说也奇怪，一霎时天昏地暗，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刽子手中的刀，都被狂风刮去，城垛儿上插着。霹雳一声，把安庆宗的灵位击得粉碎，锦帐尽被雷火焚烧。禄山大惧，向天叩头请罪，于是不敢设祭，命将众尸一一埋葬。正是：

治乱虽由天意，凶残大拂天心。
不意雷霆警戒，这番惨痛难禁。

看官听说，前日玄宗出奔时，原要与众宗室皇亲同行的，因杨国忠谏阻而止。今日众人尽遭屠戮，皆国忠害之也，此贼真死有馀辜矣。正是：

一言遗大害，万剐不蔽辜。

当日众尸虽免刳心之惨，然凡禄山平日所怨恶之人，都被杀戮，还道：“李太白当日乘醉骂我，今日若在此，定当杀之！”又凡杨国忠、高力士所亲信的人，也都杀戮。朝官从驾而出者，其家眷在京，亦都被杀。只有秦国模、秦国桢的家眷，俱先期远避，未遭其害。内侍边令诚投降，以六宫锁钥奉献，禄山遣人遍搜各宫，搜到梅妃江采苹的宫畔，获一腐败女人之尸，便错认梅妃已死，更不追求。天幸梅妃不曾被贼人搜去，上皇归后，因得团圆偕老。可笑杨妃子怆惶被难之时，犹怀嫉妒，谏阻天子，不使梅妃同行。那知马嵬变起，自己的性命倒先断送了。后人有诗云：

自家姊妹要同行，天子嫔妃反教弃。
马嵬聚族而歼旃，笑杀当初空妒忌。

禄山下令，凡在京官员，有不即来投顺者，悉皆处死。于是京兆尹崔光远、故相陈希烈，与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张垍等，俱降于贼。那张均、张垍，乃燕国公张说之子也。张垍又尚帝女宁亲公主，身为国戚，世受国恩，名臣后裔，不意败坏家声，一至于此！

父爵燕国公，子事伪燕帝。
辱没燕世家，可称难兄弟。

禄山以陈希烈、张垍为相，仍以崔光远为京兆尹，其馀朝士朝授以伪官，其势甚炽。然贼将俱粗猛贪暴，全无远略。既克长安，志得意满，纵酒婪财，无复西出之意。禄山亦心恋范阳与东京，不喜居西京。正是：

贪残恋土贼人态，妄窃燕皇圣武名。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词曰：

谈忠说义人都会，临难却通融。梨园子弟，偏能殉节，莫贱伶工。　伶工殉节，孤臣悲感，哭向苍穹。吟诗写恨，一言一泪，直达宸聪。

调寄《青衫湿》

自古忠臣义士，都是天生就这副忠肝义胆，原不论贵贱的。尽有身为尊官，世享厚禄，平日间说到忠义二字，却也侃侃凿凿，及至临大节，当危难，便把这两个字撇过一边了，只要全躯保家，避祸求福，于是甘心从逆，反颜事仇。自己明知今日所为，必致骂名万载，遗臭万年，也顾不得。偏有那位非高品，人非清流，主上平日不过以徘优畜之，即使他当患难之际，贪生怕死，背主降贼，人也只说此辈何知忠义，不足深责。不道他到感恩知报，当伤心惨目之际，独能激起忠肝义胆，不避刀锯斧钺，骂贼而死。遂使当时身被拘囚的孤臣，闻其事而含哀，兴感形之笔墨，咏成诗词，不但为死者传名于后世，且为己身免祸于他年。可见忠义之事，不论贵贱，正唯践者，而能尽忠义，愈足以感动人心。

却说安禄山虽然僭号称尊，占夺了许多地方，东西两京都被他窃据。却原只是乱贼行径，并无深谋大略，一心只恋着范阳故土，喜居东京，不乐居西京。既入长安，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即以兵卫送赴范阳，其府库中的金银币帛，与宫闱中的珍奇玩好之物，都辇去范阳藏贮。又下令要梨园子弟，与教坊诸乐工，都如向日一般的承应，敢有隐避不出者，即行斩首。其苑厩中所有驯象舞马等物，不许失散，都要照旧整顿，以备玩赏。

看官听说，原来当初天宝年间，上皇注意声色。每有大宴集，先设太常雅乐，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诸乐工，俱于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诸乐工，则于堂下立而奏技。雅乐奏罢，继以鼓吹番乐，然后教坊新声与府县散乐杂戏，次第毕呈。或时命宫女，各穿新奇丽艳之衣，出至当筵，清歌妙舞。其任载乐器往来者，有山车陆船制度，俱极其工巧。更可异者，每至宴酣之际，命御苑掌象的象奴，引驯象入场，以鼻擎杯，跪于御前上寿，都是平日教习在那里的，又尝教习舞马数十匹，每当奏乐之时，命掌厩的圉人，牵马到庭前。那些马一闻乐声，便都昂首顿足，回翔旋转的舞将起来，却自然合着那乐声的节奏。宋儒徐节孝先生曾有《舞马诗》云：

开元天子太平时，夜舞朝歌意转迷。
绣榻尽容骐骥足，锦衣浑盖渥洼泥。
才敲画鼓预先奋，不假金鞭势自齐。
明日梨园翻旧曲，范阳戈甲满关西。

当年此等宴集，禄山都得陪侍。那时从旁谛观，心怀艳羡，早已荫下不良之念。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样取乐。可知那声色犬马，奇技淫物，适足以起大盗觊觎之心。正是：

天子当年志大骄，旁观目眩已播摇。
漫夸百兽能率舞，此日奢华即盗招。

那时禄山所属诸番部落的头目，闻禄山得了西京，都来朝贺。禄山欲以神奇之事，夸哄他们。乃召集众番，赐宴于便殿，对众人宜言道：“我今受天命为天子，不但人心归附，就是那无知的物类，莫不感格效顺。即如上林苑中所言的象，见我饮宴，便来擎杯跪献；那个厩中的马，闻我奏乐，也都欣喜舞蹈，岂非神奇之事！”众番人听说，俱俯伏呼万岁。那禄山便传令，先着象奴牵出象来看。不一时，象奴将那十数头驯象，一齐都牵至殿庭之下，众番人俱注目而观，要看他怎么样擎杯跪献。不想这些象儿，举眼望殿上一看，只见殿上南面而坐者，不是前时的天子，便都僵立不动，怒目直视。象奴把酒杯先送到一个大象面前，要他擎着跪献。那象却把鼻子卷过酒杯来，抛去数丈。左右尽皆失色，众番人掩口窃笑。禄山又羞又恼，大骂道：“孽畜，恁般可恶！”喝把这些象都牵出去，尽行杀讫。于是辍宴罢席，不欢而散。当时有人作诗讥笑道：

有仪有象故名象，见贼不跪真倔强。
堪笑纷纷降贼人，马前屈膝还稽颡。

禄山被象儿出了丑，因疑想那些舞马，或者也一时倔强起来，亦未可知，不如不要看它罢。遂命将舞马尽数编入军营马队去。后来有两匹舞马，流落在逆贼史思明军中。那思明一日大宴将佐，堂上奏乐。二马偶系于庭下，一闻乐声，即相对而舞。军士不知其故，以为怪异，痛加鞭垂。二马被鞭，只道嫌他舞得不好，越发摆尾摇头的舞个不止。军士大惊，榻棒交加，二马登时而毙。贼军中有晓得舞马之事者，忙叫不要打时，已都打死了。岂不可笑？正是：

象死终不屈节，马舞横被大杖。
虽然一样被杀，善马不如傲象。

话分两头，不必赘言。只说禄山在西京恣意杀戮，因闻前日百姓乘乱，盗取库中所藏之物，遂下令着府县严行追究，且许旁人讦告。于是株连蔓引，搜捕穷治，殆无虚日。又有刁恶之人，挟仇诬首，有司不问情由，辄便追索，波及无辜，身家不保。民间虽然无日不思念唐王，相传皇太子已收聚北方劲兵，来恢复长安，即日将至。或时喧称太子的大兵已到了，百姓们便争相奔走出城，禁止不住，市里为之一空。贼将望见北方尘起，也都相顾惊惶。禄山料长安不可久居，何不早回滩阳；乃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总兵镇守关中；又命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诸将，自己与其子安庆绪，率领亲军，又诸番将还守东都，择日起行。却于起行之前一日，大宴文武官将，于内府四宜苑中凝碧池上，先期传谕梨园子弟，教坊乐工，一个个都要来承应。这些乐工子弟们，惟李谟、张野狐、贺怀智等数人，随驾西走，其馀如黄幡绰、马仙期等众人，不及随驾，流落在京，不得不凭禄山拘唤，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

那日凝碧池头，便殿上排设下许多筵席。禄山上坐，安庆绪侍坐于旁，众人依次列坐于下。酒行数巡，殿陛之下，先大吹大擂，奏过一套军中之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部分班而进。第一班按东方木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执青幡一面，幡上书“东方角音”四字，其字赤色，用红宝缀成，取木生火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青纱帽，着青绣衣，一簇儿立于东边。第二班按南方火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手执红幡一面，幡上书“南方征音”四字，其字黄色，用黄金打成，取火生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绛绡冠，着红绣衣，一簇儿立于南边。第三班按西方金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手执白幡一面，幡上书“西方商音”四字，其字黑色，用乌金造成，取金生水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素丝冠，着白绣衣，一簇儿立于西边。第四班按北方水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手执黑幡一面，幡上书“北方羽音”四字，其字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各戴皂罗帽，着黑绣衣，一簇儿立于北边。第五班按中央土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黄云巾，腰系密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手执黄幡一面，幡上书“中央宫音”四字，其字以白银为质，兼用五色杂宝镶成，取土生金，又取万宝土中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四十人，各戴黄绫帽，着黄绣衣，一簇儿立于中央。五个乐官，共引乐人一百二十名，齐齐整整，各依方位立定。

才待奏乐，禄山传问：“尔等乐部中人，都到在这里么？”众乐工回称诸人俱到，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来。禄山道：“雷海青是乐部中极有名的人，他若不到，不为全美。可即着人去唤他来。就是有病，也须扶病而来。”左右领命，如飞的去传唤了。禄山一面令众乐人，且各自奏技。于是凤箫龙笛，像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一霎时，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击的击，真个声韵铿锵，悦耳动听。乐声正喧时，五面大幡，一齐移动。引着众人盘旋错纵，往来飞舞，五色绚烂，合殿生风，口中齐声歌唱，歌罢舞完，乐声才止。依旧各自按方位立定。禄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称快，说道：“朕向年陪着李三郎饮宴，也曾见过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这般快意。今所不足者，不得再与杨太真姊妹欢聚耳。”又笑道：“想我起兵来久，便得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俱为我取。赶得那李三郎有家难住，有国难守，平时费了许多心力，教成这班歌儿舞女，如今不能自己受用，到留下与朕躬受用，岂非天数。朕今日君臣父子，相叙宴会，务要极其酣畅，众乐人可再清歌一曲侑酒。”

那些乐人，听了禄山说这番话，不觉伤感于心，一时哽咽不成声调，也有暗暗堕泪的。禄山早已瞧见，怒道：“朕今日饮宴，尔众人何得作此悲伤之态！”令左右查看，若有泪容者，即行新首。众乐人大骇，连忙拭去泪痕，强为欢颜；却忽闻殿庭中有人放声大哭起来。你道是谁？原来是雷海青。他本推病不至，被禄山遣人生逼他来。及来到时，殿上正歌舞的热闹，他胸中已极其感愤，又闻得这些狂言悖语，且又恐喝众人，遂激起忠烈之性，高声痛哭。当时殿上殿下的人，尽都失惊。左右方待擒拿，只见雷海青早奋身抢上殿来，把案上陈设的乐器，尽抛掷于地，指着禄山大骂道：“你这逆贼，你受天子的厚恩，负心背叛，罪当万剐，还胡说乱道！我雷海青虽是乐工，颇知忠义，怎肯伏侍你这反贼！今日是我殉节之日，我死之后，我兄弟雷万春，自能尽忠报国，少不得手刃你等这班贼徒！”禄山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教快砍了。众人扯下举刀乱砍，雷海青至死骂不绝口。正是：

昔年只见安金藏，今日还看雷海青。
一样乐工同义烈，满朝愧此两优伶。

雷海青已死，禄山怒气未息，命撤去筵席，将众乐人都拘禁候发落。正传谕时，忽探马来报：皇太子已于灵武即位，年号都有了。今以山人李泌为军师，命广平王、建宁王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分统军马，恢复两京。又报令狐潮屡次攻打雍邱，奈雍邱防御使张巡，又善守，又善战，令狐潮屡为所败。禄山闻此警报，遂下令即日起马回东京，另议调遣军将应敌。其西京所存宫女宦官、奇珍玩物，及一切乐器与众乐人，尽数带往东京去。

临行之时，禄山乘马过太庙前，忽勒住马，命军士将太庙放火焚烧。军士们领命，顷刻间四面放起火来。禄山立马观之，火方发，只见一道青烟直冲霄汉。禄山方仰面观看，不想那烟头随即环将下来，直冒入禄山眼中。登时两眼昏迷，泪流如注，不便乘马，另驾轻车而去。自此禄山害了眼病，日甚一日，医治不痊，竟双瞽了。正是：

逆贼毁宗庙，先皇目不瞑。
旋即夺其目，略施小报应。

禄山至东京后，二目失视，不见一物，心中焦躁，时常想要唤那些乐人来歌唱遣闷。又因雷海青这一番，心中疑虑，不敢与他们亲近，欲待把他们杀了，又借其技能，且留着备用。

且说雷海青死节一事，人人传述，个个颂扬，因感动了一个有名的朝臣。那臣子不是别人，就是前日于上皇前奏对钟馗履历的给事中王维。他表字摩诘，原籍太原人氏，少时尝读书终南山，开元年间进士及第，天性孝友。与其弟王缙，俱有俊才。王维更博学多能，书画悉臻其妙，名重一时。诸王驸马，俱礼之为上宾。尤精于乐律，其所著乐章，梨园教坊争相传习，曾有友人得一幅奏乐画图，不识其名，王维一见便道：“此所画者，乃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当时有好事者，集众乐工，奏霓裳之乐；奏到第三叠第一拍，一齐都住着不动，细看那些乐工，吹的弹的敲的击的，其手腕指尖起落处，与画图中所画者，一般无二。众人无不叹服。天宝末年，官为给事中。

当禄山反叛，上皇西幸之时，仓卒间不及随驾，为贼所获。乃服药取痢，佯为病疾，不受伪命。禄山素重其才名，不加杀害，遣人伴送至雒阳，拘于普施寺中养病。王维性本极好佛，既被拘寺中，惟日以禅诵为事，或时闲坐，想起昔年上皇梦中，见钟馗挖食鬼眼，今禄山丧其二目，正应此兆。如此看来，鬼魅不久即扑灭矣，独恨我身为朝臣，不及扈从车驾，反被拘困于此，不知何时再得瞻天仰圣。正在悲思，忽闻人言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因细询缘由，备悉其事，十分伤感，望空而哭。又想那梨园教坊，所习的乐章中，多是我的著作，谁知今日却奏与贼人听，岂不大辱我文字？又想那雷海青虽屈身乐部，其平日原与众不同，是个有忠肝义胆的人，莫说那贼人的骄态狂言，他耳闻目见，自然气愤不过。只那凝碧池在宫禁之中，本是我大唐天子游幸的所在，今却被贼人在彼宴会，便是极伤心惨目的事了。想到其间，遂取过纸笔来，题诗一首云：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官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这首诗，只自写悲感之意，也不曾赞到雷海青，也不曾把来与人看。不想那些乐工子弟，被禄山带至东京，他们都是久仰王维大名的，今闻其被拘在普施寺，便常常到寺中来问侯。因有得见此诗者，你传我诵，直传到那肃宗行在。肃宗闻知，动容感叹，因便时时将此诗吟讽。只因诗中有“凝碧池”三字，便使雷海青殉节之事愈著。到得贼平之后，肃宗入西京褒赠死节诸臣，雷海青亦在褒赠之中。那些降贼与陷于贼中官员，分别定罪。王维虽未曾降贼，却也是陷于贼中，该有罪名的了。其弟王缙，时为刑部侍郎，上表请削己之官，以赎兄之罪。肃宗因记得凝碧池这首诗，嘉其有不忘君之意，特旨赦其罪，仍以原官起用。这是后话。正是：

他人能殉节，因诗而益显。
己身将获罪，因诗而得免。

且说禄山自目盲之后，愈加暴戾，虐待其下，人人自危。且心志狂惑，举动舛错。于是众心离散，亲近之人，皆为仇敌矣。所谓：

恶贯已将满，天先褫其魄。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词曰：

逆贼负却君恩重，受报亲生逆种。家贼一时发动，老命无端送。　渠魁虽殄兵还弄，强帅有兵不用。烈士泪如泉涌，断指何知痛？

调寄《胡捣练》

君之尊犹天也，犹父也。而逆天背父，罪不容于死。然使其被戮于王师，伏诛于国法，犹不足为异。惟是逆贼之报，即报之以逆子。臣方背其君，子旋弑其父，既足使人快心，又足使人寒心。天之报恶人，可谓巧于假手矣。乃若身虽未尝为背道之事，然手握重兵，专制一方，却全不以国家土地之存亡为念，只是心怀私虑，防人暗算，忌人成功，坐视孤城危在旦夕。忠臣义士，枵腹而守，奋身而战，力尽神疲，疼心泣血，哀号请救，不啻包胥秦庭之哭，而竟拥兵不发，漠然不关休戚于其心，以致城池失陷，军将丧亡，百姓罹灾，忠良殒命，此其人与乱臣贼子何异？言之可为发指！

且说安禄山自两目既盲之后，性情愈加暴厉，左右供役之人，稍不如意，即痛加鞭挞，或时竟就杀死。他有个贴身伏侍的内监，叫作李猪儿，日夕不离左右，却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挞。更可笑者，那严庄是他极亲信的大臣了，却也常一言不合，便不免于鞭挞。因此内外诸人，都怀怨恨。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稀得见其面。向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有爱妾段氏，生一子，名唤庆恩。禄山因爱其母，并爱其子，意欲废庆绪而立庆恩为嗣。

庆绪因失爱于父，时遭箠楚，心中惊惧，计无所出。乃私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密与商议，要求一自全之策。严庄这恶贼，是惯劝人反叛的，近又受了禄山鞭挞之苦，忿恨不过。平日见庆给绪生性愚呆，易于播弄，常自暗想：“若使他早袭了位，便可凭我专权用事。”今因他来求计，就动了个歹心，要劝他行弑逆之事，却不好即出诸口，且只沉吟不语。庆绪再三请问道：“我目下受父皇的打骂，还不打紧，只恐偏爱了少子，将来或有废立之举。必得先生长策，方可无虑，幸勿吝教。”严庄慨然发叹道：“从来说母爱者子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那段氏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断乎必有。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只恐还有不测之祸，性命不可保。”庆绪愕然道：“我无罪，何至于此？”严庄道：“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的故事。自古立一子废一子，那被废之子，曾有几个保得性命的？总因猜嫌疑忌之下，势必至驱除而后止，岂论你有罪无罪。”庆绪闻言，大骇道：“若如此则奈何？”严庄道：“以父而临其子，惟有逆来顺受而已。”庆绪道：“难道便无可逃避了？”严庄道：“古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不过谓一家父子之间，教训督责，当父母盛怒之时，以大杖加来，或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且贻父母以不慈之名。不若暂行逃避，所以说大杖则走。今以父而兼君之尊，既起了忍心，欲杀其子，只须发一言，出片纸，便可完事，更无走处，待逃到那里？”庆绪道：“此非先生不能救我！”严庄道：“臣若以直言进谏，必将复遭鞭挞，且恐激恼了，反速其祸，教我如何可以相救！”庆绪道：“我是嫡出之子，苟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岂肯并丧其身？”严庄道：“殿下若能自免于死亡之祸，便并不致有废立之事矣！”庆绪道：“愿先生早示良策，我必不肯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了半晌，说道：“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么？你若束手，则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却束不得手了。俗谚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说便如此说，人极则计生。即如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况又曾为杨妃义子，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他逼得慌了，却也不肯束手待死，竟兴动干戈起来，彼遂无如我何，不但免于祸患，且自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以此推之，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但不知殿下能从此万无奈何之计，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否？”庆绪听说低头一想，便道：“先生深为我谋，敢不敬从。”严庄道：“虽然如此，必须假手于一人，此非李猪儿不可，臣当密谕之。”庆绪道：“凡事全仗先生大力扶持，迟恐有变，以速为贵。”严庄应诺，当下辞别出宫，恰好遇见李猪儿于宫门首，遂面约他：“晚间乘闲到我府中来，有话相商。”

至夜李猪儿果至，严庄置酒肴于密室，二人相对小饮。严庄笑问道：“足下日来，又领过几多鞭子了？”李猪儿忿然道：“不要说起，我前后所受鞭子，已不计其数，正不知鞭挞到何日是了？”严庄道：“莫说足下，即如不佞忝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贰之贵，亦屡被鞭挞。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又道：为人父，止于慈。主上恁般作为，岂是待臣子之礼，岂是慈父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去矣！”李猪儿道：“太子还不知道哩！今主上已久怀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之事。”严庄道：“太子岂不知之，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得他早袭大位，我和你正有好处，不但免于鞭辱而己。怎地画个妙策，强要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李猪儿摇手道：“主上如此暴厉，谁敢进此言？如何勉强得他？”严庄道：“若不然呵，我是大臣，或者还略存些体面，不便屡加挞辱。足下屈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喜怒不常，一时断送了性命。”李猪儿听说，不觉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俯首被戮，何如惊天动地做一场，拼得碎尸万段，也还留名后世！”严庄引他说出此言，便抚掌而起，说道：“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到有分做个佐命的功臣哩！只是你主意已定否？”李猪儿道：“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严庄道：“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了。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向我说道：‘凡事任你们做去罢。’我因想着足下必与我同心，故特约来相商。”李猪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明夜便当举动。趁他两日因双眸作痛，不与女人同寝，独宿于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之，可无虑矣！”言毕作别而去。

次日，严庄密与庆绪约会到黄昏时候。庆绪与严庄各暗带短刀，托言奏事，直入便殿门来，值殿官不敢阻挡。禄山此时已安寝于帏帐之内，不妨李猪儿持刀突入帐中，禄山国盲，不知何人。方欲问时，李猪儿已揭去其被，灯火之下，见禄山袒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把刀直砍其肚腹。禄山负痛，急伸手去枕畔摸那利刃，却已不见了，乃以手撼帐竿道：“此必是家贼作乱！”口中说话，那肚肠已流出数斗，遂大叫一声，把身子挺了两挺，呜呼哀哉了。时肃宗至德二载正月也。可恨此贼背君为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却被弑而死。乱臣受弑逆之报，天道昭彰。后人有两只《挂枝儿》词说得好，道是：

安禄山，你做张守珪的走狗，犯死刑，姑饶下这驴头。却怎敢持兵强，要学那虎争龙斗。你不是狼子野心肠，人道是猪首龙身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也倒死在猪儿手！

安禄山，你负了唐明皇的宠眷，不记得拜母妃，钦赐洗儿钱。怎便把燕代唐，要将江山占。可笑你打家贼的鞭何重，那禁他斫大腹的刀太尖。则见你数斗的肠流，为甚赤心儿没一点！

禄山既被杀，左右侍者方惊骇间，庆绪与严庄早到，手中各持短刀，喝叫不许声张。众人一则平日被禄山打毒，今日正幸其死。二来见庆绪与严庄做主，便都不敢动。严庄令人就床下掘地深数尺，以毡裹其尸而埋之，戒宫中勿漏泄。次早宣言禄山病骤危笃，命传位于庆绪。于是庆绪僭即伪位，密使人将段氏与庆恩缢死，伪尊禄山为太上皇，重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过了几日，方传禄山死信，命众臣不必入宫哭灵，密起其尸于床下。尸已腐烂，草草成殓，发丧埋葬。严庄见庆绪昏庸，恐人不服，不要他见人。庆绪日以酒色为事，凡禄山所宠的姬侍，都与淫乱。凡大小诸事皆取决于严庄，封他为冯翊王。严庄以庆绪之命，使伪汴州刺史尹子奇引兵十三万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求救于雍邱防御使张巡。

且说张巡在雍邱，那南霁云与雷万春，已投入麾下为郎将。当车驾西幸之时，贼将令狐潮来攻雍邱，张巡率南、雷二人，及诸将佐，悉力拒贼。令狐潮与张巡原系旧同学，因遣使致书，申言夙契，且云：“天下存亡未卜，守此孤城何益，不如早降为上。”张巡部下有大将六人，亦劝张巡出降。张巡大怒，设天子画像于堂，率众朝拜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奋。张巡乃斩来使，并斩劝降六将，于是人心愈坚。拒守既久，城中缺少了箭，张公命作草人千馀，蒙以黑衣，乘夜缒下城去。贼兵惊疑，放箭乱射，遂得箭无数。次夜，仍复以草人缒下，贼都大笑，更不为备。张巡乃选壮士五百人，缒将下去，径到贼营；贼出其不意，一时大乱，弃营而奔，杀伤甚众。令狐潮忿怒，亲自督兵攻城。张巡使雷万春登城探视，时万春因传闻得其兄雷海青殉难的消息，十分哀愤，才哭得过，便咬牙切齿的上城来，方举目而望，不防贼兵连发弩箭。雷万春面上连中六矢，仍是挺然立着不动。令狐潮遥望见，疑为木偶人；及见其用手拔箭，流血被面，方询知是雷万春，大为骇异。正是：

草人错认是真，真人反疑为木。
笑尔草木皆兵，羡他智勇具足。

少顷，张巡亲自临城，令狐潮望着楼上叫道：“张兄，我见雷将军，知足下军令矣！然如天道何？”张巡说：“足下未识人伦，安知天道？你平日也谈忠说义，今日忠义何在？勿更多言，可即决一胜负。”遂率兵与战，兵皆奋勇争先，生获贼将十四人，斩首八百馀级。令狐潮败入陈留，馀众屯于沙涡。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之，奏凯而回。忽探马来报说：“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取宁陵，断我归路。”张巡乃分兵守雍邱，自引兵将星夜至宁陵，恰直许远亦引兵到来，遂合与贼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杨朝宗之众，斩首数千级。

捷音至行在，肃宗诏以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亦加官进秩，仍守睢阳。至是尹子奇来攻睢阳，许远因兵少，遣使至张巡处求救。张巡以睢阳要地，不可不坚守，乃自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合许远所部兵不过七千人。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数将，并力出战，屡次得胜。张巡欲放箭射尹子奇，奈不识其面，乃以篙为矢射去，贼兵疑城中箭已尽，遂将篙矢呈于子奇。于是张巡识其状貌，命南霁云射之，中其左目。正是：

禄山两目俱盲，子奇一目不保。
相彼君臣之面，眼睛无乃太少。

自此许运将战守事宜，悉听张巡指挥。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但善战，又极善谋，行兵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其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咬牙怒恨，牙齿多碎。却又能于军务倥偬之际，不废吟咏。因登城楼，遥闻笛声，遂作军中闻笛诗云：

苕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
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
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闲言少说。且说许远向于睢阳城中，积军粮百馀万石，后被宗藩虢王臣调其半分给他郡，不由许远不肯。因此睢阳城中粮少。到那时渐已告匮，每人日只给米一二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贼兵攻城愈急，造为云梯，其状如虹，使勇卒三百立于上，推梯临城，欲便腾入。张巡预知，使人于城墙潜凿三穴，俟梯将近，每穴出一大木，以一木拄定其梯，使不得进；一木上有铁钩挽住其梯，使不得退；一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之，梯即中断，梯上军士都被火烧，跌落地而死。贼兵又作木驴攻城，张巡命熔金汁灌之，登时消铄。凡此拒守之事，俱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来攻。但于城外列营围困。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与众同食茶纸，亦不复下城。那时大帅许叔冀在谯郡，贺兰进明在临淮，俱拥兵不救，而临淮与睢阳尤近，张巡乃命南霁云赴临淮借粮，乞师援救。

霁云领命，引三十骑出城突围而走，贼众数万挡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射右射，矢无虚发，贼皆披靡，遂出重围。至临淮，见贺兰进明涕泣求救。谁知进明素与许叔冀不睦，恐分兵他出，或为所袭。二来又心怀妒忌，不欲许远、张巡成功，竟不肯发兵，亦无粮米相借，说道：“此时睢阳当已失陷，我即发兵借粮，亦无及矣！”霁云道：“睢阳死守待救，大兵速去，必不至于陷。若果已失，我南八男儿，请以死谢大夫。”进明只不允。霁云奋然道：“睢阳与临淮如皮毛之相依，睢阳若陷，即及临淮，岂可不救？”说罢仰天号恸。进明爱其忠勇，意欲留之，乃用温言抚慰，且命设宴款待，奏乐侑洒。霁云大哭道：“仆来时，睢阳城中，已不食月馀矣，今即欲独食，安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并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发狠，自咬下一指，以示进明道：“仆已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此指以示信，归报主将与同死耳！”一时指血泪血，有如泉涌，座客俱为之挥涕。进明决意不救，又度霁云不可留，竟谢遣之。此真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铜铸一贺兰进明之像，裸体绑缚，跪于阶下，任人敲打，来泄此恨。后人也有两只《挂枝儿》说得好，正是：

进明呵，你也食唐家禄否？人望你拯灾危，冒险的求救；谁知你拥强兵，竟不能相救。不曾见你兴师去，倒要将他勇士留。可怜那南八男儿也，十指儿只剩九。

进明呵，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求救，只不听他，眼睁睁看他将指头儿咬下。他当时临去空咬指，我今日说来亦咬牙，好把你睢阳庙里铜人，也尽力的狠敲打！

南霁云自临淮奔至宁陵，与偏将廉坦，引步骑数百，冒围至睢阳城下，与贼力战，砍坏贼营，方得入城门。城中人闻救兵不至，无不号哭，或议弃城而走。张巡、许远婉言晓谕众人道：“睢阳乃江淮保障，若弃之而去，贼必长驱东下，是无江淮也。况我众饥疲，即走亦不能远，徒遭残杀耳！临淮虽不来相救，诸镇岂无一仗义者？不如坚守以待之。但是城中绝粮，何忍留尔众同受饥寒，今任尔众自便，我二人为朝廷守士，义当以身守之，不敢言去也！”众人闻言感激，愿同心竭力，以守此城。茶纸食尽，杀马而食；马食尽，罗雀掘鼠而食；雀鼠亦尽，张巡杀其爱妾，许远烹其家僮，以享士卒。人心愈加衔感，明知必死，终无叛志。

又挨过了数日，军将都羸瘦患病，不能拒守，贼遂登城。张巡西向再拜道：“臣力竭矣！不克全城以报朝廷，死当为厉鬼以杀贼！”今盛京慈仁寺，所塑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之状，云即张睢阳自矢所为厉鬼像也。城既破，张、许二公及诸将俱被执。尹子奇将许远解赴雒阳，张巡与南霁云等共三十六人皆遇害。张巡至死，神色如常。万春、霁云俱骂不绝口而死。其馀三十馀人，亦无一肯屈节者。后人有诗赞曰：

张巡先殒固尽忠，许远后亡亦矢节。
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之后，河南节度使张镐救兵到来。原来张镐，闻睢阳危急，倍道来援，犹恐不及，先遣飞骑驰檄谯郡太守阎邱晓，使速引本部兵先往。闾邱晓素傲狠，不奉节制，竟不起兵。及张镐至，城已破三日矣。张镐大怒，令武士擒闾邱晓，至军前杖杀之。正是：

恨不移此闾邱杖，并杖临淮狠贺兰。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词曰：

声音入妙感仙家，月夜引仙槎。只嫌笛管未全佳，吹破共嗟讶。　更惊弈理通仙道，决胜负数着无加。止将常势略谈些，国手已堪夸。

调寄《月中行》

人生世上，不特忠孝节义与夫功勋事业、道德文章，足以流芳后世，垂名不朽。就是那一长一技之微，若果能专心致志，亦足以轶类超群，独步一时。且其艺既精妙入神，不难邀知遇于君上，致感动于神仙，使其身所遭逢之事，传为千秋佳话。

却说张镐既杖杀闾邱晓，即移书于贺兰进明，责其不救睢阳。恰闻朝廷有旨，命张镐镇临淮，着进明移驻别镇。张镐乃率兵攻打睢阳城，与尹子奇大战。子奇正战之间，忽然阴云四合，寒风扑面。贼众都闻鬼哭神号之声，空中如有鬼兵来冲突。一时大乱，四散狂奔。正是：

死为厉鬼忠臣志，须信忠魂自有灵。

尹子奇兵溃，只得弃了睢阳城，退奔陈留。谁想陈留百姓，恨其荼毒睢阳，痛惜忠良被害，遂出其不意，杀将起来，斩了尹子奇，开城迎降。张镐安民已毕，分兵留守。一面引众回镇，一面将睢阳死难诸臣，具表奏闻朝廷。恰好上皇有手诏至肃宗行在，命褒录死节之人。

且说上皇在蜀中，眼前少了个杨妃，常怀愁闷。那些梨园子弟，又大半散失，供御者无多人，更加不快。还亏有高力士日夕侍侧，时为劝解。及闻安禄山焚毁祖庙，杀害宗室，残虐臣民，遂抚心顿足，十分哀痛。随又传闻禄山已死，乃叹恨道：“朕恨不及手自寸磔此贼也！”因追念故相张九龄，昔年曾说禄山有反相，不宜宥其死，此真先见之明。当时若从其言，何至有今日之祸。于是特遣中使往曲江，致祭于其墓，御制祭文一道，手书付中使赍赴墓前宣读。其文云：

惟卿昔者曾有说言，谓安禄山反相昭然，不宜宥死，宜亟歼旃。朕听不聪，轻纵巨奸，既宽显戮，更予大藩，酿兹凶祸。追悔从前，卿今若在，朕复何颜！追念老臣，曷胜涕涟。特遣致祭，侑以短篇，嘉卿先见，志吾过愆。尚飨。

上皇既遣祭张九龄，且厚恤其家。因即降手诏，命朝臣查录一切死难忠臣，申奏新君，并加恤典，不得遗漏。又闻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不胜嘉叹。张野狐因乘机启奏道：“梨园旧人黄幡绰，向羁贼中，今从东京逃来，欲请见驾。只因失身陷贼，恐上皇爷欲加之罪，故逡巡未敢。”上皇道：“汝等徘优之辈，安能尽如雷海青这般殉节？失身贼中，不足深责。黄幡绰既从贼中来，必知雷海青殉节之详，朕正欲问他，可便唤来。”左右领旨，即将黄幡绰宣到。幡绰叩首阶前，涕泣请罪。上皇赦其罪，问道：“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之日，你也在那里么？”幡绰道：“此事臣所目睹。”上皇道：“汝可详细奏来。”幡绰便把那安禄山如何设宴奏乐，众乐工如何伤感坠泪，禄山如何要杀那坠泪的，雷海青如何大哭，如何抛掷乐器，骂贼而死，一一奏闻。上皇叹息道：“海青乃能尽忠如此，彼张均、张垍辈，真禽兽不若矣！”因问幡绰道：“汝于此时亦曾坠泪否？”幡绰道：“触目伤心，那得不坠泪？”时内监冯神威在侧，向日幡绰曾于言语之间，戏侮了他，心中不悦，奏道：“此言妄也。奴婢闻人传说，幡绰在贼中，把安禄山极其谄奉。禄山在宫中梦纸窗破碎，幡绰解云：此为照临四方之兆。禄山又梦自身所穿袍袖甚长，幡绰又为之解云：此所谓垂衣而天下治。如此进谀，岂是肯坠泪者？”上皇即问幡绰：“汝果有此言否？”那黄幡绰本是个极滑稽善戏谑的人，平日在御前惯会撮科打诨，取笑作耍的，那时若惊惶抵赖，便没趣了，他却不慌不忙，从容奏道：“禄山果有此梦，臣亦果有此言。臣因禄山有此不祥之二梦，知其必败，故不与直言以取祸，只以巧言对之，正欲留此微躯，再睹天颜耳。”上皇道：“怎见得此二梦之不祥，汝便知其必败？”幡绰道：“纸窃破者，不容糊做也。袍袖长者，出手不得也。岂非必败之兆乎？”上皇听说，不觉大笑，遂命仍旧供御。正是：

闻之既堪为解颐，言者自可告无罪。

自此上皇时常使黄幡绰侍侧，询问东西二京之事。幡绰恐感动圣怀，应对之间，杂以诙谐，常引得上皇发笑。忽一日，又有一个梨园旧人到来，你道是谁？却是笛师李谟。原来李谟于圣驾西行时，同着一个从人奔走随驾，不想走迟了，却追随不及，失落在后。遇着哥舒翰的败残军马冲来，前路难行，急慌慌的奔窜，一时无处逃匿，只时权避入一山谷中。其中有古寺一所，寺僧询知是御前供奉之人，不敢怠慢，因留他暂寓，一连住了五七日。一夕月朗风清，从人先自去睡了，李谟心中烦闷，且不即睡，又爱那风清月白，徘徊观玩了一回，便向行囊中，取出平日那枝所吹的笛儿来，独自步出寺门，在一大树之下石台上坐着，把那笛儿吹起。真个声音嘹亮，响彻山谷。才吹罢，遥见园林中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踏步行至前来，仔细视之，乃一虎头人也。李谟大骇。那虎头人身穿一件白褡单衣，露腿赤足，就寺门槛上箕踞而坐，说道：“笛声甚妙，可再吹一曲。”李谟那时不敢不吹，只得按定了心神，吹起一套繁縻之调。虎头人听到酣适之际，不觉瞑然睡去，横卧于槛上，少顷之间，鼾声如雷。李谟欲待跨入寺门槛去，又恐惊醒了他不是耍处；回首四顾，没处藏身。只得将笛儿安放草间，尽力爬上那大树，直爬到那极高的去处，借树叶遮身，做一堆儿伏着。

不移时虎头人醒来，不见了吹笛人，即懊悔道：“恨不早食之，却被他走了。”遂立起身来，向空长啸一声，便有十馀只大虎，腾跃而至，望着虎头人俯首伏地，状如朝谒。虎头人道：“适有一吹笛小儿，乘我睡熟，因而逃脱。我方才当槛而卧，量彼不敢入寺，必奔他处，汝等可分路索之。”众虎遂四散奔去，虎头人依然踞坐不动。约五更以后，众虎俱回，都作人言道：“我等四路追寻不获。”正说间，恰值月落斜照，见有人影在树。虎头人笑道：“我道有云行雷掣，却原来在这里！”乃与众虎望着树上，跳身攫取。幸那树甚高，跃攫不及。李谟此时却吓得魂不附体，满身抖颤，几乎坠下，紧紧抱着树枝。正在危急，忽闻空中有人大喝道：“此乃御前之人，汝等孽畜，不得猖獗！”于是虎头人与众虎一时俱惊散。少间天曙，仆从来寻，李谟方才下树。且喜那笛儿原在草间无损，仍旧收得。正是：

箫能引凤，笛乃致虎。
岂学虞廷，百兽率舞。

李谟受此惊恐，卧病数日。病愈之后，方欲起身，适有旧日相知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因赴任途次，偶来山寺借宿，遇见了李谟，各叙寒暄，问李谟：“将欲何往？”李谟道：“将欲西行，追随大驾。”皇甫政道：“近日西边一路，兵马充斥，岂可冒险而行；不如且同我到越州暂住，俟稍平定，西行未迟。”李谟应诺，遂别了寺僧，随着皇甫政迤逦来至越州，即寓居于刺史署中。那越州有个镜湖，是名胜之处，皇甫政公事之暇，常与李谟到彼观览。李谟道：“湖光可人，尤宜月夜。”皇甫政点头道：“我亦正欲为月夜泛湖之游。”乃于月明之夜，具酒肴于舟中，约集僚友，同了李谟泛湖饮宴。但见月光如水，水光映月，放舟中流，如游空际，正合着苏东坡《赤壁赋》中两句，道是：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

众官饮酒至半酣，都要听李谟的妙笛。说道：“昔年勤政楼头一曲笛音，止住了千万人的喧哗，天下传闻绝技。今夕幸得相叙，切勿吝教。”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之笛，我已携带在此了。”众官都喜道：“可知妙哩！”李谟谦逊了一回，取出笛儿吹将起来，其声音之妙，真足以恰情悦耳，听者无不啧啧称叹。

一曲方终，只见前面有扁舟一叶，一童子鼓棹而行，船上立着一个老翁，口中高声的叫道：“大好笛音，肯容我登舟一听否？”众人于月下视之，见他：

数髯瑟瑟，一貌堂堂。野服葛巾，绝似仙家妆束；开襟挥麈，更饶名士风流。果然顾盼非凡，真乃笑谈不俗。

众官看了，知其非常人，不敢轻忽，即请过大船中，以礼相见。老翁道：“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幸勿见罪。”众官揖之就坐。那老翁道：“偶游月下，忽闻笛声甚佳，故冒昧至此，欲有所陈。”李谟道：“拙技不足污耳，承翁丈闻声而来，定是知音，正欲请教大方。”老翁道：“顷所吹者，乃《紫云回》曲也。此调出自天宫，今尊官已悉得其妙，但婉转之际，未免微涉番调，何也？”李谟惊叹道：“翁丈真精于音律者！仆初学笛时所从之师，实系番人。”老翁道：“笛者涤也，所以涤邪秽而归之于雅正也，岂可杂以番调邪！宜尽脱去为妙。”李谟拱手道：“谨受教。”老翁道：“尊官所吹之笛，是平日惯用的么？”李谟道：“此笛乃紫纹云梦竹所造，出自上赐，正是平时用熟的。”老翁道：“紫纹竹生在云梦之南，于每年七月望前生，但今年七月望前生，必须于明年七月望前伐，若过期而伐，则其音窒；先期而伐，则其音浮。适间细听笛音，颇有轻浮之意，当是先期而伐者。但可吹和平繁縻之音调，若吹金石清壮之调，笛管必将碎裂。”众官听了，都未肯信。李谟口虽唯唯，也还半信半疑。老翁道：“公等如不信，老朽请一试之。”说罢，便取过李谟所吹的笛儿，吹起一曲金石调来，果然其声清壮，可以舞潜蛟而泣嫠妇。李谟与众官都听得呆了。及吹至入破之时，众人正听得好，忽地刮剌一声，笛儿裂作两半，众方惊叹信服。老翁笑道：“损坏佳笛，如之奈何？老朽偶带得二笛在此，当以其一奉偿。”遂向衣裾中取出二笛，一极长，一稍短，乃以短者送李谟道：“便请试吹。”李谟接过来，略一吹弄，果然应手应口，迥非他笛可比，心中欢喜，再三称谢。皇甫政笑道：“从来说宝剑赠与烈士，红粉寄与佳人。老丈既以敝友为知音，何不并将那一枝惠赐之？”老翁道：“非敢吝惜，其实那一笛，非人间所可吹者；即使相赠，亦未必能吹。”李谟道：“小子愿一试之。”

老翁便把那笛递过来，李谟吹之再四，都不入调，且亦不甚响亮。老翁道：“此非人间笛，固未易吹也。”李谟道：“此笛量非老丈不能吹，必求赐教。”老翁摇头道：“人间吹不得。”李谟道：“人间吹了便怎么？”老翁笑道：“尊官前日山谷中所吹，不过是人间之首，尚有虎妖闻声而至；今于湖中吹动那一笛，岂不大惊蛟龙乎？”众人闻言，都道：“不信有这等事。”老翁道：“诸公如必欲吹，老朽试略吹之；倘有变动，幸勿惊讶。”于是取过那笛来，信口一吹，其声震耳，树头宿鸟俱惊飞叫噪；到五六声之后，只见月色惨黯，大风顿作，湖水鼓浪，巨鱼腾跃，举舟之人大骇，都道：“莫吹罢！莫吹罢！”老翁呵呵大笑，收过了笛，起身告别，众人挽留不住。李谟道：“还不曾拜问尊姓大名。”老翁笑道：“前宵于空中喝退虎妖者即我也，不须更问姓名。”言讫，耸身跃入小舟，童子鼓棹如飞，顷刻不见。众人又惊又喜，都赞叹李谟妙笛，能使仙翁来降。正是：

笛既能致虎，亦复可遇仙。
虎因畏仙去，仙还把笛传。

李谟自得了仙翁所授之笛，其技愈精。皇甫政因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听得路途稍通，遂赍送盘费，遣发起行。不则一日，来到蜀中。先投谒高力士，引至上皇驾前朝见。上皇怜其间关跋涉而来，赐与衣帽，仍令供御。李谟将途中遇仙之事，从容启奏。上皇本是极好神仙的，闻其所奏，十分叹异。高力士因奏道：“老奴向闻翰林院弈棋供奉王积薪，亦曾于旅次遇仙。”上皇道：“此事朕所未闻，王积薪今在此，当面问之。”于是传旨，宣王积薪。

且说那王积薪乃长安人，原是世家巨族的后裔。从幼性好弈棋，屡求善弈者指教，遂成高手。少年时曾与一班贵介子弟四五人，于长安城外一个有名的园亭上宴会。正酣饮间，勿有一人乘马至园门首下了马，昂然而入。看他打扮，不文不武，对众举手笑道：“诸君雅集，本不当来吵扰；止缘渴吻，欲得杯酒润之，未识肯见赐否？”王积薪见其器宇轩昂，知非恒辈，不等众人开口，先自起身迎揖，逊之上座。那人也不推辞，便就坐了。积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来饮讫，叫再斟来。王积薪一面再斟酒，一面供他举着。那些众少年尽是贵公子，平日不看人在眼里的，今见此人突如其来，又甚简傲，俱心怀不平。不知他是何等人，又不敢向前问他。其中一少年，乃举杯出令道：“我等各自道家世，其最贵显者，饮三杯，请客先道。”那人笑道：“吾请先饮三杯而后言。”积薪便令童子快斟酒。那人连进三杯，起身出席，举手向众人道：“我高祖天子，曾祖天子，祖天子，父天子，本身天子。”说罢，大步出门，上马疾驰而走。众人方相顾错愕，早有内监与侍卫等人，策着马来寻问。原来那时玄宗常为微行。这一日改换衣装，出城闲玩，因偶与众少年相遇。次日，命高力士访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积薪，特召入见，厚有赏赐，且云：“诸少年自矜家世，真乞儿相，汝独大雅可喜。”因命送翰林院读书，后知其善养，遂令为弃棋供奉。正是：

不因杯酒力，安得侍君王？

王积薪有此遭遇，日侍至尊；及安禄山作乱，车驾西幸之时，多官随行。积薪带着一个老仆，随众奔走。奈蜀道险隘，每当止宿时，旅店多被贵官占住，积薪只得随路于民家借宿。一日迂道大宽，转沿山溪而行，不觉走入一荒村。时已薄暮，那村中只有一家人家，茅舍三间，柴扉半掩。积薪主仆扣扉求宿。内里走出一个老婆婆来，说道：“此间只老身与一个媳妇儿住着，本不该留外客在此。但舍此更无宿处，客官可权就廊檐下宿一宵罢！”积薪谢道：“只此足矣！”婆婆取些茶汤与几个面饼来供客，叫了安置，关了柴门，自进去了。积薪听得他姑媳二人各处一室，各自阖户而寝。积薪主仆卧于廊下，老仆先已睡着，积薪转辗未寐。忽闻那婆婆叫应了媳妇，说道：“良宵无以消遣，我和你对弈一局如何？”媳妇应道：“既如此甚妙。”积薪惊异道：“乡村妇女，如何知弈？且二人东西各宿，如何对弈？”便爬起来从门缝里张看，内边黑洞洞，已皆灭烛矣，乃附耳门扉细听之。闻得婆婆道：“饶你先起。”媳妇道：“我于东五南九置子矣！”停了半晌，婆婆道：“我于东五南十二置子起矣！”又停了半晌，媳妇道：“我于西八南十置子矣！”又停了半晌，婆婆道：“我于西九南十四置子矣！”每置一子，必良久思索，夜至四更，共下三十六子，积薪一一密记。忽闻婆婆笑道：“媳妇你输了，我止胜你九枰耳！”媳妇道：“我错算了一着，固宜败北。”自此寂然。天明启扉，积薪整衣人见，看那婆婆鬓发斑斑，丰采奕奕，绝不似乡村老媪。积薪请见其媳，婆婆即呼媳妇儿出来相见，你道那媳妇怎生模样？

虽是村家装束，自然光采动人。举止安闲，不啻闺中之秀；丰姿潇洒，亦如林下之风。若遇楚襄王，定疑神女；即非蓝桥驿，宛似云英。

积薪相见过，即叩问弈理。婆婆道：“我姑媳无以遣此良宵，偶尔对局，岂堪闻于尊客？”积薪再三请教，婆婆道：“弈虽小数，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好此，必善于此，今可率己意布局置子，使老身观之，或当进一言相商。”乃取棋局置子出来，积薪尽平生之长布置，未及四五十子，只见那媳妇微微含笑，对婆婆说道：“此客可教以人间常势。”婆婆遂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然皆平时思虑所不及。积薪更欲请益，婆婆笑道：“只此已无敌于人间矣！大驾已前行，客官可速往。”积薪称谢而别。行不十数步，回头看时，茅舍柴扉，都已不见。方知是遇了仙人，不胜叹诧。正是：

弈通太极阴阳理，妙诀从来原不多。
好向人间称莫敌，笑他空烂手中柯。

积薪自此弈艺绝伦。当日上皇因高力士言及，特召积薪面询其事。积薪把上项事奏闻，黄幡绰在旁，听了插诨道：“弈称手谈，那家妈妈媳妇，却又口着，真是异事。”上皇笑道：“常人之弈，以手为口，必须目视；不若仙人之弃，以口为手，不须用目也。”积薪道：“臣常布置其姑媳对弈之势，虽罄竭心思，推算其所言九秤胜负之说，终不可得。”上皇道：“此必非人间常势，存此以待后之识者可耳。”高力士道：“积薪昔年饮酒，曾得遇圣人，今日弈棋又遇仙人，何其多佳遇也。”上皇道：“李谟所遇吹笛仙翁，积薪所遇弈棋姑媳，总是仙人，但未知是何仙。此时若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辈有一人在此，必知其来历矣！”

正闲谈间，肃宗遣使来奏言，永王璘谋反，称帝于江南。上皇大怒，命速遣将讨之。不一日，有中使啖廷瑶，赍奉肃宗告捷表文，奏称广平王与郭子仪屡胜贼兵，又得回纥助战，已恢复西京。今即移兵东向，将并恢复东京矣。上皇大喜。正是：

且喜耳闻好消息，会须眼看捷旌旗。

未知如何复两京，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拼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词曰：

感恩思报英雄志，欲了平生事。因他冤陷，拼吾百口，贷他一死。　友朋情谊犹如此，何况为臣子？亲王奏凯，全亏大将，丹诚共矢。

调寄《驾圣朝》

从来能施恩者，未必望报，而能图报者，方不负恩。战国时的侯生，对信陵君说得好，道是：“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无忘之，无忘之者，必思有以报之也。”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夫报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报德与报怨不同，报怨不可过刻，以直足矣。且怨有当报者，有不当报者，有时以报为报，有时以不报为报，皆所谓直也。若夫德是必要报的，不可不厚报的，说不得个他如此来，我亦当如此答。一饭之恩，报以千金，岂是掂斤估两的事？我当危困之时，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时迫于事势，救我不成，他这段美意，也须终身衔感。况实能脱我于患难之中，真个生死而肉骨，我到后来建功立业，皆此人之赐。此等大恩，便舍身拼家以报之，诚不为过。推此报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间，虽不可与论报施。然人臣匡君定国，勘乱扶危，成盖世之奇勋，总也是不忘君恩，勉图报效而已。

却说肃宗自灵武即位后，即令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征召李泌。那李泌字长源，京兆人氏，生而颖异，身有仙骨。幼时常闻空中有仙乐来相迎，其身飘飘欲举，家人共相抱持。后来每闻音乐，家人即捣蒜向空泼洒，自此音乐渐绝。至七岁，便能吟诗作赋，更聪慧异常。

上皇开元年间，下诏召集京中能谈佛老者，互相议论。有一童子姓员名俶，年方十岁，与众问答，词辨无穷。上皇嘉叹，因问员椒：“外边还有与你一般聪慧的童子么？”原来员俶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与李泌为中表兄弟，当下便奏说：“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岁，而聪慧胜臣十倍。”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应召而至，朝拜之际，礼仪娴雅。其时上皇方与燕国公张说弈棋，遂命张说出题试之。张说使赋方圆动静。李泌请言其略，以便措辞。张说指着案上棋枰说道：

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说罢，张说还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对他说道：“此是我借棋以为方圆动静之喻，汝自赋方圆动静四字，不可泥棋为说也。”李泌道：“这晓得。”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张说听了，大为惊异道：“此吾小友也！”因起身拜贺朝廷得此神童。正是：

堪使老臣称小友，共夸圣主得神童。

上皇厚加赐赉，命于翰林院读书。及长，欲授以官职，李泌再三辞谢。乃赐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甚相敬爱。李林甫、杨国忠都忌之，李泌因遂告归，隐居颖阳。至是肃宗思念旧交，遣使征至行在，待以宾礼，出则联骑，寝则对榻，事无大小，皆与商酌。欲命为右相，李泌固辞，只以白衣随驾。

一日，肃宗与李泌并马而出，巡视军营。军士们窃相指道：“黄衣的是圣人，白衣的是山人。”肃宗微闻此语，因谓李泌道：“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相屈，但且衣紫，以绝群疑。”遂出紫袍赐之，李泌只得拜受，肃宗即令左右为之换服。李泌换服讫，正欲谢恩，肃宗笑道：“且住，卿既服此，岂可无称？”乃于袖中取出敕书一道，以李泌为参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犹固辞，肃宗道：“朕非敢相屈，期共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李泌拜受命。肃宗欲以建宁王倓为大元帅，李泌道：“建宁王果堪作元帅，然广平王居长；若建宁王功成，岂可使广平王为吴泰伯？”肃宗道：“广平王系冢嗣，何必以元帅为重？”李泌道：“广平王未正位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为储贰，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肃宗点头道：“卿言良是，朕当思之。”李泌退朝，建宁王迎谢道：“顷传闻奏对之言，正合吾心，吾受其赐矣。”李泌道：“殿下孝友如此，真国家之福也。”于是肃宗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等所部之军，俱属统率。

时李光弼驻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调往朔方，在太原者仅万人。贼将史思明等共引兵十馀万人来攻城，诸将皆议修城以待之。光弼道：“太原城周四十里，修之非易，贼垂至与兴役，是未见敌而先自困也。”乃令士卒于城外凿濠以自固，掘坑堑数千。及贼攻城于外，光弼即令以坑堑中掘出的泥土，增垒于内，为守御。贼围攻月馀，无隙可乘。光弼访得钱冶内有铸钱的佣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赏购之，使率其伙伴，掘地道以俟贼。有贼将于城下仰面侮骂城上人。光弼即遣人从地道拽其足而入，缚至城上轿之，自此贼行动必低头视地。光弼又作大炮，飞巨石，每一发必击死几十人，贼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光弼遣使诈称城中粮尽，与贼相约刻期出降。史思明信以为真，不复为备。光弼暗使人穿地道，直至贼营，支之以木。至期使二千馀人，走马出城，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贼方瞻望喜跃，忽然营中地陷，压死者无数，贼众惊乱，官军鼓噪而出，斩杀万计。史思明乃引众纷纷遁去。光弼上表奏捷。广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围，欲遣兵往救，因得捷报而止。郭子仪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而后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佑守河东，郭子仪密使人入河东，与唐官陷于贼中者，约为内应，内外夹攻。崔乾佑不能抵敌，弃城而逃，子仪引兵追击，斩杀其众，乾佑仅以身免。河东遂平。正是：

从来郭李称名将，战守今朝各奏功。

肃宗以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正谋恢复两京，忽闻报永王璘反于江陵，僭称帝号。原来永王璘出镇江陵，自恃富强，骄蹇不恭。及闻肃宗即位灵武，乃与部将属官等共私议，以为太子既遽自称尊，我亦可据有江表，独帝一方。正在谋议起事，肃宗恶其骄蹇，诏使罢镇还蜀，永王竟不奉诏，至是举兵反，自称皇帝。思欲招致有名之士，以为民望。闻知李白退居庐山，距江陵不远，遣使征之。李白辞不应赴。永王使人伺其出游，要之于路，劫取至江陵，欲授以官，李白决意不受。永王不能屈其志，但只羁縻住他，不放还山。肃宗闻永王作乱，一面表奏上皇，一面造淮南节度高适、副使李成式，共引兵征讨。时内监李辅国阴附宫中，张良娣专权用事。那降贼的内监边令诚，因为贼所忌，乃自贼中逃至行在，依托李辅国图复进用。李泌上言道：“令诚以宦官蒙上皇委任，外掌兵权，内掌宫禁，而贼至即降，且以宫门锁钥付贼，如此叛逆，罪不容诛！”肃宗遂命将边令诚斩首，为降贼者示警。于是李辅国奏称：“原任翰林学士李白，现为逆藩永王璘谋主，宜诏刑官，注名叛党，俟事平日，按律治罪。”

你道李辅国为何忽有此奏？只因李白当初在朝时，放浪诗酒，品致高尚，全不把这些宦官看在眼里，所以此辈都不喜他。今辅国乘机劾奏，一来是私怨，二来迎合朝廷显诛叛党之意，三来怪李泌奏斩了边令诚。他今劾奏李白，见得那文人名士，受过上皇宠爱的，也不免从逆，莫只说宦官不好。当日肃宗准其奏，传旨法司。却早惊动了郭子仪，他想：“昔年李白救我性命，大恩未报，今日岂容坐视？”遂连夜草成表章，次日即伏阙上表。其表略云：

臣伏睹原任词臣李白，昔蒙上皇知遇之恩，将不次擢用，乃竟辞荣遁隐，高卧庐山，斯其为人可知。今不幸为逆藩所逼，臣闻其始而却聘，继乃被劫，伪命屡加，坚意不受，身虽羁困，志不少降；而议者辄以叛人谋主目之，则亦过矣。臣请以百口保其无他。白故有恩于臣，然臣非敢以私恩为白游说也。事平之后，当有众目共见者可为援证。倘不如臣所言，臣与百口甘伏国法。

肃宗览表，命法司存案，待事平日察明定夺。后来永王璘兵败自尽，该地方有司拘系从逆之人，候旨处决，李白亦被系于浔阳狱中。朝廷因郭子仪曾为保救，特遣官查勘。回奏李白系被逼胁，与从逆者不同，罪宜减等。有旨李白长流夜郎，其馀从逆者，尽行诛戮。至乾元年间，诏赦天下，李白乃得放归。行至当涂县界，于舟中对月饮酒大醉，欲捉取水中之月，堕水而卒。当时江畔之人，恍惚见李白乘鲸鱼升天而去，这是后话。正是：

有恩必报推英杰，无罪长流叹谪仙。
英杰拼家酬昔日，谪仙厌世再升天。

此事表过不提。且说肃宗既以广平王为元帅，即欲立为太子。李泌道：“陛下灵武即位，止为军事迫切，急须处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请命于上皇，不然后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广平王亦因辞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肃宗因此暂停建储之事。建宁王私语李泌道：“我兄弟俱为李辅国、张良娣所忌，二人表里为恶，我当早除此害。”李泌道：“此非臣子所愿闻，且置之勿论。”建宁不听，屡于肃宗前，直言二人许多罪恶。二人乃互相谗谮，诬建宁欲谋害广平，急夺储位，激怒肃宗，立即传旨，赐建宁王死。李泌欲谏阻，已无及矣。可惜一个贤主，被谗殒命。想肃宗居东宫时，为李林甫所忌，受尽惊恐，岂不知戒。今巨寇未灭，先杀一贤子，何忍心昧理至此！后人有诗叹云：

信谗杀其子，作俑自上皇。
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
不记在东宫，时恐罹祸殃。
何今循故辙，谗口任翕张。
君子听不聪，佳儿被摧戕。
遗恨彼妇寺，寸磔宁足偿！

至德二载，肃宗驾至凤翔，命广平王与郭子仪等出师恢复两京。子仪以番人回纥的兵马，甚精锐，请旨征其助战。回纥可汗遣其子叶护，领兵一万前来助战，肃宗许以重赏。叶护请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朝廷，金帛子女归回纥。肃宗急于成功，只得许诺，聚朔方等处军马，与回纥西域之众，共一十五万，刻日起行。李泌献策，拟先攻范阳，捣其巢穴。肃宗道：“大军既集，正须急取长安，岂可反先劳师以攻范阳？”李泌道：“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锐，攻已老之师，两京必克。然贼败，其馀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一发，官军必因而思归。贼休兵秣马，伺官军一去，必复南来，是征战之未有已时也。不如先用之于塞乡，除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然后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肃宗道：“此言诚善，但朕定省久虚，急欲先恢复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遂不用李泌之言，兵马望西京进发。

行至长安城西，列阵于澧水之东。李嗣业领前军，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居中军。王思礼统后军。贼众数万，列阵于澧水之北，贼将李归仁出挑战，子仪引前军迎敌，贼军尽起，官军少却。李嗣业肉袒执戈，身先士卒，大呼奋击，立杀数十人。于是官军气壮，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贼众不能抵当。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赋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难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满面，力战不退。贼伏精骑于阵之东，欲击官军之后，子仪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兵，突往击之，斩杀殆尽。李嗣业又引回纥兵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亦引后军继进，并力攻杀。自午至酉，斩首六万馀级，贼兵大溃。馀众退入城中，一夜嚣声不息。至天明，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俱已遁去。广平王遂帅众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

叶护欲如前约，掠取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于叶护马前道：“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则东京之人，必为贼固守，难以复取了。请至东京，乃如约。”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道：“愿为殿下即往东京。”遂与仆固怀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从城南过，更不停留，径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涕泣感叹。

为民屈体非为屈，赢得人人爱戴深。
番众亦因仁义感，不缘贪利起戒心。

广平王驻西京三日，即留兵镇守，自引大军东出，捷书至行在，百官称贺。肃宗即日具表，遣中使啖廷瑶，赴蜀奏闻上皇，请驾回京复位。一面遣宫人西京祭告宗庙，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马召李泌于军中。李泌星驰至凤翔入见，叩问何故召见。肃宗道：“朕得西京捷报，即表奏上皇，请驾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以尽子职，未识卿意以为何如？欲急召面询。”李泌愕然道：“此表已赍去否？”肃宗道：“已去。”李泌道：“还可追转否？”肃宗道：“已去远矣，为何欲追转？”李泌咄嗟道：“上皇不肯东归矣！”肃宗惊问何故。李泌道：“陛下正位改元，已历二载，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复归？”肃宗爽然自失，顿足道：“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为之奈何！”李泌道：“今可更为群臣贺表，具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克复两京，皇上思恋晨昏，请即还宫，以尽孝养。如此则上皇心安，东归有日矣。”肃宗连声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则一日，啖廷瑶自蜀回，传上皇口谕云：“可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归矣。”肃宗惶惧无措。数日后，霍韬光还报，言上皇初得皇帝请退东宫之表，彷徨不能食，欲不东归。及群臣贺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了。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之道：“此皆卿之力也！”因命酒与饮。是夜留宿于内，肃宗与之同榻而寝。正是：

御床并坐非王导，帝榻同眠胜子陵。

李泌本不乐仕进，久有去志，因乘间乞身道：“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作闲人。”肃宗道：“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欲与卿同乐，何忽思去？”李泌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太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也！”肃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议。”李泌道：“陛下今就臣同榻同卧，尚不允臣所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许臣去，是杀臣也！”肃宗惊讶道：“卿何疑朕至此，朕岂是欲杀卿者？”李泌道：“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臣于事犹有不得尽言者；况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圣眷，尚敢言乎？”肃宗道：“卿此言必因朕不从卿先伐范阳之计也。”李泌道：“臣不因此，臣实有感于建宁王之事耳。”肃宗道：“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李泌道：“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其冤，为之流涕。况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当日以臣为忠，愈加亲信，即此可察其心矣。”肃宗闻言，不觉泪下道：“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李泌道：“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词，其中两句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这句话，因知张良娣忌广平王之功也，常谗谮他，恐肃宗又为其所惑，故言及此。当下肃宗闻言，悚然道：“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当谨佩。”李泌复恳求还山。肃宗道：“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自此又过了几日，东京捷报到了，报说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馀众保陕城，安庆绪遣严庄引兵助之。郭子仪与贼战于新店，叶护引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溃，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走。子仪遣兵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东京城，率其党走河北，临行杀前被擒唐将哥舒翰等二十馀人，独许远自刎而死。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出府库中物与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与之，免于俘掠，百姓欢悦。正是：

大帅用番兵，贤王赖名将。
土地得恢复，其功同开创。

肃宗闻报大喜，即具表遣韦见素入蜀奏捷。随后又遣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候上皇回銮。李泌上表，请如前谕，恳放还山。肃宗知其去志已决，乃降温旨，许其暂归。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去了。后来广平王嗣位，复征李泌出山，又历事两朝，正有许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话下。最可惜肃宗不曾从其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殄。安家父子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久而后定。究竟安禄山既为其子庆绪所杀，而庆绪又为其臣史思明所杀，而史思明又为其子朝义所杀，乱臣贼子，历历现报。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且只说上皇还京之事。正是：

前日兴嗟行路难，今朝且喜回銮稳。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苹妃全躯返故宫

词曰：

缘未了，慢说离多欢会少，此日重逢巧。　已判珠沉玉碎，还幸韬光敛耀。笑彼名花难自保，原让寒梅老。

调寄《长命女》

大凡人情，莫不恶离而喜合，而于男女之间为尤甚。然从来事势靡常，不能有合而无离，但或一离而不复合，或暂离而即合，或久离而仍合，甚或有生离而认作死别，到后来离者忽合，犹如死者复生。此固自有天意，然于此即可以验人情，观操守。彼墙花路草，尚且钟情不舍，到底得合，况贵为妃嫔者乎！使当患难之际，果不免于殒身，诚可悲可恨，若还幸得保全此躯，重侍故主，岂不更妙。且见得那恃宠骄妒的平时不肯让人，临难不能自保。不若那遭妒夺宠的，平时受尽凄凉，到今日却原是他在帝左右，真乃快心之事。

话说肃宗闻东京捷报，即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奏闻上皇，复请回銮。随后又遣翰林学士秦国模、秦国桢前往迎驾。秦国桢奏言东京新复，亦当特遣朝臣赍诏到彼，褒赏将士，慰安百姓。肃宗准其所奏，乃仍命中使啖廷瑶与秦国模赴蜀，迎接上皇。改命秦国桢以翰林学士，充东京宣慰使。又命武部员外郎罗采为之副，一同赍诏往东京，即日起行。

那罗采乃故将罗成的后裔，与秦国桢原系中表旧戚，二人作伴同行，且自说得着。罗采对国桢说道：“当初先高祖武毅公有两位夫人，一窦氏一花氏，各生一子，弟乃花氏所生一子一支的子孙。那窦氏所生一支，传至先叔祖没有儿子，只生一女，小名素姑，远嫁河南兰阳县白刺史家，无子而早寡，守志不再醮，性喜的是修真学道。得遇仙师罗公远，说与我罗氏是同宗，因敬素姑是个节妇，赠与丹药一粒，服之却病延年，今已六十馀岁，向在本地白云山中一个修真观中焚修。彼处男女都敬信他。自东京乱后，不见有书信来，我今此去，公事之暇，当往候之。”国桢道：“他是兄的姑娘，就是小弟的表姑娘了。弟亦闻其寡居守节，却不知又有修逍遇仙的奇事，明日到那里与兄同往一候便了。”当下驰驿趱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各官迎接诏书，入城宣读。诏略云：

西京捷后，随克东京，且见将帅善谋，士卒用命，国家再造，皆卿等之力也。已经表奏上皇，当即论功行赏，所有士庶，宜加抚慰。其未下州郡，还宜速为收复。城下之日，府库钱粮，即以其半犒军，毋得骚扰百姓。又访有汲郡隐士甄济，及国子司业苏源明，向在东京，俱能不为贼所屈，志节可嘉。其以济为秘书郎，源明为考功郎知制诰，即着来京供职。其降贼官员达奚珣等三百馀人，都着解至西京议处。

原来那甄济，为人极方正，安禄山未反之时，因闻其名，欲聘为书记。甄济知禄山有异志，诈称疯疾，杜门不出。及禄山反，遣使者与行刑武士二人，封刀往召之，甄济引颈就刀，不发一语。使者乃以真病复命，因得幸免。那苏源明原籍河南，罢官家居。禄山造反之时，欲授以显爵，源明以笃疾坚辞，不受伪命。肃宗向闻此二人甚有志节，故今诏中及之。当时军民人等闻诏，欢呼万岁，不在话下。

且说秦国桢与罗采宣谕既毕，退就公馆。安歇了两日，即便相约同往访候罗氏素姑。遂起身至兰阳县，且就馆驿歇下。至次日，二人各备下一分礼物，换了便服，屏去驺从，只带几个家人，骑着马，来至白云山前，询问土人。果然山中深僻处，有一修真观，名曰小蓬瀛，观中有个老节妇，在内修行，人都称他为白仙姑。土人说道：“这仙姑年虽已老，却等闲不轻见人，近来一发不容闲杂人到他观里去。二位客官要去见他，只恐未必。”罗采道：“他是我家姑娘，必不见拒。”遂与国桢及家人们策马入山，穿冈越岭，直至观前下马。见观门掩闭，家人轻轻叩了三下，走出一个白发老婆婆来，开门迎住，说道：“客官何来？我们观主年老多病，闭关静养，有失迎接，请回步罢！”罗采道：“我非别客，烦你通报一声，说我姓罗名采，住居长安，是观主的侄儿，特来奉候姑娘，一定要拜见的。”那婆婆听说是观主的亲戚，不敢峻拒，只得让他们步入。观中的景象，果然十分幽雅。有《西江月》词儿为证。道是：

炉内香烟馥郁，座间神像端凝。悬来扁额小蓬瀛；委实非同人境。　双鹤亭亭立对，孤松郁郁常青。云堂钟鼓悄无声，知是仙姑习静。

那婆婆掩了观门，忙进内边去通报。少顷出来，传观主之命，请客官于草堂中少坐，便当相见。又停了一会，钟声响处，只见素姑身穿一件蓝色镶边的白道服，头裹幅巾，足踏棕履，手持拂子，冉冉而出。看他面容和粹，举止轻便，全不像六旬以外的人，此因服仙家丹药之力也。正是：

少年久已谢铅华，老去修真作道家。
鬓发不斑身更健，可知丹药胜流霞。

罗采与秦国桢一齐上前拜见。素姑连忙答礼，命坐看茶。罗采动问起居，各叙寒暄。素姑举手向国桢问道：“此位何人？”罗采道：“此即吾罗氏的中表旧戚，秦状元名国桢的便是。”素姑道：“原来就是秦家官人。”说罢，只顾把那秦字来口中沉吟。国桢道：“愚表侄久仰表姑的贞名淑德，却恨不曾拜识尊颜，今日幸得瞻谒。向因山川间阻，以致疏阔，万勿见罪。”于是国桢与罗采各命从人，将礼物献上。素姑道：“二位远来相探，足见亲情，何须礼物？”二人道：“薄礼不足为敬，幸勿麾却。”素姑逊谢再三，方才收下，因问：“二位为何事而来？”罗采道：“我二人都奉钦差赍诏到此。请问姑娘，前日贼氛扰乱之时，此地不受惊恐么？”素姑道：“此地幽僻，昔年罗公远仙师，曾寄迹于此。他说道当初留侯张子房，也曾于此辟谷，居此者可免兵火因指点我来住的。我自住此，立下清观，并不使俗人来缠扰。因你二位是我至戚，我又忝居长辈，既承相顾，不妨随喜一随喜。”便叫那老婆婆与几个女童，摆上点心素斋来吃了，随即引着二人，徐步入内边，到处观玩。

只见回廊曲槛，浅沼深林，极其幽胜。行过一层庭院，转出一小径，另有静室三间，门儿紧闭，重加封锁，只留一个关洞，也把板儿遮着。二人看了，只道是素姑习静之所。正看间，忽然闻得一阵扑鼻的梅花香。国桢道：“里边有梅树么？此时正是冬天，如何便有梅香，难道此地的梅花开得恁早？”素姑微微而笑，把手中拂子，指着那三间静室道：“梅花香从此室之中来，却不是这里生的，也不是树上开的。”罗采道：“这又奇了，不是树上开的，却是那里来的哩？”国桢道：“室中既有梅花，大可赏玩，肯赐一观否？”素姑道：“室中有人，不可轻进。”二人忙问：“是何人？”素姑道：“说也话长，原请到外厢坐了，细述与二位贤侄听。”

三人仍至堂中坐下。素姑道：“这件事甚奇怪，说来也不肯信，我也从未对人说，今不妨为二位言之。我当年初来此地，仙师罗公远曾云：‘日后有两个女人来此暂住，你可好生留着。二女俱非等闲之人，后来正有好处。’及至安禄山反叛，西京失守之时，忽然有个女人，年约三十以外，淡素衣妆，骑着一匹白驴，飞也似跑进观来。我那时正独自在堂中闲坐，见他来得奇异，连忙起身扶住他下驴。他才下得来，那驴儿忽地腾空而起，直至半天，似飞鸟一般的向西去了。我心中骇异，问那女人时，他不肯明言来历，但云：‘我姓江氏，为李家之妇，因在西京遭难欲死，遇一仙女相救，把这白驴与我乘坐，叫我闭了眼，任我行走，觉得此身行在空中，霎时落下地来，不想却到这里。’据那仙女说，你所到之处，便且安身，今既到此，不知肯相容否？’我因记着罗仙师的言语，知此女子必非常人，遂留他住在这静室中，不使外人知道，也不向观中人说那白驴腾空之事。那女人自在静室中，也足不出户，我从此将观门掩闭，无事不许开。不意过了几日，却又有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叩门进来要住。那女人是原任河南节度使达奚珣的族侄女，小字盈盈，向在西京，已经适人。因其夫客死于外，父母又都亡故，只得依托达奚珣，随他到任所来。不想达奚珣没志气，竟降了贼，此女知其必有后祸，立意要出家，闻说此间观中幽静，禀知达奚珣，径来到此。我亦因记着罗仙师有二女来住之言，遂留他与那姓江的女人，同居一室之中。闭关静坐，只在关洞里传递饮食。两月之前，罗仙师同着一位道者，说是叶法善尊师，来到此间。那姓江的女人却素知二师之神妙，乃与达奚女出关拜谒。叶尊师便向空中幻出梅花一枝，赠于江氏说道：‘你性爱此花，今可将这一枝花儿供着，还你四时常开，清香不绝，更不凋残。直待还归旧地，重见旧主，享完后福，那时身命与此花同谢耳。’自此把这枝梅花，供在室中瓶里，直香到如今，近日更觉芬芳扑鼻，你道奇也不奇。”

秦、罗二人听了，都惊讶道：“有这等奇事！”因问：“这二位仙师见了那达奚女，可也有所赠么？”素姑道：“我还没说完。当下罗仙师取过纸笔来，题诗入句，付与达奚氏说道：‘你将来的好事，都在这诗句中；你有遇合之时，连那江氏也得重归故土了。’言讫，仙师飘然而去。”国桢道：“这八句怎么说，可得一见否？”素姑道：“仙师手笔，此女珍藏，未肯示人。那诗句我却记得，待我诵来，二位便可代他详解一详解。”其诗云：

避世非避秦，秦人偏是亲。
江流可共转，画景却成真。
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苹。
主臣同遇合，旧好更相亲。

二人听了，大家沉吟半晌，国桢笑道：“我姓秦，这起两句倒像应在我身，如何说非避秦，又说秦人偏是亲？”素姑道：“便是呢，我方才听得说是秦家官人，也就疑想到此。当日达奚女见了这诗句，也曾私对我说，在京师时，有个朝贵姓秦的，与他家曾有婚姻之议，今观仙师此诗，或者后日复得相遇，亦未可知也。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不道今日恰有个姓秦的来。”罗采道：“这一发奇了，如今朝贵中姓秦的，只有表兄昆仲，赫赫著名，不知当初曾与达奚女有亲么？”国桢沉吟了一回，说道：“此女既有此言，敢求表始去问他一声，在京师的时节住居何处？所言姓秦的朝贵是何名字？官居何职？就明白了。”素姑道：“说得是，我就去问来。”遂起身入内。少顷欣然而出，说道：“仙师之言验矣，原来所言姓秦的，正是贤表侄。他说向住京师集庆坊，曾与状元秦国桢相会来。”国桢听了，不觉喜动颜色道：“原来我前所遇者，乃达奚盈盈，几年忆念，岂意重逢此地！”便欲请出相见。素姑道：“且住，我才说你在此，他还未信，且道：“我既出家，岂可重提前事，复与相会？”罗采笑道：“表兄昔日既有桑间之喜，今又他乡逢故，极是奇遇，如何那美人反多推阻。你二人当初相会之时，岂无相约之语？今日须申言前约，事方有就。”国桢笑道：“此未可藉口传言。”遂索纸笔题诗一首道：

记得当年集庆坊，楼头相约莫相忘。
旧缘今日应重续，好把仙师语意详。

写罢，折成方胜，再求素姑递与他看。盈盈见了诗，沉吟不语。素姑道：“你出家固好，但详味仙师所言，只怕俗缘未断，出家不了。不如依他旧好重新之说为是。”

看官，你道盈盈真个立志要出家么？他自与国桢相叙之后，时刻思念，欲图再会，争奈夫主死了，母亲又死了，族叔达奚珣以其无所依，接他到家去，随又与家眷一同带到河南任所，因此两下隔绝，今日重逢，岂不欣幸？况此时达奚珣已拿京师去了，没人管得他。只是既来出了家，不好又适人，故勉强推却。及见素姑相劝，便从直应允了。国桢欣喜，自不必说；但念身为诏使，不便携带女眷同行。因与素姑相商：“且叫盈盈仍住观中。等待我回朝复了命，告知哥哥，然后遣人来迎。”当下只在关洞前相见，盈盈止露半身，并不出关。国桢见他丰姿如旧，道家妆束，更如仙子临凡，四目相视，含悲带喜，不曾交一言。正是：

相思无限意，尽在不言中。

是晚秦国桢、罗采不及出山，都就观中止宿。素姑挑灯煮茗，与二人说了些家庭之事，因又谈及罗公远这八句诗。国桢道：“起二句已应，却那画影一句，也不必说了，其馀这几句却如何解？今盈盈虽与江氏同居，行将相别，却怎说江流可共转？”素姑道：“那江氏突如其来，所乘之驴，腾空而去。看他举止，矜贵不凡，我疑他是个被谪的女仙，只是罗仙师道：‘达奚有遇合之时，连江氏也得归故土。’此是何意？”二人闲话间。只见罗采低头凝想，忽然跣足而起道：“是了是了，我猜着的了！”素姑道：“你猜着什么？”罗采低声密语道：“这江氏说是江家女李家妇，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采苹么？你看诗句中，明明有江采苹三字，他便性爱梅花，宫中称为梅妃。前日传闻乱贼入宫，获一腐败女尸，认是梅妃，后又传闻梅妃未死，逃在民间。或者真个遇仙得救，避到这里。日后还可重归宫禁，再侍上皇，也像达奚女与秦兄复续旧好一般，不然，如何说‘主臣同遇合’呢？”国桢点头道：“这一猜甚有理。但据我看来，表兄姓罗名采，诗语云：‘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苹。’却像要你送他归朝的。”素姑道：“若果是江贵妃，他既在我观中，我侄儿恰到此，晓得贵妃在这里，自然该奏报请旨。”罗采道：“只要问明确是江贵妃，我即日就具表申奏便了。”素姑道：“要问不难。他见达奚氏矢志不随那降贼的叔叔，因此甚相敬爱，有话必不相瞒，我只问达奚，便知其实了。”当晚无话。

次日，素姑至静室中见了盈盈，说话之间，私问道：“小娘子，你不日便将与江氏娘子相别了。这娘子自到此，不肯自言其履历，他和你是极说得来，必有实言相告，你必知其祥，毕竟是谁家内眷？”盈盈笑道：“他一向也不肯说，昨日方才说出。你莫小觑了他，他不是等闲的女人，就是上皇当日最宠幸的梅妃江采苹哩！我正欲把这话告知姑娘。”素姑闻言，又惊又喜，顿足道：“我侄儿猜得一些不错。”

看官听说，原来梅妃向居上阳宫，甘守寂寞；闻安禄山反叛，天下骚然，时常叹恨杨玉环肥婢，酿成祸乱。及贼氛既近，天子西狩，欲与梅妃同行，又被杨妃阻挠，竟弃之而去。那时合宫的人，都已逃散。梅妃自思：“昔日曾蒙恩宠，今虽见弃，宁可君负我，不可我负君。若不即死，必至为贼所逼。”遂大哭一场，将白绫一幅，就庭前一株老梅树上自缢。气方欲绝，忽若有人解救，身子依然立地，睁开眼看时，却是一个星冠云帔的美貌女子立在面前。梅妃忙问：“你是那一宫中的人？”那女子道：“我非是宫中人，我乃韦氏之女，张果先生之妻也，家住王屋山中。适奉我夫之命，乘云至此，特地相救。你日后还有再见至尊之时，今不当便死，我送你到一处去，暂且安身，以待后遇。”遂于袖中取出一个白纸折成的驴儿，放在地上，吹口气，登时变成一匹极肥大的白驴，鞍辔全备，扶梅妃骑上，嘱咐道：“你只闭着眼，任他行走，少不得到一个所在，自有人接待你。”说罢，把驴一拍，那驴儿冉冉腾空而起。

梅妃心虽骇怕，却欲下不能，只得手绾丝缰，紧闭双眸，听其行止。耳边但闻风声谡谡，觉得其行甚疾，且自走得平稳。须臾之间，早已落地，开眼一看，只见四面皆山，驴儿转入山径里，竟望小蓬瀛修真观中来，因此得遇罗素姑相留住下。当时不敢实说来历，素姑又见那白驴腾空而走，疑此女是天仙，不敢盘问。那罗公远诗中，藏下江采苹三字，他人不知，梅妃却自晓悟。今见诏使罗采姓名，与诗相合，盈盈又得与秦状元相遇，诗中所言，渐多应验，又闻两京克复，上皇将归，因把实情告知盈盈，要他转告素姑，使罗采表奏朝廷。恰好罗采猜个正着，托素姑来问。当下盈盈细说其事，素姑十分惊喜，随即请见梅妃，要行朝拜之礼。梅妃扶住道：“多蒙厚意，尚未报谢，还仗姑姑告知罗诏使，为我奏请。”素姑应诺，便与罗采说知。

罗采与国桢商议，先上笺广平王，启知其事。广平王遂于东京宫中，选几个旧曾供御的内监宫女，都到观中参谒识认，确是梅妃无疑，乃具表奏闻。罗采亦即飞疏上奏，疏中并及国桢与达奚盈盈之事。竟说盈盈是国桢向所定之副室，因乱阻隔，今亦于修真观中相遇。虽系降贼官员达奚珣之族女，然能心恶珣之所为，甘作女冠，矢志自守，其节可嘉。肃宗览表，一面遣人报知上皇，一面差内监二人，率领宫女数人，赴白云山小蓬瀛迎请梅妃速归故宫，候上皇回銮朝见。并着该地方官厚赏罗素姑，仍候上皇诰谕褒奖；又降诏达奚盈盈，即归秦国桢为副室，给与封诰。那时国桢与罗采别过了素姑，起马回朝。中途闻诏，即差家人速至修真观中传语盈盈，叫他仍唤达奚珣家人仆妇女使随侍，跟着梅妃的仪从，一齐进京。当下梅妃与盈盈谢别了素姑，即日起程。梅妃自有内监宫女拥卫，香车宝马，望西京进发。盈盈与仆从女使们，亦即随驾而行。梅妃车前，有内侍赍捧宝瓶，供着那枝仙人所赠的梅花，香闻远近，人人叹异。梅妃于临行时，手书疏启，差中使星夜赍奉上皇驾前呈进。正是：

昔日楼东空献赋，今朝重上一封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词曰：

人逝矣，宝髻花钿都委地。锦袜独留余媚，见者犹惊喜。　万里归程迢递，正追思往事，被雨滴愁肠碎碎，愁歌曲内。

调寄《归国遥》

凡人于男女生死离别之际，不但当时的悲伤，不可言论，至事后追思，更难为情。倘那人竟如冰消雾散，一无流遗，徒使我望空怀想，摹影拟形，固极悲楚。若还那人，平日服御玩好之物，留得一件两伴，这些馀踪剩迹，一发使人触目伤心。此即旁人不关情的，犹且慕芳踪而愿睹，观遗物而兴嗟。何况恩爱宠幸之人，平时片刻不离，一旦变起意外，生巴巴的拆开，活刺刺的弄死，其悲痛何可胜言！到后来痛定思痛，凡身之所经，目之所睹，耳之所闻，无一不足以助其悲思，于是托之歌咏，寄之声音，此真以歌当哭，一声一泪。

话说梅妃自小蓬瀛修真观中，起行回西京，临行之时，先具手疏，遣内封赴蜀进呈上皇。原来上皇在蜀中也常思念梅妃，因有人传说：“贼人曾于宫中获一女尸，疑是梅妃之尸。”上皇闻此信，只道梅妃已死，十分伤感。时有方士张山人在蜀，上皇召至宫中，命其探幽冥索，访求梅妃魂魄所在。那张山人结坛默坐一日一夜，回奏言：“臣飞魂遍游三界，搜访仙魂，俱无踪影。”上皇怅然道：“芳魂何往耶！若梅妃之魂可访，则太真之魂意亦可访，今皆不可得矣！”因挥泪不止。高力士见上皇悲思甚切，乃求得梅妃画真一幅，进呈御览。上皇看了嗟叹道：“此画像绝肖，借不活耳！”展看再三，御笔亲题绝句一首于其上云：

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

自此上皇时常展围观玩。后又有人说：“梅妃并不曾死，前所获死尸，不是梅妃之尸。”上皇闻之，疑其散失民间，乃下诏军民士庶，有知妃子江采苹所在者，即行奏报候赏；或有遇见奉送来京者，予六品官，赐钱百万。诰谕方下，恰好肃宗见了罗采的表章，遣使来奏闻。那时上皇已发驾起行，途次得奏，龙颜大悦，传旨罗采等俟驾回京颁赏，江采苹着回官候见。过了一日，梅妃所遣的内使，亦途次迎着车驾，随将梅妃的手疏进献。其疏略云：

臣妾白楼东献赋，多有触忌，荷蒙圣恩，不加诛戮，幸得屏处，以延一息；凄凉之况，甘之如饴。客岁之夏，逆贼犯阙，乘舆西狩，事起仓卒，圣心眷妾，欲与偕行，有言间之，使俟后命，事势既蹙，后命不及。当此之时，举宫骇散，妾之一命，轻于鸿毛，殉节投环，气已垂绝；忽有仙姬，从空而降，手为解救，绝而复苏。询厥所由，来自王屋，韦家女子，张果其夫；云奉夫言，指妾远遁。袖出纸驴，化为骏骑，乘以行空，顷刻千里，任其所止，则在兰阳。白云深处，蓬瀛道院，中有女冠，实系节妇。素姑罗氏，公远族属，讶妾来踪，疑以为仙，引处奥密，奉事惟谨。妾亦韬晦，不与明言。有与同处，达奚闺秀，秦姓所聘，状元侧室。二女同居，人莫能知。前此公远，预言罗姑，谓有二女，暂来即去，各归其主，当在异日。两月以前，罗师忽来，所同来者，叶师法善，赠妾以梅，从厥攸好，阆苑天葩，常花不谢，更吟诗句，字里藏机。罗秦二使，访亲而来，妾缘达奚，因秦及罗，藉以奏报，适符仙语，奇迹怪踪，妾所身经，敢具手疏，上达天听。残喘馀生，不宜再渎，邀恩格外，许归故宫。旦夕之间，与梅同落，随逐花魂，渺焉空际；较之惨死，何啻天渊？是所深幸，夫复何求？若蒙异数，不忘旧眷，俾兹朽质，重睹天颜，有如落英，复缀枝头，非敢所期，伏候明诏。临疏涕泣，不知所云。

上皇前得肃宗奏报，已略知其事，今见梅妃手疏，更悉芳衷，深为叹异，送温旨批去云：

贤妃遇难自经，具见殉节之志；仙女临期相救，正因矢志之诚。千里行空，异焉蓬瀛之托迹；一枝寓意，美哉花萼之留香。朕方观画题诗，索芳魂而不得；卿已逸仙赠句，卜嘉会于将来。种种奇迹，历历动听，斯皆真诚感召，故有遇合因缘。今其遄返紫宸，勿复徒悲清夜。缅怀旧眷，伫俟新恩。

中使赍旨，驰报梅妃。此时梅妃已至西京，承肃宗之意，入居上阳宫了。上皇行至凤翔府，传命护从军士，将衣甲兵器，都交纳凤翔府库中。李辅国奏请肃宗发精骑三千迎驾。及驾将到，肃宗率百官出都门奉迎，百姓遮道罗拜，俱呼万岁。肃宗俯伏上皇车前，涕泣不止；上皇亦涕泣抚慰。肃宗奏请避位，上皇不允。时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穿紫袍，上皇立命取黄袍，令内侍与肃宗换了。车驾即日至太庙告谒，因见太庙残毁，仰天大哭，臣民无不感伤。告谒毕，车驾回朝，肃宗步行御车，上皇屡却之，方乘马傍车而行。上皇顾谓诸臣曰：“朕为天子五十年，不自见为尊；今为天子父，乃真尊之至耳。”诸臣皆俯首称万岁。上皇车驾入朝，不御大殿，只就便殿暂只下诰：“朕尊为太上皇，以南内兴庆宫为娱老之所，朝廷政事，不复与闻。”后人读史至此，谓上皇纳甲兵于府库，是何意思？肃宗子迎父驾，却用精骑三千，又是何意？有诗叹云：

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
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上皇既至兴庆宫，即召梅妃入宫见驾，梅妃朝拜之际，婉转悲啼。上皇意不胜情，好言慰劳，即以所题画真与看。梅妃拜谢道：“圣人之情，见乎辞矣，臣妾虽死，亦当衔感九泉。”因又把当日投环，遇仙避难，逢仙之事，面奏一番道：“妾若非张果先生，使其妻远来相救，安能今日复见天颜？”上皇道：“昔年朕欲以玉真公主与张果为婚，他坚却不允，原说有妻韦氏在王屋山中，不意你今日蒙其救援；那纸驴儿想即张果巾箱中物也。”梅妃又将叶法善所赠梅花，呈于上皇观览。上皇见花色晶莹，清香袭人，不觉惊异道：“你得此仙梅，庶不愧梅妃之称矣！”梅妃又将罗公远诗句奏闻道：“此诗虽赠达奚女，而妾得罗采奏报之事，已寓于中。”上皇点头嗟叹道：“罗公远昔曾寄书与朕，说安不忘危，这安字明明说安禄山；又寄药物名蜀当归，是说朕将避乱入蜀，后来仍当归京都。仙师之言，当时莫解其意，今日思之，无有不验。我正在这里想他。”

梅妃回奏，言罗采与罗素姑就是他的戚属，上皇遂传命，加罗采官三级，赐钱百万；封罗素姑为贞静仙师，赐钱二百万，增修观宇。又命塑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仙之像，于观中虔诚供奉。梅妃又念达奚盈盈同处多时，互相敬爱，情谊不薄。因奏请上皇，以虢国夫人旧宅赐与居住，这正应了罗公远诗中‘画景却成真’一句。当初盈盈把虢国宅院的画图，与秦国桢看了，隐过了自家的事，谁想今日就把那画图中的宅院赐与他，却不是弄假成真？当下秦国桢接到了盈盈，一面告知亲兄秦国模，不说是旧好，只说在修真观中相遇，承罗采为媒两个订定的。国模因他已奉旨准娶，便也由他罢了。盈盈就于赐第中，与秦国桢相聚，重讲旧情，这一段的恩爱，非可言喻。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装，从今勾却相思账。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原来秦国桢的夫人徐氏，就是徐懋功的裔孙女，极是贤淑，因此妻妾相得，后来各生贵子。国桢与哥哥国模，俱以高官致仕。盈盈常得入宫，谒见梅妃。又常遣人往候罗素姑。那罗素姑寿至百有馀岁，坐化而终。此皆后话，不必再说。

且说梅妃当日朝见上皇过了，便要辞回上阳宫。上皇道：“朕年已老，无人侍奉，得卿相叙，正好娱我晚景，如何还要到上阳宫去？”梅妃道：“臣妾有翠华西阁得侍至尊，触忌遭谗，自分永弃。今以未死馀生，复觐天颜，已出望外。至于侍奉左右，当更择佳丽，以继前宠。妾衰朽之质，自宣退避。”说罢，挥泪如雨。上皇亲手抚慰道：“向来与卿疏阔，实朕之过。然珍珠投赠，未始无情，今当依仙师‘旧好从新’之语，岂忍弃朕别居。”梅妃见上皇恁般眷顾，乃遵旨留兴庆宫，与上皇同处。正是：

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复得梅妃侍奉，甚可消遣暮年。但每常念及杨妃惨死，不胜悲痛，前自蜀中回京，路过马嵬，特命致祭，彼时便欲以礼改葬。礼部侍郎李揆奏云：“昔日龙武将士，因诛杨国忠，故累及妃子，今欲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生变。”上皇闻奏，暂止其事。及回京后，密遣高力士潜往改葬，且密谕：若有贵妃所遗物件，可以取来。高力士奉了密旨，至马嵬驿西道之北坎下，潜起杨妃之尸移葬他处。其肌肤已都销尽，衣饰俱成灰土。只有胸前紫罗香囊一枚，尚还完好。那紫罗乃外国贡来冰丝所织，囊中又放着异香，故得不坏。力士收藏过了。又闻得有遗下锦裤袜一只，在马嵬山前一个老妪钱妈妈处，遂以钱十千买之。

原来杨妃当日缢死于马嵬驿中，匆匆瘗埋。车驾既发，众驿卒俱至驿中打扫馆舍。其中有一姓钱的驿卒，于佛堂墙壁之下，拾得锦裤袜一只。知道是宫中嫔妃所遗，遂背着众人，密自藏过，回家把与母亲钱妈妈看。那个妈妈见这裤袜上用五色锦绣成一对并头合蒂的莲花，光彩炫目，馀香犹在。便道：“此必是那亡过的妃子娘娘所穿，这样好东西，不容易见的哩！”正看间，恰有个邻家的妈妈走过来闲话，因便大家把玩了一回。于是传说开了，就有那好事的人来借观，这个看了去，那个也要来看。钱妈妈初时还肯取将出来与人瞧瞧，后来要看的人多了，他便索起钱钞来，越索得越多，越有人要看，直索至百文一看。那妈妈获钱几及数万，好不快活。原来杨妃的裤袜，有名叫作藕履。你道那藕履二字如何解？这因杨妃平日，最爱穿绣莲裤袜，天子常戏语之云：“你的裤袜上，正直绣着莲花，若不是莲花，何故内中有此白藕？”杨妃因此自名其裤袜为藕履。不想身死之后，遗下一只于驿庭，为众人之所争看，到作成那钱妈妈着实得利。后来刘禹锡作《马嵬行》，也说及那遗袜之事。道是：

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未灭。
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
邮童爱踪迹，私手解鞶结。
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又有人说，那遗袜毕竟有时消毁，不能长留于世，亦殊不足看。有诗云：

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
不如西子留遗迹，人到灵岩便系思。

当下高力士闻遗袜在钱妈妈处，将钱来买。钱妈妈不敢不与。力士把这锦裤袜与那紫罗香囊，一并献与上皇履旨。上皇见了这二物，嗟悼不已，即命宫人藏好，闲时念及，常取来观看叹惜。梅妃欲排遣圣怀，令高力士访求旧日那梨园子弟来应承。一夕，上皇乘月登勤政楼，凭栏眺望，烟云满目，追思昔日此楼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觉怆然，因抗声而歌道：

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未竟，只闻得远远地亦有歌唱之声。上皇静听良久，虽听不出他唱些什么，却觉得音声清亮，回顾左右道：“此歌者莫非也是梨园旧人么？”高力士奏道：“此或是民间男妇偶然歌唱，未必便是梨园旧人。昨闻黄幡绰已病故，梨园旧人供御的，亦渐稀少了。”上皇闻奏，愈觉怆然道：“朕近日所作《雨淋铃》曲，幡绰唱来最好，今不可得闻矣！”时李谟、张野狐二人侍侧，力士因奏言此二人的技艺，亦不亚于幡绰。上皇遂命野狐，将《雨淋铃》曲奏来，李谟可吹笛和之。二人领旨，野狐顿开喉咙唱将起来，李谟即将仙翁所赠短笛相和，音声清彻，真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使近听增悲，远闻兴慨。

看官，你道那《雨淋铃》曲，为何而作？当时上皇自成都起驾回京，路途之间，思念杨妃，满腔愁绪。至斜谷口，值连雨经旬，车驾过栈道，雨中闻车上铃声，隔山相应，其声甚觉凄凉，因顾黄幡绰道：“你听这铃声何如？朕愁耳听来，甚是不堪。”幡绰便插耳听道：“这铃儿大不敬，当治罪。”上皇道：“你又来作戏了，铃声如何是不敬？”幡绰道：“铃声如话，臣独解之，但不敢奏闻。”上皇晓得他是戏言，便道：“汝尽管说来，朕不罪汝。”幡绰道：“臣细听其声，明明说道‘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岂非大不敬？”上皇闻言，不觉失笑，于是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自写其郎当之意。正是：

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
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次日，上皇与梅妃闲话，谈及归途中闻铃声而兴感的事，因道：“朕那时正心绪作恶，忽得小蓬瀛之信，顿开愁绪。”梅妃道：“妾闻上皇正下诰访求，妾身乃知圣心不弃旧人，衔恩无地。”正说间，内侍传到肃宗的表章，为欲请命赦宥两个降贼的朝官。正是：

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词曰：

天王明圣，臣罪当诛。恩流法外，全生更矜死，赖宫中推爱。　岂意宫中人渐惫，看梅花飘零。无奈佳人与同谢，叹芳魂何在？

调寄《忆少年》

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又云：移孝可以作忠。夫事亲则守身为大，发肤不敢有伤；事君则致身为先，性命亦所不顾。二者极似不同，而其理要无或异。故不孝者，自然不忠，而尽忠者，即为尽孝。古者尚有其父不能为忠臣，其子干父之蛊，以盖前愆者。况忝为名臣之子，世受国恩，乃临难不思殉节，竟甘心降贼，堕家声于国宪。国之叛臣，即家之贼子，不忠便是不孝，罪不容诛，虽天子思想其父，曲全其命，然遗臭无穷，虽生犹死了。倒不如那失恩的妃子，不负君恩，患难之际，恐被污辱，矢志捐躯，却得仙人救援，死而复生，安享后福，吉祥命终，足使后人传为佳话。

却说上皇正与梅妃闲话，内侍奏言：“皇帝有表章奏到。”上皇看时，却为处分从贼官员事。肃宗初回西京时，朝议便欲将此辈正法，同平章事李岘奏道：“前者贼陷西京，上皇仓卒出狩，朝廷未知车驾何在，各自逃生。不及逃者，遂至失身于贼，此与守土之臣，甘心降贼者不同，今一概以叛法处死，似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于贼中者尚多，若尽诛西京之陷贼者，是坚彼附贼之心了。”肃宗准奏，诏诸从贼者，始从宽典，后因法司屡请正叛臣之罪，以昭国法。上皇亦云“叛臣不可轻宥”，肃宗乃命分六等议处。法司议得达奚珣等一十八人应斩，家眷人口没官；陈希烈等七人，应勒令自尽；其馀或流或贬或杖，分别拟罪具表。肃宗俱依所议，只于斩犯中欲特赦二人。那二人即故相燕国公张说之子原任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

你道肃宗为何欲赦此二人？只因昔日上皇为太子时，太平公主心怀妒嫉，朝夕伺察东宫过失纤微之事，俱上闻于睿宗，即宫中左右近习之人，亦都依附太平公主，阴为之耳目。其时肃宗尚未生，其母杨妃，本是东宫良媛，偶被幸御，身遂怀孕，私心窃喜，告知上皇。那时上皇正在危疑之际，想道：“这件事，若使太平公主闻之，又要把来当作一桩话柄，说我内多劈宠，在父皇面上谗谮，不如以药下其胎罢，只可惜其胎不知是男是女。”左思右想，无可与商者。时张说为侍讲官，得出入东宫，乃以此意密与商议，张说道：“龙种岂可轻动？”上皇道：“我年方少，不患子嗣不广，何苦因宫人一胎，滋忌者之谤言。吾意已决，即欲觅堕胎药，却不可使问于左右，先生幸为我图之。”张说只得应诺，回家自思：“良媛怀胎，若还生子，非帝即王，今日轻易堕胎，岂不可惜？且日后定然追悔。但若不如此，谗谤固所不免。太子已决意欲堕，难与强争，他托我觅药，我今听之天数，取药二剂，一安胎，一堕胎，送与太子，只说都是堕胎药，任他取用那一副。若到吃了那安胎药，即是天数不该绝，我便用好言劝止了。”至次日，密袖二药，入宫献上道：“此皆下胎妙药，任凭取用一副。”上皇大喜，是夜尽屏左右，置药炉于寝室，随手取一剂来，亲自煎煮好了，手持与杨氏，谕以苦情，温言劝饮。杨氏好生不忍，却不敢违太子命，只得涕泣而饮之。上皇看了饮了，只道其胎即堕，不意腹中全无发动，竟沉沉稳稳的，直睡至天明；原来到吃了那剂安胎药了。上皇心甚疑怪，那日因侍睿宗内宴，未与张说相见。至夜回东宫，仍屏去左右，密置炉火，再亲自煎起那一剂药来，要与杨氏吃。正煎个九分，忽然神思困倦，坐在椅上打盹。恍惚之间，见屋宇边红光闪闪，红光中现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样？

赤面美髯，蚕眉凤眼。身长约一丈，披一领锦绣绿罗袍。腰大可十围，束一条玲珑白玉带。神威凛凛，法貌堂堂。疑是大汉寿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

那神道绕着火炉走了一转，忽然不见。上皇惊醒，忽起身看时，只见药铛已倾翻，炉中炭火已尽熄，大为骇异。次日张说入见，告以夜来之事，且命更为觅药。张说再拜称贺，因进言道：“此乃神护龙种也！臣原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恐重违殿下之意，故欲决之于天命。前所进二药，其一实系安胎之药，即前宵所眼者是也。臣意二者之中，任取其一。其间自有天命，今既欲堕而反安，再欲堕则神灵护之，天意可知矣！殿下虽忧谗畏讥，其如天意何。腹中所怀，必非寻常伦匹，还须调护为是。”上皇从其言，遂息了堕胎之念，且密谕杨氏，善自保重。杨氏心中常想吃些酸物，上皇不欲索之于外，私与张说言之。张说常于进讲时，密袖青梅木瓜以献，且喜胎气平稳，未几睿宗禅位。至明年，太平公主以谋逆赐死，宫闱平静，恰好肃宗诞生。幼时便英异不凡，及长，出见诸大臣，张说谓其貌类太宗，因此上皇属意，初封忠王，及太子瑛被废，遂立为太子。正是：

调元护本自胎中，欲堕还留最有功。
又道仪容浑类祖，暗教王子代东宫。

张说因此于开元年间，极被宠遇。

肃宗即位时，杨氏已薨，追尊为元献皇后。他平日曾把怀胎时的事，说与肃宗知道，肃宗极感张说之恩。张家二子张均、张垍，肃宗自幼和他嬉游饮食，似同胞兄弟一般。张说亡后，二子俱为显官，张垍又赘公主为驸马，恩荣无比。不意以从逆得罪当斩，肃宗不忘旧恩，欲赦其罪。却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轻宥”之谕，今若特赦此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只道上皇亦必念旧，免其一死。不道上皇览表，即批旨道：

张均、张垍世受国恩，乃丧心从贼，此朝廷之叛臣，即张说之逆子，罪不容逭。馀老矣，不欲更闻朝政，但诛叛惩逆，国法所重，即来请命，难以徇情，宜照法司所拟行。

你道上皇因何不肯赦此二人？当日车驾西狩，行至咸阳地方，上皇顾问高力士道：“朕今此行，朝臣尚多未知，从行者甚少，汝试猜这朝臣中谁先来，谁不来？”力士道：“苟非怀二心者，必无不来之理。窃意侍郎房琯，外人俱以为可作宰相，却未蒙朝廷大用，他又常为安禄山所荐，今恐或不来。尚书张均、驸马张垍，受恩最深，且系国戚，是必先来。”上皇摇首微笑道：“事未可知也。”及驾至普安，房琯奔赴行在见驾。上皇首问：“张均、张垍可见否？”房琯道：“臣欲约与俱来，彼迟疑不决，微窥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者。”上皇顾谓高力士道：“朕固知此二奴贪而无义也。”力士道：“偏是受恩者竟怀二心，此诚人所不及料。”自此上皇常痛骂此二人，今日怎肯赦他！

肃宗得旨，心甚不安，即亲至兴庆宫，朝见上皇，面奏道：“臣非敢徇情坏法，但臣向非张说，安有今日？故不忍不曲宥其子，伏乞父皇法外推恩。”上皇犹未许，梅妃在旁进言道：“若张家二子俱伏法，燕国公几将不祀，甚为可伤。况张垍系驸马，或可邀议亲之典。”肃宗再三恳请，上皇道：“吾看汝面，姑宽赦张垍便了。张均这奴，我闻其引贼搜宫，破坏吾家，决不可活。”肃宗不敢再奏，谢恩而退。上皇即日乃下诰云：

张均、张垍，本应俱斩，今从皇帝意止将张均正法，张垍姑免死，长流岭南。达奚珣于逆贼安禄山奏请献马之时，曾有密表谏阻，今止斩其身，其家免入官，馀俱依所拟。

诰下，法司遵法施行，张均遂与达奚珣等众犯，同日俱斩于市。正是：

昔日死姚崇，曾算生张说。
今日死张说，难顾生张均。

当初张说建造居住的宅第，其时有个善观风水的僧人，名唤法泓，来看了这所第宅的规模，说道：“此宅甚佳，富贵连绵不绝，但切勿于西北隅上取土。”张说当时却不把这句话放在意里，竟不曾吩咐家人。数日后，法泓复来，惊讶道：“宅中气候，何忽萧条，必有取土于西北隅者！”急往看时，果因众工人在彼取土，掘成三四个大坑，俱深数尺，张说急命众工人以土填之，法泓道：“客土无气。”因叹息不已，私对人说道：“张公富贵止及身而已，二十年后，其郎君辈恐有不得令终者。”至是其言果验。后人有诗云：

非因取土便成灾，数合凶灾故取土。
卜宅何须泥风水，宅心正直吾为主。

闲话少说。只说上皇自居兴庆宫，朝政都不管，惟有大征讨、大刑罚、大封拜，肃宗具表奏闻。那时肃宗已立张良娣为皇后，这张后甚不贤良，向从肃宗于军中，私与肃宗博戏打子，声闻于外；乃潜刻木耳为子，使博无声。其性狡而慧，最得上意；及立为后，颇能挟制天子，与权阉李辅国比附；辅国又引其同类鱼朝恩。时安、史二贼尚未殄灭，命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各引本部兵往剿，乃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统摄诸军，于是人心不服。临战之时，又遇大风昼晦，诸军皆溃。郭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守东京。肃宗听鱼朝恩之言，召子仪回朝，以李光弼代之。

子仪临发，百姓涕泣遮道请留，子仪轻骑竟行。上皇闻之，使人传语肃宗道：“李、郭二将，俱有大功，而郭尤称最，唐家再造，皆其力也。今日之败，乃不得专制之故，实非其罪。”肃宗领命，因此后来灭贼功成，行赏之典，李光弼加太尉中书令，郭子仪封汾阳王。子仪善处功名富贵，不使人疑忌，虽握重兵在外，一纸诏书征之，即日就道。故谗谤不得行。其子郭暖尚代宗皇帝之女升平公主，尝夫妇口角，郭暖道：“你恃父亲为天子么？我父薄天子而不为。”公主将言奏闻天子，子仪即因其子待罪。天子知之，置之不问。又恐子仪心怀不安，乃谕之曰：“不痴不聋，做不得阿家翁。儿女子闺阁中语，不必挂怀。”其历朝恩遇如此。子仪晚年退休私弟，声色自娱，旧属将佐，悉听出入卧内，以见坦平无私。七子八婿，俱为显官，家中珍货山积，享年八十有五，直至德宗建中二年，方薨逝。朝廷赐祭，赐葬，赐谥，真个福寿双全，生荣死哀。《唐史》上说得好，道是：

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自古功臣之富贵寿考，无出于其右者。

这些都是后话，不必再述。且说上皇常于宫中想起郭子仪的大功，因道：“子仪当初若不遇李白，性命且不可保，安能建功立业？李白甚有识英雄的眼力，莫道他是书生，只能作文字也。”此时李白正坐永王璘事流于夜郎，上皇特旨赦归，方欲使朝廷用之，旋闻其已物故，不觉叹息。梅妃常闻上皇称赞李白之才，因想起前事，私语高力士道：“我昔年曾欲以千金买赋，效长门故事，汝以世间难得才子为辞；若李白者，宁遽逊于相如乎？”力士道：“彼时李白尚未入京，老奴无从访求；且彼时贵妃之宠方深，亦非语言文字所能夺。若不然，娘娘《楼东》一赋，岂不大炒，然竟不能移其宠。”梅妃点头道：“汝言亦良是。”

正说间，内侍来禀说，江南进梅花到。原来梅妃服侍上皇之后，四方依旧进贡梅花；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把人间几卉，都看得平常了。这仙梅果然四季常开，愈久愈香，花色亦愈鲜洁，梅妃随处携带把玩。

忽一日早起，觉得那花的香气顿减，花色也憔悴了，把手去移动时，只见花瓣儿多飘飘零零的落将下来。梅妃惊骇道：“仙师云：我命当与此花同谢，今花已谢矣，我命可知。”自此心中恍惚不宁，遂染成一病，卧床不起。太医院官切脉进药，梅妃不肯服药，道：“命数当终，岂药石所能挽回？”上皇亲来看视，坐于床头，遍体抚摩，执手劝慰道：“妃子偶病，遂尔瘦损，还须服药为是。”梅妃涕泣道：“臣妾自退处上阳，自分永弃，继遭危难，命已垂绝，岂意复侍至尊，得此真万幸。今福缘已尽，仙师所云，与花同谢，此其期矣！妾死之后，那枝仙梅留在人间，难以种植；若然殉葬，又恐亵渎，宜取佛炉火焚之。”上皇道：“妃子何遽言及此？”梅妃道：“人谁无死，妾今日之死，可称令终，较胜于他人矣。况妾死后，性灵不混，当入佳境，谅无所苦。但圣恩如天，图报无地，为可叹恨耳！”上皇道：“以妃子之敏慧清洁，自是神仙中人，但何由自知身后的佳境？”梅妃道：“妾前宵梦寐之间，复见那韦氏仙姑于云端中，手执一只白鹦鹉，指谓妾道：‘此鸟亦因宿缘善果，得从皇宫至佛国，今从佛国来仙境，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汝两世托生皇宫，须记本来面目，今不可久恋人世，蕊珠宫是你故居，何不早去？’据此看来，或不致堕落恶道。”上皇垂泪道：“妃子若竟舍朕而仙去，使朕暮年何以为情？”梅妃就枕上顿首道：“愿上皇圣寿无疆，切勿以妾故，有伤圣怀。”言讫，忽然起身坐，举手向空道：“仙姬来了，我去也！”遂瞑目而逝。正是：

昔日纵教梅下死，胜他驿馆丧残躯。
于今幸与花同谢，还与芳魂到蕊珠。

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放声大哭，高力士极力劝慰。上皇道：“此妃与朕，几如再世姻缘，今复先我而逝，能无痛心？”途命以贵妃之礼殓葬，又命其墓所多种梅树，特赐祭筵，自为文以诔之。其略云：

妃之容兮，如花斯新。妃之德兮，如玉斯温。余不忘妃，而寄意于物兮，如珠斯珍。妃不负余，而几丧其身兮，如石斯贞。妃今舍余而去兮，身似梅而飘零。余今舍妃而寂处兮，心如结以牵萦。

上皇记念梅妃的遗言，即命将这一枝仙梅，以佛炉中火，焚化于其灵前。说也奇怪，那梅枝一入火中，香气扑鼻，火星万点，腾空而起，好似放烟火的一般。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状，飞入云宵而没。正是：

仙种不留人世，琪花仍入瑶台。

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炉中，戏作下火文，其文甚佳，附录于此：

寒勒铜瓶冻未开，南枝春断不归来。者番莫入梨花梦，却把芳心作死灰。恭惟炉中处士梅公之灵，生自罗浮，派分庾岭。形如槁木，棱棱山泽之癯；肤似凝脂，凛凛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头上，岁寒居三友图中。玉堂茅屋总无心，调鼎和羹期结果。不料道人见挽，遂离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华胥之国。瘦骨拥炉呼不醒，芳魂剪纸竟难招。纸帐夜长，犹作寻香之梦；筠窗月淡，尚疑弄影之时。虽宋广平铁石心肠，忘情未得；使华光老丹青手段，摸索难真。却愁零落一枝春，好与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这一点香魂，今在何处？咦！炯然不逐东风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且说当日肃宗闻知梅妃薨逝，上皇悲悼，遂亲来问慰；即于梅妃灵前设祭，各宫嫔妃辈，也都吊祭如礼。只有皇后张氏托病不至。上皇心甚不悦，因对高力士说道：“皇后殊觉骄慢。”力士密启道：“内监李辅国阿附皇后，凡皇后之骄慢，皆辅国导之使然。”上皇愕然曰：“朕久闻此奴横甚，俟吾儿来，当与言之。”力士道：“皇后侍上久，辅国握兵权，其势不得不为优容，所以皇帝亦多不与深较。太上即有所言，恐亦无益，不如且置勿论。”上皇沉吟不语。正是：

顽妻与恶奴，无药可救治。
纵有苦口言，恐反为不利。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词曰：

最恨小人女子，每接踵比肩而起，搅乱天家父子意。远庭闱，移官寝，尊养废。　晚景添憔悴，追思旧宠常挥泪。魂魄还堪寻觅来，遇仙翁，说前因，明往事。

调寄《夜游宫》

百行莫先于孝，而天子之孝，又与常人之孝不同。孟子云：孝于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尊之至，方为孝之至。顽如瞽瞍，而舜能尽事亲之道，故孔子称之为大孝。迨乎后世，偏是帝王之家，其于父子之间，偏是易起嫌疑，易生衅隙。此不必皆因亲之不慈，子之不孝，大抵多因势阻于妻子，情间于小人。即如唐肃宗之奉事上皇，原未尝不孝，上皇之待肃宗，亦未尝不慈。却因媳妇骄悍，宦竖肆横，遂致为父的老景失欢，为子的孝道有缺。乃或者云：上皇当年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且纳寿王之妃杨氏为贵妃，有伤伦理，后来受那逆妇逆奴的气，正是天之报施，往往如此。上皇与杨妃，原因宿世有缘，所以今生会合，其他诸人，或承宠幸，或被诛戮，当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此系仙翁所言，见之逸史，今编述于演义之末，完结隋炀帝、唐明皇两朝天子的事，好教看官们明白这些前因后果。

话说上皇自梅妃死后，愈觉寂寥，又因肃宗的皇后张氏，骄蹇不恭，失事上之礼。上皇且闻宦官李辅国内外比附弄权，心上甚是不悦。要与肃宗说知，教他严加训饬。高力士再三谏阻，上皇只是忍耐不住。一日，肃宗来问安，上是赐宴，饮宴之际，说了些朝务。上皇道：“从来治国平天下，必先齐其家，今闻阉奴李辅国附比宫中，估势作威，汝知之否？”肃宗闻言，悚然起应道：“容即查治。”上皇道：“此时若不即为防禁，恐后将不可复制。”肃宗唯唯而退。原来那皇后恃宠骄悍，肃宗因爱而生畏，不敢少加以声色。李辅国掌握兵权，阿附张后，恃势弄权，肃宗虽亦心忌之，却急切奈何他不得。故虽承上皇严谕，且只隐忍不发。正是：

堪笑君王也怕婆，奴乘婆势莫如何。
小人女子真难养，一任严亲相诋诃。

肃宗便隐忍不发。那知上皇这几句言语，内侍们忽私相传说，早传入李辅国耳中。辅国密地启知皇后，各怀怨怒，相与计议道：“上皇深居宫禁，久已不预朝政，今何忽有烦言？此必高力士妄生议论，闻于上皇故也。力士为上皇耳目，当图去之，更须使官家莫要常与上皇相见，须迁上皇于西内为妙。”自此肃宗欲往朝上皇，都被张后寻些事情阻隔往了。

上皇所居南内兴庆宫，与民间闾阎相近，其西北隅有一高楼，名长庆楼，登楼而望，可见街市。上皇时常临幸此楼，街市过往的人遥望叩拜。上皇有时以御膳馀剩之物，命高力士宣赐街市中父者，人都欢忻，共呼万岁。李辅国便乘机借端密奏肃宗道：“上皇居兴庆宫，而高力士日与外人交通，恐其不利于陛下。且兴庆宫与民居逼近，非至尊所宜居。西内深严，当奉迎太上居之，庶可杜绝小人，无有他虞。”肃宗道：“上皇爱兴庆宫，自蜀中归，即退居于此，今无故迁徙，殊佛逆圣意，断乎不可。”辅国见肃宗不从其言，乃密启张后，使亦以此言上奏。肃宗恐惊动上皇，也不肯听。张后忿然道：“此妾为陛下计耳，今日不听良言，莫叫后日追悔！”说罢，拂衣而起。

肃宗默默含怒，适又偶触风寒，身上不豫，暂罢设朝，只于宫中静养。辅国遂乘此机会，与张后定计，矫旨遣心腹内侍及羽林军士，整备车马，诣兴庆宫奉迎上皇，迁居西内，请即日发驾。上皇错愕不知所谓，内侍奏称皇爷以兴庆宫逼近民居，有亵至尊，故特奉请驾幸西内。皇爷现在西内，候太上驾到。上皇心下惊疑，欲待不行，又恐有他变。高力士奏道：“既皇帝有旨来迎，太上且可一往，俟至彼处，与皇帝面言，或迁或否，再作计议，老奴护驾前去。”上皇无奈，只得匆匆上辇。高力士令军士前导，内侍拥护，銮舆缓缓行动。

将至西内，只见李辅国戎服佩剑，率领军士数百人，各执戈矛，排列道旁。上皇在辇上望见，大惊失色。高力士见这光景，勃然怒起，厉声大喝道：“太上皇爷驾幸西内，李辅国戎服引众而来，意欲何为？”辅国蓦被这一喝，不觉丧气，忙俯伏奏道：“奴辈奉旨来迎护车驾。”力士喝道：“既来护驾，可便脱剑扶辇！”辅国只得解下腰间佩剑，与力士一同护辇而行。力士传呼军士们且退，不必随驾。既入西内，至甘露殿，上皇下辇，升殿坐定，问：“皇帝何在？”辅国奏道：“皇爷适间正欲至此迎驾，因触风寒，忽然疾作，不能前来。命奴辈转奏，俟即日稍痊，便来朝见。”上皇道：“皇帝既有恙，不必便来，待痊愈了来罢。”辅国领旨，叩辞而去。

上皇叹息，谓高力士道：“今日非高将军有胆，朕几不免。”力士叩头道：“因太上过于惊疑耳，五十年太平天子，谁敢不敬？”上皇摇首道：“此一时，彼一时。”力士道：“今日迁宫之举，还恐是辅国作祟，皇后主张，非皇帝圣意。”上皇道：“兴庆宫是朕所建，于此娱老，颇亦自适。不意忽又徙居此地，茕茕老身，几无宁处，真可为长叹！”上皇说罢，凄然欲泪。后人有诗叹云：

三子冤诛最惨凄，那堪又纳寿王妻？
今当逆妇欺翁日，懊悔从前志太迷。

李辅国既乘肃宗病中，矫旨迁上皇于西内，恐肃宗见责，乃托张后先为奏知。肃宗骇然道：“毋惊上皇乎？”张后奏道：“太上自安居甘露殿，并无他言。”肃宗方沉吟疑虑间，李辅国却率文武将校等，素眼诣御前俯伏请罪。肃宗暗想：“事已如此，追究亦无益。”且碍着皇后，不便发挥。又见辅国挟众而来请罪，只得倒用好言安慰道：“汝等此举，原是防微杜渐，为社稷计。今太上既相安，汝等可勿疑惧。”辅国与将校都叩头呼万岁。后人有诗叹云：

父遭奴劫不加诛，好把甘言相呴嚅。
为见当年杀子惯，也疑今日有他虞。

那时肃宗病体未痊，尚未往朝西内；及病小愈，即欲往朝，又被张后阻住了。一日忽召山人李唐，入西殿见驾。肃宗抚弄着一个小公主，因谓李唐道：“朕爱念此女，卿勿见怪。”李唐道：“臣想太上皇之爱陛下，当亦如陛下之爱公主也。”肃宗悚然而起，立即移驾往西内，朝见上皇。起居毕，上皇赐宴，没甚言语，惟有咨嗟叹息。肃宗心中好生不安，逡巡告退。回至宫中，张后接见，又冷言冷语了几句。肃宗受了些闷气，旧病复发。

上皇闻肃宗不豫，遣高力士赴寝宫问安。肃宗闻上皇有使臣到，即命宣来。那知张后与李辅国正怨恨高力士，要处置他，便密令守宫门的阻住，不放入宫。遣小内侍假传口谕，教他回去罢。待力士转身回步后，方传旨宣召。力士连忙再到宫门时，李辅国早劾奏说：“高力士奉差问疾，不候旨见驾，辄便转回，大不敬，宜加罪斥。”张后立逼着肃宗降旨，流高力士于巫州，不得复入西内。一面别遣中官，奏闻上皇；一面着该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可怜高力士夙膺宠眷，出入宫禁，官高爵显，荣贵了一生，不想今日为张后、李辅国所逐。他到巫州，屏居寂寞，还恐有不测之祸，栗栗危惧。后至上皇晏驾之时，他闻了凶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呕血而死。后人有诗云：

唐李阉奴多跋扈，此奴恋主胜他人。
虽然不及张承业，忠谨还推迈群伦。

此是后话。且说上皇被李辅国逼迁于西内，已极不乐，又忽闻高力士被罪远窜，不得回来侍奉，一发惨然。自此左右使令者，都非旧人。只有旧女伶谢阿蛮，及旧乐工张野狐、贺怀智、李谟等三四人，还时常承应。一日，谢阿蛮进一红粟玉臂支，说道：“此是昔日杨贵妃娘娘所赐。”上皇看了凄然道：“昔日我祖太宗破高丽，获其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紫金带赐岐王，以红玉支赐妃子，即是物也。后来高丽上言本国失此二宝，风雨不时，民物枯瘁。乞仍赐还，以为镇国之宝器。朕乃还其紫金带，惟此未还。自遭丧乱，只道人与物已亡，不意却在汝处。朕今再睹，益兴悲念耳！”言罢不觉涕泣。

又一日，贺怀智进言道：“臣记昔年，时当炎夏，上皇爷与岐王于水殿围棋，令臣独自弹琵琶于座侧，其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以铁拨弹之。贵妃娘娘手抱着康国所进的雪char猫儿，立于上皇爷之后，耳听琵琶，目视弈棋。上皇爷数棋子将输，贵妃乃放手中雪char猫跳于棋局，把棋子都踏乱了，上皇爷大悦。时臣一曲未完，忽有凉风来吹起贵妃领带，缠在臣巾债上，良久方落。是晚归家，觉得满身香气，乃卸巾帻贮锦囊中，至今香气不散，甚为奇异。今敢将所贮巾帻，献上御前。”上皇道：“此名瑞龙脑香，外国所贡。朕曾以少许贮于暖池内玉莲朵中，至再幸时，香气犹馥馥如新。况巾帻乃丝缕润腻之物乎？”因嗟叹道：“馀香犹在，人已无存矣！”遂凄怆不已，自此中怀耿耿。口中常自吟云：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其时有一方士姓杨，名通幽，自称鸿都道士，颇有道法，从蜀中云游至西内。闻得上皇追念故妃，因自言有李少君之术，能致亡灵来会。李谟、张野狐俱素知其人，遂奏荐于上皇，召入西内，要他作法，招引杨妃与梅妃魄魂来相见。通幽乃于宫中结坛，焚符发檄，步罡诵咒，竭其术以致之，竟无影响。上皇不怪，咨嗟道：“前者张山人访求梅妃之魂而不得，因其时梅妃实未死故也。今二妃已薨，而芳魂不可复致，岂真缘尽耶！”通幽奏道：“二妃必非凡品，当是仙子降生。仙灵杳杏远，既难招求，定须往访。臣请游神驭气，穷幽极渺，务要寻取仙踪回报。”

于是俯伏坛中，运出无神，乘云起风，游行霄汉。只见云端里有一只白鹦鹉，殿翅飞翔，口作人言道：“寻人的这里来。”通幽想道：“此鸟能知人意，必是仙禽。”遂随其所飞之处而行，早望见缥缈之中，现出一所宫殿，那鹦鹉飞入宫殿中去了。看那宫殿时，但见：

瑶台如画，琼阁凌空。栋际云生，恍似香烟霭霭；帘前霞映，浑疑宝气腾腾。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临无地。景象必非蜃楼海市，规模无异蓬岛瀛洲。

通幽来至宫门，见有金字玉扁，大书“蕊珠宫”三字。通幽不敢擅入，正徘徊间，忽见二仙女从内而出。一穿绣衣，手执如意，一穿素衣，手执拂子。那绣衣女子，把手中如意指着通幽道：“下界生魂，何由来此？”通幽稽首道：“下界道士，奉唐王命，访求故妃魂魄，适逢灵禽引路，来至此间。幸得见二位仙娥，莫非二仙娥即杨太真、江采苹乎？”绣衣仙女笑道：“非也，我本郭子仪之小女，河伯夫人也。”通幽道：“河伯夫人，如何却是郭公之女？又如何却在此间？”绣衣仙女道：“昔日吾父出镇河中时，河流为患。吾父默祷于河伯，许于河治之后，以小女奉嫁。及河患既平，我即无疾而卒，我父葬我于河神庙后，我遂为河伯夫人。此事世人所未知。”指着那素衣仙女道：“此位乃内苑凌波池中的龙女，昔日上皇曾于梦中见之，为鼓胡琴，作《凌波曲》，醒来犹能记忆，因立龙女庙于凌波池上，即此是也。龙女与河伯有亲，我常得与相会。后来龙女被选入蕊珠宫，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那梅妃江采苹，宿世原是蕊珠宫仙女，两番谪落人间，今始仍归本处。他尘缘已尽，今虽在此，汝未可得见。那杨阿环宿孽未偿，幸生人世，以了尘缘，却又骄奢淫佚，多作恶孽，今孽报正未已，安得在此？汝欲访他，可往别处去。”通幽道：“梅妃既不可见，必须访得杨妃踪迹，才好复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则个。”素衣仙女道：“你只顾向东行去，少不得有人指示你。”说罢，拉着绣衣仙女，转步入宫去了。

通幽果然趁着云气望东而行，来到一座高山上，说不尽那山上的景致。遥见苍松翠柏之下，坐着三位仙翁：二仙对弃，一仙旁观。通幽上前鞠躬参谒。二位辍弈而笑，通幽叩问二位仙姓氏，那坐上首的仙翁道：“我即张果，此二人即叶法善、罗公远也。我等与上皇原有宿因，故尝周旋于其左右，奈他俗缘沉着，心志蛊惑，都忘却本来面目，故且舍之而去。他今已老矣，嬖宠已都丧亡，也该觉悟了。却又要你来访求魂魄，何其不洒脱至此？”通幽道：“梅妃在蕊珠宫中，弟子适已闻之矣。只不知杨妃魂魄在何处，伏乞仙师指引见，以便复上皇之命。”

张果道：“你可知上皇与贵妃的前因后果么？”通幽道：“弟子愚昧，多所未知，愿闻其详。”张果道：“上皇宿世，乃元始孔升真人，与我辈原是同道。只因于太极宫中听讲，不合与蕊珠宫女，相视而笑，犯下戒律，谪堕尘凡，罚作女身为帝王嫔妃，即隋宫中朱贵儿是也。贵儿在世，便是大唐开元天子了。”通幽道：“朱贵儿何故便转生为天子？”张果道：“贵儿忠于其主，骂贼殉节而死。天庭最重忠义，应得福报，况谪仙本宜即复还原位的，只因他与隋炀帝本有宿缘，又曾私相誓愿，来生再得配合，故使转生为天子，完此一段誓愿。”

通幽道：“请问朱贵儿与隋炀帝有何宿缘？”张果道：“炀帝前生，乃终南山一个怪鼠，因窃食了九华宫皇甫真君的丹药，被真君缚于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潜心静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间富贵。那孔升真人偶过九华宫，知怪鼠被缚多年，怜他潜修已久，力劝皇甫真君，暂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贵，酬其夙志，亦可鼓励来生，悔过修行之念。有此一劝，结下宿缘。此时适当隋运将终，独孤后妒悍，上帝不悦，皇甫真人因奏请将怪鼠托生为炀帝，以应劫运。恰好孔升真人亦得罪，降谪为朱贵儿，遂以宿缘而得相聚。不意又与炀帝结下再世姻缘，因又转生为唐天子，未能即复仙班。”通幽道：“贵儿便转生为唐天子了，那炀帝却转生为何人？”张果笑道：“你道炀帝的后身是谁，即杨妃是也！炀帝既为帝王，怪性复发，骄淫暴虐。况有杀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与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静修之志。不许善终，敕以白练系颈而死，罚为女身，仍姓杨氏，与朱贵儿后身完结孽缘，仍以白练系死，然后还去阴司，候结那杀逆淫暴的罪案。当他为妃时，又恃宠造孽，罪上加罪。如今他的魂魄，正好不得自在，你那里去寻他？”

通幽道：“原来有这些因果，非仙师指示，弟子何由而知。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来，如今怎好把这些话去回复？”张果沉吟未答，叶法善道：“上皇也不久于人世了，他身故后自然明白前因，你今不妨姑饰辞以应之。”通幽道：“饰辞无据，恐不相信。”罗公远笑道：“你要有凭据，还去问适间所见的二仙女，不必在此闲谈，阻了我们的棋兴。”

正说间，遥见一簇彩云，从空飞来。叶法善指着道：“你看二仙女早来也！”言末已，云头落处，二仙女向前与三仙讲礼罢，回顾通幽笑道：“你这魂道士，还在此听说因果么？”张果道：“我已将杨妃的两世因果与他说来，但他必欲亲见杨妃，以便复上皇之命，烦二仙女引他到彼处一见罢！”

二仙女领命，复引通幽驾云，望北而行，须臾来至一处。但见：

愁云幂幂，日色无光；惨雾沉沉，风声甚厉。山幽谷暗，浑如欲夜之天；树朽木枯，疑是不毛之地。恍来到阴司冥界，顿教人魄骇魂惊。

那边有一所宅院，门上横扁大书“北阴别宅”，两扇铁门紧闭，有两个鬼卒把守。二仙女敕令鬼卒开门，引通幽入去。只见里面景象萧瑟，寒气逼人。走进了两重门，遥见里面一妇人，粗服蓬头，愁容可掬，凭几而坐。仙女指向通幽道：“此即杨妃也，你可上前一见，我等却不该与他相会。”

通幽遂趋步进谒，杨妃起身相接，通幽致上皇之命，杨妃悲泣不止。通幽问：“娘娘芳魂，何至幽滞此间？”杨妃涕泣道：“我有宿愆，又多近孽，当受恶报。只等这些冤证到齐，结对公案，便要定罪。如今本合囚系地狱候审，幸我生前曾手书般若心经念诵；又承雪衣女白鹦鹉，感我旧恩，常常诵经念佛，为我忏悔，因得暂时软禁于此。多蒙上皇垂念，你今去回奏，切勿说我在此处，恐增其悲思，只说我在好处便了。”通幽道：“回奏须有实据，方免见疑。”杨妃道：“我殉葬之物，有金钗二股，钿合一具，是我平日所爱；前托雪衣女啣取在此，今分钗之一盒之半，以为信物可也。”言罢，即取出铁盒付与通幽收了。通幽沉吟道：“此二物亦人间所有，未足为据。必得一事，为他人所未知者，方可取信。”杨妃低头一想道：“有了，我记得天宝十载，从上皇避暑骊山宫，于七月乞巧之夕，并坐长生殿庭中纳凉，时已夜半，宫婢俱已寝息。我与上皇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事更无一人知道，你只以此回奏，自然相信。”通幽再欲问时，只见二鬼卒跑来催促道：“快去！快去！”通幽不敢停留，疾趋出门，二仙女已不见了。

一阵狂风，把通幽吹到一个所在。定睛一看时，却原来就是适间那山上，见三仙依然在那里弈棋，方才收局哩！张果呼通幽近前说道：“你既见杨妃，讨了凭据，可回去罢！”通幽道：“还求仙师一发说明了梅妃江采苹的前因，好一并回奏。”张果道：“梅妃即蕊珠宫仙女，也因与孔升真人一笑，动了凡念，谪降人间两世，都入皇宫：在隋时为侯夫人，负才色而不遇主，以致自尽。再转生为梅妃，方与孔升真人了一笑缘，却又遭妒夺宠，此皆上天示罚之意。后固临难矢节，忠义可嘉，故得仙灵救援，重返旧宫，复从旧主，正命考终，仍作仙女去了。”

通幽又问道：“朱贵儿与隋炀帝有私誓，遂得再合。今杨妃与上帝也有私誓，来生亦得再合否？”张果道：“贵儿以忠义相感，故能如愿。杨妃无贞节，而有过恶，其私誓不过痴情欲念，那里作得准？即如武后、韦后、太平、安乐、韩、秦、虢国等，都狂淫无度，当其与狎邪辈纵欲之时，岂无山盟海誓？总只算胡言乱语罢了。”通幽道：“如今武后、韦后等诸人，以及反贼安禄山等的魂魄，都归何处？”张果道：“武后乃李密后身，故杀戮唐家子孙，以报宿愆，还是劫数当然。独可恨他荒淫残虐，作孽太甚，今已与韦后、太平、安乐等，并当时那些佞臣酷吏，都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身。至如反贼安、史辈，与那助逆的叛臣，致乱的奸相，以及本朝前代这些谗妒的不仁的后妃宦竖，都是一班凶妖恶怪，应劫运而生，生前造了大孽，死后进入地狱，万劫只在畜生道中轮回。此等事未可悉数，你今回奏，只说杨妃所言，竟说他也是仙女，不必说他受苦。更须劝上皇洗心忏悔，勿昧前因，若能觉悟，至临终时，我等还去接引他便了。”言讫，把袖一挥，通幽却在方台上惊醒。

宁神定想了一回，摸衣袖内，果有钗钿二物。遂趋赴上皇御前启奏，将张果所说的前因，都隐过不提，只说梅妃、杨妃俱是那蕊珠宫仙女，梅妃未得一见，杨妃却曾见来，据云：“上皇系仙真降世，与我有缘，故得聚会。今虽相别，后会有期，不须悲念。奉劝上皇及早明心养性，千秋万岁后，当仍复仙真之位。”因将钗盒献上为信。上皇看了，虽极嗟叹，却还半信半疑，通幽再把七夕誓言奏上，说道：“臣亦恐钗盒未足取信，更须一言，贵妃因言及此，但此系私语，并无人知，以此上奏，必不疑为新垣平之诈也。”上皇闻言，呜咽流涕，乃厚赏通幽而遣之。后来白乐天只据了通幽的假语，作《长恨歌》，竟道杨妃是仙女居仙境，遂相传为美谈，那知其实不然。正是：

讹以传讹讹作诗，不如野史谈果报。
阿环若竟得成仙，祸善福淫岂天道！

上皇自此屏去纷华，辟谷服气，日夜念诵经典。至肃宗宝应元年，孟夏月明之后，偶弄一紫玉笛，略吹数声，忽见双鹤飞来，庭中徘徊，翔舞而去。时有侍婢宫媛在侧，上皇因对他说道：“我昨夜梦见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来说，我宿世是元始孔升真人，谪在人间，已经两世，今命数已终，特来接我到修真观去修行，忏悔一甲子，然后复还原位。今双鹤来降，此其时矣！”遂命具香汤沐浴，安然就寝，谕令左右：“勿惊动我。”至次早。宫媛及诸嫔御辈，俱闻上皇睡中有嬉笑之声，骇而视之，已崩矣。正是：

两世繁华总成梦，今朝辞世梦初醒。

上皇既崩，肃宗正在病中，闻此凶信，又惊又悲，病势转重，不隔几时，亦即崩逝。张后意欲废太子，别立亲王。李辅国杀张后，立太子，是为代宗，于是辅国愈骄横。后来辅国被人杀死，这刺客实代宗所使也。那安、史辈馀贼，至代宗广德年间，方行殄灭。代宗之后，尚有十三传皇帝，其间美恶之事正多，当另具别编。看官不厌絮烦，容续刊呈教。

今此一书，不过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馀诸事，尚未及载。有一词为结证：

闲阅旧史细思量，似傀儡排场。古今账簿分明载，还看取野史铺张。或演春秋，或编汉魏，我只记隋唐。　隋唐往事话来长，且莫遽求详。而今略说兴衰际，轮回转，男女猖狂。怪迹仙踪，前因后果，炀帝与明皇。

调寄《一丛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侠五义／（清）石玉昆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ISBN 978-7-5015-8457-4

Ⅰ．①三…　Ⅱ．①石…　Ⅲ．①侠义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0号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三侠五义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4

字　　数　614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7-4

定　　价　30.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出版说明

问竹主人序

入迷道人序

退思主人序

主要人物简介

三侠人物

五义人物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第四回　除妖魅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贼人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装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鬟丧命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　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装逢侠客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雄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装扮难叟

第八十回　假做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猕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加封　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纳丫鬟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第一百回　探形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第一百〇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第一百〇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第一百〇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第一百〇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第一百〇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耽惊

第一百〇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计谋

第一百〇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第一百〇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第一百〇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识认二千金

第一百一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第一百一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装

第一百一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第一百一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第一百一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第一百一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结交姜铠

第一百一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事甚为难

第一百一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第一百一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第一百一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三侠五义》原名《忠烈侠义传》，是清末侠义公案小说的代表作，自问世便不胫而走，此书流传极广，影响深远，几乎家喻户晓。

《三侠五义》的作者为石玉昆，是晚清著名的说唱艺人，他演唱的绝技就是“包公案”故事。时人将其内容记录下来，抄成《龙图公案》唱本。后人又据此删去了唱词，重新校阅改定，于清光绪五年（公元1879年），北京聚珍堂用活字版推出了120回的《忠烈侠义传》，又名《三侠五义》，书出版后风行一时。清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围学大师俞樾对小说进行了疏通修订，并重写了第一回，更名为《七侠五义》。自此，公案侠义小说一时竟成了小说创作和出版的主流。

该小说叙写了宋朝包拯在侠客、义士的帮助下，审奇案、平冤狱、除暴安良的故事。小说共120回，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从狸猫换太子开篇，写众侠客协助包拯同奸臣庞吉父子进行的斗争；第二部分主要是写众侠客协助颜查散翦除襄阳王党翼的故事。全书以包公出生、入仕、拜相、断案为引线，串联起展昭、欧阳春、丁氏兄弟三侠、卢方、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五鼠，以及智化、艾虎师徒等侠士，塑造了一位铁面无私、不畏权势的清官形象。其中包公平冤狱、铡宠昱、除藩王等情节，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也表现了人民群众的斗争精神。书中穿插了大量侠客活动，既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行为，也表现出了他们忠心为统治阶级服务的本质。

整部小说，情节环环相扣，高潮迭起，人物形象鲜明，语言风趣生动，读来令人爱不释手。展昭的宽容忠诚，蒋平的刁钻机敏，徐庆、赵虎的粗鲁憨直，艾虎的纯朴天真，智化的机智潇洒，欧阳春的含而不露，还有白玉堂的豪放不羁，莫不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直至今日，在影视剧和戏曲舞台上依然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全书既讴歌清官侠士，又描摹世态人情，但无论是着力刻画包公清正廉明、执法如山，还是突出展示侠士嫉恶如仇、惩恶扬善，均从不同的社会角度和文化层面，写出了“市井细民的心”，表达了普通百姓渴望政治清明，企盼正义终能战胜邪恶的美好愿望，从而使小说具有一定程度的文化揭示功能与思想批判价值。

《三侠五义》情节纷繁曲折而又条理清晰，语言通俗，保留了宋元以来说书艺术的生动活泼、直截明快的特色，对以后的公案小说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后来《小五义》《续小五义》《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等续书的纷纷涌现，都是受它直接影响的结果。

此次出版，参校了一些比较权威和流行的版本，对书中的错讹之处予以订正，其他则尽可能保留其原貌。另外，本书还于文前设置了主要人物表，对书中的三侠人物和五义人物做了简要说明，以帮助读者更全面地解读书中人物。

希望能同广大读者一起品读经典。

编　者

问竹主人序

是书本名《龙图公案》，又曰《包公案》。说部中演了三十馀回，从此书内又续成六十多本。虽是传奇志异，难免怪力乱神。兹将此书翻旧出新，添长补短，删去邪说之事，改出正大之文，极赞忠烈之臣、侠义之士。且其中烈妇烈女，义仆义鬟，以及吏役、平民、僧俗人等，好侠尚义者，不可枚举，故取传名曰“忠烈侠义”四字，集成一百二十回。虽系演义之词，理浅文粗，然叙事叙人皆能刻画尽致，接缝斗榫亦俱巧妙无痕。能以日用寻常之言，发挥惊天动地之事。所有三侠、五义，诸多豪杰之所行，诚是惊心落魄。有人不敢为而为，人不能作而作，才称得起“侠义”二宇。至于善恶邪正，各有分别，真是善人必获福报，恶人总有祸临，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终逢吉庇。昭彰不爽，报应分明，使读者有拍案称快之乐，无废书长叹之时。无论此事有无，但能情理兼尽，使人可以悦目赏心，便是绝妙好辞。此书一部中，包公本是个纲领，起首应从包公说起，为何要先叙仁宗呢？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包公事繁，仁宗事简，开口若说包公降生，如何坎坷，怎么受害，将来仁宗的书补出来时，反觉赘笔；莫若先君后臣，将仁宗事叙明，然后再言包公降生，一气文字贯通，方不紊乱。就是后文草桥遇后时，也觉省笔，读者一目了然。惟是书篇页过多，抄录匪易，是以借聚珍板而攒成之，以供同好。第句中有因操土音，故书讹字，读者宜自明之。是为序。

光绪己卯孟夏，问竹主人识

入迷道人序

余由弱冠弃儒而仕，公馀之暇，即性好披览群书，每闻有传奇志异之编，必博探而旁求之。卅年来，搜罗构觅，案满箧盈，亦鄙人之一癖耳；暇时惟把卷流连，无他好焉。辛未春，由友人问竹主人处得是书而卒读之，爱不释手。虽系演义，无深文，喜其笔墨淋漓，叙事尚免冗泛，且无淫秽语言；至于报应昭彰，尤可感发善心，总为开卷有益之帙，是以草录一部而珍藏之。乙亥司榷淮安，公馀时从新校阅，另录成编，订为四函，年馀始获告成。去冬有世好友人退思主人者，亦癖于斯，因携去。久假不归，是以借书送迟嘲之。渠始嗫嚅言爱，竟已付刻于聚珍板矣。余亦笑其所好尚有甚于我者也，爰成短序，以供同好一粲奚疑。

光绪己卯夏月，入迷道人识

退思主人序

原夫《龙图》一传，旧有新编，貂续千言，新成其帙。补就天衣无缝，独具匠心；裁来云锦缺痕，别开生面。百廿回之通络贯脉，三五人之义胆侠肠，信乎文正诸臣之忠也，金氏等辈之烈也，欧阳众士之侠也，玉堂多人之义也，命之以《忠烈侠义传》名，诚不诬矣！作者煞是费心，阅者能弗动目？虽非熔经铸史，且喜除旧翻新；勿论事之荒唐，最爱语无污秽。使读者能兴感发之善，不入温柔之乡。开笔悦闲情，雨窗月夜之馀，较读才子佳人杂书，满纸脂香粉艳，差足胜耳。况余素性喜闻说鬼，雅爱搜神，每遇志异各卷，莫不快心而浏览焉。戊寅冬，于友人入迷道人处得是书之写本，知为友人问竹主人互相参合删定，汇而成卷。携归卒读，爱不释手。缘商两友，就付聚珍板，以供同好云尔。

光绪己卯新秋，退思主人识

主要人物简介

宋仁宗：宋朝皇帝。

包　公：名拯，字文正，乳名三黑。龙图阁大学士，后加封为丞相，兼理开封府。

公孙策：包公谋士，后封为主簿。

包　怀：包公之父，人称“包善人”。

周　氏：包公之母。

包　山：包公长兄。

包　海：包公二哥。

包世荣：包公的侄子。

包　兴：包公的伴童，后一直跟随包公。

展　昭：字熊飞，号称南侠，绰号“御猫”，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欧阳春：北侠，人称“紫髯伯”，艾虎义父。

卢　方：钻天鼠，也叫盘桅鼠，陷空岛五鼠之一。

韩　彰：彻地鼠，陷空岛五鼠之一。

徐　庆：穿山鼠，陷空岛五鼠之一。

蒋　平：字泽长，翻江鼠，也叫混江鼠，陷空岛五鼠之一。

白玉堂：锦毛鼠，曾改名金懋叔，陷空岛五鼠之一。

艾　虎：小侠，欧阳春义子。

智　化：绰号黑妖狐，艾虎的师父。

丁兆蕙：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人称双侠丁二官人。

丁兆兰：丁兆蕙的双胞胎兄弟，与丁兆蕙合称双侠。

柳　青：绰号白面判官。

甘　豹：绰号金头太岁，柳青的师父。

王　朝：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马　汉：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张　龙：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赵　虎：开封府四义士之一。

金　辉：原为兵部尚书，遭贬，后任襄阳太守。

颜查散：巡按。

庞　吉：国丈，太师。

花　冲：因爱采花，人称“花蝶”，东京脱案逃走的大案贼。

邓　车：号称“神手大圣”。

赵　爵：襄阳王。皇叔。

马　刚：太岁庄庄主。朝中总管马朝贤的侄子。

马　强：霸五庄庄主。马刚宗弟，朝中总管马朝贤的侄子。

三侠人物

南侠展昭

展昭，字熊飞，封号“御猫”。少年任侠，仗剑四方，常州府武进县百花岭下遇杰村人氏，好不平事，百里传名。时人因其久居江南，尊为“南侠”。书中出场时年纪约二十岁，耀武楼献艺时三旬以内年纪，善轻功，兵刃为上古名剑巨阙，极长，遇包公于危难，数活其命。包公感其人，爱其才，乃引见天子。昭遂入仕，得“御猫”之号。官职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在开封府供职。其卒年未知，娶妻丁氏。

北宋年间无展昭其人，经三侠五义口口相传，今人才知道这样一位出身江湖，最后却选择了站在青天背后持剑卫道的侠士。

北侠欧阳春

欧阳春，个性敦厚，号北侠，绰号紫髯伯，使七宝刀，与南侠展昭、双侠丁兆兰、丁兆蕙，陷空岛五鼠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并称三侠五义。武功是这些人中最高的，会点穴，一把宝刀江湖无敌手。

双侠之丁兆兰

丁兆兰，松江府茉花村人氏，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与弟弟丁兆蕙合称“双侠”，仁义厚道。弟兄二人乃是同胞双生，兆兰比兆蕙大一个时辰，因此面貌相同。与众侠客一起行侠仗义，声名远播。

双侠之丁兆蕙

丁兆慧，松江府茉花村人氏，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与兄长丁兆兰合称“双侠”。虽与丁兆兰相貌相同，但性格方面，与兆兰的老成厚道相比，则更为机智聪明，活泼开朗，幽默，为人豪爽。在书中，一开始便以农家渔郎面目出现，同南侠展昭一起去帮助落难的周老汉，又设巧计惩罚了对周老汉忘恩之人郑新，最终和展昭一起帮助周老汉重新开了茶馆。再后来，兆蕙又巧妙地安排妹妹丁月华与展昭比武，当起了展昭和丁月华的媒人，使得展昭最终抱得美人归，妹妹月华也嫁了个好夫婿。

五义人物

钻天鼠卢方

卢方，陷空岛五鼠之一，与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共称为五义（“陷空岛五义”）。绰号“钻天鼠”，因自小生长在渔船上，有爬杆之能，爬桅结索，动作如猿猴而得名。松江陷空岛卢家庄卢太公之子。

兵刃刀，轻功好，擅长爬杆挂旗，为人忠厚，义薄云天。在跟随包拯之前，曾掌管陷空岛卢家庄，曾因不服武功在展昭之下，与其他四鼠而大闹东京。是五鼠中第一个义归开封府，辅佐包大人的人。御封为六品校尉，在开封府供职。

彻地鼠韩彰

韩彰，陷空岛五鼠之一，与钻天鼠卢方、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共称为五义。绰号“彻地鼠”，因善打毒药镖，会挖地雷而得名。祖籍黄州，排行老二。

兵刃刀，五鼠中武功仅次白玉堂。为人耿直，说到做到讲信用。后同众人义归开封府，辅佐包大人。

穿山鼠徐庆

徐庆，陷空岛五鼠之一，与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共称为五义。绰号“穿山鼠”，山西人，排行老三。

兵刃刀，力大，能探山中十八孔。和卢方、蒋平同归开封府，辅佐包大人。被御封为六品校尉，在开封府供职。

翻江鼠蒋平

蒋平，字泽长，陷空岛五鼠之一，与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锦毛鼠白玉堂共称为五义。绰号“翻江鼠”，因擅长潜水，能在水中潜伏数个时辰，并且开目视物，在水中来去自由而得名。金陵人氏，排行老四。

身材瘦小，面黄肌瘦，形如病夫，为人机智灵活，是五鼠中的智囊，使一对分水峨嵋刺。因在献艺时蒋平跳入深海中捉到皇上心爱之物金蟾，且安然无恙，被御封为六品校尉，在开封府供职。

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曾改名为金懋叔，陷空岛五鼠之一，与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共称为五义。绰号“锦毛鼠”，因少年华美，气宇不凡，行侠仗义、文武双全而得名。

兵刃钢刀，暗器石子。他英雄侠义，初登场，就显其慧眼，与有志有德的贫寒书生颜查散结为兄弟，并为其鸣冤。最后，为探谋反朝廷的襄阳王的虚实，三闯冲霄楼，疑似命丧铜网阵。正所谓以英雄侠义始，以英雄侠义终。他少年气盛，性情高傲。因展昭获“御猫”称号，觉“五鼠”减色，而大闹东京，轰动江湖。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宋朝自陈桥兵变，众将立太祖为君，江山一统，相传至太宗，又至真宗，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真是风调雨顺，君正臣良。

一日早朝，文武班齐，有西台御史兼钦天监文彦博出班奏道：“臣夜观天象，见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不利。恭绘形图一张，谨呈御览。”承奉接过，陈于御案之上。天子看罢，笑曰：“朕观此图，虽则是上天垂象，但朕并无储君，有何不利之处？卿且归班，朕自有道理。”早朝已毕，众臣皆散。

转向宫内，真宗闷闷不乐，暗自忖道：“自御妻薨后，正宫之位久虚，幸有李、刘二妃现今俱各有娠，难道上天垂象就应于他二人身上不成？”才要宣召二妃见驾，谁想二妃不宣而至。参见已毕，跪而奏曰：“今日乃中秋佳节，妾妃等已将酒宴预备在御园之内，特请圣驾今夕赏月，作个不夜之欢。”天子大喜，即同二妃来到园中。但见秋色萧萧，花香馥馥，又搭着金风瑟瑟，不禁心旷神怡。真宗玩赏，进了宝殿，归了御座，李、刘二妃陪侍。宫娥献茶已毕，真宗道：“今日文彦博具奏，他道现时天狗星犯阙，主储君不利。朕虽乏嗣，且喜二妃俱各有孕，不知将来谁先谁后，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兆，朕赐汝二人玉玺龙袱各一个，镇压天狗冲犯；再朕有金丸一对，内藏九曲珠子一颗，系上皇所赐，无价之宝，朕幼时随身佩带。如今每人各赐一枚，将妃子等姓名、宫名刻在上面，随身佩带。”李、刘二妃听了，望上谢恩。大子即将金丸解下，命太监陈林拿到尚宝监，立时刻字去了。

这里二位妃子吩咐摆宴，安席进酒。登时鼓乐迭奏，彩戏俱陈，皇家富贵自不必说。到了晚间，皓月当空，照得满园如同白昼。君妃快乐，共赏冰轮，星斗齐辉，觥筹交错。天子饮到半酣，只见陈林手捧金丸，跪呈御前。天子接来细看，见金丸上面，一个刻着“玉宸宫李妃”，一个刻着“金华宫刘妃”，镌得甚是精巧。天子深喜，即赏了二妃。二妃跪领，钦遵佩带后，每人又各献金爵三杯。天子并不推辞，一连饮了，不觉大醉，哈哈大笑道：“二妃如有生太子者，立为正宫。”二妃又谢了恩。

天子酒后说了此话不知紧要，谁知生出无限风波。你道为何？皆因刘妃心地不良，久怀嫉妒之心。今一闻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宫，李妃居左，自己在右。自那日归宫之后，便与总管都堂郭槐暗暗铺谋定计，要害李妃。谁知一旁有个宫人名唤寇珠，乃刘妃承御的宫人。此女虽是刘妃心腹，他却为人正直，素怀忠义。见刘妃与郭槐计议，好生不乐，从此后各处留神，悄地窥探。

单言郭槐奉了刘妃之命，派了心腹亲随，找了个守喜婆尤氏，这守喜婆就屁滚尿流，又把自己男人托付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

一日，郭槐与尤氏秘密商议，将刘妃要害李妃之事细细告诉。奸婆听了，始而为难。郭槐道：“若能办成，你便有无穷富贵。”婆子闻听，不由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郭槐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郭槐闻听，说：“妙，妙！真能办成，将来刘妃生下太子，你真有不世之功。”又嘱咐临期不要误事，并给了好些东西。婆子欢喜而去。郭槐进宫，将此事回明刘妃，欢喜无限，专等临期行事。

光阴迅速，不觉得到了三月，圣驾至玉宸宫看视李妃。李妃参驾，天子说：“免参。”当下闲谈，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宫八千岁的寿辰，便特派首领陈林前往御园办理果品，来日与八千岁祝寿。陈林奉旨去后，只见李妃双眉紧蹙，一时腹痛难禁。天子着惊，知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驾出宫，急召刘妃带领守喜婆前来守喜。刘妃奉旨，先往玉宸宫去了。郭槐急忙告诉尤氏。尤氏早已备办停当，双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一同齐往玉宸宫而来。

你道此盒内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二人定的奸计，将狸猫剥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认不出是何妖物，好生难看。二人来至玉宸宫内，别人以为盒内是吃食之物，那知其中就里。恰好李妃临蓐，刚然分娩，一时血晕，人事不知。刘妃、郭槐、尤氏做就活局，趁着忙乱之际，将狸猫换出太子，仍用大盒将太子就用龙袱包好装上，抱出玉宸宫，竟奔金华宫而来。刘妃即唤寇珠提藤篮暗藏太子，叫他到销金亭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寇珠不敢不应，惟恐派了别人，此事更为不妥，只得提了藤篮，出凤右门至昭德门外，直奔销金亭上，忙将藤篮打开，抱出太子。且喜有龙袱包裹，安然无恙，抱在怀中，心中暗想：“圣上半世乏嗣，好容易李妃产生太子，偏遇奸妃设计陷害。我若将太子谋死，天良何在？也罢，莫若抱着太子一同赴河，尽我一点忠心罢了。”刚然出得销金亭，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即忙抽身，隔窗细看。见一个公公打扮的人，踏过引仙桥，手中抱定一个宫盒，穿一件紫罗袍绣立蟒，粉底乌靴，胸前悬一挂念珠，斜插一个拂尘儿于项左，生的白面皮，精神好，一双目把神光显。这寇承御一见，满心欢喜，暗暗地念佛说：“好了，得此人来，太子有了救了！”原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素怀忠义首领陈林。只因奉旨到御园采办果品，手捧着金丝砌就龙妆盒，迎面而来。一见寇宫人怀抱小儿，细问情由，寇珠将始末根由说了一回。陈林闻听吃惊不小，又见有龙袱为证。二人商议，即将太子装入盒内，刚刚盛得下。偏偏太子啼哭，二人又暗暗的祷告。祝赞已毕，哭声顿止。二人暗暗念佛，保佑太子平安无事就是造化。二人又望空叩首罢，寇宫人急忙回宫去了。

陈林手捧妆盒，一腔忠义，不顾死生，直往禁门而来。才转过桥，走至禁门，只见郭槐拦住道：“你往那里去？刘娘娘宣你，有话面问。”陈公公闻听，只得随往进宫，却见郭槐说：“待我先去启奏。”不多时，出来说：“娘娘宣你进去。”陈公公进宫。将妆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娘娘，奴婢陈林参见，不知娘娘有何懿旨？”刘妃一言不发，手托茶杯，慢慢吃茶。半晌，方才问道：“陈林，你提这盒子往那里去？上有皇封是何缘故？”陈林奏道：“奉旨前往御园采拣果品，与南清宫八大王上寿，故有皇封封定，非是奴婢擅敢自专的。”刘妃听了，瞧瞧妆盒，又看看陈林，复又说道：“里面可有夹带，从实说来！倘有虚伪，你吃罪不起。”陈林当此之际，把生死付于度外，将心一横，不但不怕，反倒从容答道：“并无夹带。娘娘若是不信，请去皇封，当面开看。”说着话，就要去揭皇封。刘妃一见，连忙拦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谁敢私行开看，难道你不知规矩么？”陈林叩头说：“不敢，不敢！”刘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岁寿辰，便说：“既是如此，去罢！”陈林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转身，忽听刘妇说：“转来！”陈林只得转身。刘妃又将陈林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颜色丝毫不漏，方缓缓地说道：“去罢。”陈林这才出宫，倒觉得心中乱跳。这也是一片忠心至诚感格，始终瞒过奸妃，脱了这场大难。

出了禁门，直奔南清宫内，传：“旨意到！”八千岁接旨入内殿，将盒供奉上面，行礼已毕。因陈林是奉旨钦差，才要赐座，只见陈林扑簌簌泪流满面，双膝跪倒，放声大哭。八千岁一见，吓得惊疑不止，便问道：“伴伴，这是何故？有话起来说。”陈林目视左右。贤王心内明白，便吩咐：“左右回避了。”陈林见没人，便将情由细述一遍。八千岁便问：“你怎么就知道必是太子？”陈林说：“现有龙袱包定。”贤王听罢，急忙将妆盒打开，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龙袱。只见太子哇的一声，竟痛哭不止，仿佛诉苦的一般。真是圣天子，百灵相助。贤王爷急忙抱入内室，并叫陈林随入里面，见了狄娘娘，又将原由说了一遍。大家商议，将太子暂寄南清宫抚养，候朝廷诸事安顿后，再做道理。陈林告别，回朝复命。

谁知刘妃已将李妃产生妖孽奏明圣上。天子大怒，立将李妃贬入冷宫下院，加封刘妃为玉宸宫贵妃。可怜无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向谁申诉？幸喜吉人天相，冷宫的总管姓秦名凤，为人忠诚，素与郭槐不睦，已料此事必有奸谋。今见李妃如此，好生不忍，向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小太监余忠好生服侍娘娘，不可怠慢。谁知余忠更有奇异之处，他的面貌酷似李妃的玉容，而且素来做事豪侠，往往为他人奋不顾身。因此秦凤更加疼爱他，虽是师徒，情如父子。他今见娘娘受此苦楚，恨不能以身代之，每欲设计救出，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来，也只得罢了。

且说刘妃此计已成，满心欢喜，暗暗地重赏了郭槐与尤氏，并叫尤氏守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满足，恰恰也产了一位太子。奏明圣上，天子大喜，即将刘妃立为正宫，颁行天下，从此人人皆知国母是刘妃了。待郭槐犹如开国元勋一般，尤氏就为掌院，寇珠为主管承御，清闲无事。

谁知乐极生悲，过了六年，刘后所生之子，竟至得病，一命呜呼。圣上大痛，自叹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心疼的呢？因为伤心过度，竟是连日未能视朝。这日八千岁进宫问安，天子召见八千岁。奏对之下，赐座闲谈，问及“世子共有几人，年纪若干”，八千岁一一奏对。说至三世子，恰与刘后所生之子岁数相仿。天子闻听，龙颜大悦，立刻召见。进宫见驾。一见世子，不由龙心大喜，更奇怪的是形容态度与自己分毫不差，因此一乐病就好了。即传旨将三世子承嗣，封为东宫守缺太子。便传旨叫陈林带往东宫参见刘后，并往各宫看视。陈林领旨，引着太子先到昭阳正院朝见刘后，并启奏说：“圣上将八千岁之三世子封为东宫太子，命奴婢引来朝见。”太子行礼毕，刘后见太子生的酷肖天子模样，心内暗暗诧异。陈林又奏还要到各宫看视。刘后说：“既如此，你就引去，快来见我，还有话说呢。”陈林答应着，随把太子引往各宫去。

路过冷宫，陈林便向太子说：“这是冷宫。李娘娘因产生妖物，圣上将李娘娘贬入此宫。若说这位娘娘，是最贤德的。”太子闻听产生妖物一事，心中就有几分不信。这太子乃一代帝王，何等天聪，如何信这怪异之事，可也断断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便要进去看视。恰好秦凤走出宫来——陈林素与秦凤最好，已将换太子之事悄悄说明，如今八千岁的三世子就是抵换的太子。秦凤听了大喜——先参见了太子，便转身奏明李娘娘。不多时，出来说道：“请太子进宫。”陈林一同引进。见了娘娘，他不由得泪流满面，这正是母子天性攸关。陈林一见心内着忙，急将太子引出，仍回正宫去了。

刘后正在宫中闷坐细想，忽见太子进宫，面有泪痕，追问何故啼哭。太子又不敢隐瞒，便说：“适从冷宫经过，见李娘娘形容憔悴，心实不忍，奏明情由，还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劝解劝，使脱了沉埋，以慰孩儿凄惨之忱。”说着说着，便跪下去了。刘后闻听，便心中一惊，假意连忙搀起，口中夸赞道：“好一个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就说便了。”太子仍随着陈林上东宫去了。

太子去后，刘后心中那里丢得下此事？心中暗想：“适才太子进宫，猛然一看，就有些李妃形景。何至见了李妃之后，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宫去，并未勒死，不曾丢在金水桥下？”因又转想：“曾记那年有陈林手提妆盒从御园而来，难道寇珠擅敢将太子交与陈林，携带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须拷问寇珠这贱人，便知分晓。”越想越觉可疑，即将寇珠唤来，剥去衣服，细细拷问，与当初言语一字不差。刘后更觉恼怒，便召陈林当面对证，也无异词。刘后心内发焦，说：“我何不以毒攻毒，叫陈林掌刑追问。他二人做的事，如今叫一人受苦，焉有不说的道理？”便命陈林掌刑，拷问寇珠。刘后虽是如此心毒，那知横了心的寇珠，视死如归。可怜他柔弱身躯，只打得身无完肤，也无一字招承，正在难解难分之时，见有圣旨来宣陈林。刘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马脚，只得打发陈林去了。寇宫人见陈林已去，大约刘后必不干休，与其零碎受苦，莫若寻个自尽，因此触槛而死。刘后吩咐将尸抬出，就有寇珠心腹小宫人偷偷埋在玉宸宫后。刘后因无故打死宫人，威逼自尽，不敢启奏，也不敢追究了。

刘后不得真情，其妒愈深，转恨李妃不能忘怀。悄与郭槐商议，密访李妃嫌隙，必须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当有事。且说李妃自见太子之后，每日伤感，多亏秦凤百般开解，暗将此事一一奏明。李妃听了如梦方醒，欢喜不尽，因此每夜烧香，祈保太子平安。被奸人访着，暗在天子前启奏，说李妃心下怨恨，每夜降香诅咒，心怀不善，情实难宥。天子大怒，即赐白绫七尺，立时赐死。

谁知早有人将信暗暗透于冷宫。秦凤一闻此言，胆裂魂飞，忙忙奏知李娘娘。李娘娘闻听，登时昏迷不醒。正在忙乱，只见余忠赶至面前说道：“事不宜迟！快将娘娘衣服脱下与奴婢穿了，奴婢情愿自身替死。”李妃苏醒过来，一闻此言，只哭得哽气倒噎，如何还说得出话来。余忠不容分说，自己摘下花帽，扯去网巾，将发散开，挽了一个绺儿，又将衣服脱下放在一旁，只求娘娘早将衣服赐下。秦凤见他如此忠烈，又是心疼，又是羡慕，只得横了心在旁催促更衣。李妃不得已，将衣脱下与他换了，便哭说道：“你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说罢，又昏过去了。秦凤不敢耽延，忙忙将李妃移至下房，装作余忠卧病在床。

刚然收拾完了，只见圣旨已到，钦派孟彩嫔验看。秦凤连忙迎出，让至偏殿暂坐，俟娘娘归天后，请贵人验看就是了。孟彩嫔一来年轻不敢细看，二来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凶事，心中悲惨，如何想的到是别人替死呢。不多时，报道：“娘娘已经归天了，请贵人验看。”孟彩嫔闻听，早已泪流满面，那里还忍近前细看，便道：“我今回复圣旨去了。”此事若非余忠与娘娘面貌仿佛，如何遮掩的过去。于是按礼埋葬。

此事已毕，秦凤便回明余忠病卧不起。郭槐原与秦公公不睦，今闻余忠患病，又去了秦凤膀臂，正中心中机关，便不容他调养，立刻逐出，回籍为民。因此秦凤将假余忠抬出，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陈州家内去了。后文再表。

从此秦凤踽踽凉凉，凄凄惨惨，时常思念徒儿死的可怜又可敬，又惦记着李娘娘在家中怕受了委屈。这日晚间正在伤心，只见本宫四面火起。秦凤一见，已知是郭槐之计，一来要斩草除根，二来是公报私仇。“我纵然逃出性命，也难免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也省的与他做对。”于是秦凤自己烧死在冷宫之内。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此后，刘后与郭槐安心乐意，以为再无后患了。那知后来恶贯满盈，自有报应呢！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详细，谁也不敢泄漏。又奉旨钦派陈林督管东宫，总理一切，闲杂人等不准擅入。这陈林却是八千岁在天子面前保举的。从此太平无事了。如今将仁宗的事已叙明了，暂且搁起，后文自有交代。

便说包公降生，自离娘胎，受了多少折磨，较比仁宗，坎坷更加百倍，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之说。闲言少叙。单表江南庐州府合肥县内有个包家村，住一包员外，名怀，家富田多，骡马成群，为人乐善好施，安分守己，因此人人皆称他为“包善人”，又曰“包百万”。包怀原是谨慎之人，既有百万之称，自恐担当不起。他又难以拦阻众人，只得将包家村改为包村，一是自己谦和，二免财主名头。院君周氏，夫妻二人皆四旬以外。所生二子，长名包山，娶妻王氏，生了一子，尚未满月；次名包海，娶妻李氏，尚无儿女。他弟兄二人，虽是一母同胞，却大不相同。大爷包山为人忠厚老诚，正直无私，恰恰娶了王氏，也是个好人。二爷包海为人尖酸刻薄，奸险阴毒，偏偏娶了李氏，也是心地不端。亏得老员外治家有法，规范严肃；又喜大爷凡事宽和，诸般逊让兄弟，再也叫二爷说不出话来。就是妯娌之间，王氏也是从容和蔼，在小婶前毫不较量，李氏虽是刁悍，他也难以施展。因此一家尚为和睦，每日大家欢欢喜喜。父子兄弟春种秋收，务农为业，虽非诗书门第，却是勤俭人家。

不意老院君周氏安人年已四旬开外，忽然怀孕。员外并不乐意，终日忧愁。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老来得子是快乐，包员外为何不乐？只因夫妻皆是近五旬的人了，已有两个儿子，并皆娶妻生子，如今安人又养起儿女来了。再者院君偌大年纪，今又产生，未免受伤。何况乳哺三年更觉辛劳，如何禁得起呢！因此每日忧烦，闷闷不乐，竟是时刻不能忘怀。这正是家遇吉祥反不乐，时逢喜事顿添愁。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且说包员外终日闷闷，这日独坐书斋，正踌躇此事，不觉双目困倦，伏几而卧。正朦胧之际，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瑞气氤氲。猛然红光一闪，面前落下个怪物来，头生双角，青面红发，巨口獠牙，左手拿一银锭，右手执一朱笔，跳舞着奔落前来。员外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梦，心中尚觉乱跳。正自出神，忽见丫鬟掀帘而入，报道：“员外大喜了！方才安人产生一位公子，奴婢特来禀知。”员外闻听，抽了一口凉气，只吓得惊疑不止。怔了多时，咳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家门不幸，生此妖邪，真是冤家到了。”急忙立起身来，一步一咳，来至后院看视。幸安人无恙，略问了几句话，连小孩也不瞧，回身仍往书房来了。这里服侍安人的，包裹小孩的，殷实之家自然俱是便当的，不必细表。

单说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儿回到自己房中，只见包海坐在那里发呆。李氏道：“好好儿的‘二一添作五’的家当，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到底想个主意呀！”包海答道：“我正为此事发愁。方才老当家的将我叫到书房，告诉我梦见一个青脸红发的怪物，从空中掉将下来，把老当家的吓醒了，谁知就生此子。我细细想来，必是咱们东地里两西瓜成了精了。”李氏闻听便撺掇道：“这还了得！若是留在家内，他必做耗。自古书上说，妖精入门家败人亡的多着呢！如今何不趁早儿告诉老当家的，将他抛弃在荒郊野外，岂不省了担着心，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举两得，你想好不好？”这妇人一套话，说得包海如梦初醒，连忙立身，来到书房。一见员外，便从头至尾的细说了一遍，止于不提起家私一事。谁知员外正因此烦恼，一闻包海之言，恰合了念头，连声说好：“此事就交付于你，快快办去。将来你母亲若问时，就说落草不多时就死了。”包海领命，回身来至卧房，托言公子已死，急忙抱出。用茶叶篓子装好，携至锦屏山后，见一坑深草，便将篓子放下。刚要撂出小儿。只见草丛里有绿光一闪，原来是一只猛虎眼光射将出来。包海一见，只吓得魂不附体，连尿都吓出来了，连篓带小孩一同抛弃，抽身跑将回来。气喘吁吁，不顾回禀员外，跑到自己房中，倒在炕上，连声说道：“吓杀我也，吓杀我也！”李氏忙问道：“你这等见神见鬼的，不是妖精作了耗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厉害，厉害！”一五一十说与李氏，道：“你说可怕不可怕？只是那茶叶篓子没得拿回来。”李氏笑道：“你真是‘整篓洒油，满地捡芝麻’，大处不算小处算咧！一个篓能值几何？一份家私省了，岂不乐吗！”包海笑嘻嘻道：“果然是‘表壮不如里壮’，这事多亏贤妻你巧咧！这孩子这时候管保叫虎吧嗒咧！”谁知他二人在屋内说话，不防窗外有耳，恰遇贤人王氏从此经过，一一听去。急忙回至屋中，细想此事好生残忍，又着急，又心痛，不觉落下泪来。正自悲泣，大爷包山从外边进来，见此光景，便问情由。王氏将此事一一说知。包山道：“原来有这等事！不要紧，锦屏山不过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看再做道理。”说罢，立刻出房去了。王氏自丈夫去后，耽惊害怕，惟恐猛虎伤人，又恐找不着三弟，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锦屏山后，果见一片深草。正在四下找寻，只见茶叶篓子横躺在地，却无三弟。大爷着忙，连说：“不好！大约是被虎吃了。”又往前走了数步，只见一片草俱各倒卧在地，足有一尺多厚，上爬着个黑漆漆、亮油油、赤条条的小儿。大爷一见，满心欢喜，急忙打开衣服，将小儿抱起揣在怀内，转身竟奔家来，悄悄的归到自己屋内。

王氏正在盼望之际，一见丈夫回来，将心放下。又见抱了三弟回来，喜不自胜，连忙将自己衣襟解开，接过包公以胸膛偎抱。谁知包公到了贤人怀内，天生的聪俊，将头乱拱，仿佛要乳食吃的一般。贤人即将乳头放在包公口内，慢慢的喂哺。包山在旁便与贤人商议：“如今虽将三弟救回，但我房中忽然有了两个小孩，别人看见岂不生疑？”贤人闻听道：“莫若将自己才满月的儿子另寄别处，寻人抚养，妾身单单乳哺三弟岂不两全呢！”包山闻听大喜，便将自己孩儿偷偷抱出，寄于他处厮养。可巧就有本村的乡民张得禄，因妻子刚生一子，未满月已经死了，正在乳旺之时，如今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欢喜。这也是大爷夫妻一点至诚感格，故有此机会。可见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人怀恶意，天必诛之。李氏陷害包公，将来也必有报应的。

且说由春而夏，自秋徂冬，光阴迅速，转瞬过了六个年头。包公已到七岁，总以兄嫂呼为父母，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从小至七岁未尝哭过，也未尝笑过。每日里哭丧着小脸儿，不言不语，就是人家逗他，他也不理。因此人人皆嫌，除了包山夫妻百般护持外，人皆没有爱他的。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请外客，自家家宴。王氏贤人带领黑子与婆婆拜寿，行礼已毕，站立一旁。只见包黑跑到安人跟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个安人喜的眉开眼笑，将他抱在怀中，因说道：“曾记六年前产生一子，正在昏迷之时，不知怎么落草就死了。若是活着，也与他一般大了。”王氏闻听，见旁边无人，连忙跪倒禀道：“求婆婆恕媳妇胆大之罪。此子便是婆婆所生，媳妇恐婆婆年迈，乳食不足，担不得乳哺操劳，故此将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内抚养，不敢明言。今因婆婆问及，不敢不以实情禀告。”贤人并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节。周氏老安人连忙将贤人扶起，说道：“如此说来，吾儿多亏媳妇抚养，又免我劳心，真是天下第一贤德人了。但只一件，我那小孙孙现在何处？”王氏禀道：“现在别处厮养。”安人闻听，立刻叫将小孙孙领来。面貌虽然不同，身量却不甚分别。急将员外请至，大家言明此事。员外心中虽乐，然而想起从前情事，对不过安人，如今事已如此，也就无可奈何了。从此包黑认过他的父母，改称包山夫妻仍为兄嫂。安人是年老惜子，百般珍爱，改名为三黑。又有包山夫妻照应，各处留神，纵然包海夫妇暗暗打算，也是不能凑手。

转眼之间又过了二年，包公到了九岁之时，包海夫妇心心念念要害包公。这一日，包海在家，便在员外跟前下了谗言，说：“咱们庄户人总以勤俭为本，不宜游荡，将来闲的好吃懒做的如何使得？现今三黑已九岁了，也不小了，应该叫他跟着庄村牧童，或是咱家的老周的儿子长保儿，学习牧放牛羊，一来学本事，二来也不吃闲饭。”一片话说得员外心活，便与安人说明，犹如三黑天天跟着闲逛的一般。安人应允，便嘱长工老周加意照料。老周又嘱咐长保儿：“天天出去牧放牛羊，好好儿哄着三官人玩耍，倘有不到之处，我是现打不赊的。”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长保出去牧放牛羊，或在村外，或在河边，或在锦屏山畔，总不过离村五六里之遥，再也不肯远去的。

一日，驱逐牛羊来至锦屏山鹅头峰下，见一片青草，将牛羊就在此处牧放。乡中牧童彼此玩耍，独有包公一人或观山水，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或在山环之中枕石而眠，却是无精打采，仿佛心有所思的一般。正在山环之中石上歇息，只见阴云四合，雷闪交加，知道必有大雨，急忙立起身来，跑至山窝古庙之中。才走至殿内，只听得忽喇喇霹雳一声，风雨骤至。包公在供桌前盘膝端坐，忽觉背后有人一搂，将腰抱住。包公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女子，羞容满面，其惊怕之态令人可怜。包公暗自想道：“不知谁家女子从此经过，遇此大雨，看他光景，想来是怕雷。慢说此柔弱女子，就是我三黑闻此雷声也觉胆寒。”因此，索性将衣服展开遮护女子。外边雷声愈急，不离顶门。约有两三刻的工夫，雨声渐小，雷始止声。不多时，云散天晴，日已夕晖。回头看时，不见了那女子。心中纳闷，走出庙来，找着长保驱赶牛羊。

刚才到村头，只见服侍二嫂嫂的丫鬟秋香手托一碟油饼，说道：“这是二奶奶给三官人做点心吃的。”包公一见，便说道：“回去替我给嫂嫂道谢。”说着拿起要吃，不觉手指一麻，将饼落在地下。才待要捡，从后来了一只癞犬，竟自衔饼去了。长保在旁便说：“可惜一张油饼，却被它吃了。这是我家癞犬，等我去赶回来。”包公拦住道：“它既衔去，纵然拿回也吃不得了。咱们且交代牛羊要紧。”说着说着来到老周屋内。长保将牛羊赶入圈中，只听他在院内嚷道：“不好了！怎么癞狗七孔流血了？”老周闻听，同包公出得院来，只见犬倒在地，七窍流血。老周看了诧异道：“此犬乃服毒而死的，不知他吃了什么了？”长保在旁插言：“刚才二奶奶叫秋香送饼与三官人吃，失手落地，被咱们的癞狗吃了。”老周闻听，心下明白，请三官人来至屋内，暗暗的嘱咐：“以后二奶奶给的吃食，务要留神，不可坠入术中。”包公闻听，不但不信，反倒嗔怪他离间叔嫂不和，赌气别了老周回家，好生气闷。

过了几天，只见秋香来请，说二奶奶有要紧的事，包公只得随他来至二嫂屋内。李氏一见，满面笑容，说秋香昨日到后园，忽听枯井内有人说话，因在井口往下一看，不想把金簪掉落井中，恐怕安人见怪。若叫别人打捞，井口又小，下不去，又恐声张出来。没奈何，故此叫他急请三官人来。问包公道：“三叔，因你身量又小，下井将金簪摸出，以免嫂嫂受责，不知三叔你肯下井去吗？”包公道：“这不打紧，待我下去给嫂嫂摸出来就是了。”于是李氏呼秋香拿绳子，同包公来到后园井边。包公将绳拴在腰间，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的放松。刚才系到多一半，只听上面说：“不好！揪不住了！”包公觉得绳子一松，身如败絮一般，扑通一声，竟自落在井底。且喜是枯井无水，却未摔着，心中方才明白，暗暗思道：“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原来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只是如今既落井中，别人又不知道，我却如何出的去呢？”正在闷闷之际，只见前面忽有光明一闪。包公不知何物，暗忖道：“莫非果有金簪放光么？”向前用手一扑，并未扑着，光明又往前去。包公诧异，又往前赶，越扑越远，再也扑他不着。心中焦躁，满面汗流，连说：“怪事，怪事！井内如何有许多路径呢？”不免尽力追去，看是何物。因此扑赶有一里之遥，忽然光儿不动。包公急忙向前扑住，看时却是古镜一面。翻转细看，黑暗之处再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冷气森森，透人心胆。正看之间，忽见前面明亮，忙将古镜揣起，爬将出来。看时，乃是场院后墙以外地沟，心内自思道：“原来我们后园枯井竟与此道相通。不要管他，幸喜脱出了枯井之内，且自回家便了。”走到家中，好生气闷，自己坐着，无处发泄这口闷气，走到王氏贤人屋内，撅着嘴发怔。贤人问道：“老三，你从何处而来？为着何事这等没好气，莫不有人欺负你了？”包公说：“我告诉嫂嫂，并无别人欺我，皆因秋香说二嫂嫂叫我赶着去见，谁知他叫我摸簪……”于是将坠入枯井之事，一一说了一回。王氏闻听，心中好生不平，又是难受，又无可奈何，只得解劝安慰，嘱咐以后要处处留神。包公连连称是。说话间，从怀中掏出古镜交与王氏，便说是从暗中得来的，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后，贤人独坐房中，心里暗想：“叔叔、婶婶所做之事，深谋密略，莫说三弟孩提之人难以揣度，就是我夫妻二人，亦难测其阴谋。将来倘若弄出事端，如何是好？可笑他二人只为家私，却忘伦理。”正在嗟叹，只见大爷包山从外而入，贤人便将方才之话，说了一遍。大爷闻听连连摇首道：“岂有此理！这必是三弟淘气，误掉入枯井之中，自己恐怕受责，故此捏造出这一片谎言，不可听他。日后总叫他时时在这里就是了，可也免许多口舌。”大爷口虽如此说，心中万分难受，暗自思道：“二弟从前做的事体我岂不知，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认真，只好含糊罢了。此事若是明言，一来伤了手足的和气，二来添妯娌疑忌。”沉吟半晌，不觉长叹一声，便向王氏说：“我看三弟气宇不凡，行事奇异，将来必不可限量。我与二弟已然耽搁，自幼不曾读书，如今何不延师教训三弟，倘上天怜念，得个一官半职，一来改换门庭，二来省受那赃官污吏的闷气，你道好也不好？”贤人闻听，点头连连称是，又道：“公公之前须善为语词方好。”大爷说：“无妨，我自有道理。”

次日，大爷料理家务已毕，来见员外，便道：“孩儿面见爹爹，有一事要禀。”员外问道：“何事？”大爷说：“只因三黑并无营生，与其叫他终日牧羊，在外游荡，也学不出好来，何不请个先生教训教训呢？就是孩儿等自幼失学，虽然后来补学一二，遇见为难的账目，还有念不下去的，被人欺哄。如今请个先生，一来教三黑些书籍；二来有为难的字帖，亦可向先生请教；再者三黑学会了，也可以管些出入账目。”员外闻听可管些账目之说，便说：“使得。但是一件，不必请饱学先生，只要比咱们强些的就是了，教个三年两载，认得字就得了。”大爷闻听员外允了，心中大喜，即退出来，便托乡邻延请饱学先生，是必要叫三弟一举成名。看官，这非是包山故违父命，只因见三弟一表非凡，终成大器，故此专要请一名儒教训，以为将来显亲扬名，光宗耀祖。

闲言少叙。且表众乡邻闻得“包百万”家要请先生，谁不献勤，这个也来说，那个也来荐。谁知大爷非名儒不请。可巧隔村有一宁老先生，此人品行端正，学问渊深，兼有一个古怪脾气，教徒弟有三不教，笨了不教；到馆中只要书童一个，不许闲人出入；十年之内只许先生辞馆，不许东家辞先生。有此三不教，束脩不拘多少，故此无人敢请。一日，包山访听明白，急亲身往谒。见面叙礼，包山一见，真是好一位老先生，满面道德，品格端方，即将延请之事说明，并说：“老夫子三样规矩，其二其三小子俱是敢应的，只是恐三弟笨些，望先生善导为幸。”当下言明，即择日上馆。是日，备席延请，递贽敬束脩，一切礼义自不必说。即领了包公来至书房，拜了圣人，拜了老师。这也是前生缘分，师徒一见，彼此对看，爱慕非常。并派有伴童包兴，与包公同岁，一来伺候书房茶水，二来也叫他学几个字儿。这正是英才得遇春风人，俊杰来此喜气生。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且说当下开馆节文已毕，宁老先生入了师位，包公呈上《大学》。老师点了句读，教道：“大学之道……”包公便说：“在明明德。”老师道：“我说的是‘大学之道’。”包公说：“是。难道下句不是‘在明明德’么？”老师道：“再说。”包公便道：“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老师闻听，甚为诧异，叫他往下念，依然丝毫不错。然仍不大信，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或是听人家念学就了的，尚不在怀。谁知到后来，无论什么书籍俱是如此，教上句便会下句，有如温熟书的一般，真是把个老先生喜的乐不可支，自言道：“天下聪明子弟甚多，未有不教而成者，真是生就的神童，天下奇才，将来不可限量。哈哈，不想我宁某教读半世，今在此子身上成名。这正是孟子有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遂乃给包公起了官印一个“拯”字，取意将来可拯民于水火之中；起字“文正”，取其意“文”与“正”岂不是“政”字么，言其将来理国政必为治世良臣之意。

不觉光阴荏苒，早过了五个年头，包公已长成十四岁，学得满腹经纶，诗文之佳自不必说。先生每每催促递名送考，怎奈那包员外是个勤俭之人，恐怕赴考有许多花费。从中大爷包山不时在员外跟前说道：“叫三黑赴考，若得进一步也是好的。”无奈员外不允。大爷只好向先生说：“三弟年纪太小，恐怕误事，临期反为不美。”于是又过了几年，包公已长成十六岁了。这年又逢小考，先生实在忍耐不住，急向大爷包山说道：“此次你们不送考，我可要替你们送了。”大爷闻听，急又向员外跟前禀说道：“这不过先生要显弄他的本领，莫若叫三黑去，这一次若是不中，先生也就死心塌地了。”大爷说的员外一时心活，就便允了。大爷见员外已应允许考，心中大喜，急来告知先生。先生当时写了名字报送。即到考期，一切全是大爷张罗，员外毫不介意。大爷却是谆谆盼望。到了揭晓之期，天尚未亮，只听得一阵喧哗，老员外以为必是本县差役前来，不是派差就是拿车。正在游疑之际，只见院公进来报喜道：“三公子中了生员了！”员外闻听倒抽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上了先生的当了。这也是家运使然，活该是冤孽，再也躲不开的。”因此一烦，自己藏于密室，连亲友前来贺他也不见，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谢一声。多亏了大爷一切周旋，方将此事完结。惟有先生暗暗的想道：“我自从到此课读，也有好几年了，从没见过本家老员外。如今教的他儿子中了秀才，何以仍不见面？连个谢字也不道，竟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实实又令人纳闷了。又可气，又可恼！”每每见了包山，说了好些嗔怪的言语。包山连忙赔罪说道：“家父事务冗繁，必要定日相请，恳求先生宽恕。”宁公是个道学之人，听了此言，也就无可说了。亏得大爷暗暗求告太爷，求至再三，员外方才应允。定了日子，下了请帖，设席与先生酬谢。

是日，请先生到待客厅中，员外迎接，见面不过一揖，让至屋内，分宾主坐下。坐了多时，员外并无致谢之辞。然后摆上酒筵，将先生让至上座，员外在主位相陪。酒至三巡，菜上五味，只见员外愁容满面，举止失措，连酒他也不吃。先生见此光景，忍耐不住，只得说道：“我学生在贵府打搅了六七年，虽有微劳开导指示，也是令郎天分聪明，所以方能进此一步。”员外闻听，呆了半晌，方才说道：“好。”先生又说道：“若论令郎刻下学问，慢说是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绰绰有馀的了，将来不可限量，这也是尊府上德行。”员外听说至此，不觉双眉紧蹙，发狠道：“什么德行，不过家门不幸，生此败家子。将来但能保得住不家败人亡，就是造化了。”先生闻听，不觉诧异道：“贤东何出此言，世上那有不望儿孙中举做官之理呢？此话说来，真真令人不解。”员外无奈，只得将生包公之时所作噩梦说了一遍，如今提起，还是胆寒。宁公原是饱学之人，听见此梦之形景，似乎奎星。又见包公举止端方，更兼聪明过人，就知是有来历的，将来必是大贵，暗暗点头。员外又说道：“以后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儿，就是十年束脩断断不敢少的，请放心。”一句话将个正直宁公说得面红过耳，不悦道：“如此说来，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员外连声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不觉勃然大怒道：“当初你的儿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是我的徒弟，叫他考却是由得我的。以后不要你管，我自有主张罢了。”怒冲冲不等席完，竟自去了。你道宁公为何如此说？他因员外是个愚鲁之人，若是谏劝，他决不听，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脸，莫若自己拢来，一则不至误了包公，二则也免包山跟着为难。这也是他读书人一片苦心。

到了乡试年头，全是宁公做主，与包山一同商议，硬叫包公赴试，叫包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到了挂榜之期，谁知又高高的中了乡魁。包山不胜欢喜，惟有员外愁个不了，仍是藏着不肯见人。大爷备办筵席，请了先生坐上席，所有贺喜的乡亲两边相陪，大家热闹了一天。诸事已毕，便商议叫包公上京会试。禀明员外。员外到了此时，也就没的说了，只是不准多带跟人，惟恐耗费了盘川，只有伴童包兴一人。包公起身之时，拜别了父母，又辞了兄嫂。包山暗与了盘川。包公又到书房参见了先生，先生嘱咐了多少言语，又将自己的几两脩金送给了包公。包兴备上马，大爷包山送至十里长亭。兄弟留恋多时，方才分手。包公认镫乘骑，带了包兴，竟奔京师。一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一日，到了座镇店，主仆两个找了一个饭店。包兴将马接过来，交与店小二喂好。找了一个座儿，包公坐在正面，包兴打横。虽系主仆，只因出外，又无外人，爷儿两个就在一处吃了。堂官过来安放杯筷，放下小菜。包公随便要一角酒，两样菜。包兴斟上酒，包公刚才要饮，只见对面桌上来了一个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壶来不向杯中斟，哗喇喇倒了一桌子。见他嗐声叹气，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在纳闷，又见从外进来一人，武生打扮，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道人见了，连忙站起，只称：“恩公请坐。”那人也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道人道：“将此银暂且拿去，等晚间再见。”那道人接过银子，趴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出店去了。包公见此人年纪约有二十上下，气字轩昂，令人可爱，因此立起身来，执手当胸道：“尊兄请了。能不弃嫌，何不请过来彼此一叙？”那人闻听，将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容满面道：“既承错爱，敢不奉命。”包兴连忙站起，添份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二碟菜，满满斟上一杯。包兴便在一旁侍立，不敢坐了。包公与那人分宾主坐了，便问：“尊兄贵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包公也通了名姓。二人一文一武，言语投机，不觉饮了数角。展昭便道：“小弟现有些小事情，不能奉陪尊兄，改日再会。”说罢，会了钱钞。包公也不谦让。包兴暗道：“我们三爷嘴上抹石灰。”那人竟自作别去了。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么人。

吃饭已毕，主仆乘马登程。因店内耽误了工夫，天色看看已晚，不知路径。忽见牧子归来，包兴便向前问道：“牧童哥，这是什么地方？”童子答道：“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镇，是个大去处。如今你们走差了路了。此是正西，若要绕回去，还有不足三十里之遥呢！”包兴见天色已晚，便问道：“前面可有宿处么？”牧童道：“前面叫做沙屯儿，并无店口，只好找个人家歇了罢。”说罢赶着牛羊去了。

包兴回复包公，竟奔沙屯儿而来。走了多时，见道旁有座庙宇，匾上大书“敕建护国金龙寺”。包公道：“与其在人家借宿，不若在此庙住宿一夕，明日布施些香资，岂不方便。”包兴便下马，用鞭子前去扣门。里面出来了一个僧人，问明来历，便请进了山门。包兴将马拴好，喂在槽上。和尚让至云堂小院三间净室，叙礼归座。献罢茶汤，和尚问了包公家乡姓氏，知是上京的举子。包公问道：“和尚上下？”回说：“僧人法名叫法本，还有师弟法明，此庙就是我二人住持。”说罢，告辞出去。一会儿，小和尚摆上斋来，不过是素菜素饭。主仆二人用毕，天已将晚，包公即命包兴将家伙送至厨房，省得小和尚来回跑。包兴闻听，急忙把家伙拿起。因不知厨房在那里，出了云堂小院来至禅院，只见几个年轻的妇女，花枝招展，携子嘻笑，说道：“西边云堂小院住下客了，咱们往后边去罢。”包兴无处可躲，只得退回，容他们过去才将厨房找着。家伙送去，急忙回至屋内告知包公，恐此庙不大安静。

正说话间，只见小和尚左手拿一只灯，右手提一壶茶来。走进来贼眉贼眼将灯放下，又将茶壶放在桌上，两只贼眼东瞧西看，连话也不说，回头就走。包兴一见，连说：“不好！这是个贼庙！”急来外边看时，山门已经倒锁了。又看别处，竟无出路，急忙跑回。包公尚可自主，包兴张口结舌说：“三爷，咱们快想出路才好。”包公道：“门已关锁，又无别路可出，往那里走？”包兴着急道：“现有桌椅，待小人搬至墙边，公子赶紧跳墙逃生。等凶僧来时，小人与他拼命。”包公道：“我自小儿不会登梯爬高，若是有墙可跳，你赶紧逃生。回家报信，也好报仇。”包兴哭道：“三官人说那里话来，小人至死再也离不了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仆二人索性死在一处，等那僧人到来再做道理，只好听命由天罢了。”包公将椅子挪在中间门口，端然正坐。包兴无物可拿，将门栓擎在手中，立在包公之前，说：“他若来时，我将门栓尽力向他一杵，给他个冷不防。”两只眼直勾勾的瞋瞅着板院门。正在凝神，忽听门外钌铞哧一声，仿佛砍掉一般，门已开了，进来一人。包兴吓了一跳，门栓已然落地，浑身乱抖，堆缩在一处。只见那人浑身是青，却是夜行打扮。包公细看，不是别人，就是白日在饭店遇见的那个武生。包公猛然省悟，他与道人有晚间再见一语，此人必是侠客。

原来列位不知，白日饭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庙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人抢掠妇女，老和尚嗔责，二人不服，将老僧杀了。道人惟恐干连，又要与老和尚报仇，因此告至当官。不想凶僧有钱，常与书吏差役人等接交，买嘱通了，竟将道人重责二十大板，作为诬告良人，逐出境外。道人冤屈无处可伸，来到林中欲寻自尽，恰遇展爷行到此间，将他救下。问得明白，叫他在饭店等候，他却暗暗采访实在，方赶到饭店之内，赠了道人银两，不想遇见包公。同饮多时，他便告辞，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装，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至庙中，从外越墙而入，悄地行藏飞至宝阁。只见阁内有两个凶僧，旁列四五个妇女，正在饮酒作乐。又听得说：“云堂小院那个举子，等到三更时分再去下手不迟。”展爷闻听，暗道：“我何不先救好人，后杀凶僧，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因此来到云堂小院，用巨阙剑削去钌铞铁环，进来看时，不料就是包公。真是主仆五行有救。展爷上前拉住包公，携了包兴，道：“尊兄随我来。”出了小院，从旁边角门来至后墙，打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索来，系在包公腰间。自己提了绳头，飞身一跃上了墙头，骑马势蹲住，将手轻轻一提，便将包公提在墙上，悄悄附耳说道：“尊兄下去时，便将绳子解开，待我再救尊管。”说罢向下一放，包公两脚落地。急忙解开绳索，展爷提将上去，又将包兴救出。向外低声道：“你主仆二人就此逃走去罢。”只见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包兴搀扶着包公，那敢稍停，深一步，浅一步，往前没命的好跑。好容易奔到一个村头，天已五鼓，远远有一灯光。包兴说：“好了，有人家了。咱们暂且歇息歇息，等到天明再走不迟。”急忙上前叫门，柴扉开处，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问是何人。包兴道：“因我二人贪赶路程，起得早了，辨不出路径，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俟天明便行。”老者看了包公是一儒流，又看了包兴是个书童打扮，却无行李，只当是近处的，便说道：“既是如此，请到里边坐。”主仆二人来至屋中，原来是连舍三间，两明一暗。明间安一磨盘，并方屉罗桶等物，却是卖豆腐生理。那边有小小土炕，让包公坐下。包兴问道：“老人家贵姓？”老者道：“老汉姓孟，还有老伴，并无儿女，以卖豆腐为生。”包兴道：“老人家，有热水讨一杯吃。”老者道：“我这里有现成的豆腐浆儿，是刚出锅的。”包兴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拿个灯儿与你们盛浆。”说罢，在壁子里拿出一个三条腿的桌子放在炕上，又用土坯将那条腿儿支好。掀开旧布帘子，进里屋内拿出一个黄土泥的蜡台，又在席篓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枝半截的蜡来，向油灯点着，安放在小桌上。包兴一旁道：“小村中竟有胳膊粗的大蜡。”细看时，影影绰绰原来是绿的，上面尚有“冥路”二字，方才明白是吊祭用过，孟老得来舍不得点，预备待客的。只见孟老从锅台上拿了一个黄砂碗，用水洗净，盛了一碗白亮亮热腾腾的浆，递与包兴。包兴捧与包公喝时，其香甜无比。包兴在旁看着，馋的好不难受。只见孟老又盛一碗递与包兴，包兴连忙接过，如饮甘露一般。他主仆劳碌了一夜，又受惊恐，今在草房之中，如到天堂；喝这豆腐浆，不亚如饮玉液琼浆。不多时，大豆腐得了。孟老化了盐水，又与每人盛了一碗。真是饥渴之下，吃下去肚内暖烘烘的，好生快活。又与孟老闲谈，问明路途，方知离三元镇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遥。正在叙话之间，忽见火光冲天。孟老出院看时，只看东南角上一片红光，按方向好似金龙寺内走火。包公同包兴也到院中看望，心内料定必是侠士所为，只得问孟老：“这是何处走火？”孟老道：“天理昭彰，循环报应，老天爷是再不错的。二位不知，这金龙寺自老和尚没后，留下这两个徒弟，无法无天，时常谋杀人命，抢掠妇女。他比杀人放火的强盗还厉害呢！不想他今日也有此报应！”说话之间，又进屋内歇了多时，只听鸡鸣茅店，催客前行。主仆二人深深致谢了孟老，改日再来酬报。孟老道：“些小微意，何劳齿及。”送至柴扉外，指引了路径：“出了村口，过了树林，便是三元镇的大路了。”包兴道：“多承指引了。”

主仆执手告别，出了村口，竟奔树林而来。又无行李马匹，连盘川银两俱已失落。包公却不着意，觉得两腿酸痛，步履艰难，只得一步捱一步，往前款款行走。爷儿两个一壁走着，一壁说着话。包公道：“从此到京尚有几天路程，似这等走法，不知道多久才到京中。况且又无盘川，这便如何是好？”包兴听了此言，又见相公形景可惨，恐怕愁出病来，只得要撒谎安慰，便道：“这也无妨。只要到了三元镇，我那里有个舅舅，向他借些盘川，再叫他备办一头驴子与相公骑坐，小人步下跟随，破着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不到京师之理。”包公道：“若是如此，甚好了，只是难为你了。”包兴道：“这有什么要紧，咱们走路仿佛闲游一般，包管就生出乐趣，也就不觉苦了。”这虽是包兴宽慰他主人，却是至理。主仆就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已离三元镇不远了。看看天气已有将午，包兴暗暗打算：“真是，我那里有舅舅？已到镇上，且同公子吃饭，先从我身上卖起，混一时是一时，只不叫相公愁烦便了。”一时来到镇上，只见人烟稠密，铺户繁杂。包兴不找那南北碗菜应时小卖的大馆，单找那家常便饭的二荤铺，说：“相公，咱爷儿俩在此吃饭罢。”包公却分不出那是贵贱，只不过吃饭而已。主仆二人来到铺内，虽是二荤铺，俱是连脊的高楼。包兴引着包公上楼，拣了个干净座儿，包公上座，包兴仍是下边打横。跑堂的过来放下杯筷，也有两碟小菜，要了随便的酒饭。登时间，主仆饱餐已毕，包兴立起身来，向包公悄悄的道：“相公在此等候别动，小人去找我舅舅就来。”包公点头。

包兴下楼出了铺子，只见镇上热闹非常，先抬头认准了饭铺字号，却是望春楼，这才迈步。原打算来找当铺，到了暗处，将自己内里青绸夹袍蛇蜕皮脱下来，暂当几串铜钱，雇上一头驴，就说是舅舅处借来的，且混上两天再做道理。不想四五里地长街，南北一直再没有一个当铺。及至问人时，原有一个当铺，如今却是止当候赎了。包兴闻听，急的浑身是汗。包兴说道：“罢咧，这便如何是好？”正在为难，只见一簇人围绕着观看。包兴挤进去，见地下铺一张纸，上面字迹分明。忽听旁边有人侉声侉气说道：“告白。”又说：“白老四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告他呢？”包兴闻听，不由笑道：“不是这等，待我念来。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隐逸村内李老大人宅内，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谢纹银三百两，绝不食言。谨此告白。’”包兴念完，心中暗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这一路上京便不吃苦了；即或不成，混他两天吃喝也好。”想罢上前。这正是：难里巧逢机会事，急中生出智谋来。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除妖魅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且说包兴见了“告白”，急中生出智来。见旁边站着一人，他即便向那人道：“这隐逸村离此多远？”那人见问，连忙答道：“不过三里之遥，你却问他怎的？”包兴道：“不瞒你们说，只因我家相公惯能驱逐邪祟，降妖捉怪，手到病除。只是一件，我们原是外乡之人，我家相公虽有些神通，却不敢露头，惟恐妖言惑众，轻易不替人驱邪，必须来人至诚恳求。相公必然说是不会降妖，越说不会，越要恳求。他试探了来人果是真心，一片至诚，方能应允。”那人闻听，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相公应允，我就是赴汤投火也是情愿的。”包兴道：“既然如此，闲话少说。你将这‘告白’收起，随了我来。”两旁看热闹之人，闻听有人会捉妖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后面就跟了不少的人。包兴带领那人来在二荤铺门口，便向众人说道：“众位乡亲，倘我家相公不肯应允，欲要走时，求列位拦阻拦阻。”那人也向众人说道：“相烦众位高邻，倘若法师不允，奉求帮衬帮衬。”包兴将门口儿埋伏了个结实，进了饭店，又向那人说道：“你先到柜上将我们钱会了，省得回来走时又要耽延工夫。”那人连连称是。来到柜上，只见柜内俱各执手相让，说：“李二爷请了，许久未来到小铺。”谁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主管。李保连忙答应道：“请了。借重，借重。楼上那位相公、这位管家吃了多少钱文，写在我账上罢。”掌柜的连忙答应，暗暗告诉跑堂的知道。包兴同李保来至楼梯之前，叫李保听咳嗽为号，急便上楼恳求。李保答应，包兴方才上楼。

谁知包公在楼上等的心内焦躁，眼也望穿了，再也不见包兴回来，满腹中胡思乱想。先前犹以为见他母舅必有许多的缠绕，或是借贷不遂，不好意思前来见我。后又转想，从来没听见他说有这门亲戚，别是他见我行李盘费皆无，私自逃走了罢。或者他年轻幼小，错走了路头也未可知。疑惑之间，只见包兴从下面笑嘻嘻的上来。包公一见，不由的动怒，嗔道：“你这狗才往那里去了，叫我在此好等！”包兴上前悄悄的道：“我没找着我母舅，如今倒有一事。”便将隐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请人捉妖之事，说了一遍。“如今请相公前去混他一混。”包公闻听不由的大怒，说：“你这狗才！”包兴不容分说，在楼上连连咳嗽。只见李保上得楼来，对着包公双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请法官以救小姐。方才遇见相公的亲随，说相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望祈搭救我家小姐才好。”说罢磕头，再也不肯起来。包公说道：“管家休听我那小价之言，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一旁插言道：“你听见了，说出不会来了，快磕头罢。”李保闻听，连连叩首，连楼板都碰了个山响。包兴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诚心，怪可怜的。没奈何，相公慈悲慈悲罢。”包公闻听，双眼一瞪道：“你这狗才，满口胡说。”又向李保道：“管家你起来，我还要赶路呢，我是不会捉妖的。”李保那里肯放，道：“相公，如今是走不的了。小人已哀告众位乡邻，在楼下帮衬着小人拦阻。再者，众乡邻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主母知道，小人实实吃罪不起。”说罢又复叩首。包公被缠不过，只是暗恨包兴。复又转想道：“此事终属妄言，如何会有妖魅。我包某以正胜邪，莫若随他看看，再作脱身之计便了。”想罢，向李保道：“我不会捉妖，却不信邪。也罢，我随你去看看就是了。”

李保闻听包公应允，满心欢喜，磕了头站起来，在前引路。包公下得楼来，只见铺子门口人山人海，俱是看法官的。李保一见，连忙向前说道：“有劳列位乡亲了。且喜我李保一片至诚，法官业已应允，不劳众位拦阻。望乞众位闪闪，让开一条路，实为方便。”说罢奉了一揖。众人闻听，往两旁一闪，当中让出一条胡同来。仍是李保引路，包公随着，后面是包兴。只听众人中有称赞的道：“好相貌！好神气！怪道有此等法术。只这一派的正气，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还有好事儿的，不辞劳苦，跟随到隐逸村的也就不少。不知不觉进了村头，李保先行禀报去了。

且说这李大人不是别人，乃吏部天官李文业，告老退归林下。就是这隐逸村名，也是李大人起的，不过是退归林下之意。夫人张氏，膝下无儿，只生一位小姐。因游花园，偶然中了邪祟。原是不准声张，无奈夫人疼爱女儿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各处觅请法师退邪。李老爷无可奈何，只得应允。这日正在卧房，夫妻二人讲论小姐之病，只见李保禀道：“请到法师，是个少年儒流。”老爷闻听，心中暗想：“既是儒流，读圣贤之书，焉有攻乎异端之理？待我出去责备他一番。”想罢，叫李保请至书房。李保回身来至大门外，将包公主仆引至书房。献茶后，复进来说道：“家老爷出见。”包公连忙站起。从外面进来一位须发半白、面若童颜的官长。包公见了，不慌不忙，上前一揖，口称：“大人在上，晚生拜揖。”李大人看见包公气度不凡，相貌清奇，连忙还礼，分宾主坐下，便问：“贵姓仙乡，因何来到敝处？”包公便将上京会试、路途遭劫，毫无隐匿，合盘说出。李大人闻听，原来是个落难的书生。看他言语直爽，倒是忠诚之人，但不知他学问如何。于是攀话之间，考问多少学业，包公竟是问一答十，就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学问渊博。李大人不胜欢喜，暗想道：“看此子骨格清奇，又有如此学问，将来必为人上之人。”谈不多时，暂且告别，并吩咐李保：“好生服侍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间就在书房安歇。”说罢，回内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却也未提。

谁知夫人暗里差人告诉李保，务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内捉妖，如今已将小姐挪至夫人卧房去了。李保便问：“法官应用何物趁早预备。”包兴便道：“用桌子三张，椅子一张，随围桌椅披，在小姐室内设坛。所有朱砂、新笔、黄纸、宝剑、香炉、烛台，俱要洁净的，等我家相公定性养神，二鼓上坛便了。”李保答应去了。不多时，回来告诉包兴道：“俱已齐备。”包兴道：“既已齐备，叫他们拿到小姐绣房，大家帮着我设坛去。”李保闻听，叫人抬桌搬椅，所有软片东西，俱是自己拿着，请了包兴，一同引至小姐卧房。只闻房内一股幽香。就在明间堂屋，先将两张桌子并好，然后搭了一张搁在前面桌子上，又把椅子放在后面桌子上，系好了桌围，搭好了椅披，然后摆设香炉烛台，安放墨砚、纸笔、宝剑等物。摆设停当，方才同李保出了绣房，竟奔书房而来。叫李保不可远去，听候呼唤即便前来，李保连声答应，包兴便进了书房。已有初更的时候。谁知包公劳碌了一夜，又走了许多路程，乏困已极，虽未安寝，已经困的前仰后合。包兴一见，说：“我们相公吃饱了就困，也不怕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相公”。包公惊醒，见包兴，说：“你来的正好，服侍我睡觉罢。”包兴道：“相公就是这么睡觉，还有什么说的？咱们不是捉妖来了吗？”包公道：“那不是你这狗才干的！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费了多少心机，给相公找了这样住处，又吃那样的美馔，喝那样好陈绍酒，又香又陈。如今吃喝足了，就要睡觉。俗语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相公也是这么过意的去么？咱们何不到小姐卧房看看，凭着相公正气，或者胜了邪魅，岂不两全其美呢？”一席话，说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邪，原要前来看看的，只得说道：“罢了，由着你这狗才闹罢了。”包兴见包公立起身来，急忙呼唤：“快掌灯呀！”只听外面连声答应：“伺候下了。”包公出了书房，李保提灯在前引道。来至小姐卧房一看，只见灯烛辉煌，桌椅高搭，设摆的齐备，心中早已明白是包兴闹的鬼。迈步来到屋中，只听包兴吩咐李保道：“所有闲杂人等，俱各回避，最忌的是妇女窥探。”李保闻听，连忙退出藏躲去了。

包兴拿起香来，烧放炉内，趴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包公不觉暗笑。只见他上了高桌，将朱砂墨研好，蘸了新笔，又将黄纸撕了纸条儿。刚才要写，只觉得手腕一动，仿佛有人把着的一般。自己看时，上面写的：“淘气，淘气！该打，该打！”包兴心中有些发毛，急急在灯上烧了，忙忙的下了台。只见包公端坐在那边。包兴走至跟前道：“相公与其在这里坐着，何不在高台上坐着呢？”包公无奈，只得起身上了高台，坐在椅子上。只见桌子上面放着宝剑一口，又有朱砂、黄纸、笔砚等物。包公心内也暗自欢喜，难为他想的周到。因此不由的将笔提起，蘸了朱砂，铺下黄纸。刚才要写，不觉腕随笔动，顺手写将下去。才要看时，只听得外面嗳呀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包公闻听，急忙提了宝剑，下了高台，来至卧房外看时，却是李保。见他惊惶失色，说道：“法官老爷，吓死小人了。方才来至院内，只见白光一道，冲户而出。是小人看见，不觉失色栽倒。”包公也觉纳闷，进得屋来，却不见包兴。与李保寻时，只见包兴在桌子底下缩作一堆，见有人来方敢出头。却见李保在旁，便遮饰道：“告诉你们，我家相公作法不可窥探，连我还在桌子底下藏着呢。你们何得不遵法令？幸亏我家相公法力无边。”一片谎言说的很像，这也是他的聪明机变的好处。李保方才说道：“只因我家老爷夫人惟恐相公夜深劳苦，叫小人前来照应，请相公早早安歇。”包公闻听，方叫包兴打了灯笼，前往书房去了。

李保叫人来拆了法台，见有个朱砂黄纸字帖，以为法官留下的镇压符咒，连宝剑一同拿起，回身来到内堂，禀道：“包相公业已安歇了，这是宝剑，还有符咒，俱各交进。”丫鬟接进来。李保才待转身，忽听老爷说道：“且住，拿来我看。”丫鬟将黄纸字帖呈上。李老爷灯下一阅，原来不是符咒，却是一首诗句，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饼落于尘。寻钗井底将君救，三次相酬结好姻。”李老爷细看诗中隐藏事迹，不甚明白，便叫李保暗向包兴探问其中事迹，并打听娶妻不曾，明日一早回话。李保领命。你道李老爷为何如此留心？只因昨日书房见了包公之后，回到内宅见了夫人，连声夸奖说：“包公人品好，学问好，将来不可限量。”张氏夫人闻听道：“既然如此，他若将我孩儿治好，何不就与他结为秦晋之好呢？”老爷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我儿病体何如再做道理。”所以老两口儿惦记此事。又听李保说，二鼓还要上坛捉妖，因此不敢早眠。天交二鼓，尚未安寝，特遣李保前来探听。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来，故叫他细细的访问。

到了次日，谁知小姐其病若失，竟自大愈，实是奇事。老爷夫人更加欢喜，急忙梳洗已毕，只见李保前来回话：“昨晚细问包兴，说这字帖上的事迹，是他相公自幼儿遭的魔难，皆是逢凶化吉，并未遇害。并且问明尚未定亲。”李老爷闻听，满心欢喜，心中已明白是狐狸报恩，成此一段良缘，便整衣襟来至书房。李保通报，包公迎出。只见李老爷满面笑容道：“小女多亏贤契救拔，如今沉疴已愈，实为奇异。老夫无儿，只生此女，尚未婚配，意欲奉为箕帚，不知贤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实实不敢自专，须要禀明父母兄嫂方敢联姻。”李老爷见他不肯应允，便笑嘻嘻从袖中掏出黄纸帖儿递与包公道：“贤契请看此帖便知，不必推辞了。”包公接过一看，不觉面红过耳，暗暗思道：“我晚间恍惚之间，如何写出这些话来？”又想道：“原来我小时山中遇雨见那女子，竟是狐狸避劫。却蒙他累次救我，他竟知恩报恩。”包兴在旁着急，恨不的赞成相公应允此事，只是不敢插口。李老爷见包公沉吟不语，便道：“贤契不必沉吟，据老夫看来，并非妖邪作祟，竟为贤契来做红线来了。可见凡事自有一定道理，不可过于迂阔。”包公闻听，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错爱，敢不从命。只是一件须要禀明：候晚生会试以后，回家禀明父母兄嫂，那时再行纳聘。”李老爷见包公应允，满心欢喜，便道：“正当如此。大丈夫一言为定，谅贤契绝不食言，老夫静候佳音便了。”说话之间，排开桌椅，摆上酒饭，老爷亲自相陪。饮酒之间，又谈论些齐家治国之事，包公应答如流，说的有经有纬，把个李老爷乐的事不有馀，再不肯放他主仆就行，一连留住三日，又见过夫人。三日后，备得行囊、马匹、衣服、盘费，并派主管李保跟随上京。包公拜别了李老爷，复又嘱咐一番。包兴此时欢天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来。只见李保牵马坠镫，包公上了坐骑。李保小心伺候，事事精心。一日，来到京师，找寻了下处。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用包公操心，竟等临期下场而已。

且说朝廷国政，自从真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登了大宝，就封刘后为太后，立庞氏为皇后，封郭槐为总管都堂，庞吉为国丈加封太师，这庞吉原是个谗佞之臣，倚了国丈之势，每每欺压臣僚；又有一班趋炎附势之人，结成党羽，明欺圣上年幼，暗有擅自专权之意。谁知仁宗天子自幼历过多少磨难，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辅弼，一切正直之臣照旧供职，就是庞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严明，尚不至紊乱。只因春闱在迩，奉旨钦点太师庞吉为总裁，因此会试举子就有走门路的，打关节的，纷纷不一，惟有包公自己仗着自己学问。考罢三场，到了揭晓之期，因无门路，将包公中了第二十三名进士，翰林无分。奉旨榜下即用知县，得了凤阳府定远县知县。包公领凭后，收拾行李，急急出京。先行回家拜见父母兄嫂，禀明路上遭险，并与李天官结亲一事。员外安人又惊又喜，择日祭祖，叩谢宁老夫子。过了数日，拜别父母兄嫂，带了李保、包兴起身赴任。将到定远县地界，包公叫李保押着行李慢慢行走，自己同包兴改装易服，沿途私访。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日，包公与包兴暗暗进了定远县，找了个饭铺打尖。正在吃饭之时，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人。酒保见了嚷道：“大爷少会呀！”那人拣个座儿坐下。酒保转身提了两壶酒，拿了两个杯子过来。那人便问：“我一人如何要两壶酒、两个杯子呢？”酒保答道：“方才大爷身后面有一个人一同进来，披头散发，血渍模糊。我只打量你是劝架给人和息事情，怎么一时就不见了？或者是我瞧恍惚了也未可知。”

不知那人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且说酒保回答那人说：方才还有一人，披头散发，血渍满面，跟了进来，一时就不见了，说了一遍。只见那人一闻此言，登时惊慌失色，举止失宜，大不像方才进来之时那等骄傲之状。只见坐不移时，发了回怔，连那壶酒也未吃便匆匆会了钱钞而去。包公看此光景，因问酒保道：“这人是谁？”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乃二十四名马贩之首。”包公记了姓名。吃完了饭，便先叫包兴到县传谕，就说老爷即刻到任。包公随后就出了饭铺，尚未到县，早有三班衙役书吏人等迎接上任。

到了县内，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并一切交代，不必细说。包公便将秋审册籍细细稽察，见其中有个沈清伽蓝殿杀死僧人一案，情节支离，便即传出谕去，立刻升堂，审问沈清一案。所有衙役三班早知消息，老爷暗自一路私访而来，就知这位老爷的厉害，一个个兢兢业业，早已预备齐全。一闻传唤，立刻一班班进来，分立两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标了禁牌，便吩咐带沈清。不多时，将沈清从监内提出，带至公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细看，只见此人不过三旬年纪，战战兢兢匍匐在尘埃，不像个行凶之人。包公看罢便道：“沈清，你为何杀人，从实招来！”沈清哭诉道：“只因小人探亲回来，天气太晚，那日又蒙蒙下雨，地下泥泞，实在难行。素来又胆小，又不敢夜行，因在这县南三里多地有个古庙暂避风雨。准知次日天未明，有公差在路，见小人身后有血迹一片，公差便问小人从何而来。小人便将昨日探亲回来，天色太晚，在庙内伽蓝殿上存身的话说了一遍。不想公差拦住不放，务要同小人回至庙中一看。嗳呀！太爷呀！小人同差役到庙看时，见佛爷之旁有一杀死的僧人，小人实是不知僧人是谁杀的，因此二位公差将小人解至县内，竟说小人谋杀和尚。小人真是冤枉，求青天大老爷明察！”包公闻听，便问道：“你出庙时是什么时候？”沈清答道：“天尚未明。”包公又问道：“你这衣服因何沾了血迹？”沈清答道：“小人原在神橱之下，血水流过，将小人衣服沾污了。”老爷闻听点头，吩咐带下，仍然收监。立刻传轿，打道伽蓝殿。包兴伺候主人上轿，安好伏手，包兴乘马跟随。

包公在轿内暗思：“他既谋害僧人，为何衣服并无血迹，光有身后一片呢？再者，虽是刀伤，彼时并无凶器。”一路盘算，来到伽蓝殿。老爷下轿，吩咐跟役人等，不准跟随进去，独带包兴进庙。至殿前，只见佛像残朽败坏，两旁配像俱已坍塌。又转到佛像背后，上下细看，不觉暗暗点头。回身细看神橱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迹迷乱。忽见那边地下放着一物，便捡起看时，一言不发，拢入袖中，即刻打道回衙。来至书房，包兴献茶，回道：“李保押着行李来了。”包公闻听，叫他进来。李保连忙进来，给老爷叩头。老爷便叫包兴传该值的头目进来，包兴答应。去不多时，带了进来，朝上跪倒：“小人胡成，给老爷叩头。”包公问道：“咱们县中可有木匠么？”胡成应道：“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几名来，我有紧要活计要做的，明早务要俱各传到。”胡成连忙答应，转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禀道：“小人将木匠俱已传齐，现在外面伺候。”包公又吩咐道：“预备矮桌数张，笔砚数份，将木匠俱带至后花厅，不可有误。去罢。”胡成答应，连忙备办去了。这里包公梳洗已毕，即同包兴来至花厅，吩咐木匠俱各带进来。只见进来了九个人，俱各跪倒，口称：“老爷在上，小的叩头。”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样的花盆架子，务要新奇式样。你们每人画他一个，老爷拣好的用，并有重赏。”说罢，吩咐拿矮桌笔砚来。两旁答应一声，登时齐备。只见九个木匠分在两旁，各自搜索枯肠，谁不愿新奇讨好呢。内中就有使惯了竹笔，拿不上笔来的；也有怯官的，战战哆嗦画不像样的；竟有从容不迫，一挥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细细留神观看。不多时，俱各画完，挨次呈递。老爷接一张看一张，看到其中一张，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人叫吴良。”包公便向众木匠道：“你们散去，将吴良带至公堂。”左右答应一声，立刻点鼓升堂。

包公入座，将惊堂木一拍，叫道：“吴良，你为何杀死僧人？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吴良听说，吃惊不小，回道：“小人以木匠做活为生，是极安分的，如何敢杀人呢？望乞老爷详察。”老爷道：“谅你这厮决不肯招。左右，尔等立刻到伽蓝殿将伽蓝神好好抬来。”左右答应一声，立刻去了。不多时，将伽蓝神抬至公堂。百姓们见把伽蓝神泥胎抬到县衙听审，谁不要看看新奇的事，都来。只见包公离了公座，迎将下来，向伽蓝神似有问答之状，左右观看，不觉好笑。连包兴也暗说道：“我们老爷这是装什么腔儿呢？”只见包公重新入座，叫道：“吴良，适才神圣言道，你那日行凶之时，已在神圣背后留下暗记，下去比来。”左右将吴良带下去。只见那神圣背后肩膀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儿的手印。谁知吴良左手却是六指儿，比上时丝毫不错。吴良吓的魂飞胆裂，左右的人无不吐舌，说：“这位太爷真是神仙，如何就知是木匠吴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庙验看时，地下捡了一物，却是个墨斗；又见那伽蓝神身后六指手的血印，因此想到木匠身上。左右又将吴良带至公堂跪倒，只见包公把惊堂木一拍，一声断喝，说：“吴良，如今真赃实犯，还不实说么？”左右复又威吓说：“快招，快招！”吴良着忙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实招就是了。”刑房书吏在一旁写供。吴良道：“小人原与庙内和尚交好，这和尚素来爱喝酒，小人也是酒鬼。因那天和尚请我喝酒，谁知他就醉了。我因劝他收个徒弟，以为将来的收缘结果。他便说：‘如今徒弟实在难收，就是将来收缘结果，我也不怕。这几年的工夫，我也积攒了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原是醉后无心的话，小人便问他：‘你这银子收藏在何处呢？若是丢了，岂不白费了这几年的工夫么？’他说：‘我这银子是再丢不了的，放的地方人人再也想不到的。’小人就问他：‘你到底搁在那里呢？’他就说：‘咱们俩这样相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他方说出将银子放在伽蓝神脑袋以内。小人一时见财起意，又见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将他劈死了。回老爷，小人素来拿斧子劈木头惯了，从来未劈过人。乍乍儿的劈人，不想手就软了。头一斧子未劈中，偏遇和尚泼皮要夺我斧子，我如何肯让他？又将他按住，连劈几斧，他就死了，闹了两手血。因此上神桌，便将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圣的脑袋内掏出银子，不意留下了个手印子。今被太爷神明断出，小人实实该死。”包公闻听所供是实，又将墨斗拿出与他看了。吴良认了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包公叫他画供，上了刑具收监。沈清无故遭屈，赏官银十两，释放。

刚要退堂，只听有击鼓喊冤之声，包公即着带进来。但见从角门进来二人，一个年纪二十多岁，一个有四十上下。来到堂上，二人跪倒。年轻的便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开缎店，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个珊瑚扇坠，重一两八钱，遗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见此人，他腰间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过来看看，怕的是认错了。谁知他不但不借给看，开口就骂，还说小人讹他，扭住小人不放。太爷详察。”又只见那人道：“我是江苏人，姓吕名佩。今日狭路相逢，遇见这个后生，将我拦住，硬说我腰间佩的珊瑚坠子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拦路打抢，这后生实实可恶！求太爷与我剖断剖断。”包公闻听，便将珊瑚坠子要来一看，果然是真的，淡红光润无比，便向匡必正道：“你方才说此坠重够多少？”匡必正道：“重一两八钱，倘若不对，或者东西一样的也有，小人再不敢讹人。”包公又问吕佩道：“你可知道此坠重够多少？”吕佩道：“此坠乃友人送的，并不晓得多少分两。”包公回头叫包兴取戥子来。包兴答应，连忙取戥平了，果然重一两八钱。包公便向吕佩道：“此坠若按分两，是他说的不差，理应是他的。”吕佩着急道：“嗳呀！太爷呀，此坠原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的，又凭什么分两呢？我们江苏人是不敢撒谎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么名字？实说！”吕佩道：“我这朋友姓皮名熊，他是马贩头儿，人所共知。”包公猛然听“皮熊”二字，触动心事，吩咐将他二人带下去，立刻出签传皮熊到案。包公暂且退堂，用了酒饭。不多时，人来回话：“皮熊传到。”包公复又升堂：“带皮熊。”皮熊上堂跪倒，口称：“太爷在上，传小人有何事故？”包公道：“闻听你有珊瑚扇坠，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捡的。”包公道：“此坠你可送过人么？”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问：“此坠尚在何处？”皮熊道：“现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将皮熊带在一边，叫把吕佩带来。包公问道：“方才问过皮熊，他并未曾送你此坠，此坠如何到了你手？快说！”吕佩一时慌张，方说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给的。包公就知话内有因，连问道：“柳氏他如何给你此坠呢？实说！”吕佩便不言语。包公吩咐：“掌嘴！”两旁人役刚要上前，只见吕佩摇手道：“老爷不必动怒，我说就是了。”便将与柳氏通奸，是柳氏私赠此坠的话说了一遍。皮熊在旁听见他女人和人通奸，很觉不够瞧的。包公立刻将柳氏传到。谁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奸，不与自己一心一计，因此来到公堂，不用审问，便说出丈夫皮熊素与杨大成之妻毕氏通奸：“此坠从毕氏处携来，交与小妇人收了二三年。小妇人与吕佩相好，私自赠他的。”包公立刻出签传毕氏到案。

正在审问之际，忽听得外面又有击鼓之声，暂将众人带在一旁，先带击鼓之人上堂。只见此人年有五旬，原来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听见有人将他侄儿扭结到官，故此急急赶来，禀道：“只因三年前不记日子，托杨大成到缎店取缎子，将此坠作为执照。过了几日，小人到铺问时，并未见杨大成到铺，亦未见此坠，因此小人到杨大成家内。谁知杨大成就是那日晚间死了，亦不知此坠的下落，只得隐忍不言。不料小人侄儿今日看见此坠，被人告到太爷台前。惟求太爷明镜高悬，伸此冤枉！”说罢，磕下头去。包公闻听，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带皮熊、毕氏上堂，便问毕氏：“你丈夫是何病死的？”毕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声：“该死的狗才！他丈夫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道？明是因奸谋命。快把怎生谋害杨大成致死情由从实招来！”两旁一齐威吓：“招！招！招！”皮熊惊慌说道：“小人与毕氏通奸是实，并无谋害杨大成之事。”包公闻听说：“你这刁嘴的奴才，曾记得前在饭店之中，你要吃酒，后面跟着带血之人。酒保说出，吓的你酒也未敢吃，立时会了钱钞而去。今日公堂之上还敢支吾！左右，抬上刑来！”皮熊只吓得哑口无言，暗暗自思道：“这位太爷连喝酒之事俱已知道，别的谅也瞒不过他去，莫若实说，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罢，连连叩头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愿招。”包公道：“招来！”皮熊道：“只因小人与毕氏通奸，情投意合，惟恐杨大成知道将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计将他灌醉，用刀杀死，暗用棺木盛殓，只说心疼暴病而死。彼时因见珊瑚坠，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实情。”包公闻听，叫他画供。即将毕氏定了凌迟，皮熊定了斩决，将吕佩责四十板释放，柳氏官卖，匡家叔侄将珊瑚坠领回无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各处传扬，就传到了行侠尚义的一个老者耳内。

且说小沙窝内有一老者，姓张行三，为人梗直，好行侠义，因此人都称他为“别古”。（与众不同谓之“别”，不合时宜谓之“古”。）原是打柴为生，皆因他有了年纪，挑不动柴草，众人就叫他看着过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这也是他素日为人拿好儿换来的。一日闲暇无事，偶然想起：“三年前，东塔洼赵大欠我一担柴钱四百文，我若不要了，有点对不过众伙计们。他们不疑惑我使了，我自己居心实在的过意不去。今日无事，何不走走呢？”于是拄了竹杖，锁了房门，竟往东塔洼而来。

到了赵大门首，只见房舍焕然一新，不敢敲门。问了问邻右之人，方知赵大发财了，如今都称“赵大官人”了。老头子闻听，不由心中不悦，暗想道：“赵大这小子，长处掐，短处捏，那一种行为，连柴火钱都不想着还，他怎么配发财呢？”转到门口，便将竹杖敲门，口中道：“赵大，赵大。”只听里面答应道：“是谁这么‘赵大’‘赵二’的？”说话间门已开了。张三看时，只见赵大衣冠鲜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赵大见是张三，连忙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三哥。”张三道：“你先少合我论哥儿们，你欠我的柴火钱也该给我了。”赵大闻听道：“这有什么要紧，老弟老兄的，请到家里坐。”张三道：“我不去，我没带着钱。”赵大说：“这是什么话？”张三道：“正经话。我若有钱，肯找你来要账吗？”正说着，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打扮的怪模怪样的，问道：“官人，你同谁说话呢？”张三一见说：“好呀赵大，你干这营生呢，怨的发财呢！”赵大道：“休得胡说，这是你弟妹小婶。”又向妇人道：“这不是外人，是张三哥到了。”妇人便上前万福。张三道：“恕我腰疼，不能还礼。”赵大说：“还是这等爱玩笑，还请里面坐罢。”张三只得随着进来。到了屋内，只见一路一路的盆子堆的不少，彼此让坐，赵大叫妇人倒茶，张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闹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钱总要还我的，不用闹这个软局子。”赵大说：“张三哥，你放心，我那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说话间，赵大拿了四百钱递与张三。张三接来，揣在怀内，站起身来说道：“不是我爱小便宜，我上了年纪，夜来时常爱起夜，你把那小盆给我一个，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儿罢。从此两下开交，彼此不认得却使得。”赵大道：“你这是‘河苦吃井水！’这些盆子俱是挑出来的，没沙眼，拿一个就是了。”张三挑了一个趣黑的乌盆，挟在怀中转身就走，也不告别，竟自出门去了。

这东塔洼离小沙窝也有三里之遥。张三满怀不平，正遇着深秋景况，夕阳在山之时，来到树林之中，耳内只听一阵阵秋风飒飒，败叶飘飘。猛然间，滴溜溜一个旋风，只觉得寒毛眼里一冷，老头子将脖子一缩，腰儿一弓，刚说一个“好冷”，不防将怀中盆子掉在尘埃，在地下咕噜噜乱转，隐隐悲哀之声，说：“摔了我的腰了。”张三闻听，连连唾了两口，捡起盆子，往前就走。有年纪之人，如何跑的动。只听后面说道：“张伯伯，等我一等。”回头又不见人，自己怨恨道：“真是时衰鬼弄人。我张三生平不做亏心之事，如何白日就会有鬼？想是我不久于人世了。”一边想一边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开了锁儿，拿了竹杖，拾起盆子，进得屋来，将门顶好。觉得困乏已极，自己说：“管他什么鬼不鬼的，且梦周公。”刚才说完，只听得悲悲切切，口呼：“伯怕，我死的好苦也！”张三闻听道：“怎么的，竟自把鬼关在屋里了？”别古秉性忠直，不怕鬼邪，便说道：“你说罢，我这里听着呢。”隐隐说道：“我姓刘名世昌，在苏州阊门外八宝乡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还有三岁的孩子乳名百岁。本是缎行生理。只因乘驴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赵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将我杀害，谋了资财，将我血肉和泥焚化。到如今，闪了老母，抛却妻子，不能见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望求伯伯替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报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说罢，放声痛哭。张三闻听他说的可怜，不由的动了他豪侠的心肠，全不畏惧，便呼道：“乌盆。”只听应道：“有呀，伯伯。”张三道：“虽则替你鸣冤，惟恐包公不能准状，你须跟我前去。”乌盆应道：“愿随伯伯前往。”张三见他应叫应声，不觉满心欢喜，道：“这去告状，不怕包公不信。言虽如此，我是上了年纪之人，记性平常，必须将他姓名住处记清背熟了方好。”于是重新背了一回，样样记明。老头儿为人心热，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来，挟了乌盆，拄起竹杖，锁了屋门，竟奔定远县而来。出得门时，冷风透体，寒气逼人，又在天亮之时，若非张三好心之人，谁肯冲寒冒冷替人鸣冤。及至到了定远县，天气过早，尚未开门，只冻得他哆哆嗦嗦，找了个避风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时，身上觉得和暖，老头儿高兴起来了，将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着盆底儿，唱起《什不闲》来了。刚唱一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只听的一声响，门分两扇，太爷升堂。张三忙拿起盆子，跑向前来喊冤枉。就有该值的回禀，立刻带进。包公座上问道：“有何冤枉，诉上来。”张三就把东塔洼赵大家讨账得了一个黑盆，遇见冤魂自述的话说了一遍：“现有乌盆为证。”包公闻听，便不以此事为妄谈，就在座上唤道：“乌盆！”并不见答应。又连唤两声，亦无影响。包公见别古老年昏愦，也不动怒，便叫左右撵出去便了。

张老出了衙门，口呼：“乌盆。”只听应道：“有呀，怕伯。”张老道：“你随我诉冤，你为何不进去呢？”乌盆说道：“只因门上门神拦阻，冤魂不敢进去，求怕伯替我说明。”张老闻听又嚷冤枉。该值的出来嗔道：“你这老头子还不走，又嚷的是什么？”张老道：“求爷们替我回复一声，乌盆有门神拦阻，不敢进见。”该值的无奈，只得替他回禀。包公闻听，提笔写字一张，叫该值的拿去门前焚化，仍将老头子带进来，再讯二次。张老抱着盆子上了公堂，将盆子放在当地，他跪在一旁。包公问道：“此次叫他可应了？”张老说：“是。”包公吩咐左右：“尔等听着。”两边人役应声，洗耳静听。只见包公座上唤道：“乌盆。”不见答应。包公不由动怒，将惊堂木一拍：“我骂你这狗才！本县念你年老之人，方才不加责于你，如今还敢如此。本县也是你愚弄的吗？”用手抽签，吩咐将他重责十板，以戒下次。两旁不容分说，将张老打了十板。闹的老头儿呲牙咧嘴，一拐一拐的挟了乌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转过影壁，便将乌盆一扔，只听得“嗳呀”一声，说：“踒了我脚面了。”张老道：“奇怪，你为何又不进去呢？”乌盆道：“只因我赤身露体，难见星主。没奈何，再求伯伯替我申诉明白。”张老道：“我已然为你挨了十大板，如今再去，我这两条腿不用长着咧！”乌盆又苦苦哀求。张老是个心软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却又不敢伸冤，只得从角门溜溜啾啾往里便走。只见那边来了一个厨子，一眼看见，便叫：“胡头儿，胡头儿，那老头儿又来了。”胡头儿正在班房谈论此事说笑，忽听老头子又来了，连忙跑出来要拉。张老却有主意，就势坐在地下，叫起屈来了。包公那里也听见了，吩咐带上来，问道：“你这老头子为何又来，难道不怕打么？”张老叩头道：“方才小人出去又问乌盆，他说赤身露体，不敢见星主之面。恳求太爷赏件衣服遮盖遮盖，他才敢进来。”包公闻听，叫包兴拿件衣服与他。包兴连忙拿了一件夹袄，交与张老。张老拿着衣服出来，该值的说：“跟着他，看他是拐子！”只见他将盆子包好，拿起来，不放心，又叫着：“乌盆，随我进来。”只听应道：“有呀，伯伯，我在这里。”张老闻听他答应，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着进来。到了公堂，仍将乌盆放在当中，自己在一旁跪倒。包公又吩咐两边仔细听着，两边答应是。此所谓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说老头子有了病了的，又有说太爷好性儿的，也有暗笑的，连包兴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爷今日叫疯子磨住了。”只见包公座上大声呼唤道：“乌盆。”不想衣内答应说：“有呀，星主。”众人无不诧异。只见张老听见乌盆答应了，他便忽的跳将起来，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两旁众人叱喝，他才复又跪下。包公细细问了张老。张老仿佛背书的一般：他姓甚名谁，家住那里，他家有何人，做何生理，怎么遇害，是谁害的，滔滔不断说了一回，清清楚楚。两旁听的无不叹息。包公听罢，吩咐包兴取十两银子来，赏了张老，叫他回去听传。别古千恩万谢地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书吏办文一角，行到苏州，调取尸亲前来结案。即行出签，拿赵大夫妇。登时拿到，严加讯问，并无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赵大带下去，不准见刁氏。”即传刁氏上堂。包公说：“你丈夫供称：陷害刘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闻听，恼恨丈夫，便说出赵大用绳子勒死的，并言现有未用完的银两。即行画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将赃银起来。复又带上赵大，叫他女人质对。谁知这厮好狠，横了心再也不招，言银子是积攒的。包公一时动怒，请了大刑来，用夹棍套了两腿，问时仍然不招。包公一声断喝，说了一个“收”字，不想赵大不禁夹，就呜呼哀哉了。包公见赵大已死，只得叫人搭下去。立刻办详禀了本府，转又行文上去，至京启奏去了。此时尸亲已到，包公将未用完的银子，俱叫他婆媳领取讫；并将赵大家私奉官折变，以为婆媳养赡。婆媳感念张老替他鸣冤之恩，愿带到苏州养老送终。张老也因受了冤魂的嘱托，亦愿照看孀居孤儿。因此商量停当，一同起身往苏州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且说包公断明了乌盆，虽然远近闻名，这位老爷正直无私，断事如神，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赵大刑毙，故此文书到时，包公例应革职。包公接到文书，将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庙。李保看此光景，竟将银两包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包公临行，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劝勉了一番，方才乘马，带着包兴，出了定远县，竟不知投奔何处才好。包公在马上自己叹息，暗里思量道：“我包某命运如此淹蹇，自幼受了多少的颠险，好容易蒙兄嫂怜爱，聘请恩师，教诲我一举成名。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虽是他罪应如此，究竟是粗心浮躁，以至落了个革职，至死也无颜回家。无处投奔，莫若仍奔京师，再做计较。”只顾马上嗟叹。包兴跟随，明知老爷为难，又不敢问。信马由缰，来至一座山下，虽不是峻岭高峰，也觉得凶恶。正在观看之际，只听一棒锣响，出来了无数的喽兵，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身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不容分说，将主仆二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谁知山中尚有三个大王，见缚了二人前来，吩咐绑在两边柱子上，等四大王到来再行发落。不一时，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喘吁吁跑了来，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见一人好本领，强小弟十倍，才一交手，我便倒了。幸亏跑得快，不然吃大亏了。那位哥哥去会会他？”只见大大王说：“二弟，待劣兄前往。”二大王说：“小弟奉陪。”于是二人下山，见一人气昂昂在山坡站立。大大王近前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长，请到山中叙话。”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龙岗，原是山贼窝居之所。原来张龙、赵虎误投庞府，见他是权奸之门，不肯逗留，偶过此山，将山贼杀走，他二人便做了寨主。后因王朝、马汉科考武场，亦被庞太师逐出，愤恨回家，路过此山，张、赵两个即请到寨，结为兄弟。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四。王、马、张、赵四人已表明来历。

且说马汉同那人来至山中，走上大厅，见两旁柱上绑定二人，走近一看，不觉失声道：“嗳呀！县尊为何在此？”包公睁眼看时，说道：“莫不是恩公展义士么？”王朝闻听，连忙上前解开，立刻让至厅上。坐定了，展爷问及，包公一一说了，大家俱各叹息。展爷又叫王、马、张、赵给包公赔了罪，分宾主坐下。立时摆酒，彼此谈心，甚是投机。包公问道：“我看四位俱是豪杰，为何做这勾当？”王朝道：“我等皆因功名未遂，亦不过暂借此安身，不得已而为之。”展爷道：“我看众弟兄皆是异姓骨肉，今日恰逢包公在此，虽则目下革职，将来朝廷必要擢用。那时众位兄弟何不设法弃暗投明，与国出力，岂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老爷倘蒙朝廷擢用，我等俱效犬马之劳。”包公只得答应：“岂敢，岂敢。”大家饮至四更方散。至次日，包公与展爷告辞。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来。王朝素与展爷相好，又远送几里。包公与展爷恋恋不舍，无奈分别而去。

单言包公主仆，乘马竟奔京师。一日，来至大相国寺门前，包公头晕眼花，竟从马上栽将下来。包兴一见，连忙下马看时，只见包公二目双合，牙关紧闭，人事不知。包兴叫着不应，放声大哭。惊动庙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复姓诸葛名遂，法号了然，学问渊深，以至医卜星相无一不精。闻得庙外人声，来到山门以外，近前诊了脉息，说：“无妨，无妨。”又问了方才如何落马的光景，包兴告诉明白。了然便叫僧众帮扶抬到方丈东间，急忙开方抓药。包兴精心用意煎好，吃不多时，至二鼓天气，只听包公“嗳呀”一声，睁开二目。见灯光明亮，包兴站在一旁，那边椅子上坐着个僧人，包公便问：“此是何处？”包兴便将老爷昏过多时，亏这位师傅慈悲，用药救活的话说了一回。包公刚要挣扎起来致谢，和尚过来按住道：“不可劳动，须静静安心养神。”过了几日，包公转动如常，才致谢和尚。以至饮食用药调理，俱已知是和尚的，心中不胜感激。了然细看包公气色，心下明白，便问了年命，细算有百日之难，过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机缘，便留住包公在庙内居住。于是将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里与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诗，彼此爱慕。将过了三个月，一日，了然求包公写“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门两边粘贴。包公无事，同了然出来一旁观看。只见那壁厢来了一个厨子，手提菜筐，走至庙前，不住将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瞅着包公进了庙，他才飞也似的跑了。包公却不在意，回庙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丞相府王芑的买办厨子。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赐图像一张，乃圣上梦中所见，醒来时宛然在目，御笔亲画了形像，特派王老大人暗暗密访此人。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样画了几张，吩咐虞侯、伴当、执事人员各处留神，细细访查。不想这日买办从大相国寺经过，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着该值的虞侯，便将此事说了一遍。虞侯闻听，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买办厨子暗到庙中，闲游的一般，各处瞻仰。后来看到方丈，果见有一道人与老僧下棋，细看相貌，正是龙图之人，心中不胜惊骇，急忙赶回相府，禀知相爷。王大人闻听，立刻传轿到大相国寺拈香。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敢耽延；二是老大人为国求贤，一番苦心。不多时，来到庙内。小沙弥闻听，急忙跑至方丈室内，报与老和尚知道。只见了然与包公对弈，全然不理。倒是包公说道：“吾师也当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权贵之门，迎他则甚？”包公道：“虽然如此，他乃是个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于沾碍老师。”了然闻听，方起身道：“他此来与我无沾碍，恐与足下有些爪葛。”说罢，迎出去了。接至禅堂，分宾主坐了。献茶已毕，便问了然：“此庙有多少僧众，多少道人？老夫有一心愿，愿施僧鞋僧袜，每人各一双，须当面领去。”了然明白，即吩咐僧道领取。一一看过，并无此人。王大人问道：“完了么？你庙中还有人没有？”了然叹道：“有是还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这一双鞋袜。如要见这人，大概还须大人以礼相见。”王丞相闻听忙道：“就烦长老引见引见何如？”了然答应，领至方丈。包公隔窗一看，也不能回避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废员参见了。”王大人举目细看，形容与圣上御笔画的龙图分毫不差，不觉大惊，连忙让坐，问道：“足下何人？”包公便道：“废员包拯，曾在定远县。”因将断乌盆革职的话说了一遍。王大人道：“此案终属妄诞，老夫实难凭信。”包公不觉正色答道：“虽则理之所无，却是事之必有。自古负屈含冤之魂，凭物申诉者不可枚举，难道都是妄诞么？只要自己秉公断理民情，焉肯以‘妄诞’二字就置之不问，岂不使怨鬼含冤于泉下乎？何况废员非攻乎异端之人，此事亦非攻乎异端之案。”王大人见包公说话梗直，忠正严肃，不觉满心欢喜，立刻备马，请包公随至相府。进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轿后一个道士，不知什么缘故。当下留在书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将包公换了县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净鞭三下，天子升殿。王芑出班奏明仁宗，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见朕。”包公步上金阶跪倒，三呼已毕。天子闪龙目一看，果是梦中所见之人，满心欢喜，便问为何罢职。包公便将断乌盆将人犯刑毙身死情由，毫无遮饰，一一奏明。王芑在班中着急，恐圣上见怪。谁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断乌盆负屈之冤魂，必能镇皇宫作祟之邪。今因玉宸宫内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净，不知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镇压一番。”即着王芑在内阁听候，钦派太监总管杨忠带领包公，至玉宸宫镇压。

这杨忠素来好武，胆量甚好，因此人皆称他为“杨大胆”。奉旨赐他宝剑一口，每夜在内巡逻。今日领包公进内，他那里瞧得起包公呢。先问了姓，后又问了名，一路称为老黑，又叫老包。来到昭德门，说道：“进了此门，就是内廷了，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对了圣心，派你入宫，将来回到家乡里说古去罢。是不是？老黑呀！怎么我合你说话，你怎么纺丝吊面——布里儿呢？”包公无奈，答道：“公公说的是。”杨忠又道：“你别合我闹这个整脸儿。我是好玩好乐的。这就是你，别人还巴结不上呢。”说着话，进了凤右门，只见有多少内侍垂手侍立。内中有一个头领，上前执手，道：“老爷今日有何贵干？”杨忠说：“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带领此位包先生前到玉宸宫镇邪，此乃奉旨官差。我们完差之时，不定三更五更回来，可就不照门了，省得又劳动你们。请罢，请罢！”说罢，同定包公，竟奔玉宸宫。只见金碧交辉，光华烂漫，到了此地，不觉肃然起敬。连杨忠爱说爱笑，到了此地，也就哑口无言了。

来至殿门，杨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钦奉谕旨，理应进殿除邪。我就在这门槛上照看便了。”包公闻听，轻移慢步，侧身而入。来至殿内，内正中设立宝座，连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见旁边设立座位，包公躬身入座。杨忠见了，心下暗自佩服道：“瞧不得小小官儿，竟自颇知国礼。”又见包公如对君父一般，秉正端坐，凝神养性，二目不往四下观瞧，另有一番凛然难犯的神色，不觉得暗暗夸奖道：“怪不得圣上见了他喜欢呢。”正在思想之际，不觉得谯楼上漏下矣。猛然间听的呼呼风响，杨忠觉得毛发皆竖，连忙起身，手掣宝剑，试舞一回。耍不了几路已然气喘。只得归入殿内，锐气已消，顺步坐在门槛子上。包公在座上，不由得暗暗发笑。

杨忠正自发怔，只见丹墀以下起了一个旋风，滴溜溜在竹丛里团团乱转，又隐隐的听得风中带着悲泣之声。包公闪目观瞧，只见灯光忽暗，杨忠在外扑倒。片刻工夫，见他复起，袅袅婷婷走进殿来，万福跪下。此时灯光复又明亮。包公以为杨忠戏耍，便以假作真，开言问道：“你今此来，有何冤枉？诉上来。”只听杨忠娇滴滴声音，哭诉道：“奴婢寇珠，原是金华宫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于今廿载，专等星主来临，完结此案。”便将当初定计陷害的原委，哭诉了一遍。“因李娘娘不日难满，故特来泄机。由星主细细搜查，以报前冤，千万不可泄漏。”包公闻听，点头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须隐形藏迹，恐惊主驾，获罪不浅。”冤魂说道：“谨遵星主台命。”叩头站起，转身出去，仍坐在门槛子上。不多时，只见杨忠张牙欠嘴，仿佛睡醒的一般，瞧见包公仍在那边端坐，不由悄悄地道：“老黑，你没见什么动静，咱家怎生回复圣旨？”包公道：“鬼已审明，只是你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杨忠闻听，诧异道：“什么鬼？”包公道：“女鬼。”杨忠道：“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杨忠闻听，只吓得惊异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来将近二十年之久，他竟如何知道？”连忙赔笑道：“寇珠他为什么事在此作祟呢？”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进宫除邪，谁知你贪睡。我已将鬼审明，只好明日见了圣上，我奏我的，你说你的便了。”杨忠闻听，不由着急道：“嗳呀！包……包先生，包老爷，我的亲亲的包……包大哥，你这不把我毁透了吗？可是你说的，圣上命我同你进宫，归齐我不知道，睡着了，这是什么差使眼儿呢？怎的了！可见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过后就真没有用我们的地方了？瞧你老爷们这个劲儿，立刻给我个眼里插棒槌，也要我们搁的住呀！好包先生，你告诉我，我明日送你个小巴狗儿，这么短的小嘴儿。”包公见他央求可怜，方告诉他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了女鬼，系金华宫承御寇珠，含冤负屈来求超度他的冤魂。臣等业已相许，以后再不作祟。”杨忠听毕，记在心头，并谢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语亵渎了。

出了玉宸宫，来至内阁，见了丞相王芑，将审明的情由，细述明白。少时圣上临朝，包公合杨忠一一奏明，只说冤魂求超度，却不提别的。圣上大悦，愈信乌盆之案，即升用开封府府尹、阴阳学士，包公谢恩。加封“阴阳”二字，从此人传包公善于审鬼。白日断阳，夜间断阴，一时哄传遍了。

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爱慕非常；后谢了了然，又至开封府上任，每日查办事件。便差包兴回家送信，并具禀替宁老夫子请安。又至隐逸村投递书信，一来报喜，二来求婚毕姻。包兴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且说包兴奉了包公之命寄信回家，后又到隐逸村。这日包兴回来，叩见包公，呈上书信，言：“太老爷太夫人甚是康健，听见老爷得了府尹，欢喜非常，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又见大老爷大夫人，欢喜自不必说，也赏了小人三十两银子。惟有大夫人给小人带了个薄薄儿包袱，嘱咐小人好好收藏，到京时交付老爷。小人接在手中，虽然有些分两，不知是何物件，惟恐路上磕碰。还是大夫人见小人为难，方才说明此包内是一面古镜，原是老爷井中捡的。因此镜光芒生亮，大夫人挂在屋内。有一日，二夫人使唤的秋香走至大夫人门前滑了一跤，头已跌破，进屋内就在挂镜处一照，谁知血滴镜面，忽然云翳开豁。秋香大叫一声，回头跑在二夫人屋内，冷不防按住二夫人，将右眼挖出。从此疯癫，至今锁禁，犹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两三番，现在延医调治，尚未痊愈。小人见二老爷，他无精打采的，也赏了小人二两银子。”说着话，将包袱呈上。包公也不开看，吩咐好好收讫。包兴又回道：“小人又见宁师老爷，他看了书信，十分欢喜，说叫老爷好好办事，尽忠报国，还教导了小人好些话。小人在家住了一天，即到隐逸村报喜投书。李大人大喜，满口应承，随后便送小姐来就亲。赏了小人一个元宝、两匹尺头，并回书一封。”即将信呈上。包公接书看毕，原来是张氏夫人同着小姐，于月内便可来京。立刻吩咐预备住处，仍然派人前去迎接。便叫包兴暂且歇息，次日再商量办喜事一节。

不多几日，果然张氏夫人带领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事务，俱是包兴尽心备办妥当。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员前来贺喜，不必细表。

包公自毕姻后，见李氏小姐幽娴贞静，体态端庄，诚不失大家闺范，满心欢喜。而且妆奁中有一宝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堪称稀世奇珍。包公却不介意。过了三朝满月，张氏夫人别女回家，临行又将自己得用的一个小厮名唤李才，留下服侍包公，与包兴同为内小厮心腹。

一日，包公放告坐堂，见有个乡民年纪约有五旬上下，口称冤枉，立刻带至堂上。包公问道：“你姓甚名谁？有何冤枉？诉上来。”那人向上叩头，道：“小人姓张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张有道，以货郎为主，相离小人不过数里之遥。有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问我小婶刘氏是何病症，为何连信也不送呢？刘氏回答是心疼病死的，因家中无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有道死的不明，在祥符县申诉情由，情愿开棺检验。县太爷准了小人状子。及至开棺检验，谁知并无伤痕。刘氏他就放起刁来，说了许多诬赖的话。县太爷将小人责了二十大板，讨保回家。越想此事，实实张有道死的不明。无奈何投到大老爷台前，求青天与小人做主。”说罢，眼泪汪汪，匍匐在地。包公便问道：“你兄弟素来有病么？”张致仁说：“并无疾病。”包公又问道：“你几时没见张有道？”致仁道：“素来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来小人家。五日前尚在小人家中。小人因他五六天没来，因此小人找到他家，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包公闻听，想到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中相隔一两天，必有缘故。包公想罢，准了状词，立刻出签，传刘氏到案。暂且退了堂，来至书房，细看呈子，好生纳闷。包兴与李才旁边侍立。忽听外边有脚步声响。包兴连忙迎出，却是外班，手持书信一封，说：“外面有一儒流求见，此书乃了然和尚的。”包兴闻听，接过书信，进内回明，呈上书信。包公是极敬了然和尚的，急忙将书拆阅，原来是封荐函，言此人学问品行都好。包公看罢，即命包兴去请。

包兴出来看时，只见那人穿戴的衣冠，全是包公在庙时换下衣服，又肥又长，肋里肋脦的，并且帽子上面还捏着褶儿。包兴看罢，知是当初老爷的衣服，必是了然和尚与他穿戴的，也不说明，便向那人说道：“我家老爷有请。”只见那人斯斯文文，随着包兴进来。到了书房，包兴掀帘。只见包公立起身来，那人向前一揖，包公答应了一揖，让坐。包公便问：“先生贵姓？”那人答道：“晚生复姓公孙名策，因久困场屋，屡落孙山，故流落在大相国寺。多承了然禅师优待，特具书信前来，望祈老公祖推情收录。”包公见他举止端庄，言语明晰，又问了些书籍典故，见他对答如流，学问渊博，竟是个不得第的才子。包公大喜。

正谈之间，只见外班禀道：“刘氏现已传到。”包公吩咐伺候，便叫李才陪侍公孙先生，自己带了包兴，立刻升堂。入了公座，便叫：“带刘氏。”应役之人接声喊道：“带刘氏！带刘氏！”只见从外角门进来一个妇人，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面上也无俱色，口中尚自言自语，说道：“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尸倒骨的，不知前生作了什么孽了！如今又把我传到这里来，难道还生出什么巧招儿来吗？”一边说，一边上堂，也不东瞧西看，他便袅袅婷婷朝上跪倒，是一个久惯打官司的样儿。包公便问道：“你就是张刘氏么？”妇人答道：“小妇人刘氏，嫁与货郎张有道为妻。”包公又问道：“你丈夫是什么病死的？”刘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饭，一更之后便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说心里怪疼的。小妇人吓得了不得，急忙起来。便嚷疼得厉害，谁知不多一会就死了。害的小妇人好不苦也！”说罢，泪流满面。包公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你丈夫到底是什么病死的？讲来！”站堂喝道：“快讲！”刘氏向前跪爬半步，说道：“老爷，我丈夫实是害心疼病死的，小妇人焉敢撒谎。”包公喝道：“既是害病死的，你为何不给他哥哥张致仁送信？实对你说，现在张致仁在本府堂前已经首告。实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刘氏道：“不给张致仁送信，一则小妇人烦不出人来，二则也不敢给他送信。”包公闻听，道：“这是为何？”刘氏道：“因小妇人丈夫在日，他时常到小妇人家中，每每见无人，他言来语去，小妇人总不理他。就是前次他到小妇人家内，小妇人告诉他兄弟已死，不但不哭，反倒向小妇人胡说八道，连小妇人如今直学不出口来。当时被小妇人连嚷带骂，他才走了。谁知他恼羞成怒，在县告了，说他兄弟死的不明，要开棺检验。后来太爷到底检验了，并无伤痕，才将他打了二十板。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又告到老爷台前，可怜小妇人丈夫死后，受如此罪孽，小妇人又担如此丑名，实实冤枉！恳求老青天与小妇人做主啊！”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包公见他口似悬河，牙如利剑，说的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妇听他言语，必非善良。若与张致仁质对，我看他那诚朴老实形景，必要输与妇人口角之下。须得查访实在情形，妇人方能服输。”想罢，向刘氏说道：“如此说来，你竟是无故被人诬赖了。张致仁着实可恶。我自有道理，你且下去，三日后听传罢了。”刘氏叩头下去，似有得色。包公更觉生疑。

退堂之后，来到书房，便将口供呈词与公孙策观看。公孙策看毕，躬身说道：“据晚生看此口供，张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刘氏言语狡猾，必须探访明白，方能折服妇人。”不料包公心中所思主见，被公孙策一言道破，不觉欢喜，道：“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正欲作进见之礼，连忙立起身来，道：“待晚生改扮行装，暗里访查访查，如有机缘，再来禀复。”包公闻听，道：“如此说，有劳先生了。”叫包兴将先生盘川并要何物件，急忙预备，不可误了。包兴答应，跟随公孙策来至书房，公孙策告诉明白，包兴连忙办理去了。不多时，俱各齐备。原来一个小小药箱儿，一个招牌，还有道衣、丝绦、鞋袜等物。公孙策通身换了，背起药箱，连忙从角门暗暗溜出，到七里村查访。

谁知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闹了一天并无机缘可寻。看看天晚，又觉得腹中饥饿，只得急忙且回开封府再做道理。不料慌不择路，原是往北，他却往东南岔下去了。多走数里之遥，好容易奔至镇店，问时知是榆林镇，找了兴隆店投宿，又乏又饿。正要打算吃饭，只见来了一群人、数匹马，内中有一黑矮之人，高声嚷道：“凭他是谁，快快与我腾出！若要惹恼了你老爷的性儿，连你这店俱各给你拆了。”旁有一人说道：“四弟不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就是叫人家腾挪也要好说，不可如此的啰唣。”又向店主人道：“东人，你去说说看。皆因我们人多，两下住着不便，奉托！奉托！”店东无奈，走到上房，向公孙策说道：“先生，没有什么说的，你老将就将就，我们说不得，屈尊你老在东间居住，把外间这两间让给我们罢！”说罢，深深一揖。公孙策道：“来时原不要住上房，是你们小二再三说，我才住此房内。如今来的客既是人多，我情愿将三间满让。店东给我个单房我住就是了。皆是行路，纵有大厦千间，不过占七尺眠，何必为此吵闹呢。”正说之间，只见进来了黑凛凛一条大汉，满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请自尊便罢。这外边两间承情让与我等，足已够了。我等从人，俱叫他们下房居住，再不敢劳动了。”公孙策谦逊再三，那大汉只是不肯，只得挪在东间去了。

那大汉叫从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辔，俱各安放妥协。又见上人却是四个，其馀五六个俱是从人，要净面水，唤开水壶，吵嚷个不了。又见黑矮之人先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阵好忙，闹的公孙策竟喝了一壶空酒，菜总没来，又不敢催。忽听黑矮人说道：“我不怕别的，明日到了开封府，恐他记念前仇，不肯收录，那却如何是好？”又听黑脸大汉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绝不是那样之人。”公孙策听至此处，不由站起身来，出了东间，对着四人举手，道：“四位原是上开封的，小弟不才，愿作引进之人。”四人听了，连忙站起身来。仍是那大汉说道：“足下何人？请过来坐，方好讲话。”公孙策又谦逊再三，方才坐下，各通姓名。

原来这四人正是土龙岗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条好汉。听说包公做了府尹，当初原有弃暗投明之言，故将山上喽啰粮草金银俱各分散，只带了得用伴当五六人，前来开封府投效，以全信行。他们又问公孙策，公孙策答道：“小可现在开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查访。不想在此得遇四位，实实三生有幸了。”彼此谈论多时，真是文武各尽其妙，大家欢喜非常。惟独赵四爷粗俗，却有酒量颇豪。王朝恐怕他酒后失言，叫外人听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饭。大家吃毕，闲谈饮茶。天到二更以后，大家商议，今晚安歇后，明日可早早起来，还行路呢。这正是只因清正声名远，致使英雄跋涉来。

未审明日王、马、张、赵投奔开封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且说四爷赵虎因多贪了几杯酒，大家闲谈，他连一句也插不上，一旁前仰后合，不觉的瞌睡起来。困因酒后，酒因困魔，后来索性放倒头，酣睡如雷。因打呼，方把大家提醒。王朝说：“只顾说话儿，天已三更多了，先生也乏了，请安歇罢。”大家方才睡下。谁知赵四爷心内惦着上开封府，睡的容易，醒的剪绝。外边天气不过四鼓之半，他便一咕噜身爬起来，乱嚷道：“天亮了！快些起来赶路！”又叫从人备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谁知公孙策心中有事尚未睡着，也只得随大家起来。只见大爷将从人留下一个，腾出一匹马叫公孙策乘坐。叫那人将药箱儿、招牌俟天亮时背至开封府，不可违误。吩咐已毕，叫店小二开了门，大家乘马，趁着月色，迤逦而行。天气尚未五更。正走之间，过了一带林子，却是一座庙字。猛见墙角边人影一晃，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女子，身穿红衣，到了庙门捱身而入。大家看的明白，口称奇怪。张龙说：“深夜之间，女子入庙，必非好事。天气尚早，咱们何不到庙看看吗？”马汉说：“半夜三更，无故敲打山门，见了僧人怎么说呢？”王朝说道：“不妨，就说贪赶路程，口渴得很，讨杯茶吃，有何不可。”公孙策道：“既如此，就将马匹行李叫从人在树林等候，省得僧人见了兵刃生疑。”大家闻听，齐说：“有理，有理。”于是大家下马，叫从人在树林看守，从人答应。五位老爷迈步竟奔山门而来。

到了庙门，趁着月光，看的明白，匾上大书“铁仙观”。公孙策道：“那女子捱身而入，未听见他插门，如何是关着呢？”赵虎上前，抡起拳头，在山门上就咚、咚、咚的三拳，口中嚷道：“道爷开门来！”口中嚷着，随手又是三拳，险些儿把山门砸掉。只听里面道：“是谁？是谁？半夜三更怎么说！”只听哗拉一声，山门开处，见个道人。公孙策连忙上前施礼，道：“道爷，多有惊动了。我们一行人贪赶路程，口渴舌干，欲借宝刹歇息歇息，讨杯茶吃，自有香资奉上，望祈方便。”那道人闻听，便道：“等我禀明白了院长，再来相请。”正说之间，只见走出一个浓眉大眼、膀阔腰粗、怪肉横生的道士来，说道：“既是众位要吃茶，何妨请进来。”王朝等闻听，一拥而入。来至大殿，只见灯烛辉煌，彼此逊坐。见道人凶恶非常，并且酒气喷人，已知是不良之辈。

张龙、赵虎二人悄地出来寻那女子，来到后面，并无踪迹。又到一后院，只见一口大钟，并无别物。行至钟边，只听有人呻吟之声。赵虎说：“在这里呢。”张龙说：“贤弟，你去掀钟，我拉人。”赵虎挽挽袖子，单手抓住钟上铁爪，用力向上一掀。张龙说：“贤弟吃住劲，不可松手，等我把住底口。”往上一挺，就把钟内之人拽将出来。赵爷将手一松，仍将钟扣在那边，仔细看此人时，却不是女子，是个老者，捆作一堆，口内塞着棉花，急忙掏出，松了捆绑。那老者干呕作一团，定了定神，方才说：“嗳哟！苦死我也！”张龙便问：“你是何人？因何被他们扣在钟下？”那老头儿道：“小人名唤田忠，乃陈州人氏。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前往赈济，不想庞昱到了那里，并不放赈，在彼盖造花园，抢掠民间女子。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氏玉仙，因婆婆染病，在庙里许下愿心。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庙还愿，不意被庞昱窥见，硬行抢去。又将我主人送县监禁。老太太一闻此信时，生生吓死。是我将老主母埋葬已毕，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控告不可。因此，贪赶路程，过了宿头，于四更后投至此庙。原为歇息，谁知道人见我行李沉重，欲害小人。正在动手之时，忽听众位爷们敲门，便将小人扣在钟下，险些儿丧了性命。”

正在说话间，只见那边有一道人探头缩脑。赵四爷急忙赶上，兜的一脚，踢翻在地，将拳向面上一晃：“你嚷，我就是一拳！”那贼道看见柳斗大的皮锤，那里还有魂咧，赵四爷便将他按住在钟边。

不想这前边凶道名唤萧道智，在殿上张罗烹茶，不见了张、赵二人，叫道人去请也不见回来，便知事有不妥。悄悄的退出殿来，到了自己屋内，将长衣甩去，手提一把明亮亮的朴刀，竟奔后院而来。恰入后门，就瞧见老者已放，赵虎按着道人，不由心头火起，手举朴刀，扑向张龙。张爷手急眼快，斜刺里就是一腿。道人将身躲过，一刀照定张龙面门削来。张爷手无寸铁，全仗步法巧妙，身体灵便，一低头将刀躲过，顺手就是一掌。恶道惟恐是暗器，急待侧身时，张爷下边又是一扫堂腿。好恶道！金丝绕腕势躲过，回手反背又是一刀。究竟有兵刃的气壮，无家伙的胆虚，张龙支持了几个照面，看看不敌。

正在危急之际，只见王朝、马汉二人见张龙受敌，王朝赶近前来，虚晃一掌，左腿飞起，直奔肋下。恶道闪身时，马汉后边又是一拳，打在背后。恶道往后一扑，急转身，甩手就是一刀。亏得马汉眼快，歪身一闪，刚然躲过。恶道倒垂势又奔了王朝而来。三个人赤着手，刚刚敌的住，就是防他的刀便了。王朝见恶道奔了自己，他便推月势等刀临切近，将身一撤。恶道把身使空，身往旁边一闪，后面张龙照腰就是一脚。恶道觉得后面有人，趁着月影也不回头，伏身将脚往后一蹬。张龙脚刚落地，恰被恶道在迎面骨上蹬了一脚，力大势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的跌倒在地。赵虎在旁看见，连忙叫道：“三哥，你来挡住那个道人。”张龙连忙起来，挡住道人。只见赵虎站起来，竟奔东角门边去了。张龙以为四爷必是到树林取兵刃去了。

迟了不多时，却见赵虎从西角门进来。张龙想道：“他取兵刃不能这么快，他必是解了解手儿回来了。”眼瞧着他迎面扑了恶道，将左手一扬（是个虚晃架式），右手对准面门一摔，口中说：“恶道，看我的法宝取你！”只见白扑扑一股烟云打在恶道面上，登时二目难睁，鼻口倒噎，连气也喘不过来。马汉又在小肚上尽力的一脚，恶道站立不住，咕咚栽倒在地，将刀扔在一边。赵虎赶进一步，一跪腿，用磕膝盖按住胸膛，左手按膀背，将右袖重新向恶道脸上一路乱抖。原来赵虎绕到前殿，将香炉内香灰装在袖内。俗语说的好：“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去。”何况是一炉香灰，恶道如何禁得起？四个人一齐动手，将两个道人捆缚，预备送到祥符县去。此系祥符地面之事，由县解府，按劫掠杀命定案。四人复又搜寻，并无人烟。后又搜至旁院之中，却是菩萨殿三间，只见佛像身披红袍。大家方明白，红衣女子乃是菩萨现化。此时公孙策已将树林内伴当叫来，拿获道人。便派从人四名，将恶道交送县内。立刻祥符县申报到府。大家带了田忠，一同出庙，此时天已大亮，竟奔开封府而来。暂将四人寄在下处。

公孙策进内参见包公，言访查之事尚未确实，今有土龙岗王、马、张、赵四人投到，并铁仙观救了田忠，捉拿恶道交祥符县、不日解到的话，说了一遍。复又立起身来，说：“晚生还要访查刘氏案去。”当下辞了包公，至茶房。此时药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孙策先生打扮停当，仍从角门去了。

且说包公见公孙策去后，暗叫包兴将田忠带至书房，问他替主明冤一切情形，叫左右领至茶房居住，不可露面，恐走漏了风声，庞府知道。又吩咐包兴将四勇士暂在班房居住，俟有差听用。

且说公孙策离了衙门，复至七里村沿途暗访，心下自思：“我公孙策时乖运蹇，屡试不第，幸亏了然和尚一封书信荐至开封府，偏偏头一天到来就遇见这一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访出。总是我的运气不好，以致诸事不顺。”越思越想，心内越烦，不知不觉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着自己说：“公孙策，你好呆！你是做什么来了，就是这么走着，有谁知你是医生呢？既不知道你是医生，你又焉能打听出来事情呢？实实呆的可笑！”原来公孙策只顾思索，忘了摇串铃了。这时想起，连忙将铃儿摇起，口中说道：“有病早来治，莫要多延迟。养病如养虎，虎大伤人的。凡有疑难大症，管保手到病除。贫不计利。”

正在念诵，可巧那一边一个老婆子唤道：“先生，这里来，这里来。”公孙策闻听，向前问道：“妈妈唤我么？”那婆子道：“可不是。只因我媳妇身体有病，求先生医治医治。”公孙策闻听，说：“既是如此，妈妈引路。”

那婆子引进柴扉，掀起了蒿子秆的帘子，将先生请进。看时，却是三间草房，一明两暗。婆子又掀起西里间单布帘子，请先生土炕上坐了。公孙策放了药箱，倚了招牌，刚然坐下，只见婆子搬了个不带背的三条腿椅子在地下相陪。婆子便说道：“我姓尤，丈夫早已去世。有个儿子名叫狗儿，在大户陈应杰家做长工。只因我的儿媳妇得病，有了半月了。他的精神短少，饮食懒进，还有点午后发烧。求先生看看脉，吃点药儿。”公孙策道：“令媳现在那屋？”婆子道：“在东屋里呢，待我告诉他。”说着，站起往东屋里去了。只听说道：“媳妇，我给你请个先生来，求他老看看，管保就好咧。”只听妇人道：“母亲，不看也好，一来我没有什么大病，二来家无钱钞，何苦妄费钱文。”婆子道：“嗳哟！媳妇呵！你没听见先生说么，‘贫不计利’；再者‘养病如养虎’。好孩子，请先生瞧瞧罢。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悬心。我就是倚靠你了，我那儿子也不指望他了！”说至此，妇人便道：“母亲，请先生过来看看就是了。”婆子闻听，说：“还是我这孩子听说。好个孝顺的媳妇！”一边说着，便来到西屋，请公孙策。公孙策跟定婆子来至东间，与妇人诊脉。

原来医者有望、闻、问、切四条，又道：“医者易也，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轻之法。假如给老年人看准脉息不好，必要安慰，说道：“不要紧，立个方儿，吃与不吃均可。”后至出来，方向本家说道：“老人家脉息不好得很，赶紧预备后事罢。”本家问道：“先生，你为何方才不说？”医家道：“我若不开导着说，上年纪的人听说利害，痰向上一涌，那不登时交代了么？”此是移重就轻之法。闲言少叙。

且说公孙策与妇人看病，虽是私访，他素来原有实学，所有医理，先生尽皆知晓。诊完脉息，已知病源。站起身来，仍然来至西间坐下，说道：“我看令媳之脉，乃是双脉。”尤氏闻听，道：“嗳哟！何尝不是。他大约有四五个月没见……”公孙策又道：“据我看来，病源因气恼所致，郁闷不舒，竟是个气裹胎了。若不早治，恐入痨症。必须将病源说明，方好用药。”婆子闻听，不由的吃惊：“先生真是神仙，谁说不是气恼上得的呢！待我细细告诉先生。只因我儿子在陈大户家做长工，素日多亏大户帮些银钱。那一天，忽然我儿子拿了两个元宝回来……”说至此处，只听东屋妇人道：“此事不必说了。”公孙策忙说道：“用药必须说明，我听的确，下药方能见效。”婆子道：“孩子，你养你的病，这怕什么？”又说道：“我见元宝不免生疑，便问这元宝从何而来。我儿子说，只因大户与七里村张有道之妻不大清楚。这一天，陈大户到张家去了，可巧叫他男人撞见，因此大户要害他男人，给我儿两个元宝。”说至此，东屋妇人又道：“母亲不消说了，此事如何说得！”婆子道：“儿呀，先生也不是外人，说明了好用药呀。”公孙策道：“正是，正是，若不说明，药断不灵。”婆子接说：“给我儿两个元宝，是叫他找什么东西的。原是我媳妇劝他不依，后来跪在地下央求。谁知我不肖的儿子不但不听，反将媳妇踢了几脚，揣起元宝，赌气走了未回。后来果然听说张有道死了，又听见说，接三的那日晚上，棺材里连响了三阵，仿佛诈尸的一般，连和尚都吓跑了。因此，我媳妇更加忧闷。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孙策听毕，提起笔来写了一方，递与婆子。婆子接来一看，道：“先生，我看别人方子有许多的字，怎么先生的方儿只一行字呢？”公孙策答道：“药用当而通神。我这方乃是独门奇方。用红棉一张，阴阳瓦焙了，无灰老酒冲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闻听，记下。公孙策又道：“你儿子做成此事，难道大户也无谢礼么？”公孙策问及此层，他算定此案一明，尤狗儿必死，婆媳二人全无养赡，就势要给他婆媳二人想出个主意。这也是公孙策文人妙用，话已说明。且说婆子说道：“听说他许给我儿子六亩地。”先生道：“这六亩地可有字样么？”婆子道：“那有字样呢，还不定他给不给呢。”先生道：“这如何使得！给他办此大事，若无字据，将来你如何养赡呢？也罢，待我替你写张字儿，倘若到官时，即以此字合他要地。”真是乡里人好哄，当时婆子乐极了，说：“多谢先生！只是没有纸，可怎么好呢？”公孙策道：“不妨，我这里有纸。”打开药箱，拿出一大张纸来，立刻写就，假画了中保，押了个花押，交给婆子。婆子深深谢了。先生背起药箱，拿了招牌，起身便走。婆子道：“有劳先生！又无谢礼，连怀茶也没吃，叫婆子好过意不去。”公孙策道：“好说，好说。”出了柴扉，此时精神百倍，快乐非常。原是屡试不第，如今仿佛金榜标名似的，连乏带饿全忘了，两脚如飞，竟奔开封府而来。这正是心欢访得稀奇事，意快听来确实音。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且说公孙策回到开封府，仍从角门悄悄而入，来至茶房，放下药箱招牌，找着包兴，回了包公。立刻请见。公孙策见礼已毕，便将密访的情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细述了一遍。包公闻听欢喜，暗暗想：“此人果有才学，实在难为他访查此事。”便叫包兴与公孙策更衣，预备酒饭，请先生歇息。又叫李才将外班传进，立刻出签，拿尤狗儿到案。外班答应。去不多时，前来回说：“尤狗儿带到。”

老爷点鼓升堂，叫带尤狗儿，上堂跪倒。包公问道：“你就是尤狗儿么？”回道：“老爷，小人叫驴子。”包公一声断喝：“唗！你明是狗儿，为何叫驴子呢？”狗儿回道：“老爷，小人原叫狗儿来着，只因他们说狗的个儿小，改叫驴子，岂不大些儿呢？因此就改了叫驴子。老爷若不爱叫驴子，还叫狗儿就是了。”两旁喝道：“少说！少说！”包公叫道：“狗儿。”应道：“有。”“只因张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台前，说你与陈大户主仆定计，将他谋死。但此事皆是陈大户要图谋张有道的妻子刘氏。你不过是上人差遣，概不由己。虽然受了两个元宝，也是小事。你可要从实招来，自有本府与你做主，出脱你的罪名便了。你不必忙，慢慢的讲来。”

狗儿听见冤魂告状，不由的心中害怕。后又见老爷和颜悦色地出脱他的罪名，与他做主，放了心了，即向上叩头，道：“老爷既施大恩，与小人做主，小人只得实说。因小人当家的与张有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合张有道没有交情。那一天被张有道撞见了，他跑回来就病了，总想念刘氏，又不敢去。因此想出一个法子来，须得将张有道害了，他或上刘氏家去，或将刘氏娶到家里来，方才遂心。故此将小人叫到跟前说：‘我托付你一宗事情。’我说：‘当家的，有什么事呢？’他说：‘这宗事情不容易，你须用心搜寻才有。’我就问：‘找什么呢？’他说：‘这宗东西叫尸龟，仿佛金头虫儿，尾巴上发亮，有蠖虫大小。’我就问：‘这宗东西出在那里呢？，他说：‘须在坟里找。总要尸首肉都化了，独有脑子未干，才有这虫儿。’小人一听，就为了难了，说：‘这可怎么找法呢？’他见小人为难，便给小人两个元宝，叫小人且自拿着：‘事成之后，再给你六亩地。不论日子，总要找了来。白日也不做活，养着精神，夜里好找。’可是老爷说的‘上人差遣，概不由己’。又说，‘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到坟地里去，好容易得了此虫，晒成干，研了末，或茶或饭洒上，必是心疼而死，并无伤痕。惟有眉攒中间有小小红点，便是此毒。后来听见张有道死了，大约就是这宗东西害的。求老爷与小人做主。”包公听罢此话，大约无甚虚假。书吏将供单呈上，包公看了，拿下去，叫狗儿画了招。立刻出签，将陈应杰拿来。老爷又吩咐狗儿道：“少时陈大户到案，你可要当面质对，老爷好与你做主。”狗儿应允。包公点头，吩咐：“带下去。”

只见差人当堂跪倒，禀道：“陈应杰拿到。”包公又吩咐传刘氏并尤氏婆媳。先将陈大户带上堂来，当堂去了刑具。包公问道：“陈应杰，为何谋死张有道？从实招来！”陈大户闻听，吓得惊疑不止，连忙说道：“并无此事呀，青天老爷！”包公将惊堂木一拍，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在本府堂前还敢支吾么？左右，带狗儿。”立刻将狗儿带上堂来，与陈应杰当面对证。大户只吓得抖衣而战，半晌，方说道：“小人与刘氏通奸是实情，并无谋死有道之事。这都是狗儿一片虚词，老爷千万莫信。”包公大怒，吩咐：“看大刑伺候！”左右一声喊，将三木往堂上一撂，把陈大户吓得胆裂魂飞，连忙说道：“愿招！愿招！”便将狗儿找寻尸龟，悄悄交与刘氏，叫或茶或饭洒上，立刻心疼而死；并告诉他放心，并无一点伤痕，连血迹也无有，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包公看了供单，叫他画了招。

只见差役禀道：“刘氏与尤氏婆媳俱各传到。”包公吩咐先带刘氏。只见刘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来，一眼瞧见陈大户，不觉朱颜更变，形色张皇，免不得向上跪倒。包公却不问他，便叫陈大户与妇人当面质对。陈大户对着刘氏哭道：“你我干此事，以为机密，再也无人知道，谁知张有道冤魂告到老爷台前。事已败露，不能不招，我已经画招。你也画了罢，免得皮肉受苦。”妇人闻听，骂了一声：“冤家！想不到你如此脓包，没能为！你既招承，我又如何推托呢？”只得向上叩首，道：“谋死亲夫张有道情实，再无别词。就是张致仁调戏一节，也是诬赖他的。”包公也叫画了手印。

又将尤氏婆媳带上堂来。婆子哭诉前情，并言毫无养赡：“只因陈大户曾许过几亩地，婆子恐他诬赖，托人写了一张字儿。”说着话，从袖中将字儿拿出呈上。包公一看，认得是公孙策的笔迹，心中暗笑，便向陈大户道：“你许给他几亩地，怎不拨给他呢？”陈大户无可奈何，并且当初原有此言，只得应许拨给几亩地与尤氏婆媳。包公便饬发该县办理。包公又问陈大户道：“你这尸龟的方子，是如何知道的？”陈大户回道：“是我家教书的先生说的。”包公立刻将此先生传来，问他如何知道的，为何教他这法子。先生费士奇回道：“小人素来学习些医学，因知药性。或于完了功课之时，或刮风下雨之日，不时和东人谈谈论论。因提及此药不可乱用，其中有六脉八反，乃是最毒之物，才提到尸龟。小人是无心闲谈，谁知东家却是有心记忆，故此生出事来。求老爷详察。”包公点头，道：“此语虽是你无心说出，只是不当对匪人言论此事，亦当薄薄有罪，以为妄谈之戒。”即行办理文书，将他递解还乡。刘氏定了凌迟，陈大户定了斩立决，狗儿定了绞监候。原告张致仁无事。

包公退了堂，来至书房，即打了摺底，叫公孙策誊清。公孙策刚然写完，包兴进来，手中另持一纸，向公孙策道：“老爷说咧，叫把这个誊清夹在摺内，明早随着摺子一同具奏。”先生接过一看，不觉目瞪神痴，半晌方说道：“就照此样写么？”包兴道：“老爷亲自写的，叫先生誊清，焉有不照样写的理呢？”公孙策点头，说：“放下，我写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来这个夹片是为陈州放粮，不该信用椒房宠信之人，直说圣上用人不当，一味顶撞言语。公孙策焉有不耽惊之理呢？“写只管写了，明日若递上去，恐怕是辞官表一道。总是我公孙策时运不顺，偏偏遇的都是这些事，只好明日听信儿再为打算罢。”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此日正是老公公陈伴伴接摺子，递上多时，就召见包公。原来圣上见了包公摺子，初时龙心甚为不悦。后来转又一想，此乃直言敢谏，正是忠心为国，故尔转怒为喜，立刻召见包公。奏对之下，明系陈州放赈恐有情弊，因此圣上加封包公为龙图阁大学士，仍兼开封府事务，前往陈州稽察放赈之事，并统理民情。包公并不谢恩，跪奏道：“臣无权柄，不能服众，难以奉诏。”圣上因此又赏了御札三道。包公谢恩，领旨出朝。

且说公孙策自包公入朝后，他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满心要打点行李起身，又恐谣言惑众，只得忍耐。忽听一片声喊，以为事体不妥。正在惊惶之际，只见包兴先自进来告诉：“老爷被圣上加封龙图阁大学士，派往陈州查赈。”公孙策闻听，这一乐真是喜出望外。包兴道：“特派我前来与先生商议，打发报喜人等，不准他们在此嘈杂。”公孙策欢欢喜喜，与包兴斟酌妥协，赏了报喜的去后，不多时包公下朝。大家叩喜已毕，包公便对公孙策道：“圣上赐我御札三道，先生不可大意。你须替我仔细参详，莫要辜负圣恩。”说罢，进内去了。

这句话把个公孙策打了个闷葫芦，回至自己屋内，千思万想，猛然省悟，说：“是了！这是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赖不过了然的情面，故用这样难题目。我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来显显我胸中的抱负，二来也看看包公胆量。左右是散伙罢咧！”于是研墨蘸笔，先度量了尺寸，注写明白。后又写了做法，并分上、中、下三品，龙、虎、狗的式样。他用笔画成三把铡刀，故意的以“札”字做“铡”字，“三道”做“三刀”看包公有何话说。画毕，来至书房。包兴回明了包公，请进。公孙策将画单呈上，以为包公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就完了。谁知包公不但不怒，将单一一看明，不由春风满面，口中急急称赞：“先生真天才也！”立刻叫包兴传唤木匠。“就烦先生指点，务必连夜荡出样子来，明早还要恭呈御览。”公孙策听了此话，愣呵呵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此时就要说这是我画着玩的，也改不过口来了。

又见包公连催外班快传匠役。公孙策见真要办理此事，只得退出，重新将单子细细的搜求，又添上如何包铜叶于，如何钉金钉子，如何安鬼王头，又添上许多样色。不多时，匠役人等来到。公孙策先叫看了样子，然后教他做法。众人不知有何用处，只得按着吩咐的样子荡起，一个个手忙脚乱，整整闹了一夜，方才荡得。包公临上朝时，俱各看了，吩咐用黄箱盛上，抬至朝中，预备御览。

包公坐轿来至朝中，三呼已毕，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圣恩赐臣御札三道，臣谨遵旨，拟得式样，不敢擅用，谨呈御览。”说着话，黄箱已然抬到，摆在丹墀。圣上闪目观瞧，原来是三口铡刀的样子，分龙、虎、狗三品。包公又奏：“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级行法。”圣上早已明白包公用意，是借“札”字之音改作“铡”字，做成三口铡刀，以为镇吓外官之用，不觉龙颜大喜，称赞包公奇才巧思，立刻准了所奏：“不必定日请训，俟御刑造成，急速起身。”包公谢恩，出朝上轿。

刚到街市之上，见有父老十名一齐跪倒，手持呈词。包公在轿内看得分明，将脚一跺轿底（这是暗号），登时轿夫止步打杵。包兴连忙将轿帘微掀，将呈子递进。不多时，包公吩咐掀起轿帘。包兴连忙将轿帘掀起。只见包公嗤嗤将呈子撕了个粉碎，掷于地下，口中说道：“这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将他们押去城外，惟恐在城内滋生是非。”说罢，起轿竟自去了。这些父老哭哭啼啼，抱抱怨怨，说道：“我们不辞辛苦奔至京师，指望伸冤报恨。谁知这位老爷也是怕权势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等冤枉再也无处诉了。”说罢，又大哭起来。旁边地方催促道：“走罢，别叫我们受罪。大小是个差使，哭也无益，何处没有屈死的呢？”众人闻听，只得跟随地方出城。刚到城外，只见一骑马飞奔前来，告诉地方道：“送他们出城，你就不必管了，回去罢！”地方连忙答应，抽身便回去了。来人却是包兴，跟定父老，到无人处，方告诉他们道：“老爷不是不准呈子，因市街上耳目过多，走漏风声，反为不美。老爷吩咐，叫你们俱不可散去，且找幽僻之处藏身，暗暗打听老爷多咱起身时，叫你们一同随去。如今先叫两个有年纪的，悄悄跟我进城，到衙门有话问呢。”众人闻听，俱各欢喜。其中单叫两个父老，远远跟定包兴，到了开封府。包兴进去回明，方将两个父老带至书房。包公又细细问了一遍。原来是十三家，其中有收监的，有不能来的。包公吩咐：“你们在外不可声张，俟我起身时一同随行便了。”二老者叩头谢了，仍然出城而去。

且说包公自奏明御刑之后，便吩咐公孙策督工监造，务要威严赫耀，更要纯厚结实。便派王、马、张、赵四勇士服侍御刑：王朝掌刀，马汉卷席捆人，张龙、赵虎抬人入铡。公孙策每日除监造之外，便与四勇士服侍御刑，操演规矩，定了章程礼法，不可紊乱。

不数日光景，御刑打造已成，包公具摺请训，便有无数官员前来饯行。包公将御刑供奉堂上，只等众官员到齐，同至公堂之上，验看御刑。众人以为新奇，正要看看是何治度。不多时，俱到公堂，只见三口御铡上面俱有黄龙袱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抖出黄套，露出刑外之刑，法外之法。真是“光闪闪，令人毛发皆竖；冷嗖嗖，使人心胆俱寒”。正大君子看了尚可支持，奸邪小人见了魂魄应飞，真算从古至今未有之刑也！众人看毕，也有称赞的，也有说奇的，就有暗说过苛的，并有暗说多事的，纷纷议论不一。大家只得告别，包公送至仪门，回归后面。所有内外执事人等忙忙乱乱，打点起身。包公又暗暗吩咐，叫田忠跟随公孙策同行。到了起行之日，有许多同僚在十里长亭送别，亦不必细表。沿途上，叫告状的父老也暗暗跟随。

这日包公走至三星镇，见地面肃静，暗暗想道：“地方官制度有方。”正自思想，忽听喊冤之声，却不见人。包兴早已下马，顺着声音找去，原来在路旁空柳树里。及至露出身来，却又是个妇人，头顶呈词，双膝跪倒。包兴连忙接过呈子。此时轿已打杵，上前将状子递入轿内。包公看毕，对那妇人道：“你这呈子上言家中无人，此呈却是何人所写？”妇人答道：“从小熟读诗书，父兄皆是举贡，嫁的丈夫也是秀才，笔墨常不释手。”包公将轿内随行纸墨笔砚，叫包兴递与妇人另写一张。只见不加思索，援笔立就，呈上。包公接过一看，连连点头，道：“那妇人，你且先行回去听传。待本阁到了公馆，必与你审问此事。”那妇人磕了一个头，说：“多谢青天大人！”当下包公起轿，直投公馆去了。

未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贼人

且说包公在三星镇接了妇人的呈子。原来那妇人娘家姓文，嫁与韩门为妻。自从丈夫去世，膝下只有一子，名唤瑞龙，年方一十六岁，在白家堡租房三间居住。韩文氏做些针黹，训教儿子读书。子在东间读书，母在西间做活。娘儿两个将就度日，并无仆妇下人。一日晚间，韩瑞龙在灯下念书，猛回头见西间帘子一动，有人进入西间，是葱绿衣衿，大红朱履，连忙立起身赶入西间，见他母亲正在灯下做活。见瑞龙进来，便问道：“吾儿，晚上功课完了么？”瑞龙道：“孩儿偶然想起个典故，一时忘怀，故此进来找书查看查看。”一壁说着，奔了书箱。虽则找书，却暗暗留神，并不见有什么，只得拿一本书出来，好生纳闷，又怕有贼藏在暗处，又不敢声张，恐怕母亲害怕，一夜也未合眼。到了次日晚间，读书到了初更之后，一时恍惚，又见西间帘子一动，仍是朱履绿衫之人进入屋内。韩生连忙赶至屋中，口叫“母亲”。只这一声，倒把个韩文氏吓了一跳，说道：“你不念书，为何大惊小怪的？”韩生见问，一时不能答对，只得实诉道：“孩儿方才见有一人进来，及至赶入屋内，却不见了。昨晚也是如此。”韩文氏闻听，不觉诧异：“倘有歹人窝藏，这还了得！我儿持灯照看照看便了。”韩生接过灯来，在床下一照，说：“母亲，这床下土为何高起许多呢？”韩文氏连忙看时，果是浮土，便道：“且把床挪开细看。”娘儿两个抬起床来，将浮土略略扒开，却露出一只箱子，不觉心中一动，连忙找了铁器将箱盖打开。韩生见里面满满的一箱子黄白之物，不由满心欢喜，说道：“母亲，原来是一箱子金银，敢则是财来找人。”文氏闻听，喝道：“胡说！焉有此事！纵然是财，也是无义之财，不可乱动。”无奈韩生年幼之人，见了许多金银。如何割舍得下。又因母子很穷，便对文氏道：“母亲，自古掘土得金的不可枚举。况此物非是私行窃取的，又不是别人遗失捡了来的，何以谓之不义呢？这必是上天怜我母子孤苦，故尔才有此财发现，望乞母亲详察。”文氏听了，也觉有理，便道：“既如此，明早买些三牲祭礼，谢过神明之后，再做道理。”韩生闻听母亲应允，不胜欢喜，便将浮土仍然掩上，又将木床暂且安好。母子各自安寝。

韩生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好容易心血来潮，入了梦乡，总是惦念此事。猛然惊醒，见天发亮，急忙起来禀明母亲，前去买办三牲祭礼。谁知出了门一看，只见月明如昼，天气尚早，只得慢慢行走。来至郑屠铺前，见里面却有灯光，连忙敲门，要买猪头，忽然灯光不见了，半晌，毫无人应，只得转身回来。刚走了几步，只听郑屠门响。回头看时，见灯光复明，又听郑屠道：“谁买猪头？”韩生应道：“是我，赊个猪头。”郑屠道：“原来是韩相公。既要猪头，为何不拿个家伙来？”韩生道：“出门忙了就忘了，奈何？”郑屠道：“不妨，拿一块垫布包了，明日再送来罢。”因此用垫布包好，交付韩生。韩生两手捧定，走不多时，便觉乏了，暂且放下歇息，然后又走。迎面恰遇巡更人来，见韩生两手捧定带血布包，又累得气喘吁吁，未免生疑，便问：“是何物件？”韩生答道：“是猪头。”说话气喘，字儿不真。巡更人更觉疑心，一人说话，一人弯腰打开布包验看，明月之下，又有灯光照得真切，只见里面是一颗血淋淋、发髻蓬松女子人头。韩生一见，只吓得魂飞魄散。巡更人不容分说，即将韩生解至邺县，俟天亮禀报。

县官见是人命，立刻升堂，带上韩生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便问道：“你叫何名？固何杀死人命？”韩生哭道：“小人叫韩瑞龙，到郑屠铺内买猪头，忘拿家伙，是郑屠用布包好递与小人。后遇巡更之人追问，打开看时，不想是颗人头。”说罢，痛哭不止。县官闻听，立刻出签，拿郑屠到案。谁知郑屠拿到，不但不应，他便说连买猪头之事也是没有的。又问他：“垫布不是你的么？”他又说：“垫布是三日前韩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头移祸于小人。”可怜年幼的书生，如何敌的过这狠心的屠户！幸亏官府明白，见韩生不像杀人行凶之辈，不肯加刑，连屠户暂且收监，设法再问。

不想韩文氏在三星镇递了呈词，包公准状。及至来到公馆，县尹已然迎接，在外伺候。包公略为歇息吃茶，便请县尹相见，即问韩瑞龙之案。县官答道：“此案尚在审讯，未能结案。”包公吩咐，将此案人证俱各带至公馆听审。少刻带到。包公升堂入座，先带韩瑞龙上堂，见他满面泪痕，战战兢兢，跪倒堂前。包公叫道：“韩瑞龙，因何谋杀人命？诉上来。”韩生泪涟涟道：“只因小人在郑屠铺内买猪头，忘带家伙，是他用垫布包好递给小人，不想闹出这场官司。”包公道：“住了。你买猪头，遇见巡更之人，是什么时候？”韩生道：“天尚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买猪头何用？讲！”韩生到了此时不能不说，便一五一十，回明堂前，放声大哭：“求大人超生。”包公暗暗点头道：“这小孩子家贫，贪财心胜。看此光景，必无谋杀人命之事。”吩咐带下去，便对县官道：“贵县，你带人役到韩瑞龙家相验板箱，务要搜查明白。”县官答应，出了公馆，乘马，带了人役去了。

这里包公又将郑屠提出，带上堂来，见他凶眉恶眼，知是不良之辈，问他时与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了二十个嘴巴，又责了三十大板。好恶贼！一言不发，真会挺刑。吩咐：“带下去。”

只见县官回来，上堂禀道：“卑职奉命前去韩瑞龙家验看板箱，打开看时里面虽是金银，却是冥资纸锭；又往下搜寻，谁知有一无头死尸，却是男子。”包公问道：“可验明是何物所伤？”一句话把个县尹问了个怔，只得禀道：“卑职见是无头之尸，未及验看是何物所伤。”包公嗔道：“既去查验，为何不验看明白？”县尹连忙道：“卑职粗心，粗心。”包公吩咐：“下去。”县尹连忙退出，吓了一身冷汗，暗自说：“好一位厉害钦差大人，以后诸事小心便了。”

再说包公吩咐再将韩瑞龙带上来，便问道：“韩瑞龙，你住的房屋是祖积，还是自己盖造的呢？”韩生回道：“俱不是，乃是租赁居住的，并且住了不久。”包公又问：“先前是何人居住？”韩生道：“小人不知。”包公听罢，叫将韩生并郑屠寄监。

老爷退堂，心中好生忧闷，叫人请公孙先生来，彼此参详此事。一个女子头，一个男子身，这便如何处治？公孙先生又要暗访，包公摇头，道：“得意不宜再往，待我细细思索便了。”公孙策退出，与王、马、张、赵大家参详此事，俱各无有定见。公孙先生自回下处。

楞爷赵虎便对三位哥哥言道：“你我投至开封府，并无寸进之功。如今遇了为难的事，理应替老爷分忧，待小弟暗访一番。”三人听了，不觉大笑，说：“四弟，此乃机密细事，岂是你粗鲁之人干得的？千万莫要留个话柄！”说罢，复又大笑。四爷脸上有些下不来，搭搭讪讪的回到自己屋内，没好气的。倒是跟四爷的从人有机变，向前悄悄对四爷耳边说：“小人倒有个主意。”四爷说：“你有什么主意？”从人道：“他们三位不是笑话你老吗，你老倒要赌赌气，偏去私访，看是如何。然而必须乔装打扮，叫人认不出来。那时若是访着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劳；就是访不着，悄悄儿回来，也无人知觉，也不至于丢人。你老想好不好？”楞爷闻听大喜，说：“好小了！好主意！你就替我办理。”从人连忙去了，半晌，回来道：“四爷，为你老这宗事好不费事呢，好容易才找了来了。花了十六两五钱银子。”四爷说：“什么多少，只要办的事情妥当就是了。”从人说：“管保妥当。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小人就把你老打扮起来，好不好？”

四爷闻听，满心欢喜，跟着从人出了公馆，来至静处。打开包袱，叫四爷脱了衣衿。包袱里面却是锅烟子，把四爷脸上一抹，身上手上俱各花花答答的抹了；然后拿出一顶半零不落的开花儿的帽子，与四爷戴上；又拿上一件滴零搭拉的破衣，与四爷穿上；又叫四爷脱了裤子鞋袜，又拿条少腰没腿的破裤叉儿，与四爷穿上；腿上给四爷贴了两贴膏药，唾了几口吐沫，抹了些花红柳绿的，算是流的脓血；又有没脚跟的窄板鞋，叫四爷趿拉上；馀外有个黄瓷瓦罐，一根打狗棒，叫四爷拿定，登时把四爷打扮了个花铺盖相似。这一身行头别说十六两五钱银子，连三十六个钱谁也不要。他只因四爷大秤分金，扒堆使银子，那里管他多少，况且又为的是官差私访，银子上更不打算盘了。临去时，从人说：“小人于起更时，仍在此处等候你老。”四爷答应，左手提罐，右手拿棒，竟奔前村而去。

走着，走着，觉得脚趾扎的生疼。来到小庙前石上坐下，将鞋拿起一看，原来是鞋底的钉子透了。抡起鞋来在石上拍搭、拍搭紧摔，好容易将钉子摔下去。不想惊动了庙内的和尚，只当有人敲门，及至开门一看，是个叫花子在那里摔鞋。四爷抬头一看，猛然问和尚：“你可知女子之身、男子之头，在于何处？”和尚闻听，道：“原来是个疯子。”并不答言，关了山门进去了。

四爷忽然省悟，自己笑道：“我原来是私访，为何顺口开河？好不是东西！快些走罢。”自己又想道：“既扮作花子，应当叫化才是。这个我可没有学过，说不得到那里说那里，胡乱叫两声便了。”便道：“可怜我一碗半碗，烧的黄的都好！”先前还高兴，以为我是私访；到后来见无人理他，自想似此如何打听得事出来，未免心中着急，又见日色西斜，看看的黑了。幸喜是月望之后，天色虽然黑了，东方却是一轮明月。走至前村，也是事有凑巧，只见一家后墙有个人影往里一跳。四爷心中一动，暗说：“才黑如何便有偷儿？不要管他，我也跟进去瞧瞧。”想罢，放下瓦罐，丢了木棒，摔了破鞋，光着脚丫子，一伏身往上一纵。纵上墙头，看墙内有柴火垛一堆，就从柴垛顺溜下去。留神一看，见有一人趴伏在那里。楞爷便上前伸手按住，只听那人嗳哟了一声。四爷说：“你嚷，我就捏死你！”那人道：“我不嚷！我不嚷！求爷爷饶命。”四爷道：“你叫什么名字？偷的什么包袱？放在那里？快说！”只听那人道：“我叫叶阡儿，家有八十岁的老母无赡养。我是头次干这营生呀，爷爷！”四爷说：“你真没偷什么？”一面问，一面搜查细看，只见地下露着白绢条儿。四爷一拉，土却是松的，越拉越长，猛力一抖，见是一双小小金莲；复又将腿攥住，尽力一掀，原来是一个无头的女尸。四爷一见，道：“好呀！你杀了人，还合我闹这个腔儿呢。实对你说，我非别人，乃开封府包大人阁下赵虎的便是。因为此事，特来暗暗私访。”叶阡儿闻听，只吓得胆裂魂飞，口中哀告道：“赵爷，赵爷！小人作贼情实，并没有杀人。”四爷说：“谁管你！且捆上再说。”就拿白绢条子绑上，又恐他嚷，又将白绢条子撕下一块，将他口内塞满，方才说：“小子好好在这里，老爷去去就来。”四爷顺着柴垛，跳出墙外，也不顾瓦罐木棒与那破鞋，光着脚奔走如飞，直向公馆而来。

此时天交初鼓，只见从人正在那里等候，瞧着像四爷，却听见脚底下呱咭呱咭的声响，连忙赶上去说：“事体如何？”四爷说：“小子，好兴头得很！”说着话，就往公馆飞跑。从人看此光景，必是闹出事来了，一壁也就随着跟来。谁知公馆之内，因钦差在此，各处俱有人把门，甚是严整。忽然见个花子从外面跑进，连忙上前拦阻，说道：“你这人好生撒野，这是什么地方！”话未说完，四爷将手向左右一分，一个个一溜歪斜，几乎栽倒。四爷已然进去。众人才待再嚷，只见跟四爷的从人进来，说道：“别嚷，那是我们四老爷。”众人闻听，各皆发怔，不知什么原故。

这位楞爷跑到里面，恰遇包兴，一伸手拉住，说：“来得甚好！”把个包兴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谁？”后面从人赶到，说：“是我们四爷。”包兴在黑影中看不明白，只听赵虎说：“你替我回禀回禀大人，就说赵虎求见。”包兴方才听出声音来：“嗳哟！我的楞爷，你吓杀我咧！”一同来至灯下，一看四爷好模样儿，真是难画难描，不由得好笑。四爷着急道：“你先别笑，快回老爷！你就说我有要紧事求见。快着！快着！”包兴见他这般光景，必是有什么事，连忙带着赵爷到了包公门首。包兴进内回禀，包公立刻叫：“进来。”见了赵虎这个样子，也觉好笑，便问：“有什么事？”赵虎便将如何私访，如何遇着叶阡儿，如何见了无头女尸之话，从头至尾，细述一回。包公正因此事没有头绪，今闻此言，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且说包公听赵虎拿住叶阡儿，立刻派差头四名，着两个看守尸首，派两人急将叶阡儿押来。吩咐去后，方叫赵虎后面更衣，又极力夸说他一番。赵虎洋洋得意，退出门来。从人将净面水衣服等，俱各预备妥协。四爷进了门，就赏了从人十两银子，说：“好小子！亏得你的主意，老爷方能立此功劳。”楞爷好生欢喜，慢慢的梳洗，安歇安歇。

且言差头去不多时，将叶阡儿带到，仍是捆着。大人立刻升堂，带上叶阡儿，当面松绑。包公问道：“你叫何名？为何无故杀人？讲来！”叶阡儿回道：“小人名叫叶阡儿，家有老母。只因穷苦难当，方才做贼，不想头一次就被人拿住，望求老爷饶命。”包公道：“你做贼已属不法，为何又去杀人呢？”叶阡儿道：“小人做贼是真，并未杀人。”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个刁恶奴才！束手问你，断不肯招。左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只这二十下子，把个叶阡儿打了个横迸，不由着急道：“我叶阡儿怎么这么时运不顺，上次是那么着，这次又这么着，真是冤枉！”包公闻听话里有话，便问道：“上次是怎么着？快讲！”叶阡儿自知失言，便不言语。

包公见他不语，吩咐：“掌嘴！着实地打！”叶阡儿着急道：“老爷不要动怒，我说，我说！只因白家堡有个白员外，名叫白熊。他的生日之时，小人便去张罗，为的是讨好儿。事完之后，得些赏钱，或得点子吃食。谁知他家管家白安比员外更小气刻薄，事完之后，不但没有赏钱，连杂烩菜也没给我一点。因此，小人一气，晚上就偷他去了。”包公道：“你方才言道是头次做贼，如今是第二次了。”叶阡儿回道：“偷白员外是头一次。”包公道：“偷了怎么？讲！”叶阡儿道：“他家道路是小人认得的，就从大门溜进去，竟奔东屋内隐藏。这东厢房便是员外的妾名玉蕊住的。小人知道他的箱柜东西多呢。正在隐藏之时，只听得有人弹槅扇响。只见玉蕊开门，进来一人，又把槅扇关上。小人在暗处一看，却是主管白安，见他二人笑嘻嘻的进了帐子。不多时，小人等他二人睡了，便悄悄的开了柜子，一摸摸着木匣子，甚是沉重，便携出，越墙回家。见上面有锁，旁边挂着钥匙，小人乐得了不得。及至打开一看：罢咧！谁知里面是个人头！这次又遇着这个死尸。故此小人说‘上次是那么着，这次是这么着’。这不是小人时运不顺么？”

包公便问道：“匣内人头是男是女？讲来！”叶阡儿回道：“是个男头。”包公道：“你将此头是埋了，还是报了官了呢？”叶阡儿道：“也没有埋，也没有报官。”包公道：“既没埋，又没报官，你将这人头丢在何处了呢？讲来！”叶阡儿道：“只因小人村内有个邱老头子，名叫邱凤，因小人偷他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偷倭瓜！这是第三次了！”叶阡儿道：“偷倭瓜才是头一次呢。这邱老头子恨急了，将井绳蘸水，将小人打了个结实，才把小人放了。因此怀恨在心，将人头掷在他家了。”包公便立刻出签两枝，差役四名，二人拿白安，二人拿邱凤，俱于明日听审，将叶阡儿押下去寄监。

至次日，包公正在梳洗，尚未升堂，只见看守女尸的差人回来一名，禀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死尸，至今早查看，谁知这院子正是郑屠的后院，前门封锁，故此转来禀报。”包公闻听，心内明白，吩咐：“知道了。”那人仍然回去。

包公立刻升堂，先带郑屠，问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自己杀害人命，还要拖累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头，如何你家后院埋着女子之尸？从实招来。讲！”两旁威喝：“快说！快说！”郑屠以为女子之尸，必是老爷派人到他铺中搜出来的，一时惊得木塑相似。半晌，说道：“小人愿招。只因那天五鼓起来，刚要宰猪，听见有人扣门求救。小人连忙开门放入。又听得外面有追赶之声，口中说道：‘既然没有，明早细细搜查，大约必是在那里窝藏下了。’说着话，仍归旧路回去了。小人等人静后，方才点灯一看，却是个年幼女子。小人问他因何夤夜逃出，他说名叫锦娘，只因身遭拐骗，卖入烟花。‘我是良家女子，不肯依从。后来有蒋太守之子，倚仗豪势，多许金帛，要买我为妾。我便假意殷勤，递酒献媚，将太守之子灌得大醉，得便脱逃出来。’小人见他美貌，又是满头珠翠，不觉邪心顿起，谁知女子嚷叫不从。小人顺手提刀，原是威吓他，不想刀才到脖子上，头就掉了。小人见他已死，只得将外面衣服剥下，将尸埋在后院。回来正拔头上簪环，忽听有人叫门，买猪头。小人连忙把灯吹灭了。后来一想，我何不将人头包了，叫他替我抛了呢？总是小人糊涂慌恐，不知不觉就将人头用垫布包好，重新点上灯，开开门，将买猪头的叫回来——就是韩相公。可巧没拿家伙，因此将布包的人头递与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后，小人又后悔起来，此事如何叫人掷的呢？必要闹出事来。复又一想，他若替我掷了也就没事；倘若闹出事来，总给他个不应就是了。不想老爷明断，竟把个尸首搜出来。可怜小人杀了回子人，所有的衣服等物动也没动，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包公见他俱各招认，便叫他画招。

刚然带下去，只见差人禀道：“邱凤拿到。”包公吩咐带上来，问他何故私埋人头。邱老儿不敢隐瞒，只得说：“那夜听见外面咕咚一响，怕是歹人偷盗，连忙出屋看时，见是个人头，不由害怕，因叫长工刘三拿去掩埋。谁知刘三不肯，合小人要一百两银子。小人无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他才肯埋了。”包公道：“埋在何处？”邱老说：“问刘三便知分晓。”包公又问：“刘三现在何处？”邱老儿说：“现在小人家内。”包公立刻吩咐县尹带领差役，押着邱老，找着刘三，即将人头刨来。

刚然去后，又有差役回来禀道：“白安拿到。”立刻带上堂来。见他身穿华服，美貌少年。包公问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么？”应道：“小人是。”“我且问你，你主人待你如何？”白安道：“小人主人待小人如同骨肉，实在是恩同再造。”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一个乱伦的狗才！既如此说，为何与你主人侍妾通奸？讲！”白安闻听，不觉心惊，道：“小人素日奉公守法，并无此事呀。”包公吩咐：“带叶阡儿。”叶阡儿来至堂上，见了白安，说：“大叔不用分辩了，应了罢，我已然替你回明了。你那晚弹槅扇与玉蕊同进了帐子，我就在那屋里来着。后来你们睡了，我开了柜，拿出木匣，以为发注财，谁知里面是个人脑袋。没什么说的，你们主仆做的事儿，你就从实招了罢。大约你不招，也是不行的。”一席话说的白安张口结舌，面目变色。包公又在上面催促，说：“那是谁的人头？从实说来！”白安无奈，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头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叫李克明。因家主当初穷时，借过他纹银五百两，总未还他。那一天李克明到我们员外家，一来看望，二来讨取旧债。我主人相待酒饭，谁知李克明酒后失言，说他在路上遇一疯颠和尚，名叫陶然公，说他面上有晦气，给他一个游仙枕，叫他给与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谁，问我主人。我主人也不知是谁，因此要借他游仙枕观看。他说里面阆苑琼楼，奇花异草，奥妙非常。我主人一来贪着游仙枕，二来又省还他五百两银子，因此将他杀死，叫我将尸埋在堆货屋子里。我想我与玉蕊相好，倘被主人识破，如何是好？莫若将人头割下，灌下水银，收在玉蕊柜内，以为将来主人识破的把柄。谁知被他偷去此头，今日闹出事来。”说罢，往上叩头。包公又问道：“你埋尸首之屋，在于何处？”白安道：“自埋之后，闹起鬼来了，因此将这三间屋子另行打出，开了门，租与韩瑞龙居住。”包公闻听，心内明白，叫白安画了招，立刻出签，拿白熊到案。

此时县尹已回，上堂来禀道：“卑职押解邱凤，先找着刘三，前去刨头，却在井边。刘三指地基时，里面却是个男子之尸，验过额角，是铁器所伤。因问刘三，刘三方说道：‘刨错了，这边才是埋人头的地方。’因此又刨，果有人头，系用水银灌过的男子头。卑职不敢自专，将刘三一干人证带到听审。”包公闻听县尹之言，又见他一番谨慎，不似先前的荒唐，心中暗喜，便道：“贵县辛苦，且歇息歇息去。”叫带刘三上堂。包公问道：“井边男子之尸从何而来？讲！”两边威吓：“快说！”刘三连忙叩头，说：“老爷不必动怒，小人说就是了。回老爷，那男子之尸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刘四。只因小人得了当家的五十两银子，提了人头刚要去埋，谁知刘四跟在后面。他说：‘私埋人头，应当何罪？’小人许了他十两银子，他还不依；又许他对半平分，他还不依。小人问他：‘要多少呢？’他说：‘要四十五两。’小人一想，通共才五十两，小人才得五两剩头，气他不过。小人于是假应，叫他帮着刨坑，要深深的。小人见他弯腰撮土，小人就照着太阳上一锹头，就势儿先把他埋了；然后又刨一坑，才埋了人头。不想今日阴错阳差。”说罢，不住叩头。包公叫他画了招，且自带下去。

此时白熊业已传到，所供与白安相符，并将游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与包兴收好，即行断案：郑屠与女子抵命，白熊与李克明抵命，刘三与刘四抵命，俱各判斩；白安以小犯上，定了绞监候；叶阡儿充军；邱老儿私埋人头，畏罪行贿，定了徒罪；玉蕊官卖；韩瑞龙不听母训，贪财生事，理当责处，姑念年幼无知，释放回家，孝养孀母，上进攻书；韩文氏抚养课读，见财思义，教子有方，着县尹赏银二十两以为旌表；县官理应奏参，念他勤劳办事，尚肯用心，照旧供职。包公断明此案，声名远振。歇息一天，才起身赴陈州。

且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南侠展昭，自从土龙岗与包公分手，独自邀游名山胜迹，到处玩赏。一日归家，见了老母甚好。多亏老家人展忠料理家务，井井有条，全不用主人操一点心，为人耿直，往往展爷常被他抢白几句。展爷念他是个义仆，又是有年纪的人，也不计较他。惟有在老母跟前，晨昏定省，克尽孝道。一日，老母心内觉得不爽。展爷赶紧延医调治，衣不解带，昼夜侍奉。不想桑榆暮景，竟是一病不起，服药无效，一命归西去了。展爷呼天抢地，痛哭流涕，所有丧仪一切，全是老仆展忠办理，风风光光将老太太殡葬了。展爷在家守制遵礼。到了百日服满，他仍是行侠仗义，如何肯在家中。一切事体俱交与展忠照管，他便只身出门，到处游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与人分忧解难。

有一日，遇一群逃难之人携男抱女，哭哭啼啼，好不伤心惨目。展爷便将钞包银两分散众人，又问他们从何处而来。众人同声回道：“公子爷再休提起。我等俱是陈州良民，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放赈，到陈州原是为救饥民，不想他倚仗太师之子，不但不放赈，他反将百姓中年轻力壮之人挑去造盖花园，并且抢掠民间妇女，美貌的作为姬妾，蠢笨者充当服役。这些穷民本就不能活，这一荼毒岂不是活活要命么？因此我等往他方逃难去，以延残喘。”说罢，大哭去了。展爷闻听，气破英雄之胆，暗说道：“我本无事，何妨往陈州走走。”主意已定，直奔陈州大路而来。

这日正走之间，看见一座坟茔，有个妇人在那里啼哭，甚是悲痛，暗暗想道：“偌大年纪，有何心事？如此悲哀，必有古怪。”欲待上前，又恐男女嫌疑。偶见那边有一张烧纸，连忙捡起作为因由，便上前道：“老妈妈不要啼哭，这里还有一张纸没烧呢。”那婆子止住悲声，接过纸去，归入堆中烧了。展爷便搭搭讪讪问道：“妈妈贵姓？为何一人在此啼哭？”婆子流泪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闹的剩了我一个，焉有不哭！”展爷道：“难道妈妈家中，俱遭了不幸了么？”婆子道：“若都死了，也觉死心塌地了。惟有这不死不活的更觉难受。”说罢，又痛泪如梭。展爷见这婆子说话拉杂，不由心内着急，便道：“妈妈有甚为难之事，何不对我说说呢？”婆子拭拭眼泪，又瞧了展爷是武生打扮，知道不是歹人，便说道：“我婆子姓杨，乃是田忠之妻。”便将主人田起元夫妻遇害之事，一行鼻涕两行泪，说了一遍。又说：“丈夫田忠上京控告，至今沓无音信。现在小主在监受罪，连饭俱不能送。”展爷闻听，这英雄又是凄惶，又是愤恨，便道：“妈妈不必啼哭。田起元与我素日最相好。我因在外访友，不知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飧不继，我这里有白银十两，暂且拿去使用。”说罢，抛下银两，竟奔皇亲花园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且说展爷来至皇亲花园，只见一带簇新的粉墙，露出楼阁重重，用步丈量了一番，就在就近处租房住了。到了二更时分，英雄换上夜行的衣靠，将灯吹灭，听了片时，寓所已无动静，悄悄开门，回手带好，仍然放下软帘，飞上房，离了寓所，来到花园。白昼间已然丈量过了，约略远近，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用力往上一抛（是练就准头），便落在墙头之上，用脚尖登住砖牙，飞身而上。到了墙头，将身趴伏，又在囊中取一块石子轻轻抛下，侧耳细听。（此名为“投石问路”。下面或是有沟，或是有水，就是落在实地，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又将钢爪转过，手搂丝绦，顺手而下。两脚落在实地，脊背贴墙，往前面与左右观看一回，方将五爪丝绦往上一抖，收下来装在百宝囊中。蹑足潜踪，脚尖儿着地，真有鹭浮鹤行之能。来至一处，见有灯光，细细看时，却是一明两暗，东间明亮，窗上透出人影，乃是一男一女，二人饮酒。展爷悄立窗下，只听得男子说道：“此酒娘子只管吃下，无妨。外间案上那一瓶，断断动不得的！”又听妇人道：“那个酒叫什么名儿呢？”男子道：“叫藏春酒。若是妇人吃了，欲火烧身，无不依从。只因侯爷抢了金玉仙来，这妇人至死不从，侯爷急得没法，是我在旁说道：‘可以配药造酒，管保随心所欲。’侯爷闻听，立刻叫我配酒。我说：‘此酒大费周折，须用三百两银子。’”那妇人便道：“什么酒费这许多银子？”男子道：“娘子，你不晓得，侯爷他恨不能妇人一时到手，我不趁此时赚他的银两，如何发财呢？我告诉你说，配这酒不过高高花上十两头。这个财是发定了！”说毕，哈哈大笑。又听妇人道：“虽然发财，岂不损德呢！况且又是个贞烈之妇，你如何助纣为虐呢？”男子说道：“我是为穷困所使，不得已而为之。”

正在说话间，只听外面叫道：“臧先生，臧先生。”展爷回头，见树梢头露出一点灯光，便闪身进入屋内，隐在软帘之外。又听男子道：“是那位？”一壁起身，一壁说：“娘子，你还是躲在西间去，不要抛头露面的。”妇人往西间去了，臧先生走出门来。

这时展爷进入屋内，将酒壶提出，见外面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玉瓶，又见那边有个红瓶，忙将壶中之酒倒在红瓶之内，拿起玉瓶的藏春酒倒入壶中，又把红瓶内的好酒倾入玉瓶之内。提起酒壶，仍然放在屋内。悄地出来，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观看。

原来外面来的是跟侯爷的家丁庞福，奉了主人之命，一来取藏春酒，二来为合臧先生讲账。这先生名唤臧能，乃是个落第的穷儒，半路儿看了些医书，记了些偏方，投在安乐侯处做帮衬。当下出来，见了庞福，问道：“主管到此何事？”庞福说：“侯爷叫我来取藏春酒，叫你亲手拿去，当面就兑银子。可是先生，白花花的三百两，难道你就独吞吗？我们辛辛苦苦，白跑不成？多少不拘，总要染染手儿呀。先生，你说怎么样？”臧能道：“当得，当得，不能白跑。倘若银子到手，必要请你吃酒的。”庞福道：“先生真是明白爽快人。好的，咱们倒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罢。”臧能回身进屋，拿了玉瓶关上门，随庞福去了，直奔软红堂。那知南侠见他二人去后，盘柱而下，暗暗的也就跟将下去了。

这里妇人从西间屋内出来，到了东间，仍然坐在旧处，暗自思道：“丈夫如此伤天害理，做的都是不仁之事。”越思越想，好不愁烦，不由得拿起壶来斟了一杯，慢慢的独酌。谁知此酒入腹之后，药性发作，按纳不住。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有人叩门，连忙将门开放，却是庞禄，怀中抱定三百两银子送来。妇人让至屋内。庞禄将银子交代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妇人留住，叫他坐下，便七长八短地说。正在说时，只听外面咳嗽，却是臧能回来了。庞禄出来迎接着，张口结舌说道：“这三……三百两银子，已交付大嫂子了。”说完，抽身就走。

臧能见此光景，忙进屋内一看，只见他女人红扑扑的脸，仍是坐在炕上发怔，心中好生不乐。“这是怎么了？”说罢，在对面坐了，这妇人因方才也是一惊，一时心内清醒，便道：“你把别人的妻子设计陷害，自己老婆如此防范。你拍心想想，别人恨你不恨？”一句话问的臧能闭口无言，便拿起壶来，斟上一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坐立不安，心痒难抓，便道：“不好！奇怪得很！”拿起壶来一闻，忙道：“了不得！了不得！快拿凉水来！”自己等不得，立起身来，急找凉水吃下，又叫妇人吃了一口，方问道：“你才吃这酒来么？”妇人道：“因你去后，我刚吃得一杯酒……”将下句咽下去了。又道：“不想庞禄送银子来，才进屋内，放下银子，你就回来了。”臧能道：“还好，还好！佛天保佑！险些儿把个绿头巾戴上。只是这酒在小玉瓶内，为何跑在这酒壶里来了？好生蹊跷！”妇人方明白，才吃的是藏春酒，险些儿败了名节，不由的流泪道：“全是你安心不善，用尽机谋，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臧能道：“不用说了，我竟是个混账东西！看此地也不是久居之地，如今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待明早托个事故，回咱老家便了。”

再说展爷随至软红堂，见庞昱叫使女掌灯，自己手执白玉瓶，前往丽芳楼而去。南侠到了软红堂，见当中鼎内焚香，上前抓了一把香灰；又见花瓶内插着蝇刷，拿起来插在领后，穿香径，先至丽芳楼，隐在软帘后面。只听得众姬妾正在那里劝慰金玉仙，说：“我们抢来，当初也是不从。到后来弄的不死不活的，无奈顺从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金玉仙不等说完，口中大骂：“你们这一群无耻贱人！我金玉仙有死而已！”说罢，放声大哭，这些侍妾被他骂的闭口无言。正在发怔，只见丫鬟二名引着庞昱上得楼来，笑容满面，道：“你等劝他，从也不从？既然不从，我这里有酒一杯，叫他吃了，便放他回去。”说罢，执杯上前。金玉仙惟恐恶贼近身，劈手夺过，掷于楼板之上。庞昱大怒，便要吩咐众姬妾一齐下手。

只听楼梯上响，见使女杏花上楼，喘吁吁禀道：“刚才庞福叫回禀侯爷，太守蒋完有要紧的话回禀，立刻求见，现在软红堂恭候着呢。”庞昱闻听太守黑夜而来，必有要紧之事，回头吩咐众姬妾：“你们再将这贱人开导开导，再要扭性，我回来定然不饶！”说着话，站起身来，直奔楼梯。刚下到一层，只见毛哄哄一拂，脑门灰尘飞扬，脚底下觉得一绊，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楼去。后面两个丫鬟也是如此。三个人滚到楼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才立起身来，奔至楼门。

庞昱说道：“吓杀我也！吓杀我也！什么东西毛哄哄的？好怕人也！”丫鬟执起灯一看，只见庞昱满头的香灰。庞昱见两个丫鬟也是如此，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必是狐仙见了怪了，快走罢！”两个丫鬟那里还有魂咧！三个人不管高低，深一步，浅一步，竟奔软红堂而来。

迎头遇见庞福，便问道：“有什么事？”庞福回道：“太守蒋完说紧急之事，要立刻求见，在软红堂恭候。”庞昱连忙掸去香灰，整理衣衿，大摇大摆步入软红堂来。太守参见已毕，在下座坐了。庞昱问道：“太守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太守回道：“卑府今早接得文书，圣上特派龙图阁大学士包公前来查赈，算来五日内必到。卑府一闻此信，不胜惊惶，特来禀知侯爷，早为准备才好。”庞昱道：“包黑子乃吾父门生，谅不敢不回避我。”蒋完道：“侯爷休如此说。闻得包公秉正无私、不畏权势，又有钦差御赐御铡三口，甚属可畏。”又往前凑了一凑，道：“侯爷所做之事，难道包公不知道么？”庞昱听罢，虽有些发毛，便硬着嘴道：“他知道，便把我怎么样么？”蒋完着急道：“‘君子防患未然。’这事非同小可，除非是此时包公死了，万事皆休。”这一句话提醒了恶贼，便道：“这有何难！现在我手下有一个勇士名唤项福，他会飞檐走壁之能，即可派他前往两三站去路上行刺，岂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必须以速为妙。”庞昱连忙叫庞福去唤项福立刻来至堂上。恶奴去不多时，将项福带来，参过庞昱，又见了太守。

此时南侠早在窗外窃听，一切定计话儿俱各听得明白了。因不知项福是何等人物，便从窗外往里偷看，见果然身体魁梧，品貌雄壮，真是一条好汉，可惜错投门路。只听庞昱说：“你敢去行刺么？”项福道：“小人受侯爷大恩，别说行刺，就是赴汤投火也是情愿的。”南侠外边听了，不由骂道：“瞧不得这么一条大汉，原来是一个谄谀的狗才，可惜他辜负了好胎骨！”正自暗想，又听庞昱说：“太守，你将此人领去，应如何派遣吩咐，务必妥协机密为妙。”蒋完连连称是，告辞退出。

太守在前，项福在后。走不几步，只听项福说：“太守慢行，我的帽子掉了。”太守只得站住。只见项福走出好几步，将帽子抬起。太守道：“帽子如何落得这么远呢？”项福道：“想是树枝一刮，蹦出去的。”说罢，又走几步，只听项福说：“好奇怪！怎么又掉了？”回头一看，又没人。太守也觉奇怪。一同来至门首，太守坐轿，项福骑马，一同回衙去了。

你道项福的帽子连落二次，是何原故？这是南侠试探项福学业何如。头次从树旁经过，即将帽子从项福头上提了抛去，隐在树后，见他毫不介意；二次走至太湖石畔，又将帽子提了抛去，隐在石后，项福只回头观看，并不搜查左右。可见粗心，学艺不精，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且回寓所歇息便了。

未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且说展爷离了花园，暗暗回寓，天已五更，悄悄地进屋，换下了夜行衣靠，包裹好了，放倒头便睡了。至次日，别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门前私自窥探。影壁前拴着一匹黑马，鞍辔鲜明；后面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包袱，又搭着个钱褡裢，有一个人拿着鞭子席地而坐，便知项福尚未起身，即在对过酒楼之上，自己独酌眺望。不多一会，只见项福出了太守衙门。那人连忙站起，拉过马来，递了马鞭子。项福接过，认镫乘上，加上一鞭，便往前边去了。

南侠下了酒楼，悄地跟随。到了安平镇地方，见路西也有一座酒楼，匾额上写着“潘家楼”。项福拴马，进去打尖。南侠跟了进去，见项福坐在南面座上，展爷便坐在北面，拣了一个座头坐下。跑堂的擦抹桌面，问了酒菜。展爷随便要了，跑堂的传下楼去。展爷复又闲看，见西面有一老者昂然而坐，仿佛是个乡宦，形景可恶，俗态不堪。不多时，跑堂的端了酒菜来，安放停当。展爷刚然饮酒，只听楼梯声响，又见一人上来：武生打扮，眉清目秀，年少焕然。展爷不由的放下酒杯，暗暗喝彩，又细细观看一番，好生的羡慕。那人才要拣个座头，只见南面项福连忙出席，向武生一揖，口中说道：“白兄久违了！”那武生见了项福，还礼不迭，答道：“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幸会。”说着话，彼此谦逊，让至同席。项福将上座让了那人。那人不过略略推辞，即便坐了。

展爷看了，心中好生不乐，暗想道：“可惜这样一个人，却认得他，他俩真是天渊之别。”一壁细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只听项福说道：“自别以来，今已三载有馀。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穷忙，令兄可好？”那武生听了，眉头一皱，叹口气道：“家兄已去世了！”项福惊讶道：“怎么，大恩人已故了？可惜，可惜！”又说了些欠情短礼没要紧的言语。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陷空岛五义士之一，姓白名玉堂，绰号锦毛鼠的便是。当初项福原是耍拳棒、卖膏药的，因在街前卖艺，与人角持，误伤了人命。多亏了白玉堂之兄白锦堂，见他像个汉子，离乡在外，遭此官司，甚是可怜，因此将他极力救出，又助了盘川，叫他上京求取功名。他原想进京寻个进身之阶，可巧路途之间遇见安乐侯上陈州放赈。他打听明白，先婉转结交庞福，然后方荐与庞昱。庞昱正要寻觅一个勇士，助己为虐，把他收留在府内。他便以为荣耀已极。似此行为，便是下贱不堪之人了。闲言少叙。

且说项福正与玉堂说话，见有个老者上得楼来，衣衫褴褛，形容枯瘦，见了西面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泪，口中苦苦哀求。那老旨仰面摇头，只是不允。展爷在那边看着，好生不忍。正要问时，只见白玉堂过来，问着老者道：“你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体，何不对我说来？”那老者见白玉堂这番形景，料非常人，口称：“公子爷有所不知，因小老儿欠了员外的私债，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求公子爷与小老儿排解排解。”白玉堂闻听，瞅了老者一眼，便道：“他欠你多少银两？”那老者回过头来，见白玉堂满面怒色，只得执手答道：“原欠我纹银五两，上年未给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银三十五两。”白玉堂听了冷笑道：“原来欠银五两！”复又向老者道：“当初他借时，至今三年，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未免太轻些！”一回身，便叫跟人平三十五两，向老者道：“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闻听立刻还银子，不觉立起身来，道：“有借约。”忙从怀中掏出，递与玉堂。玉堂看了。从人将银子平来，玉堂接过，递与老者道：“今日当着大众，银约两交，却不该你的了。”老者按过银子，笑嘻嘻答道：“不该了！不该了！”拱拱手儿，即刻下楼去了。玉堂将借约交付老者，道：“以后似此等利息银两，再也不可借他的了。”老者答道：”不敢借了。”说罢，叩下头去。玉堂拖起，仍然归座。那老者千恩万谢而去。

刚走至展爷桌前，展爷说：“老丈不要忙。这里有酒，请吃一杯压压惊，再走不迟。”那老者道：“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展爷笑道：“别人费去银子，难道我连一杯水酒也花不起么？不要见外，请坐了。”那老者道：“如此承蒙抬爱了。”便坐于下首。展爷与他要了一角酒吃着，便问：“方才那老者姓甚名谁，在那里居住？”老儿说道：“他住在苗家集，名叫苗秀。只因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内当经承，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地欺侮邻党，盘剥重利。非是小老儿受他的欺侮，便说他这些忿恨之言。不信，爷上打听就知我的话不虚了。”展爷听在心里。老者吃了几杯酒，告别去了。

又见那边白玉堂问项福的近况如何。项福道：“当初多蒙令兄抬爱，救出小弟，又赠银两，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乐侯，蒙他另眼看待，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专等要办宗要紧事件。”白王堂闻听，便问道：“那个安乐侯？”项福道：“焉有两个呢，就是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说罢，面有得色。玉堂不听则可，听了登时怒气嗔嗔，面红过耳，微微冷笑道：“你敢则投在他门下了？好！”急唤从人会了账，立起身来，回头就走，一直下楼去了。

展爷看的明白，不由暗暗称赞道：“这就是了。”又自忖道：“方才听项福说，他在天昌镇专等，我曾打听包公还得等几天到天昌镇。我何不趁此时，且至苗家集走走呢？”想罢，会钱下楼去了。真是行侠仗义之人，到处随遇而安。非是他务必要拔树搜根，只因见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下，仿佛与自己的事一般，因此才不愧那个“侠”字。

闲言少叙。到了晚间初鼓之后，改扮行装，潜入苗家集，来到苗秀之家。所有蹿房越脊，自不必说。展爷在暗中见有待客厅三间，灯烛明亮，内有人说话。蹑足潜踪，悄立窗下，细听正是苗秀问他儿子苗恒义道：“你如何弄了许多银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发了个小财，得了三十五两银子。”便将遇见了一个俊哥替还银子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大笑，苗恒义亦笑道：“爹爹除了本银，得了三十两银子的利息。如今孩儿一文不费，白得了三百两银子。”苗秀笑嘻嘻地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苗恒义道：“昨日太守打发项福起身之后，又与侯爷商议一计，说项福此去成功便罢，倘不成功，叫侯爷改扮行装，私由东皋林悄悄入京，在太师府内藏躲，候包公查赈之后有何本章，再做道理。又打点细软箱笼并抢来女子金玉仙，叫他们由观音庵岔路上船，暗暗进京。因问本府：‘沿途盘川所有船只，须用银两多少？我好打点。’本府太爷那里敢要侯爷的银子呢，反倒躬身说道：“些须小事，俱在卑府身上。’因此回到衙内，立刻平了三百两银子，交付孩儿，叫我办理此事。我想侯爷所行之事，全是无法无天的。如今临走，还把抢来的妇人暗送入京。况他又有许多的箱笼。到了临期，孩儿传与船户，他只管装去，到了京中费用多少，合他那里要；他若不给，叫他把细软留下，作为押账当头。爹爹，想侯爷所做的俱是暗昧之事，一来不敢声张，二来也难考查。这项银两原是本府太爷应允，给与不给，侯爷如何知道。这三百两银子，难道不算白得吗？”展爷在窗外听至此，暗自说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再不错的。”猛回头见那边又有一个人影儿一晃，及至细看，仿佛潘家楼遇见的武生，就是那替人还银子的俊哥儿，不由暗笑道：“白日替人还银子，夜间就讨账来了。”忽然远远的灯光一闪。展爷惟恐有人来，一伏身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观看，却又不见了那个人，暗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盘在那根柱子上，我们二人闹个‘二龙戏珠’呢。”正自暗笑，忽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至厅上，说：“员外，不好了！安人不见了！”苗秀父子闻听，吃了一惊，连忙一齐往后跑去了。南侠急忙盘柱而下，侧身进入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包银子，外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说道：“三包一小包，留下给那花银子的。叫他也得点利息。”抽身出来，暗暗到后边去了。

原来那个人影儿，果是白玉堂。先见有人在窗外窃听，后见他盘柱而上，贴立房檐，也自暗暗喝采，说此人本领不在他下。因见灯光，他便迎将上来，恰是苗秀之妻同丫鬟执灯前来登厕。丫鬟将灯放下，回身取纸。玉堂趁空，抽刀向着安人一晃，说道：“要嚷，我就是一刀！”妇人吓的骨软筋酥，那里嚷得出来。玉堂伸手将那妇人提出了茅厕，先撕下一块裙子塞住妇人之口。好狠的玉堂！又将妇人削去双耳，用手提起掷在厕旁粮食囤内。他却在暗处偷看，见丫鬟寻主母不见，奔至前厅报信，听得苗秀父子从西边奔入，他却从东边转至前厅。此时南侠已揣银走了。玉堂进了屋内一看，桌上只剩了三封银子，另一小包，心内明知是盘柱之人拿了一半，留下一半。暗暗承他的情，将银子揣起，他就走之乎也。

这里苗家父子赶至后面，一面追问丫鬟，一面执灯找寻。至粮囤旁，听见呻吟之声，却是妇人，连忙搀起细看，浑身是血，口内塞着东西，急急掏出。苏醒了，半晌，方才嗳哟出来，便将遇害的情由，说了一遍，这才瞧见两个耳朵没了。忙差丫鬟仆妇搀入屋内，喝了点糖水。苗恒义猛然想起待客厅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连说：“不好！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了。”说罢，向前飞跑。苗秀闻听，也就跟在后面。到了厅上一看，那里还有银子咧！父子二人怔了多时，无可如何，惟有心疼怨恨而已。

未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且说苗家父子丢了银子，因是暗昧之事，也不敢声张，竟吃了哑叭亏了。白玉堂揣着银子自奔前程。展爷是拿了银子，一直奔天昌镇去了。这且不言。

单说包公在三星镇审完了案件歇马，正是无事之时。包兴记念着游仙枕，心中想道：“今晚我悄悄的睡睡游仙枕，岂不是好。”因此到晚间伺候包公安歇之后，便嘱咐李才说：“李哥，你今晚辛苦一夜。我连日未能歇息，今晚脱个空儿。你要警醒些，老爷要茶水时，你就伺候。明日我再替你。”李才说：“你放心去罢，有我呢。彼此都是差使，何分你我。”包兴点头一笑，即回至自己屋内。又将游仙枕看了一番，不觉困倦，即将枕放倒。头刚着枕，便入梦乡。

出了屋门，见有一匹黑马，鞍鞯俱是黑的，两边有两个青衣，不容分说，搀上马去。迅速非常，来到一个所在，似开封府大堂一般。下了马，心中纳闷：“我如何还在衙门里呢？”又见上面挂着一匾，写着“阴阳宝殿”。正在纳闷，又见来了一个判官，说道：“你是何人？擅敢假充星主，前来鬼混！”喝声：“拿下！”便出来了一个金甲力士，一声断喝，将包兴吓醒，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思道：“凡事都有生成的造化，我连一个枕头都消受不了。判官说我假充星主，将来此枕想是星主才睡得呢。怪不得李克明要送与星主。”左思右想，那里睡得着呢。赌气起来，听了听方交四鼓，急忙来至包公住的屋内。只见李才坐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在那里打盹。又见灯花结了个如意儿烧了多长，连忙用剪烛剪了一剪。只见桌上有个字帖儿，拿起一看，不觉失声道：“这是那里来的？”一句话将李才吓醒，连忙说道：“我没有睡呀。”包兴说：“没睡？这字帖儿打那里来的？”李才尚未答言，只听包公问道：“什么字帖？拿来我看。”包兴执灯，李才掀帘，将字帖呈上。包公接来一看，便问道：“天有什么时候了？”包兴举灯向表上一看，说：“才交寅刻。”包公道：“也该起来了。”

二人服侍包公穿衣净面时，包公便叫李才去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先生来到。包公便将字帖与他观看。公孙策接来，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天昌镇，谨防刺客凶。分派众人役，分为两路行：一路东皋林，捉拿恶庞昱；一路观音庵，救活烈妇人。要紧，要紧！”旁有一行小字：“烈妇人即金玉仙。”公孙策道：“此字从何而来呢？”包公道：“何必管他的来历。明日到天昌镇严加防范。再派人役，先生吩咐他们在两路稽查便了。”公孙策连忙退出，与王、马、张、赵四勇士商议。大家俱各小心留神。

你道此字从何而来？只因南侠离了苗家集奔至天昌镇，见包公尚未到来，心中一想：“恐包公匆忙来至，不及提防。莫若我迎将上去，遇便泄漏机关，包公也好早做准备。”好英雄！不辞辛苦，他便赶至三星镇。恰好三更，来至公馆，见李才睡着，也不去惊动他，便溜进去将纸条儿放下，仍回天昌镇等候去了。

且说次日包公到了天昌镇，进了公馆，前后左右搜查明白。公孙策暗暗吩咐马快、步快两个头儿，一名耿春，一名郑平，二人分为左右，稽查出入之人；叫王、马、张、赵四人围住老爷的住所，前后巡逻；自己同定包兴、李才护持包公。“倘有动静，大家知会，一齐动手。”分派已定，看看到了掌灯之时，处处灯烛照如白昼，外面巡更之人往来不断。别人以为是钦差大人在此居住，那里知道是提防刺客呢？内里王、马、张、赵四人摩拳擦掌，暗藏兵器，百倍精神，准备捉拿刺客。真是防范的严谨！

到了三更之后，并无动静。只见外面巡更的灯光明亮，照彻墙头。里面赵虎仰面各处里观瞧，顺着墙外灯光，走至一株大榆树下。赵虎忽然往上一看，便嚷道：“有人了！”只这一声，王、马、张三人亦皆赶到，外面巡更之人也止住步了。掌灯一齐往树上观看，果然有个黑影儿。先前仍以为是树影，后来树上之人见下面人声嘶喊，灯火辉煌，他便动手动脚的。大家一见，便觉鼎沸起来。只听外面人道：“跳下去了，里面防范着！”谁知树上之人趁着这一声，便攥住树梢，将身悠起，趁势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一纵，便到了大房前坡。赵虎嚷道：“好贼！那里走？”话未说完，迎面飞下一摞瓦来。楞爷急闪身，虽则躲过，他用力太猛，闹了个跟头。房上之人趋势扬腿，刚要越过屋脊，只听嗳哟一声，咕噜噜从房上滚将下来，恰落在四爷旁边。四爷一翻身，急将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出背上的单刀，方用绳子捆了，推推拥拥来见包公。

此时包公、公孙策便衣便帽，笑容满面，道：“好一个雄壮的勇土，堪称勇烈英雄。”回头对公孙策道：“先生，你替我松了绑。”公孙先生会意，假做吃惊道：“此人前来行刺，如何放得？”包公笑道：“我求贤若渴，见了此等勇士，焉有不爱之理。况我与壮士又无仇恨，他如何肯害我，这无非是受小人的捉弄。快些松绑。”公孙策对那人道：“你听见了？老爷待你如此大恩，你将何以为报？”说罢，吩咐张、赵二人与他松了绑。王朝见他腿上钉着一枝袖箭，赶紧替他拔出。包公又吩咐包兴：“看座。”

那人见包公如此光景，又见王、马、张、赵分立两旁，虎势昂昂，不由良心发现，暗暗夸道：“闻听人说，包公正直，又目识英雄，果不虚传。”一翻身扑倒在地。口中说道：“小人冒犯钦差大人，实实小人该死。”包公连忙说道：“壮士请起，坐下好讲。”那人道：“钦差大人在此，小人焉敢就座。”包公道：“壮士只管坐了，何妨。”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道：“壮士贵姓尊名？到此何干？”那人见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的就顺口说出来了。答道：“小人名叫项福，只因奉庞昱所差……”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无地。”包公笑道：“这却是圣上隆眷过重，使我声名远播于外，故此招忌，谤我者极多。就是将来与安乐侯对面时，壮士当面证明，庶不失我与太师师生之谊。”项福连忙称是。包公便吩咐公孙策与壮士好好调养箭伤。公孙策领项福去了。

包公暗暗叫王朝来，叫他将项福明是疏放，暗地拘留。王朝又将袖箭呈上，说此乃南侠展爷之箭。包公闻听，道：“原来展义士暗中帮助。前日三星镇留下字柬，必也是义士所为。”心中不胜感羡之至。王朝退出。

此时公孙先生已分派妥当，叫马汉带领马步头目耿春、郑平前往观音庵，截救金玉仙；又派张龙、赵虎前往东皋林，捉拿庞昱。

单说马汉带着耿春、郑平竟奔观音庵而来，只见驮轿一乘，直扑庙前去了。马汉看见，飞也似的赶来。及至赶到，见旁有一人叫道：“贤弟为何来迟？”马汉细看，却是南侠，便道：“兄，此轿何往？”展爷道：“劣兄已将驮轿截取，将金玉仙安顿在观音庵内。贤弟来得正好，咱二人一同到彼。”说话间，耿春、郑平亦皆赶到，围绕着驮轿来至庙前，打开山门，里面出来一个年老的妈妈，一个尼姑。这妈妈却是田忠之妻杨氏。众人搭下驮轿，搀出金玉仙来。主仆见面，抱头痛哭。原来杨氏也是南侠送信，叫他在此等候。又将轿内细软俱行搬下。南侠对杨氏道：“你主仆二人就在此处等候，候你家相公官司完了时，叫他到此寻你。”又对尼姑道：“师父用心服侍，田相公来时必有重谢。”吩咐已毕，便对马汉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老大人，就说：‘展昭另日再为禀见，后会有期。’将金玉仙下落禀复明白。他乃贞烈之妇，不必当堂对质。拜托，拜托！请了！”竟自扬长而去。马汉也不敢挽留，只得同耿春、郑平二人回归旧路，去禀知包公。这且不言。

再说张、赵二人到了东皋林，毫不见一点动静。赵虎道：“难道这厮先过去了不成？”张爷道：“前面一望无际，并无人行，焉有过去之理。”正说间，只见远远有一伙人乘马而来。赵爷一见，说：“来咧，来咧！哥，你我如此如此，庶不致于舛错。”张龙点头，带领差役隐在树后。众人催马刚到此地，赵虎从马前一过，栽倒在地。张爷从树后转出来，便乱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撞死人了！”上前将庞昱马环揪住，道：“你撞了人，还往那里去？”众差役一齐拥上。众恶奴发话道：“你这些好大胆的人，竟敢拦挡侯爷不放。”张龙道：“谁管他侯爷公爷的，只要将我们的人救活了便罢。”众恶奴道：“好生撒野！此乃安乐侯，太师之子，改扮行装，出来私访。你们竟敢拦阻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赵爷在地下听准是安乐侯，再无舛错，一骨碌爬起身来，先照着说话的劈面一掌，喊道：“我们反了天了！我们净等着反了天的人呢！”说罢，先将庞昱拿下马来，差役掏出锁来套上。众恶奴见事不祥，个个加上一鞭，唿的一声，俱各逃之夭夭了。张、赵追他不及，只顾庞昱，连追也不追。众人押解着奸侯，竟奔公馆而来。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且说张、赵二人押解庞昱到了公馆，即行将庞昱带上堂来。包公见他项带铁锁，连忙吩咐道：“你等太不晓事，侯爷如何锁得？还不与我卸去！”差役连忙上前，将锁卸下。庞昱到了此时，不觉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如此。虽则不可以私废公，然而我与太师有师生之谊，你我乃年家弟兄，有通家之好。不过因有此案，要当面对质对质，务要实实说来，大家方有个计较，千万不要畏罪回避。”说毕，叫带上十父老并田忠、田起元及抢掠的妇女，立刻提到。包公按呈子一张一张讯问。庞昱因见包公方才言语，颇有护他的意思，又见和容悦色，一味地商量，必要设法救他。“莫若我从实应了，求求包黑，或者看爹爹面上往轻里改正改正，也就没了事了。”想罢，说着：“钦差大人不必细问，这些事体俱是犯官一时不明做成，此时后悔也是迟了。惟求大人笔下超生，犯官感恩不尽！”包公道：“这些事既已招承，还有一事，项福是何人所差？”恶贼闻听，不由的一怔，半晌，答道：“项福乃太守蒋完差来，犯官不知。”包公吩咐：“带项福。”只见项福走上堂来，仍是照常形色，并非囚禁的样子。包公道：“项福，你与侯爷当面质对。”项福上前，对恶贼道：“侯爷不必隐瞒，一切事体，小人俱已回明大人了。侯爷只管实说了，大人自有主见。”恶贼见项福如此，也只得应了是自己派来的。包公便叫他画供。恶贼此时也不能不画了。

画招后，只见众人证俱到。包公便叫各家上前厮认，也有父认女的，也有兄认妹的，也有夫认妻的，也有婆认媳的，纷纷不一，嚎哭之声不忍入耳。包公吩咐，叫他们在堂阶两边听候判断，又派人去请太守速到。包公便对恶贼道：“你今所为之事，理应解京。我想道途遥远，反受折磨。再者，到京必归三法司判断，那时难免皮肉受苦。倘若圣上大怒，必要从重治罪，那时如何辗转？莫若本阁在此发放了，倒觉得爽快。你想好不好？”庞昱道：“但凭大人做主，犯官安敢不遵？”包公登时把黑脸放下，虎目一瞪，吩咐：“请御刑！”只这三个字，两边差役一声喊，堂威震吓。只见四名衙役将龙头铡抬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开黄龙套，露出金煌煌、光闪闪、惊心落魄的新刑。恶贼一见，胆裂魂飞，才待开言，只见马汉早将他丢翻在地。四名衙役过来，与他口内衔了木嚼，剥去衣服，将芦席铺放（恶贼哪里还能挣扎），立刻卷起，用草绳束了三道。张龙、赵虎二人将他抬起，走至铡前，放入铡口，两头平均。此时大汉王朝黑面向里，左手执定刀靶，右手按定刀背，直瞅座上。包公将袍袖一拂，虎项一扭。口说“行刑”二字。王朝将彪躯一纵，两膀用力，只听咔喳一声，将恶贼登时腰斩，分为两头一边齐的两段。四名差役连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铡前，有前有后，先将尸首往上一扶，抱将下去。张、赵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铡口的血迹，堂阶之下，田起元主仆以及父老并田妇村姑见铡了恶贼庞昱，方知老爷赤心为国，与民除害，有念佛的，有称愿的，也有胆小不敢看的。

包公上面吩咐：“换了御刑，与我将项福拿下！”听了一个“拿”字，左右一伸手便将项福把住。此时这厮见铡了庞昱，心内已然突突乱跳；今又见拿他，不由的骨软筋酥，高声说道：“小人何罪？”包公一拍惊堂木，喝道：“你这背反的奴才！本阁乃奉命钦差，你擅敢前来行刺。行刺钦差，即是叛朝廷，还说无罪？尚敢求生么？”项福不能答言。左右上前，照旧剥了衣服，带上木嚼，拉过一领粗席卷好。此时狗头铡已安放停当。将这无义贼行刑过了，擦抹御铡，打扫血迹，收拾已毕。

只见传知府之人上堂跪倒，禀道：“小人奉命前去传唤知府，谁知蒋完畏罪，自缢身死。”包公闻听，道：“便宜了这厮。”另行委员前去验看。又吩咐将田起元带上堂来，训诲一番：不该放妻子上庙烧香，以致生出此事，以后家门务要严肃，并叫他上观音庵接取妻子；老仆田忠替主鸣冤，务要好好看待他；从此努力攻书，以求上进。所有驮轿内细软，必系私蓄，勿庸验看，俱着田忠领讫。又吩咐父老：“各将妇女带回，好好安分度日。本阁还要按户稽查花名，秉公放赈，以抒民困，庶不负圣上体恤之鸿恩。”众人一齐叩头，欢欢喜喜而散。老爷立刻叫公孙策打了摺底看过，并将原呈招供一齐封妥，外附夹片一纸，请旨补放知府一缺，即日拜发，赍京启奏去了。一面出示委员稽查户口，放赈，真是万民感仰，欢呼载道。

一日，批摺回来，包公恭接。叩拜毕，打开一看，见朱批甚属夸奖：“至公无私，所办甚是。知府一缺，即差拣员补放。”包公暗自沉吟道：“圣上纵然隆眷优渥，现有老贼庞吉在京，见我铡了他的爱子，他焉有轻轻放过之理？这必是他别进谗言，安慰妥了，候我进京时他再摆布于我。一定是这个主意。老贼呀，老贼！我包某秉正无私，一心为国，焉怕你这鬼鬼祟祟。如今趁此权柄未失，放完赈后，偏要各处访查访查，要做几件惊天动地之事，一来不负朝廷，二来与民除害，三来也显显我包某胸中的抱负。”谁知老爷想到此，下文就真生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你道是何事件？自从包公秉正放赈已完，立意要各处访查，便不肯从旧路回来，特由新路而归。一日，来至一个所在，地名草州桥东，乘轿慢慢而行。猛然听的咯吱一阵乱响，连忙将轿落平。包兴下马仔细看时，双杆皆有裂纹，幸喜落平实地，险些儿双杆齐折。禀明包公，吩咐带马。将马带过，老爷刚然扳鞍上去，那马哧的一声往旁一闪，幸有李才在外首坠镫，连忙拢住，老爷暗想：“此马随我多年，它有三不走：遇歹人不走，见冤魂不走，有刺客不走。难道此处有事故不成？”将马带住，叫包兴唤地方。

不多时，地方来到马前，跪倒。老爷闪目观瞧，见此人年有三旬上下，手提一根竹竿，口称：“小人地方范宗华，与钦差大人叩头。”包公问道：“此处是何地名？”范宗华道：“不是河，名叫草州桥。虽然有个平桥，却没有桥，也无有草。不知当初是怎么起的这个名儿，连小人也闹的纳闷儿。”两旁吆喝：“少说！少说！”老爷又问道：“可有公馆没有？”范宗华道：“此处虽是通衢大道，却不是镇店马头，也不过是荒凉幽僻的所在，如何能有公馆呢？再者，也不是站头……”包兴在马上着急，道：“没公馆，你就说没公馆就完了，何必这许多的话？”老爷在马上用鞭指着，问道：“前面高大的房子是何所在？”范宗华回道：“那是天齐庙。虽然是天齐庙，里面是菩萨殿、老爷殿、娘娘殿俱有，旁边跨所还有土地祠。就只老道看守，因没有什么香火，也不能多养活人。”包兴道：“你太唠叨了！谁问你这些？”老爷吩咐：“打道天齐庙。”两旁答应。老爷将马一带，竟奔天齐庙。

包兴上马一抖丝缰，先到天齐庙，撵开闲人，并告诉老道：“钦差大人打此经过，一概茶水不用。你们伺候完了香，连忙躲开。我们大人是最爱清静的。”老道连连答应是。正说间，包公已到，包兴连忙接马。包公进得庙来，便吩咐李才在西殿廊下设了公座。老爷带包兴至正殿。老道将香烛预备齐全，伺候焚香已毕。包兴使个眼色，老道连忙回避。包公下殿，来至西廊，入了公位，吩咐众人俱在庙外歇息，独留包兴在旁，暗将地方叫进来。

包兴悄悄把范宗华叫到，他又给包兴打了个千儿。包兴道：“我瞧你很机灵，就是话大多了。方才大人问你，你就拣近的说就完咧。什么枝儿叶儿的，闹一大郎当做什么？”范宗华连忙笑着说：“小人惟恐话回的不明白，招大人嗔怪，故此要往清楚里说。谁知话又多了。没什么说的，求二太爷担待小人罢！”包兴道：“谁来怪你？不过告诉你，恐其话太多，反招大人嗔怪。如今大人又叫你呢。你见了大人，问什么答应什么，不必唠叨了。”范宗华连连答应，跟包兴来至西廊，朝上跪倒。

包公问道：“此处四面可有人家没有？”范宗华禀道：“南通大道，东有榆树林，西有黄土岗，北边是破窑，共有不足二十家人家。”老爷便着地方扛了高脚牌，上面写“放告”二字，叫他知会各家，如有冤枉前来天齐庙申诉。范宗华应是，即扛了高脚牌，奔至榆树林，见了张家，便问：“张大哥，你打官司不打？”见了李家，便问：“李老二，你冤枉不冤枉？”招的众人无不大骂：“你是地方，总盼人家打官司，你好讹钱！我们过的好好清静日子，你找上门来叫打官司。没有什么说的，要打官（观）音寺儿，就合你打。什么东西！趁早儿滚开！真他妈的丧气！你怎么配当地方呢，你给我走罢！”范宗华无奈，又到黄土岗，也是如此，被人痛骂回来了。他却不怕骂，不辞辛苦，来到破窑地方，又嚷道：“今有包大人在天齐庙宿坛放告，有冤枉的没有，只管前去伸冤。”一言未了，只听有人应道：“我有冤枉，领我前去。”范宗华一看，说道：“嗳哟！我的妈呀！你老人家有什么事情，也要打官司呢？”

谁知此位婆婆，范宗华他却认得，可不知底里，只知道是秦总管的亲戚，别的不知。这是什么缘故呢？只因当初余忠替了娘娘殉难，秦凤将娘娘顶了余忠之名抬出宫来，派亲信之人送到家中，吩咐与秦母一样侍奉。谁知娘娘终日思想储君，哭的二目失明。那时范宗华之父名唤范胜，当时众人俱叫他“剩饭”，正在秦府打杂，为人忠厚老实好善。娘娘因他爱行好事，时常周济赏赐他，故此范胜受恩极多。后来秦凤自焚身死，秦母亦相继而亡，所有子孙不知娘娘是何等人。所谓“人在人情在，人亡两无交”。娘娘在秦宅存身不住，故此离了秦宅，无处栖身。范胜欲留他在家，娘娘决意不肯。幸喜有一破窑，范胜收拾了收拾，搀扶娘娘居住。多亏他时常照拂，每遇阴天下雨，他便送了饭来。又恐别人欺负他，叫儿子范宗华在窑外搭了个窝铺，坐冷子看守。虽是他答报受德受恩之心，那里知道此位就是落难的娘娘。后来范胜临危，还告诉范宗华道：“破窑内老婆婆，你要好好侍奉他。当初是秦总管派人送到家中。此人是个有来历的，不可怠慢。”这也是他一生行好，竟得了一个孝顺的儿子。范宗华自父亡之后，真是遵依父训，侍奉不衰。平时即以老太太呼之，又叫妈妈。

现今娘娘要告状，故问：“你老人家有什么事情，也要告状呢？”娘娘道：“为我儿子不孝，故要告状。”范宗华道：“你老人家可是悖晦了。这些年也没见你老人家说有儿子，今儿忽然又告起儿子来了。”娘娘道：“我这儿子，非好官不能判断。我常听见人说，这包公老爷善于判断阴阳，是个清正官儿，偏偏他总不从此经过，故此耽延了这些年。如今他既来了，我若不趁此时申诉，还要等待何时呢？”范宗华听罢，说：“既是如此，我领了你老人家去。到了那里，我将竹杖儿一拉，你可就跪下，好歹别叫我受罪。”说着话，拉着竹杖，领到庙前。先进内回禀，然后将娘娘领进庙内。

到了公座之下，范宗华将竹杖一拉，娘娘连理也不理。他又连拉了几拉，娘娘反将竹杖往回里一抽。范宗华好生地着急。只听娘娘说道：“大人吩咐左右回避，我有话说。”包公闻听，便叫左右暂且退出。座上方说道：“左右无人，有什么冤枉，诉将上来。”娘娘不觉失声道：“嗳哟！包卿！苦煞哀家了！”只这一句，包公座上不胜惊讶。包兴在旁，急冷冷打了个冷战。登时，包公黑脸也黄了。包兴暗说：“我……我的妈呀！闹出哀家来了！我看这事怎么好呢？”

未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且说包公见贫婆口呼包聊，自称哀家，平人如何有这样口气。只见娘娘眼中流泪，便将已往之事，滔滔不断，述说一番。包公闻听，吓得惊疑不止，连忙立起身来，问道：“言虽如此，不知有何证据？”娘娘从里衣内，掏出一个油渍渍的包儿。包兴上前，不敢用手来接，撩起衣襟，向前兜住，说道：“松下罢。”娘娘放手，包儿落在衣襟。包兴连忙呈上。千层万裹，里面露出黄缎袱子来。打开袱子一看，里面却是金丸一粒，上刻着“玉宸宫”字样并娘娘名号。包公看罢，急忙包好，叫包兴递过，自己离了座位。包兴会意，双手捧定包儿，来至娘娘面前，双膝跪倒，将包儿顶在头上，递将过去，然后一拉竹杖，领至上座。入了座位，包公秉正参拜。娘娘吩咐：“卿家平身。哀家的冤枉，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娘娘但请放心。臣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君乎？只是目下耳目众多，恐有泄漏，实属不便。望祈娘娘赦臣冒昧之罪，权且认为母子，庶免众口纷纷。不知凤意如何？”娘娘道：“既如此，但凭吾儿便了。”包公又往上叩头谢恩，连忙立起，暗暗吩咐包兴，如此如此。

包兴便跑至庙外，只见县官正在那里吆喝地方呢：“钦差大人在此宿坛，你为何不早早禀我知道？”范宗华分辩道：“大人到此问这个，又问那个，又派小人放告，多少差使，连一点空儿无有，难道小人还有什么分身法不成？”一句话惹恼了县官，一声断喝：“好奴才！你误了差使，还敢强辩，就该打折了你的狗腿！”说至此，恰好包兴出来，便说道：“县太爷算了罢，老爷自己误了，反倒怪他。他是张罗不过来呀。”县官听了，笑道：“大人跟前，须是不好看。”包兴道：“大人也不嗔怪，不要如此了。大人吩咐咧，立刻叫贵县备新轿一乘，要伶俐丫鬟二名，并上好衣服簪环一份，急速办来，立等立等！再者，公馆要分内外预备。所有一切用度花费的银两，叫太爷务必开清，俟到京时再为奉还。”又向范宗华笑道：“你起来罢，不用跪着了。方才你带来的老婆婆，如今与大人母子相认了。老太太说你素日很照应，还要把你带进京去呢！你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范宗华闻听，犹如入云端的一般，乐得他不知怎么样才好。包兴又对县官道：“贵县将他的差使止了罢。大人吩咐，叫他随着上京，沿途上伺候老太太。怎么把他也打扮打扮才好，这可打老爷个秋丰罢。”县官连连答应道：“使得，使得。”包兴又道：“方才分派的事，太爷赶紧就办了罢。并将他带去，就叫他押解前来就是了。务必先将衣服、首饰、丫鬟，速速办来。”县官闻听，赶忙去了。

包兴进庙禀复了包公，又叫老道将云堂小院打扫干净。不多时，丫鬟二名并衣服首饰一齐来到，服侍娘娘在云堂小院沐浴更衣，不必细说。包公就在西殿内安歇，连忙写了书信，密密封好，叫包兴乘马先行进京，路上务要小心。

包兴去后，范宗华进来与包公叩头，并回明轿马齐备，县官沿途预备公馆等事。包公见他通身换了服色，真是人仗衣帽，却不似先前光景。包公便吩咐他一路小心伺候：“老太太自有丫鬟服侍，你无事不准入内。”范宗华答应退出。他却很知规矩，以为破窑内的婆婆如今做了钦差的母亲，自然非前可比。他那里知道，那婆婆便是天下的国母呢！至次日，将轿抬至云堂小院的门首，丫鬟服侍娘娘上轿。包公手扶轿杆，一同出庙。只见外面预备停当，拨了四名差役跟随老太太，范宗华随在轿后，也有匹马。县官又派了官兵四名护送。包公步行有一箭多地，便说道：“母亲先进公馆，孩儿随后即行。”娘娘说道：“吾儿在路行程，不必多礼。你也坐轿走罢。”包公连连称是，方才退下。众人见包公走后，一个个方才乘马，也就起了身了。

这样一宗大事别人可瞒过，惟有公孙先生心下好生疑惑，却又猜不出是什么底细。况且大人与包兴机密至甚，先差包兴入京送信去了。想来此事重大，不可泄漏的，因此更不敢问，也不向王、马、张、赵提起，惟有心中纳闷而已。

单说包兴揣了密书，连夜赶到开封。所有在府看守之人，俱各相见。众人跪请了老爷的钧安。马夫将马牵去喂养刷溜，不必细表。包兴来到内衙，敲响云牌。里面妇女出来问明，见是包兴，连忙告诉丫鬟，禀明李氏诰命。诰命正因前次接了报摺，知道老爷已将庞昱铡死，惟恐太师怀恨，欲生奸计，每日提心吊胆。今日忽见包兴独自回来，不胜惊骇，急忙传进。见面，夫人先问了老爷安好。包兴急忙请安，答道：“老爷甚是平安，先打发小人送来密书一封。”说罢，双手一呈。丫鬟接过，呈与夫人。夫人接来，先看皮面上写着“平安”二字。即将外皮拆去，里面却是小小封套，正中签上写着“夫人密启”。夫人忙用金簪挑开封套，抽出书来一看，上言在陈州认了太后李娘娘，假作母子，即将佛堂东间打扫洁净，预备娘娘住宿。夫人以婆媳礼相见，遮掩众人耳目，千万不可走漏风声。后写着：“看后付丙。”诰命看完，便问包兴：“你还回去么？”包兴问道：“老爷吩咐小人，面递了书信，仍然迎着回去。”夫人道：“正当如此。你回去迎着老爷，就说我按着书信内所云，俱已备办了，请老爷放心。这也不便写回信。”叫丫鬟拿二十两银子赏他。包兴连忙谢赏，道：“夫人没有什么吩咐，小人喂喂牲口也就赶回去了。”说罢，又请了一个禀辞的安。夫人点头，说：“去罢，好好的伺候老爷，你不用我嘱咐。告诉李才，不准懒惰。眼看差竣就回来了。”包兴连连应是，方才退出。自有相好众人约他吃饭。包兴一壁道谢，一壁擦面。然后大家坐下吃饭，未免提了些官事：路上怎么防刺客，怎么铡庞昱。说至此，包兴便问：“朝内老庞没有什么动静么？”伙伴答道：“可不是。他原参奏来着，上谕甚怒，将他儿子招供摔下来了。他瞧见，没有什么说的了，倒请了一回罪。皇上算是恩宽，也没有降不是。大约咱们老爷这个毒儿种得不小，将来总要提防便了。”包兴听罢，点了点头儿，又将陈州认母一节略说大概，以安众心。惟恐娘娘轿来，大家盘诘之时不便。说罢，急忙吃毕。马夫拉过马来，包兴上去，拱拱手儿，加上一鞭，他便迎了包公去了。

这里诰命照书信预备停当，每日志志诚诚，敬候凤驾。一日，只见前拨差役来了二名，进内衙敲响云牌，回道：“太夫人已然进城，离府不远了。”诰命忙换了吉服，带领仆妇丫鬟在三堂后恭候。不多时，大轿抬至三堂落平，役人轿夫退出，掩了仪门，诰命方至轿前。早有丫鬟掀起轿帘，夫人亲手去下扶手，双膝跪倒，口称：“不孝媳妇包拯之妻李氏接见娘亲，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李氏诰命忙将双手递过，彼此一拉。娘娘说道：“媳妇吾儿起来。”诰命将娘娘轻轻扶出轿外，搀至佛堂静室。娘娘入座，诰命递茶，回头吩咐丫鬟等，将跟老太太的丫鬟让至别室歇息。诰命见屋内无人，复又跪下，方称：“臣妾李氏，愿娘娘千岁，千千岁。”太后伸手相搀，说道：“吾儿千万不可如此，以后总以婆媳相称就是了。惟恐拘了国礼，倘有泄漏，反为不美。俟包卿回来再做道理。况且哀家姓李，媳妇你也姓李，咱娘儿就是母女。你不是我媳妇，是我女儿了。”诰命连忙谢恩。娘娘又将当初遇害情由，悄悄诉说一番，不觉昏花二目又落下泪来，自言：“二目皆是思君想子哭坏了，到如今诸物莫睹，可怎么好？”说罢，又哭起来。诰命在旁流泪，猛想起一物善能治目：“我何不虔诚祷告，倘能祈得天露将娘娘凤目治好，一来是尽我一点忠心，二来也不辜负了此宝。”欲要奏明，惟恐无效：若是不奏，又恐娘娘临期不肯洗目。想了多时，只得勉强奏道：“臣妾有一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取接天露，便能医目重明。待今晚臣妾叩求天露便了。”娘娘闻听，暗暗说道：“好一个贤德的夫人！他见我痛伤于心，就如此的宽慰于我，莫要负他的好意。”便道：“我儿，既如此，你就叩天求露。倘有至诚格天，二目复明，岂不大妙呢！”诰命领了懿旨，又叙了一回闲话。伺候晚膳已毕，诸事分派妥当，方才退出。

看看掌灯以后，诰命洗净了手，方将古今盆拿出，吩咐丫鬟秉烛来至园中，至诚焚香，祷告天地；然后捧定金盆，叩求天露。真是忠心感动天地。一来是诰命至诚，二来是该国母的难满。起初盆内潮润，继而攒聚露珠，犹如哈气一般；后来渐渐大了，只见滴溜溜满盆乱转，仿佛滚盘珠相似，左旋右转，皆流入阴阳孔内，便不动了。诰命满心欢喜，手捧金盆，擎至净室，只累得两膀酸麻，汗下如雨。恰好娘娘尚未安寝，诰命捧上金盆。娘娘伸玉腕蘸露洗目，只觉冷泠泠通澈心腑，香馥馥透入泥丸，登时两额角微微出了点香汗，二目中稍觉转动。闭目息神，不多时，忽然心花开朗，胸膈畅然。眼乃心之苗，不由的将二目一睁，那知道云翳早退，瞳子重生，已然黑白分明，依旧的盈盈秋水了。娘娘这一欢喜，真是非常之乐。诰命更觉欢喜。娘娘把手一拉诰命，方才细细看了一番。只见两旁有多少丫鬟，只得说道：“亏我儿至诚感格，将老身二目医好，都是出于媳妇孝心。”说着，说着，不由的一阵伤惨。诰命一见，连忙劝慰，道：“母亲此病原因伤心过度，如今初愈，只有欢喜的，不要悲伤。”娘娘点头，道：“此言甚是。我如今俱各看见了，再也不伤心了。我的儿，你也歇息去罢，有话，咱们母女明日再说罢。可是你说的，我二目甫愈，也该闭目养养神。”夫人见如此说，方才退出。叫丫鬟携了金盆，并嘱咐众人好生服侍，又派两个得用的丫鬟前来帮着。吩咐已毕，慢慢回转卧室去了。

次日，忽见包兴前来，禀道：“老爷已然在大相国寺住了，明日面了圣，方能回署。”夫人说：“知道了。”包兴退出。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且说李太后自凤目重明之后，多亏了李诰命每日百般劝慰，诸事遂心，以致饮食起居无不合意，把个老太后哄得心儿里喜欢，已觉玉容焕发，精神倍长，迥不是破窑的形景了。惟有这包兴回来说：“老爷在大相国寺住宿，明日面圣。”诰命不由的有些悬心，惟恐见了圣上，提起庞昱之事，奏对梗直，致于圣怒，心内好生放心不下。

谁知次日，包公入朝见驾，奏明一切。天子甚夸办事正直，深为嘉赏，钦赐五爪蟒袍一袭、攒珠宝带一条、四喜白玉班指一个、珊瑚豆大荷包一对。包公谢恩。早朝已毕，方回至开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爷连忙退入内衙，照旧穿着朝服。诰命迎将出来，彼此见礼后，老爷对夫人说道：“欲要参见太后，有劳夫人代为启奏。”夫人领命，知道老爷必要参见，早将仆妇丫鬟吩咐不准跟随，引至佛堂静室。

夫人在前，包公在后，来至明间，包公便止步。夫人掀帘入内，跪奏：“启上太后，今有龙图阁大学士兼理开封府臣包拯，差竣回京，前来参叩凤驾。”太后闻听，便问：“吾儿在那里？”夫人奏道：“现在外间屋内。”太后吩咐：“快宣来。”夫人掀帘，早见包公跪倒尘埃，口称：“臣包拯参见娘娘，原娘娘千岁，千千岁。臣荜室狭隘，有屈凤驾，伏乞赦宥。”说罢，匍匐在地。太后吩咐：“吾儿抬起头来。”包公秉正跪起。娘娘先前不过闻声，如今方才见面。见包公方面大耳，阔口微须，黑漆漆满面生光，闪灼灼双睛暴露，生成福相，长成威颜，跪在地下，还有人高。真乃是“丹心耿耿冲霄汉，黑面沉沉镇鬼神”。太后看罢，心中大喜，以为仁宗有福，方能得这样能臣。又转想自己受此沉冤，不觉得滴下泪来，哭道：“哀家多亏你夫妇这一番的尽心，哀家之事，全仗包卿了。”包公叩头，奏道：“娘娘且免圣虑，微臣见机而作，务要秉正除奸，以匡国典。”娘娘一壁拭泪，一壁点头，说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罢。”包公谢恩，鞠躬退出。诰命仍将软帘放下，又劝娘娘一番。外面丫鬟见包公退出，方敢进来伺候。娘娘又对诰命说：“媳妇呀，你家老爷刚然回来，你也去罢，不必在此伺候了。”这原是娘娘一片爱惜之心，谁知反把个诰命说得不好意思，满面通红起来，招的娘娘也笑了。丫鬟掀帘，夫人只得退出，回转卧室。

只见外面搬进行李，仆妇丫鬟正在那里接收。诰命来至屋内，只见包公在那里吃茶，放下茶杯，立起身来，笑道：“有劳夫人，传宣官差完了。”夫人也笑了，道了鞍马劳乏。彼此寒暄一番，方才坐下。夫人便问一路光景。“为庞昱事，妾身好生担心。”又悄悄问如何认了娘娘。包公略略述说一番，夫人也不敢细问，便传饭。夫妻共桌而食。食罢，吃茶，闲谈几句。包公到书房料理公事。包兴回道：“草州桥的衙役回去，请示老爷有什么分派？”包公便问：“在天齐庙所要衣服簪环，开了多少银子，就叫他带回。叫公孙先生写一封回书道谢。”皆因老爷今日才下马，所有事件暂且未回。老爷也有些劳乏，便回后歇息去了。一宿不提。

至次日，老爷正在卧室梳洗，忽听包兴在廊下轻轻咳了一声。包公便问：“什么事？”包兴隔窗禀道：“南清宫宁总管特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面见。”包公从不接交内官，今见宁总管忽然亲身来到，未免将眉头一皱，说道：“他要见我做什么？你回复他，就说我办理公事不能接见，如有要事，候明日朝房再见罢。”包兴刚要转身，只听夫人说：“且慢！”包兴只得站住，却又听不见里面说些什么。迟了多时，只听包公道：“夫人说的也是。”便叫包兴：“将他让在书房待茶，说我梳洗毕，即便出迎。”包兴转身出去了。

你道夫人适才与包公悄悄相商，说些什么？正是为娘娘之事，说：“南清宫现有狄娘娘，知道宁总管前来，为着何事呢？老爷何不见他，问问来历。倘有机缘，娘娘若能与狄后见面，那时便好商量了。”包公方肯应允，连忙梳洗冠带，前往书房而来。

单说包兴奉命来请宁总管，说：“我们老爷正在梳洗，略为少待，便来相见。请太辅书房少坐。”老宁听见“相见”二字，乐了个眉开眼笑，道：“有劳管家引路。我说咱家既来了，没有不赏脸的。素来的交情，焉有不赏见之理呢。”说着，说着，来至书房，李才连忙赶出掀帘。宁总管进入书房，见所有陈设毫无奢华俗态，点缀而已，不觉的啧啧称羡。包兴连忙点茶让坐，且在下首相陪。宁总管知道是大人的亲信，而且朝中时常见面，亦不敢小看于他。

正在攀话之际，忽听外面老爷问道：“请进来没有？”李才回道：“已然请至。”包兴连忙迎出，已将帘子掀起，包公进屋。只见宁总管早已站立相迎，道：“咱家特来给大人请安。一路劳乏，辛辛苦苦。原要昨日就来，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动，故此今早前来，惟恐大人饭后有事。大人可歇过乏来了？”说罢，倒地一揖。包公连忙还礼，道：“多承太辅惦念，未能奉拜，反先劳驾，心实不安。”说罢让坐，重新点茶。包公便道：“太辅降临，不知有何见教？望祈明示。”宁总管嘻嘻笑道：“咱家此来，不是什么官事。只因六合王爷深敬大人忠正贤能，时常在狄娘娘跟前提及。娘娘听了，甚为欢喜。新近大人为庞昱一事，先斩后奏，更显得赤心为国，不畏权奸。我们王爷下朝，就把此事奏明娘娘，把个娘娘乐得了不得，说：‘这才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贤臣呢！’却又教导了王爷一番，说我们王爷年轻，总要跟着大人学习，做一个清心正直的贤王呢，庶不负圣上洪恩。我们王爷也是羡慕大人得很呢，只是无故的又不能亲近。咱家一想，目下就是娘娘千秋华诞，大人何不备一份水礼前去庆寿？从此亲近亲近，一来不辜负娘娘一番爱喜之心，二来我们王爷也可以由此跟着大人学习些见识，岂不是件极好的事呢？故此今日我特来送此信。”包公闻听，暗自沉吟道：“我本不接交朝内权贵，奈因目下有太后之事。当今就知狄后是生母，那里知道生母受如此之冤？莫如将计就计，如此如此，倘有机缘，倒省了许多曲折。再者六合王亦是贤王，就是接交他，也不玷辱于我。”想罢，便问道：“但不知娘娘圣诞在于何时？”宁总管道：“就是明日寿诞，后日生辰。不然，我们怎么赶獐的似的呢？只因事在临迩，故此特来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辅指教挂心，敢不从命。还有一事，我想娘娘圣诞，我们外官是不能面叩的。现在家慈在署，明日先送礼，后日正期，家慈欲亲身一往，岂不更亲近么？未知可否？”宁总管闻听：“嗳哟！怎么老太太到了？如此更好。咱家回去，就在娘娘前奏明。”包公致谢，道：“又要劳动太辅了。”老宁道：“好说，好说！既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先替我在老太太前请安罢。等后日我在宫内，再接待他老人家便了。”包公又托咐了一回：“家慈到宫时，还望照拂。”宁总管笑道：“这还用着大人吩咐？老人家前当尽心的，咱们的交情要紧。不用送，请留步罢。”包公送至仪门。宁总管再三拦阻，方才作别而去。包公进内，见了夫人，细述一番，就叫夫人将方才之事，暗暗奏明太后。夫人领命，往静室去了。包公又来到书房，吩咐包兴备一份寿礼，明日送往南清宫去；又嘱他好好看待范宗华，事毕自有道理，千万不可泄漏底里与他。包兴也深知此事重大。慢说范宗华，就是公孙先生、王、马、张、赵诸人也被他瞒个结实。

至次日，包兴已办成寿礼八色，与包公过了目，也无非是酒、烛、桃、面等物。先叫差役挑往南清宫，自己随后乘马来至南清宫横街，已见人夫轿马，送礼物的，抬的抬，扛的扛，人声嘈杂，拥挤不开，只得下马，吩咐人役：“俟这些人略散散时，再将马溜至王府。”自己步行至府门，只见五间宫门，两边大炕上坐着多少官员。又见各处送礼的俱是手捧名帖，低言回话，那些王府官们还带理不理的。包兴见此光景，只得走上台阶，来至一位王官的跟前，从怀中换出帖来，说道：“有劳老爷们，替我回禀一声。”才说至此，只见那人将眼一翻，说：“你是那里的？”包兴道：“我乃开封府……”才说了三个字，忽见那人站起来，说：“必是包大人送礼来的。”包兴道：”正是。”那人将包兴一拉，说：“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总管爷就传出谕来，说大人那里今日必送礼来，我这里正等候着呢。请罢，咱们里面坐着。”回头又吩咐本府差役：“开封府包大人的礼物在那里？你们倒是张罗张罗呀！”只听见有人早已问下去：“那是包大人礼物？挑往这里来。”

此时那王府官已将包兴引至书房，点茶陪坐，说道：“我们王爷今早就吩咐了，说道：‘大人若送礼来，赶紧回禀。’兄弟既来了，还是要见王爷，还是不见呢？”包兴答道：“既来了，敢则是见见好。只是又要劳动大老爷了。”那人闻听，道：“好兄弟，以后把老爷收了，咱们都是好兄弟。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齿长几岁，你就叫我三哥。兄弟再来时，你问秃王三爷就是我。皆因我卸顶太早，人人皆叫我王三秃子。”说罢，一笑。只见礼物挑进，王三爷俱瞧过了，拿上帖，辞了包兴，进内回话去了。

不多时，王三爷出来，对包兴道：“王爷叫在殿上等着呢。”包兴连忙跟随王三来至大殿，步上玉阶，绕走丹墀，至殿门以外。但见高卷帘栊，正面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束发金冠、蟒袍玉带的王爷，两边有多少内辅伺候。包兴连忙叩头。只听上面说道：“你回去上复你家老爷，说我问好。如此费心多礼，我却领了。改日朝中面见了再谢。”又吩咐内辅：“将原帖璧回，给他谢帖，赏他五十两银子。”内辅忙忙交与王三。王三在旁悄悄说：“谢赏。”包兴叩头站起，仍随王三爷。才下银安殿，只见那旁宁总管笑嘻嘻迎来，说道：“主管，你来了么？昨日叫你受乏。回去见了大人，就提我已在娘娘前奏明了，明日请老太太只管来。老娘娘说了，不在拜寿，为的是说说话儿。”包兴答应。宁总管说：“恕我不陪了。”包兴回说：“太辅请治事罢。”方随着王三爷出来，仍要让至书房，包兴不肯。王三爷将帖子银两交与包兴。包兴道了乏，直至宫门，请王三爷留步。王三爷务必瞅着包兴上马。包兴无奈，道：“恕罪。”下了台阶，马已拉过。包兴认镫上马，口道：“磕头了，磕头了。”加鞭前行，心内思想：“我们八色水礼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王爷倒赏了五十两，真是待下恩宽。”

不多时，来至开封府，见了包公，将话一一回禀。包公点头，来在后面，便问夫人：“见了太后，启奏的如何？”夫人道：“妾身已然回明。先前听了为难，说：‘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礼节？’妾身道：‘娘娘暂屈凤体，穿一品服色。到了那里，大约狄娘娘断没有居然受礼之理。事到临期，见景生情，就混过去了。倘有机缘，泄漏实情，明是庆寿，暗里却是进宫之机会。不知凤意如何？’娘娘想了一想，方才说：‘事到临头，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宫便了。’”包公听见太后已经应允，不胜欢喜，便告诉夫人派两个伶俐丫鬟跟去，外面再派人护送。

至次日，仍将轿子搭至三堂之上上轿，轿夫退出，掩了仪门。此时诰命已然伺候娘娘，梳洗已毕。及至换了服色之时，娘娘不觉泪下。诰命又劝慰几句，总以大义为要，方才换了。收拾已完，夫人吩咐丫鬟等俱在三堂伺候。众人散出。诰命重新叩拜。此一拜不甚要紧，慢说娘娘，连诰命夫人也止不住扑簌簌泪流满面。娘娘用手相搀，哽噎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诰命强忍悲痛，切嘱道：“娘娘此去，关乎国典礼法，千万别见景生情，透了真实。不可因小节误了大事。”娘娘点头，含泪道：“哀家二十载沉冤，多亏了你夫妇二人！此去若能重入宫闱，那时宣召我儿，再叙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应朝贺，敢不奉召。”说罢，搀扶娘娘出了门，慢慢步至三堂之上。诰命伺候娘娘上轿坐稳，安好扶手。丫鬟放下轿帘。只听太后说：“媳妇我儿，回去罢。”其声甚惨。诰命答应，退入屏后。外面轿夫进来，将轿抬起，慢慢地出了仪门。却见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轿杆，跟随出了衙署。娘娘看得明白，吩咐：“我儿回去罢，不必远送了。”包公答应是，止住了步，看轿子落了台阶。又见那壁厢范宗华远远对着轿子，磕了一个头。包公暗暗点首，道：“他不但有造化，并且有规矩。”只见包兴打着顶马，后面拥护多人，围随着去了。

包公回身进内，来到后面，见夫人眼睛哭得红红儿的，知是方才与娘娘作别未免伤心，也不肯细问，不过悄悄的又议论一番：“娘娘此去，不知见了狄后是何光景？且自静听消息便了。”妄拟多时，又与诰命谈了些闲话。夫人又言道：“娘娘慈善，待人厚道，不想竟受此大害！”包公点头叹息，仍来至书房，料理官事。

不知娘娘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且说包兴跟随太后，在前打着顶马，来到南清宫。今日比昨日更不相同，多半尽是关防轿，所有嫔妃、贵妃、王妃以及大员的命妇，往来不绝。包兴却懂规矩，预先催马来至王府门前下马，将马拴在桩上，步上宫门。恰见秃王三爷在那里，忙执手上前道：“三老爷，我们老太太到了。”王三爷闻听，飞跑进内。不多时，只见里面出来了两个内辅，对着门上众人说道：“回事的老爷们听着，娘娘传谕，所有来的关防俱各道乏，一概回避，单请开封府老太太会面。”众人连声答应。包兴闻听，即催本府的轿夫抬至宫门，自有这两个内辅引进去了。然后王三爷出来张罗包兴，让至书房吃茶。今日见了，比昨日更觉亲热。

单说娘娘大轿抬至二门，早见出来了四个太监，将轿夫换出，又抬至三门，过了仪门，方才落平。早有宁总管来至轿前，揭起帘子，口中说道：“请太夫人安。”忙去了扶手，自有跟来的丫鬟搀扶下轿。娘娘也瞧了瞧宁总管，也回问了一声：“公公好。”宁总管便在前引路，来至寝宫。只见狄娘娘已在门外接待，远远地见了太夫人，吃了一惊，不觉心里犯想，觉得面善，熟识得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娘娘来至跟前，欲行参拜之礼。狄后连忙用手拦住，说：“免礼。”娘娘也就不谦让了。彼此携手，一同入座。娘娘看狄后，比当时面目苍老了许多。狄后此时对面细看，忽然想起好像李妃，因已赐死，再也想不到却是当今国母，只是心里总觉不安。献茶已毕，叙起话来，问答如流，气度从容，真是大家风范，把个狄后乐个不得了，甚是投缘，便留太夫人在宫住宿，多盘桓几天。此一留正合娘娘之心，即便应允。遂叫内辅传出：“所有轿马人等不必等候了，娘娘留太夫人多住几日呢。跟役人等俱各照例赏赐。”早有值日的内辅连声答应，传出去了。

这里传膳。狄后务要与太夫人并肩坐了，为的是接谈便利。娘娘也不过让，更显得直爽大方。狄后尤其欢喜非常。饮酒间，狄后盛称包公忠正贤良：“这皆是夫人教训之德。”娘娘略略谦逊。狄后又问太夫人年庚。娘娘答言：“四十二岁。”又问：“令郎年岁几何？”一句话把个娘娘问的闭口无言，登时急得满面通红，再也答对不来。狄后看此光景，不便追问，即以酒的冷暖遮饰过去。娘娘也不肯饮酒了。便传饭吃毕，散坐闲谈。又到各处瞻仰一番，皆是狄后相陪。越瞧越像去世的李妃，心中好生的犯疑，暗暗想道：“方才问他儿子的岁数，他如何答不上来？竟会急得满面通红！世间那有母亲不记得儿子岁数之理呢？其中实有可疑。难道他竟敢欺哄我不成？也罢，既已将他留下，晚间叫他与我同眠，明是与他亲热，暗里再细细盘诘他便了。”心中这等犯想，眼睛却不住地看，见娘娘举止动作益发是李妃无疑，心内更自委决不下了。

到了晚间，吃毕晚膳，仍是散坐闲话。狄后吩咐：“将静室打扫干净，并将枕衾亦铺设在净室之中，我还要与夫人谈心，以消永夜。”娘娘见此光景，正合心意。及至归寝之时，所有承御之人（连娘娘丫鬟）自有安排，非呼唤不敢擅入。狄后因惦念着为何不知儿子的岁数呢，便从此追问，即言：“夫人有意欺哄，是何道理？”语语究的甚是紧急。娘娘不觉失声答道：“皇姐，你难道不认得哀家了么？”虽然说出此语，已然悲不成音。狄后闻听，不觉大惊道：“难道夫人是李后娘娘么？”娘娘泪流满面，那里还说的出话来。狄后着急，催促道：“此时房内无人，何不细细言来？”娘娘止住悲声，方将当初受害，怎么余忠替死，怎么送往陈州，怎么遇包公假认为母，怎么在开封府静室居住，多亏李氏诰命叩天求露，洗目重明，今日来给皇姐祝寿，为的是吐露真情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险些儿没有放声哭出来。

狄后听了，目瞪痴呆，不觉也落下泪来，半晌，说道：“不知有何证据？”娘娘即将金丸取出，递将过去。狄后接在手中，灯下验明，连忙战兢兢将金丸递过，便双膝跪倒，口中说道：“臣妃不知凤驾降临，实属多有冒犯，望乞太后娘娘赦宥！”李太后连忙还礼相搀，口称：“皇姐，不要如此。如何能叫圣上知道方好。”狄后谢道：“娘娘放心，臣妃自有道理。”便说起当日刘后与郭槐定计，用狸猫换出太子，多亏承御寇珠抱出太子交付陈林，用提盒送至南清宫抚养。后来刘后之子病夭，方将太后太子补了东宫之缺。因太子游宫，在寒宫见了娘娘，母子天性，面带泪痕。刘后生疑，拷问寇珠。寇珠怀忠，触阶而死。因此刘后在先皇前进了谗言，方将娘娘赐死这些情由说过一遍，李太后如梦方醒，不由伤心。狄后再三劝慰，太后方才止泪，问道：“皇姐，如何叫皇儿知道，使我母子重逢呢？”狄后道：“待臣妃装起病来，遣宁总管奏知当今，圣上必然亲来。那时臣妃吐露真情便了。”娘娘称善。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便派宁总管上朝奏明圣上，说：“狄后娘娘夜间偶然得病，甚是沉重。”宁总管不知底里，不敢不去，只得遵懿旨上朝去了。狄后又将此事告知六合王。

仁宗五鼓刚要临朝，只见仁寿宫总管前来启奏，说：“太后夜间得病，一夜无眠。”天子闻听，即先至仁寿宫请安，便悄悄吩咐不可声张，恐惊了太后。轻轻迈步，进了寝殿，已听见有呻吟之声。忽听见太后说：“寇宫人，你竟敢如此无理！”又听嗳哟一声。此时宫人已将绣帘揭起，天子侧身进内，来至御榻之前。刘后猛然惊醒，见天子在旁，便说：“有劳皇儿挂念。哀家不过偶受风寒，没有什么大病，且请放心。”天子问安已毕，立刻传御医调治。惟恐太后心内不耐烦，略略安慰几句，即便退出。

才离了仁寿宫，刚至分宫楼，只见南清宫总管跪倒，奏道：“狄后娘娘夜间得病甚重，奴婢特来启奏。”仁宗闻听，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吩咐亲临南清宫。只见六合王迎接圣上，先问了狄后得病的光景。六合王含糊奏对：“娘娘夜间得病，此时略觉好些。”圣上心内稍觉安慰，便吩咐随侍的俱各在外伺候，单带陈林跟随。

此旨一下，暗合六合王之心，侧身前引，来至寝宫以内，但见静悄悄寂寞无声，连个承御丫鬟一个也无有。又见御榻之上，锦帐高悬，狄后里面而卧。仁宗连忙上前问安。狄后翻转身来，猛然间问道：“陛下，天下至重至大者，以何为先？”天子答道：“莫过于孝。”狄后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孝字为先，有为人子不知其母存亡的么？又有人子为君而不知其母在外飘零的么？”这两句话问的天子茫然不懂，犹以为是狄后病中谵语。狄后又道：“此事臣妃尽知底蕴，惟恐陛下不信。”仁宗听狄后自称臣妃，不觉大惊，道：“皇娘何出此言？望乞明白垂训。”狄后转身，从帐内拉出一个黄匣来，便道：“陛下可知此物的来由么？”仁宗接过，打开一看，见是一块玉玺龙袱，上面有先皇的亲笔御记。仁宗看罢，连忙站起。谁知老伴伴陈林在旁，睹物伤情，想起当年，早已泪流满面。天子猛回头见陈林啼哭，更觉诧异，便追问此袱的来由。狄后方才说起郭槐与刘后图谋正宫，设计陷害李后。“其中多亏了两个忠义之人，一个是金华宫承御寇珠，一个是陈林。寇珠奉刘后之命将太子抱出宫来，那时就用此袱包裹，暗暗交付陈林。”仁宗听至此，又瞅了陈林一眼。此时陈林已哭的泪人一般。狄后又道：“多亏陈林经了多少颠险，方将太子抱出，入南清宫内，在此抚养六年。陛下七岁时承嗣与先皇，补了东宫之缺。千不合，万不合，陛下见了寒宫母亲落泪，才惹起刘后疑忌，生生把个寇珠处死，又要赐死母后。其中又多亏了两个忠臣，一个小太监余忠情愿替太后殉难，秦凤方将母后换出，送往陈州。后来秦凤自焚，家中无主，母后不能存留，只落得破窑乞食。幸喜包卿在陈州放粮，由草桥认了母后，假称母子，以掩耳目。昨日与臣妃作寿，方能与国母见面。”仁宗听罢，不胜惊骇，泪如雨下，道：“如此说来，朕的皇娘现在何处？”只听得罩壁后悲声切切，出来了一位一品服色的夫人。仁宗见了发怔。

太后恐天子生疑，连忙将金丸取出，付与仁宗。天子接来一看，正与刘后金丸一般，只是上面刻的是“玉宸宫”，下书娘娘名号。仁宗抢行几步，双膝跪倒，道：“孩儿不孝，苦煞皇娘了！”说至此，不由放声大哭。母子抱头，悲痛不已。只见狄后已然下床来，跪倒尘埃，匍匐请罪。连六合王及陈林俱各跪倒在旁，哀哀相劝。母子伤感多时。天子又叩谢了狄妃，搀扶起来。复又拉住陈林的手，哭道：“若不亏你忠心为国，焉有朕躬！”陈林已然说不出话来，惟有流泪谢恩而已。大家平身。仁宗又对太后说道：“皇娘如此受苦，孩儿枉为天子，何以对满朝文武？岂不得罪于天下乎？”说至此，又怨又愤。狄后在旁劝道：“圣上还朝降旨，即着郭槐、陈林一同前往开封府宣读，包学士自有办法。”这却是包公之计，命李诰命奏明李太后，太后告诉狄后，狄后才奏的。

当下仁宗准奏，又安慰了太后许多言语，然后驾转回宫，立刻御笔草诏，密密封好，钦派郭槐、陈林往开封府宣读。郭槐以为必是加封包公，欣然同定陈林竟奔开封府而来。

且说包公自昨日伺候娘娘去后，迟不多时，包兴便押空轿回来，说：“狄后将太夫人留下，要多住几日。小人押空轿回来。那里赏了跟役人等二十两银子，赏了轿上二十吊钱。”包公点头，吩咐道：“明日五鼓，你到朝房打听，要悄悄的。如有什么事，急忙回来，禀我知道。”包兴领命。至次日黎明时，便回来了。知道包公尚在卧室，连忙进内，在廊下轻轻咳嗽。包公便问：“你回来了？打听有什么事没有？”包兴禀道：“打听得刘后夜间欠安，圣上立刻驾至仁寿宫请安。后来又传旨，立刻亲临南清宫，说狄后娘娘也病了。大约此时圣驾还未回宫呢。”包公听毕，说：“知道了。”包兴退出。包公与夫人计议道：“这必是太后吐露真情，狄后设的计谋。”夫妻二人暗暗欢喜。

才用完早饭，忽报圣旨到了。包公忙换朝服，接入公堂之上。只见郭槐在前，陈林在后，手捧圣旨。郭槐自以为是都堂，应宣读圣旨，展开御封。包公三呼已毕，郭槐便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太监郭……’”刚念至此，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便不能向下念了。旁边陈林接过来，宣读道：“‘今有太监郭槐谋逆不端，奸心叵测。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诚；太后怀胎，遽遭兴妖之暗算。怀抱龙袱，不遵凤诏，寇宫人之志可达天；离却北阙，竟赴南清，陈总管之忠堪贯日。因泪痕，生疑忌，将明朗朗初吐宝珠，立毙杖下。假诅咒，进谗言，把气昂昂一点余忠，替死梁间。致令堂堂国母，廿载沉冤，受尽了背井离乡之苦。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焉得有还珠返璧之期。似此灭伦悖理，理当严审细推，按诏究问，依法重办。事关国典，理重君亲。钦交开封府严加审讯。上命钦哉！’望诏谢恩。”

包公口呼“万岁”，立起身来，接了圣旨，吩咐一声：“拿下！”只见楞爷赵虎竟奔了贤伴伴陈林，伸手就要去拿。包公连忙喝住：“大胆！还不退下。”赵爷发愣，还是王朝、马汉将郭槐衣服冠履打去，提到当堂，向上跪倒。上面供奉圣旨，包公向左设了公座，旁边设一侧座，叫陈林坐了。当日包公入了公位，向郭槐说道：“你快将已往之事，从实招来！”

未识郭槐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且说包公将郭槐拿下，喊了堂威，入了公堂，旁边又设了个侧座叫陈林坐了。包公便叫道：“郭槐，将当初陷害李后，怎生抵换太子，从实招来！”郭槐说：“大人何出此言？当初系李妃产生妖孽，先皇震怒，才贬冷宫，焉有抵换之理呢？”陈林接着说道：“既无有抵换，为何叫寇承御抱出太子，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呢？”郭槐闻听，道：“陈总管，你为何质证起咱家来？你我皆是进御之人，难道太后娘娘的性格，你是不知道的么？倘然回来太后懿旨到来，只怕你也吃罪不起。”包公闻听，微微冷笑道：“郭槐，你敢以刘后欺压本阁么？你不提刘后便罢，既已提出，说不得可要得罪了。”吩咐：“拉下去，重责二十板。”左右答应，一声呐喊，将他翻倒在地，打了二十。只打得皮开肉绽，呲牙咧嘴，哀声不绝。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认么？”郭槐到了此时，岂不知事关重大，横了心再也不招，说道：“当日原是李妃产生妖孽，自招愆尤，与我郭槐什么相于！”包公道：“既无抵换之事，为何又将寇承御处死？”郭槐道：“那是因寇珠顶撞了太后，太后方才施刑。”陈林在旁又说道：“此话你又说差了。当初拷问寇承御，还是我掌刑杖。刘后紧紧追问着他，将太子抱出置于何地，你如何说是顶撞呢？”郭槐闻听，将双眼一瞪，道：“既是你掌刑，生生是你下了毒手，将寇承御打的受刑不过，他才触阶而死，为何反来问我呢？”包公闻听，道：“好恶贼！竟敢如此的狡赖！”吩咐：“左右，与我拶起来！”左右又一声喊，将郭槐双手并齐，套上拶子，把绳往左右一分。只闻郭槐杀猪也似的喊起来。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认么？”郭槐咬定牙根，道：“没有什么招的哟。”见他汗似蒸笼，面目更色，包公吩咐卸刑，松放拶子。郭槐又是哀声不绝，神魂不定，只得暂且收监，明日再问。先叫陈林将今日审问的情由，暂且复旨。

包公退堂，来至书房，便叫包兴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策来到，已知此事的底里，参见包公已毕，在侧坐了。包公道：“今日圣旨到来宣读之时，先生想来已明白此事了，我也不用再说了。只是郭槐再不招认。我见拶他之时，头上出汗，面目更改，恐有他变。此乃奉旨的钦犯，他又搁不住大刑，这便如何是好？故此请了先生来，设想一个法子，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要叫他招承方好。”公孙策道：“待晚生思索了，画成式样，再为呈阅。”说罢，退出，来到自己房内。筹思多时，偶然想起，急忙提笔画出，又拟了名儿，来到书房回禀包公。包公接来一看，上面注明尺寸，仿佛大熨斗相似，却不是平面，上面皆是垂珠圆头钉儿，用铁打就。临用时将炭烧红，把犯人肉厚处烫炙，再也不能损伤筋骨，止于皮肉受伤而已。包公看了，问道：“此刑可有名号？”公孙策道：“名曰‘杏花雨’，取其落红点点之意。”包公笑道：“这样恶刑却有这等雅名，先生真才人也！”即着公孙策立刻传铁匠打造。次日隔了一天，此刑业已打就。到了第三日，包公便升堂提审郭槐。

且说郭槐在监牢之中，又是手疼，又是板疮，呻吟不绝，饮食懒进，两日光景，便觉形容憔悴。他心中却暗自思道：“我如今在此三日，为何太后懿旨还不见到来呢？”猛然又想起：“太后欠安，想来此事尚未得知。我是咬定牙根，横了心，再不招承。既无口供，包黑他也难以定案。只是圣上忽然间为何想起此事来呢？真真令人不解。”

正在犯思之际，忽然一提牢前来，说道：“老爷升堂，请郭总管呢。”郭槐就知又要审讯了，不觉的心内突、突的乱跳，随着差役上了公堂。只见红焰焰的一盆炭火内里烧着一物，却不知是何作用，只得朝上跪倒。只听包公问道：“郭槐，当初因何定计害了李后？用何物抵换太子？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郭槐道：“实无此事，叫咱家从何招起？若果有此事，慢说迟滞这些年，管保早已败露了，望祈大人详察。”包公闻听，不由怒发冲冠，将惊堂木一拍，道：“恶贼！你的奸谋业已败露，连圣上皆知，尚敢推诿，其实可恶！”吩咐：“左右，将他剥去衣服。”上来了四个差役，剥去衣服，露出脊背，左右二人把住。只见一人用个布帕连发将头按下去，那边一人从火盆内攥起木把，拿起“杏花雨”，站在恶贼背后。只听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么？”郭槐横了心，并不言语。包公吩咐用刑。只见“杏花雨”往下一落，登时皮肉皆焦，臭味难闻。只疼得恶贼浑身乱抖，先前还有哀叫之声，后来只剩得发喘了。包公见此光景，只得吩咐：“住刑，容他喘息再问。”左右将他扶住，郭槐那里还挣扎得来呢，早已瘫在地下。包公便叫搭下去。公孙策早已暗暗吩咐差役，叫搭在狱神庙内。

郭槐到了狱神庙，只见提牢手捧盖碗，笑容满面，到跟前悄悄的说道：“太辅老爷，多有受惊了，小人无物可敬，觅得定痛丸药一服，特备黄酒一杯，请太辅老爷用了，管保益气安神。”郭槐见他劝慰殷勤，语言温和，不由的接过来，道：“生受你了。咱家倘有出头之日，再不忘你便了。”提牢道：“老爷何出此言？如若离了开封，那时求太辅老爷略一伸手，小人便受赐多多矣。”一句话奉承得恶贼满心欢喜，将药并酒服下，立时觉得心神俱安，便问道：“此酒尚有否？”提牢道：“有，有，多着呢。”便叫人急速送酒来。自己接过，仍叫那人退了，又恭恭敬敬的给恶贼斟上。郭槐见他如此光景，又精细，又周到，不胜欢喜。一壁饮酒，一壁问道：“你这几日可曾听见朝中有什么事情没有呢？”提牢道：“没有听见什么咧。听见说太后欠安，因寇宫人作祟，如今痊愈了。圣上天天在仁寿宫请安。大约不过迟一二日，太后必然懿旨到来，那时太辅老爷必然无事。就是我们大人，也不敢违背懿旨。”郭槐听至此，心内畅然，连吃了几杯。

谁知前两日肚内未曾吃饭，今日一连喝了几碗空心酒，不觉的面赤心跳，二目矇眬，登时醉醺醺起来，有些前仰后合。提牢见此光景，便将酒撤去，自己也就回避了。只落得恶贼一人，踽踽凉凉。虽然多饮，心内却牵挂此事，不能去怀，暗暗踌躇道：“方才听提牢说太后欠安，却因寇宫人作祟。幸喜如今痊愈了，太后懿旨不一日也就下来了。”又想：“寇宫人死的本来冤枉，难怪他作祟。”

正在胡思乱想，觉得一阵阵凉风习习，尘沙籁籁，落在窗棂之上。而且又在春暮之时，对此凄凄惨惨的光景，猛见前面似有人形，若近若远，咿咿唔唔声音。郭槐一见，不由的心中胆怯起来。才要唤人，只见那人影儿来至面前，说道：“郭槐，你不要害怕。奴非别人，乃寇承御，特来求太辅质对一言。昨日与太后已在森罗殿证明，太后说此事皆是太辅主裁，故此放太后回宫。并且查得太后与太辅尚有阳寿一纪，奴家不能久在幽冥，今日特来与太辅辩明当初之事，奴便超生去也。”郭槐闻听，毛骨悚然。又见面前之人披发，满面血痕，惟闻得嗓声细气，已知是寇宫人显魂，正对了方才提牢之话，不由的答道：“寇宫人，真正委屈死你了。当初原是我与尤婆定计，用剥皮狸猫换出太子，陷害李后。你彼时并不知情，竟自含冤而死。如今我既有阳寿一纪，倘能出狱，我请高僧高道超度你便了。”又听女鬼哭道：“郭太辅，你既有此好心，奴家感谢不尽。少时到森罗殿，只要太辅将当初之事说明，奴家便得超生，何用僧道超度？若忏悔不至诚，反生罪孽。”

刚言至此，忽听鬼语啾啾，出来了两个小鬼，手执追命索牌，说：“阎罗天子升殿，立召郭槐的生魂，随屈死的冤鬼前往质对。”说罢，拉了郭槐就走。恶贼到了此时，恍恍惚惚，不因不由跟着。弯弯曲曲，来到一座殿上，只见黑凄凄、阴惨惨，也辨不出东南西北。忽听小鬼说道：“跪下！”恶贼连忙跪倒。便听叫道：“郭槐，你与刘后所做之事，册籍业已注明，理应堕入轮回。奈你阳寿未终，必当回生阳世。惟有寇珠冤魂，地府不便收此游荡女鬼。你须将当初之事诉说明白，他便从此超生。事已如此，不可隐瞒了。”郭槐闻听，连忙朝上叩头，便将当初刘后图谋正宫，用剥皮狸猫抵换太子，陷害了李妃的情由，述说一遍。忽见灯光明亮，上面坐着的正是包公，两旁衙役罗列，真不亚如森罗殿一般。早有书吏将口供呈上，又有狱神庙内书吏一名，亦将郭槐与女鬼说的言语一并呈上。包公一同看了，吩咐：“拿下去，叫他画供。”恶贼到了此时无奈，已知落在圈套，只得把招画了。

你道女鬼是谁？乃是公孙策暗差耿春、郑平，到勾栏院将妓女王三巧唤来。多亏公孙策谆谆教演，便假扮女鬼，套出真情，赏了他五十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了。

此时包公仍将郭愧寄监，派人好生看守。等次日五鼓上朝，奏明仁宗，将供招谨呈御览。仁宗袖了供招，朝散回宫，便往仁寿宫而来。见刘后昏沉之间手足乱动，似有招架之态。猛然醒来，见天子立在面前，便道：“郭槐系先皇老臣，望皇儿格外赦宥。”仁宗闻听，也不答言，从袖中将郭槐的供招向刘后前一掷。刘后见此光景，拿起一看，登时胆裂魂飞，气堵咽喉。久病之人，如何禁得住罪犯天条？一吓，竟自呜呼哀哉了。仁宗吩咐将刘后抬入偏殿，按妃礼殡殓了，草草奉移而已。传旨即刻打扫宫院。

次日升殿，群臣三呼已毕。圣上宣召包公：“刘后惊惧而亡，就着包卿代朕草诏，颁行天下，匡正国典。”从此，黎民内外臣宰，方知国母太后姓李，却不姓刘。当时圣上着钦天监拣了吉日，斋戒沐浴，告祭各庙；然后排了銮舆，带领合朝文武，亲诣南清宫迎请太后还宫。所有礼节自有仪典，不必细表。

太后娘娘乘了御辇，狄后贤妃也乘了宝舆，跟随入宫。仁宗天子请了太后之后，先行回銮，在宫内伺候。此时，王妃命妇俱各入朝，排班迎接凤驾。太后入宫，升座受贺已毕，起身更衣，传旨宣召龙图阁大学士包拯之妻李氏夫人进宫。太后与狄后仍以姐妹之礼相见，重加赏赐。仁宗亦有酬报。不必细表。

外面众臣朝贺已毕。天子传旨，将郭槐立剐。此时尤婆已死，照例戮尸。又传旨在仁寿宫寿山福海地面丈量妥协，左边敕建寇宫人祠堂，名曰“忠烈祠”；右边敕建秦凤、余忠祠堂，名曰“双义祠”。工竣，亲诣拈香。

一日，老丞相王芑递了一本，因年老力衰，情愿告老休致。圣上怜念元老，仍赏食全俸，准其养老。即将包公加封为首相。包公又奏明，公孙策与四勇士累有参赞功绩。仁宗于是封公孙策为主簿，四勇士俱赏六品校尉，仍在开封府供职。又奉太后懿旨，封陈林为都堂，范宗华为承信郎；将破窑改为庙宇，钦赐白银千两，香火地十顷，就叫范宗华为庙官，春秋两祭，永垂不朽。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且说包公自升为首相，每日勤劳王事，不畏权奸，秉正条陈，圣上无有不允。就是满朝文武，谁不钦仰？纵然素有仇隙之人，到了此时，也奈何他不得。一日，包公朝罢，来到开封，进了书房，亲自写了一封书信，叫包兴备厚礼一份，外带银三百两，选了个能干差役前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聘请南侠展熊飞；又写了家信，一并前去。刚然去后，只见值班头目向上跪倒：“启上相爷，外面有男女二人，口称‘冤枉’，前来申诉。”包公吩咐，点鼓升堂。立刻带至堂上。包公见男女二人皆有五旬年纪，先叫将婆子带上来。婆子上前跪倒，诉说道：“婆子杨氏，丈夫姓黄，久已去世。有二个女儿，长名金香，次名玉香。我这小女儿原许与赵国盛之子为妻。昨日他家娶去，婆子因女儿出嫁，未免伤心。及至去了之后，谁知我的大女儿却不见了。婆子又忙到各处寻找，再也没有，急得婆子要死。老爷想，婆子一生就仗着女儿。我寡妇失业的，原打算将来两个女婿，有半子之劳，可以照看。寡妇如今把个大女儿丢了，竟是不知去向。婆子又是急，又是伤心，正在啼哭之时，不想我们亲家赵国盛找了我来，合我不依，说我把女儿抵换了。彼此分争不清，故此前来，求老爷替我们判断判断，找找我的女儿才好。”包公听罢，问道：“你家可有常来往的亲眷没有？”杨氏道：“慢说亲眷，就是街坊邻舍，无事也是不常往来的，婆子孤苦得很呢！”说至此，就哭起来了。

包公吩咐，把婆子带下去，将赵国盛带上来。赵国盛上前跪倒，诉道：“小人赵国盛原与杨氏是亲家。他有两个女儿，大的丑陋，小的俊俏，小人与儿子定的是他的小女儿。娶来一看，却是他大女儿。因此急急赶到他家，与他分争为何抵换。不料杨氏他倒不依，说小人把他两个女儿都娶去了，欺负他孀居寡妇了。因此到老爷台前，求老爷判断判断。”包公问道：“赵国盛，你可认明是他大女儿么？”赵国盛道：“怎么认得不明呢？当初有我们亲家在日，未作亲时，他两个女儿小人俱是见过的，大的极丑，小的甚俊。因小人爱他小女，才与小人儿子定了亲事。那个丑的，小人断不要的。”包公听罢，点了点头，便叫：“你二人且自回去，听候传讯。”

老爷退堂，来至书房，将此事揣度。包兴倒过茶来，恭恭敬敬，送至包公面前。只见包公坐在椅上，身体乱晃，两眼发直，也不言语，也不接茶。包兴见此光景，连忙放下茶怀，悄悄问道：“老爷怎么了？”包公忽然将身子一挺，说道：“好血腥气呀！”往后便倒，昏迷不醒。包兴急急扶着，口中乱叫：“老爷，老爷！”外面李才等一齐进来，彼此搀扶，抬至床榻之上。一时传到里面。李氏诰命闻听，吓得惊疑不止，连忙赶至书房看视。李才等急回避。只见包公躺在床上，双眉紧皱，二目难睁，四肢全然不动，一语也不发。夫人看毕，不知是何缘故。正在纳闷，包兴在窗外道：“启上夫人，公孙主簿前来与老爷诊脉。”夫人闻听，只得带领丫鬟回避。

包兴同着公孙先生来至书房榻前。公孙策细细搜求病源，诊了左脉，连说：“无妨。”又诊右脉，便道：“怪事！”包兴在旁问道：“先生看相爷是何病症？”公孙策道：“据我看来，相爷六脉平和，并无病症。”又摸了摸头上并心上，再听气息亦顺，仿佛睡着的一般。包兴将方才的形景，述说一遍。公孙策闻得便觉纳闷，并断不出病从何处起的。只得先叫包兴进内安慰夫人一番，并禀明须要启奏。自己便写了告病摺子，来日五鼓，上朝呈递。

天子闻奏，钦派御医到开封府诊脉，也断不出是何病症。一时太后也知道了，又派老伴伴陈林前来看视。此时开封府内外上下人等，也有求神问卜的，也有说偏方的。无奈包公昏迷不省，人事不知，饮食不进，止于酣睡而已。幸亏公孙先生颇晓医理，不时在书房诊脉照料。至于包兴、李才，更不消说了，昼夜环绕，不离左右。就是李氏诰命，一日也是要到书房几次。惟有外面公孙策与四勇士，个个急得擦拳摩掌，短叹长吁，竟自无法可施。

谁知一连就是五天，公孙策看包公脉息，渐渐的微弱起来，大家不由得着急。独包兴与别人不同，他见老爷这般光景，因想当初罢职之时，曾在大相国寺得病，与此次相同，那时多亏了然和尚医治，偏偏他又云游去了。由此便想起，当初经了多少颠险，受了多少奔波，好容易熬到如此地步。不想旧病复发，竟自不能医治。越想越愁，不由得泪流满面。正在悲泣之际，只见前次派去常州的差役回来，言：“展熊飞并未在家。老仆说：‘我家官人若能早晚回来，必然急急的赶赴开封，决不负相爷大恩。’”又说：“家信也送到了，现有带来的回信。老爷府上俱各平安。”差人说了许多的话，包兴他止于出神点头而已，把家信接过，送进去了。信内无非是“平安”二字。

你道南侠那里去了？他乃行义之人，浪迹萍踪，原无定向。自截了驮轿，将金玉仙送至观音庵，与马汉分别之后，他便朝游名山，暮宿古庙。凡有不平之事，他不知又做了多少。每日闲游，偶闻得人人传说，处处讲论，说当今国母原来姓李，却不姓刘，多亏了包公访查出来。现今包公入阁，拜了首相。当作一件新闻，处处传闻。南侠听在耳内，心中暗暗欢喜道：“我何不前往开封探望一番呢。”

一日午间，来至榆林镇，上酒楼独坐饮酒。正在举杯要饮，忽见面前走过一个妇人来，年纪约有三旬上下，面黄肌瘦，形容憔悴，却有几分姿色。及至看他身上穿着，虽是粗布衣服，却又极其干净。见他欲言不言，迟疑半晌，羞的面红过耳，方才说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现在三宝村居住。因年荒岁旱，家无生理，不想婆婆与丈夫俱各病倒，万分出于无奈，故此小妇人出来抛头露面，沿街乞化，望乞贵君子周济一二。”说罢，深深万福，不觉落下泪来。展爷见他说的可怜，一回手在兜肚中摸出半锭银子，放在桌上，道：“既是如此，将此银拿去，急急回家赎帖药饵。馀者作为养病之资，不要沿街乞化了。”妇人见是一大半锭银子，约有三两多，却不敢受，便道：“贵客方便，赐我几文钱足矣。如此厚赐，小妇人实不敢领的。”展爷道：“岂有此理！我施舍于你，你为何拒而不纳呢？这却令人不解。”妇人道：“贵客有所不知，小妇人求乞，全是出于无奈。今日但将此银拿回家去，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时恐负贵客一番美意。”展爷听罢，甚为有理。谁知堂官在旁插言道：“你只管放心。这位既言施舍，你便拿回。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时，只管叫你丈夫前来见我，我便是个证见。难道你还不放心么？”展爷连忙称是，道：“你只管拿去罢，不必疑惑了。”妇人又向展爷深深万福，拿起银子下楼。跑堂又替展爷添酒要菜，也下楼去了。

不料那边有一人，他见展爷给了那妇人半锭银子，便微微的说笑。此人名唤季娄儿，为人谲诈多端，极是个不良之辈。他向展爷说道：“客官不当给这妇人许多银子，他乃故意做此生理的。前次有个人赠银与他，后来被他丈夫讹诈，说调戏他女人了，逼索遮羞银一百两，方才完事。如今客官给他银两，惟恐少时他丈夫又来要讹诈呢。”展爷闻听，虽不介意，不由的心中辗转道：“若依此人所说，天下人还敢有行善的么？他要果真讹诈，我却不怕他，惟恐别人就要入了他的骗局了。细细想来，似这样人也就好生可恶呢！也罢，我原是无事，何不到三宝村走走。若果有此事，将他处治一番，以戒下次。”想罢，吃了酒饭，会钱下楼，出门向人问明三宝村而来。相离不远，见天色甚早，路旁有一道士庙，叫作通真观。展爷便在此庙作了下处。因老道邢吉有事拜坛去，观内只见两个小道士，名唤谈明、谈月，就在二庙门外西殿内住下。

天交初鼓，展爷换了夜行衣服，离了通真观，来到三宝村胡成家内，早已听见婆子咳声，男子恨怨，妇人啼哭，嘈嘈不休。忽听婆子道：“若非有外心，何以有许多银子呢？”男子接着说道：“母亲不必说了，明日叫他娘家领回就是了。”并不听见妇人折辩，惟有呜呜的哭泣而已。南侠听至此，想起白日妇人在酒楼之言，却有先见之明，叹息不止。猛抬头，忽见门外有一人影，又听得高声说道：“既拿我的银子，应了我的事，就该早些出来。如今既不出来，必须将银子早早还我。”南侠闻听，气冲牛斗，赶出篱门，一伸手把那人揪住，仔细看时，却是季娄儿。季娄儿害怕，哀告道：“大王爷饶命！”南侠也不答言，将他轻轻一提，扭至院内，也就高声说道：“吾乃夜游神是也。适遇日游神，曾言午间有贤孝节妇，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楼上遇正直君子，怜念孝妇，赠银半锭。谁知被奸人看见，顿起不良之心，夜间前来讹诈。吾神在此，岂容奸人陷害！且随吾神到荒郊之外，免得连累良善之家。”说罢，提了季娄儿出篱门去了。胡家母子听了，方知媳妇得银之故，连忙安慰王氏一番，深感贤妇，不提。

且说南侠将季娄儿提至旷野，拔剑斩讫。见斜刺里有一蜿蜒小路，以为从此可以奔至大路，信步行去。见面前一段高墙，细细看来，原来是通真观的后阁，不由得满心欢喜，自己暗暗道：“不想倒走近便了。我何不从后面而入，岂不省事？”将身子一纵，上了墙头，翻身躯轻轻落在里面，蹑步悄足行来。偶见跨所内灯光闪灼，心中想道：“此时已交三鼓之半，为何尚有灯光？我何不看看呢。”用手推门，却是关闭，只得飞身上了墙头。见人影照在窗上，仿佛小道士谈月光景。忽又听见妇人说道：“你我虽然定下此计，但不知我姐姐顶替去了，人家依与不依。”又听得小道士说：“他纵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答复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虑，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阳台要紧。”说着，便立起身来。展爷听到此处，心中暗道：“原来小道士做此暗昧之事，也就不是出家的道理了！且待明日再做道理。”展爷刚转身，忽又听见妇人说道：“我问问你，你说庞太师暗害包公，此事到底是怎么样了？”展爷听了此句，连忙缩脚侧听。只听谈月道：“你不知道，我师傅此法百发百中，现今在庞太师花园设坛，如今业已五日了，赶到七日，必然成功。那时得谢银一千两，我将此银偷出，咱们远走高飞，岂不是长久夫妻么？”

展爷听了，登时惊疑不止，连忙落下墙来，赶到前面殿内，束束包裹，并不换衣，也不告辞，竟奔汴梁城内而来。不过片时工夫，已至城下。见满天星斗，听了听正打四更。展爷无奈何，绕过护城河，来至城下，将包袱打开，把爬城索取出，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来；将爬城索取下，上面安好，缒城而下。脚落实地，将索抖下，收入包袱内，背在肩上，直奔庞太师府而来。来至花园墙外，找了棵小树将包袱挂上，这才跳进花园。只见高结法台，点烛焚香，有一老道披着发在上面作法。展爷暗暗步上高台，在老道身后，悄悄的抽出剑来。

不知老道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且说邢吉正在作法，忽感到脑后寒光一缕，急将身体一闪，已然看见展爷目光炯炯，杀气腾腾，一道阳光直奔瓶上。所谓“邪不侵正”，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亮，将个瓶子炸为两半。老道见他法术已破，不觉嗳哟了一声，栽下法台。展爷恐他逃走，翻身赶下台来。老道刚然爬起要跑，展爷抽后就是一脚。老道往前一扑，趴在地下。展爷即上前从脑后手起剑落，已然身首异处。展爷斩了老道，重新上台来细看，见桌上污血狼藉，当中有一个木头人儿。连忙轻轻提出，低头一看，见有围桌，便扯了一块，将木头人儿包裹好了，揣在怀内。下得台来，提了人头，竟奔书房而来。此时已有五鼓之半。

且说庞吉正与庞福在书房，说道：“今日天明已是六日，明日便可成功。虽然报了杀子之仇，只是便宜他全尸而死。”刚说至此，只听得咔嚓的一声，把窗户上大玻璃打破，掷进一个毛茸茸、血淋淋的人头来。庞吉猛然吃这一吓，几乎在椅子上栽倒。旁边庞福吓得缩作一团。迟了半晌，并无动静，庞贼主仆方才仗着胆子，掌灯看时，却是老道邢吉的首级。庞吉忽然省悟：“这必是开封府暗遣能人，前来破了法术，杀了老道。”即叫庞福传唤家人四下里搜寻，那里有个人影。只得叫人打扫了花园，埋了老道尸首，撤去法台，忿忿悔恨而已。

且说南侠离了花园，来至墙外树上，将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开封。只见内外灯烛辉煌，俱是守护相爷，连忙叫人通报。公孙先生闻听展爷到来，不胜欢喜，便同四勇士一并迎将出来。刚然见面，不及叙寒温，展爷便道：“相爷身体久安么？”公孙先生诧异，道：“吾兄何以知之？”展爷道：“且到里面，再为细讲。”大家拱手来至公所，将包裹放下。彼此逊坐，献茶已毕。公孙策便问展爷：“何以知道相爷染病，请道其详。”南侠道：“说起来话长。众位贤弟且看此物，便知分晓。”说罢，怀中掏出一物，连忙打开，却是一块围桌片儿，里面裹定一个木头人儿。公孙策接来，与众人在灯下仔细端详，不解其故。公孙策又细细看出，上面有字，仿佛是包公的名字与年庚，不觉失声道：“嗳哟！这是使的魇魔法儿罢。”展爷道：“还是老先生大才，猜的不错。”众人便问展爷：“此物从何处得来？”展爷才待要说，只见包兴从里跑出来，道：“相爷已然醒来，今已坐起，现在书房喝粥呢。派我出来，说与展义士一同来的，叫我来请进书房一见。不知展爷来也不曾？”大家听了，各各欢喜。原是灯下围绕着看木头人儿，包兴未看见展爷，倒是展爷连忙站起，过来见了包兴。包兴只乐得心花开放，便道：“果然展爷来了。请罢，我们相爷在书房恭候呢。”

此时公孙先生同定展爷立刻来至书房，参见包公。包公连忙让坐。展爷告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公孙主簿在侧首下位相陪。只听包公道：“本阁屡叨义士救护，何以酬报？即如今若非义士，我包某几乎一命休矣！从今后，务望义士常在开封，扶助一二，庶不负渴想之诚。”展爷连说：“不敢，不敢。”公孙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爷曾差人去到尊府聘请吾兄，恰值公出未回，不料吾兄今日才到。”展爷道：“小弟萍踪无定，因闻得老爷拜了相，特来参贺。不想在通真观闻得老爷得病原由，故此连夜赶来。果然老爷病体痊愈，在下方能略尽微忱。这也是相爷洪福所致。”包公与公孙策闻听展爷之言，不甚明白，问：“通真观在那里？如何在那里听得信呢？”展爷道：“通真观离三宝村不远。”便说起夜间在跨所听见小道士与妇人言语，因此急急赶到太师的花园，正见老道拜坛，瓶子炸了，将老道杀死，包了木人前来。展爷滔滔不断，述说了一遍。包公闻听，如梦方醒。公孙策在旁道：“如此说来，黄寡妇一案也就好办了。”一句话提醒包公，说：“是呀，前次那婆子他说不见了女儿，莫非是小道士偷拐去了不成？”公孙策连忙称：“是，相爷所见不差。”复又站起身来，将递摺子告病，圣上钦派陈林前来看视并赏御医诊视，一并禀明。包公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先生办一本参奏的摺子，一来恭请圣安，销假谢恩；二来参庞太师善用魇魔妖法，暗中谋害大臣，即以木人并杀死的老道邢吉为证。我于后日五鼓上朝呈递。”包公吩咐已毕，公孙策连忙称是。只见展爷起身告辞，因老爷初愈，惟恐劳了神思。包公便叫公孙策好生款待。二人作别，离了书房。

此时天已黎明，包公略为歇息，自有包兴、李才二人伺候。外面公所内，展爷与公孙先生、王、马、张、赵等各叙阔别之情。展爷又将得闻相爷欠安的情由，述说一遍。大家闻听，方才省悟，不胜欢喜。虽然熬了几夜未能安眠，到了此时，各各精神焕发，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云外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再不能错的。彼此正在交谈，只见伴当人等安放杯筷，摆上酒肴，极其丰盛。却是四勇士于展爷见包公之时，便吩咐厨房赶办肴馔，与展爷接风掸尘，彼此大家庆贺。因这些日子相爷欠安，闹的上下沸腾，各各愁闷焦躁，谁还拿饭当事呢！不过是喝几杯闷酒而已。今日这一畅快，真是非常之乐，换盏传杯，高谈阔论，说到快活之时、投机之处，不由得哈哈大笑，欢呼震耳。惟有四爷赵虎比别人尤其放肆，杯杯净，盏盏干，乐得他手舞足蹈。

包兴忽然从外面进来，大家彼此让坐。包兴满面笑容，道：“我奉相爷之命出来派差，抽空特来敬展爷一二杯。”展爷忙道：“岂敢，岂敢。适才酒已过量，断难从命。”包兴那里肯依。赵虎在旁撺掇，定要叫展爷立饮三杯。还是王朝分解，叫包兴满满斟上了一盏敬展爷。展爷连忙接过，一饮而尽。大家又让包兴坐下。包兴道：“我是不得空儿的，还要复命相爷。”公孙策问道：“此时相爷又派出什么差使呢？”包兴道：“相爷方才睡醒，喝了粥，吃了点心，便立刻出签，叫往通真观捉拿谈明、谈月和那妇人，并传黄寡妇、赵国盛一齐到案。大约传到，就要升堂办事，可见相爷为国为民时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实乃国家之大幸也！”包兴告辞，上书房回话去了。

这里众人听见相爷升堂，大家不敢多饮。惟有赵虎已经醉了，连忙用饭已毕，公孙策便约了展爷来至自己屋内，一壁说话，一壁打算参奏的摺底。

此时已将谈明、谈月并金香、玉香以及黄寡妇、赵国盛，俱各传到。包公立刻升堂。喊了堂，入了座，便吩咐先带谈明。即将谈明带上堂来，双膝跪倒。见他有三旬以上，形容枯瘦，举止端详，不像个做恶之人。包公问道：“你就是叫谈明的么？快将所做之事报上来。”谈明向上叩头，道：“小道士谈明，师傅邢吉，在通真观内出家。当初原是我师徒二人，我师傅邢吉每每做些暗昧之事，是小道时常谏劝，不但不肯听劝，反加责处，因此小道忧思成病。不料后来小道有一族弟，他来看视小道。因他赌博蓄娼，无所不为，闹的甚是狼狈。原是探病为由，前来借贷。小道如何肯理他呢？他便哀求啼哭。谁知被师傅邢吉听见，将他叫去，不知怎么三言两语，也出了家了。

登时换了衣服鞋袜，起名叫谈月。嗳哟！老爷呀！自谈月到了庙中，我师傅如虎生翼。他二人做的不尴不尬之事，难以尽言。后来我师傅被庞太师请去，却是谈月跟随，小道在庙看守。忽见一日夜间，有人敲门，小道连忙开了山门一看，只见谈月带了个少年小道一同进来。小道以为是同道。不然，又不知是他师徒行的什么鬼祟。小道也不敢管，关了山门，便自睡了。至次日，小道因谈月带了同道之人，也应当见礼。小道便到跨所，进去一看，就把小道吓慌了。谁知不是道士，却是个少年女子，在那里梳头呢。小道才要抽身，却见谈月小解回来，便道：“师兄既已看见，我也不必隐瞒，此女乃是我暗里带来。无事便罢，如要有事，自有我一人承当，惟求师兄不要声张就是了。’老爷想，小道素来受他的挟制，他如此说，小道还能管他么？只得诺诺退去，求其不加害于我，便是万幸了。自那日起，他每日又到庞太师府中去，出去时便将跨所封锁；回来时，便同那女子吃喝耍笑。不想今日他刚要走，就被老爷这里去了多人，将我等拿获。这便是实在事迹。小道敢作证见，再不敢撒谎的。”老爷听罢，暗暗点头道：“看此道不是做恶之人，果然不出所料。”便吩咐带在一旁。

便带谈月。只见谈月上堂跪倒。老爷留神细看，见他约有二旬年岁，生得甚是俏丽，两个眼睛滴溜嘟噜的乱转，已露出是个不良之辈了。又见他满身华裳，更不是出家的形景。老爷将惊堂木一拍，道：“奸人妇女，私行拐带，这也是你出家人做的么？讲！”谈月才待开言，只见谈明在旁厉声道：“谈月，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你可要从实招上去。我方才将你所作所为，俱各禀明了。”一句话把个谈月噎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据实招道：“小道谈月，因从那黄寡妇门口经过，只见有两个女子，一个极丑，一个很俊，小道便留心。后来一来二去，渐渐的熟识。每日见那女子门前站立，彼此俱有眷恋之心，便暗定私约，悄从后门出入。不想被黄寡妇撞见，是小道多用金帛买嘱黄寡妇，便应允了。谁知后来赵家要迎娶，黄寡妇着了急了，便定了计策。就那日迎娶的夜里，趁着忙乱之际，小道算是俗家的亲戚，便将玉香改妆，私行逃走。彼时已与金香说明。他原是长的丑陋，无人聘娶，莫若顶替去了。到了那里，生米已成熟饭，他也就反悔不来了。心想是个巧宗儿。谁知今日犯在当官。”说罢，往上磕头。包公问道：“你用多少银子买嘱了黄寡妇？”谈月道：“纹银三百两。”包公问道：“你一个小道士，那里有许多银子呢？”谈月道：“是偷我师傅的。”包公道：“你师傅那有许多银子呢？”谈月道：“我师傅原有魇魔神法，百发百中。若要害人，只用桃木做个人儿，上面写着名姓年庚，用污血装在瓶内。我师傅作起法来，只消七日，那人便气绝身亡。只因老包……”说至此，自己连忙啐了一口，“呸！呸！只因老爷有杀庞太师之子之仇，庞太师怀恨在心，将我师傅请去，言明做成此事，谢银一千五百两。我师傅先要五百两，下欠一千两，等候事成再给。”包公听罢，便道：“怪不得你还要偷你师傅一千两，与玉香远走高飞，做长久夫妻呢！这就是了。”谈月听了此言，吃惊不小：“此话是我与玉香说的，老爷如何知道呢？必是被谈明悄悄听去了。”他那里知道，暗地里有个展爷与他泄了底呢。先将他二人带将下去，吩咐带黄寡妇母女上堂。

不知如何审办，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且说包公审明谈月，吩咐将黄寡妇母女三人带上来。只见金香果然丑陋不堪，玉香虽则俏丽，甚是妖淫。包公便问黄寡妇：“你受了谈月三百两，在于何处？”黄寡妇已知谈月招承，只得吐实，禀道：“现藏在家中柜底内。”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赃。将他母女每人拶了一拶，发在教坊司：母为虔婆，暗合了贪财卖奸之意；女为娼妓，又遂了倚门卖俏之心。金香自惭貌陋，无人聘娶，情愿身入空门为尼。赃银起到，偿了赵国盛银五十两，着他另外择娶。谈明素行谨慎，即着他在通真观为观主。谈月定了个边远充军，候参奏下来，质对明白，再行起解。审判已明，包公退堂，来至书房。此时公孙先生已将摺底办妥，请示。包公看了，又将谈月的口供叙上了几句，方叫公孙策缮写，预备明日五鼓参奏。

至次日，天子临轩。包公出班，俯伏金阶。仁宗一见包公，满心欢喜，便知他病体痊愈，急速宣上殿来。包公先谢了恩，然后将摺子高捧，谨呈御览。圣上看毕，又有桃木人儿等作证，不觉心中辗转道：“怪道包卿得病，不知从何而起，原来暗中有人陷害。”又一转想：“庞吉你乃堂堂国戚，如何行此小人暗昧之事？岂有此理！”想至此，即将庞吉宣上殿来，仁宗便将参摺掷下。庞吉见龙颜带怒，连忙捧读，不由的面目更色，双膝跪倒，惟有俯首伏罪而已。圣上痛加申饬，念他是椒房之戚，着从宽罚俸三年。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立时叫庞吉当面与包公赔罪。庞贼遵旨，不敢违背，只得向包公跟前谢过。包公亦知他是国戚，皇上眷顾，而且又将他罚俸，也就罢了。此事幸亏合事的天子，才化为乌有。二人重新又谢了恩。大家朝散，天子还宫。

包公五六日未能上朝，便在内阁料理这几日公事。只见圣上亲派内辅出来宣旨道：“圣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包公闻听，即随内辅进内，来至修文殿，朝了圣驾。天子赐座，包公谢恩。天子便问道：“卿六日未朝，朕如失股肱，不胜郁闷。今日见了卿家，方觉畅然。”包公奏道：“臣猝然遘疾，有劳圣虑，臣何以克当。”天子又问道：“卿参摺上义士展昭，不知他是何如人？”包公奏道：“此人是个侠士，臣屡蒙此人救护。”便说：“当初赶考时路过金龙寺，遇凶僧陷害，多亏了展昭将臣救出；后来奉旨陈州放赈，路过天昌镇擒拿刺客项福，也是此人；即如前日在庞吉花园破了妖魔，也是此人。”天子闻听，龙颜大悦，道：“如此说来，此人不独与卿有恩，他的武艺竟是超群的了。”包公奏道：“若论展昭武艺，他有三绝：第一，剑法精奥；第二，袖箭百发百中；第三，他的纵跃法，真有飞檐走壁之能。”天子听至此，不觉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选武艺超群的，未得其人。今听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可现在否？”包公奏道：“此人现在臣的衙内。”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将此人带领入朝，朕亲往耀武楼试艺。”包公遵旨，叩辞圣驾，出了修文殿，又来到内阁。料理官事已毕，乘轿回至开封，至公堂落轿，复将官事料理一番。退堂，进了书房。包兴递茶。包公叫：“请展爷。”不多时，展爷来到书房。包公便将今日圣上旨意，一一述说。“明早就要随本阁入朝，参见圣驾。”展爷到了此时虽不愿意，无奈包公已遵旨，只是谦逊了几句：“惟恐艺不惊人，反要辜负了相爷一番美意。”彼此又叙谈了多少时，方才辞了包相，来到公所之内。此时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已知道展爷明日引见，一个个见了，未免就要道喜。大家又聚饮一番。

至次日五鼓，包公乘轿，展爷乘马，一同入朝伺候。驾幸耀武楼，合朝文武扈从。天子来至耀武楼，升了宝座。包公便将展昭带至丹墀，跪倒参驾。圣上见他有三旬以内年纪，气宇不凡，举止合宜，龙心大悦，略问了问家乡籍贯。展昭一一奏对，甚是明晰。天子便叫他舞剑，展爷谢恩，下了丹墀，早有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各暗暗跟来，将宝剑递过。展爷抱在怀中，步上丹墀。朝上叩了头，将袍襟略为掖了一掖。先有个开门式，只见光闪闪，冷森森，一缕银光翻腾上下。起初时身随剑转，还可以注目留神，到后来竟使人眼花缭乱。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众人，无不暗暗喝采，惟有四勇士更为关心，仰首翘望，捏着一把汗，在那里替他用力。见他舞到妙处，不由的甘心佩服：“真不愧‘南侠’二字。”展爷这里施展平生学艺，招招用意，处处留心，将剑舞完，仍是怀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复又朝上磕头。见他面不更色，气不发喘。

天子大乐，便问包公道：“真好剑法！怪不得卿家夸奖，他的袖箭又如何试法？”包公奏道：“展昭曾言，夜间能打灭香头之火。如今白昼，只好用较射的木牌，上面糊上白纸，圣上随意点上三个朱点，试他的袖箭。不知圣意若何？”天子道：“甚合朕意。”谁知包公早已吩咐预备下了，自有执事人员将木牌拿来。天子验看，上面糊定白纸，连个黑星皱纹一概没有，由不得提起朱笔，随意点了三个大点，叫执事人员随展昭去，该立于何处任他自便。因袖箭乃自己练就的步数，远近与别人的兵刃不同。展昭深体圣意，随执事人员下了丹墀，斜行约二三十步远近，估量圣上必看得见，方叫人把木牌立稳。左右俱各退后。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对着耀武楼遥拜。拜毕，立起身来，看准红点，翻身竟奔耀武楼。跑来约有二十步，只见他将左手一扬，右手便递将出去，只听木牌上啪的一声；他便立住脚，正对了木牌，又是一扬手，只听那边木牌上又是一声啪；展爷此时却改了一个卧虎势，将腰一躬，脖项一扭，从胳肢窝内将右手往外一推，只听得啪，将木牌打的乱晃。展爷一伏身，来到丹墀之下，往上叩头。此时已有人将木牌拿来，请圣上验看。见三枝八寸长短的袖箭，俱各钉在朱红点上，惟有末一枝已将木牌钉透。天子看了，甚觉罕然，连声称道：“真绝技也！”

包公又奏：“启上吾主，展昭第三技乃纵跃法，非登高不可，须脱去长衣方能灵便。就叫他上对面五间高阁，我主可以登楼一望，看的始能真切。”天子道：“卿言甚是。”圣上起身，刚登扶梯，便传旨：“所有大臣俱各随朕登楼，馀者俱在楼下。”便有随事内监回身传了圣旨。包公领班，慢慢登了高楼。天子凭栏入座，众臣环立左右。

展昭此时已将袍服脱却，扎缚停当。四爷赵虎不知从何处暖了一杯酒来，说道：“大哥且饮一杯助助兴，提提气。”展爷道：“多谢贤弟费心。”接过一饮而尽。赵爷还要斟时，见展爷已走出数步。楞爷却自己悄悄的饮了三杯，过来翘着脚儿，往对面阁上观看。

单说展爷到了阁下，转身又向耀武楼上叩拜。立起来，他便在平地上鹭伏鹤行，徘徊了几步。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犹如云中飞燕一般，早已轻轻落在高阁之上。这边天子惊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转眼间就上了高阁呢？”众臣宰齐声夸赞。此时展爷显弄本领，走到高阁柱下，双手将柱一搂，身体一飘，两腿一飞，嗤、嗤、嗤、嗤顺柱倒爬而上。到了柁头，用左手把住，左腿盘在柱上，将虎体一挺，右手一扬，做了个探海势。天子看了，连声赞“好”。群臣以及楼下人等，无不喝采。又见他右手抓住椽头，滴溜溜身体一转，把众人吓了一跳。他却转过左手，找着椽头，脚尖几登定檩方，上面两手倒把，下面两脚拢步，由东边串到西边，由西边又串到东边。串来串去，串到中间，忽然把双脚一蜷，用了个卷身势往上一翻，脚跟登定瓦垄，平平的将身子翻上房去。天子看至此，不由失声道：“奇哉！奇哉！这那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谁知展爷在高处业已听见，便在房上与圣上叩头。众人又是欢喜，又替他害怕。只因圣上金口说了“御猫”二字，南侠从此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人称他为御猫。此号一传不知大紧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汉，人人奇才，个个豪杰。若非这些异人出仕，如何平定襄阳的大事？后文慢表。

当下仁宗天子亲试了展昭的三艺，当日驾转还宫，立刻传旨：“展昭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在开封府供职。”包公带领展昭望阙叩头谢恩。诸事已毕，回转府中。包公进了书房，立刻叫包兴备了四品武职服色送与展爷。展爷连忙穿起，随着包兴来到书房，与包公行礼。包公那里肯受，逊让多时，只受了半礼。展爷又叫包兴进内，在夫人跟前代言，就说展昭与夫人磕头。包兴去了多时，回来说道：“夫人说，老爷屡蒙展老爷护救，实实感谢不尽。日后还要求展老爷时时帮助相爷。给展老爷道喜，礼是不敢当的。”展爷恭恭敬敬，连连称是。包公又告诉他：“明早具公服上朝，本阁替你代奏谢恩。”展爷谢道：“卑职谨依钧命。”说罢，退出，来到公所。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各上前道喜。彼此逊让一番，大家入座。不多时，摆上丰盛酒肴，这是众人与展爷贺喜的。公孙策为首，便要安席敬酒。展爷那里肯依，便道：“你我皆知己弟兄，若如此，便是拿我当外人看了。”大家见展爷如此，公议共敬三杯。展爷领了，谢过众人，彼此就座。饮酒之间，又提起今日试艺，大家赞不绝口。展爷再三谦逊，毫无自满之意，大家更为佩服。

正在饮酒之际，只见包兴进来，大家让坐。包兴道：“实实不能相陪，相爷叫我来请公孙先生来了。”众人便问何事。包兴道：“方才老爷进内，吃了饭出来，便到书房，叫请公孙先生。不知为着何事。”公孙策暂向众人告辞，同包兴进内，往书房去了。这里众人纳闷，再也测度不出是为什么事来。不多一会，只见公孙策出来，大家便问：“相爷呼唤，有何台谕？”公孙策道：“不为别的，一来给展大哥办理谢恩摺子；二来为前在修文殿召见之时，圣上说了一句几天没见咱家相爷如失股肱，相爷因想起国家总以选拔人才为要。况有太后入宫大庆之典礼，宜加一科，为国求贤。叫我打个条陈摺底儿，请开恩科。”展爷道：“这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既如此，咱们吃饭罢，不可耽搁了贤弟正事。”公孙策道：“一个摺底也甚容易，何必太忙。”展爷道：“虽则如此，相爷既然吩咐，想来必是等着看呢。你我朝夕聚首，何争此一刻呢？”公孙策听展爷说得有理，只得要饭来。大家用毕，离席，散坐吃茶。公孙先生得便来到自己屋内，略为思索，提笔一挥而就，交包兴请示相爷看过，立刻缮写清楚，预备明日呈递。

至次日五鼓，包公带领展爷到了朝房，伺候谢恩。众人见了展爷，无不悄悄议论夸赞。又见展爷穿着簇新的四品武职服色，越显得气宇昂昂，威风凛凛，真真令人羡慕之中可畏可亲。及至圣上升殿，展爷谢过恩后，包公便将加恩科的本章递上。天子看了甚喜，朱批依议，发到内阁，立刻出抄，颁行各省。所有各处文书一下，人人皆知。

不识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说恩科文书行至湖广，便惊动了一个饱学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莲，孩儿金哥年方七岁，一家三口度日。他虽是饱学名士，却是一个寒儒，家道艰难，止于糊口。一日，会文回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白氏一见，不知丈夫为着何事，或者与人合了气了，便向前问道：“相公今日会文回来，为何不悦呢？”范生道：“娘子有所不知，今日与同窗会文，却未作课，见他们一个个装束行李，张罗起身。我便问他：‘如此的忙迫，要往那里去？’同窗朋友道：‘怎么？范兄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圣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文书早已行到本省。我们尚要前去赴考，何况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时，必是鳌头独占了。’是我听了此言，不觉扫兴而归。娘子，你看家中一贫如洗，我学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说罢，不觉长叹了一声。白氏道：“相公，原来如此。据妾身想来，此事也是徒愁无益。妾身也久有此意。我自别了母亲，今已数年之久，原打算相公进京赴考时，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一来相公赴考，二来妾身也可顺便探望母亲。无奈事不遂心，家道艰难，也只好置之度外了。”白氏又劝慰了丈夫许多言语。范生一想，原是徒愁无益之事，也就只好丢开。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听有人叩门。范生连忙出去，开门一看，却是个知己的老朋友刘洪义，不胜欢喜。二人携手，进了茅屋，因刘洪义是个年老之人，而且为人忠梗，素来白氏娘子俱是不回避的，便上前与伯伯见礼。金哥也来拜揖。刘老者好生欢喜。逊坐烹茶。刘老者道：“我今来特为一事，与贤弟商议。当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贤弟可知道么？”范生道：“昨日会文去方知。”刘老者道：“贤弟既已知道，可有什么打算呢？”范生叹道：“别人可瞒，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谎，兄看室如悬磬，叫小弟如之奈何？”说罢，不觉惨然。刘老一见，便道：“贤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费用须得多少呢？”范生道：“此事说来，尤其叫人为难。”便将昨日白氏欲要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刘老者闻听，连连点头：“人生莫大于孝，这也是该当的。如此算来，约用几何呢？”范生答道：“昨日小弟细细盘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两。一时如何措办得来呢？也只好丢开罢了。”刘老者闻听，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待我与你筹划筹划去。倘得事成，岂不是件好事呢？”范生连连称谢。刘老者立起身来要走，范生断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饭。刘老者道：“吃饭是小事，惟恐耽误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张罗张罗事情要紧。”范生便不肯紧留，送出柴门。分别时，刘老者道：“就是明日罢，贤弟务必在家中听我的信息。”说罢，告别而去。

范生送了刘老者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叹：欢喜的是，事有凑巧；感叹的是，自己艰难却又赘累朋友。又与白氏娘子望空扑影地盘算了一回。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针毡一般，坐立不安，时刻盼望。好容易天将交午，只听有人叩门。范生忙将门开了，只见刘老者拉进一头黑驴，满面是汗，喘吁吁地进来，说道：“好黑驴！许久不骑他，他就闹起手来了。一路上累的老汉通身是汗。”说着话，一同来到屋内坐下，说道：“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贤弟的机遇。”一壁说着，将驴上的钱靫儿从外面拿下来，放在屋内桌上，掏出两封银子，又放在床上，说道：“这是一百两银子。贤弟与弟妇带领侄儿可以进京了。”范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便道：“如何用的了这许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来，望乞明白指示。”刘老者笑道：“贤弟不必多虑。此银也是我相好借来的，并无利息；纵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银子虽多，贤弟只管拿去。俗语说的好：‘穷家富路。’我又说句不吉祥的话儿，倘若贤弟落了孙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就是正科，岂不省事？总是宽馀些好。”范生听了此言有理，知道刘老为人豪爽，也不致谢，惟有铭感而已。刘老又道：“贤弟起身应用何物，亦当办理。”范生道：“如今有了银子，便好办了。”刘老者道：“既如此，贤弟便计虑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办理行装。明日极好的黄道日期，就要起身才好。”范生便同刘老者牵了黑驴，出柴门，竟奔街市置办行装。白氏在家中，也收拾起身之物。到了晚间，刘老与范生同来，一同收拾行李，直闹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家伙以及房屋，俱托刘老者照管。刘老者上了年纪之人，如何睡的着；范生又惦念着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闲谈，刘老者便嘱咐了多少言语，范生一一谨记。

刚到黎明，车子便来，急将行李装好。白氏拜别了刘伯伯，不觉泪下。母子二人上车。刘老者便道：“贤弟，我有一言奉告。”指着黑驴道：“此驴乃我蓄养多年，我今将此驴奉送，贤弟骑上京去便了。”范生道：“既蒙兄赐，不敢推辞。”范生拉了黑驴出柴门。二人把握，难割难舍，不忍分离。范生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刘老者硬着心肠，说：“贤弟请乘骑，恕我不远送了。”说罢，竟自进了柴门。范生只得含悲去了。这里刘老者封锁门户，照看房屋，这且不表。

单言范生一路赴京，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却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顿家小。范生就要到万全山寻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拦住，道：“相公不必太忙。原为的是科场而来，莫若场后诸事已毕，再去不迟。一来别了数年，到了那里，未免有许多应酬，又要分心。目下且养心神，候场务完了，我母子与你同去；二来相别许久，何争此一时呢？”范生听白氏说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

到场期已近，却是奉旨钦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无私，利弊全消。范生三场完竣，甚是得意，因想：“妻子同来，原为探望岳母，场前贤妻体谅于我，恐我分心劳神。迟到如今，我若不体谅贤妻，他母女分别数载之久，今离咫尺，不能使他母女相逢，岂不显得我过于情薄么？”于是备上黑驴，觅了车辆，言明送至万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锁了寓所的门，一直竟奔万全山而来。

到了万全山，将车辆打发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寻找白氏娘家，以为来到便可以找着，谁知问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烦躁起来，后悔不该将车打发回去。原打算既到了万全山，总然再有几里路程，叫妻子乘驴抱了孩儿，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却如何料得到竟会找不着呢？因此，便叫妻子带同孩儿在一块青石上歇息，将黑驴放青啃草，自己便放开脚步，一直出了东山口，逢人便问，并无有一个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气闷，又记念着妻子，更搭着两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将回来。及至来到青石之处，白氏娘子与金哥俱各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銮铃，四下瞭望，那里有个人影儿呢。到了此时，不觉高声呼唤，声音响处，山鸣谷应，却有谁来答应？唤够多时，声哑口干，也就没有劲了，他就坐在石上，放声大哭。

正在悲恐之际，只见那边来个年老的樵人，连忙上前问道：“老丈，你可曾见有一妇人带领个孩儿么？”樵人道：“见可见个妇人，并没有小孩子。”范生即问道：“这妇人在那里？”樵人摇首，道：“说起来凶得很呢。足下，你不晓得，离此山五里远，有一村名唤独虎庄，庄中有个威烈侯，名叫葛登云。此人凶悍非常，抢掠民间妇女。方才见他射猎回来，马上驮一个啼哭的妇人，竟奔他庄内去了。”范生闻听，忙忙问道：“此庄在山下何方？”樵人道：“就在东南方。你看那边远远一丛树林，那里就是。”范生听了一看，也不作别，竟飞跑下山，投庄中去了。

你道金哥为何不见？只因葛登云带了一群豪奴，进山搜寻野兽，不想从深草丛中赶起一只猛虎。虎见人多，各执兵刃，不敢扬威，它便跑下山来。恰恰从青石经过，它就一张口把金哥衔去，就将白氏吓的昏晕过去。正遇葛登云赶下虎来，一见这白氏，他便令人驮在马上，回庄去了。那虎往西去了，连越两小峰。不防那边树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见猛虎衔一小孩，也是急中生智，将手中板斧照定虎头抛击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击中，将腰一塌，口一张，将小儿便落在尘埃。樵夫见虎受伤，便跳下树来，手疾眼快，拉起扁担照着虎的后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听吼的一声，那虎蹿过岭去。

樵夫忙将小儿扶起，抱在怀中，见他还有气息，看了看虽有伤痕，却不甚重；呼唤多时，渐渐的苏醒过来，不由得满心欢喜。又恐再遇野兽，不是当耍的。急急搂定小儿，先寻着板斧，掖在腰间；然后提了扁担步下山来，一直竟奔西南，进了八宝村。走不多会，到了自己门首，便呼道：“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半白头发的婆婆来，将门开放，不觉失声道：“嗳哟！你从何处抱了个小儿回来？”樵夫道：“母亲，且到里面再为细述。”婆婆接过扁担，关了门户，樵夫进屋，将小儿轻轻放在床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母亲，可有热水，取些来？”婆婆连忙拿过一盏。樵夫将小儿扶起，叫他喝了点热水，方才转过气来，嗳哟一声，道：“吓死我了！”

此时，那婆婆也来看视。见他虽有尘垢，却是眉清目秀，心中疼爱的不知要怎么样才好。那樵夫便将从虎口救出之话，说了一回。那婆婆听了，又不胜惊骇，便抚摸着小儿，道：“你是虎口馀生，将来造化不小，富贵绵长。休要害怕，慢慢的将家乡住处告诉于我。”小儿道：“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岁。”婆婆见他说话明白，又问他：“可有父母没有？”金哥道：“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亲白氏。”婆婆听了，不觉诧异，道：“你家住那里？”金哥道：“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居住。”婆婆听了，连忙问道：“你母亲莫非乳名叫玉莲么？”金哥道：“正是。”婆婆闻听，将金哥一搂，道：“嗳哟！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说罢，就哭起来。金哥怔了，不知为何。旁边樵夫道：“我告诉你，你不必发怔。我叫白雄，方才提的玉莲，乃是我的同胞姐姐。这婆婆便是我的母亲。”金哥道：“如此说来，他是我的母舅，你便是我的外祖母了。”说罢，将小手儿把婆婆一搂，也就痛哭起来。

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且说金哥认了母舅，与外祖母搂着痛哭。白雄含泪劝慰多时，方才住声。白老安人道：“既是你父母来京，为何不到我这里来？”金哥道；“皆因为寻找外祖母，我才被虎叼去。”便将父母来京赴考，母亲顺便探母的事，说了一遍。“是我父母商议定于场后寻找外祖母，故此今日来至万全山下。谁知问人俱各不知，因此我与母亲在青石之上等候，爹爹出东山口找寻去了。就在此时，猛然出来一只老虎就把我叼着走了。我也不知道了，不想被母舅救到此间。只是我父母不知此时哭到什么地步，岂不伤感坏了呢！”说罢，又哭起来了。白雄道：“此处离万全山有数里之遥，地名八宝村。你等在东山口找寻，如何有人知道呢？外甥不必啼哭。今日天气已晚，待我明日前往东山口找寻你父母便了。”说罢，忙收拾饭食。又拿出刀伤药来。白老安人与他掸尘梳洗，将药敷了伤痕。又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百般地哄他。到了次日黎明，白雄掖了板斧，提着扁担，竟奔万全山而来。到了青石之旁，左右顾盼，那里有个人影儿。正在瞭望，忽见那边来了一人，头发蓬松，血渍满面，左手提着衣襟，右手执定一只朱履，慌慌张张，竟奔前来。白雄一见，才待开言，只见那人举起鞋来，照着白雄就打，说道：“好狗头呀！你打得老爷好！你杀得老爷好！”白雄急急闪过，仔细一看，却像姐夫范仲禹模样。及至问时，却是疯癫的，言语并不明白。白雄忽然想起：“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来叫他认认呢？”因说道：“那疯汉，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便来。”他就直奔八宝村去了。你道那疯汉是谁？原来就是范仲禹。只因听了老樵人之言，急急赶到独虎庄，便向威烈侯门前要他的妻子。可恨葛贼暗用稳军计留下范生，到了夜间，说他无故将他家人杀害，一声喝令，一顿乱棍将范生打得气绝而亡。他却叫人弄个箱子，把范生装在里面，于五鼓时抬至荒郊抛弃。不想路上遇见一群报录的人，将此箱劫去。这些报录的，原是报范生点了头名状元的，因见下处无人，封锁着门，问人时，说范生合家俱探亲往万全山去了。因此，他等连夜赶来。偶见二人抬定一只箱子，以为必是夤夜窃来的，又在旷野之间，倚仗人多，便将箱子劫下。抬箱子人跑了，众人算发了一注外财，抽出绳杠，连忙开看。不料范生死而复苏，一挺身跳出箱来，拿定朱履就是一顿乱打。众人见他披发带血，情景可怕，也就一哄而散。他便踉踉跄跄，信步来至万全山，恰与白雄相遇。

再说白雄回到家中，对母亲说知，背了金哥，急往万全山而来。及至来到，疯汉早已不知往那里去了。白雄无可如何，只得背了金哥回转家中。他却不辞辛苦，问明了金哥在城内何方居住。从八宝山村要到城中，也有四十多里，他那管远近，一直竟奔城中而来。到了范生下处一看，却是仍然封锁，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忽听街市之上，人人传说新科状元范仲禹不知去向。他一听见满心欢喜，暗道：“他既已中了状元，自然有在官人役访查找寻，必是要有下落的了。且自回家，报了喜信，我再细细盘问外甥一番便了。”白雄自城内回家，见了母亲，备述一切。金哥闻听父母不知去向，便痛哭起来。白老安人劝慰多时，方才住声。白雄便细细盘问外甥。金哥便将母子如何坐车，父亲骑驴到了山下，如何把驴放青啃草，母子如何在青石之上等候，父亲如何出东山口打听，此时就被虎衔了去的话，说了一遍。白雄都一一记在心间，等次日再去寻找便了。

你说白雄这一天辛苦，来回跑了足有一百四五十里，也真难为他。只顾说他这一边的辛苦，就落了那一边的正文。野史有云“一张口难说两家话”，真是果然。就是他辛苦这一天，便有许多事故在内。你道何事？

原来城中鼓楼大街西边有座兴隆木厂，却是山西人开张。弟兄二人，哥哥名叫屈申，兄弟名叫屈良。屈申长的相貌不扬，又搭着一嘴巴扎煞胡子，人人皆称他为“屈胡子”。他最爱杯中之物，每日醺醺，因此又得了个外号儿，叫“酒曲子”。他虽然好喝，却与正事不误，又加屈良帮助，把个买卖做了个铁桶相似，甚为兴旺。因为万全山南，便是木商的船厂。这一天，屈申与屈良商议，道：“听说新货已到，乐（老）子要到那里看看。如若对劲儿，咱便批下些，岂不便宜呢？”屈良也甚愿意，便拿褡裢钱靫子装上四百两纹银，备了一头酱色花白的叫驴。此驴最爱赶群：路上不见驴，他不好生走；若见了驴，他就追，也是惯了的毛病儿。屈申接过银子褡裢，搭在驴鞍上面，乘上驴，竞奔万全山南。

到了船厂，木商彼此相熟。看了多少木料，行市全然不对。买卖中的规矩，交易不成仁义在。虽然木料没批，酒肴是要预备的。屈申一见了酒，不觉勾起他的馋虫来了，左一杯，右一杯；说也有，笑也有，竟自乐而忘归。猛然一抬头，看日色已然平西了，他便忙了，道：“乐（老）子含（还）要净（进）沉（城）呢！天万（晚）咧（拉），天晚咧。”说着话，便起身作揖拱腰儿，连忙拉了酱色花驴，竟奔万全山而来。

他越着急，驴越不走，左一鞭，右一鞭，骂道：“王八日的臭屎蛋！‘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老阳儿（太阳）眼看着没啦，你含（合）我闹喤喤呢！”话未说完，忽见那驴两耳一支楞，“吗”的一声就叫起来，四个蹄子乱蹿飞跑。屈申知道他的毛病，必是听见前面有驴叫唤，他必要追。因此，拢住扯手由他跑去，到底比闹喤喤强。谁知跑来跑去，果见前面有一头驴。他这驴一见，便将前蹄扬起，连蹦带跳。屈申坐不住鞍心，顺着驴屁股掉将下来。连忙爬起，用鞭子乱打一回，只得揪住嚼子，将驴带转，拴在那边一株小榆树上。过来一看，却是一头黑驴，鞍鞒俱全。这便是昨日范生骑来的黑驴。放青啃草，迫促之际，将他撇下。黑驴一夜未吃麸料，信步由缰，出了东山口外，故在此处仍是啃青。屈申看了多时，便嚷道：“这是谁的黑驴？”连嚷几声，并无人应，自己说道：“好一头黑驴！”又瞧了瞧口，才四个牙，膘满肉肥，而且鞍鞯鲜明。暗暗想道：“趁着无人，乐子何不换他娘的。”即将钱靫子拿过来，搭在黑驴身上，一扯扯手，翻身上去。只见黑驴逶逶迤迤，却是飞快的好走儿。屈申心中欢喜，以为得了便宜。

忽然见天气改变，狂风骤起，一阵黄沙打的二目难睁。此时已有掌灯的时候，屈申心中踌躇道：“这官（光）景，城是进不去了。我还有四百两营（银）子，这可咱（怎）的好？前面万全山若遇见个打梦（闷）棍的，那才是早（糟）儿糕呢！只好找个仍（人）家借个休（宿）儿。”心里想着，只见前面有个褡裢坡儿，南上坡忽见有灯光。屈申便下了黑驴，拉到上坡，来到门前。

忽听里面有妇人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把老婆饿起来的么？”又听男子说话道：“你饿着，谁又吃什么来呢？”妇人接着说道：“你没吃什么，你倒灌黄汤了。”男子又道：“谁不叫你也喝呢？”妇人道：“我要会喝，我早喝了。既弄了来，不知籴柴米，你先张罗你的酒！”男子道：“这难说，也是我的口头福儿。”妇人道：“既爱吃现成儿的，索性明儿我挣了你吃爽利，叫你享享福儿。”男子道：“你别胡说。我虽穷，可是好朋友。”妇人道：“街市上那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呢？”屈申听至此，欲待不敲门，看了看四面黑，别处又无灯光，只得用鞭子敲户，道：“借官儿，寻个休儿。”里面却不言语了。

屈申又叫了半天，方听妇人问道：“找谁的？”屈申道：“我是行路的，因天贺（黑）了，借官儿，寻个休儿。明儿重礼相谢。”妇人道：“你等等。”又迟了半天，方见有个男子出来，打着一个灯笼，问道：“做什么的？”屈申作个揖，道：“我是个走路儿的。因天万咧，难以行走，故此惊动，借个休儿。明儿重礼相谢。”男子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呢，请到家里坐。”屈申道：“我还有一头驴。”男子道：“只管拉进来。”将驴拴在东边树上，便持灯引进来，让至屋内。

屈申提了钱靫子，随在后面。进来一看，却是两明一暗，三间草房。屈申将靫子放在炕上，重新与那男子见礼。那男子还礼，道：“茅屋草舍，掌柜的不要见笑。”屈申道：“好说。”男子便问：“尊姓？在那里发财？”屈申道：“姓屈名叫屈申，在沉（城）里故（鼓）楼大该（街）开着个心（兴）伦（隆）木厂。我含（还）没吝（领）教你老贵信（姓）？”男子道：“我姓李名叫李保。”屈申道：“原来是李大过（哥），失敬，失敬。”李保道：“好说，好说。屈大哥，久仰，久仰。”

你道这李保是谁？他就是李天官派了跟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后因包公罢职，他以为包公再没有出头之日，因此将行李银两拐去逃走。每日花街柳巷，花了不多的日子，便将行李银两用尽，流落至此，投在李老头店中。李老儿夫妻见他勤谨小心，膝下又无儿子，只有一女，便将他招赘，做了养老的女婿。谁知他日性不改，仍是嫖赌吃喝，生生把李老儿夫妻气死。他便接过店来，更无忌惮，放荡自由。加着李氏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不上一二年，便把店关了。后来闹的实在无法，就将前面家伙等项典卖与人，又将房屋拆毁卖了折货，只剩了三间草房。到今日，落得一贫如洗。偏偏遇见倒运的屈申前来投宿。

当日，李保与他攀话，见灯内无油，立起身来向东间，掀起破布帘子，进内取油。只见他女人悄悄问道：“方才他往炕上一放，咕咚一声，是什么？”李保道：“是个钱靫子。”妇人欢喜，道：“活该咱家要发财。”李保道：“怎见得？”妇人道：“我把你这傻兔子！他单单一个钱靫子，而且沉重，那必是硬头货了。你如今问他会喝不会喝？他若会喝，此事便有八分了。有的是酒，你尽力的将他灌醉了，自有道理。”

李保会意，连忙将油罐子拿出来，添上灯，拨的亮亮儿的。他便大哥长、大哥短的问话，说到热闹之间，便问：“屈大哥，你老会喝不会？”一句话问的个屈申口角流涎，馋不可解，答道：“这么半夜三更的，那里讨酒哈（喝）呢？”李保道：“现成有酒。实对大哥说，我是最爱喝的。”屈申道：“对净（劲）儿！我也是爱喝的。咱两个竟是知己的好盆（朋）友了。”李保说着话，便温起酒来，彼此对坐。一来屈申爱喝，二来李保有意，一让两让连三让，便把个屈申灌的酩酊大醉，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前仰后合。他把钱靫子往里一推，将头刚然枕上，便呼呼酣睡。

此时李氏已然出来。李保悄悄说道：“他醉是醉了，只是有何方法呢？”妇人道：“你找绳子来。”李保道：“要绳子做什么？”妇人道：“我把你这呆瓜日的！将他勒死，就完了事咧。”李保摇头道：“人命关天，不是玩的。”妇人发怒道：“既要发财，却又胆小。松王八！难道老娘就跟着你挨饿不成？”李保到了此时，也顾不得国法，便将绳子拿来。妇人已将破炕桌儿挪开，见李保颤颤哆嗦，知道他不能下手。恶妇便将绳子夺过来，连忙上炕，绕到屈申里边，轻轻儿的从他枕的钱靫之下递过绳头，慢慢拴过来紧了一扣。一招手将李保叫上炕来，将一头递给李保，拢住了绳头，两个人往两下里一勒，妇人又将脚一登，只见屈申手脚扎煞。李保到了此时，虽然害怕，也不能不用力了。不多时，屈申便不动了，李保也就瘫了。这恶妇连忙将钱靫子抽出，伸手掏时，见一封一封的却是八包，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且说李保夫妇将屈申谋害。李氏将钱靫子抽出，伸手一封一封的掏出，携灯进屋，将炕面揭开，藏于里面。二人出来，李保便问：“尸首可怎么样呢？”妇人道：“趁此夜静无人，背至北上坡，抛放庙后，又有谁人知晓？”李保无奈，叫妇人仍然上炕，将尸首扶起，李保背上。才待起身，不想屈申的身体甚重，连李保俱各栽倒。复又站起来，尽力的背。妇人悄悄的开门，左右看了看，说道：“趁此无人，快背着走罢。”李保背定，竟奔北上坡而来。

刚然走了不远，忽见那边有个黑影儿一晃。李保觉得眼前金花乱迸，寒毛皆竖，身体一闪，将死尸掷于地上，他便不顾性命的往南上坡跑来。只听妇人道：“在这里呢！你往那里跑？”李保喘吁吁地道：“把我吓糊涂了。刚然到北上坡不远，谁知那边有个人，因此将尸首掷于地上，就跑回来了。不想跑过去了。”妇人道：“这是你‘疑心生暗鬼’。你忘了北上坡那棵小柳树儿了，你必是拿他当作人了。”李保方才省悟，连忙道：“快关门罢。”妇人道：“门且别关，还没有完事呢。”李保问道：“还有什么事？”妇人道：“那头驴怎么样？留在家中，岂不是个祸胎么？”李保道：“是呀！依你怎么样？”妇人道：“你连这么个主意也没有，把它轰出去就完了。”李保道：“岂不可惜了的？”妇人道：“你发了这么些财，还稀罕这个驴？”李保闻听，连忙到了院里，将偏缰解开，拉着往外就走。驴子到了门前，再不肯走。好狠妇人！提起门闩，照着驴子的后胯就是一下。驴子负痛，往外一蹿。李保顺手一撒，妇人又将门闩从后面一戳，那驴子便跑下坡去了。

恶夫妇进门，这才将门关好。李保总是心跳不止，倒是妇人坦然自得，并教给李保：“明日依然照旧，只管井边汲水。倘若北上坡有人看见死尸，你只管前去看看，省得叫别人生疑心。候事情安静之后，咱们再慢慢受用。你说这件事情，做的干净不干净，严密不严密？”妇人一片话说的李保也壮起胆来。说着话，不觉的鸡已三唱，天光发晓，路上已有行人。

有一人看见北上坡有一死尸，便慢慢的积聚多人。就有好事的给地方送信，地方听见本段有了死尸，连忙跑来，见脖项有绳子一条，却是极松的，并未环扣。地方看了，道：“原来是被勒死的。众位乡亲，大家照看些，好歹别叫野牲口嚼了。我找我们伙计去，叫他看着，我好报县。”地方嘱托了众人，他就往西去了。刚然走了数步，只听众人叫道：“苦头儿，苦头儿，回来，回来。活咧！活咧！”苦头儿回头道：“别玩笑呀！我是烧心的事，你们这是什么劲儿呢？”众人道：“真的活咧！谁和你玩笑呢？”苦头听了，只得回来，果见尸首拳手拳脚动弹，真是苏醒了。连忙将他扶起，盘上双腿。迟了半晌，只听得嗳哟一声，气息甚是微弱。苦头儿在对面蹲下，便问道：“朋友，你苏醒苏醒，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只见屈申微睁二目，看了看苦头儿，又瞧了瞧众人，便道：“呀！你等是什么人？为何与奴家对面交谈？是何道理？还不与我退后些！”说罢，将袖子把面一遮，声音极其娇细。众人看了，不觉笑将起来，说道：“好个奴家！好个奴家！”苦头儿忙拦道“众位乡亲别笑，这是他刚然苏醒，神不守舍之故。众位压静，待我细细地问他。”众人方把笑声止住。苦头儿道：“朋友，你被何人谋害？是谁将你勒死的？只管对我说。”只见屈申羞羞惭惭地道：“奴家是自己悬梁自尽的，并不是被人勒死的。”众人听了，乱说道：“这明是被人勒死的，如何说是吊死的？既是吊死，怎么能够项带绳子，躺在这里呢？”苦头儿道：“众位不要多言，待我问他。”便道：“朋友，你为什么事上吊呢？”只听屈申道：“奴家与丈夫儿子探望母亲，不想遇见什么威烈侯将奴家抢去，藏闭在后楼之上，欲行苟且。奴假意应允，支开了丫鬟，自尽而死。”苦头儿听了，向众人道：“众位听见了？”便伸出个大拇指头来。“其中又有这个主儿，这个事情怪呀！看他的外面，与他所说的话，有点底脸儿不对呀。”

正在诧异，忽觉脑后有人打了一下子。苦头儿将手一摸，嗳哟道：“这是谁呀？”回头一看，见是个疯汉，拿着一只鞋在那里赶打众人。苦头儿埋怨道：“大清早起，一个倒卧闹不清，又挨了一个鞋底子，好生的晦气！”忽见屈申说道：“那拿鞋打人的，便是我的丈夫，求众位爷们将他拢住。”众人道：“好朋友！这个脑袋样儿，你还有丈夫呢？”

正在说笑，忽见有两个人扭结在一处，一同拉着花驴，高声乱喊：“地方！地方！我们是要打定官司了。”苦头儿发恨道：“真他妈的！我是什么时气儿，一宗不了又一宗。”只得上前说道：“二位松手，有话慢慢地说。”

你道这二人是谁？一个是屈良，一个是白雄。只因白雄昨日回家一日，黎明又到万全山，出东山口各处找寻范爷。忽见小榆树上拴着一头酱色花驴，白雄以为是他姐夫的驴子。（只因金哥没说是黑驴，他也没问是什么毛片。）有了驴子，便可找人。因此解了驴子牵着正走，恰恰地遇见屈良。屈良因哥哥一夜未回，又有四百两银子，甚不放心，因此等城门一开，急急地赶来，要到船厂询问。不想遇见白雄拉着花驴，正是他哥哥屈申骑坐的，他便上前一把揪住，道：“你把我们的驴拉着到那里去？我哥哥呢？我们的银子呢？”白雄闻听，将眼一瞪，道：“这是我亲戚的驴子。我还问你要我的姐夫姐姐呢！”彼此扭结不放，是要找地方打官司呢。

恰好巧遇地方。他只得上前说道：“二位松手，有话慢慢地说。”不料屈良他一眼瞧见他哥哥席地而坐，便嚷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我哥哥么？”将手一松，连忙过来，说道：“哥哥，你怎的在此呢？脖子上怎的又拴着绳子呢？”忽听屈申道：“唗！你是甚等样人，竟敢如此无礼，还不与我退后！”屈良听他哥竟是妇人声音，也不是山西口气，不觉纳闷道：“你这是怎的了呢？咱们山西人是好朋友。你这个光景，以后怎的见人呢？”忽见屈申向着白雄道：“你不是我兄弟白雄么？嗳哟！兄弟呀！你看姐姐好不苦也！”倒把个白雄听了一怔。

忽然又听众人说道：“快闪开，快闪开，那疯汉又回来了。”白雄一看，正是前日山内遇见之人。又听见屈申高声说道：“兄弟，那边是你姐夫范仲禹，快些将他拢住。”白雄到了此时，也就顾不得了，将花驴偏缰递给地方，他便上前将疯汉揪了个结实，大家也就相帮，才拢住。苦头儿便道：“这个事情我可闹不清。你们二位也不必分争，只好将你们一齐送到县里，你们那里说去罢。”

刚说至此，只见那边来人。苦头儿便道：“快来罢！我的太爷，你还慢慢地蹭呢。”只听那人道：“我才听见说，赶着就跑了来咧。”苦头儿道：“牌头，你快快地找两辆车来。那个是被人谋害的不能走，这个是个疯子，还有他们两个俱是事中人。快快去罢。”老牌头听了，连忙转去。不多时，果然找了两辆车来，便叫屈申上车。屈申偏叫白雄搀扶，白雄却又不肯。还是大家说着，白雄无奈，只得将屈申搀起。见他两只大脚儿，仿佛是小小金莲一般，扭扭捏捏，一步挪不了四指儿的行走，招的众人大笑。屈良在旁看着，实在脸上磨不开，惟有嗐声叹气而已。屈申上了车，屈良要与哥哥同车，反被屈申叱下车来，却叫白雄坐上。屈良只得与疯汉同车，又被疯汉脑后打了一鞋底子，打下车来。及至要骑花驴，地方又不让，说：“此驴不定是你的，不是你的，还是我骑着为是。”屈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车在地下跑，竟奔祥符县而来。

正走中间，忽见来了个黑驴，花驴一见就追。地方在驴上紧勒扯手，那里勒得住。幸亏屈良步行，连忙上前将嚼子揪住，道：“你不知道这个驴子的毛病儿，他见驴就追。”说着话，见后面有一黑矮之人，敞着衣襟，跟着一个伴当，紧跟那驴往前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四爷赵虎。只因包公为新科状元遗失，入朝奏明天子，即着开封府访查。刚才下朝，只听前面人声聒耳，包公便脚跺轿底，立刻打杵，问：“前面为何喧嚷？”包兴等俱各下马，连忙跑去问明，原来有个黑驴，鞍辔俱全，并无人骑着，竟奔大轿而来，板棍击打不开。包公听罢，暗暗道：“莫非此驴有些冤枉么？”吩咐：“不必拦阻，看他如何。”两旁执事左右一分。只见黑驴奔至轿前，可煞作怪，他将两只前蹄一屈，望着轿将头点了三点。众人道“怪”。包公看的明白，便道：“那黑驴，你果有冤枉，你可头南尾北，本阁便派人跟你前去。”包公刚才说完，那驴便站起转过身来，果然头南尾北。包公心下明白，即唤了声“来”。谁知道赵虎早已欠着脚儿静听，估量着相爷必要叫人，刚听个“来”字，他便赶至轿前。包公即吩咐：“跟随此驴前去，查看有何情形异处，禀我知道。”

赵爷奉命下来，那驴便在前引路，楞爷紧紧跟随。刚才出了城，赵爷已跑的吁吁带喘，只得找块石头，坐在上面歇息。只见自己的伴当从后面追来，满头是汗，喘着说道：“四爷要巴结差使，也打算打算。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如何赶得上呢？黑驴呢？”赵爷说：“它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不知它往那里去了？”伴当道：“这是什么差使呢？没有驴子，如何交差呢？”正说着，只见那黑驴又跑回来了。四爷便向黑驴道：“呀，呀，呀！你果有冤枉，你须慢着些儿走，我老赵方能赶得上。不然，我骑你几步，再走几步如何？”那黑驴果然抿耳攒蹄的不动。四爷便将它骑上，走了几里，不知不觉，就到万全山的褡裢坡。那驴一直奔了北上坡去了。四爷走热了，敞开衣襟，跟定黑驴，也到万全山。见是庙的后墙，黑驴站着不动。此时伴当已经来到了。四面观望，并无形迹可疑之处，主仆二人心中纳闷。

忽听见庙墙之内，喊叫“救人”。四爷听见，便叫伴当蹲伏着身子，四爷登定肩头。伴当将身往上长，四爷把住墙头将身一纵，上了墙头，往里一看，只见有一口薄木棺材，棺盖倒在一旁。那边有一个美貌妇人，按着老道厮打。四爷不管高低，便跳下去，赶至跟前，问道：“你等‘男女授受不亲’，如何混缠厮打？”只听妇人说道：“乐（老）子被人谋害，图了我的四百两银子。不知怎的，乐（老）子就跑到这棺材里头来了。谁知老道他来打开棺材盖，不知他安着什么心，我不打他怎的呢？”赵虎道：“既如此，你且放他起来，待我问他。”那妇人一松手，站在一旁。老道爬起，向赵爷道：“此庙乃是威烈侯的家庙。昨日抬了一口棺材来，说是主管葛寿之母病故，叫我即刻埋葬。只因目下禁土，暂且停于后院。今日早起忽听棺内乱响，是小道连忙将棺盖撬开。谁知这妇人出来就将我一顿好打，不知是何缘故？”赵爷听老道之言，又见那妇人虽是女形，却是像男子的口气，而且又是山西的口音，说的都是图财害命之言。四爷听了，不甚明白，心中有些不耐烦，便道：“俺老赵不管你们这些闲事。我是奉包老爷差遣前来，寻踪觅迹，你们只好随我到开封府说去。”说罢，便将老道束腰丝绦解下，就将老道拴上，拉着就走。叫那妇人后面跟随。绕到庙的前门，拔去插闩，开了山门。此时伴当已然牵驴来到。

不知出得庙门有何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且说四爷赵虎出了庙门，便将老道交与伴当，自己接过驴来。忽听后面妇人说道：“那南上坡站立那人，彷佛是害我之人。”紧行数步，口中说道：“何尝不是他。”一直跑到南上坡，在井边揪住那人，嚷道：“好李保呀！你将乐子勒死，你把我的四百两银子藏在那里？乐（老）子是贪财不要命的。你趁早儿还我就完了。”只听那人说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理！我与你素不相识，谁又拿了你的银子咧？”妇人更发急道：“你这个王八日的！图财害命，你还合乐子闹这个腔儿呢！”赵爷听了不容分说，便叫从人将拴老道的丝绦那一头儿，也把李保拴上，带着就走，竟奔开封府而来。

此时祥符县因有状元范仲禹，他不敢质讯，亲将此案的人证解到开封府，略将大概情形回禀了包公。包公立刻升堂，先叫将范仲禹带上堂来，差役左右护持。只见范生到了公堂，嚷道：“好狗头们呀！你们打得老爷好！你们杀得老爷好！”说罢，拿着鞋就要打人。却是做公人手快，冷不防将他的朱履夺了过来。范仲禹便胡言乱语说将起来。公孙主簿在旁，看出他是气迷疯痰之症，便回了包公，必须用药调理于他。包公点头应允，叫差役押送至公孙先生那里去了。

包公又叫带上白雄来。白雄朝上跪倒。包公问道：“你是什么人？做何生理？”白雄禀道：“小人白雄，在万全山西南八宝村居住，打猎为生。那日从虎口内救下小儿，细问姓名家乡住处，才知是自己的外甥。因此细细盘问，说我姐夫乘驴而来，故此寻至东山口外，见小榆树上拴着一花驴，小人以为是我姐夫骑来的。不料路上遇见这个山西人，说此驴是他的，还合小人要他哥哥并银子，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众人围着一人，这山西人一见说是他哥哥，向前相认。谁知他哥哥却是妇人的声音，不认他为兄弟，反将小人说是他的兄弟。求老爷与小人做主。”包公问道：“你姐夫叫什么名字？”白雄道：“小人姐夫范仲禹，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氏。”包公听了，正与新科状元籍贯相同，点了点头，叫他且自下去。

带屈良上来。屈良跪下，禀道：“小人叫屈良，哥哥叫屈申，在鼓楼大街开一座兴隆木厂。只因我哥哥带了四百两银子上万全山南批木料，去了一夜没有回来。是小人不放心，等城门开了，赶到东山口外，只见有个人拉着我哥哥的花驴。小人问他要驴，他不但不给驴，还合小人要他的什么姐夫。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我哥哥坐在地下。不知他怎的改了形景，不认小人是他兄弟，反叫姓白的为兄弟。求老爷与我们明断明断。”包公问道：“你认明花驴是你的么？”屈良道：“怎的不认得呢？这个驴子有毛病儿，他见驴就追。”

包公叫他也暂且下去，叫把屈申带上来。左右便道：“带屈申！带屈申！”只见屈胡子他却不动。差役只得近前说道：“大人叫你上堂呢。”只见他羞羞惭惭，扭扭捏捏，走上堂来，临跪时先用手扶地，彷佛袅娜的了不得。两边衙役看此光景，由不得要笑，又不敢笑。只听包公问道：“你被何人谋害？诉上来。”只见屈申禀道：“小妇人白玉莲，丈夫范仲禹，上京科考。小妇人同定丈夫来京，顺便探亲。就于场后带领孩儿金哥，前往万全山，寻问我母亲住处。我丈夫便进山访问去了，我母子在青石之上等候。忽然来了一只猛虎，将孩儿衔去。小妇人正在昏迷之际，只见一群人内有一官长，连忙说抢，便将小妇人拉拽上马。到他家内，闭于楼中。是小妇人投缳自尽。恍惚之间，觉得凉风透体。睁眼看时，见围绕多人，小妇人改变了这般模样。”

包公看他形景，听他言语，心中纳闷。便将屈良叫上堂来，问道：“你可认得他么？”屈良道：“是小人的哥哥。”又问屈申道：“你可认得他么？”屈申道：“小妇人并不认得他是什么人。”包公叫屈良下去，又将白雄叫上堂来，问道：“你可认得此人么？”白雄回道：“小人并不认得。”忽听屈申道：“我是你嫡亲姐姐，你如何不认得？岂有此理！”白雄惟有发怔而已。包公便知是魂错附了体了。只是如何办理呢？只得将他们俱各带下去。

只见楞爷赵虎上堂，便将跟了黑驴查看情形，述说了一遍，所有一干人犯，俱各带到。包公便叫将道士带上来。道士上堂跪下，禀道：“小道乃是给威烈侯看家庙的，姓叶名苦修。只因昨日侯爷府中抬了口薄皮棺材来，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病故，叫小道即刻埋葬。小道因目下禁土，故叫他们将此棺放在后院里。”包公听了，道：“你这狗头满口胡说！此时是什么节气，竟敢妄言禁土！左右，掌嘴！”那道士忙了，道：“老爷不必动怒。小道实说，实说。因听见是主管的母亲，料他棺内必有首饰衣服。小道一时贪财心胜，故谎言禁土，以便撬开棺盖，得些东西。不料，刚将棺盖起开，那妇人他就活了，把小道按住一顿好打。他却是一口的山西话，并且力量很大。小道又是怕又是急，无奈喊救人。便见有人从墙外跳进来，就把小道拴了来了。”包公便叫他画了招，立刻出签，拿葛寿到案。道士带下去。

叫带妇人。左右一叠连声道：“带妇人！带妇人！”那妇人却动也不动。还是差役上前，说道：“那妇人，老爷叫你上堂呢！”只听妇人道：“乐子是好朋友，谁是妇人？你不要玩笑呀！”差役道：“你如今是个妇人，谁和你玩笑呢！你且上堂说去。”妇人听了，便大叉步儿走上堂来，咕咚一声跪倒。包公道：“那妇人，你有何冤枉？诉上来。”那妇人道：“我不是妇人，我名叫屈申。只因带着四百两银子到万全山批木头去，不想买卖不成。因回来晚咧，在道儿上见个没主儿的黑驴，又是四个牙儿，因此我就把我的花驴拴在小榆树儿上，我就骑了黑驴，以为是个便宜。谁知刮起大风来了，天又晚了，就在南坡上一个人家寻宿儿。这个人名叫李保儿，他将我灌醉了，就把我勒死了。正在缓不过气儿来之时，忽见天光一亮，却是一个道士撬开棺盖。我也不知怎么跑到棺材里面去了。我又不见了四百两银子，因此我才把老道打了。不想刚出庙门，却见南坡上有个汲水的，就是害我的李保儿。我便将他揪住，一同拴了来了。我们山西人千乡百里，亦非容易。乐子是要定了四百两银子咧！弄得我这个样儿，这是怎么说呢？”

包公听了，叫把白雄带上来，道：“你可认的这个妇人么？”白雄一见，不觉失声道：“你不是我姐姐玉莲么？”刚要向前厮认，只听妇人道：“谁是你姐姐，乐子是好朋友哇！”白雄听了，反倒吓了一跳。包公叫他下去，把屈良叫上来，问妇人道：“你可认得他么？”此话尚未说完，只听妇人说道：“嗳哟！我的兄弟呀！你哥哥被人害了，千万想着咱们的银子要紧。”屈良道：“这是怎的了？我多久有这样的哥哥呢？”包公吩咐，一齐带下去。心中早已明白是男女二魂错附了体了。

又叫带李保上堂来。包公一见正是逃走的恶奴，已往不究，单问他为何图财害命。李保到了此时，看见相爷的威严，又见身后包兴、李才俱是七品郎官的服色，自己悔恨无地，惟求速死，也不推辞，他便从实招认。包公叫他画了招，即差人前去起赃，并带李氏前来。

刚然去后，差人禀道：“葛寿拿到。”包公立刻吩咐带上堂来，问道：“昨日抬到你家主的家庙内那一口棺材，死的是什么人？”葛寿一闻此言，登时惊慌失色，道：“是小人的母亲。”包公道：“你在侯爷府中当主管，自然是多年可靠之人。既是你母亲，为何用薄皮材盛殓？你即或不能，亦当求求家主赏赐，竟自忍心，如此潦草完事。你也太不孝了！来！”“有！”“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两旁一声答应，将葛寿重责四十，打得满地乱滚。包公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葛寿道：“今年三十六岁。”包公又问道：“你母亲多大年纪了？”一句话，问得他张口结舌，半天说道：“小人不……不记得了。”包公怒道：“满口胡说！天下那有人子不记得母亲岁数的道理。可见你心中无母，是个忤逆之子。来！”“有！”“拉下去，再打四十大板。”葛寿听了忙道：“相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实说。”包公道：“讲！”左右公人催促：“快讲！快讲！”恶奴到了此时，无可如何，只得说道：“回老爷，棺材里那个死人，小人却不认得。只因前日我们侯爷打围回来，在万全山看见一个妇人在那里啼哭，颇有姿色。旁边有个亲信之人，他叫刁三，就在侯爷跟前献勤，说了几句言语，便将那妇人抢到家中，闭于楼上，派了两仆妇劝慰于他。不想后来有个姓范的找他的妻子。也是刁三与侯爷定计，将姓范的请到书房好好看待，又应许给他找寻妻子。”包公便问道：“这刁三现在何处？”葛寿道：“就是那天夜里死的。”包公道：“想是你与他有仇，将他谋害了。来！”“有！”“拉下去，打。”葛寿忙道：“小人不曾害他，是他自己死的。”包公道：“他如何自己死的呢？”葛寿道：“小人索性说了罢。因刁三与我们侯爷定计，将姓范的留在书房。到三更时分，刁三手持利刃，前往书房，杀姓范的去。等到五更未回，我们侯爷又派人去查看，不料刁三自不小心，被门槛子绊了一跤，手中刀正在咽喉，穿透而死。我们侯爷便另差家丁一同来到书房，说姓范的无故谋杀家人，一顿乱棍就把他打死了。又用一个旧箱子将尸首装好，趁着天未亮，就抬出去拋于山中了。”包公道：“这妇人如何又死了呢？”葛寿道：“这妇人被仆妇丫鬟劝慰的却应了。谁知他是假的，眼瞅不见，他就上了吊咧。我们侯爷一想，未能如意，枉自害了三条性命，因用棺木盛好女尸，假说是小人之母，抬往家庙埋葬。这是已往从前之事，小人不敢撒谎。”包公便叫他画了招，所有人犯俱各寄监。惟白氏女身男魂，屈申男身女魂，只得在女牢分监，不准亵渎相戏。又派王朝、马汉前去，带领差役捉拿葛登云，务于明日当堂听审。分派已毕，退了堂，大家也就陆续散去。

此时惟有地方苦头儿最苦。自天亮时整整闹了一天，不但挨饿，他又看着两头驴，谁也不理他。此时有人来，便搭讪着给人道辛苦，问：“相爷退了堂没有？”那人应道：“退了堂了。”他刚要提那驴子，那人便走了。一连问了多少人，谁也不理他。只急得抓耳挠腮，嗐声叹气。好容易等着跟四爷的人出来，他便上前央求。跟四爷的人见他可怜，才叫他拉了驴到马号里去。偏偏的花驴又有毛病儿不走，还是跟四爷的人帮着他拉到号中。见了管号的交代明白，就在号里喂养，方叫地方回去，叫他明儿早早来听着。地方千恩万谢而去。

且说包公退堂用了饭，便在书房思索此案。明知是阴错阳差，却想不出如何办理的法子来。包兴见相爷双眉紧蹙，二目频翻，竟自出神，口中嘟哝嘟哝，说道：“阴错阳差，阴错阳差，这怎么办呢？”包兴不由得跪下，道：“此事据小人想来，非到阴阳宝殿查去不可。”包公问道：“这阴阳宝殿在于何处？”包兴道：“在阴司地府。”包公闻听，不由得大怒，断喝一声：“唗！好狗才！为何满口胡说？”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且说包公听见包兴说在阴司地府，便厉声道：“你这狗才，竟敢胡说！”包兴道：“小人如何敢胡说。只因小人去过，才知道的。”包公问道：“你几时去过？”包兴便将白家堡为游仙枕害了他表弟李克明，后来将此枕当堂呈缴，因相爷在三星镇歇马，小人就偷试此枕，到了阴阳宝殿，说小人冒充星主之名，被神赶了回来的话，说了一遍。包公听了“星主”二字，便想起：“当初审乌盆，后来又在玉宸宫审鬼，冤魂皆称我为星主。如此看来，竟有些意思。”便问：“此枕现在何处？”包兴道：“小人收藏。”连忙退出。不多时，将此枕捧来。包公见封固甚严，便叫：“打开我看。”包兴打开，双手捧至面前。包公细看了一回。彷佛一块朽木，上面有蝌蚪文字，却也不甚分明。包公看了，也不说用，也不说不用，只是点了点头。包兴早已心领神会，捧了仙枕，来到里面屋内，将帐钩挂起，把仙枕安放周正。回身出来，又递了一杯茶。包公坐了多时，便立起身来。包兴连忙执灯，引至屋内。包公见帐钩挂起，游仙枕已安放周正，暗暗合了心意，便上床和衣而卧。包兴放下帐子，将灯移出，寂寂无声，在外伺候。

包公虽然安歇，无奈心中有事，再也睡不着，不由翻身向里。头刚着枕，只觉自己在丹墀之上，见下面有二青衣牵着一匹黑马，鞍辔俱是黑的。忽听青衣说道：“请星主上马。”包公便上了马，一抖丝缰。谁知此马迅速如飞，耳内只听风响。又见所过之地，俱是昏昏惨惨，虽然黑暗，瞧的却又真切。只见前面有座城池，双门紧闭，那马竟奔城门而来。包公心内着急，说是不好，必要碰上。一转瞬间，城门已过，进了个极大的衙门。到了丹墀，那马便不动了。只见有两个红、黑判官迎出来，说道：“星主升堂。”包公便下了马，步上丹墀，见大堂之上有匾，大书“阴阳宝殿”四字，又见公位桌椅等项俱是黑的。包公不暇细看，便入公座。只听红判官道：“星主必是为阴错阳差之事而来。”便递过一本册子。包公打开看时，上面却无一字。才待要问，只见黑判官将册子拿起，翻上数篇，便放在公案之上。包公仔细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恭恭正正八句粗话，起首云：“原是丑与寅，用了卯与辰。上司多误事，因此错还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镜存，临时滴血照，磕破中指痕。”当下包公看了，并无别的字迹。刚然要问，两判拿了册子而去。那黑马也没有了。

包公一急，忽然惊醒，叫人。包兴连忙移灯近前。包公问道：“什么时候了？”包兴回道：“方交三鼓。”包公道：“取杯茶来。”忽见李才进来禀道：“公孙主簿求见。”包公便下了床，包兴打帘，来至外面。只见公孙策参见道：“范生之病，晚生已将他医好。”包公听了大悦，道：“先生用何方医治好的？”公孙回道：“用五木汤。”包公道：“何为五木汤？”公孙道：“用桑、榆、桃、槐、柳五木熬汤，放在浴盆之内，将他搭在盆上趁热烫洗，然后用被盖严，上露着面目，通身见汗为度。他的积痰瘀血化开，心内便觉明白，现在惟有软弱而已。”包公听了，赞道：“先生真妙手奇方也！即烦先生好好将他调理便了。”公孙领命退出。

包兴递上茶来。包公便叫他进内取那面古镜，又叫李才传外班在二堂伺候。包兴将镜取来。包公升了二堂，立刻将屈申并白氏带至二堂。此时包兴已将照胆镜悬挂起来，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将中指磕破，把血滴在镜上，叫他们自己来照。屈申听了，咬破右手中指，以为不是自己指头，也不心疼，将血滴在镜上。白氏到了此时，也无可如何，只得将左手中指咬破些，须把血也滴在镜上。只见血到镜面，滴溜溜乱转，将云翳俱各赶开，霎时光芒四射，照得二堂之上，人人二目难睁，各各心胆俱冷。包公吩咐男女二人，对镜细看。二人及至看时，一个是上吊，一个是被勒，正是那气堵咽喉、万箭攒心之时，那一番的难受，不觉气闷神昏，登时一齐跌倒。但见宝镜光芒渐收，众人打了个冷战，却仍是古镜一面。

包公吩咐将古镜、游仙枕并古今盆，俱各交包兴好好收藏。再看他二人时，屈申动手动脚的，猛然把眼一睁，说道：“好李保呀！你偷我四百两银子，我合你要定咧。”说着话，他便自己上下瞧了瞧。想了多时，忽把自己下巴一摸，欢喜道：“唔！是咧！是咧！这可是我咧。”便向上叩头。“求大人与我判判。银子是四百两呢，不是玩的咧。”此时白氏已然苏醒过来，便觉羞容凄惨。包公吩咐将屈申交与外班房，将白氏交内茶房婆子好生看待。包公退堂，歇息。

至次日清晨起来，先叫包兴：“问问公孙先生，范生可以行动么？”去不多时，公孙便带领范生慢慢而来。到了书房，向前参见，叩谢大人再造之恩。包公连忙拦阻道：“不可，不可。”看他形容虽然憔悴，却不是先前疯癫之状。包公大喜，吩咐看座。公孙策与范生俱告了坐，略述梗概。又告诉他妻子无恙，只管放心调养，叫他无事时将场内文字抄录出来，“待本阁具本题奏，保你不失状元就是了。”范生听了，更加欢喜，深深的谢了。包公又嘱咐公孙，好好将他调理。

二人辞了包公，出外面去了。

只见王朝、马汉进来，禀道：“葛登云今已拿到。”包公立刻升堂讯问。葛登云仗着势力人情，自己又是侯爷，就是满招了，谅包公也无可如何。便气昂昂的一一招认，毫无推辞。包公叫他画了招。相爷登时把黑脸沉下来，好不怕人，说一声：“请御刑。”王、马、张、赵早已请示明白了，请到御刑，抖去龙袱，却是虎头铡。此铡乃初次用，想不到拿葛登云开了张了。此时葛贼已经面如土色，后悔不来，竟死于铡下。又换狗头铡，将李保铡了。葛寿定了斩监候。李保之妻李氏定了绞监候。业道士盗尸，发往陕西延安府充军。屈申、屈良当堂将银领去。因屈申贪便宜换驴，即将他的花驴入官。黑驴伸冤有功，奉官喂养。范生同定白氏玉莲当堂叩谢了包公，同白雄一齐到八宝村居住，养息身体，再行听旨。至于范生与儿子相会，白氏与母亲见面，自有一番悲痛欢喜，不必细表。

且说包公完结此案，次日即具摺奏明：威烈侯葛登云作恶多端，已请御刑处死；并声明新科状元范仲禹因场后探亲，遭此冤枉，现今病未痊愈，恳恩展限十日，着一体金殿传胪，恩赐琼林筵宴。仁宗天子看了摺子，甚是欢喜，深嘉包公秉正除奸，俱各批了依议。又有个夹片，乃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因回籍祭祖，告假两个月。圣上亦准了他的假。凡是包公所奏的，圣上无有不依从，真是君正臣良，太平景象。

且说南侠展爷既已告下假来，他便要起身。公孙策等给他饯行，又留住几日，才束装出了城门，到了幽僻之处，依然改作武生打扮，直奔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而来。到了门前，刚然击户，听得老仆在内说道：“我这门从无人敲打的。我不欠人家账目，又不与人通来往，是谁这等敲门呢？”及至将门开放，见了展爷，他又道：“原来大官人回来了。一去就不想回来，也不管家中事体如何，只管叫老奴经理。将来老奴要来不及了，那可怎么样呢？嗳哟！又添了浇裹了。又是跟人，又是两匹马，要买去也得一百五六十两银子。连人带牲口，这一天也耗费好些呢。”唠唠叨叨，聒絮不休。南侠也不理他，一来念他年老，二来爱他忠义持家，三来他说的句句皆是好话，又难以驳他。只得拿话岔他，说道：“房门可曾开着么？”老仆道：“自官人去后，又无人来，开着门预备谁住呢？老奴怕的丢了东西，莫若把他锁上，老奴也好放心。如今官人回来了，说不得书房又要开了。”又向伴当道：“你年轻，腿脚灵便，随我进去取出钥匙，省得我奔波。”说着话，往里面去了。伴当随进，取出钥匙，开了书房，只见灰尘满案，积土多厚。伴当连忙打扫，安放行囊。

展爷刚然坐下，又见展忠端了一碗热茶来。展爷吩咐伴当接过来，口内说道：“你也歇歇去罢。”原是怕他说话的意思。谁知展忠说道：“老奴不乏。”又说道：“官人也该务些正事了。每日在外闲游，又无日期归来，耽误了多少事体。前日开封府包大人那里打发人来请官人，又是礼物，又是聘金。老奴答言官人不在家，不肯收礼。那人那里肯依，他将礼物放下，就走了，还有书子一封。”说罢，从怀中掏出，递过去道：“官人看看，做何主意？俗语说的好：‘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也该奋志才是。”南侠也不答言，接过书来，拆开看了一遍，道：“你如今放心罢，我已然在开封府，做了四品的武职官了。”展忠道：“官人又来说谎了，做官如何还是这等服色呢？”展爷闻听，道：“你不信，看我包袱内的衣服就知道了。我告诉你说，只因我得了官，如今特地告假回家祭祖。明日预备祭礼，到坟前一拜。”此时伴当已将包袱打开，展忠看了，果有四品武职服色，不觉欢喜非常，笑嘻嘻道：“大官人真个做了官了。待老奴与官人叩喜头。”展爷连忙搀住，道：“你乃是有年纪之人，不要多礼。”展忠道：“官人既然做了官，从此要早毕婚姻，成立家业要紧。”南侠趁机道：“我也是如此想。前在杭州有个朋友，曾提过门亲事。过了明日，后日我还要往杭州前去联姻呢。”展忠听了，道：“如此甚好，老奴且备办祭礼去。”他就欢天喜地去了。

到了次日，便有多少乡亲邻里前来贺喜帮忙，往坟上搬运祭礼。及至展爷换了四品服色，骑了高头大马到坟前，便见男女老少俱是看热闹的乡党。展爷连忙下马步行，伴当接鞭，牵马在后随行。这些人看见展爷衣冠鲜明，相貌雄壮，而且知礼。谁不羡慕，谁不欢喜。

你道如何有许多人呢？只因昨日展忠办祭礼去，乐得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说，遇人便讲，说：“我们官人做了皇家四品带刀的御前侍卫了，如今告假回家祭祖。”因此一传十，十传百，所以聚集多人。

且说展爷到了坟上，展拜已毕，又细细周围看视了一番，见坟冢树木俱各收拾齐整，益信老仆的忠义持家。留恋多时，方转身乘马回去，便吩咐伴当帮着展忠，张罗这些帮忙乡亲。展爷回家后，又出来与众人道乏。一个个张口结舌，竟有想不出说什么话来的。也有见过世面的，展老爷长，展老爷短，尊敬个不了。展爷在家一天，倒觉得分心劳神，定于次日起身上杭州，叫伴当收拾行李。到第二日，将马扣备停当，又嘱咐了义仆一番，出门上马，竟奔杭州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且说展爷他那里是为联姻，皆因游过西湖一次，他时刻在念，不能去怀。因此谎言，特为赏玩西湖的景致，这也是他性之所爱。一日，来至杭州，离西湖不远，将从者马匹寄在五柳居，他便慢慢步行至断桥亭上，徘徊瞻眺，真令人心旷神怡。正在畅快之际，忽见那边堤岸上有一老者将衣搂起，把头一蒙，纵身跳入水内。展爷见了，不觉失声道：“嗳哟！不好了！有人投了水了。”自己又不会水，急得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脚，无法可施。猛然见有一只小小渔舟，犹如弩箭一般，飞也似赶来。到了老儿落水之处，见个少年渔郎把身体向水中一顺，彷佛把水刺开的一般，虽有声息，却不咕咚。展爷看了，便知此人水势精通，不由得凝眸注视。不多时，见少年渔郎将老者托起身子，浮于水面，荡悠悠竟奔岸边而来。展爷满心欢喜，下了亭子，绕在那边堤岸之上。见少年渔郎将老者两足高高提起，头向下，控出多少水来。

展爷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他细细端详渔郎，见他年纪不过二旬光景，英华满面，气度不凡，心中暗暗称羡。又见少年渔郎将老者扶起，盘上双膝，在对面慢慢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此时展爷方看老者，见他白发苍髯，形容枯瘦。半日，方哼了一声，又吐了好些清水。“嗳哟”了一声，苏醒过来，微微把眼一睁，道：“你这人好生多事，为何将我救活？我是活不得的人了。”

此时已聚集许多看热闹之人，听老者之言，俱各道：“这老头子竟如此无礼。人家把他救活了，他倒抱怨。”只见渔郎并不动气，反笑嘻嘻地道：“老丈不要如此，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有什么委屈，何不对小可说明？倘若真不可活，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旁人听了，俱悄悄道：“只怕难罢！你既将他救活，谁又眼睁睁地瞅着，容你把他又淹死呢？”只听老者道：“小老儿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开了一座茶楼。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我铺子门口卧倒一人。是我慈心一动，叫伙计们将他抬到屋中，暖被盖好，又与他热姜汤一碗。他便苏醒过来，自言姓郑名新，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因家业破落，前来投亲，偏又不遇，一来肚内无食，遭此大雪，故此卧倒。老汉见他说得可怜，便将他留在铺中，慢慢地将养好了。谁知他又会写，又会算，在柜上帮着我办理，颇觉殷勤。也是老汉一时错了主意。老汉有个女儿，就将他招赘为婿，料理买卖颇好。不料去年我女儿死了，又续娶了王家姑娘，就不像先前光景，也还罢了。后来因为收拾门面，郑新便向我说：“女婿有半子之劳，惟恐将来别人不服，何不将“周”字改个“郑”字，将来也免得人家讹赖。”老汉一想，也可以使得，就将周家茶楼改为郑家茶楼。谁知我改了字号之后，他们便不把我看在眼内了。一来二去，言语中渐渐露出说老汉白吃他们，他们倒养活我，是我赖他们了。一闻此言，便与他分争。无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逊，就以周家卖给郑家为题，说老汉讹了他。因此老汉气忿不过，在本处仁和县将他告了一状。他又在县内打点通了，反将小老儿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渔哥你想，似此还有个活头么？不如死了，在阴司把他再告下来，出出这口气。”渔郎听罢笑了，道：“老丈，你打错如意算盘了。一个人既断了气，如何还能出气呢？再者，他有钱使得鬼推磨，难道他阴司就不会打么？依我倒有个主意，莫若活着合他赌气，你说好不好？”周老道：“怎么合他赌气呢？”渔郎道：“再开个周家茶楼气气他，岂不好么？”周老者闻听，把眼一睁，道：“你还是把我推下水去。老汉衣不遮体，食不充饥，如何还能够开茶楼呢？你还是让我死了好。”渔郎笑道：“老丈不要着急。我问你，若要开这茶楼，可要用多少银两呢？”周老道：“纵省俭，也要耗费三百多两银子。”渔郎道：“这不打紧。多了不能，这三四百两银子，小可还可以巴结得来。”

展爷见渔郎说了此话，不由心中暗暗点头，道：“看这渔郎好大口气，竟能如此仗义疏财，真正难得。”连忙上前，对老丈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渔哥既说此话，决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愿作保，如何？”只见那渔郎将展爷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道：“老丈，你可曾听见了？这位公子爷，谅也不是谎言的。咱们就定于明日午时，千万千万在那边断桥亭子上等我，断断不可过了午时。”说话之间，又从腰内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托于掌上，道：“老丈，这是银子一锭，你先拿去作为衣食之资。你身上衣服皆湿，难以行走。我那边船上有干净衣服，你且换下来。待等明日午刻，见了银两，再将衣服对换，岂不是好！”周老儿连连称谢不尽。那渔郎回身一点手，将小船唤至岸边。便取衣服，叫周老换了。把湿衣服拋在船上，一拱手道：“老丈请了。千万明日午时，不可错过！”将身一纵，跳上小船，荡荡悠悠，摇向那边去了。周老攥定五两银子，向大众一揖，道：“多承众位看顾，小老儿告别了。”说罢，也就往北去了。

展爷悄悄跟在后面，见无人时，便叫道：“老丈明日午时，断断不可失信。倘那渔哥无银时，有我一面承管，准准地叫你重开茶楼便了。”周老回身作谢，道：“多承公子爷的错爱，明日小老儿再不敢失信的。”展爷道：“这便才是。请了。”急回身，竟奔五柳居而来。见了从人，叫他连马匹俱各回店安歇。“我因遇见知己邀请，今日不回去了。你明日午时在断桥亭接我。”从人连声答应。

展爷回身，直往中天竺，租下客寓，问明郑家楼，便去踏看门户路径。走不多路，但见楼房高耸，茶幌飘扬。来至切近，见匾额上字，一边是“兴隆斋”，一边是“郑家楼”。展爷便进了茶铺，只见柜堂竹椅上坐着一人，头戴摺巾，身穿华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柜上；又往脸上一看，却是形容瘦弱，尖嘴缩腮，一对眯缝眼，两个扎煞耳朵。他见展爷瞧他，便连忙站起执手，道：“爷上欲吃菜，请登楼，又清净，又豁亮。”展爷一执手，道：“甚好，甚好。”便手扶拦杆，慢登楼梯。来至楼上一望，见一溜五间楼房，甚是宽敞，拣个座儿坐下。

茶博士过来，用代手擦抹桌面。且不问茶问酒，先向那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蒙着纱罩。打开看时，却是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致小菜，极其齐整干净。安放已毕，方问道：“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展爷道：“却不会客，是我要吃杯茶。”茶博士闻听，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展爷道：“请爷吩咐，吃什么茶？”展爷接过水牌，且不点茶名，先问茶博士何名。茶博士道：“小人名字，无非是‘三槐’‘四槐’，若遇见客官喜欢，‘七槐’‘八槐’都使得。”展爷道：“少了不好，多了不好，我就叫你‘六槐’罢？”茶博士道：“‘六槐’极好，是最合乎中的。”展爷又问道：“你东家姓什么？”茶博士道：“姓郑。爷没看见门上扁额么？”展爷道：“我听见说，此楼原是姓周，为何姓郑呢？”茶博士道：“以先原是周家的，后来给了郑家了。”展爷道：“我听见说，周、郑二姓还是亲戚呢。”茶博士道：“爷上知道底细。他们是翁婿，只因周家的姑娘没了，如今又续娶了。”展爷道：“续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么？”茶博士道：“何曾不是呢。”展爷道：“想是续娶的姑娘不好。但凡好么，如何他们翁婿会在仁和县打官司呢。”茶博士听至此，却不答言，惟有瞅着展爷而已。又听展爷道：“你们东家住于何处？”茶博士道：“就在这后面五间楼上。此楼原是钩连搭十间，在当中隔开。这里五间做客座，那面五间做住房。差不多的都知道离住房很近，承赐顾者到了楼上，皆不肯胡言乱道。”展爷道：“这原是理当谨言。但不知他家内还有何人？”茶博士暗想道：“此位是吃茶来咧，还是私访来咧？”只得答道：“家中并无多人，惟有东家夫妻二人，还有个小鬟。”展爷道：“方才进门时，见柜前竹椅上坐的那人，就是你们东家么？”茶博士道：“正是，正是。”展爷道：“我看他满面红光，准要发财。”茶博士道：“多谢老爷吉言。”展爷方看水牌，点了雨前茶。茶博士接过水牌，仍挂在原处。

方待下楼去泡一壶雨前茶来，忽听楼梯响处，又上来一位武生公子，衣服鲜艳，相貌英华，在那边拣一座，却与展爷斜对。茶博士不敢待慢，显机灵，露熟识，便上前擦抹桌子，道：“公子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只听那武生道：“我却无事，此楼我是初次才来。”茶博士见言语有些不相合，也不言语，便向那边也端了一方盘，也用纱罩儿蒙着。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那武生道：“我茶酒尚未用着，你先弄这个做什么？”茶博士道：“这是小人一点敬意。公子爷爱用不用，休要介怀。请问公子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那武生道：“且自吃杯茶。我是不会客的。”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来，递将过去。

忽听下边说道：“雨前茶泡好了。”茶博士道：“公子爷请先看水牌。小人与那位取茶去。”转身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杯子，拿至展爷那边，又应酬了几句。回身又仍到武生桌前，问道：“公子爷吃什么茶？”那武生道：“雨前罢。”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壶雨前来！”

刚要下楼，只听那武生唤道：“你这里来。”茶博士连忙上前，问道：“公子爷有何吩咐？”那武生道：“我还没问你贵姓？”茶博士道：“承公子爷一问，足已够了，如何担得起‘贵’字？小人姓李。”武生道：“大号呢？”茶博士道：“小人岂敢称大号呢。无非是‘三槐’‘四槐’，‘七槐’‘八槐’，爷们随意呼唤便了。”那武生道：“多了不可，少了也不妥，莫若就叫你‘六槐’罢？”茶博士道：“‘六槐’就是‘六槐’，总要公子爷合心。”说着话，他却回头望了望展爷。

又听那武生道：“你们东家原先不是姓周么？为何又改姓郑呢？”茶博士听了，心中纳闷道：“怎么今日这二位吃茶，全是问这些的呢？”他先望了望展爷，方对武生说道：“本是周家的，如今给了郑家了。”那武生道：“周、郑两家原是亲戚，不拘谁给谁都使得。大约续娶的这位姑娘有些不好罢？”茶博士道：“公子爷如何知道这等详细？”那武生道：“我是测度。若是好的，他翁婿如何会打官司呢？”茶博士道：“这是公子爷的明鉴。”口中虽如此说，他却望了望展爷。那武生道：“你们东家住在那里？”茶博士暗道：“怪事！我莫若告诉他，省得再问。”便将后面还有五间楼房，并家中无有多人，只有一个丫鬟，合盘地全说出来。说完了，他却望了望展爷。那武生道：“方才我进门时，见你们东家满面红光，准要发财。”茶博士听了此言，更觉诧异，只得含糊答应，搭讪着下楼取茶。他却回头，狠狠地望了望展爷。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且说那边展爷自从那武生一上楼时，看去便觉熟识。后又听他与茶博士说了许多话，恰与自己问答的一一相对。细听声音，再看面庞，恰就是救周老的渔郎，心中踌躇道：“他既是武生，为何又是渔郎呢？”一壁思想，一壁擎杯，不觉出神，独自呆呆地看着那武生。忽见那武生立起，向着展爷一拱手，道：“尊兄请了。”展爷连忙放下茶杯，答礼道：“兄台请了。若不弃嫌，何不屈驾这边一叙。”那武生道：“既承雅爱，敢不领教。”于是过来，彼此一揖。展爷将前首座儿让与武生坐了，自己在对面相陪。

此时茶博士将茶取过来，见二人坐在一处，方才明白他两个敢是一路同来的，怨不得问的话语相同呢！笑嘻嘻将一壶雨前茶、一个茶杯也放在那边。那边八碟儿外敬，算他白安放了。刚然放下茶壶，只听武生道：“六槐，你将茶且放过一边。我们要上好的酒，拿两角来。菜蔬不必吩咐，只要应时配口的，拿来就是了。”六槐连忙答应，下楼去了。

那武生便问展爷道：“尊兄贵姓？仙乡何处？”展爷道：“小弟常州府武进县姓展名昭，字熊飞。”那武生道：“莫非新升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御猫’，人称南侠展老爷么？”展爷道：“惶恐，惶恐。岂敢，岂敢。请问兄台贵姓？”那武生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展爷惊道：“莫非令兄名兆兰，人称为双侠丁二官人么？”丁二爷道：“惭愧，惭愧。贱名何足挂齿。”展爷道：“久仰尊昆仲名誉，屡欲拜访。不意今日邂逅，实为万幸。”丁二爷道：“家兄时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地面，未得其便。后来又听得吾兄荣升，因此不敢仰攀。不料今日在此幸遇，实慰渴想。”展爷道：“兄台再休提那封职，小弟其实不愿意。似乎你我弟兄疏散惯了，寻山觅水，何等的潇洒。今一旦为官羁绊，反觉心中不能畅快，实实出于不得已也。”丁二爷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理宜与国家出力报效。吾兄何出此言？莫非言与心违么？”展爷道：“小弟从不撒谎。其中若非关碍着包相爷一番情意，弟早已的挂冠远隐了。”说至此。茶博士将酒馔俱已摆上。丁二爷提壶斟酒，展爷回敬，彼此略为谦逊，饮酒畅叙。

展爷便问：“丁二兄，如何有渔郎装束？”丁二爷笑道：“小弟奉母命上灵隐寺进香，行至湖畔，见此名山，对此名泉，一时技痒，因此改扮了渔郎。原为遣兴作耍，无意中救了周老，也是机缘凑巧。兄台休要见笑。”正说之间，忽见有个小童上得楼来，便道：“小人打量二官人必是在此，果然就在此间。”丁二爷道：“你来做什么？”小童道：“方才大官人打发人来请二官人早些回去，现有书信一封。”丁二爷接过来看了，道：“你回去告诉他说，我明日即回去。”略顿了一顿，又道：“你叫他暂且等等罢。”展爷见他有事，连忙道：“吾兄有事，何不请去。难道以小弟当外人看待么？”丁二爷道：“其实也无什么事。既如此，暂告别。请吾兄明日午刻，千万到桥亭一会。”展爷道：“谨当从命。”丁二爷便将槐六叫过来，道：“我们用了多少，俱在柜上算账。”展爷也不谦逊，当面就作谢了。丁二爷执手告别，下楼去了。

展爷自己又独酌了一会，方慢慢下楼，在左近找了寓所。歇至二更以后，他也不用夜行衣，就将衣襟拽了一拽，袖子卷了一卷，佩了宝剑，悄悄出寓所，至郑家后楼，见有墙角纵身上去。绕至楼边，又一跃到了楼檐之下，见窗上灯光有妇人影儿，又听杯箸声音。忽听妇人问道：“你请官人，如何不来呢？”丫鬟道：“官人与茶行兑银两呢，兑完了也就来了。”又停了一会，妇人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更，如何还不来呢？”丫鬟答应下楼。猛又听得楼梯乱响，只听有人唠叨道：“没有银子要银子。及至有了银子，他又说夤夜之间难拿，暂且寄存，明日再来拿罢。可恶的狠！上上下下，叫人费事。”说着话，只听唧叮咕咚一阵响，是将银子放在桌上的光景。

展爷便临窗牖偷看，见此人果是白昼在竹椅上坐的那人；又见桌上堆定八封银子，俱是西纸包妥，上面影影绰绰有花押。只见郑新一壁说话，一壁开那边的假门儿，口内说道：“我是为交易买卖。娘子又叫丫鬟屡次请我，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手中却一封一封将银子收入槅子里面，仍将假门儿扣好。只听妇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来，故此请你。”郑新道：“什么事？”妇人道：“就是为那老厌物，虽则逐出境外。我细想来，他既敢在县里告下你来，就保不住他在别处告你，或府里，或京控，俱是免不了的。那时怎么好呢？”郑新听了，半晌，叹道：“若论当初，原受过他的大恩。如今将他闹到这步田地，我也就对不过我那亡妻了！”说至此，声音却甚惨切。

展爷在窗外听，暗道：“这小子尚有良心。”忽听有摔筷箸、掼酒杯之声。再细听时，又有抽抽噎噎之音，敢则是妇人哭了。只听郑新说道：“娘子不要生气。我不过是那么说。”妇人道：“你既惦着前妻，就不该叫他死呀，也不该又把我娶来呀。”郑新道：“这原是因话提话。人已死了，我还惦记做什么？再者，他要紧，你要紧呢？”说着话，便凑过妇人那边去，央告道：“娘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气。明日再设法出脱那老厌物便了。”又叫丫鬟烫酒，“与奶奶换酒。”一路紧央告，那妇人方不哭了。

且说丫鬟奉命烫酒，刚然下楼，忽听“嗳哟”一声，转身就跑上楼来，只吓得他张口结舌，惊慌失措。郑新一见，便问道：“你是怎么样了？”丫鬟喘吁吁，方说道：“了……了不得，楼……楼底下火……火球儿乱……乱滚。”妇人听了，便接言道：“这也犯得上吓得这个样儿。这别是财罢？想来是那老厌物攒下的私蓄，埋藏在那里罢。我们何不下去瞧瞧，记明白了地方儿，明日慢慢地再刨。”一席话说得郑新贪心顿起，忙叫丫鬟点灯笼。丫鬟他却不敢下楼取灯笼，就在蜡台上见有个蜡头儿，在灯上对着，手里拿着，在前引路。妇人后面跟随，郑新也随在后，同下楼来。

此时，窗外展爷满心欢喜，暗道：“我何不趁此时撬窗而入，偷取他的银两呢？”刚要抽剑，忽见灯光一晃，却是个人影儿，连忙从窗牖孔中一望，不禁大喜。原来不是别人，却是救周老儿的渔郎到了。暗暗笑道：“敢则他也是向这里挪借来了！只是他不知放银之处，这却如何能告诉他呢？”心中正自思想，眼睛却往里留神。只见丁二爷也不东瞧西望，他竟奔假门而来。将手一按，门已开放，只见他一封一封往怀里就揣。屋里在那里揣，展爷在外头记数儿，见他一连揣了九次，仍然将假门儿关上。展爷心中暗想：“银子是八封，他却揣了九次，不知那一包是什么？”正自揣度，忽听楼梯一阵乱响，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这么大惊小怪的。”正是郑新夫妇，同着丫鬟上楼来了。

展爷在窗外，不由得暗暗着急，道：“他们将楼门堵住，我这朋友，他却如何脱身呢？他若是持刀威吓，那就不是侠士的行为了。”忽然眼前一黑，再一看时，屋内已将灯吹灭了。展爷大喜，暗暗称妙。忽听郑新嗳哟道：“怎么楼上灯也灭了？你又把蜡头儿掷了，灯笼也忘了捡起来，这还得下楼取火去。”展爷在外听的明白，暗道：“丁二官人真好灵机，借着灭灯他就走了，真正的爽快。”忽又笑自己道：“银两业已到手，我还在此做什么？难道人家偷驴，我还等着拔橛儿不成。”将身一顺，早已跳下楼来，复又上了墙角，落到了外面，暗暗回到下处。真是“神安梦稳”，已然睡去了。

再说郑新叫丫鬟取了火来一看，槅子门彷佛有人开了。自己过去开了一看，里面的银子一封也没有了。忙嚷道：“有了贼了！”他妻子便问：“银子失了么？”郑新道：“不但才拿来的八封不见了，连旧存的那一包二十两银子也不见了。”夫妻二人又下楼寻找了一番，那里有个人影儿。两口子就只齐声叫苦。这且不言。

展熊飞直睡至次日红日东升，方才起来梳洗，就在客寓吃了早饭，方慢慢往断桥亭来。刚至亭上，只见周老儿坐在栏杆上打盹儿呢。展爷悄悄过去，将他扶住了，方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周老猛然惊醒，见是展爷，连忙道：“公子爷来了。老汉久等多时了。”展爷道：“那渔哥还没来么？”周老道：“尚未来呢。”展爷暗忖道：“看他来时，是何光景。”正犯想间，只见丁二爷带着仆从二人竟奔亭上而来。展爷道：“送银子的来了。”周老儿看时，却不是渔郎，也是一位武生公子。及至来到切近，细细看时，谁说不是渔郎呢！周老者怔了一怔，方才见礼。丁二爷道：“展兄早来了么？真信人也！”又对周老道：“老丈，银子已有在此。不知你可有地基么？”周老道：“有地基，就在郑家楼前一箭之地，有座书画楼，乃是小老儿相好孟先生的。因他年老力衰，将买卖收了，临别时就将此楼托付我了。”丁二爷道：“如此甚好。可有帮手么？”周老道：“有帮手，就是我的外甥乌小乙。当初原是与我照应茶楼，后因郑新改了字号，就把他撵了。”丁二爷道：“既如此，这茶楼是开定了，这口气也是要赌准了。如今我将我的仆人留下，帮着你料理一切事体。此人是极可靠的。”说罢，叫小童将包袱打开。展爷在旁细细留神。

不知改换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且说丁二爷叫小童打开包袱。仔细一看，却不是西纸，全换了桑皮纸，而且大小不同，仍旧是八包。丁二爷道：“此八包分量不同，有轻有重，通共是四百二十两。”展爷方明白，晚间揣了九次，原来是饶了二十两来。周老儿欢喜非常，千恩万谢。丁二爷道：“若有人问你银子从何而来，你就说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丁兆蕙给的，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展爷也道：“老丈，若有人问谁是保人？你就说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的保人。”周老一一记住了。又将昨日丁二爷给的那一锭银子拿出来，双手捧与丁二爷道：“这是昨日公子爷所赐，小老儿尚未敢动，今日奉还。”丁二爷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昨日我原是渔家打扮，给你银两，你恐使了被我讹诈。你如今放心罢。既然给你银两，再没有又收回来的道理。就是这四百多两银子，也不合你要利息。若日后有事到了你这里，只要好好地预备一碗香茶，那便是利息了。”周老儿连声应道：“当得，当得。”丁二爷又叫小童将昨日的渔船唤了来，将周老的衣服业已洗净晒干，叫他将渔衣换了。又赏了渔船上二两银子。就叫仆从帮着周老儿拿着银两，随去料理。周老儿便要跪倒叩头。丁二爷与展爷连忙搀起，又嘱咐道：“倘若茶楼开了之后，可不要粗心改换字号。”周老儿连说：“再不改了！再不改了！”随着仆人，欢欢喜喜而去。

此时展爷从人已到，拉着马匹在一边伺候。丁二爷问道：“那是展兄的尊骑么？”展爷道：“正是。”丁二爷道：“昨日家兄遣人来唤小弟。小弟叫来人带信回禀家兄，说与吾兄巧遇。家兄欲见吾兄，如渴想浆。弟要敦请展兄到敝庄盘桓几日，不知肯光顾否？”展爷想了一想：“自己原是无事，况假满尚有日期，趁此何不会会知己，也是快事。”便道：“小弟久已要到宝庄奉谒，未得其便。今既承雅爱，敢不从命。”便叫过从人来，告诉道：“我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员外、丁二员外那里去了。我们乘舟，你将马匹俱各带回家去罢。不过五六日，我也就回家了。”从人连连答应。拉着马匹，各自回去，不提。

且说展爷与丁二爷带领小童，一同登舟，竟奔松江府，水路极近。丁二爷乘舟惯了，不甚理会；惟有展爷今日坐在船上，玩赏沿途景致，不觉就神清气爽，快乐非常。与丁二爷说说笑笑，情投意合。彼此方叙年庚，丁二爷小，展爷大两岁，便以大哥呼之。展爷便称丁二爷为贤弟。因叙话间又提起周老儿一事，展爷问道：“贤弟奉伯母之命，前来进香，如何带许多银两呢？”丁二爷道：“原是要买办东西的。”展爷道：“如今将此银赠了周老，又拿什么买办东西呢？”丁二爷道：“弟虽不才，还可以借得出来。”展爷笑道：“借得出来更好；他若不借，必然将灯吹灭，便可借来。”丁二爷听了，不觉诧异道：“展大哥，此话怎讲？”展爷笑道：“莫道人行早，还有早行人。”便将昨晚之事说明。二人鼓掌大笑。

说话间，舟已停泊，搭了跳板，二人弃舟登岸。丁二爷叫小童先由捷径送信，他却陪定展爷慢慢而行。展爷见一条路径俱是三合土叠成，一半是天然，一半是人工，平平坦坦，干干净净。两边皆是密林，树木丛杂。中间单有引路树。树下各有一人，俱是浓眉大眼，阔腰厚背。头上无网巾，发挽高绺，戴定芦苇编的圈儿。身上各穿着背心，赤着双膊，青筋暴露，抄手而立。却赤着双足，也有穿着草鞋的，俱将裤腿卷在膝盖之上，不言不语。一对树下有两个人。展爷往那边一望，一对一对的实在不少，心中纳闷，便问丁二爷道：“贤弟，这些人俱是做什么的？”丁二爷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江中有船五百馀只，常常械斗伤人。因为江中以芦花荡为界，每边各管船二百馀只。十船一小头目，百船一大头目，又各有一总首领。奉府内明文，芦花荡这边俱是我弟兄掌管。除了府内的官用鱼虾，其下定行市开秤，惟我弟兄命令是从。这些人俱是头目，特来站班朝面的。”展爷听罢，点了点头。

走过土基的树林，又有一片青石鱼鳞路，方是庄门。只见广梁大门，左右站立多少庄丁伴当。台阶之上，当中立着一人，后面又围随着多少小童执事之人。展爷临近，见那人降阶迎将上来，倒把展爷吓了一跳。原来兆兰弟兄乃是同胞双生，兆兰比兆蕙大一个时辰，因此面貌相同。从小儿兆蕙就淘气。庄前有卖吃食的来，他吃了不给钱，抽身就走。少时卖吃食的等急了，在门前乱嚷。他便同哥哥兆兰一齐出来，叫卖吃食的厮认。那卖吃食的竟会认不出来是谁吃的。再不然，他弟兄二人倒替着吃了，也竟分不出是谁多吃，是谁少吃。必须卖吃的着急央告，他二人方把钱交付给，以博一笑而已。如今展爷若非与丁二官人同来，也竟分不出是大爷来。

彼此相见，欢喜非常，携手刚至门前，展爷便从腰间把宝剑摘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小童。一来初到友家，不当腰悬宝剑；二来又知丁家弟兄有老伯母在堂，不宜携带利刃，这是展爷的细心处。三个人来至待客厅上，彼此又重新见礼。展爷与丁母太君请安。丁二爷正要进内请安去，便道：“大哥暂且请坐。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面前禀明。”说罢，进内去了。厅上丁大爷相陪，又嘱咐预备洗面水，烹茗献茶，彼此畅谈。

丁二爷进内，有二刻的工夫，方才出来说：“家母先叫小弟问大哥好。让大哥歇息歇息，少时还要见面呢。”展爷连忙立起身来，恭敬答应。只见丁二爷改了面皮，不是路上的光景，嘻嘻笑笑，又是玩戏，又是刻薄，竟自放肆起来。展爷以为他到了家，在哥哥的面前娇痴惯了，也不介意。

丁二爷便问展爷道：“可是呀，大哥。包公待你甚厚，听说你救过他多少次，是怎么件事情呀？小弟要领教，何不对我说说呢？”展爷道：“其实也无要紧。”便将金龙寺遇凶僧、土龙岗逢劫夺、天昌镇拿刺客以及庞太师花园冲破邪魔之事，滔滔说了一回，道：“此事皆是你我行侠之人当做之事，不足挂齿。”二爷道：“倒也有趣，听着怪热闹的。”又问道：“大哥又如何面君呢？听说耀武楼试三绝技，敕赐‘御猫’的外号儿，这又是什么事情呢？”展爷道：“此事便是包相爷的情面了。”又说包公如何递摺，圣上如何见面，“至于演试武艺，言之实觉可愧。无奈皇恩浩荡，赏了‘御猫’二字，又加封四品之职。原是个潇洒的身子，如今倒弄的被官拘束住了。”二爷道：“大哥休出此言。想来是你的本事过得去，不然圣上如何加恩呢？大哥提起舞剑，请宝剑一观。”展爷道：“方才交付盛价了。”丁二爷回首道：“你们谁接了展老爷的剑了？拿来我看。”只见一个小童将宝剑捧过来呈上。二爷接过来，先瞧了瞧剑鞘，然后拢住剑靶，将剑抽出，隐隐有钟磬之音，连说：“好剑，好剑！但不知此剑何名？”展爷暗道：“看他这半天言语嘻笑于我，我何不叫他认认此宝，试试他的目力如何。”便道：“此剑乃先父手泽，劣兄虽然佩带，却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贤弟跟前领教。”二爷暗道：“这是难我来了，倒要细细看看。”瞧了一会，道：“据小弟看，此剑彷佛是‘巨阙’。”说罢，递与展爷。展爷暗暗称奇，道：“真好眼力！不愧他是将门之子。”便道：“贤弟说是‘巨阙’，想来是‘巨阙’无疑了。”便要将剑入鞘。二爷道：“好哥哥，方才听说舞剑，弟不胜钦仰。大哥何不试舞一番，小弟也长长学问。”展爷是断断不肯，二爷是苦苦相求。丁大爷在旁，却不拦挡，只说道：“二弟不必太忙，让大哥喝杯酒助助兴，再舞不迟。”说罢，吩咐道：“快摆酒来。”左右连声答应。展爷见此光景，不得不舞，再要推托，便是小家气了。只得站起身来，将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说道：“劣兄剑法疏略，倘有不到之处，望祈二位贤弟指教为幸。”大爷、二爷连说：“岂敢，岂敢！”一齐出了大厅，在月台之上，展爷便舞起剑来。丁大爷在那边，恭恭敬敬，留神细看。丁二爷却靠着厅柱，跐着脚儿观瞧。见舞到妙处，他便连声叫“好”。展爷舞了多时，煞住脚步，道：“献丑，献丑！二位贤弟看看如何？”丁大爷连声道好称妙。二爷道：“大哥剑法虽好，惜乎此剑有些押手。弟有一剑，管保合式。”说罢，便叫过一个小童来，密密吩咐数语。小童去了。

此时丁大爷已将展爷让进厅来。见桌前摆列酒肴，丁大爷便执壶斟酒，将展爷让至上面，弟兄左右相陪。刚饮了几杯，只见小童从后面捧了剑来。二爷接过来，噌的一声，将剑抽出，便递与展爷，道：“大哥请看，此剑也是先父遗留，弟等不知是何名色。请大哥看看，弟等领教。”展爷暗道：“丁二真正淘气，立刻他就报仇，也来难我了。倒要看看。”接过来，弹了弹，掂了掂，便道：“好剑！此乃‘湛卢’也。未知是与不是？”丁二爷道：“大哥所言不差。但不知此剑舞起来，又当如何？大哥尚肯赐教么？”展爷却瞧了瞧丁大爷，意思叫他拦阻。谁知大爷乃是个老实人，便道：“大哥不要忙，先请饮酒助助兴，再舞未迟。”展爷听了，道：“莫若舞完了，再饮罢。”出了席，来至月台，又舞一回。丁二爷接过来，道：“此剑大哥舞着，吃力么？”展爷满心不乐，答道：“此剑比劣兄的轻多了。”二爷道：“大哥休要多言。轻剑即是轻人。此剑却另有个主儿，只怕大哥惹他不起！”一句话激恼了南侠，便道：“老弟，你休要害怕。任凭是谁的，自有劣兄一面承管，怕他怎的？你且说出这个主儿来。”二爷道：“大哥悄言，此剑乃小妹的。”展爷听了，瞅了二爷一眼，便不言语了。大爷连忙递酒。

忽见丫鬟出来，说道：“太君来了。”展爷闻听，连忙出席整衣，向前参拜。丁母略略谦逊，便以子侄礼相见毕。丁母坐下。展爷将座位往侧座挪了一挪，也就告坐。此时，丁母又细细留神，将展爷相看了一番，比屏后看得更真切了。见展爷一表人材，不觉满心欢喜，开口便以贤侄相称。这却是二爷与丁母商酌明白的：若老太太看了中意，就呼为贤侄；倘若不愿意，便以贵客呼之。再者，男婚女配，两下愿意，也须暗暗通个消息，妹子愿意方好。二爷见母亲称呼展爷为贤侄，就知老太太是愿意了。他便悄悄儿溜出，竟往小姐绣户而来。

未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且说丁二爷到了院中，只见丫鬟抱着花瓶，换水插花。见了二爷进来，丫鬟扬声道：“二官人进来了。”屋内月华小姐答言：“请二哥哥屋内坐。”丁二爷掀起绣帘，来至屋内，见小姐正在炕上弄针黹呢。二爷问道：“妹子做什么活计？”小姐说：“锁镜边上头口儿呢。二哥，前厅有客，你怎么进了里面来了呢？”丁二爷佯问道：“妹子如何知道前厅有客呢？”月华道：“方才取剑，说有客要领教，故此方知。”丁二爷道：“再休提剑！只因这人乃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表字熊飞，人皆称他为南侠，如今现做皇家四品带刀的护卫。哥哥已知道此人，但未会面。今日见了，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好本事，好武艺。未免才高必狂，艺高必傲，竟将咱们家的湛卢剑贬得不成样子。哥哥说此剑是另有个主儿的，他问是谁，哥哥就告诉他是妹子的。他便鼻孔里一笑，道：‘一个闺中弱秀。焉有本领！’”月华听至此，把脸一红，眉头一皱，便将活计放下了。丁二爷暗说：“有因，待我再激他一激。”又说道：“我就说：‘我们将门中岂无虎女？’他就说：‘虽是这么说哟，未必真有本领。’妹子，你真有胆量，何不与他较量较量呢？倘若胆怯，也只好由他说去罢。现在老太太也在厅上，故此我来对妹妹说。”小姐听毕，怒容满面，道：“既如此，二哥先请，小妹随后就到。”

二爷得了这个口气，便急忙来到前厅，在丁母耳边悄悄说道：“妹子要与展哥比武。”话刚然说完，只见丫鬟报道：“小姐到。”丁母便叫过来与展爷见礼。展爷立起身来一揖。小姐还了万福。展爷见小姐庄静秀美，却是一脸的怒气。又见丁二爷转过身来，悄悄地道：“大哥，都是你褒贬人家剑，如今小妹出来不依来了。”展爷道：“岂有此理？”二爷道：“什么理不理的。我们将门虎女，焉有怕见人的理呢！”展爷听了，便觉不悦。丁二爷却又到小姐身后，悄悄道：“展大哥要与妹子较量呢。”小姐点头首肯。二爷又转到展爷身后，道：“小妹要领教大哥的武艺呢。”展爷此时更不耐烦了，便道：“既如此，劣兄奉陪就是了。”

谁知此时小姐已脱去外面衣服，穿着绣花大红小袄，系定素罗百摺单裙，头罩玉色绫帕，更显得妩媚娉婷。丁二爷已然回禀丁母，说：“不过是虚耍假试，请母亲在廊下观看。”先挪出一张圈椅，丁母坐下。月华小姐怀抱宝剑，抢在东边上首站定。展爷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勉强掖袍挽袖。二爷捧过宝剑，展爷接过，只得在西边下首站了。说了一声“请”，便各拉开架式。兆兰、兆蕙在丁母背后站立。才对了不多几个回合，丁母便道：“算了罢，剑对剑俱是锋芒，不是玩的。”二爷道：“母亲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只见他二人比并多时，不分胜负。展爷先前不过搪塞虚架。后见小姐颇有门路，不由暗暗夸奖，反倒高起兴来。凡有不到之处，俱各点到。点到却又抽回，来来往往。忽见展爷用了个垂花势，斜刺里将剑递进，即便抽回，就随着剑尖滴溜溜落下一物。又见小姐用了个风吹败叶势，展爷忙把头一低，将剑躲过。才要转身，不想小姐一翻玉腕，又使了个推窗撵月势，将展爷的头巾削落。南侠一伏身跳出圈外，声言道：“我输了，我输了。”丁二爷过来拾起头巾，掸去尘土。丁大爷过来，捡起先落的物件一看，却是小姐耳上之环，便上前对展爷道：“是小妹输了，休要见怪。”二爷将头巾交过。展爷挽发整巾，连声赞道：“令妹真好剑法也！”丁母差丫鬟即请展爷进厅。小姐自往后边去了。

丁母对展爷道：“此女乃老身侄女，自叔叔婶婶亡后，老身视如亲生儿女一般。久闻贤侄名望，就欲联姻，未得其便。不意贤侄今日降临寒舍，实乃彩丝系足，美满良缘。又知贤侄并无亲眷，又请谁来相看，必要推诿。故此将小女激诱出来比剑，彼此一会。”丁大爷也过来道：“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拦阻，皆因弟等与家母已有定算，故此多有亵渎。”丁二爷也赔罪道：“全是小弟之过。惟恐吾兄推诿，故用此诡计诓哄仁兄，望乞恕罪。”展爷到此时方才明白。也是姻缘，更不推辞，慨然允许。便拜了丁母，又与兆兰、兆蕙彼此拜了，就将巨阙、湛卢二剑彼此换了，作为定礼。

二爷手托耳环，提了宝剑，一直来到小姐卧室。小姐正自纳闷：“我的耳环何时削去，竟不知道，也就险的很呢。”忽见二爷笑嘻嘻地手托耳环道：“妹子耳环在这里。”掷在一边。又笑道：“湛卢剑也被人家留下了。”小姐才待发话，二爷连忙说道：“这都是太太的主意，妹子休要问我，少时问太太便知。大约妹子是大喜了。”说完，放下剑，笑嘻嘻地就跑了。小姐心下明白，也就不言语了。

丁二爷来至前厅，此时丁母已然回后去了。他三人重新入座，彼此说明，仍论旧交，不论新亲。大爷、二爷仍呼展爷为兄，脱了俗套，更觉亲热。饮酒吃饭，对坐闲谈。不觉展爷在茉花村住了三日，就要告别。丁氏昆仲那里肯放，展爷再三要行。丁二爷说：“既如此，明日弟等在望海台设一席。你我弟兄赏玩江景，畅叙一日。后日大哥再去如何？”展爷应允。

到了次日饭后，三人出了庄门，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遥，弯弯曲曲，绕到土岭之上，乃是极高的所在，便是丁家庄的后背。上面盖了高台五间，甚是宽阔。遥望江面一带，水势茫茫，犹如雪练一般。再看船只往来，络绎不绝。郎舅三人观望江景，实实畅怀。不多时，摆上酒肴，慢慢消饮。正在快乐之际，只见来一渔人在丁大爷旁边悄语数言。大爷吩咐：“告诉头目去办罢。”丁二爷也不理会。展爷更难细问，仍然饮酒。迟不多时，又见来一渔人，甚是慌张，向大爷说了几句。此次二爷却留神，听了一半就道：“这还了得！若要如此，以后还有个规矩么？”对那渔人道：“你把他叫来我瞧瞧。”

展爷见此光景，似乎有事，方问道：“二位贤弟，为着何事？”丁二爷道：“我这松江的渔船原分两处，以芦花荡为界。荡南有一个陷空岛，岛内有一个卢家庄。当初有卢太公在日，乐善好施，家中巨富。待至生了卢方，此人和睦乡党，人人钦敬，因他有爬杆之能，大家送了他个绰号，叫做钻天鼠。他却结交了四个朋友，共成五义：大爷就是卢方。二爷乃黄州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因此他的绰号儿叫彻地鼠。三爷乃山西人，名叫徐庆，是个铁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绰号叫穿山鼠。至于四爷，身材瘦小，形如病夫，为人机巧伶便，智谋甚好，是个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蒋名平，字泽长，能在水中居住，开目视物，绰号人称翻江鼠。惟有五爷，少年华美，气宇不凡，为人阴险狠毒，却好行侠仗义，就是行事太刻毒，是个武生员，金华人氏，姓白名玉堂，因他形容秀美，文武双全，人呼他绰号为锦毛鼠。”展爷听说白玉堂，便道：“此人我却认得，愚兄正要访他。”丁二爷问道：“大哥如何认得他呢？”展爷便将苗家集之事述说一回。

正说时，只见来了一伙渔户。其中有一人怒目横眉，伸出掌来，说道：“二位员外看见了。他们过来抢鱼，咱们阻拦，他就拒捕起来了。抢了鱼不算，还把我削去四指，光光的剩下了一个大拇指头。这才是好朋友呢！”丁大爷连忙拦道：“不要多言。你等急唤船来，待我等亲身前往。”众人一听员外要去，唿的一声，俱各飞跑去了。展爷道：“劣兄无事，何不一同前往。”丁二爷道：“如此甚好。”三人下了高台，一同来至庄前，只见从人伴当伺候多人，各执器械。丁家兄弟、展爷俱各佩了宝剑。来至停泊之处，只见大船两只，是预备二位员外坐的。大爷独自上了一只大船，二爷同展爷上了一只大船，其馀小船纷纷乱乱，不计其数，竟奔芦花荡而来。

才至荡边，见一队船皆是“荡南”的字号，便知是抢鱼的贼人了。大爷催船前进，二爷紧紧相随。来至切近，见那边船上立着一人，凶恶非常，手托七股鱼叉，在那里静候厮杀。大爷的船先到，便说：“这人好不晓事。我们素有旧规，以芦花荡为交界。你如何擅敢过荡，抢了我们的鱼，还伤了我们的渔户，是何道理？”那边船上那人道：“什么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们那边鱼少，你们这边鱼多，今日暂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就比试比试。”丁大爷听了这话，有些不说理，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咱叫分水兽邓彪。你问咱怎的？”丁大爷道：“你家员外那个在此？”邓彪道：“我家员外俱不在此，此一队船只就是咱管领的。你敢与咱闹气么？”说着话，就要把七股叉刺来。丁大爷才待拔剑，只见邓彪翻身落水。这边渔户立刻下水，将邓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丁二爷船上。二爷却跳在大爷船上，前来帮助。

你道邓彪为何落水？原来大爷问答之际，丁二爷船已赶到，见他出言不逊，却用弹丸将他打落水中。你道什么弹丸？这是二爷自幼练就的。用竹板一块，长够一尺八寸，宽有二寸五分，厚五分，上面有个槽儿，用黄蜡铁渣子团成核桃大小，临用时安上。在数步中打出，百发百中。又不是弹弓，又不是弩弓，自己纂名儿叫竹弹丸。这原是二爷小时玩耍的小玩艺儿，今日偌大的一个分水兽，竟会叫英雄的一个小小铁丸打下水去咧。可见本事不是吹的，这才是真本领呢。

且言邓彪虽然落水，他原是会水之人，虽被擒，不肯服气，连声喊道：“好呀，好呀！你敢用暗器伤人，万不与你们干休！”展爷听至此句，说用暗器伤人，方才留神细看，见他眉攒里肿起一个大紫包来，便喝道：“你既被擒，还喊什么？我且问你，你家五员外他可姓白么！”邓彪答道：“姓白，怎么样？他如今已下山了。”展爷问道：“往那里去了？”邓彪道：“数日之前上东京，找什么‘御猫’去了。”展爷闻听，不由得心下着忙。

只听那边一人嚷道：“丁家贤弟呀，看我卢方之面，恕我失察之罪。我情愿认罚呀！”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小船飞也似赶来，嚷的声音渐近了。展爷留神细看来人，见他一张紫面皮，一部好胡须，面皮光而生亮，胡须润而且长，身量魁梧，气宇轩昂。丁氏兄弟亦执手，道：“卢兄请了。”卢方道：“邓彪乃新收头目，不遵约束，实是劣兄之过。违了成约，任凭二位贤弟吩咐。”丁大爷道：“他既不知，也难谴责。此次乃无心之过也。”回头吩咐将邓彪放了。这边渔户便道：“他们还抢了咱们好些鱼罟呢。”丁二爷连忙喝住：“休要多言！”卢方听见，急急吩咐：“快将那边鱼罟，连咱们鱼罟俱给送过去。”这边送人，那边送罟。卢方立刻将邓彪革去头目，即差人送往府里究治。丁大爷吩咐：“是咱们鱼罟收下，是那边的俱各退回。”两下里又说了多少谦让的言语，无非论交情，讲过节，彼此方执手，各自归庄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且说丁氏兄弟同定展爷来至庄中，赏了削去四指的渔户十两银子，叫他调养伤痕。展爷便提起：“邓彪说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东京找寻劣兄去了。刻下还望二位仁弟备只快船，我须急急回家，赶赴东京方好。”丁家兄弟听了展爷之言，再也难以阻留，只得应允。便于次日备了饯行之酒，殷勤送别，反觉得恋恋不舍。展爷又进内叩别了丁母。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处，瞧着展爷上船，还要远送。展爷拦之再三，只得罢了，送至大路，方才分手作别。

展爷真是归心似箭。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进县，以为连夜可以到家。刚走到一带榆树林中，忽听有人喊道：“救人呀！了不得了！有了打杠子的了。”展爷顺着声音，迎将上去，却是个老者背着包袱，喘得连嚷也嚷不出来。又听后面有人追着，却喊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抢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爷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隐藏，待我拦阻。”老者才往树后一隐，展爷便蹲下身去。后面赶的只顾往前，展爷将腿一伸，那人来的势猛，噗哧的一声，闹了个嘴吃屎。展爷赶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间褡包，寒鸦儿凫水的将他捆了。见他还有一只木棍，就从腰间插入，斜担的支起来。将老者唤出，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慢慢讲来。”老者从树后出来，先叩谢了。此时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颜，名叫颜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亲，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处借了衣服银两。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小人吃饭，临走又交付老奴三十两银子，是赠我家相公做路费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上目力迟钝，因此来路晚了。刚走到榆树林之内，便遇见这人，一声断喝，要什么‘买路钱’。小人一听，那里还有魂咧！一路好跑，喘得连气也换不上来。幸亏大老爷相救。不然，我这老命必丧于他手。”展爷听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颜福复又叩谢。

展爷对那人道：“你这厮夤夜劫人，还嚷人家抢了你的包袱去了。幸遇某家，我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再等个人来救你便了。”说罢，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林子，竟奔榆林村。到了颜家门首，老者道：“此处便是，请老爷里面待茶。”一壁说话，用手叩门。只听里面道：“外面可是颜福回来了么？”展爷听得明白，便道：“我不吃茶了，还要赶路呢。”说毕，迈开大步，竟奔遇杰村而来。

单说颜福听得是小主人的声音，便道：“老奴回来了。”开门处，颜福提包进来，仍然将门关好。你道这小主人是谁？乃是姓颜名查散，年方二十二岁。寡母郑氏，连老奴颜福，主仆三口度日。因颜老爷在日为人正直，做了一任县尹，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清如秋水，严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业零落。颜生素有大志，总要克绍书香，学得满腹经纶，屡欲赴京考试。无奈家道寒难，不能如愿。因明年就是考试的年头，还是郑氏安人想出个计较来，便对颜生道：“你姑母家道丰富，何不投托在彼？一来可以用功，二来可以就亲，岂不两全其美呢？”颜生道：“母亲想的虽是，但姑母处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亲在日还时常寄信问候，自父亲亡后遣人报信，并未见遣一人前来吊唁，至今音梗信杳。虽是老亲，又是姑舅结下新亲，奈目下孩儿功名未成，如今时势，恐到那里也是枉然。再者孩儿这一进京，母亲在家也无人侍奉；二来盘费短少，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母子正在商议之间，恰恰颜生的窗友金生名必正特来探访。彼此相见，颜生就将母亲之意对金生说了。金生一力担当，慨然允许，便叫颜福跟了他去，打点进京的用度。颜生好生喜欢，即禀明老人家。安人闻听，感之不尽。母子又计议了一番。郑氏安人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言言哀恳。大约姑母无有不收留侄儿之理。

娘儿两个呆等颜福回来。天已二更，尚不见到。颜生劝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独对青灯，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颜福方回来了，交了衣服银两。颜生大悦，叫老仆且去歇息。颜福一路劳乏，又受惊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话明日再说，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颜生将衣服银两与母亲看了，正要商酌如何进京，只见老仆颜福进来，说道：“相公进京，敢则是自己去么？”颜生道：“家内无人，你须好好侍奉老太太。我是自己要进京的。”老仆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断断去不得的。”颜生道：“却是为何？”颜福便将昨晚遇劫之事，说了一遍。郑氏安人听了颜福之言，说：“是呀。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仆二人同去方好。”颜生道：“孩儿带了他去，家内无人。母亲叫谁侍奉？孩儿放心不下。”

正在计算为难，忽听有人叩门，老仆答应。开门看时，见是一个小童，一见面就说道：“你老人家昨晚回来好呀？也就不早了罢。”颜福尚觑着眼儿瞧他，那小童道：“你老人家瞧什么？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给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么？”颜福道：“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们相公打发我来见颜相公来了。”老仆听了，将他带至屋内，见了颜生，又参拜了安人。颜生便问道：“你做什么来了？你叫什么？”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们相公知道相公无人，惟恐上京路途遥远不便，叫小人特来服侍相公进京。又说这位老主管有了年纪，眼力不行，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门户，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带来十两银子，惟恐路上盘川不足，是要富馀些个好。”安人与颜生听了，不胜欢喜，不胜感激。连颜福俱乐得了不得。安人又见雨墨说话伶俐明白，便问：“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岁了。”安人道：“你小儿家能够走路吗？”雨墨笑道：“回禀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岁上，就跟着小人的父亲在外贸易。慢说走路，什么处儿的风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瞒不过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儿，小人都认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们相公会派我来跟相公么？”安人闻听，更觉喜欢放心。

颜生便拜别老母。安人未免伤心落泪，将亲笔写的书信交与颜生道：“你到京中祥符县问双星巷，便知你姑母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县有个双星巷，又名双星桥，小人认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太嘱咐，小人知道。”颜生又吩咐老仆颜福一番，暗暗将十两银子交付颜福，供养老母。雨墨已将小小包裹背起来，主仆二人出门上路。

颜生是从未出过门的，走了一二十里路，便觉两腿酸疼，问雨墨道：“咱们自离家门，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罢？”雨墨道：“可见相公没有出过门。这才离家有多大工夫，就会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飞腿了么？告诉相公说，总共走了没有三十里路。”颜生吃惊道：“如此说来，路途遥远，竟自难行得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着急。走道儿有个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来，必须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彷佛游山玩景的一般。路上虽无景致，拿着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观，遇着一石一木也当作点缀的美景。如此走来走去，心也宽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儿也就走的多了。”颜生被雨墨说得高起兴来，果真沿途玩赏。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二十里，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对雨墨道：“我此时虽不觉乏，只是腹中有点空空儿的，可怎么好？”雨墨用手一指，说：“那边不是镇店么？到了那里，买些饭食，吃了再走。”

又走了多会，到了镇市。颜相公见个饭铺，就要进去。雨墨道：“这里吃不现成，相公随我来。”把颜生带到二荤铺里去了。一来为省事，二来为省钱，这才透出他是久惯出外的油子手儿来了呢。主仆二人用了饭，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树下，或道旁，随意歇息歇息再走。

到了天晚，来到一个热闹地方，地名双义镇。雨墨道：“相公，咱们就在此处住了罢。再往前走，就太远了。”颜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罢。”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店，相公千万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复他。”颜生点头应允。

及至来到店门，挡槽儿的便道：“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雨墨便问道：“有单间厢房没有？或有耳房也使得。”挡槽儿的道：“请先进去看看就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们好看那；若没有，我们上那边住去。”挡槽儿的道：“请进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颜生道：“咱们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相公不知，咱们若进去，他就不叫出来了。店里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正说着，又出来了一个小二道：“请进去，不用游疑。讹不住你们二位。”颜生便向里走，雨墨只得跟随。只听店小二道：“相公请看，很好的正房三间，裱糊的又干净，又豁亮。”雨墨道：“是不是？不进来你们紧让，及至进来就是上房三间。我们爷儿两个又没有许多行李，住三间上房，你这还不讹了我们呢！告诉你，除了单厢房或耳房，别的我们不住。”说罢，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爷。上房三间，两明一暗。你们二位住那暗间，我们算一间的房钱，好不好？”颜生道：“就是这样罢。”雨墨道：“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明了，我可就给一间的房钱。”小二连声答应。

主仆二人来至上房，进了暗间，将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间桌子，道：“你们二位在外间用饭罢，不宽阔么？”雨墨道：“你不用诱。就是外间吃饭，也是住这暗间，我也是给你一间的房钱。况且我们不喝酒。早起吃的，这时候还饱着呢。我们不过找补点就是了。”小二听了，光景没有什么大来头，便道：“闷一壶高香片茶来罢？”雨墨道：“路上灌的凉水，这时候还满着呢。不喝。”小二道：“点个烛灯罢？”雨墨道：“怎么，你们店里没有油灯吗？”小二道：“有啊！怕你们二位嫌油灯子气，又怕油了衣服。”雨墨道：“你只管拿来，我们不怕。”小二才回身，雨墨便道：“他倒会玩。我们花钱买烛，他却省油，敢则是里外里。”小二回头瞅了一眼，取灯取了半天，方点了来。问道：“二位吃什么？”雨墨道：“说了找补吃点。不用别的，给我们一个烩锅炸，就带了饭来罢。”店小二估量着，没什么想头，抽身就走了，连影儿也不见了。等的急催他，他说：“没得。”再催他，他说：“就得，已经下了杓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着，忽听外面嚷道：“你这地方就敢小看人么？小菜碟儿一个大钱，吾是照顾你，赏你们脸那。你不让我住，还要凌辱斯文，这等可恶！吾将你这狗店用火烧了。”雨墨道：“该！这倒替咱们出了气了。”又听店东道：“都住满了，真没有屋子了。难道为你现盖吗？”又听那人更高声道：“放狗屁不臭！满口胡说！你现盖？现盖也要吾等得呀！你就敢凌辱斯文。你打听打听，念书的人也是你敢欺侮得的吗？”颜生听至此，不由得出了门外。雨墨道：“相公别管闲事。”刚然阻拦，只见院内那人向着颜生道：“老兄，你评评这个理。他不叫吾住使得，就将我这等一推，这不岂有此理么？还要与我现盖房去。这等可恶！”颜生答道：“兄台若不嫌弃，何不将就在这边屋内同住呢？”只听那人道：“萍水相逢，如何打搅呢？”雨墨一听，暗说：“此事不好，我们相公要上当。”连忙迎出，见相公与那人已携手登阶，来至屋内，就在明间，彼此坐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且说颜生同那人进屋坐下。雨墨在灯下一看，见他头戴一顶开花儒巾，身穿一件零碎蓝衫，足下穿一双无跟底破皂靴头儿，满脸尘土，实在不像念书之人，倒像个无赖。正思想却他之法，又见店东亲来赔罪。那人道：“你不必如此。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你便了。”

店东去后，颜生便问道：“尊兄贵姓？”那人道：“吾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也配姓金？我主人才姓金呢，那是何等体面仗义。像他这个穷样子，连银也不配姓呀！常言说：‘姓金没有金，一定穷断筋。’我们相公是要上他的当的。”又听那人道：“没领教兄台贵姓。”颜生也通了姓名。金生道：“原来是颜兄，失敬，失敬。请问颜兄，用过饭了没有？”颜生道：“尚未。金兄可用过了？”金生道：“不曾。何不共桌而食呢？叫小二来。”此时，店小二拿了一壶香片茶来，放在桌上。金生便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饭食？”小二道：“上等饭食八两，中等饭六两，下等饭……”刚说至此，金生拦道：“谁吃下等饭呢？就是上等饭罢。吾且问你，这上等饭是什么肴馔？”小二道：“两海碗，两镟子，六大碗，四中碗，还有八个碟儿。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调度的总要合心配口。”金生道：“可有活鲤鱼么？”小二道：“要活鲤鱼是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不怕花钱。吾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的叫‘拐子’，过了一斤的才是鲤鱼。不独要活的，还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相似，那才是新鲜的呢。你拿来吾看。”又问：“酒是什么酒？”小二道：“不过随便常行酒。”金生道：“不要那个。吾要喝陈年女贞陈绍。”小二道：“有十年蠲下的女贞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金生道：“你好贫那！什么四两五两，不拘多少，你搭一坛来当面开开，吾尝就是了。吾告诉你说，吾要那金红颜色浓浓香，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那才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坛来当面锥尝，不好不要钱，如何？”金生道：“那是自然。”

说话间，已然掌上两支灯烛。此时店小二欢欣非常，小心殷勤，自不必说。少时端了一个腰子形儿的木盆来，里面欢蹦乱跳、足一斤多重的鲤鱼，说道：“爷上请看，这尾鲤鱼如何？”金生道：“鱼却是鲤鱼。你务必用这半盆水叫那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卖这个手法儿，你不要拿着走，就在此处开了膛，省得抵换。”店小二只得当面收拾。金生又道：“你收拾好了，把他鲜汆着。可是，你们加什么作料？”店小二道：“无非是香菌口蘑，加些紫菜。”金生道：“吾是要“尖上尖”的。”小二却不明白。金生道：“怎么你不晓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总要嫩，切成条儿，要吃那么咯吱、咯吱的才好。”店小二答应。不多时，又搭了一坛酒来，拿着锥子倒流儿，并有个磁盆。当面锥透，下上倒流儿，撒出酒来，果然美味真香。先斟一杯递与金生，尝了尝，道：“也还罢了。”又斟了一杯递与颜生，尝了尝，自然也说好。便倒了一盆灌入壶内，略烫一烫，二人对面消饮。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样一样端上来。金生连箸也不动，只是就佛手疙疸慢饮，尽等吃活鱼。二人饮酒闲谈，越说越投机。颜生欢喜非常。少时，用大盘盛了鱼来。金生便拿起箸子来让颜生道：“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要发腥了。”布了颜生一块，自己便将鱼脊背拿箸子一划，要了姜醋碟。吃一块鱼，喝一杯酒，连声称赞：“妙哉，妙哉！”将这面吃完，箸子往鱼鳃里一插，一翻手就将鱼的那面翻过来。又布了颜生一块，仍用箸子一划，又是一块鱼，一杯酒，将这面也吃了。然后要了一个中碗来，将蒸食双落一对掰在碗内，一连掰了四个。舀了鱼汤，泡了个稀糟，呼喽、呼喽吃了。又将碟子扣上，将盘子那边支起，从这边舀了三匙汤喝了，便道：“吾是饱了。颜兄自便，莫拘莫拘。”颜生也饱了，二人出席。金生吩咐：“吾们就只一小童，该蒸的，该热的，不可与他冷吃。想来还有酒，他若喝时，只管给他喝。”店小二连连答应。说着话，他二人便进里间屋内去了。

雨墨此时见剩了许多东西全然不动，明日走路又拿不得，瞅着又是心疼。他那里吃得下去，止于喝了两杯闷酒就算了。连忙来到屋内，只见金生张牙欠口，前仰后合，已有困意。颜生道：“金兄既已乏倦，何不安歇呢？”金生道：“如此，吾兄就要告罪了。”说罢，往床上一躺，呱哒一声，皂靴头儿掉了一只。他又将这条腿向膝盖一敲，又听噗哧一声，把那只皂靴头儿扣在地下。不一会，已然呼声震耳。颜生使眼色叫雨墨将灯移出，自己也就悄悄睡了。

雨墨移出灯来，坐在明间，心中发烦，那里睡得着。好容易睡着，忽听有脚步之声，睁眼看时，天已大亮。见相公悄悄从里间出来，低言道：“取脸水去。”雨墨取来，颜生净了面。忽听屋内有咳嗽之声，雨墨连忙进来，见金生伸懒腰，打哈声，两只脚却露着黑漆漆的底板儿，敢则是没袜底儿。忽听他口中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念完，一咕噜爬起来，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雨墨道：“店家，给金相公打脸水。”金生道：“吾是不洗脸的，怕伤水。叫店小二开开我们的账，拿来吾看。”雨墨暗道：“有意思，他竟要会账。”只见店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共银十三两四钱八分。金生道：“不多，不多！外赏你们小二、灶上连打杂的二两。”店小二谢了。金生道：“颜兄，吾也不闹虚了，咱们京中再见，吾要先走了。”趿拉、趿拉竟自出店去了。

这里颜生便唤：“雨墨，雨墨。”叫了半天，雨墨才答应：“有。”颜生道：“会了银两走路。”雨墨又迟了多会，答应：“哦。”赌气拿了银子，到了柜上，争争夺夺，连外赏给了十四两银子，方同相公出了店。来到村外，到无人之处，便说：“相公，看金相公是个什么人？”颜生道：“是个念书的好人咧。”雨墨道：“如何？相公还是没有出过门，不知路上有许多奸险呢。有诓嘴吃的，有拐东西的，甚至有设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样子多着呢。相公如今拿着姓金的当好人，将来必要上他的当。据小人看来，他也不过是个篾片之流。”颜生正色嗔怪道：“休得胡说！小小的人造这样的口过。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着一股英雄的气概，将来必非等闲之人。你不要管，纵然他就是诓嘴，也无非是多花几两银子，有甚要紧？你休再来管我。”雨墨听了相公之言，暗暗笑道：“怪道人人常言‘书呆子’，果然不错。我原来为他好，倒嗔怪起来。只好暂且由他老人家，再做道理罢了。”

走不多时，已到打尖之所。雨墨赌气，要了个热闹锅炸。吃了早饭又走。到了天晚，来到兴隆镇又住宿了，仍是三间上房，言给一间的钱。这个店小二比昨日的却和气多了。刚然坐了，未暖席，忽见店小二进来，笑容满面，问道：“相公是姓颜么？”雨墨道：“不错。你怎么知道？”小二道：“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来了。”颜生闻听，说：“快请，快请。”雨墨暗暗道：“这个得了！他是吃着甜头儿了。但只一件，我们花钱，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迎出门来道：“金相公来了，很好。我们相公在这里恭候着呢。”金生道：“巧极，巧极！又遇见了。”颜生连忙执手相让，彼此就座，今日比昨日更亲热了。说了数语之后，雨墨在旁道：“我们相公尚未吃饭，金相公必是未曾，何不同桌而食？叫了小二来先商议，叫他备办去呢。”金生道：“是极，是极。”正说时，小二拿了茶来，放在桌上。雨墨便问道：“你们是什么饭食？”小二道：“等次不同。上等饭是八两，中等饭是六两，下……”刚说了一个“下”字，雨墨就说：“谁吃下等饭呢？就是上等罢。我也不问什么肴馔，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我问你，有活鲤鱼没有呢？”小二道：“有，不过贵些。”雨墨道：“既要吃，还怕花钱吗？我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叫‘拐子’，总得一斤多那才是鲤鱼呢。必须尾巴要像胭脂瓣儿相似，那才新鲜呢。你拿来我瞧就是了。还有酒，我们可不要常行酒，要十年的女贞陈绍，管保是四两银子一坛。”店小二说：“是。要用多少？”雨墨道：“你好贫呀！什么多少，你搭一坛来当面尝。先说明，我可要金红颜色，浓浓香的，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错过了，我可不要。”小二答应。

不多时，点上灯来。小二端了鱼来。雨墨上前，便道：“鱼可却是鲤鱼。你务必用半盆水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欢蹦乱跳，卖这个手法儿。你就在此处开膛，省得抵换。把他鲜汆着。你们作料不过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没有？你管保不明白。这“尖上尖”就是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可要嫩切成条儿，要吃那么咯吱、咯吱的。”小二答应，又搭了酒来锥开。雨墨斟了一杯，递给金生，说道：“相公尝尝，管保喝得过。”金生尝了，道：“满好个，满好个。”雨墨也就不叫颜生尝了，便灌入壶中，略烫烫，拿来斟上。只见小二安放小菜，雨墨道：“你把佛手疙疸放在这边，这位相公爱吃。”金生瞅了雨墨一眼，道：“你也该歇歇了，他这里上菜，你少时再来。”雨墨退出，单等鱼来。小二往来端菜。不一时，拿了鱼来。雨墨跟着进来，道：“带姜醋碟儿。”小二道：“来了。”雨墨便将酒壶提起，站在金生旁边，满满斟了一杯，道：“金相公，拿起筷子来。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要发腥了。”金生又瞅了他一眼。雨墨道：“先布我们相公一块。”金生道：“那是自然的。”果然布过一块。刚要用筷子再夹。雨墨道：“金相公，还没用筷子一划呢？”金生道：“吾倒忘了。”重新打鱼脊上一划，方夹到醋碟一蘸，吃了。端起杯来，一饮而尽。雨墨道：“酒是我斟的，相公只管吃鱼。”金生道：“极妙，极妙！吾倒省了事了。”仍是一杯一块。雨墨道：“妙哉，妙哉！”金生道：“妙哉得很，妙哉得很！”雨墨道：“又该把筷子往鳃里一插了。”金生道：“那是自然的了。”将鱼翻过来。“吾还是布你们相公一块，再用筷子一划，省得你又提拨吾。”雨墨见鱼剩了不多，便叫小二拿一个中碗来。小二将碗拿到。雨墨说：“金相公，还是将蒸食双落儿掰上四个泡上汤？”金生道：“是的，是的。”泡了汤，呼喽之时，雨墨便将碟子扣在那盘上，那边支起来，道：“金相公，从这边舀三匙汤喝了，也就饱了，也不用陪我们相公了。”又对小二道：“我们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该热的，该蒸的，拣下去，我可不吃凉的。酒是有，在那里，我自己喝就是了。”小二答应，便往下拣。忽听金生道：“颜兄这个小管家，叫他跟吾倒好，吾倒省话。”颜生也笑了。

今日雨墨可想开了，倒在外头盘膝稳坐，叫小二服侍，吃了那个，又吃这个。吃完了来到屋内，就在明间坐下，竟等呼声。少时，闻听呼声震耳，进里间将灯移出，也不愁烦，竟自睡了。

至次日天亮，仍是颜生先醒，来到明间，雨墨伺候净面水。忽听金生咳嗽。连忙来到里间，只见金生伸懒腰打哈声。雨墨急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金生睁眼道：“你真聪明，都记得。好的，好的！”雨墨道：“不用给相公打脸水了，怕伤了水。叫店小二开了单来，算账。”一时开上单来，共用银十四两六钱五分。雨墨道：“金相公，十四两六钱五分不多罢？外赏他们小二、灶上、打杂的二两罢。”金生道：“使得的，使得的。”雨墨道：“金相公，管保不闹虚了。京中再见罢，有事只管先请罢。”金生道：“说的是，说的是，吾就先走了。”便对颜生执手告别，趿拉、趿拉出店去了。雨墨暗道：“一斤肉包的饺子，好大皮子！我打算今个扰他呢，谁知反被他扰去。”正在发笑，忽听颜相公呼唤。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且说颜生见金生去了，便叫雨墨会账。雨墨道：“银子不够了，短的不足四两呢！我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前天两顿早尖连零用，共费了一两三钱。昨晚吃了十四两，再加今晚的十六两六钱五分，共合银子三十一两九钱五分。岂不是短了不足四两么？”颜生道：“且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还了账目，馀下的做盘费就是了。”雨墨道：“刚出门两天就要典当。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什么？”颜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时，回来道：“衣服共当了八两银子，除还饭账，下剩四两有零。”颜生道：“咱们走路罢。”雨墨道：“不走还等什么呢？”出了店门，雨墨自言道：“轻松灵便，省得有包袱背着，怪沉的。”颜生道：“你不要多说了。事已如此，不过多费去些银两，有甚要紧。今晚前途，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说他是诓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来，他连筷子也不动呢？就是爱好喝酒，也犯不上要一坛来，却又酒量不很大，一坛子喝不了一零儿，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爱吃活鱼，何不竟要活鱼呢？说他有意要冤咱们，却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饶白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来。”颜生道：“据我看来，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处。”主仆二人途次闲谈，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赶到宿头。雨墨便出主意道：“相公，咱们今晚住小店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的耗费了。”颜生道：“依你，依你。”主仆二人竟投小店。

刚刚就座，只见小二进来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颜相公呢。”雨墨道：“很好。请进来。咱们多费上二钱银子。这个小店也没有什么主意出的了。”说话间，只见金生进来道：“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竟会到那里，那里就遇得着。”颜生道：“实实小弟与兄台缘分不浅。”金生道：“这么样罢。咱们两个结盟，拜把子罢。”雨墨暗道：“不好，他要出矿。”连忙上前道：“金相公要与我们相公结拜，这个小店备办不出祭礼来，只好改日再拜罢。”金生道：“无妨。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慢说是祭礼，就是酒饭，回来也是那边要去。”雨墨暗暗顿足道：“活该，活该！算是吃定我们爷儿们了。”

金生也不唤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将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来。他便吩咐如何先备猪头三牲祭礼，立等要用；又如何预备上等饭，要鲜汆活鱼；又如何搭一坛女贞陈绍，仍是按前两次一样。雨墨在旁，惟有听着而已。又看见颜生与金生说说笑笑，真如异姓兄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们相公真是书呆子，看明早这个饥荒怎么打算？”

不多时，三牲祭礼齐备，序齿烧香。谁知颜生比金生大两岁，理应先焚香。雨墨暗道：“这个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咧！”无奈何，在旁服侍。结拜完了，焚化钱粮后，便是颜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称仁兄，我称贤弟，更觉亲热。雨墨在旁听着，好不耐烦。少时，酒至菜来，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外盘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乐一会儿是一会儿。”便叫：“小二，你把那酒抬来，我有个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来，有的是酒，有的是菜，咱们大伙儿同吃，算是我一点敬意儿。你说好不好？”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把那边的小二叫了来。二人一壁服侍着雨墨，一壁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畅快。吃喝完了，仍是进来等着，移出灯来也就睡了。

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该与金相公结义。不知道他家乡何处，知道他是什么人。倘若要是个篾片，相公的名头不坏了么？”颜生忙喝道：“你这奴才，休得胡说！我看金相公行止奇异，谈吐豪侠，绝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结拜，便是患难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别的罢了，这是你说的吗？”雨墨道：“非是小人多言。别的罢了，回来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么样呢？”

刚说至此，只见金生掀帘出来。雨墨忙迎上来，道：“金相公，怎么今日伸了懒腰，还没有念诗就起来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什么？原是留着你念的，不想你也误了，竟把诗句两耽搁了。”说罢，便叫：“小二，开了单来吾看。”雨墨暗道：“不好！他要起翅。”只见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写着连祭礼共用银十八两三钱。雨墨递给金生。金生看了看，道：“不多，不多，也赏他二两。这边店里没用什么，赏他一两。”说完，便对颜生道：“仁兄呀！……”旁边雨墨吃这一惊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说‘不闹虚了’，这二十多两银子又往那里弄去？”谁知今日金生却不说此句，却问颜生道：“仁兄呀！你这上京投亲，就是这个样子，难道令亲那里就不憎嫌么？”颜生叹气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来，愚兄却不愿意。况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费些唇舌呢。”金生道：“须要打算打算方好。”雨墨暗道：“真关心呀！结了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

正想着，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雨墨才待要问：“找谁的？”话未说出，那人便与金生磕头，道：“家老爷打发小人前来，恐爷路上缺少盘费，特送四百两银子，叫老爷将就用罢。”此时颜生听得明白。见来人身量高大，头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鞓带，足下登一双大曳拔靸鞋，手里还提着个马鞭子。只听金生道：“吾行路，焉用许多银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也罢，留下二百两银子，下剩仍拿回去，替吾道谢。”那人听了，放下马鞭，从褡裢靫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摆在桌上。金生便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道：“难为你大远地来，赏你喝茶罢。”那人又趴在地下，磕了个头，提了褡裢马鞭子。才要走时，忽听金生道：“你且慢着，你骑了牲口来了么？”那人道：“是。”金生道：“很好。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吾还要烦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爷有何差遣？”金生便对颜生道：“仁兄，兴隆镇的当票子放在那里？”颜生暗想道：“我当衣服，他怎么知道了？”便问雨墨。雨墨此时看得都呆了，心中纳闷道：“这么个金相公，怎么会有人给他送银子来呢？果然我们相公眼力不差。从今我倒长了一番见识。”正呆想着，忽听颜生问他当票子。他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包儿来，连票子和那剩下的四两多银子俱搁在一处，递将过来。金生将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两个锞子，对那人道：“你拿此票到兴隆镇，把他赎回来。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盘费就是了。你将这个褡裢子放在这里，回来再拿。吾还告诉你，你回时不必到这里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里等你。”那人连连答应，竟拿了马鞭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重新拿了两锭银子，叫雨墨道：“你这两天多有辛苦，这银子赏你罢。吾可不是篾片了？”雨墨那里还敢言语呢，只得也磕头谢了。金生对颜生道：“仁兄呀！咱们上那边店里去罢。”颜生道：“但凭贤弟。”金生便叫雨墨抱着桌上的银子。雨墨又腾出手来，还要提那褡裢。金生在旁道：“你还拿那个，你不傻了么？你拿的动么？叫这店小二拿着，跟咱们送过那边去呀。你都聪明，怎么此时又不聪明了？”说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裢，主仆一同出了小店，来到太和店，真正宽阔。雨墨也不用说，竟奔上房而来，先将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裢。颜生与金生在迎门两边椅子上坐了。这边小二殷勤沏了茶来。金生便出主意，与颜生买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银子。颜生也不谦让。到了晚间，那人回来，将当交明，提了褡裢去了。

这一天吃饭饮酒，也不像先前那样，止于拣可吃的要来。吃剩的不过将够雨墨吃的。到了次日，这二百两银子，除了赏项买马、赎当治衣服等，并会了饭账，共费去八九十两，仍馀下一百多两，金生便都赠了颜生。颜生那里肯受。金生道：“仁兄只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应付吾的盘费，吾是不用银子的。还是吾先走，咱们京都再会罢。”说罢，执手告别，趿拉、趿拉出店去了。颜生倒觉得依恋不舍，眼巴巴地睁睁地目送出店。

此时，雨墨精神百倍，装束行囊，将银两收藏严密，只将剩下的四两有馀带在腰间。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马上，扣备停当，请相公骑马，登时阔起来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个小包袱背在肩头，以防天气不测。颜生也给他雇了一头驴，沿路盘脚。

一日，来至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双星桥，略问一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门户。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人家。原来颜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务农为业，为人固执，有个悭吝毛病，处处好打算盘，是个顾财不顾亲的人。他与颜老爷虽是郎舅，却有些冰火不同炉。只因颜老爷是个堂堂的县尹，以为将来必有发迹，故将自己的女儿柳金蝉自幼就许配了颜查散。不意后来颜老爷病故，送了信来，他就有些后悔，还关碍着颜氏安人不好意思。谁知三年前，颜氏安人又一病呜呼了。他就绝意地要断了这门亲事，因此，连信息也不通知。他续娶冯氏，又是个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爱小姐。他疼爱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只因员外柳洪每每提起颜生，便嗐声叹气，说当初不该定这门亲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冯氏便暗怀着鬼胎。因他有个侄儿名唤冯君衡，与金蝉小姐年纪相仿。他打算着把自己侄儿作为养老的女婿，就是将来柳洪亡后，这一份家私也逃不出冯家之手。因此，他却疼爱小姐，又叫侄儿冯君衡时常在员外眼前献些殷勤。员外虽则喜欢，无奈冯君衡的相貌不扬，又是一个白丁，因此柳洪总未露出口吻来。

一日，柳洪正在书房，偶然想起女儿金蝉年已及笄，颜生那里杳无音信。闻得他家道艰窘，难以度日，惟恐女儿过去受罪，怎么想个法子，退了此亲方好。正在烦思，忽见家人进来禀道：“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柳洪听了，吃惊不小，登时就会没了主意。半天，说道：“你就回复他，说我不在家。”那家人刚回身，他又叫住，问道：“是什么形相来的？”家人道：“穿着鲜明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书僮，甚是齐整。”柳洪暗道：“颜生想必是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细心一问，险些儿误了大事。”忙叫家人“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来。

只见颜生穿着簇新大衫，又搭着俊俏的容貌，后面又跟着个伶俐小童，拉着一匹润白大马，不由得心中羡慕，连忙上前相见。颜生即以子侄之礼参拜。柳洪那里肯受，谦让至再至三，才受半礼。彼此就座，叙了寒暄，家人献茶已毕。颜生便渐渐地说到家业零落，特奉母命投亲，在此攻书，预备明年考试，并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说话之间，雨墨已将书信拿出来，交与颜生。颜生呈与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时柳洪却把那个黑脸面放下来，不是先前那等欢喜。无奈何将书信拆阅已毕，更觉烦了，便吩咐家人，将颜相公送至花园幽斋居住。颜生还要拜见姑母，老狗才道：“拙妻这几日有些不大爽快，改日再见。”颜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随家人上花园去了。幸亏金生打算，替颜生治办衣服马匹，不然老狗才绝不肯纳。可见金生奇异。

殊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话说柳洪便袖了书信来到后面，忧容满面。冯氏问道：“员外为着何事，如此的烦闷？”柳洪便将颜生投亲的原由，说了一遍。冯氏初时听了也是一怔，后来便假意欢喜，给员外道喜，说道：“此乃一件好事，员外该当做的。”柳洪闻听，不由地怒道：“什么好事！你往日明白，今日糊涂了。你且看书信，他上面写着叫他在此读书，等到明年考试。这个用度须耗费多少？再者，若中了，还有许多的应酬；若不中，就叫我这里完婚。过一月后，叫我这里将他小两口送往武进县去。你自打算打算，这注财要耗费多少银子？归根我落个人财两空，你如何还说做得呢？这不岂有此理么！”冯氏趁机便探柳洪的口气，道：“若依员外，此事便怎么样呢？”柳洪道：“也没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把婚姻退了，另找个财主女婿，省得女儿过去受罪，也免得我将来受累。”冯氏见柳洪吐出退婚的话来，他便随机应变，冒出坏包来了。对柳洪道：“员外既有此心，暂且将颜生在幽斋冷落几天。我保不出十日，管叫他自己退婚，叫他自去之计。”柳洪听了，喜道：“安人果能如此，方去我心头大病。”

两个人在屋中计议，不防被跟小姐的乳母田氏从窗外经过，将这些话一一俱各听去。他急急地奔到后楼，来到香闺，见了小姐，一五一十，俱各说了，便道：“小姐不可为俗礼所拘，仍作闺门之态。一来解救颜姑爷，二来并救颜老母。此事关系非浅，不可因小节而坏大事。小姐早早拿个主意。”小姐道：“总是我那亲娘去世，叫我向谁申诉呢？”田氏道：“我倒有个主意。他们商议原不出十天。咱们就在这三五日内，小姐与颜相公不论夫妻，仍论兄妹，写一字柬，叫绣红约他在内书房夜间相会。将原委告诉明白了颜相公，小姐将私蓄赠些与他，叫他另寻安身之处。俟科考后功成名就，那时再来就亲，大约员外无有不允之理。”小姐闻听，尚然不肯。还是田氏与绣红百般开导解劝，小姐无奈，才应允了。

大凡为人各有私念。似乳母丫鬟这一番私念，原是为顾惜颜生，疼爱小姐，是一片好心。这个私念，理应如此。竟有一等人无故一心私念，闹得他自己亡魂失魄，彷佛热的蚂蚁一般，行踪无定，居止不安：就是冯君衡这小子。自从听见他姑妈有意将金蝉小姐许配于他，他便每日跑破了门，不时的往来。若遇见员外，他便卑躬下气，假作斯文。那一宗胁肩谄笑，便叫人忍耐不得。员外看了，总不大合心。若是员外不在跟前，他便合他姑妈嘻皮笑脸，百般地央告，甚至于屈膝，只要求冯氏早晚在员外跟前玉成其事。偏偏的有一日凑巧，恰值金蝉小姐给冯氏问安。娘儿两个正在闲谈。这小子他就一步儿跑进来了。小姐躲闪不及。冯氏便道：“你们是表兄妹，皆是骨肉，是见得的。彼此见了。”小姐无奈，把袖子福了一福。他便作下一揖去，半天直不起腰来。那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瞅着小姐。旁边绣红看不上眼，簇拥着小姐回绣闺去了。他就痴呆了半晌。他这一瞧，真不是人，是人，没有那么瞧的。

自那天见了小姐之后，他便谋求得狠了，恨不得立刻到手，天天来至柳家探望。这一天刚进门来，见院内拴着一匹白马，便问家人道：“此马从何而来？”家人回道：“是武进县颜姑爷骑来的。”他一闻此言，就犹如平空的打了个焦雷，只惊得目瞪痴呆，魂飞天外。半晌，方透过一口气来，暗想：“此事却怎么处？”只得来到书房见了柳洪。见员外愁眉不展，他知道必是为此事发愁，想来颜生必然穷苦之甚。“我何不见他，看看他倒是怎么的光景。如若真不像样，就当面奚落他一场，也出了胸中恶气。”想罢，便对柳洪言明，要见颜生。

柳洪无奈，只得将他带入幽斋。他原打算奚落一场，谁知见了颜生，不但衣冠鲜明，而且相貌俊美，谈吐风雅，反觉得跼蹐不安，自惭形秽，竟自无地可容，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柳洪在旁观瞧，也觉得妍媸自分，暗道：“据颜生相貌才情，堪配吾女。可惜他家道贫寒，是一宗大病。”又看冯君衡耸肩缩背，挤眉弄眼，竟不知如何是可。柳洪倒觉不好意思，搭讪着道：“你二人在此攀话，我料理我的事去了。”说罢，就走开了。

冯君衡见柳洪去后，便抓头不是尾，险些儿没急出毛病来。略坐一坐，便回书房去了。一进门来，自己便对穿衣镜一照，自己叫道：“冯君衡呀，冯君衡！你瞧瞧人家是怎么长来着，你是怎么长来着！我也不怨别的，怨只怨我那爹娘，既要好儿子，为何不下上点好好的功夫呢？教导教导，调理调理，真是好好儿的，也不至于见了人说不出话来。”自己怨恨一番。忽又想道：“颜生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又何必怕他呢？这不是我自损志气么？明日倒要仗着胆子与他盘桓盘桓，看是如何。”想罢，就在书房睡了。

到了次日，吃毕早饭，依然犹疑了半天。后来发了一个狠儿，便上幽斋而来。见了颜生，彼此坐了。冯君衡便问道：“请问你老高寿？”颜生道：“念有二岁。”冯君衡听了不明白，便“念”呀“念”的尽着念。颜生便在桌上写出来。冯君衡见了道：“哦！敢则是单写的二十呀。若是这么说，我敢则是念了。”颜生道：“冯兄尊齿二十了么？”冯君衡道：“我的牙却是二十八个，连槽牙。我的岁数却是二十。”颜生笑道：“尊齿便是岁数。”冯君衡便知是自己答应错了，便道：“颜大哥，我是个粗人，你和我总别闹文。”颜生又问道：“冯兄在家作何功课？”冯君衡却明白“功课”二字，便道：“我家也有个先生，可不是瞎子，也是睁眼儿先生。他教给我作什么诗，五个字一句，说四句是一首，还有什么韵不韵的。我那里弄的上来呢？后来作惯了，觉得顺溜了，就只能作半截儿。任凭怎么使劲儿，再也作不下去了。有一遭儿，先生出了个“鹅群”叫我作，我如何作的下去呢？好容易作了半截儿。”颜生道：“可还记得么？”冯君衡道：“记得的很呢。我好容易作的，焉有不记得呢。我记是：“远看一群鹅，见人就下河。”颜生道：“底下呢？”冯君衡道：“说过就作半截儿，如何能够满作了呢？”颜生道：“待我与你续上半截，如何？”冯君衡道：“那敢则好。”颜生道：“白毛分绿水，红掌荡清波。”冯君衡道：“似乎是好。念着怪有个听头儿的。还有一遭，因我们书房院子里有棵枇杷，先生以此为题。我作的是：‘有棵枇杷树，两个大槎丫。’”颜生道：“我也与你续上罢。‘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

冯君衡见颜生又续上了，他却不讲诗，便道：“我最爱对对子，怎么原故呢？作诗须得论平仄押韵，对对子就平空地想出来。若有上句，按着那边字儿一对，就得了。颜大哥，你出个对子我对。”颜生暗道：“今日重阳，而且风鸣树吼。”便写了一联道：“九日重阳风落叶。”冯君衡看了半天，猛然想起，对道：“‘八月中秋月照台’。颜大哥，你看我对的如何？你再出个我对。”颜生见他无甚行止，便写一联道：“立品修身，谁能效子游子夏？”冯君衡按着字儿，扣了一会，便对道：“交朋结友，我敢比刘六刘七。”颜生便又写了一联，却是明褒暗贬之意。冯君衡接来一看，写的是：“三坟五典，你乃百宝箱。”便又想了，对道：“一转两晃，我是万花筒。”他又磨着颜生出对，颜生实在不耐烦了，便道：“愿安承教你无门。”这明是说他请教不得其门。冯君衡他却呆想，忽然笑道：“可对上了。”便道：“不敢从命我有窗。”他见颜生手中摇着扇子，上面有字，便道：“颜大哥，我瞧瞧扇子。”颜生递过来。他就连声夸道：“好字，好字，真写了个龙争虎斗。”又翻看那面，却是素纸，连声可惜道：“这一面如何不画上几个人儿呢？颜大哥，你瞧我的扇子，却是画了一面，那一面却没有字。求颜大哥的大笔，写上几个字儿罢。”颜生道：“我那扇子是相好朋友写了送我的，现有双款为证，不敢虚言。我那拙笔焉能奉命，惟恐有污尊摇。”冯君衡道：“说了不闹文么，什么‘尊摇’不‘尊摇’的呢？我那扇子也是朋友送我的，如今再求颜大哥一写，便成全起来了。颜大哥，你看看那画的神情儿颇好。”颜生一看，见有一只船，上面有一妇人摇桨，旁边跪着一个小伙拉着桨绳。冯君衡又道：“颜大哥，你看那边岸上，那一人拿着千里镜儿，哈着腰儿瞧的，神情真是活的一般。千万求颜大哥把那面与我写了。我先拿了颜大哥扇子去，等写得时再换。”颜生无奈，将他的扇子插入笔筒之内。

冯君衡告辞，转身回了书房，暗暗想道：“颜生他将我两次诗，不用思索，开口就续上了。他的学问那，比我强多咧。而且相貌又好，他若在此了呵，只怕我那表妹被他夺了去。这便如何是好呢？”他也不想想人家原是许过的，他却是要图谋人家的，可见这恶贼利欲熏心！他便思前想后，总要把颜生害了才合心意。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再也想不出计策来。到了次日，吃毕早饭，又往花园而来。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且说冯君衡来至花园，忽见迎头来了个女子。仔细看时，却是绣红，心中陡然疑惑起来，便问道：“你到花园来做什么？”绣红道：“小姐派我来掐花儿。”冯君衡道：“掐的花儿在那里？”绣红道：“我到那边看了花儿，尚未开呢，因此空手回来。你查问我做什么？这是柳家花园，又不是你们冯家的花园，用你多管闲事。好没来由呀！”说罢，扬长去了。气得个冯君衡直瞪瞪的一双贼眼，再也对答不出来。心中更加疑惑，急忙奔至幽斋。偏偏雨墨又进内烹茶去了，颜生拿个字帖儿正要开看，猛抬头见了冯君衡，连忙让坐，顺手将字帖儿掖在书内，彼此闲谈。冯君衡道：“颜大哥，可有什么浅近的诗书，借给我看看呢？”颜生因他借书，便立起身来，向书架上找书去了。冯君衡便留神，见方才掖在书内字帖儿露着个纸角儿，他便轻轻抽出，暗暗地袖了。及至颜生找了书来，急忙接过，执手告别，回转书房而来。

进了书房，将书放下，便从袖中掏出字儿一看，只吓得惊疑不止，暗道：“这还了得！险些儿坏了大事。”原来此字正是前次乳母与小姐商议的，定于今晚二鼓，在内角门相会，私赠银两，偏偏的被冯贼偷来了。他便暗暗想道：“今晚他们若相会了。小姐一定身许颜生，我的姻缘岂不付之流水！这便如何是好？”忽又转念一想道：“无妨，无妨。如今字儿既落吾手，大约颜生恐我识破，他决不敢前去。我何不于二鼓时假冒颜生，倘能到手，岂不仍是我的姻缘。即便露出马脚，他若不依，就拿着此字作个见证。就是姑爷知道，也是他开门揖盗，却也不能奈何于我。”心中越想，此计越妙，不由得满心欢喜，恨不得立刻就交二鼓。

且说金蝉小姐虽则叫绣红寄柬与颜生，他便暗暗打点了私蓄银两并首饰衣服。到了临期，却派了绣红，持了包袱银两去赠颜生。田氏在旁劝道：“何不小姐亲身一往？”小姐道：“此事已是越礼之举，再要亲身前去，更失了闺阁体统。我是断断不肯去的。”

绣红无奈，提了包袱银两，刚来到角门以外，见个人伛偻而来，细看形色不是颜生，便问道：“你是谁？”只听那人道：“我是颜生。”细听声音却不对。忽见那人向前就要动手。绣红见不是势头，才嚷道“有贼”二字，冯君衡着忙，急伸手，本欲蒙嘴，不意蠢夫使的力猛，丫鬟人小软弱，往后仰面便倒。恶贼收手不及，扑跌在丫鬟身上，以至手按在绣红喉间一挤。及至强徒起来，丫鬟已气绝身亡，将包袱银两拋于地上。冯贼见丫鬟已死，急忙提了包袱，捡起银两包儿来，竟回书房去了，将颜生的扇子并字帖儿留在一旁。

小姐与乳母在楼上提心吊胆，等绣红不见回来，好生着急。乳母便要到角门一看，谁知此时巡更之人见丫鬟倒毙在角门之外，早已禀知员外安人了。乳母听了此信，魂飞天外，回身绣闺，给小姐送信。只见灯笼火把，仆妇丫鬟同定员外安人，竟奔内角门而来。柳洪将灯一照，果是小绣红。见他旁边撂着一把扇子，又见那边地上有个字帖儿，连忙俱各捡起，打开扇子却是颜生的，心中已然不悦；又将字帖儿一看，登时气冲牛斗，也不言语，竟奔小姐的绣闺。冯氏不知是何缘故，便随在后面。

柳洪见了小姐，说：“干的好事！”将字帖儿就当面掷去。小姐此时已知绣红已死，又见爹爹如此，真是万箭攒心，一时难以分辩，惟有痛哭而已。亏得冯氏赶到，见此光景，忙将字帖儿拾起，看了一遍，说道：“原来为着此事。员外你好糊涂，焉知不是绣红那丫头干的鬼呢？他素来笔迹原是与女儿一样。女儿现在未出绣阁，他却死在角门以外。你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埋怨女儿来呢？只是这颜姑爷既已得了财物，为何又将丫鬟掐死呢？竟自不知是什么意思？”一句话提醒了柳洪，便把一天愁恨俱搁在颜生身上。他就连忙写一张呈子，说颜生无故杀害丫鬟，并不提私赠银两之事，惟恐与自己名声不好听，便把颜生送往祥符县内。可怜颜生睡梦里连个影儿也不知，幸喜雨墨机灵，暗暗打听明白，告诉了颜生。颜生听了，便立了个百折不回的主意。

且说冯氏安慰小姐，叫乳母好生看顾。他便回至后边，将计就计，在柳洪面前竭力撺掇，务将颜生置之死地，恰恰又暗合柳洪之心。柳洪等候县尹来相验了，绣红实是扣喉而死，并无别的情形。柳洪便咬定牙说是颜生谋害的，总要颜生抵命。县尹回至衙门，立刻升堂，将颜生带上堂来。仔细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像那杀人的凶手，便有怜惜他的意思。问道：“颜查散，你为何谋害绣红？从实招来！”颜生禀道：“只因绣红素来不服呼唤，屡屡逆命。昨又因他口出不逊，一时气愤难当，将他赶至后角门。不想刚然扣喉，他就倒毙而亡。望祈老父母早早定案，犯人再也无怨的了。”说罢，向上叩头。县宰见他满口应承，毫无推诿，而且情甘认罪，绝无异词，不由心下为难，暗暗思忖道：“看此光景，决非行凶作恶之人。难道他素有疯癫不成？或者其中别有情节，碍难吐露，他情愿就死，亦未可知。此事本县倒要细细访查，再行定案。”想罢，吩咐将颜生带下去寄监。县官退堂入后，自然另有一番思索。

你道颜生为何情甘认罪？只因他怜念小姐一番好心，不料自己粗心失去字帖儿，致令绣红遭此惨祸，已然对不过小姐了；若再当堂和盘托出，岂不败坏了小姐名节？莫若自己应承，省得小姐出头露面，有伤闺门的风范。这便是颜生的一番衷曲，他却那里知道，暗中苦了一个雨墨呢。

且说雨墨从相公被人拿去之后，他便暗暗揣了银两赶赴县前，悄悄打听。听说相公满口应承，当堂全认了，只吓得他胆裂魂飞，泪流满面。后来见颜生入监，他便上前苦苦哀求禁子，并言有薄敬奉上。禁子与牢头相商明白，容他在内服侍相公。雨墨便将银子交付了牢头，嘱托一切俱要看顾。牢头见了白花花一包银子，满心欢喜，满口应承。雨墨见了颜生，又痛哭，又是抱怨，说：“相公不该应承了此事。”见颜生微微含笑，毫不介意，雨墨竟自不知是何缘故。谁知此时柳洪那里俱各知道颜生当堂招认了，老贼乐得满心欢喜，彷佛去了一场大病一般。苦只苦了金蝉小姐，一闻此言，只道颜生绝无生理。仔细想来，全是自己将他害了。“他既无命，我岂独生？莫若以死相酬。”将乳母支出去烹茶，他便倚了绣闺，投缳自尽身亡。及至乳母端了茶来，见门户关闭，就知不好，便高声呼唤，也不见应。再从门缝看时，见小姐高高地悬起，只吓得他骨软筋酥，踉踉跄跄，报与员外安人。柳洪一闻此言，也就顾不得了，先带领家人奔到楼上，打开绣户，上前便把小姐抱住。家人忙上前解了罗帕。此时冯氏已然赶到，夫妻二人打量还可以解救，谁知香魂已缈，不由得痛哭起来。更加着冯氏数数落落，一壁里哭小姐，一壁里骂柳洪道：“都是你这老乌龟，老杀才！不分青红皂白，生生儿地要了你的女儿命了！那一个刚然送县，这一个就上了吊了。这个名声传扬出去才好听呢！”柳洪听了此言，猛然把泪收住，道：“幸亏你提拨我，似此事如何办理？哭是小事，且先想个主意要紧。”冯氏道：“还有别的什么主意吗？只好说小姐得了个暴病，有些不妥。先着人悄悄抬个棺材来，算是预备后事，与小姐冲冲喜。却暗暗地将小姐盛殓了，浮厝在花园敞厅上。候过了三朝五日，便说小姐因病身亡，也就遮了外面的耳目，也省得人家谈论了。”柳洪听了，再也想不出别的高主意，只好依计而行。便嘱咐家人抬棺材去。“倘有人问，就说小姐得病甚重，为的是冲冲喜。”家人领命，去不多时，便搭了来了，悄悄抬至后楼。此时冯氏与乳母已将小姐穿戴齐备，所有小姐素日惜爱的簪环、首饰、衣服俱各盛殓了。且不下殓。便叫家人等暗暗抬至花园敞厅停放。员外安人又不敢放声大哭，惟有呜呜悲泣而已。停放已毕，惟恐有人看见，便将花园门倒锁起来。所有家人，每人赏了四两银子，以压口舌。

谁知家人之中有一人姓牛，名唤驴子。他爹爹牛三原是柳家的老仆，只因双目失明，柳洪念他出力多年，便在花园后门外盖了三间草房，叫他与他儿子并媳妇马氏一同居住，又可以看守花园。这日，牛驴子拿了四两银子回来。马氏问道：“此银从何而来？”驴子便将小姐自尽并员外安人定计，暂且停放花园敞厅，并未下殓的情由，说了一遍。“这四两银子便是员外赏的，叫我们严密此事，不可声张。”说罢，又言小姐的盛殓的东西实在的是不少，什么凤头钗，又是什么珍珠花、翡翠环，这个那个说了一套。马氏闻听，便觉唾涎道：“可惜了儿的这些好东西！你就是没有胆子；你若有胆量，到了夜间，只隔着一段墙，偷偷儿地进去……”刚说至此，只听那屋牛三道：“媳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员外遭了此事，已是不幸，人人听见该当叹息，替他难受。怎么你还要就热窝儿去偷盗尸首的东西？人要天理良心，看昭彰报应要紧！驴儿呀，驴儿，此事是断断做不得的。”老头儿说罢，恨恨不已。谁知牛三刚说话时，驴子便对着他女人摆手儿。后来又听见叫他不可做此事，驴子便赌气道：“我知道，也不过是那么说，那里我就做了呢。”说着话，便打手式，叫他女人预备饭，自己便打酒去。少时，酒也有了，菜也得了。且不打发牛三吃，自己便先喝酒。女人一壁服侍，一壁跟着吃。却不言语，尽打手势。到吃喝完了，两口子便将家伙归着起来。驴子便在院内找了一把板斧，掖在腰间。等到将有二鼓，他直奔花园后门，拣了个地势高耸之处，扳住墙头，纵将上去。他便往里一跳，直奔敞厅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且说牛驴子于起更时来至花园，扳住墙头，纵身上去，他便往里一跳。只听“噗咚”一声，自己把自己倒吓了一跳。但见树林中透出月色，满园中花影摇曳，彷佛都是人影儿一般。毛手毛脚，贼头贼脑，他却认得路径，一直竟奔敞厅而来。见棺材停放中间。猛然想起小姐入殓之时形景，不觉从脊梁骨上一阵发麻灌海，登时头发根根倒竖，害怕起来，又连打了几个寒噤。暗暗说：“不好，我别要不得！”身子觉软，就坐在敞厅栏杆踏板之上，略定了定神。回手拔出板斧，心里想道：“我此来原为发财，这一上去打开棺盖，财帛便可到手。我却怕他怎的？这总是自己心虚之过。慢说无鬼，就是有鬼，也不过是闺中弱女，有什么大本事呢？”想至此，不觉得雄心陡起，提了板斧，便来到敞厅之上。对了棺木，一时天良难昧，便双膝跪倒，暗暗祝道：“牛驴子实在是个苦小子。今日暂借小姐的簪环衣服一用，日后充足了，我再多多地给小姐烧些纸锞罢。”祝毕起来，将板斧放下，只用双手从前面托住棺盖，尽力往上一起，那棺盖就离了位了。他便往左边一跨，又绕到后边，也是用双手托住，往上一起，他却往右边一跨，那棺盖便横斜在材上。才要动手，忽听“嗳哟”一声，便吓得他把脖子一缩，跑下厅来，格嗒嗒一个个整颤，半晌还不过气来。又见小姐挣扎起来，口中说道：“多承公公指引。”便不言语了。驴子喘息了喘息，想道：“小姐他会还了魂了。”又一转念：“他纵然还魂，正在气息微弱之时，我这上去将他掐住咽喉，他依然是死。我照旧发财。有何不可呢？”想至此，又立起身来，从老远的就将两手比着要掐的式样。尚未来到敞厅，忽有一物飞来，正打在左手之上。驴子又不敢嗳哟，只疼得他咬着牙，甩着手，在厅下打转。

只见从太湖石后来了一人，身穿夜行衣服，竟奔驴子而来。瞧着不好，刚然要跑，已被那人一个箭步，赶上就是一脚。驴子便跌倒在地，口中叫道：“爷爷饶命！”那人便将驴子按在地上，用刀一晃，道：“我且问你，棺木内死的是谁？”驴子道：“是我家小姐，可是吊死的。”那人吃惊道：“你家小姐如何吊死呢？”驴子道：“只因颜生当堂招认了，我家小姐就吊死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求爷爷饶命！”那人道：“你初念贪财还可饶恕，后来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杀不可留了。”说到“可杀”二字，刀已落将下来，登时，驴子入了汤锅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从赠了颜生银两之后，他便先到祥符县将柳洪打听明白，已知道此人悭吝，必然嫌贫爱富。后来打听颜生到此，甚是相安，正在欢喜。忽听得颜生被祥符县拿去，甚觉诧异，故此夤夜到此，打听个水落石出。已知颜生负屈含冤，并不知小姐又有自缢之事。适才问了驴子，方才明白。既将驴子杀了，又见小姐还魂。本欲上前搀扶，又要避盟嫂之嫌疑，猛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便高声嚷道：“你们小姐还了魂！快来救人呀！”又向那角门上嘡的一脚，连门带框，俱各歪在一边。他却飞身上房，竟奔柳洪住房去了。

且说巡更之人原是四个，前后半夜倒换。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听得有人说小姐还魂之事，又听得咔嚓一声响亮。二人吓了一跳，连忙顺着声音，打着灯笼一照，见花园角门连门框俱各歪在一边。二人仗着胆子，进了花园，趁着夜色，先往敞厅上一看，见棺材盖横在材上。连忙过去细看，见小姐坐在棺内，闭着眼睛，口内尚在咕哝。二人见了，悄悄说道：“谁说不是活了呢？快报员外安人去。”刚然回身，只见那边一块黑忽忽的，不知是什么。打过灯笼一照，却是一个人。内中有个眼尖的道：“伙计，这不是牛驴子么？他如何躺在这里呢？难道昨日停放之后，把他落在这里了？”又听那人道：“这是什么稀泞的？踩了我一脚。嗳哟！怎么他脖子上有个口子呢？敢则是被人杀了。快快报与员外，说小姐还魂了。”

柳洪听了，即刻叫开角门。冯氏也连忙赶来，唤齐仆妇丫鬟，俱往花园而来。谁知乳母田氏一闻此言，预先跑来，扶着小姐呼唤。只听小姐嘟哝道：“多承公公指引，叫奴家何以报答？”柳洪、冯氏见了小姐果然活了，不胜欢喜。大家搀扶出来。田氏转身背负着小姐，仆妇帮扶，左右围随，一直来到绣闺。安放妥协，又灌姜汤少许，渐渐地苏醒过来。容小姐静一静，定定神，只有乳母田氏与安人、小丫鬟等在左右看顾。柳洪就慢慢地下楼去了。只见更夫仍在楼门之外伺候。柳洪便道：“你二人还不巡更，在此作甚？”二人道：“等着员外回话。还有一宗事呢。”柳洪道：“还有什么事呢？不是要讨赏么？”二人道：“讨赏忙什么呢。咱们花园躺着一个死人呢。”柳洪闻听，大惊道：“如何有死人呢？”二人道：“员外随我们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却是个熟人。”

柳洪跟定更夫进了花园，来至敞厅，更夫举起灯笼照看。柳洪见满地是血，战战兢兢，看了多时，道：“这不是牛驴子吗？他如何被人杀了呢？”又见棺盖横着，旁边又有一把板斧，猛然省悟道：“别是他前来开棺盗尸罢？如何棺盖横过来呢？”更夫说道：“员外爷想的不错。只是他被何人杀死呢？难道他见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柳洪无奈，只得派人看守，准备报官相验。先叫人找了地保来，告诉他此事。地保道：“日前掐死了一个丫鬟，尚未结案。如今又杀了一个家人，所有这些喜庆事情，全出在尊府。此事就说不得了，只好员外爷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只得进内，取些银两给他们就完了。

不料来至套间屋内，见银柜的锁头落地，柜盖已开，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查对，散碎银两俱各未动，单单整封银两短了十封。心内这一阵难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痒，竟不知如何是好。发了会子怔，叫丫鬟去请安人，一面平了一两六钱有零的银，算是二两，央求地保呈报。地保得了银子，自己去了。柳洪急回身来至屋内，不觉泪下。冯氏便问：“叫我有什么事？女儿活了，应当欢喜，为何反倒哭起来了呢？莫不成牛驴子死了，你心疼他吗？”柳洪道：“那盗尸贼，我心疼他做什么？”冯氏道：“既不为此，你哭什么？”柳洪便将银子失去十封的话，说了一遍。“因为心疼银子，不觉流泪。这如今意欲报官，故此请你来商议商议。”冯氏听了，也觉一惊。后来听柳洪说要报官，连说：“不可，不可。现在咱们家有两宗人命的大案，尚未完结。如今为丢银子又去报官，别的都不遗失，单单地丢了十封银子。这不是提官的醒儿吗？可见咱家积蓄多金。他若往歪里一问，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结案。依我说，这十封银子只好忍个肚子疼，算是丢了罢。”柳洪听了此言，深为有理，只得罢了。不过，一时揪着心系子怪疼的。

且说马氏撺掇丈夫前去盗尸，以为手到成功，不想呆呆地等了一夜未见回来，看看的天已发晓，不由地埋怨道：“这王八蛋好生可恶！他不亏我指引明路，教他发财。如今得了手且不回家，又不知填那个小妈儿去了。少时他瞎爹若问起来，又该无故唠叨。”正在自言自语埋怨，忽听有人敲门，道：“牛三哥，牛三哥。”妇人答道：“是谁呀？这么早就来叫门。”说罢，将门开了一看，原来是捡粪的李二。李二一见马氏，便道：“侄儿媳妇，你烦恼呀？”马氏听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个丧气。这是怎么说呢？”李二说：“敢则是丧气。你们家驴子叫人杀了，怎么不丧气？”牛三已在屋内听见，便接言道：“李老二，你进屋里来，明白告诉了我，这是怎么一件事情。”李二便进屋内，见了牛三，说：“告诉哥哥说，驴子侄儿不知为何被人杀死在那边花园子里了。你们员外报了官，少时就要来相验呢。”牛三道：“好呀！你们干的好事呀！有报应没有？昨日那么拦你们，你们不听，到底遭了报了。这不叫员外受累吗？李老二，你拉了我去，等着官府来了，我拦验就是了。这不是吗？我的儿子既死了，我那儿妇是断不能守的，莫若叫他回娘家去罢。这才应了俗语儿了：‘驴的朝东，马的朝西。’”说着话，拿了明杖，叫李二拉着他，竟奔着员外宅里来。见了柳洪，便将要拦验的话说了。柳洪甚是欢喜，又教导了好些话，那个说的，那个说不的，怎么具结领尸，编派停当。又将装小姐的棺木挪在闲屋，算是为他买的寿木。及至官府到来，牛三拦验，情愿具结领尸。官府细问情由，方准所呈。不必细表。

且说颜生在监。多亏了雨墨服侍，不至受苦。自从那日过下堂来，至今并未提审，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觉得心神不定。忽见牢头将雨墨叫将出来，在狱神庙前，便发话道：“小伙子，你今儿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替你耽惊儿。再者，你们相公今儿晚上也该叫他受用受用了。”雨墨见不是话头，便道：“贾大叔，可怜我家相公负屈含冤。望大叔将就将就。”贾牢头道：“我们早已可怜过了。我们若遇见都像你们这样打官司，我们都饿死了。你打量里里外外费用轻呢？就是你那一点银子，一哄儿就结了。俗语说：‘衙门的钱，下水的船。’这总要现了现。你总得想个主意才好呢。难道你们相公就没个朋友吗？”雨墨哭道：“我们从远方投亲而来，这里如何有相知呢？没奈何，还是求大叔可怜我家相公才好。”贾牢头道：“你那是白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相公有个亲戚，他不是财主吗。你为什不弄他的钱呢？”雨墨流泪道：“那是我家相公的对头，他如何肯资助呢？”贾牢头道：“不是那么说。你与相公商量商量，怎么想个法子将他的亲戚咬出来。我们弄他的银钱，好照应你们相公呀。是这么个主意。”雨墨摇头道：“这个主意却难，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来罢。”贾牢头道：“既如此，你今儿就出去。直不准你在这里！”雨墨见他如此神情，心中好生为难，急得泪流满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地下哀求。

忽见监门口有人叫：“贾头儿，贾头儿，快来哟。”贾牢头道：“是了。我这里说话呢。”那人又道：“你快来，有话说。”贾牢头道：“什么事这么忙？难道弄出钱来我一人使吗？也是大家伙儿分。”那外面说话的，乃是禁子吴头儿。他便问道：“你又驳办谁呢？”贾牢头道：“就是颜查散的小童儿。”吴头儿道：“嗳哟！我的太爷。你怎么惹他呢？人家的照应到了。此人姓白，刚才上衙门口，略一点染，就是一百两呀。少时就进来了，你快快好好儿地预备着伺候着罢。”牢头听了，连忙回身，见雨墨还在那里哭呢，连忙上前道：“老雨呀，你怎么不禁呕呢？说说笑笑，嗷嗷呕呕，这有什么呢？你怎么就认真起来？我问问你，你家相公可有个姓白的朋友吗？”雨墨道：“并没有姓白的。”贾牢头道：“你藏奸。你还恼着我呢。我告诉你，如今外面有个姓白的，瞧你们相公来了。”

说话间，只见该值的头目陪着一人进来，头带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内衬一件桃红衬袍，足登官鞋，另有一番英雄气概。雨墨看了，很像金相公，却不敢认。只听那武生叫道：“雨墨，你敢则也在此么？好孩子！真正难为你。”雨墨听了此言，不觉得落下泪来，连忙上前参见道：“谁说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如何连音也改了呢？”他却那里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白五爷将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

不知雨墨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且说白玉堂将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贾牢头不容雨墨答言，他便说：“颜相公在这单间屋内，都是小人们伺候。”白五爷道：“好。你们用心服侍，我自有赏赐。”贾牢头连连答应几个是。

此时雨墨已然告诉了颜生。白五爷来至屋内，见颜生蓬头垢面，虽无刑具加身，已然形容憔悴，连忙上前执手，道：“仁兄，如何遭此冤枉？”说至此，声音有些惨切。谁知颜生却毫不动念，说道：“嗐！愚兄愧见贤弟。贤弟到此何干？”白五爷见颜生并无忧愁哭泣之状，惟有羞容满面，心中暗暗点头，夸道：“颜生真乃英雄也。”便问：“此事因何而起？”颜生道：“贤弟问他怎么？”白玉堂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泛泛可比。难道仁兄还瞒着小弟不成？”颜生无奈，只得说道：“此事皆是愚兄之过。”便说：“绣红寄柬，愚兄并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词。因有人来，便将柬儿放在书内。谁知此柬遗失。到了夜间，就生出此事。柳洪便将愚兄呈送本县。后来亏得雨墨暗暗打听，方知是小姐一片苦心，全是为顾愚兄。愚兄自恨遗失柬约，酿成祸端。兄若不应承，难道还攀扯闺阁弱质，坏他的清白？愚兄惟有一死而已！”白玉堂听了颜生之言，颇觉有理，复转念一想，道：“仁兄知恩报恩，舍己成人，原是大丈夫所为。独不念老伯母在家悬念乎？”一句话却把颜生的伤心招起，不由得泪如雨下。半晌，说道：“愚兄死后，望贤弟照看家母。兄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说罢，痛哭不止。雨墨在旁也落泪。白玉堂道：“何至如此！仁兄且自宽心。凡事还要再思，虽则为人，亦当为己。闻得开封府包相断事如神，何不到那里去申诉呢？”颜生道：“贤弟此言差矣。此事非是官府屈打成招的，乃是兄自行承认的，又何必向包公那里分辩去呢？”白玉堂道：“仁兄虽如此说，小弟惟恐本县详文若到开封，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认了。那时又当如何？”颜生道：“书云：‘匹夫不可夺志也’，况愚兄乎？”

白玉堂见颜生毫无回转之心，他便另有个算计了，便叫雨墨将禁子牢头叫进来。雨墨刚然来到院中，只见禁子牢头正在那里叽叽喳喳，指手画脚。忽见雨墨出来，便有二人迎将上来，道：“老雨呀，有什么吩咐的吗？”雨墨道：“白老爷请你们二人呢。”二人听得此话，便狗颠屁股垂儿似的跑向前来。白五爷便叫伴当拿出四封银子，对他二人说：“这是银子四封，赏你二人一封，分散众人一封，馀下二封便是伺候颜相公的。从此后，颜相公一切事体，全是你二人照管。倘有不到之处，我若闻知，却是不依你们的。”二人屈膝谢赏，满口应承。

白五爷又对颜生道：“这里诸事妥协，小弟要借雨墨随我几日，不知仁兄叫他去否？”颜生道：“他也在此无事。况此处俱已安置妥协，愚兄也用他不着，贤弟只管将他带去。”谁知雨墨早已领会白五爷之意，便欣然叩辞了颜生，跟随白五爷出了监中。到了无人之处，雨墨便问白五爷道：“老爷将小人带出监来，莫非叫小人瞒着我家相公，上开封府呈控么？”一句话问得白五爷满心欢喜，道：“怪哉，怪哉！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聪明，真正罕有。我原有此意，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雨墨道：“小人若不敢去，也就不问了。自从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后，小人就要上京内开封府控告去。只因监内无人伺候，故此耽延至今。今日又见老爷话语之中，提拨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毫不省悟。故此，方才老爷一说要借小人跟随几天，小人就明白了是为着此事。”白五爷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竟被你猜着了。我告诉你，你相公入了情魔了，一时也化解不开。须到开封府告去，方能打破迷关。你明日到开封府，就把你家相公无故招承认罪原由申诉一番，包公自有断法。我在暗中给你安置安置。大约你家相公就可脱去此灾了。”说罢，便叫伴当给他十两银子。雨墨道：“老爷前次赏过两个锞子，小人还没使呢。老爷改日再赏罢。再者，小人告状去，腰间也不好多带银子。”白五爷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你今日就往开封府去，在附近处住下，明日好去伸冤。”雨墨连连称是。竟奔开封府去了。

谁知就是此夜，开封府出了一件诧异的事。包公每日五更上朝，包兴、李才预备伺候，一切冠带袍服、茶水羹汤俱各停当，只等包公一呼唤，便诸事整齐。二人正在静候，忽听包公咳嗽，包兴连忙执灯，掀起帘子，来至里屋内。刚要将灯往桌上一放，不觉骇目惊心，失声道：“嗳哟！”包公在帐子内便问道：“什么事？”包兴道：“这是那里来的刀……刀……刀呀？”包公听见，急忙披衣坐起，撩起帐子一看，果见是明晃晃的一把钢刀横在桌上，刀下还压着柬帖儿。便叫包兴：“将柬帖拿来我看。”包兴将柬帖从刀下抽出，持着灯递给相爷。一看，见上面有四个大字，写着“颜查散冤”。包公忖度了一会，不解其意，只得净面穿衣，且自上朝，俟散朝后再慢慢地访查。

到了朝中，诸事已完，便乘轿而回。刚至衙门，只见从人丛中跑出个小孩子来，在轿旁跪倒，口称“冤枉”。恰好王朝走到，将他获住。包公轿至公堂，落下轿，立刻升堂，便叫：“带那小孩子。”该班的传出。此时王朝正在角门外问雨墨的名姓，忽听叫“带小孩子”，王朝嘱咐道：“见了相爷，不要害怕，不可胡说。”雨墨道：“多承老爷教导。”王朝进了角门，将雨墨带上堂去。雨墨便跪倒，向上叩头。

包公问道：“那小孩叫什么名字？为着何事？诉上来。”雨墨道：“小人名叫雨墨，乃武进县人。只因同我家主人到祥符县投亲……”包公道：“你主人叫什么名字？”雨墨道：“姓颜名查散。”包公听了“颜查散”三字，暗暗道：“原来果有颜查散。”便问道：“投在什么人家？”雨墨道：“就是双星桥柳员外家。这员外名叫柳洪，他是小主人的姑夫。谁知小主人的姑母三年前就死了，此时却是续娶的冯氏安人。只因柳洪膝下有个姑娘名柳金蝉，是从小儿就许与我家相公为妻。小人的主人原是奉母之命前来投亲，一来在此读书，预备明年科考；二来又为的是完姻。谁知柳洪将我主仆二人留在花园居住，敢则是他不怀好意。住了才四天，那日清早，便有本县的衙役前来把我主人拿去了，说我主人无故将小姐的丫鬟绣红掐死在内角门以外。回相爷，小人与小人的主人时刻不离左右，小人的主人并未出花园的书斋，如何会在内角门掐死丫鬟呢？不想小人的主人被县里拿去，刚过头一堂，就满口应承，说是自己将丫鬟掐死，情愿抵命。不知是什么缘故？因此，小人到相爷台前，恳求相爷与小人的主人做主。”说罢，复又叩头。包公听了，沉吟半晌，便问道：“你家相公既与柳洪是亲戚，想来出入是不避的了？”雨墨道：“柳洪为人极其固执，慢说别人，就是这个续娶的冯氏也未容我家主人相见。主仆在那里四五天，尽在花园书斋居住。所有饭食茶水，俱是小人进内自取，并未派人服侍，很不像待亲戚的道理。菜里头连一点儿肉腥也没有。”包公又问道：“你可知道小姐那里，除了绣红还有几个丫鬟呢？”雨墨道：“听得说小姐那里，就只一个丫鬟绣红，还有个乳母田氏。这个乳母却是个好人。”包公忙问道：“怎见得？”雨墨道：“小人进内取茶饭时，他就向小人说：‘园子空落，你们主仆在那里居住须要小心，恐有不测之事。依我说，莫若过一两天，你们还是离了此处好。’不想果然就遭了此事了。”包公暗暗地踌躇道：“莫非乳母晓得其中原委呢？何不如此如此，看是如何。”想罢，便叫将雨墨带下去，就在班房里听候。立刻吩咐差役：“将柳洪并他家乳母田氏分别传来，不许串供。”又吩咐：“到祥符县提颜查散到府听审。”

包公暂退堂，用饭毕，正要歇息。只见传柳洪的差役回来禀道：“柳洪到案。”老爷吩咐：“伺候升堂。”将柳洪带上堂来，问道：“颜查散是你什么人？”柳洪道：“是小老儿内侄。”包公道：“他来此做什么来了？”柳洪道：“他在小老儿家读书，为的是明年科考。”包公道：“闻听得他与你女儿自幼联姻，可是有的么？”柳洪暗暗地纳闷道：“怨不得人家说包公断事如神，我家里事他如何知道呢？”至此无奈，只得说道：“是从小儿定下的婚姻。他来此一则为读书预备科考，二则为完姻。”包公道：“你可曾将他留下？”柳洪道：“留他在小老儿家居住。”包公道：“你家丫鬟绣红，可是服侍你女儿的么？”柳洪道：“是从小儿跟随小女儿，极其聪明，又会写，又会算，实实死的可惜。”包公道：“为何死的？”柳洪道：“就是被颜查散扣喉而死。”包公道：“什么时候死的？死于何处？”柳洪道：“及至小老儿知道，已有二鼓之半。却是死在内角门以外。”包公听罢，将惊堂木一拍，道：“我把你这老狗，满口胡说！方才你说，及至你知道的时节已有二鼓之半，自然是你的家人报与你知道的。你并未亲眼看见是谁掐死的，如何就知是颜查散相害？这明明是你嫌贫爱富，将丫鬟掐死，有意诬赖颜生。你还敢在本阁跟前支吾么？”柳洪见包公动怒，连忙叩头，道：“相爷请息怒，容小老儿细细地说。丫鬟被人掐死，小老儿原也不知是谁掐死的。只因死尸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却是颜生的名款，因此才知道是颜生所害。”说罢，复又叩头，包公听了，思想了半晌：“如此看来，定是颜生做下不才之事了。”

又见差役回道：“乳母田氏传到。”包公叫把柳洪带下去，即将田氏带上堂来。田氏那里见过这样堂威，已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衣而战。包公问道：“你就是柳金蝉的乳母？”田氏道：“婆……婆子便是。”包公道：“丫鬟绣红为何而死的？从实说来。”田氏到了此时，那敢撒谎，便把如何听见员外安人私语要害颜生，自己如何与小姐商议要救颜生，如何叫绣红私赠颜生银两等话说了。“谁知颜姑爷得了财物，不知何故，竟将绣红掐死了。偏偏地又落下了一把扇子，连那个字帖儿。我家员外见了气得了不得，就把颜姑爷送了县了。谁知我家的小姐就上了吊了。”包公听至此，不觉愕然道：“怎么柳金蝉竟自死了么？”田氏道：“死了之后又活了。”包公又问道：“如何又会活了呢？”田氏道：“皆因我家员外安人商量此事，说颜姑爷是头一天进了监，第二天姑娘就吊死了。况且又是未过门之女，这要是吵嚷出去，这个名声儿不好听的。因此就说是小姐病得要死，买口棺材来冲一冲，却悄悄地把小姐装殓了，停放在后花园敞厅上。谁知半夜里有人嚷说：“你们小姐活了！还了魂了！”大家伙儿听见了，过去一看，谁说不是活了呢？棺材盖也横过来了，小姐在棺材里坐着呢。”包公道：“棺材盖如何会横过来呢？”田氏道：“听说是宅内的下人牛驴子偷偷儿盗尸去，他见小姐活了，不知怎么，他又抹了脖子了。”

包公听毕，暗暗思想道：“可惜金蝉一番节烈，竟被无义的颜生辜负了。可恨颜生既得财物，又将绣红掐死，其为人的品行，就不问可知了。如何又有寄柬留刀之事，并有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想至此，便叫：“带雨墨。”左右即将雨墨带上堂来。包公把惊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小小年纪，竟敢大胆蒙混本阁，该当何罪？”雨墨见包公动怒，便向上叩头，道：“小人句句是实话，焉敢蒙混相爷。”包公一声断喝：“你这狗才，就该掌嘴！你说你主人并未离了书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内角门以外呢？讲！”

不知雨墨回答些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且说包公一声断喝：“唗！你这狗才，就该掌嘴。你说你主人并未离了书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内角门以外呢？”雨墨道：“相爷若说扇子，其中有个情节。只因柳洪内侄名叫冯君衡，就是现在冯氏安人的侄儿，那一天合我主人谈诗对对子，后来他要我主人扇子瞧，却把他的扇子求我主人写，我家主人不肯写。他不依，他就把我主人的扇子拿去，他说写得了再换。相爷不信，打发人取来，现时仍在笔筒内插着。那把画着船上妇人摇桨的扇子，就是冯君衡的。小人断不敢撒谎。”包公因问出扇子的根由，心中早已明白此事，不由哈哈大笑，十分畅快。立刻出签，捉拿冯君衡到案。

此时祥符县已将颜查散解到。包公便叫将田氏带下去，叫雨墨跪在一旁。将颜生的招状看了一遍，已然看出破绽，不由暗暗笑道：“一个情愿甘心抵命，一个以死相酬自尽，他二人也堪称为义夫节妇了。”便叫：“带颜查散。”

颜生此时镯镣加身，来至堂上，一眼看见雨墨，心中纳闷道：“他到此何干？”左右上来去了刑具，颜生跪倒。包公道：“颜查散抬起头来。”颜查散仰起面来。包公见他虽然蓬头垢面，却是形容秀美良善之人，便问：“你如何将绣红掐死？”颜生便将在县内口供，一字不改，诉将上去。包公点了点头，道：“绣红也真正的可恶。你是柳洪的亲戚，又是客居他家，他竟敢不服呼唤，口出不逊，无怪你愤恨。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出了书斋？由何路径到内角门？什么时候掐死绣红？他死于何处？讲！”颜生听包公问到此处，竟不能答，暗暗地道：“好厉害！好厉害！我何尝掐死绣红，不过是恐金蝉出头露面，名节攸关，故此我才招认掐死绣红。如今相爷细细地审问，何时出了书斋，由何路径到内角门，我如何说得出来？”正在为难之际，忽听雨墨在旁哭道：“相公此时还不说明，真个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悬念么？”颜生一闻此言，触动肝腑，又是着急又惭愧，不觉泪流满面，向上叩头道：“犯人实实罪该万死，惟求相爷笔下超生。”说罢，痛哭不止。包公道：“还有一事问你。柳金蝉既已寄柬与你，你为何不去，是何缘故？”颜生哭道：“嗳呀！相爷呀，千错万错在此处。那日绣红送柬之后，犯人刚然要看，恰值冯君衡前来借书，犯人便将此柬掖在案头书内。谁知冯君衡去后，遍寻不见，再也无有。犯人并不知柬中是何言词，如何知道有内角门之约呢？”包公听了，便觉了然。

只见差役回道：“冯君衡拿到。”包公便叫颜生主仆下去，立刻带冯君衡上堂。包公见他兔耳鹰腮，蛇眉鼠眼，已知是不良之辈，把惊堂木一拍，道：“冯君衡，快将假名盗财、因奸致命，从实招来！”左右连声催吓：“讲！讲！讲！”冯君衡道：“没有什么招的。”包公道：“请大刑！”左右将三根木往堂上一撂。冯君衡害怕，只得口吐实情，将如何换扇，如何盗柬，如何二更之时拿了扇柬冒名前去，只因绣红要嚷，如何将他扣喉而死，又如何撇下扇柬，提了包袱银两回转书房，从头至尾，述说一遍。包公问明，叫他画了供，立刻请御刑。王、马、张、赵将狗头铡抬来，还是照旧章程，登时将冯君衡铡了。丹墀之下，只吓得柳洪、田氏以及颜生主仆不敢仰视。

刚将尸首打扫完毕，御刑仍然安放堂上。忽听包公道：“带柳洪。”这一声把个柳洪吓得胆裂魂飞，筋酥骨软，好容易挣扎爬至公堂之上。包公道：“我骂你这老狗！颜生受害，金蝉悬梁，绣红遭害，驴子被杀，以及冯君衡遭刑，全由你这老狗嫌贫爱富而起，致令生者、死者、死而复生者受此大害。今将你废于铡下，大概不委屈你罢？”柳洪听了，叩头碰地道：“实在不屈。望相爷开天地之恩，饶恕小老儿，改过自新，以赎前愆。”包公道：“你既知要赎罪，听本阁吩咐。今将颜生交付于你，就在你家攻书，所有一切费用，你要好好看待。俟明年科考之后，中与不中，即便毕姻。倘颜查散稍有疏虞，我便把你拿来，仍然废于铡下。你敢应么？”柳洪道：“小老儿愿意，小老儿愿意。”

包公便将颜查散、雨墨叫上堂来，道：“你读书要明大义，为何失大义而全小节？便非志士，乃系腐儒。自今以后，必须改过，务要好好读书，按日期将窗课送来，本阁与你看视。倘得寸进，庶不负雨墨一片为主之心。就是平素之间，也要将他好好看待。”颜生向上叩头，道：“谨遵台命。”三个人又重新向上叩头。柳洪携了颜生的手，颜生携了雨墨的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下了丹墀，同了田氏一齐回家去了。此案已结，包公退堂，来至书房，便叫包兴：“请展护卫。”

你道展爷几时回来的？他却来在颜查散、白玉堂之先，只因腾不出笔来，不能叙写。事有缓急，况颜生之案是一气的文字，再也间断不得，如何还有工夫提展爷呢？如今颜查散之案已完，必须要说一番。展爷自从救了老仆颜福之后，那夜便赶到家中，见了展忠。将茉花村比剑联姻之事，述说一回。彼此换剑作了定礼，便将湛卢宝剑给他看了。展忠满心欢喜。展爷又告诉他，现在开封府有一件要紧之事，故此连夜赶回家中，必须早赴东京。展忠道：“做皇家官，理应报效朝廷。家中之事全有老奴照管，爷自请放心。”展爷便叫伴当收拾行李备马，立刻起程，竟奔开封府而来。

及至到了开封府，便先见了公孙先生与王、马、张、赵等，却不提白玉堂来京，不过略问了问：“一向有什么事故没有？”大家俱言无事。又问展爷道：“大哥原告两个月的假，如何恁早回来？”展爷道：“回家祭扫完了，在家无事，莫若早些回来，省得临期匆忙。”也就遮掩过去。他却参见了相爷，暗暗将白玉堂之事回了。包公听了，吩咐严加防范，设法擒拿。展爷退回公所，自有众人与他接风掸尘，一连热闹了几天。展爷每夜防范，并不见什么动静。

不想由颜查散案中，生出寄柬留刀之事。包公虽然疑心，尚未知虚实，如今此案已经断明，果系“颜查散冤”，应了柬上之言。包公想起留刀之人，退堂后来至书房，便请展爷。展爷随着包兴进了书房，参见包公。包公便提起：“寄柬留刀之人，行踪诡秘，令人可疑，护卫须要严加防范才好。”展爷道：“卑职前日听见主管包兴述说此事，也就有些疑心。这明是给颜查散辨冤，暗里却是透信。据卑职想，留刀之人，恐是白玉堂了。卑职且与公孙策计议去。”包公点头。

展爷退出，来至公所，已然秉上灯烛。大家摆上酒饭，彼此就座。公孙便问展爷道：“相爷有何见谕？”展爷道：“相爷为寄柬留刀之事，叫大家防范些。”王朝道：“此事原为颜查散明冤。如今既已断明，颜生已归柳家去了，此时又防什么呢？”展爷此时却不能不告诉众人白玉堂来京找寻之事，便将在茉花村比剑联姻，后至芦花荡方知白玉堂进京来找“御猫”，及一闻此言，便急急赶来等情由，说了一遍。张龙道：“原来大哥定了亲了，还瞒着我们呢。恐怕兄弟们要喝大哥的喜酒。如今既已说出来，明日是要加倍地罚。”马汉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锦毛鼠是怎么个人？”展爷道：“此人姓白名玉堂，乃五义之中的朋友。”赵虎道：“什么五义？小弟不明白。”展爷便将陷空岛的众人说出，又将绰号儿说与众人听了。公孙先生在旁听得明白，猛然醒悟，道：“此人来找大哥，却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爷道：“他与我素无仇隙，与我合什么气呢？”公孙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们五人号称‘五鼠’，你却号称‘御猫’，焉有猫儿不捕鼠之理？这明是嗔大哥号称御猫之故，所以知道他要与大哥合气。”展爷道：“贤弟所说似乎有理。但我这‘御猫’乃圣上所赐，非是劣兄有意称‘猫’，要欺压朋友。他若真个为此事而来，劣兄甘拜下风，从此后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众人尚未答言。惟赵爷正在豪饮之间，听见展爷说出此话，他却有些不服气，拿着酒杯，立起身来道：“大哥，你老素昔胆量过人，今日何自馁如此？这‘御猫’二字乃圣上所赐，如何改得？倘若是那个什么白糖咧、黑糖咧，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烧一壶开开的水把他冲着喝了，也去去我的滞气。”展爷连忙摆手说：“四弟悄言，岂不闻窗外有耳？”刚说至此，只听啪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赵虎擎的那个酒杯之上，只听当啷啷一声，将酒杯打了个粉碎。赵爷吓了一跳，众人无不惊骇。

只见展爷早已出席，将槅扇虚掩，回身复又将灯吹灭，便把外衣脱下，里面却是早已结束停当的。暗暗地将宝剑拿在手中，却把槅扇假做一开，只听啪的一声，又是一物打在槅扇上。展爷这才把槅扇一开，随着劲一伏身蹿将出去，只觉得迎面一股寒风，嗖的就是一刀。展爷将剑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细观瞧，见来人穿着簇青的夜行衣靠，脚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见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语，惟闻刀剑之声，叮当乱响。展爷不过招架，并不还手。见他刀刀紧逼，门路精奇，南侠暗暗喝彩，又想道：“这朋友好不知进退。我让着你，不肯伤你，又何必赶尽杀绝，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宝剑一横，等刀临近，用个鹤唳长空之势，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噌的一声，那人的刀已分为两段，不敢进步。只见他将身一纵已上了墙头，展爷一跃身也跟上去。那人却上了耳房，展爷又跃身而上。及至到了耳房，那人却上了大堂的房上。展爷赶至大堂房上，那人一伏身越过脊去。展爷不敢紧追，恐有暗器，却退了几步。从这边房脊刚要越过。瞥见眼前一道红光，忙说“不好”！把头一低，刚躲过面门，却把头巾打落。那物落在房上，咕噜噜滚将下去，方知是个石子。

原来夜行人另有一番眼力，能暗中视物，虽不真切，却能分别。最怕猛然火光一亮，反觉眼前一黑。犹如黑天在灯光之下，乍从屋内来，必须略站片时，方觉眼前光亮些。展爷方才觉眼前有火光亮一晃，已知那人必有暗器，赶紧把头一低，所以将头巾打落。要是些微力笨点的，不是打在面门之上，重点打下房来咧！此时展爷再往脊的那边一望，那人早已去了。此际在公所之内，王、马、张、赵带领差役，灯笼火把，各执器械，俱从角门绕过，遍处搜查，那里有个人影呢？惟有楞爷赵虎怪叫吆喝，一路乱嚷。

展爷已从房上下来，找着头巾，回到公所，连忙穿了衣服，与公孙先生来找包兴。恰遇包兴奉了相爷之命来请二人。二人即便随同包兴一同来至书房，参见了包公，便说方才与那人交手情形。“未能拿获，实卑职之过。”包公道：“黑夜之间焉能一战成功。据我想来，惟恐他别生枝叶，那时更难拿获，倒要大费周折呢。”又嘱咐了一番，阖署务要小心。展爷与公孙先生连连答应。二人退出，来至公所，大家计议。惟有赵虎撅着嘴，再也不言语了。自此夜之后，却也无甚动静，惟有小心而已。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且说陷空岛卢家庄那钻天鼠卢方，自从白玉堂离庄，算来将有两月，未见回来，又无音信，甚是放心不下。每日里嗐声叹气，坐卧不安，连饮食俱各减了。虽有韩、徐、蒋三人劝慰，无奈卢方实心忠厚，再也解释不开。

一日，兄弟四人同聚于待客厅上。卢方道：“自我兄弟结拜以来，朝夕相聚，何等快乐。偏是五弟少年心性，好事逞强，务必要与什么‘御猫’较量。至今去了两月有馀，未见回来，劣兄好生放心不下。”四爷蒋平道：“五弟未免过于心高气傲，而且不服人劝。小弟前次略说了几句，险些儿与我反目。据我看来，惟恐五弟将来要从这上头受害呢。”徐庆道：“四弟再休提起。那日要不是你说他，他如何会私自赌气走了呢？全是你多嘴的不好。那有你三哥也不会说话，也不劝他的好呢。”卢方见徐庆抱怨蒋平，惟恐他二人分争起来，便道：“事已至此，别的暂且不必提了。只是五弟此去倘有疏虞，那时怎了？劣兄意欲亲赴东京寻找寻找，不知众位贤弟以为如何？”蒋平道：“此事又何必大哥前往。既是小弟多言，他赌气去了，莫若小弟去寻他回来就是了。”韩彰道：“四弟是断然去不得的。”蒋平道：“却是为何？”韩彰道：“五弟这一去必要与姓展的分个高下，倘若得了上风，那还罢了；他若拜了下风，再想起你的前言，如何还肯回来。你是断然去不得的。”徐庆接言道：“待小弟前去如何？”卢方听了，却不言语，知道徐庆为人粗鲁，是个浑愣。他这一去，不但不能找回五弟，巧咧，倒要闹出事来。韩彰见卢方不语，心中早已明白了，便道：“三弟要去，待劣兄与你同去如何？”卢方听韩彰要与徐庆同去，方答言道：“若得二弟同去，劣兄稍觉放心。”蒋平道：“此事因我起见。如何二哥、三哥辛苦，小弟倒安逸呢？莫若小弟也同去走一遭如何？”卢方也不等韩彰、徐庆说，便答言道：“若是四弟同去，劣兄更觉放心。明日就与三位贤弟饯行便了。”

忽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凤阳府柳家庄柳员外求见。”卢方听了，便问道：“此系何人？”蒋平道：“弟知此人，他乃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姓柳名青，绰号白面判官。不知他来此为着何事？”卢方道：“三位贤弟且先回避，待劣兄见他，看是如何。”吩咐庄丁：“快请。”卢方也就迎了出去。柳青同了庄丁进来，见他身量却不高大，衣服甚是鲜明，白馥馥一张面皮，暗含着恶态，叠暴着环睛，明露着诡计多端。彼此相见，各通姓名。卢方便执手，让至待客厅上，就座献茶。

卢爷便问道：“久仰芳名，未能奉谒。今蒙降临，有屈台驾。不知有何见教？敢乞明示。”柳青道：“小弟此来不为别事。只因仰慕卢兄行侠尚义，故此斗胆前来，殊觉冒昧。大约说出此事，决不见责。只因敝处太守孙珍乃兵马司孙荣之子，却是太师庞吉之外孙。此人淫欲贪婪，剥削民脂，造恶多端，概难尽述。刻下为与庞吉庆寿，他备得松景八盆，其中暗藏黄金千两，以为趋奉献媚之资。小弟打听得真实，意欲将此金劫下。非是小弟贪爱此金，因敝处连年荒旱，即以此金变了价，买粮米赈济，以抒民困。奈弟独力难成，故此不辞跋涉，仰望卢兄帮助是幸！”卢方听了，便道：“弟蜗居山庄，原是本分人家。虽有微名，并非要结而得。至行劫窃取之事，更不是我卢方所为。足下此来，竟自徒劳。本欲款留盘桓几日，惟恐有误足下正事，反为不美。莫若足下早早另为打算。”说罢，一执手道：“请了。”柳青听卢方之言，只气得满面通红，把个白面判官竟成了红面判官了，暗道：“真乃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卢方是这等人！如此看来，义在那里？我柳青来的不是路了。”站起身来，也说一个“请”字，头也不回，竟出门去了。

谁知庄门却是两个相连，只见那边庄门出来一个庄丁，迎头拦住道：“柳员外暂停贵步，我们三位员外到了。”柳青回头一看，只见三个人自那边过来。仔细留神，见三个人高矮不等，胖瘦不一，各具一种豪侠气概。柳青只得止步，问道：“你家大员外既已拒绝于我，三位又系何人？请言其详。”蒋平向前道：“柳兄不认得小弟了么？小弟蒋平。”指着二爷、三爷道：“此是我二哥韩彰，此是我三哥徐庆。”柳青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请了。”说罢，回身就走。

蒋平赶上前，说道：“柳兄不要如此，方才之事弟等皆知。非是俺大哥见义不为，只因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无暇及此，诚非有意拒绝尊兄，望乞海涵。弟等情愿替大哥赔罪。”说罢，就是一揖。柳青见蒋平和容悦色，殷勤劝慰，只得止步转身，道：“小弟原是仰慕众兄的义气干云，故不辞跋涉而来。不料令兄竟如此固执，使小弟好生的惭愧。”二爷韩彰道：“实是大兄长心中有事，言语梗直，多有得罪。柳兄不要介怀。弟等请柳兄在这边一叙。”徐庆道：“有话不必在此叙谈，咱们且到那边再说不迟。”柳青只得转步，进了那边庄门，也有五间客厅。韩爷将柳青让至上面，三人陪坐，庄丁献茶。蒋平又问了一番凤阳太守贪赃受贿、剥削民膏的过恶，又问：“柳兄既有此举，但不知用何计策？”柳青道：“弟有师傅的蒙汗药断魂香。到了临期，只须如此如此，便可成功。”蒋爷、韩爷点了点头，惟有徐爷鼓掌大笑，连说：“好计，好计！”大家欢喜。

蒋爷又对徐、韩二位道：“二位哥哥在此陪着柳兄，小弟还要到大哥那边一看。此事须要瞒着大哥。如今你我俱在这边，惟恐工夫大了，大哥又要烦闷。莫若小弟去到那里，只说二哥、三哥在这里打点行装。小弟在那里陪着大哥，二位兄长在这里陪着柳兄，庶乎两便。”韩爷道：“四弟所言甚是。你就过那边去罢。”徐庆道：“还是四弟有算计。快去，快去。”蒋爷别了柳青，与卢方解闷去了。

这里柳青便问道：“卢兄为着何事烦恼？”韩爷道：“哎！说起此事，全是五弟任性胡为。”柳青道：“可是呀，方才卢兄提白五兄进京去了，不知为着何事？”韩彰道：“听得东京有个号称‘御猫’姓展的，是老五气他不过，特特前去会他。不想两月有馀，毫无信息。因此大哥又是思念，又是着急。”柳青听至此，叹道：“原来卢兄特为五弟不耐烦。这样爱友的朋友，小弟几乎错怪了。然而大哥与其徒思无益，何不前去找寻呢？”徐庆道：“何尝不是呢。原是俺要去找老五，偏偏的二哥、四弟要与俺同去。若非他二人耽搁，此时俺也走了五六十里路了。”韩爷道：“虽则耽延程途，幸喜柳兄前来，明日正好同往。一来为寻五弟，二来又可暗办此事，岂不两全其美么？”柳青听至此，叹道：“既如此，二位兄长就打点行装，小弟在前途恭候，省得卢兄看见，又要生疑。”韩爷道：“到此焉有不待酒饭之理。”柳青笑道：“你我非酒肉朋友，吃喝是小事，还是在前途恭候的为是。”说罢，立起身来。韩爷、徐庆也不强留，定准了时刻地方，执手告别。

韩、徐二人送了柳青去后，也到这边来，见了卢方，却不提柳青之事。到了次日，卢方预备了送行的酒席，弟兄四人吃喝已毕。卢方又嘱咐了许多的言语，方将三人送出庄门，亲看他们去了，立了多时，才转身回去。他三人趱步向前，竟赴柳青的约会去了。

他等只顾劫取孙珍的寿礼，未免耽延时日。不想白玉堂此时在东京，闹下出类拔萃的乱子来了。自从开封府夤夜与南侠比试之后，悄悄回到旅店，暗暗思忖道：“我看姓展的本领果然不差。当初我在苗家集曾遇夜行之人，至今耿耿在心。今见他步法形景，颇似当初所见之人，莫非苗家集遇见的就是此人？若真是他，倒是我意中朋友。再者，南侠称‘猫’之号，原不是他出于本心，乃是圣上所赐。圣上只知他的技艺巧于猫，如何能够知道锦毛鼠的本领呢。我既到了东京，何不到皇宫内走走？倘有机缘，略略施展施展，一来使当今知道我白玉堂；二来也显显我们陷空岛的人物；三来我做的事圣上知道，必交开封府。既交到开封府，再没有不叫南侠出头的。那时我再设个计策，将他诓入陷空岛奚落他一场，是猫儿捕了耗子，还是耗子咬了猫？纵然罪犯天条，斧钺加身，也不枉我白玉堂虚生一世。那怕从此倾生，也可以名传天下。但只一件，我在店中存身不大稳便。待我明日找个很好的去处隐了身体，那时叫他们望风捕影，也知道姓白的厉害！”他既横了心，立下此志，就不顾什么纪律了。

单说内苑万寿山有总管姓郭名安，他乃郭槐之侄。自从郭槐遭诛之后，他也不想想所做之事，该剐不该剐。他却自具一偏之见，每每暗想道：“当初咱叔叔谋害储君，偏偏地被陈林救出，以致久后事犯被戮。细细想来，全是陈林之过，必是有意与郭门作对。再者当初我叔叔是都堂，他是总管，尚且被他治倒，置之死地。何况如今他是都堂，我是总管。倘或想起前仇，咱家如何逃出他的手心里呢？以大压小，更是容易。怎么想个法子，将他害了，一来与叔叔报仇，二来也免得每日担心。”

一日晚间，正然思想，只见小太监何常喜端了茶来，双手捧至郭安面前。郭安接茶慢饮。这何太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极其伶俐，郭安素来最喜欢他。他见郭安沉默不语，如有所思，便知必有心事，又不敢问，只得搭讪着说道：“前日雨前茶，你老人家喝着没味儿。今日奴婢特向都堂那里，合伙伴们寻一瓶上用的龙井茶来，给你老人家泡了一小壶儿。你老人家喝着这个如何？”郭安道：“也还罢了。只是以后你倒要少往都堂那边去。他那里黑心人多，你小孩子家懂的什么。万一叫他们害了，岂不白白把个小命送了么？”何常喜听了，暗暗辗转道：“听他之言，话内有因。他别与都堂有什么拉拢罢？我何不就棍打腿探探呢？”便道：“敢则是这么着呢？若不是你老人家教导，奴婢那里知道呢。但只一件，他们是上司衙门，往往的捏个短儿，拿个错儿，你老人家还担得起；若是奴婢，那里搁得住呢，一来年轻，二来又不懂事。时常到那里去，叔叔长，大爷短，合他们鬼混。明是讨他们好儿，暗里却是打听他们的事情。就是他们安着坏心，也不过仗着都堂的威势欺人罢了。”郭安听了，猛然心内一动，便道：“你常去，可听见他们有什么事没有呢？”何常喜道：“却倒没听见什么事。就是昨日奴婢寻茶去，见他们拿着一匣人参，说是圣上赏都堂的。因为都堂有了年纪，神虚气喘，咳声不止，未免是当初操劳太过，如今百病趁虚而入。因此赏参，要加上别的药味，配什么药酒。每日早晚喝些，最是消除百病，益寿延年。”郭安闻听，不觉发恨道：“他还要益寿延年！恨不能他立刻倾生，方消我心头之恨。”

不知郭安怎生谋害陈林，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装

且说何太监听了一怔，说：“奴婢瞧都堂为人行事，却是极好的，而且待你老人家不错，怎么这样恨他呢？想来都堂是他跟的人不好，把你老人家闹寒了心咧！”郭安道：“你小人家不懂得圣人的道理。圣人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害了我的叔叔，就如父母一般，我若不报此仇，岂不被人耻笑呢？我久怀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参做酒，这是天赐其便。”何太监暗暗想道：“敢则与都堂原有仇隙？怨不得他每每的如有所思呢。但不知如何害法？我且问明白了，再做道理。”便道：“他用人参，乃是补气养神的，你老人家怎么倒说天赐其便呢？”郭安道：“我且问你，我待你如何？”常喜道：“你老人家是最疼爱我的，真是吃虱子落不下大腿，不亚如父子一般，谁不知道呢？”郭安道：“既如此，我这一宗事也不瞒你。你若能帮我办成了，我便另眼看待于你。咱们就认为义父子，你心下如何呢？”何太监听了，暗忖道：“我若不应允，必与别人商议。那时不但我不能知道，反叫他记了我的仇了。”便连忙跪下，道：“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儿子与爹爹磕头。”郭安见他如此，真是乐得了不得，连忙扶起来，道：“好孩子，真令人可疼，往后必要提拔于你。只是此事须要严密，千万不可泄漏。”何太监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嘱咐呢。但不知用儿子做什么？”郭安道：“我有个漫毒散的方子，也是当初老太爷在日，与尤奶奶商议的，没有用着。我却记下这个方子。此方最忌的是人参。若吃此药，误用人参，犹如火上浇油，不出七天，必要命尽无常。这都是‘八反’里头的。如今将此药放在酒里请他来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参酒，毒气相攻，虽然不能七日身亡，大约他有年纪的人了，也就不能多延时日，又不露痕迹。你说好不好？”何太监说：“此事却用儿子什么呢？”郭安道：“你小人家又不明白了。你想想，跟都堂的那一个不是鬼灵精儿似的。若请他吃酒，用两壶斟酒，将来有个好歹，他们必疑惑是酒里有了毒了，那还了得么？如今只用一把壶斟酒，这可就用着你了。”何太监道：“一个壶里，怎么能装两样酒呢？这可闷杀人咧。”郭安道：“原是呀，为什么必得用你呢？你进屋里去，在博古阁子上，把那把洋錾填金的银酒壶拿来。”

何常喜果然拿来，在灯下一看，见此壶比平常酒壶略粗些，底儿上却有两个窟窿。打开盖一瞧，见里面中间却有一层隔膜圆桶儿。看了半天，却不明白。郭安道：“你瞧不明白，我告诉你罢。这是人家送我的玩意儿。若要灌人的酒，叫他醉了，就用着这个了。此壶名叫‘转心壶’，待我试给你看。”将方才喝的茶还有半碗，揭开盖，灌入左边。又叫常喜舀了半碗凉水，顺着右边灌入。将盖盖好，递与何常喜，叫他斟。常喜接过，斟了半天，也斟不出来。郭安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你拿来罢，别呕我了，待我斟给你看。”常喜递过壶去。郭安接来，道：“我先斟一杯水。”将壶一低，果然斟出水来。又道：“我再斟一杯茶。”将壶一低，果然斟出茶来。常喜看了纳闷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好老爷子，你老细细告诉孩儿罢。”郭安笑道：“你执着壶靶，用手托住壶底。要斟左边，你将右边窟窿堵住；要斟右边，将左边窟窿堵住，再没有斟不出来的。千万要记明白了，你可知道了？”何太监道：“话虽如此说，难道这壶嘴儿他也不过味么？”郭安道：“灯下难瞧。你明日细细看来，这壶嘴里面也是有隔舌的，不过灯下斟酒，再也看不出来。不然，如何人家能不犯疑呢？一个壶里吃酒还有两样么？那里知道真是两样呢。这也是能人巧制，想出这蹊跷法子来。且不要说这些，我就写个帖儿，你此时就请去。明日是十五，约他在此赏月。他若果来，你可抱定酒壶，千万记了左右窟窿，好歹别斟错了，那可不是玩的。”何常喜答应，拿了帖子，便奔都堂这边来了。

刚过太湖石畔，只见柳荫中蓦然出来一人，手中钢刀一晃，光华夺目。又听那人说道：“你要嚷，就是一刀！”何常喜吓得哆嗦做一团。那人悄悄道：“俺将你捆缚好了，放在太湖石畔柳树之下。若明日将你交到三法司或开封府，你可要直言申诉。倘若隐瞒，我明晚割你的首级。”何太监连连答应，束手就缚。那人一提，将他放在太湖石畔柳荫之下。又叫他张口，填了一块棉絮，执着明晃晃的刀，竟奔郭安屋中而来。

这里郭安呆等小太监何常喜。忽听脚步声响，以为是他回来，便问道：“你回来了么？”外面答道：“俺来也。”郭安一抬头，见一人持利刃，只吓的嚷了一声“有贼”，谁知头已落地。外面巡更太监忽听嚷了一声，不见动静，赶来一看，但见郭安已然被人杀死在地。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去回禀了执事太监，不敢耽延，回禀都堂陈公公，立刻派人查验。又在各处搜寻，于柳荫之下救了何常喜，松了绑背，掏出棉絮，容他喘息。问他，他却不敢说，止于说：“捆我的那个人曾说来，叫我到三法司或开封府方敢直言实说，若说错了，他明晚还要取我的首级呢！”众人见他说的话内有因，也不敢追问，便先回禀了都堂。都堂添派人好生看守，待明早启奏便了。

次日五鼓，天子尚未临朝。陈公公进内，请了圣安，便将万寿山总管郭安不知被何人杀死，并将小太监何常喜被缚，一切言语，俱各奏明。仁宗闻奏，不由得诧异道：“朕之内苑如何敢有动手行凶之人？此人胆量也就不小呢！”就将何常喜交开封府审讯。陈公公领旨，才待转身，天子又道：“今乃望日，朕要到忠烈祠拈香，老伴伴随朕一往。”陈林领旨出来，先传了将何常喜交开封府的旨意，然后又传圣上到忠烈祠拈香的旨意。

掌管忠烈祠太监知道圣上每逢朔望日必要拈香，早已预备。圣上排驾到忠烈祠，只见杆上黄幡飘荡，两边鼓响钟鸣。圣上来至内殿，陈伴伴紧紧跟随。正面塑着忠烈寇承御之像，仍是宫妆打扮，却是站像。两边也塑着随侍的四个配像。天子朝上默祝拈香。虽不下拜，那一番恭敬，也就至诚得很呢。拈香已毕，仰观金像。惟有陈公公在旁，见塑像面貌如生，不觉得滴下泪来，又不敢哭，连忙拭去。谁知圣上早已看见，便不肯注视，反仰面瞧了佛门宝幡。猛回头，见西山墙山花之内字迹淋漓，心中暗道：“此处却有何人写字？”不觉移步近前仰视。老伴伴见圣上仰面看视，心中也自狐疑：“此字是何人写的呢？”幸喜字体极大，看得真切，却是一首五言绝句诗。写的是：“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炉香。”词语虽然粗俗，笔气极其纵横，而且言简意深，包括不遗。圣上便问道：“此诗何人所写？”陈林道：“奴婢不知，待奴婢问来。”转身将管祠的太监唤来，问此诗的来由。这人听了，只吓得惊疑不止，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圣上必要亲临。昨日带领多人细细掸扫，拂去浮尘，各处留神，并未见有此诗句。如何一夜之间，竟有人擅敢题诗呢？奴婢实系不知。”仁宗猛然醒悟道：“老伴伴，你也不必问了，朕却明白此事。你看题诗之处，非有出奇的本领之人，再也不能题写；郭安的死，非有出奇的本领之人，再也不能杀死。据朕想来，题诗的即是杀人的，杀人的就是题诗的。且将首相包卿宣来见朕。”

不多时，包公来到，参见了圣驾。天子便将题诗杀命的原由说了一番。包公听了（正因白玉堂闹了开封府之后，这些日子并无动静，不想他却来在禁苑来了。）不好言明，只得启奏：“待臣慢慢访查。”却又踏看了一番，并无形迹，便护从圣驾还宫，然后急急乘轿回衙，立刻升堂，将何常喜审问。何太监便将郭安定计如何要谋害陈林，现有转心壶，还有茶水为证。并将捆他那人如何形相面貌衣服，说的是何言语，一字不敢撒谎，从实诉将出来。包公听了，暂将何太监令人看守，便回转书房，请了展爷公孙策来，大家商酌一番。二人也说：“此事必是白玉堂所为无疑，须要细细查访才好。”二人别了包公，来到官厅，又与四义士一同聚议。

次日包公入朝，将审何常喜的情由奏明，天子闻听，更觉欢喜，称赞道：“此人虽是暗昧，他却秉公除奸，行侠仗义，却也是个好人。卿家必须细细访查，不拘时日，务要将此人拿住，朕要亲览。”包公领旨，到了开封，又传与众人。谁不要建立此功？从此后处处留神，人人小心，再也毫无影响。

不料楞爷赵虎，他又想起当初扮花子访得一案实在的兴头。如今何不照旧再走一趟呢！因此叫小子又备了行头。此次却不隐藏，改扮停当，他就从开封府角门内，大摇大摆地出来。招的众人无不嘲笑。他却鼓着腮帮子，当正经事办，以为是私访，不可亵渎。其中就有好性儿的跟着他，三三两两在背后指指戳戳。后来这三两个人见跟的人多了，他们却煞住脚步，别人却跟着不离左右。赵虎一想：“可恨这些人没有开过眼，连一个讨饭的也没瞧见过，真是可厌得很咧！”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且说赵虎扮做花子，见跟的人多了，一时性发，他便拽开大步，飞也似的跑了二三里之遥，看了看左右无人，方将脚步放缓了，往前慢走。谁知方才众人围绕着，自己以为得意，却不理会。及至剩了一人，他把一团高兴也过去了，就觉着一阵阵的风凉。先前还挣扎得住，后来便合着腰儿，渐渐握住胸脯。没奈何，又双手抱了肩头，往前颠跑。偏偏的日色西斜，金风透体，那里还搁得住呢。两只眼睛东瞧西望，见那壁厢有一破庙，山门倒坏，殿宇坍塌，东西山墙孤立。便奔到山墙之下，蹲下身体，以避北风。自己未免后悔，不该穿着这样单寒行头，理应穿一份破烂的棉衣才是。凡事不可粗心。

正在思想，只见那边来了一人，衣衫褴褛，与自己相同，却夹着一捆干草，竟奔到大柳树之下，扬手将草顺在里面。却见他扳住柳枝，将身一纵，钻在树窟窿里面去了。赵虎此时见那人，觉得比自己暖和多了，恨不得也钻在里面暖和暖和才好，暗暗想道：“往往到了饱暖之时，便忘却了饥寒之苦。似我赵虎每日在开封府，饱食暖衣，何等快乐。今日为私访而来，遭此秋风，便觉得寒冷之甚。见他钻入树窟，又有干草铺垫，似这等看来，他那人就比我这六品校尉强多了。”心里如此想，身上更觉得打噤儿。

忽见那边又来一人，也是褴褛不堪，却也抱着一捆干草，也奔了这棵枯柳而来。到了跟前，不容分说，把草往里一拋。只听里面人嗳哟道：“这是怎么了？”探出头来一看，道：“你要留神点呀！为何闹了我一头干草呢？”外边那人道：“老兄恕我不知。敢则是你早来了。没奈何，匀便匀便。咱二人将就在一处，又暖和，又不寂寞。我还有话合你说呢。”说着话，将树枝扳住，身子一纵，也钻进树窟之内。只听先前那人道：“我一人正好安眠，偏偏的你又来了，说不得只好打坐功了。”又听后来那人道：“大厦千间，不过身眠七尺。咱二人虽则穷苦，现有干草铺垫，又温又暖，也算罢了，此时管保就有不如你我的。”

赵虎听了，暗道：“好小子！这是说我呢。我何不也钻进去，做个不速之客呢？”刚然走到树下，又听那人道：“就以开封府说罢，堂堂的首相，他竟会一夜一夜大睁着眼睛，不能安睡。难道他老人家还短了暖床热被么？只因国事操心，日夜焦劳，把个大人愁得没有困了。”赵虎听了，暗暗点头。又听这个问道：“相爷为什么睡不着呢？”那人又道：“怎么你不知道？只因新近宫内不知什么人在忠烈祠题诗，又在万寿山杀命，奉旨把此事交到开封府查问细访。你说这个无影无形的事情，往那里查去？”忽听这个道：“此事我虽知道，我可没那么大胆子上开封府。我怕惹乱子，不是玩的。”那人道：“这怕什么呢？你还丢什么呢？你告诉我，我帮着你好不好？”这人道：“既是如此，我告诉你。前日咱们鼓楼大街路北，那不是吉升店么？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大，好俊样儿，手下带着从人，骑着大马，将那么一个大店满占了，说要等他们伙伴，声势很阔。因此我暗暗打听，只是听说此人姓孙，他与宫中有什么拉拢，这不是这件事么？”赵爷听见，不由得满心欢喜，把冷付于九霄云外，一口气便跑回开封府，立刻找了包兴，回禀相爷，如此如此。

包公听了，不能不信，只得多派差役跟随赵虎，又派马汉、张龙一同前往，竟奔吉升店门。将差役安放妥当，然后叫开店门。店里不知为着何事，连忙开门。只见楞爷赵虎当先，便问道：“你这店内可有姓孙的么？”小二含笑道：“正是前日来的。”四爷道：“在那里？”小二道：“现在上房居住，业已安歇了。”楞爷道：“我们乃开封府奉相爷钧谕，前来拿人。逃走了，惟你是问。”店小二听罢，忙了手脚。楞爷便唤差役人等，叫小二来，将上房门口堵住。叫小二叫唤，说：“有同事人找呢。”只听里面应道：“想是伙计赶到了，快请。”只见跟从之人开了槅扇，赵爷当先来到屋内。从人见不是来头，往旁边一闪。楞爷却将软帘向上一掀，只见那人刚才下地，衣服尚在掩着。赵爷急上前一把抓住，说道：“好贼呀！你的事犯了。”只听那人道：“足下何人？放手，有话好说。”赵虎道：“我若放手，你不跑了？实对你说，我们乃开封府来的。”那人听了“开封府”三字，便知此事不妥。赵爷道：“奉相爷钧谕，特来拿你。若不访查明白，敢拿人么？有什么话，你只好上堂说去。”说罢，将那人往外一拉，喝声：“捆了！”又吩咐各处搜寻，却无别物，惟查包袱内有书信一包。赵爷却不认得字，将书信撂在一边。

此时马汉、张龙知道赵虎成功，连忙进来，正见赵爷将书信撂在一边。张龙忙拿起灯来一看，上写“内信两封”，中间写“平安家报”，后面有年月日，“凤阳府署密封”。张爷看了，就知此事有些舛错。当着大众不好明言，暗将书信揣起，押着此人，且回衙门再做道理。店家也不知何故，难免提心吊胆。

单言众人来到开封府，急速禀报了相爷，相爷立刻升堂。赵虎当堂交差，当面去缚。张龙却将书信呈上。包公看了，便知此事错了，只得问道：“你叫何名，因何来京？讲！”左右连声催喝。那人磕头，碰地有声。他却早已知道开封府非别的衙门可比，战战兢兢回道：“小人乃……乃凤阳府太守孙……孙珍的家人，名唤松……松福，奉了我们老爷之命，押解寿礼给庞太师上寿。”包公道：“什么寿礼？现在那里？”松福道：“是八盆松景。小人有个同伴之人名唤松寿，是他押着寿礼，尚在路上，还没到呢。小人是前站，故此在吉升店住着等候。”包公听了，已知此事错拿无疑，只是如何开放呢？此时赵爷听了松福之言，好生难受。

忽见包公将书皮往复看了，便问道：“你家寿礼内，你们老爷可有什么夹带？从实诉上来！”只此一问，把个松福吓得抖衣而战，形色仓皇。包公是何等样人，见他如此光景，把惊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还不快说么？”松福连连叩头，道：“相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实说。”心中暗想道：“好厉害！怨的人说开封府的官司难打，果不虚传。怪道方才拿我时，说我事犯了。‘若不访查明白，如何敢拿人呢？’这些话明是知道，我如何隐瞒呢？不如实说了，省得皮肉受苦。”便道：“实系八盆松景，内暗藏着万两黄金。惟恐路上被人识破，故此埋在花盆之内。不想相爷神目如电，早已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隐瞒。不信，老爷看书信便知。”包公便道：“这里面书信二封，是给何人的？”松福道：“一封是小人的老爷给小人的老太爷的，一封是给庞太师的。我们老爷原是庞太师的外孙。”包公听了点头，叫将松福带下去，好生看守。

你道包公如何知道有夹带呢？只因书皮上有“密封”二字，必有怕人知晓之事，故此揣度必有夹带。这便是才略过人，心思活泼之处。

包公回转书房，便叫公孙先生急缮奏摺，连书信一并封入。次日进朝，奏明圣上。天子因是包公参奏之摺，不便交开封审讯，只得着大理寺文彦博讯问。包公便将原供并松福俱交大理寺。文彦博过了一堂，口供相符，便派差役人等前去要截凤阳太守的礼物，不准落于别人之手。立刻抬至当堂，将八盆松景从板箱抬出一看，却是用松针扎成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大字，却也做的新奇。此时也顾不得松景，先将“福”字拔出，一看里面并无黄金，却是空的。随即逐字看去，俱是空的，并无黄金。惟独“山”字盆内，有一个象牙牌子，上面却有字迹，一面写着“无义之财”，一面写着“有意查收”。文大人看了，便知此事诧异。即将松寿带上堂来，问他路上却遇何人？松寿禀道：“路上曾遇四个人带着五六个伴当，我们一处住宿，彼此投机，同桌吃饭饮酒。不知怎么沉醉，人事不知，竟被这些人将金子盗去。”文大人问明此事，连象牙牌子回奏圣上。

圣上就将此事交包公访查，并传旨内阁发抄，说：“凤阳府知府孙珍年幼无知，不称斯职，着立刻解职来京。松福、松寿即行释放，着无庸议。”庞太师与他女婿孙荣知道此事，不能不递摺请罪。圣上一概宽免。惟独包公又添上一宗为难事，暗暗访查，一时如何能得。就是赵虎听了旁言误拿了人，虽不是此案，幸喜究出赃金，也可以减去老庞的威势。

谁知庞吉果因此事一烦，到了生辰之日，不肯见客，独自躲在花园先月楼中去了。所有来客，全托了他女婿孙荣照料。自己在园中，也不观花，也不玩景，惟有思前想后，叹气嗐声。暗暗道：“这包黑真是我的对头。好好一桩事，如今闹得黄金失去，还带累外孙解职。真也难为他，如何访查得来呢？实实令人气他不过！”正在暗恨，忽见小童上楼禀道：“二位姨奶奶特来与太师爷上寿。”老贼闻听，不由地满面堆下笑来，问道：“在那里？”小童道：“小人方才在楼下看见，刚过莲花浦的小桥。”庞贼道：“既如此，他们来时，就叫他们上楼来罢。”小童下楼，自己却凭栏而望，果见两个爱妾姹紫、嫣红，俱有丫鬟搀扶。他二人打扮得袅袅娜娜、整整齐齐，又搭着满院中花红柳绿，更显得百媚千娇，把个老贼乐得姥姥家都忘了，在楼上手舞足蹈，登时心花大放，把一天的愁闷俱散在“哈密国”去了。

不多时，二妾来到楼上，丫鬟搀扶步上扶梯。这个说：“你踩了我的裙子咧。”那个说：“你碰了我的花儿了。”一阵咭咭呱呱，方才上楼来，一个个娇喘吁吁。先向太师万福，禀道：“你老人家会乐呀，躲在这里来了，叫我们两个好找！让我们歇歇，再行礼罢。”老贼哈哈笑道：“你二人来了就是了，又何必行什么礼呢？”姹紫道：“太师爷千秋，焉有不行礼的呢？”嫣红道：“若不行礼，显得我们来的不志诚了。”说话间，丫鬟已将红毡铺下。二人行礼毕，立起身来，又禀道：“今晚妾身二人在水晶楼备下酒肴，特与太师爷祝寿。务求老人家赏个脸儿，千万不可辜负了我们一片志诚。”老贼道：“又叫你二人费心，我是必要去的。”二人见太师应允必去，方才在左右坐了。彼此嬉笑戏谑，弄得个老贼丑态百出，不一而足。正在欢乐之际，忽听小童楼下咳嗽，胡梯响亮。

不知小童又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且说老贼庞吉正在先月楼与二妾欢语，只见小童手持着一个手本，上得楼来，递与丫鬟，口中说道：“这是咱们本府十二位先生特与太师爷祝寿，并且求见，要亲身觌面行礼，还有寿礼面呈。”丫鬟接来，呈与庞吉。庞吉看了，便道：“既是本府先生前来，不得不见。”对着二妾道：“你二人只好下楼回避。”丫鬟便告诉小童先下楼去，叫先生们躲避躲避，让二位姨奶奶走后再进来。这里姹紫、嫣红立起身来，向庞吉道：“倘若你老人家不去，我们是要狠狠地咒得你老人家心神也是不定的。”老贼听了，哈哈大笑。二妾又叮嘱一回水晶楼之约，庞贼满口应承，必要去的。看着二妾下楼去远，方叫小童去请师爷们，自己也不出去迎，在太师椅上端然而坐。

不多时，只见小童引路来至楼下，打起帘栊，众位先生衣冠齐楚，鞠躬而入，外面随进多少仆从虞侯。庞吉慢慢立起身来，执手道：“众位先生光降，使老夫心甚不安。千万不可行礼，只行常礼罢。”众先生又谦让一番，只得彼此一揖，复又各人递各人的寿礼，也有一画的，也有一对的，也有一字的，也有一扇的。无非俱是秀才人情而已。老庞一一谢了。此时仆从已将座位调开，仍是太师中间坐定，众师爷分列两旁。左右献茶，彼此叙话，无非高抬庞吉，说些寿言寿语吉祥话头。

谈不多时，仆从便放杯箸，摆上果品。众先生又要与庞吉安席，敬寿酒，还是老庞拦阻，道：“今日乃因老夫贱辰，有劳众位台驾，理应老夫各敬一杯才是。莫若大家免了，也不用安席敬酒。彼此就座，开怀畅饮，倒觉爽快。”众人道：“既是太师吩咐，晚生等便从命了。”说罢，各人朝上一躬，仍按次序入席。酒过三巡之后，未免脱帽露顶，舒手豁拳，呼幺喝六，壶倒杯干。

正饮在半酣之际，只见仆从搭进一个盆来，说是孙姑老爷孝敬太师爷的河豚鱼，极其新鲜，并且不少。众先生听说是新鲜河豚，一个个口角垂涎，俱各称赞道：“妙哉，妙哉！河豚乃鱼中至味，鲜美异常。”庞太师见大家夸奖，又是自己女婿孝敬，当着众人颇有得色，吩咐：“搭下去，叫厨子急速做来，按桌俱要。”众先生听了，个个喜欢，竟有立刻杯箸不动，单等吃河豚鱼的。

不多时，只见从人各端了一个大盘，先从太师桌上放起，然后左右挨次放下。庞吉便举箸向众人让了一声：“请呀。”众先生答应如流，俱各道：“请，请。”只听杯箸一阵乱响，风卷残云，立刻杯盘狼藉。众人舔嘴咂舌，无不称妙。忽听那边咕呼一声响亮，大家看时，只见麹先生连椅儿栽倒在地，俱各诧异。又听那边米先生嚷道：“哇呀！了弗得，了弗得！河豚有毒，河豚有毒。这是受了毒了。大家俱要栽倒的，俱要丧命呀！这还了得！怎么一时吾就忘了有毒呢？总是口头馋的弗好。”旁边便有插言的道：“如此说来，吾们是没得救星的了。”米先生猛然想起道：“还好，还好。有个方子可解，非金汁不可。如不然，人中黄也可。若要速快，便是粪汤更妙。”庞贼听了，立刻叫虞侯仆从：“快快拿粪汤来。”

一时间下人手忙脚乱，抓头不是尾，拿拿这个不好，动动那个不妥。还是有个虞侯有主意，叫了两个仆从将大案上摆的翡翠玉闹龙瓶，两边兽面衔着金环，叫二人抬起；又从多宝阁上拿起一个净白光亮的羊脂白玉荷叶式的碗交付二人，叫他们到茅厕里即刻舀来，越多越好。二人问道：“要多何用？”虞侯道：“你看人多吃得多，粪汤也必要多，少了是灌不过来的。”二人来到粪窖之内，捂着鼻子，闭着气，用羊脂白玉碗连屎带尿一碗一碗舀了，往翡翠碧玉瓶里灌。可惜这两样古玩落在权奸府第，也跟着遭此污秽！足足灌了个八分满，二人提住金环，直奔到先月楼而来。虞侯上前先拿白玉碗盛了一碗，奉与太师。

庞吉若要不喝，又恐毒发丧命；若要喝时，其臭难闻，实难下咽。正在犹豫，只见众先生各自动手，也有用酒杯的；也有用小菜碟的；儒雅些的却用羹匙；就有鲁莽的，扳倒瓶，嘴对嘴，紧赶一气，用了个不少。庞吉看了，不因不由，端起玉碗，一连也就饮了好几口。米先生又怜念同寅，将先倒的麹先生令人扶住，自己蹲在身旁，用羹匙也灌了几口，以尽他疾病扶持之谊。

迟了不多时，只见麹先生苏醒过来，觉得口内臭味难当，只道是自己酒醉，出而哇之，那里知道别人用好东西灌了他呢！米先生便问道：“麹兄，怎么样呢？”麹先生道：“不怎的。为何吾这口边粪臭得紧呢？”米先生道：“麹兄，你是受了河豚毒了。是小弟用粪汤灌活吾兄，以尽朋友之情的。”那知道这位麹先生，方才因有一块河豚被人抢去吃了，自己未能到口，心内一烦恼，犯了旧病，因此栽倒在地。今闻用粪汤灌了，他爬起来道：“哇呀！怪道——怪道臭得很！臭得很！吾是羊角疯呀，为何用粪汤灌吾。”说罢，呕吐不止。他这一吐不打紧，招得众人谁不恶心，一张口洋溢泛滥。吐不及的逆流而上，从鼻孔中也就开了闸了。登时之间，先月楼中异味扑鼻，连虞侯、伴当、仆从无不是唢呐喇叭，齐吹出“儿儿哇哇哇儿”的不止。好容易吐声渐止，这才用凉水漱口，喷得满地汪洋。米先生也不好意思，抽空儿他就溜之乎也了。闹得众人走又不是，坐又不是。

老庞终是东人，碍不过脸去，只得吩咐：“往芍药轩敞厅去罢。大家快快离开此地，省得闻这臭味难当。”众人俱各来在敞厅，一时间心清目朗。又用上等雨前喝了许多，方觉心中快活。庞贼便吩咐摆酒，索性大家痛饮，尽醉方休。众人谁敢不遵？不多时，秉上灯烛，摆下酒馔，大家又喝起来，依然是豁拳行令，直喝至二鼓方散。

庞贼醺醺酒醉，踏着明月，手扶小童，竟奔水晶楼而来，趔趔趄趄地问道：“天有几鼓了？”小童道：“已交二鼓。”庞吉道：“二位姨奶奶等急了，不知如何盼望呢！到了那里，不要声张，听他们说些什么？你看那边为何发亮？”小童道：“前面是莲花浦，那是月光照的水面。”说话间过了小桥。老庞又吃惊道：“那边好像一个人。”小童道：“太师爷忘了，那是补栽的河柳，趁着月色摇曳，彷佛人影儿一般。”

及至到了水晶楼，刚到楼下，见槅扇虚掩，不用窃听，已闻得里面有男女的声音，连忙止步。只听男子说道：“难得今日有此机会，方能遂你我之意。”又听女子说道：“趁老贼陪客，你我且到楼上欢乐片时，岂不美哉！”隐隐听得嘻嘻笑笑，上楼去了。庞吉听至此，不由气冲牛斗，暗叫小童将主管庞福唤来，叫他带领虞侯准备来拿人。自己却轻轻推开槅扇，竟奔楼梯。上得楼来，见满桌酒肴，杯中尚有馀酒。又见烛上结成花蕊，忙忙剪了蜡花。回头一看，见绣帐金钩挂起，里面却有男女二人相抱而卧。老贼看了，一把无明火往上一攻，见壁间悬挂宝剑，立刻抽出，对准男子用力一挥，头已落地。嫣红睡眼朦胧，才待起来，庞贼也挥了一剑。可怜两个献媚之人，无故遭此摧折。谁知男子之头落在楼板之上，将头巾脱落，却也是个女子。仔细看时，却是姹紫。老贼“嗳哟”了一声，当啷啷宝剑落地。

此时楼的下面，庞福带领多人俱各到了，听得楼上又是嗳哟，又是响亮，连忙跑上楼来。一看见太师杀了二妾，已然哀不成音了。庞吉哭够多时，又气又恼又后悔，便吩咐庞福将二妾收拾盛殓。立刻派人请他得意门生，乃乌台御史，官名廖天成，急速前来商议此事。自己带了小童离了水晶楼，来到前边大厅之上等候门生。

及至廖天成来时，天已三鼓之半。见了庞吉，师生就座。庞吉便将误杀二妾的情由，说了一遍。这廖天成原是个谄媚之人，立刻逢迎道：“若据门生想来，多半是开封府与老师作对。他那里能人极多，必是悄地差人探访。见二位姨奶奶酒后戏耍酣眠，他便生出巧智，特装男女声音，使之闻之，叫老师听见，焉有不怒之理！因此，二位姨奶奶倾生。此计也就毒得很呢。这明是搅乱太师家宅不安，暗里是与太师作对。”他这几句话说得个庞贼咬牙切齿，忿恨难当，气忿忿地问道：“似此如之奈何？怎么想个法子，以消我心头之恨？”廖天成犯想多时，道：“依门生愚见，莫若写个摺子，直说开封府遣人杀害二命，将包黑参倒，以警将来。不知老师钧意若何？”庞吉听了，道：“若能参倒包黑，老夫生平之愿足矣！即求贤契大才代拟。此处不大方便，且到内书房去。”说罢，师弟立起身来，小童持着灯，引至书房。现成笔墨，廖天成便拈笔构思。难为他凭空立意，竟敢直陈。直是糊涂人对糊涂人，办的糊涂事。不多时，已脱草稿。老贼看了，连说：“妥当结实，就劳贤契大笔一挥。”廖天成又端端楷楷，缮写已毕。后面又将同党之人添上五个，算是联衔参奏。

庞吉一壁吩咐小童：“快给廖老师倒茶。”小童领命，来至茶房，用茶盘托了两碗现烹的香茶，刚进了月亮门，只听竹声乱响，仔细看时，却见一人蹲伏在地，怀抱钢刀。这一吓非同小可，丢了茶盘，一叠连声嚷道：“有贼！”就往书房跑来，连声儿都嚷岔了。庞贼听见，连忙放下奏摺，赶出院内。廖天成也就跟了出来，便问小童：“贼在那里？”小童道：“在那边月亮门竹林之下。”庞吉与廖天成竟奔月亮门而来。

此时仆从人等已然听见，即同庞福各执棒棍赶来一看。虽是一人，却是捆绑停当，前面腰间插着一把宰猪的尖刀，彷佛抱着相似。大家向前将他提出，再一看时，却是本府厨子刘三。问他不应，止于仰头张口。连忙松了绑缚，他便从口内掏出一块布来，干呕了半天，方才转过气来。庞福便问道：“倒是何人将你捆绑在此？”刘三对着庞吉叩头道：“小人方才在厨房磕睡，忽见嗖地进来一人，穿着一身青靠，年纪不过二十岁，眉清目朗，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对小人说：‘你要嚷，我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便将小人捆了，又撕了一块布，给小人填在口内。他把小人一提，就来在此处。临走，他在小人胸前就把这把刀插上，不知是什么缘故？”庞贼听了，便问廖天成道：“你看此事，这明是水晶楼装男女声音之人了。”廖天成闻听，忽然心机一动，道：“老师且回书房要紧。”老贼不知何故，只得跟了回来。

进了书房，廖天成先拿起奏摺，逐行逐字细细看了，笔画并未改讹，也未沾污。看罢说道：“还好，还好。幸喜摺子未坏。”即放在黄匣之内。庞吉在旁夸奖道：“贤契细心，想的周到。”又叫各处搜查，那里有个人影。不多时，天已五鼓，随便用了些点心羹汤。庞吉与廖天成一同入朝，敬候圣上临轩，将本呈上。仁宗一看，就有些不悦。你道为何？圣上知道包、庞二人不对，偏偏今日此本又是参包公的，未免有些不耐烦。“何故他二人冤仇再不解呢？”心中虽然不乐，又不能不看。见开笔写着“臣庞吉跪奏，为开封府遣人谋杀二命事”，后面叙着二妾如何被杀。仁宗看到杀妾二命，更觉诧异。因此反复翻阅，见背后忽露出个纸条儿来。

抽出看时，不知上面写着是何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且说仁宗天子细看纸条，上面写道：“可笑，可笑，误杀反误告。胡闹，胡闹，老庞害老包。”共十八个字。天子看了，这明是自杀，反要陷害别人；又看字迹有些熟识，猛然想起忠烈祠墙上的字体，却与此字相同。真是聪明不过帝王，暗道：“此帖又是那人写的了。他屡次做的俱是磊磊落落之事，又为何隐隐藏藏，再也不肯当面呢？实在令人不解。只好还是催促包卿便了。”想罢，便将摺子连纸条儿俱各掷下，交大理寺审讯。庞贼见圣上从摺内翻出个纸条儿来，已然吓得魂不附体。联衔之人，俱各暗暗耽惊。

一时散朝之后，庞贼悄向廖天成道：“这纸条儿从何而来？”廖乌台猛然醒悟道：“是了，是了！他捆刘三者，正为调出老师与门生来。他就于此时放在摺背后的。实是门生粗心之过。”庞吉听了，连连点首道：“不错，不错。贤契不要多心。此事如何料的到呢？”及至到了大理寺，庞吉一力担当，从实说了，惟求文大人婉转复奏。文大人只得将他畏罪的情形代为陈奏。圣上传旨：“庞吉着罚俸三年，不准抵销。联衔的罚俸一年，不准抵销。”圣上却暗暗传旨与包公，务必要题诗杀命之人，定限严拿。包公奉了此旨，回到开封，便与展爷公孙先生计议，无法可施，只得连王、马、张、赵俱各天天出去到处访查，那里有个影响。偏又值隆冬年近，转瞬间又是新春。过了元宵佳节，看看到了二月光景，包公屡屡奉旨，总无影响。幸亏圣眷优渥，尚未嗔怪。

一日，王朝与马汉商议道：“咱们天天出去访查，大约无人不知。人既知道，更难探访。莫若咱二人悄悄出城，看个动静。贤弟以为如何？”马汉道：“出城虽好，但不知往何处去呢？”王朝道：“咱们信步行去，自然热闹丛中采访。难道反往幽僻之处去么？”二人说毕，脱去校尉的服色，各穿便衣，离了衙门，竟往城外而来。

一路上细细赏玩艳阳景色，见了多少人带着香袋的，执着花的，不知是往那里去的。及至问人时，原来花神庙开庙，热闹非常，正是开庙正期。二人满心欢喜，随着众人来到花神庙，各处游玩。却见后面有块空地甚是宽阔，搭着极大的芦棚，内中设摆着许多兵器架子。那边单有一座客棚，里面坐着许多人。内中有一少年公子，年纪约有三旬，横眉立目，旁若无人。王、马二人见了，便向人暗暗打听，方知此人姓严名奇。他乃是已故威烈侯葛登云的外甥，极其强梁霸道，无恶不做。只因他爱眠花宿柳，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花花太岁。又恐有人欺负他，便用多金请了无数的打手，自己也跟着学了些，以为天下无敌。因此庙期热闹非常，他便在庙后搭一芦棚，比试棒棍拳脚。谁知设了一连几日，并无人敢上前比试，他更心高气傲，自以为绝无对手。二人正观望，只见外面多少恶奴推推拥拥、搀搀架架地进来一人，却是一个女子，哭哭啼啼，被众人簇拥着过了芦棚，进了后面敞厅去了。王、马二人纳闷，不知为了何事。

忽又听从外面进来一个婆子，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就敢抢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们若将他好好还我，便罢；你们若要不放，我这老命就合你们拚了。”众恶奴一面拦挡，一面吆喝。忽见从棚内又出来两个恶奴，说道：“方才公子说了。这女子本是府中丫鬟，私行逃走，总未找着，并且拐了好些东西。今日既然遇见，把他拿住，还要追问拐的东西呢。你这老婆子趁早儿走罢。倘若不依，公子说咧，就把你送县。”婆子闻听，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众恶奴往外面拖拽。这婆子如何支撑得住，便脚不沾地往外去了。

王朝见此光景，便与马汉送目。马汉会意，即便跟下去打听底细。二人随后也就出来，刚走到二层殿的夹道，只见外面进来一人，迎头拦住道：“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请道其详。”声音洪亮，身材高大，紫微微一张面皮，黑漆漆满部髭须，又是军官打扮，更显得威严壮健。王、马二人见了，便暗暗喝彩称羡。忽听恶奴说道：“朋友，这个事你别管。我劝你有事治事，无事趁早儿请。别讨没趣儿。”那军官听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那有管不得的道理。你们不对我说，何不对着众人说说？你们如不肯说，何妨叫那妈妈自己说呢？”众恶奴闻听，道：“伙计，你们听见了，这个光景他是管定了。”

忽听婆子道：“军官爷爷，快救婆子性命呀！”旁边恶奴顺手就要打那婆子。只见那军官把手一隔，恶奴便倒退了好几步，呲牙咧嘴，把胳膊乱甩。王、马二人见了，暗暗欢喜。又听军官道：“妈妈不必害怕，慢慢讲来。”那婆子哭着道：“我姓王，这女儿乃是我街坊。因他母亲病了，许在花神庙烧香。如今他母亲虽然好了，尚未复元，因此求我带了他来还愿，不想竟被他们抢去。求军官爷搭救搭救。”说罢，痛哭。只见那军官听了，把眉一皱，道：“妈妈不必啼哭，我与你找来就是了。”

谁知众恶奴方才见那人把手略略一隔，他们伙计就呲牙咧嘴，便知道这军官手头儿沉。大约婆子必要说出根由，怕军官先拿他们出气，便一个个溜了，来到后面，一五一十，俱告诉花花太岁。这严奇一听，便气冲牛斗，以为今日若不显显本领，以后别人怎能甘心佩服呢？便一声断喝：“引路！”众恶奴狐假虎威，来至前面，嚷道：“公子来了！公子来了！”众人见严奇来到，一个个俱替军官担心，以为太岁不是好惹的。

此时王、马二人看得明白，见恶霸前来，知道必有一番较量，惟恐军官寡不敌众。“若到为难之时，我二人助他一膀之力。”那知那军官早已看见，撇了婆子便迎将上去。众恶奴指手画脚道：“就是他，就是他！”严奇一看，不由得暗暗吃惊道：“好大身量！我别不是他的对手罢。”便发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谁叫你多管闲事？”只见那军官抱拳赔笑道：“非是在下多管闲事，因那婆子形色仓皇，哭的可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望乞公子贵手高抬，开一线之恩，饶他们去罢。”说毕，就是一揖。

严奇若是有眼力的，就依了此人，从此做个相识，只怕还有个好处。谁知这恶贼见军官谦恭和蔼，又是外乡之人，以为可以欺负，竟敢拿鸡蛋往鹅卵石上碰，登时把眼一翻，道：“好狗才，谁许你多管！”冷不防嗖的就是一脚，迎面踢来。这恶贼原想着是个暗算，趁着军官作下揖去，不能防备，这一脚定然鼻青脸肿。那知那军官不慌不忙，瞧着脚临切近，略一扬手，在脚面上一拂，口中说道：“公子休得无礼。”此话未完，只见公子“嗳呀”一声，半天挣扎不起。众恶奴一见，便嚷道：“你这厮竟敢动手！”一拥齐上，以为好汉打不过人多。谁知那人只用手往左右一分，一个个便东倒西歪，那个还敢上前。

忽听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闪开！俺来也！”手中木棍高扬，就照军官劈面打来。军官见来得势猛，将身往旁边一闪。不想严奇刚刚站起，恰恰的太岁头就受了此棍，吧的一声，打了个脑浆迸裂。众恶奴发了一声喊道：“了不得了！公子被军汉打死了！快拿呀，快拿呀！”早有保甲地方并本县官役，一齐将军官围住。只听那军官道：“众位不必动手，俺随你们到县就是了。”众人齐说道：“好朋友，好朋友！敢作敢当，这才是汉子呢！”

忽见那边走过两个人来，道：“众位，事要公平。方才原是他用棍打人，误打在公子头上。难道他不随着赴县么？理应一同解县才是。”众人闻听，道：“讲得有理。”就要拿那使棍之人。那人将眼一瞪，道：“俺史丹不是好惹的！你们谁敢前来？”众人吓得往后倒退。只见两个人之中有一人道：“你慢说是史丹，就是屎蛋，也要推你一推。”说时迟，那时快，顺手一掠，将那棍也就逼住，拢过来往怀里一带，又向外一推，真成了屎蛋咧，咕哩咕噜滚在一边。那人上前按住，对保甲道：“将他锁了。”你道这二人是谁？原来是王朝、马汉。

又听军官说道：“俺遭逢此事，所为何来？原为救那女子。如今为人不能彻，这便如何是好？”王、马二人听了，满口应承：“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军官道：“既如此，就仰仗二位了。”说罢，执手随众人赴县去了。

这里王、马二人带领婆子到后面。此时，众恶奴见公子已死，也就一哄而散，谁也不敢出头。王、马二人一直进了敞厅，将女子领出交付婆子，护送出庙，问明了住处姓名（恐有提问质对之事），方叫他们去了。二人不辞辛苦，直奔祥符县而来。到了县里，说明姓名。门上急忙回禀了县官，县官立刻请二位到书房坐了。王、马二人将始末情由说了一遍。“此事皆系我二人目睹，贵县不必过堂，立刻解往开封府便了。”正说间，外面拿进个略节来，却是此案的名姓：死的名严奇，军官名张大，持棍的名史丹。县官将略节递与王、马二人，便吩咐将一干人犯多派衙役，立刻解往开封。

王、马二人先到了开封府，见了展爷、公孙先生，便将此事说明。公孙策尚未开言，展爷忙问道：“这军官是何形色？”王马二人将脸盘儿身量儿说了一番。展爷听了大喜，道：“如此说来，别是他罢？”对着公孙先生伸出大指。公孙策道：“既如此，少时此案解来，先在外班房等候，悄悄叫展兄看看。若要不是那人，也就罢了；倘若是那人冒名，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众人听了，俱各称善。

王、马二人又找了包兴，来到书房，回禀了包公，深赞张大的品貌，行事豪侠。包公听了，虽不是寄柬留刀之人，或者由这人身上也可以追出那人的下落，心中也自暗暗忖度。王、马又将公孙策先生叫南侠偷看，也回明了。包公点了点头，二人出来。

不多时，此案解到，俱在外班房等候。王、马二人先换了衣服，前往班房，见放着帘子。随后展爷已到，便掀起帘缝一瞧，不由得满心欢喜，对着王、马二人悄悄道：“果然是他。妙极，妙极！”王、马二人连忙问道：“此人是谁？”展爷道：“贤弟休问。等我进去呼出名姓，二位便知。二位贤弟即随我进来，劣兄给你们彼此一引见，他也不能改口了。”王、马二人领命。

展爷一掀帘子，进来道：“小弟打量是谁？原来是卢方兄到了。久违呀，久违！”说着，王、马二人进来。展爷给引见道：“二位贤弟不认得么？此位便是陷空岛卢家庄，号称钻天鼠名卢方的卢大员外。二位贤弟快来见礼。”王、马急速上前。展爷又向卢方道：“卢兄，这便是开封府四义士之中的王朝、马汉两位老弟。”三个人彼此执手作揖。卢方到了此时，也不能说我是张大，不是姓卢的。人家连家乡住处俱各说明，还隐瞒什么呢？卢方反倒问展爷道：“足下何人？为何知道卢方的贱名。”展爷道：“小弟名唤展昭。曾在茉花村芦花荡为邓彪之事，小弟见过尊兄，终日渴想至甚。不想今日幸会。”卢方听了，方才知道便是号称“御猫”的南侠。他见展爷人品气度和蔼之甚，毫无自满之意，便想起五弟任意胡为，全是自寻苦恼，不觉暗暗感叹，面上却赔着笑，道：“原来是展老爷。就是这二位老爷，方才在庙上多承垂青眷顾，我卢方感之不尽。”三人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卢兄太外道了，何得以老爷相呼？显见得我等不堪为弟了。”卢方道：“三位老爷太言重了。一来三位现居皇家护卫之职，二来卢方刻下乃人命重犯，何敢以弟兄相称？岂不是太不知自量了么？”展爷道：“卢兄过于能言了。”王、马二人道：“此处不是讲话的所在，请卢兄到后面一叙。”卢方道：“犯人尚未过堂，如何敢蒙此厚待？断难从命。”展爷道：“卢兄放心，全在小弟等身上。请到后面，还有众人等着要与老兄会面。”卢方不能推辞，只得随着三人来到后面公厅，早见张、赵、公孙三位降阶相迎。展爷便一一引见，欢若平生。

来到屋内，大家让卢方上坐。卢方断断不肯，总以犯人自居，“理当侍立，能够不罚跪，足见高情。”大家那里肯依。还是楞爷赵虎道：“彼此见了，放着话不说，且自闹这些个虚套子。卢大哥，你是远来，你就上面坐。”说着，把卢方拉至首座。卢方见此光景，只得从权坐下。王朝道：“还是四弟爽快。再者，卢兄从此什么犯人咧、老爷咧，也要免免才好，省得闹的人怪肉麻的。”卢方道：“既是众位兄台抬爱，拿我卢某当个人看待，我卢方便从命了。”

左右伴当献茶已毕。还是卢方先提起花神庙之事。王、马二人道：“我等俱在相爷台前回明。小弟二人便是证见。凡事有理，断不能难为我兄。”只见公孙先生和展爷彼此告过失陪，出了公所，往书房去了。

未知相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且说公孙先生同展爷去不多时，转来道：“相爷此时已升二堂，特请卢兄一见。”卢方闻听，只打量要过堂了，连忙立起身来，道：“卢方乃人命要犯，如何这样见得相爷？卢方岂是不知规矩的么？”展爷连声道“好”，一回头吩咐伴当，快看刑具。众人无不点头称羡。少时，刑具拿到，连忙与卢方上好。大家围随，来至二堂以下。

王朝进内禀道：“卢方带到。”忽听包公说道：“请。”这一声连卢方都听见了，自己登时反倒不得主意了。随着王朝来至公堂，双膝跪倒，匍匐在地。忽听包公一声断喝，道：“本阁着你去请卢义士，如何用刑具拿到？是何道理？还不快快卸去！”左右连忙上前，卸去刑具。包公道：“卢义士，有话起来慢慢讲。”卢方那里敢起来，连头也不敢抬，便道：“罪民卢方身犯人命重案，望乞相爷从公判断，感恩不尽。”包公道：“卢义士休如此迂直，花神庙之事本阁尽知。你乃行侠仗义，济弱扶倾。就是严奇丧命，自有史丹对抵，与你什么相干？他等强恶，助纣为虐，本阁已有办法，即将史丹定了误伤的罪名，完结此案。卢义士理应释放无事，只管起来，本阁还有话讲。”展爷向前悄悄道：“卢兄休要辜负相爷一片爱慕之心，快些起来，莫要违悖钧谕。”卢方到了此时，概不由己，朝上叩头。展爷顺手将他扶起。包公又吩咐看座，卢方那里敢坐，鞠躬侍立，偷眼向上观瞧，见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而威，那一派的严肃正气，实令人可畏而又可敬，心中暗暗夸奖。

忽见包公含笑问道：“卢义士因何来京？请道其详。”一句话问得个卢方紫面上套着紫，半晌，答道：“罪民因寻盟弟白玉堂，故此来京。”包公又道：“是义士一人前来，还有别人？”卢方道：“上年初冬之时，罪民已遣韩彰、徐庆、蒋平三个盟弟一同来京。不料，自去冬至今，杳无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亲身来寻。今日方到花神庙。”包公听卢方直言无隐，便知此人忠厚笃实，遂道：“原来众义士俱各来了。义士既以实言相告，本阁也就不隐瞒了。令弟五义士在京中做了几件出类拔萃之事，连圣上俱各知道，并且圣上还夸他是个侠义之人，钦派本阁细细访查。如今义士既已来京，肯替本阁代为细细访查么？”卢方听至此，连忙跪倒，道：“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致于圣怒，理应罪民寻找，擒拿到案。任凭圣上天恩，相爷的垂照。”包公见他应了，便叫：“展护卫。”“有。”“同公孙先生好生款待，恕本阁不陪。留去但凭义士，不必拘束。”卢方听了，复又叩头起来，同定展爷出来。

到了公所之内，只见酒肴早已齐备，却是公孙先生预先吩咐的。仍将卢方让至上座，众人左右相陪。饮酒之间，便提此事。卢爷是个豪爽忠诚之人，应了三日之内有与无必来复信，酒也不肯多饮，便告别了众人。众人送出衙外，也无赘话烦言，彼此一执手，卢方便扬长去了。

展爷等回至公所，又议论卢方一番：为人忠厚、老诚、豪侠。公孙策道：“卢兄虽然诚实，惟恐别人却不似他。方才听卢方之言，说那三义已于客冬之时来京，想来也必在暗中探访。今日花神庙之事，人人皆知解到开封府。他们如何知道立刻就把卢兄释放了呢？必以为人命重案，寄监收禁。他们若因此事夤夜前来淘气，却也不可不防。”众人听了，俱各称是。“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道：“说不得大家辛苦些，出入巡逻。第一保护相爷要紧。”

此时，天已初鼓，展爷先将里衣扎缚停当，佩了宝剑，外面罩了长衣，同公孙先生竟进书房去了。这里，四勇士也就各各防备，暗藏兵刃，俱各留神小心。

单言卢方离了开封府之时，已将掌灯，又不知伴当避于何处，有了寓所不曾。自己虽然应了找寻白玉堂，却又不知他落于何处，心内思索竟自无处可归。忽见迎面来了一人，天色昏黑看不真切。及临近一看，却是自己伴当，满心欢喜。伴当见了卢方，反倒一怔，悄悄问道：“员外如何能够回来？小人已知员外解到开封，故此急急进京城内，找了下处，安放了行李，带上银两，特要到开封府去与员外安置。不想员外竟会回来了。”卢方道：“一言难尽，且到下处再讲。”伴当道：“小人还有一事，也要禀告员外呢。”

说着话，伴当在前引路，主仆二人来到下处。卢方掸尘净面之时，酒饭已然齐备。卢方入座，一壁饮酒，一壁对伴当悄悄说道：“开封府遇见南侠，给我引见了多少朋友，真是人人义气，个个豪杰。多亏了他们在相爷跟前竭力分析，全推在那姓史的身上，我是一点事儿没有。”又言：“包公相待甚好，义士长、义士短地称呼，赐座说话。我便偷眼观瞧相爷，真好品貌，真好气度，实在是国家的栋梁，万民之福。后来问话之间，就提起五员外来了。相爷觌面吩咐，托我找寻，我焉有不应的呢？后来大家又在公所之内，设了酒肴。众朋友方说出五员外许多的事来，敢则他做的事不少，什么寄柬留刀，与人辨冤，夜间大闹开封，与南侠比试。这还庶乎可以，谁知他又到皇宫内苑题什么诗，又杀了总管太监。你说五员外胡闹不胡闹？并且还有奏摺内夹纸条儿，又是什么盗取黄金。我也说不了许多了。我应了三日之内，找的着找不着必去复信，故此我就回来了。你想，那知五员外下落？我往那里去找呢？你方才说还有一事，是什么事呢？”伴当道：“若依员外说来，找五员外却甚容易。”卢方听了欢喜道：“在那里呢？”伴当道：“就是小人寻找下处之时，遇见了跟二爷的人。小人便问他：‘众位员外在那里居住？’他便告诉小人，说在庞太师花园后楼，名叫文光楼，是个堆书籍之所，同五员外都在那里住着呢。小人已问明了庞太师的府第，却离此不远，出了下处，往西一片松林，高大的房子便是。”卢方听了，满心畅快，连忙用毕了饭。

此时天气已有初更，卢方便暗暗装束停当，穿上夜行衣靠，吩咐伴当看守行李，悄悄地竟奔了庞吉府的花园文光楼而来。到了墙外，他便施展飞檐走壁之能，上了文光楼，恰恰遇见白玉堂独自一人在那里。见面之时，不由得长者之心落下几点忠厚泪来，白玉堂却毫不在意。卢方述说了许多思念之苦，方问道：“你三个兄长往那里去了？”白玉堂道：“因听见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开封府，他们哥儿仨方才俱换了夜行衣服，上开封府了。”卢方听了，大吃一惊，暗道：“他们这一去必要生出事来，岂不辜负相爷一团美意？倘若有些差池，我卢某何以见开封众位朋友呢？”想至此，坐立不安，好生的着急。直盼到交了三鼓，还不见回来。

你道韩彰、徐庆、蒋平为何去了许久？只因他等来到开封府，见内外防范甚严，便越墙从房上而入。刚来到跨所大房之上，恰好包兴由茶房而来，猛一抬头见有人影，不觉失声道：“房上有人！”对面便是书房，展爷早已听见，甩去长衣，拔出宝剑，一伏身斜刺里一个健步，往房上一望，见一人已到檐前。展爷看得真切，从囊中一伸手掏出袖箭，反背就是一箭钉去。只见那人站不稳身体，一歪掉下房来。外面王、马、张、赵已然赶进来了，赵虎紧赶一步按住那人，张龙上前帮助绑了。

展爷正要纵身上房，忽见房上一人把手一扬，向下一指。展爷见一缕寒光竟奔面门，知是暗器，把头一低，刚刚躲过。不想身后是马汉，肩头之下已中了弩箭。展爷飞身已到房上，竟奔了使暗器之人。那人用了个风扫败叶势，一顺手就是一朴刀，一片冷光奔了展爷的下三路。南侠忙用了个金鸡独立回身势，用剑往旁边一削。只听当的一声，朴刀却短了一段。只见那人一转身，越过房脊。

又见金光一闪，却是三棱鹅眉刺，竟奔眉攒而来。展爷将身一闪，刚用宝剑一迎，谁知钢刺抽回，剑却使空。南侠身体一晃，几乎栽倒，忙一伏身，将宝剑一拄，脚下立住。用剑逼住面门，长起身来，再—看时，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了。展爷只得跳下房来，进了书房，参见包公。

此时已将捆缚之人带至屋内。包公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夤夜至此？”只听那人道：“俺乃穿山鼠徐庆，特为救俺大哥卢方而来，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只要叫俺见大哥一面，俺徐庆死也甘心瞑目。”包公道：“原来三义士到了。”即命左右松了绑，看座。徐庆也不致谢，也不逊让，便一屁股坐下，将左脚一伸，顺手将袖箭拔出，道：“是谁的暗器？拿了去。”展爷过来接去。徐庆道：“你这袖箭不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着上，药性一发，便不省人事。”正说间，只见王朝进来，禀道：“马汉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庆道：“如何？千万不可拔出，见血封喉，立刻即死。若不拔出，还可以多活一日。明日这时候，也就呜呼了。”包公听了，连忙问道：“可有解药没有？”徐庆道：“有呵！却是俺二哥带着，从不传人。受了此毒，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用了解药，即刻复生。若过了十二个时辰，纵有解药，也不能好了。这是俺二哥独得的奇方，再也不告诉人的。”包公见他说话虽然粗鲁，却是个直爽之人，堪与赵虎称为伯仲。徐庆忽又问道：“俺大哥卢方在那里？”包公便说：“昨晚已然释放，卢义士已不在此了。”徐庆听了，哈哈大笑道：“怪道人称包老爷是个好相爷，忠正为民。如今果不虚传，俺徐庆倒要谢谢了。”说罢，扑通趴在地下，就是一个头，招得众人不觉要笑。

徐庆起来，就要找卢方去。包公见他天真烂漫，不拘礼法，只要合了心就乐，便道：“三义士，你看外面已交四鼓，夤夜之间那里寻找？暂且坐下，我还有话问你。”徐庆却又坐下。包公便问白玉堂所做之事，楞爷徐庆一一招承。“惟有劫黄金一事，却是俺与二哥、四弟并有柳青，用蒙汗药酒将那群人药倒，我们盗取了黄金。”众人听了，个个点头舒指。徐庆正在高谈阔论之时，只见差役进来禀道：“卢义士在外求见。”包公听了，急着展爷请来相见。

不知卢方来此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且说卢方又到开封府求见，你道却为何事？只因他在文光楼上盼到三更之后，方见韩彰、蒋平回来。二人见了卢方，更觉诧异，忙问道：“大哥，如何能在此呢？”卢方便将包相以恩相待、释放无事的情由，说了一遍。蒋平听了，对着韩、白二人道：“我说不用去，三哥务必不依。这如今闹得倒不成事了。”卢方道：“你三哥那里去了？”韩彰把到了开封，彼此对垒的话，说了一遍。卢方听了，只急得搓手。半晌，叹了口气道：“千不是，万不是，全是五弟不是。”蒋平道：“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卢方道：“他若不找什么姓展的，咱们如何来到这里？”韩彰听了，却不言语。蒋平道：“事已如此，也不必抱怨了。难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做哥哥的不光彩么？只是如今，依大哥怎么样呢？”卢方道：“再无别说，只好劣兄将五弟带至开封府，一来恳求相爷在圣驾前保奏，二来当面与南侠赔个礼儿，庶乎事有可圆。”白玉堂听了，登时气得双眉紧皱，二目圆睁，若非在文光楼上，早已怪叫吆喝起来，便怒道：“大哥，此话从何说起？小弟既来寻找南侠，便与他誓不两立。虽不能他死我活，总得要叫他甘心拜服于我，小弟方能出这口恶气。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从的。”蒋平听了，在旁赞道：“好兄弟！好志气！真与我们陷空岛争气！”韩彰在旁瞅了蒋平一眼，仍是不语。卢方道：“据五弟说来，你与南侠有仇么？”白玉堂道：“并无仇隙。”卢方道：“既无仇隙，你为何恨他到如此地步呢？”玉堂道：“小弟也不恨他，只恨这‘御猫’二字。我也不管他是有意，我也不管是圣上所赐，只是有个御猫，便觉五鼠减色，是必将他治倒方休。如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回奏圣上，将南侠的‘御猫’二字去了，或改了，小弟也就情甘认罪。”卢方道：“五弟，你这不是为难劣兄么？劣兄受包相知遇之恩，应许寻找五弟。如今既已见着，我却回去求包公改‘御猫’二字，此话劣兄如何说得出口来？”白玉堂听了冷笑道：“哦！敢则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既如此，就该拿了小弟去请功候赏呵！”

只这一句，又把个卢方噎得默默无言，站起身来出了文光楼，跃身下去，便在后面大墙以外走来走去，暗道：“我卢方结交了四个兄弟，不想为此事，五弟竟如此与我翻脸。他还把我这长兄放在心里么？”又转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义，自己对众人说的话，更觉心中难受，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一时间浊气上攻，自己把脚一跺，道：“哎！莫若死了，由着五弟闹去，也省得我提心吊胆。”想罢，一抬头，只见那边从墙上斜插一枝杈丫，甚是老干，自己暗暗点头道：“不想我卢方竟自结果在此地了！”说罢，从腰间解下丝绦往上一扔，搭在树上，将两头比齐。刚要解扣，只见这丝绦哧、哧、哧自己跑到树上去了。卢方怪道：“怪事！怎么丝绦也会活了呢？”

正自思忖，忽见顺着枝干下来一人，却是蒋四爷，说道：“五弟糊涂了，怎么大哥也背晦了呢？”卢方见了蒋平，不觉滴下泪来，道：“四弟，你看适才五弟是何言语？叫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蒋平道：“五弟此时一味的心高气傲，难以治服。不然，小弟如何肯随和他呢？须要另外设法，折服于他便了。”卢方道：“此时你我往何方去好呢？”蒋平道：“赶着上开封府。就算大哥方才听见我等到了，故此急急前来赔罪。再者也打听打听三哥的下落。”卢方听了，只得接过丝绦将腰束好，一同竟奔开封府而来。

见了差役，说明来历。差役去不多时，便见南侠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又与蒋平引见。随即来到书房，刚一进门，见包公穿着便服在上面端坐，连忙双膝跪倒，口中说道：“卢方罪该万死，望乞恩相赦宥。”蒋平也就跪在一旁。徐庆正在那里坐着，见卢方与蒋平跪倒，他便顺着座儿一溜，也就跪下了。包公见他们这番光景，真是豪侠义气，连忙说道：“卢义士，他等前来，原不知本阁已将义士释放，故此为义气而来。本阁也不见罪。只管起来，还有话说。”卢方等听了，只得向上叩头，立起身来。

包公见蒋平骨瘦如材，形同病夫，便问：“此是何人？”卢方一一回禀，包公方知就是善泅水的蒋泽长，忙命左右看座，连展爷与公孙策俱各坐了。包公便将马汉中了毒药弩箭，昏迷不醒的话，说了一回。依卢方就要回去向韩彰取药，蒋平拦道：“大哥若取药，惟恐二哥当着五弟总不肯给的。莫若小弟使个计策将药诓来，再将二哥激发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难鸣，也就好擒了。”卢方听说，便问计将安出。蒋平附耳道：“如此如此，二哥焉有不走之理。”卢方听了道：“这一来，你二哥与我岂不又分散了么？”蒋平道：“目下虽然分别，日后自然团聚。现在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迟，且自取药要紧。”连忙向展爷要了纸笔墨砚，提笔一挥而就，折叠了叫卢方打上花押，便回明包公，仍从房上回去，又近又快。包公应允。蒋平出了书房，将身一纵，上房越脊，登时不见。众人无不称羡。

单说蒋爷来至文光楼，还听见韩彰在那里劝慰白玉堂。原来白玉堂的馀气还未消呢。蒋平见了二人，道：“我与大哥将三哥好容易救回，不想三哥中了毒药袖箭，大哥背负到前面树林，再也不能走了，小弟又背他不动。只得二哥与小弟同去走走。”韩爷听了，连忙离了文光楼。蒋平便问：“二哥，药在何处？”韩彰从腰间摘下个小荷包来，递与蒋平。蒋平接过，摸了摸却有两丸，急忙掏出，将衣边钮子咬下两个，咬去鼻儿，滴溜圆；又将方才写的字帖裹了裹，塞在荷包之内，仍递与韩彰。将身形略转了几转，他便抽身竟奔开封府而来。

这里韩爷只顾奔前面树林，以为蒋平拿了药去，先解救徐庆去了，那里知道他是奔了开封府呢！韩二爷来到树林，四下里寻觅，并不见有大哥、三弟，不由心下纳闷。摸摸荷包，药仍二丸未动，更觉不解。四爷也不见了。只得仍回文光楼，来见了白玉堂，说了此事，未免彼此狐疑。韩爷回手又摸了摸荷包，道：“呀！这不像药。”连忙叫白玉堂敲着火种，隐着光亮一看，原来是字帖儿裹着钮子。忙将字儿打开观看，却有卢方花押，上面写着叫韩彰绊住白玉堂作为内应，方好擒拿。白玉堂看了，不由得设疑道：“二哥就把小弟绑起，交付开封府就是了。”韩爷听了，急道：“五弟休出此言。这明是你四哥恐我帮助于你，故用此反间之计。好，好，好！这才是结义的好弟兄呢！我韩彰也不能作内应，也不能帮扶五弟，俺就此去也。”说罢，立起身来，出了文光楼，跃身去了。

这时，蒋平诓了药，回转开封府，已有五鼓之半，连忙将药研好，一半敷伤口，一半灌将下去。不多时，马汉回转过来，吐了许多毒水，心下方觉明白。大家也就放心，略略歇息，天已大亮。到了次日晚间，蒋平又暗暗到文光楼，谁知玉堂却不在彼，不知投何方去了。

卢方又到下处，叫伴当将行李搬来。从此，开封府又添了陷空岛的三义帮扶着访查此事，却分为两班：白日是王、马、张、赵细细缉访，夜晚却是南侠同着三义暗暗搜寻。

不想这一日，赵虎因包公入闱，闲暇无事，想起王、马二人在花神庙巧遇卢方，暗自想道：“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因此扮了个客人的模样，悄悄出城，信步行走。正走着，觉得腹中饥饿，便在村头小饭铺内，意欲独酌吃些点心。刚然坐下，要了酒，随意自饮。只见那边桌上有一老头儿，却是外乡形景，满面愁容，眼泪汪汪，也不吃，也不喝，只是瞅着赵爷。赵爷见他可怜，便问道：“你这老头儿瞅俺作甚？”那老者见问，忙立起身来，道：“非是小老儿敢瞧客官。只因腹中饥饿，缺少钱钞，见客官这里饮酒，又不好启齿，望乞见怜。”赵虎听了，哈哈大笑道：“敢则是饿了，这有何妨呢？你便过来，俺二人同桌而食，有何不可。”那老儿听了喜欢，未免脸上有些羞惭。及至过来，赵爷要了点心馍馍，叫他吃。他却一壁吃着，一壁落泪。赵爷看了，心中不悦道：“你这老头儿好不晓事。你说饿了，俺给你吃，你又哭什么呢？”老者道：“小老儿有心事，难以告诉客官。”赵爷道：“原来你有心事，这也罢了。我且问你，你姓什么？”老儿道：“小老儿姓赵。”赵虎道：“嗳哟！原来是当家子。”老者又接着道：“小老儿姓赵名庆，乃是管城县的承差。只因包三公子太原进香……”赵虎听了道：“什么包三公子？”老者道：“便是当朝丞相包相爷的侄儿。”赵虎道：“哦，哦！包三公子进香，怎么样？”老者道：“他故意地绕走苏州，一来为游山玩水，二来为勒索州县的银两。”赵虎道：“竟有这等事？你讲，你讲！”老者道：“只因路过管城县，我家老爷派我预备酒饭，迎至公馆款待。谁想三公子说铺垫不好，预备的不佳，他要勒索程仪三百两。我家老爷乃是一个清官，并无许多银两。又说小人借水行舟，希图这三百两银子，将我打了二十板子。幸喜衙门上下俱是相好，却未打着。后来见了包三公子，将我吊在马棚，这一顿马鞭子打得却不轻。还是应了另改公馆，孝敬银两，方将我放出来。小老儿一时无法，因此脱逃，意欲到京寻找一个亲戚。不想投亲不着，只落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衣服典当已尽，看看不能糊口，将来难免饿死，作定他乡之鬼呀！”说罢，痛苦。赵爷听至此，又是心疼赵庆，又是气恨包公子，恨不得立刻拿来出这口恶气，因对赵庆道：“老人家，你负此沉冤，何不写个诉呈在上司处分诉呢？”

未知赵庆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且说赵虎暗道：“我家相爷赤心为国，谁知他的子侄如此不法。我何不将他指引到开封府，看我们相爷怎么办理？是秉公呵，还是徇私呢？”想罢，道：“你正该写个呈子分析。”赵庆道：“小老儿上京投亲，正为递呈分诉。”赵虎道：“不知你想在何处去告呢？”赵庆道：“小老儿闻得大理寺文大人那里颇好。”赵爷道：“文大人虽好，总不如开封府包太师那里好。”赵庆道：“包太师虽好，惟恐这是他本家之人，未免要有些袒护，于事反为不美。”赵虎道：“你不知道，包太师办事极其公道，无论亲疏，总要秉正除奸。若在别人手里告了，他倒可托人情，或者官府做个人情，那倒有的。你要在他本人手里告了，他便得秉公办理，再也不能偏向的。”赵庆听了有理，便道：“既承指教，明日就在太师跟前告就是了。”赵虎道：“你且不要忙。如今相爷现在场内，约于十五日后，你再进城，拦轿呈诉。”当下叫他吃饱了，却又在兜肚内摸出半锭银子来，道：“这还有五六天工夫呢，莫不成饿着么？拿去做盘费用罢。”赵庆道：“小老儿既蒙赏吃点心，如何还敢受赐银两？”赵虎道：“这有什么要紧，你只管拿去。你若不要，俺就恼了。”赵庆只得接过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赵虎见赵庆去后，自己又饮了几杯，才出了饭铺。也不访查了，便往旧路归来，心中暗暗盘算，倒替相爷为难：“此事若接了呈子，生气是不消说了。只是如何办法呢？自己又嘱咐：“赵虎呀，赵虎！你今日回开封府，可千万莫露风声，这是要紧的呀！”他虽如此想，那里知道凡事不可预料。他若是将赵庆带到开封府，倒不能错，谁知他又细心来了，这才闹的错大发了呢。

赵虎在开封府等了几天，却不见赵庆鸣冤，心中暗暗辗转道：“那老儿说是必来，如何总未到呢？难道他是个诓嘴吃的？若是如此，我那半锭银子，花的才冤呢。”

你道赵庆为何不来？只因他过了五日，这日一早赶进城来，正走在热闹丛中，忽见两旁人一分，嚷道：“闪开，闪开！太师爷来了，太师爷来了！”赵庆听见“太师”二字，便煞住脚步，等着轿子临近，便高举呈词，双膝跪倒，口中喊道：“冤枉呀，冤枉！”只见轿子打杵，有人下马接过呈子，递入轿内。不多时，只听轿内说道：“将这人带到府中问去。”左右答应一声，轿夫抬起轿来，如飞地竟奔庞府去了。

你道这轿内是谁？却是太师庞吉。这老奸贼得了这张呈子，如拾珍宝一般，立刻派人请女婿孙荣与门生廖天成。及至二人来到，老贼将呈子与他等看了，只乐得手舞足蹈，屎滚尿流，以为这次可将包黑参倒了。又将赵庆叫到书房，好言好语，细细地问了一番，便大家商议，缮起奏摺，预备明日呈递。又暗暗定计，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银两，又如何到了临期，使他再不能更改，洋洋得意，乐不可言。

至次日，圣上临殿。庞吉出班，将摺子谨呈御览。圣上看了，心中有些不悦，立刻宣包公上殿，便问道：“卿有几个侄儿？”包公不知圣意，只得奏道：“臣有三个侄男，长、次俱务农，惟有第三个却是生员，名叫包世荣。”圣上又问道：“你这侄儿，可曾见过没有？”包公奏道：“微臣自在京供职以来，并未回家。惟有臣的大侄见过，其馀二侄、三侄俱未见过。”仁宗天子点了点头，便叫陈伴伴将此摺递与包卿看。包公恭敬捧过一看，连忙跪倒，奏道：“臣子侄不肖，理应严拿，押解来京，严加审讯。臣有家教不严之罪，也当从重究治。仰恳天恩，依律施行。”奏罢，便匍匐在地。圣上见包公毫无遮饰之词，又见他惶愧至甚，圣心反觉不安，道：“卿家日夜勤劳王事，并未回家，如何能够知道家中事体？卿且平身，俟押解来京时，朕自有道理。”包公叩头，平身归班。圣上即传旨意，立刻行文，着该府州县无论包世荣行至何方，立即押解，驰驿来京。

此钞一发，如星飞电转，迅速之极。不一日，便将包三公子押解来京。刚到城内热闹丛中，见那壁厢一骑马飞也似跑来，相离不远，将马收住，滚鞍下来，便在旁边屈膝禀道：“小人包兴奉相爷钧谕，求众押解老爷略留情面，容小人与公子微述一言，再不能久停。”押解的官员听是包太师差人前来，谁也不好意思的，只得将马勒住，道：“你就是包兴么？既是相爷有命，容你与公子见面就是了。但你主仆在那里说话呢？”那包兴道：“就在这边饭铺罢，不过三言两语而已。”这官员便吩咐将闲人逐开。此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谁不知包相爷的人情到了。又见这包三公子人品却也不俗，同定包兴进铺。自有差役暗暗跟随。不多会，便见出来。包兴又见了那位老爷，屈膝跪倒，道：“多承老爷厚情，容小人与公子一见，小人回去必对相爷细禀。”那官儿也只得说：“给相爷请安。”包兴连声答应，退下来，抓鬃上马，如飞地去了。

这里押解三公子的先到兵马司挂号，然后便到大理寺听候纶音。谁知此时庞吉已奏明圣上，就交大理寺，额外添派兵马司、都察院三堂会审。圣上准奏。你道此贼又添此二处为何？只因兵马司是他女婿孙荣，都察院是他门生廖天成，全是老贼心腹。惟恐文彦博审的袒护，故此添派二处。他那里知道文老大人忠正办事，毫无徇私呢。

不多时，孙荣、廖天成来到大理寺与文大人相见。皆系钦命，难分主客。仍是文大人居了正位，孙、廖二人两旁侧坐。喊了堂威，便将包世荣带上堂来，便问他如何进香，如何勒索州县银两。包三公子因在饭铺听了包兴之言，说相爷已在各处托嘱明白，审讯之时不必推诿，只管实说，相爷自有救公子之法。因此，三公子便道：“生员奉祖母之命太原进香，闻得苏杭名山秀水极多，莫若趁此进香就便游玩。只因路上盘川缺少，先前原是在州县借用。谁知后来他们俱送程仪，并非有意勒索。”文大人道：“既无勒索，那赵显谟如何休致？”包世荣道：“生员乃一介儒生，何敢妄干国政？他休致不休致，生员不得而知。想来是他才力不佳。”孙荣便道：“你一路逢州遇县，到底勒索了多少银两？”包世荣道：“随来随用，也不记得了。”

正问至此，只见进来一个虞侯，却是庞太师寄了一封字儿，叫面交孙姑老爷的。孙荣接来看了，道：“这还了得！竟有如此之多。”文大人便问道：“孙大人，却是何事？”孙荣道：“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数目。家岳已令人暗暗查来。”文大人道：“请借一观。”孙荣便道：“请看。”递将过去。文大人见上面有各州县的销耗数目，后面又见有庞吉嘱托孙荣极力参奏包公的话头。看完了也不递给孙荣，便拢入袖内，望着来人说道：“此系公堂之上，你如何擅敢妄传书信，是何道理？本当按照搅乱公堂办理，念你是太师的虞侯，权且饶恕。左右，与我用棍打出去！”虞侯吓了个心惊胆怕。左右一喊，连忙逐下堂去。文大人对孙荣道：“令岳做事太率意了。此乃法堂，竟敢遣人送书，于理说不过去罢？”孙荣连连称是，字柬儿也不敢往回要了。

廖天成见孙荣理屈，他却搭讪着问包世荣道：“方才押解官回禀，包太师曾命人拦住马头，要见你说话，可是有的？”包世荣道：“有的。无非告诉生员不必推诿，总要实说，求众位大人庇佑之意。”廖天成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包世荣道：“叫包兴。”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传包兴到案，暂将包世荣带下去。

不多时，包兴传到。孙荣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挥，如今见了包兴，却做起威来，道：“好狗才！你如何擅敢拦住钦犯，传说信息！该当何罪？讲！”包兴道：“小人只知伺候相爷，不离左右，何尝拦住钦犯，又胆敢私传信息？此事包兴实实不知。”孙荣一声断喝道：“好狗才！还敢强辩！拉下去，重打二十。”可怜包兴无故遭此惨毒，二十板打得死而复生，心中想道：“我跟了相爷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等重责。相爷审过多少案件，也从来没有这般的蛮打。今日活该，我包兴遇见对头了。”早已横了心，再不招认此事。孙荣又问道：“包兴，快快招上来。”包兴道：“实实没有此事，小人一概不知。”孙荣听了，怒上加怒。吩咐：“左右，请大刑。”只见左右将三根木往堂上一撂。包兴虽是懦弱身躯，他却是雄心豪气，早已把死付于度外。何况这样刑具，他是看惯的了，全然不惧，反冷笑道：“大人不必动怒。大人既说小人拦住钦犯，私传信息，似乎也该把我家公子带上堂来，质对质对才是。”孙荣道：“那有工夫与你闲讲。左右，与我夹起来。”

文大人在上实实看不过、听不上，便叫左右把包世荣带上，当面对证。包世荣上了堂，见了包兴，看了半天，道：“生员见的那人，虽与他相仿，只是黑瘦些，却不是这等白胖。”孙荣听了，自觉有些不妥。

忽见差役禀道：“开封府差主簿公孙策赍有文书，当堂投递。”文大人不知何事，便叫领进来。公孙策当下投了文书，在一旁站立。文大人当堂开封，将来文一看，笑容满面，对公孙策道：“他三个俱在此么？”公孙策道：“是，现在外面。”文大人道：“着他们进来。”公孙策转身出去。文大人方将来文与孙、廖二人看了，两个贼登时就目瞪痴呆，面目更色，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时，只见公孙策领进了三个少年，俱是英俊非常，独有第三个尤觉清秀。三个人向上打躬。文大人立起身来，道：“三位公子免礼。”大公子包世恩、二公子包世勋却不言语，独有三公子包世荣道：“家叔多多上复文老伯，叫晚生亲至公堂，与假冒名的当堂质对。此事关系生员的声名，故敢冒昧直陈，望乞宽宥。”

不料大公子一眼看见当堂跪的那人，便问道：“你不是武吉祥么？”谁知那人见了三位公子到来，已然吓得魂不附体，如今又听大爷一问，不觉得抖衣而战，那里还答应的出来呢！文大人听了，问道：“怎么，你认得此人么？”大公子道：“他是弟兄两个，他叫武吉祥，他兄弟叫武平安，原是晚生家的仆从。只因他二人不守本分，因此将他二人撵出去了。不知他为何又假冒我三弟之名前来？”文大人又看了看武吉祥，面貌果与三公子有些相仿，心中早已明白，便道：“三位公子请回衙署。”又向公孙策道：“主簿回去，多多上复阁台，就说我这里即刻具本复奏，并将包兴带回，且听纶音便了。”三位公子又向上一躬，退下堂来。公孙策扶着包兴，一同回开封府去了。

且说包公自那日被庞吉参了一本，始知三公子在外胡为，回到衙中，又气又恨又惭愧：气的是大老爷养子不教；恨的是三公子年少无知，在外闯此大祸，恨不能自己把他拿住，依法处治；所愧者自己励精图治，为国忘家，不想后辈子侄不能恪守家范，以致生出事来，使他在大廷之上碰头请罪，真真令人羞死。从此后，有何面目忝居相位呢？越想越烦恼，这些日子连饮食俱各减了。后来又听得三公子解到，圣上派了三堂会审，便觉心上难安。偏偏又把包兴传去，不知为着何事。正在跼蹐不安之时，忽见差役带进一人，包公虽然认得，一时想不起来。只见那人朝上跪倒，道：“小人包旺，与老爷叩头。”包公听了，方想起果是包旺。心中暗道：“他必是为三公子之事而来。”暂且按住心头之火，问道：“你来此何事？”包旺道：“小人奉了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之命，带领三位公子前来与相爷庆寿。”包公听了，不觉诧异道：“三位公子在那里？”包旺道：“少刻就到。”包公便叫李才同定包旺在外立等。“三位公子到了，即刻领来。”二人领命去了。包公此时早已料到此事有些蹊跷了。

少时，只见李才领定三位公子进来。包公一见，满心欢喜。三位公子参见已毕，包公搀扶起来，请了父母的安好，候了兄嫂的起居。又见三人中，惟有三公子相貌清奇，更觉喜爱。便叫李才带领三位公子进内，给夫人请安。包公既见到了三公子，便料定那个是假冒名的了，立刻请公孙先生来，告诉了此事，急办文书，带领三位公子到大理寺当面质对。

此时展爷与三义士、四勇士俱各听见了，惟有赵虎暗暗更加欢喜。展南侠便带领三义、四勇来到书房，与相爷称贺。包公此时把连日闷气登时消尽，见了众人进来，更觉欢喜畅快，便命大家坐了，就此将此事测度了一番。然后又问了问这几日访查的光景，俱各回言并无下落。还是卢方忠厚的心肠，立了个主意，道：“恩相为此事甚是焦心，而且钦限又紧，莫若恩相再遇圣上追问之时，且先将卢方等三人奏知圣上，一来且安圣心，二来理当请罪。如能够讨下限来，岂不又缓一步么？”包公道：“卢义士说的也是，且看机会便了。”正说间，公孙策带领三位公子回来，到了书房参见。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且说公孙策与三位公子回来，将文大人之言一一禀明。大公子又将认得冒名的武吉祥也回了。惟有包兴一瘸一拐，见了包公，将孙荣蛮打的情节，说了一遍。包公安慰了他一番，叫他且自歇息将养。众人彼此见了三位公子，也就告别了。来至公厅，大家设席与包兴压惊。里面却是相爷与三位公子接风掸尘，就在后面同定夫人、三位公子，叙天伦之乐。

单言文大人具了奏摺，连庞吉的书信与开封府的文书，俱各随摺奏闻。天子看了，又喜又恼：喜的是包卿子侄并无此事，恼的是庞吉屡与包卿作对，总是他的理亏。“如今索性与孙荣等竟成群党，全无顾忌，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么？便将文彦博原摺、案卷、人犯，俱交开封府问讯。

包公接到此旨，看了案卷，升堂。略问了问赵庆，将武吉祥带上堂来，一鞫即服。又问他：“同事者有多少人？”武吉祥道：“小人有个兄弟名叫武平安，他原假充包旺，还有两个伴当。不想风声一露，他们就预先逃走了。”包公因庞吉私书上面，有查来各处数目，不得不问，果然数目相符。又问他：“有个包兴曾给你送信，却在何处？说的是何言语？”武吉祥便将在饭铺内说的话，一一回明。包公道：“若见了此人，你可认得么？”武吉祥道：“若见了面，自然认得。”包公叫他画招，暂且收监。包公问道：“今日当值的是谁？”只见下面上来二人，跪禀道：“是小人江樊、黄茂。”包公看了，又添派了马步快头耿春、郑平二人，吩咐道：“你四人前往庞府左右细细访查，如有面貌与包兴相彷的，只管拿来。”四个人领命去了。包公退堂来至书房，请了公孙先生来，商议具摺复奏，并定罪名处分等事，不表。

且言领了相谕的四人，暗暗来到庞府，分为两路细细访查。及至两下里四个人走个对头，俱各摇头。四人会意，这是没有的缘故。彼此纳闷，可往那里去寻呢？真真事有凑巧，只见那边来了个醉汉，旁边有一人用手相搀，恰恰地彷佛包兴。四人喜不自胜，就迎了上来。只听那醉汉道：“老二呀！你今儿请了我了，你算包兴兄弟了，你要是不请我呀，你可就是包兴的儿子了。”说罢，哈哈大笑。又听那人道：“你满嘴里说的是什么？喝点酒儿混闹，这叫人听见是什么意思。”说话之间，四人已来到跟前，将二人一同获住，套上铁链，拉着就走。这人吓得面目焦黄，不知何事。那醉汉还胡言乱语地讲交情过节儿，四个人也不理他。

及至来到开封府，着二人看守，二人回话。包公正在书房与公孙先生商议奏摺，见江樊、耿春二人进来，便将如何拿的，一一禀明。包公听了，立刻升堂，先将醉汉带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醉汉道：“小人叫庞明，在庞府账房里写账。”包公问道：“那一个他叫什么？”庞明道：“他叫庞光，也在庞府账房里。我们俩是同手儿伙计。”包公道：“他既叫庞光，为何你又叫他包兴呢？讲！”庞明说：“这个……那个……他是什么件事情。他是那么……这么件事情呢。”包公吩咐：“掌嘴。”庞明忙道：“我说，我说。他原当过包兴，得了十两银子。小人才呕着他，喝了他个酒儿，就是说兄弟咧，儿子咧。我们原本玩笑，并没有打架拌嘴，不知为什么就把我们拿来了。”

包公吩咐，将他带下去，把庞光带上堂来。包公看了，果然有些彷佛包兴，把惊堂木一拍，道：“庞光，你把假冒包兴情由，诉上来！”庞光道：“并无此事呀！庞明是喝醉了，满口胡说。”包公叫提武吉祥上堂当面认来。武吉祥见了庞光，道：“合小人在饭铺说话的，正是此人。”庞光听了，心下慌张。包公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打得他叫苦连天，不能不说，便将庞吉与孙荣、廖天成在书房如何定计。“恐包三公子不应，故此叫小人假扮包兴，告诉三公子只管应承，自有相爷解救。别的小人一概不知。”包公叫他画了供，同武吉祥一并寄监，俟参奏下来再行释放。庞明无事，叫他去了。

包公仍来至书房，将此事也叙入摺内。定了武吉祥御刑处死。“至于庞吉与孙荣、廖天成定阴谋，拦截钦犯，传递私信，皆属挟私陷害。臣不敢妄拟罪名，仰乞圣聪明示，睿鉴施行。”此本一上，仁宗看毕，心中十分不悦，即明发上谕：“庞吉屡设奸谋，频施毒计，挟制首相，谗害大臣，理宜贬为庶民，以惩其罪。姑念其在朝有年，身为国戚，着仍加恩赏太师衔，赏食全俸，不准入朝从政。倘再不知自励，暗生事端，即当从重治罪。孙荣、廖天成阿附庞吉，结成党类，实属不知自爱，俱着降三级调用。余依议，钦此。”此旨一下，众人无不称快。包公奉旨，用狗头铡将武吉祥正法。庞光释放。赵庆也着他回去，额外赏银十两。立刻行文到管城县，赵庆仍然在役当差。

此事已结，包公便庆寿辰。圣上与太后俱有赏赉。至于众官祝贺，凡送礼者俱是璧回。众官亦多有不敢送者，因知相爷为人忠梗无私。不必细述。

过了生辰，即叫三位公子回去。惟有三公子包公甚是喜爱，叫他回去禀明了祖父母与他父母，仍来开封府在衙内读书，自己与他改正诗文，就是科考亦甚就近。打发他等去后，办下谢恩摺子，预备明日上朝呈递。

次日入内，递摺请安。圣上召见，便问访查的那人如何。包公趁机奏道：“那人虽未拿获，现有他同伙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讯明，他等是陷空岛卢家庄的五鼠。”圣上听了，问道：“何以谓之五鼠？”包公奏道：“是他五个人的绰号：第一鼠盘桅鼠卢方，第二是彻地鼠韩彰，第三是穿山鼠徐庆，第四鼠是混江鼠蒋平，第五是锦毛鼠白玉堂。”圣上听了，喜动天颜，道：“听他们这些绰号，想来就是他们本领了。”包公道：“正是。现今惟有韩彰、白玉堂不知去向，其馀三人俱在臣衙内。”仁宗道：“既如此，卿明日将此三人带进朝内，朕在寿山福海御审。”包公听了，心下早已明白，这是天子要看看他们的本领，故意的以御审为名。若果要御审，又何必单在寿山福海呢？再者，包公为何说盘桅鼠、混江鼠呢？包公为此筹画已久，恐说出“钻天”“翻江”，有犯圣忌，故此改了。这也是怜才的一番苦心。当日早朝已毕，回到开封，将此事告诉了卢方等三人；并着展爷与公孙先生等明日俱随入朝，为照应他们三人。又嘱咐了他三人多少言语，无非是敬谨小心而已。

到了次日，卢方等绝早的就披上罪衣罪裙。包公见了，吩咐：“不必，俟圣旨召见时再穿不迟。”卢方道：“罪民等今日朝见天颜，理宜奉公守法。若临期再穿，未免简慢，不是敬君上之理。”包公点头道：“好，所论极是。若如此，本阁可以不必再嘱咐了。”便上轿入朝。展爷等一群英雄跟随来至朝房，照应卢方等三人，不时地问问茶水等项。卢方到了此时，惟有低头不语。蒋平也是暗自沉吟。独有那楞爷徐庆东瞧西望，问了这里，又打听那边，连一点安顿气儿也是没有。忽见包兴从那边跑来，口内打哧，又点手儿。展爷已知是圣上过寿山福海那边去了，连忙同定卢方等，随着包兴，往内里而来。包兴又悄悄嘱咐卢方道：“卢员外不必害怕。圣上要问话时，总要据实陈奏。若问别的，自有相爷代奏。”卢方连连点头。

刚来到寿山福海，只见宫殿楼阁，金碧交辉，宝鼎香烟，氤氲结彩；丹墀之上，文武排班。忽听钟磬之音嘹亮，一对对提炉，引着圣上，升了宝殿。顷刻，肃然寂静。却见包公牙笏上捧定一本，却是卢方等的名字，跪在丹墀。圣上宣到殿上，略问数语，出来了，老伴伴陈林来到丹墀之上，道：“旨意带卢方、徐庆、蒋平。”此话刚完，早有御前侍卫将卢方等一边一个架起胳膊，上了丹墀。两边的侍卫又将他等一按，悄悄说道：“跪下。”三人匍匐在地。侍卫往两边一闪。圣上叫卢方抬起头来，卢方秉正向上。仁宗看了，点了点头，暗道：“看他相貌出众，武艺必定超群。”因问道：“居住何方？结义几人？做何生理？”卢方一一奏罢。

圣上又问他因何投到开封府。卢方连忙叩首，奏道：“罪民因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规箴、忠告、善导，致令酿成此事。惟有仰恳天恩，将罪民重治其罪。”奏罢叩头。

仁宗见他情甘替白玉堂认罪，真不愧结盟的义气。圣心大悦。忽见那边忠烈祠旗杆上黄旗被风刮得唿喇喇乱响；又见两旁的飘带有一根绕在杆上，一根却裹住滑车。圣上却借题发挥道：“卢方，你为何叫作盘桅鼠？”卢方奏道：“只因罪民船上篷索断落，罪民曾爬桅结索，因此叫为盘桅鼠，实乃罪民末技。”

圣上道：“你看那旗杆上飘带缠绕不清，你可能够上去解开么？”卢方跪着，扭项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结。”圣上命陈林将卢方领下丹墀，脱去罪衣罪裙，来到旗杆之下。他便挽掖衣袖将身一纵，蹲在夹杆石上。只用手一扶旗杆，两膝一踡，只听哧、哧、哧、哧，犹如猿猴一般，迅速之极，早已到了挂旗之处。先将绕在旗杆上的飘带解开。只见他用腿盘旗杆，将身形一探，却把滑车上的飘带也就脱落下来。此时，圣上与群臣看的明白，无不喝彩。忽又见他伸开一腿，只用一腿盘住旗杆，将身体一平，双手一伸，却在黄旗一旁，又添了一个顺风旗。众人看了，谁不替他耽惊。忽又用了个拨云探月架式，将左手一甩，将那一条腿早离了杆。这一下，把众人吓了一跳。及至看时，他早用左手单挽旗杆，又使了个单展翅。下面自圣上以下，无不喝彩连声。猛见他把头一低，滴溜溜顺将下来，彷佛失手的一般。却把众人吓着了，齐说：“不好！”再一看时，他却从夹杆石上跳将下来，众人方才放心。天子满心欢喜，连声赞道：“真不愧‘盘桅’二字。”陈林仍带卢方上了丹墀，跪在旁边。

看第二名的叫彻地鼠韩彰，不知去向。圣上即看第三的，名叫穿山鼠徐庆，便问道：“徐庆。”徐庆抬起头来，道：“有。”他这声答应得极其脆亮。天子把他一看，见他黑漆漆的一张面皮，光闪闪两个环睛，鲁莽非常，毫无畏惧。

不知仁宗看了问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话说天子见那徐庆鲁莽非常，因问他如何穿山。徐庆道：“只因我……”蒋平在后面悄悄拉他，提拔道：“罪民，罪民。”徐庆听了，方说道：“我罪民在陷空岛连钻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圣上道：“朕这万寿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过去么？”徐庆道：“只要是通的，就钻得过去。”圣上又派了陈林，将徐庆领至万寿山下。徐庆脱去罪衣罪裙。陈林嘱咐他道：“你只要穿山窟过去，应个景儿即便下来，不要耽延工夫。”徐庆只管答应。谁知他到了半山之间，见个山窟，把身子一顺，就不见了。足有两盏茶时，不见出来。陈林着急道：“徐庆，你往那里去了？”忽见徐庆在南山尖之上，应道：“唔！俺在这里。”这一声连圣上与群臣俱各听见了。卢方在一旁跪着，暗暗着急，恐圣上见怪。谁知徐庆应了一声，又不见了。陈林更自着急，等了多会，方见他从山窟内穿山。陈林连忙招手，叫他下来。此时徐庆已不成模样，浑身青苔，满头尖垢。陈林仍把他带至丹墀，跪在一旁。圣上连连夸奖：“果真不愧‘穿山’二字。”

又见单上第四名混江鼠蒋平。天子往下一看，见他匍匐在地，身材渺小。及至叫他抬起头来，却是面黄肌瘦，形如病夫。仁宗有些不悦，暗想道：“看他这光景，如何配称混江鼠呢？”无奈何，问道：“你既叫混江鼠，想来是会水了？”蒋平道：“罪民在水中能开目视物，能在水中整个月住宿，颇识水性，因此唤作混江鼠。这不过是罪民小巧之技。”仁宗听说“颇识水性”四字，更不喜悦，立刻吩咐备船，叫陈林进内：“取朕的金蟾来。”少时，陈伴伴取到。天子命包公细看。只见金漆木桶之中，内有一个三足蟾，宽有三寸，长有五寸，两个眼睛如琥珀一般，一张大口恰似胭脂，碧绿的身子，雪白的肚儿，更衬着两个金眼圈儿，周身的金点儿，实实好看，真是稀奇之物。包公看了，赞道：“真乃奇宝！”天子命陈林带着蒋平上一只小船，却命太监提了水桶。圣上带领首相及诸大臣，登在大船之上。

此时，陈林看蒋平光景，惟恐地不能捉蟾，悄悄告诉他道：“此蟾乃圣上心爱之物，你若不能捉时，趁早言语，我与你奏明圣上，省得吃罪不起。”蒋平笑道：“公公但请放心，不要多虑。有水靠，求借一件。”陈林道：“有，有。”立刻叫小太监拿几件来。蒋平挑了一身很小的，脱了罪衣黑裙，穿上水靠，刚刚合体。只听圣上那边大船上太监手提水桶，道：“蒋平，咱家这就放蟾了。”说罢，将木桶口儿向下，底儿向上，连蟾带水俱各倒在海内。只见那蟾在水皮之上发楞。陈林这里紧催蒋平：“下去，下去，快下去！”蒋平他却不动。不多时，那蟾灵性清醒，三足一晃，就不见了。蒋平方向船头，将身一顺，连个声息也无，也不见了。

天子那边看的真切，暗道：“看他入水势，颇有能力。只是金蟾惟恐遗失。”眼睁睁往水中观看，半天不见影响。天子暗说；“不好，朕看他懦弱身躯，如何禁得住在水中许久！别是他捉不住金蟾，畏罪自溺死了罢？这是怎么说！朕为一蟾，要人一命，岂是为君的道理！”正在着急，忽见水中咕嘟嘟翻起泡来。此泡一翻，连众人俱各猜疑了：这必是沉了底儿了。仁宗好生难受。君臣只顾远处观望，未想到船头以前，忽然水上起波，波纹往四下一开，发了一个极大的圈儿。从当中露出人来，却是面向下，背朝上。圣上看了，不由地一怔。猛见他将腰一拱，仰起头来，却是蒋平在水中跪着，两手上下合拢。将手一张，只听金蟾在掌中呱呱的乱叫。天子大喜，道：“岂但颇识水性，竟是水势精通了。真是好混江鼠，不愧其称！”忙吩咐太监将木桶另注新水。蒋平将金蟾放在里面，跪在水皮上，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个头。圣上及众人无不夸赞。见他仍然踏水奔至小船，脱了衣靠。陈林更喜，仍把他带往金銮殿来。

此时，圣上已回转殿内，宣包公进殿，道：“朕看他等技艺超群，豪侠尚义。国家总以鼓励人才为重，朕欲加封他等职衔，以后也令有本领的各怀向上之心。卿家以为何如？”包公原有此心，恐圣上设疑，不敢启奏。今一闻此旨，连忙跪倒，奏过：“圣上神明，天恩浩荡。从此大开进贤之门，实国家之大幸也。”仁宗大悦，立刻传旨，赏了卢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职，俱在开封供职。又传旨，务必访查白玉堂、韩彰二人，不拘时日。包公带领卢方等谢恩。天子驾转回宫。

包公散朝，来到衙署。卢方等三人重新又叩谢了包公。包公甚喜，却又谆谆嘱咐：“务要访查二义士、五义士，莫要辜负圣思。”公孙策与展爷、王、马、张、赵俱各与三人贺喜。独有赵虎心中不乐，暗自思道：“我们辛苦了多年，方才挣得个校尉。如今他三人不发一刀一枪，便也是校尉，竟自与我等为伍。若论卢大哥，他的人品轩昂，为人忠厚，武艺超群，原是好的。就是徐三哥直直爽爽，就合我赵虎的脾气似的，也还可以。独有那姓蒋的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瘦的那个样儿，眼看着成了干儿了，不是筋连着也就散了。他还说动话儿，尖酸刻薄，怎么配与我老赵同堂办事呢？”心中老大不乐。因此，每每聚谈饮酒之间，赵虎独独与蒋平不对。蒋爷毫不介意。

他等一壁里访查正事，一壁里彼此聚会，又耽延了一个月的光景。这一天，包公下朝，忽见两个乌鸦随着轿呱呱乱叫，再不飞去。包公心中有些疑惑。又见有个和尚迎轿跪倒，双手举呈，口呼“冤枉”。包兴接了呈子，随轿进了衙门。包公立刻升堂，将诉呈看毕，把和尚带上来，问了一堂。原来此僧名叫法明，为替他师兄法聪辨冤。即刻命将和尚暂带下去。忽听乌鸦又来乱叫。及至退堂，来到书房，包兴递了一盏茶，刚然接过，那两个乌鸦又在檐前呱呱乱叫。包公放下茶杯，出书房一看，仍是那两个乌鸦。包公暗暗道：“这乌鸦必有事故。”吩咐李才，将江樊、黄茂二人唤进来。李才答应。不多时，二人跟了李才进来，到书房门首。包公就差他二人跟随乌鸦前去，看有何动静。江、黄二人忙跪下，禀道：“相爷叫小人跟随乌鸦往那里去？请即示下。”包公一声断喝道：“唗！好狗才！谁许你等多说！派你二人跟随，你就跟随。无论是何地方，但有形迹可疑的，即便拿来见我。”说罢，转身进了书房。

江、黄二人彼此对瞧了瞧，不敢多言，只得站起，对乌鸦道：“往那里去？走呀！”可煞作怪，那乌鸦便展翅飞起，出衙去了。二人那敢怠慢，赶出了衙门，却见乌鸦在前。二人不管别的，低头看看脚底下，却又仰面瞧瞧乌鸦，不分高低，没有理会，已到城外旷野之地。二人吁吁带喘，江樊道：“好差使！两条腿跟着带翅儿的跑。”黄茂道：“我可玩不开了，再要跑，我就要暴脱了。你瞧我这浑身汗都透了。”忽见那边飞了一群乌鸦来，连这两个裹住。江樊道：“不好咧！完了，咱们这两个呀呀儿哟了，好汉打不过人多。”说着话，两个便坐在地下，仰面观瞧。只见左旋右舞，飞腾上下，如何分得出来呢？江、黄二人为难：“这可怎么样呢？”猛听得那边树上呱呱乱叫。江樊立起身来一看，道：“伙计，你在这里呢。好呀！他两个会玩呀，敢则躲在树里藏着呢。”黄茂道：“知道是不是呢？”江樊道：“咱们叫他一声儿。老鸦呀！该走咧！”只见两个乌鸦飞起，向着二人乱叫，又往南飞去了。江樊道：“真奇怪。”黄茂道：“别管他，咱们且跟他到那里。”二人赶步向前，刚刚来至宝善庄，乌鸦却不见了。见有两个穿青衣的，一个大汉，一个后生。江樊猛然省悟道：“伙计，二青呀。”黄茂道：“不错，双皂呀。”二人说完，尚在游疑。

只见那二人从小路上岔走。大汉在前，后生在后，赶不上大汉，一着急却跌倒了，把靴子脱落了一只，却露出尖尖的金莲来。那大汉看见，转回身来将他扶起，又把靴子拾起叫他穿上。黄茂早赶过来，道：“你这汉子，要拐那好人往那里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知大汉眼快，反把黄茂腕子拢住，往怀里一领，黄茂难以挣扎，就顺水推舟的趴下了。江樊过来嚷道：“故意的女扮男装，必有事故。反将我们伙计摔倒。你这厮有多大胆？”说罢，才要动手，只见那大汉将手一晃，一转眼间，右胁下就是一拳。江樊往后倒退了几步，身不由己地也就仰面朝天的躺下了。他二人却好，虽则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却骂不绝口，又不敢起来合他较量。只听那大汉对后生说：“你顺着小路过去，有一树林，过了树林，就看见庄门了。你告诉庄丁们，叫他等前来绑人。”那假后生忙忙顺着小路去了。不多时，果见来了几个庄丁，短棍铁尺，口称；“主管，拿什么人？”大汉用手往地下一指，道：“将他二人捆了，带至庄中，见员外去。”庄丁听了，一齐上前，捆了就走。绕过树林，果见一个广梁大门。江、黄二人正要探听探听。一直进了庄门，大汉将他二人带至群房，道：“我回员外去。”不多时，员外出来，见了公差江樊，只吓得惊疑不止。

不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且说那员外迎面见了两个公差，谁知他却认得江樊，连忙吩咐家丁快快松了绑缚，请到里面去坐。

你道这员外却是何等样人？他姓林，单名一个春字，也是个不安本分的。当初同江樊他两个人原是破落户出身，只因林春发了一注外财，便与江樊分手。江樊却又上了开封府当皂隶，暗暗地熬上了差役头目。林春久已听得江樊在开封府当差，就要仍然结识于他。谁知江樊见了相爷秉正除奸，又见展爷等英雄豪侠，心中羡慕，颇有向上之心。他竟改邪归正，将夙日所为之事一想，全然不是在规矩之中，以后总要做好事当好人才是。不想，今日被林春主管雷洪拿来，见了员外，却是林春。

林春连称“恕罪”，即刻将江樊、黄茂让至待客厅上。献茶已毕，林春欠身道：“实实不知是二位上差，多有得罪。望乞看当初的份上，务求遮盖一二。”江樊道：“你我原是同过患难的，这有什么要紧。但请放心。”说罢，执手。别过头来就要起身。这本是个脱身之计。不想林春更是奸滑油透的，忙拦道：“江贤弟，且不必忙。”便向小童一使眼色。小童连忙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放定四封银子。林春笑道：“些须薄礼，望乞笑纳。”江樊道：“林兄，你这就错了。似这点事儿有甚要紧，难道用这银子买嘱小弟不成？断难从命。”林春听了，登时放下脸来，道：“江樊，你好不知时务。我好意念昔日之情，赏脸给你银两，你竟敢推托。想来，你是仗着开封府藐视于我。好，好！”回头叫声：“雷洪，将他二人吊起来，给我着实拷打！立刻叫他写下字样，再回我知道。”雷洪即刻吩咐庄丁捆了二人，带至东院三间屋内。江樊、黄茂也不言语，被庄丁推到东院，甚是宽阔。却有三间屋子，是两明一暗。正中柁上有两个大环，环内有链，链上有钩。从背缚之处伸下钩来，钩住腰间丝绦，往上一拉，吊的脚刚沾地，前后并无倚靠。雷洪叫庄丁搬个座位坐下，又吩咐庄丁用皮鞭先抽江樊。江樊到了此时，便把当初的泼皮施展出来，骂不绝口。庄丁连抽数下。江樊谈笑自若，道：“松小子！你们当家的惯会打算盘，一点荤腥儿也不给你们吃，尽与你们豆腐。吃的你们一点囊劲儿也没有。你这是打人呢，还是与我去痒痒呢？”雷洪闻听，接过鞭子来，一连抽了几下。江樊道：“还是大小子好，他到底儿给我抓抓痒痒，孝顺孝顺我呀。”雷洪也不理他，又抽了数下，又叫庄丁抽黄茂。黄茂也不言语，闭眼合睛，惟有咬牙忍疼而已。江樊见黄茂挨死打，惟恐他一哼出来，就不是劲儿了。他却拿话往这边领着，说：“你们不必抽他了。他的困大，抽着抽着，就睡着了。你们还是孝顺我罢。”雷洪听了，不觉怒气填胸，向庄丁手内接过皮鞭子来，又打江樊。江樊却是嘻皮笑脸，闹得雷洪无法，只得歇息歇息。

此时，日已衔山，将有掌灯时候，只听小童说道：“雷大叔，员外叫你老吃饭呢。”雷洪叫庄丁等皆吃饭去，自己出来将门带上，扣了吊儿，同小童去了。这屋内江、黄二人，听了听外面寂静无声，黄茂悄悄说道：“江大哥，方才要不是你拿话儿领过去，我有点玩不开了。”江樊道：“你等着罢，回头他来了，这顿打那才够驮的呢！”黄茂道：“这可怎么好呢？”忽见从里间屋内出来一人，江樊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道：“小老儿姓豆。只因同小女上汴梁投亲去，就在前面宝善庄打尖。不想这员外由庄上回来，看见小女就要抢掠。多亏了一位义士姓韩名彰，救了小老儿父女二人，又赠了五两银子。不料不识路径，竟自走进庄内，却就是这员外这里。因此，被他仍然抢回，将我拘禁在此。尚不知我女儿性命如何？”说着，说着，就哭了。江、黄二人听了，说是韩彰，满心欢喜道：“咱们倘能脱了此难，要是找到韩彰，这才是一件美差呢！”

正说至此，忽听了吊儿一响，将门闪开一缝，却进来了一人。火扇一晃，江、黄二人见他穿着夜行衣靠，一色是青。忽听豆老儿说：“这原来是恩公到了。”江、黄一听此言，知是韩彰，忙道：“二员外爷，你老快救我们才好！”韩彰道：“不要忙。”从背后抽出刀来，将绳索割断，又把铁链钩子摘下。江、黄二人已觉痛快。又放了豆老儿。那豆老儿因捆他的工夫大了，又有了年纪，一时血脉不能周流。韩彰便将他等领出屋来，悄悄道：“你们在何处等等？我将林春拿住，交付你二人，好去请功。再找找豆老的女儿在何处。只是这院内并无藏身之所。你们在何处等呢？”忽见西墙下有个极大的马槽，扣在那里。韩彰道：“有了。你们就藏在马槽之下。如何呢？”江樊道：“叫他二人藏在里面罢，我是闷不惯的。我一人好找地方，另藏在别处罢。”说着，就将马槽一头掀起，黄茂与豆老儿跑进去，仍然扣好。

二义士却从后面上房，见各屋内灯光明亮，他却伏在檐前往下细听。有一个婆子说道：“安人，你这一片好心，每日烧香念佛的，只保佑员外平安无事罢。”安人道：“但愿如此，只是再也劝不过来的。今日又抢了一个女子来，还锁在那边屋子里呢。不知又是什么主意？”婆子道：“今日不顾那女子了。”韩彰暗喜，幸而女子尚未失身。又听婆子道：“还有一宗事最恶呢。原来咱们庄南有个锡匠叫什么季广，他的女人倪氏合咱们员外不大清楚。只因锡匠病才好了，咱们员外就叫主管雷洪定下一计，叫倪氏告诉他男人，说他病时曾许下在宝珠寺烧香。这寺中有个后院，是一块空地，并丘着一口棺材，墙却倒塌不整。咱们雷洪就在那儿等他。”安人问道：“等他做什么？”婆子道：“这就是他们定的计策。那倪氏烧完了香，就要上后院小解，解下裙子来，搭在丘子上。及至小解完了，就不见了，因此他就回了家了。到了半夜里，有人敲门，嚷道：“送裙子来了！”倪氏叫他男人出去，就被人割了头去了。这倪氏就告到祥符县，说庙内昨日失去裙子，夜间主人就被人杀了。县官听罢，就疑惑庙内和尚身上，即派人前去搜寻，却于庙内后院丘子旁边，见有浮土一堆。刨开看时，就是那条裙子，包着季广的脑袋呢！差人就把本庙的和尚法聪捉去，用酷刑审问。他如何能招呢？谁知法聪有个师弟名叫法明，募化回来，听见此事，他却在开封府告了。咱们员外听见此信，恐怕开封府问事厉害，万一露出马脚来，不大稳便；因此又叫雷洪拿了青衣小帽，叫倪氏改装藏在咱们家里——就在东跨所，听说今晚成亲。你老人家想想，这是什么事？平白无故地生出这等毒计。”

韩爷听毕，便绕到东跨所，轻轻落下。只听屋内说道：“那开封府断事如神。你若到了那里，三言两语包管露出马脚来，那还了得！如今这个法子，谁想的到你在这里呢？这才是万年无忧呢。”妇人说道：“就只一宗，我今日来时遇见两个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脚来，喜的好在拿住了。千万别把他们放走了。”林春道：“我已告诉雷洪，三更时把他们结果了就完了。”妇人道：“若如此，事情才得干净呢。”韩二爷听至此，不由气往上撞，暗道：“好恶贼！”却用手轻轻地掀起帘栊，来到堂屋之内。见那边放着软帘，走至跟前，猛然将帘一掀，口中说道：“嚷，就是一刀。”却把刀一晃，满屋明亮。林春这一吓不小，见来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青靠，手持明亮亮的刀，借灯光一照，更觉难看。便跪倒哀告，道：“大王爷饶命！若用银两，我去取去。”韩彰道：“俺自会取，何用你去。且先把你捆了再说。”见他穿着短衣，一回头看见丝绦放在那里，就一伸手拿过来，将刀咬在口中，用手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见有一条绢子，叫林春张开口给他塞上。再看那妇人时，已经哆嗦在一堆，顺手提将过来，却把拴帐钩的绦子割下来，将妇人捆了；又割下了一副飘带，将妇人的口也塞上。正要回身出来找江樊时，忽听一声嚷，却是雷洪到东院持刀杀人去了，不见江、黄、豆老，连忙呼唤庄丁搜寻，却在马槽下搜出黄茂、豆老，独独不见了江樊，只得来禀员外。韩爷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雷洪眼快，用手中刀尽力一磕，几乎把韩爷的刀磕飞。韩彰暗道：“好力量！”二人往来多时。韩爷技艺虽强，吃亏了力软；雷洪的本领不济，便宜力大，所谓“一力降十会”。韩爷看看不敌，猛见一块石头飞来，正打在雷洪的脖项之上，不由地往前一栽。韩爷手快，反背就是一刀背，打在脊梁骨上。这两下才把小子闹了个嘴吃屎。韩爷刚要上前，忽听道：“二员外，不必动手。待我来。”却是江樊，上前将雷洪绑了。

原来江樊见雷洪呼唤庄丁搜查，他却隐在黑暗之处。后见拿了黄茂、豆老，雷洪吩咐庄丁：“好生看守，待我回员外去。”雷洪前脚走，江樊却后边暗暗跟随。因无兵刃，走着，就便拣了一块石头子儿在手内拿着。可巧遇韩爷同雷洪交手，他却暗打一石，不想就在此石上成功。韩爷又搜出豆女，交付与林春之妻，吩咐候此案完结时，好叫豆老儿领去。复又放了黄茂、豆老。江樊等又求韩爷护送，韩爷便把窃听设计谋害季广、法聪含冤之事，一一叙说明白。江樊又说：“求二员外亲至开封府去。”并言卢方等已然受职。韩爷听了，却不言语，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江、黄二人却无奈何，只得押解三人来到开封，把二义士解救以及拿获林春、倪氏、雷洪，并韩彰说的谋害季广、法聪冤枉之事，俱各禀明了。包公先差人到祥符县提法聪到案，然后立刻升堂，带上林春、倪氏、雷洪等一干人犯，严加审讯。他三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俱各一一招认。包公命他们俱画招具结收禁，按例定罪。仍派江樊、黄茂带了豆老儿到宝善庄，将他女儿交代明白。

及至法聪提到，又把原告法明带上堂来，问他等乌鸦之事。两人发怔。想了多时，方才想起。原来这两个乌鸦是宝珠寺庙内槐树上的，因被风雨吹落，两个雏鸦将翎摔伤。多亏法聪好好装在笸箩内将养，任其飞腾自去，不意竟有鸣冤之事。包公听了点头，将他二人释放无事。

此案已结。包公来到书房，用毕晚饭。将有初鼓之际，江、黄二人从宝善庄回来，将带领豆老儿将他女儿交代明白的话，回了一遍。包公念他二人勤劳辛苦，每人赏银二十两。二人叩谢，一齐立起。刚要转身，又听包公唤道：“转来。”二人连忙止步，向上侍立。包公又细细询问韩彰，二人重新细禀一番，方才出来。

包公细想：“韩彰不肯来，是何缘故？并且告诉他卢方等圣上并不加罪，已皆受职。他听了此言应当有向上之心，为何又隐避而不来呢？”猛然省悟道：“哦！是了，是了。他因白玉堂未来，他是决不肯先来的。”正在思索之际，忽听院内啪的一声，不知是何物落下。包兴连忙出去，却拾进一个纸包儿来，上写着“急速拆阅”四字。包公看了，以为必是匿名帖子，或是其中别有隐情。拆开看时，里面包定一个石子，有个字柬儿，上写着：“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包公看罢，便叫包兴前去看视三宝，又令李才请展护卫来。

不多时，展爷来到书房，包公即将字柬与展爷看了。展爷忙问道：“相爷可曾差人看三宝去了没有？”包公道：“已差包兴看视去了。”展爷不胜惊骇道：“相爷中了他‘拍门投石问路’之计了。”包公问道：“何以谓之‘投石问路’呢？”展爷道：“这来人本不知三宝在于何处，故写此字令人设疑。若不使人看视，他却无法可施。如今已差人看视，这是领了他去了。此三宝必失无疑了。”正说至此，忽听那边一片声喧。展爷吃了一惊。

不知所嚷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且说包公正与展爷议论石子来由，忽听一片声喧，乃是西耳房走火。展爷连忙赶至那里，早已听见有人嚷道：“房上有人！”展爷借火光一看，果然房上站立一人，连忙用手一指，放出一枝袖箭，只听噗哧一声。展爷道：“不好！又中计了。”一眼却瞧见包兴在那里张罗救火，急忙问道：“印官看视三宝如何？”包兴道：“方才看了，纹丝没动。”展爷道：“你再看看去。”正说间，三义、四勇俱各到了。此时耳房之火已然扑灭，原是前面窗户纸引着，无甚要紧。只见包兴慌张跑来，说道：“三宝果真是失去不见了！”展爷即飞身上房。卢方等闻听也皆上房。四个人四下搜寻，并无影响。下面却是王、马、张、赵，前后稽查也无下落。展爷与卢爷等仍从房上回来，却见方才用箭射的，乃是一个皮人子，脚上用鸡爪钉扣定瓦垄，原是吹膨了的。因用袖箭打透，冒了风，也就摊在房上了。徐庆看了道：“这是老五的。”蒋爷捏了他一把。展爷却不言语。卢方听了，好生难受，暗道：“五弟做事太阴毒了。你知我等现在开封府，你却盗去三宝，叫我等如何见相爷？如何对得起众位朋友？”他那里知道相爷处还有个知照帖儿呢。四人下得房来，一同来至书房。

此时，包兴已回禀包公，说三宝失去。包公叫他不用声张，恰好见众人进来参见包公，俱各认罪。包公道：“此事原是我派人瞧得不好了。况且三宝也非急需之物，有甚稀罕。你等莫要声张，俟明日慢慢访查便了。”

众英雄见相爷毫不介意，只得退出，来到公所之内。依卢方还要前去追赶，蒋平道：“知道五弟向何方而去？不是望风扑影么？”展爷道：“五弟回了陷空岛了。”卢方问道：“何以知之？”展爷道：“他回明了相爷，还要约小弟前去，故此知之。”便把方才字柬上的言语念出。卢方听了，好不难受，惭愧满面。半晌，道：“五弟做事太任性了！这还了得！还是我等赶了他去为是。”展爷知道卢方乃是忠厚热肠，忙拦道：“大哥是断断去不得的。”卢方道：“却是为何？”展爷道：“请问大哥赶上五弟，合五弟要三宝不要？”卢方道：“焉有不要之理。”展爷道：“却又来！合他要，他给了便罢；他若不给，难道真个翻脸拒捕，从此就义断情绝了么？我想此事，还是小弟去的是理。”蒋平道：“展兄，你去了恐有些不妥。五弟他不是好惹的。”展爷听了不悦道：“难道陷空岛是龙潭虎穴不成？”蒋平道：“虽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五弟做事令人难测，阴毒得狠。他这一去，必要设下埋伏，一来陷空岛大哥路径不熟，二来知道他设下什么圈套？莫若小弟明日回禀了相爷，先找我二哥。我二哥若来了，还是我等回到陷空岛将他稳住，做为内应，大哥再去，方是万全之策。”展爷听了，才待开言，只听公孙策道：“四弟言之有理。展大哥莫要辜负四弟一番好意。”展爷见公孙先生如此说，只得将话咽住，不肯往下说了，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

到了次日，蒋平见了相爷，回明要找韩彰去。并因赵虎每每有不合之意，要同张龙、赵虎同去。包公听说要找韩彰，甚合心意，因问向何方去找。蒋平回道：“就在平县翠云峰。因韩彰的母亲坟墓在此峰下，年年韩彰必于此时拜扫，故此要到那里寻找一番。”包公甚喜，就叫张、赵二人同往。张龙却无可说，独有赵虎一路上合蒋平闹了好些闲话，蒋爷只是不理，张龙在中间劝阻。

这一日打尖吃饭，刚然坐下，赵虎就说：“咱们同桌儿吃饭，各自会钱，谁也不必扰谁。你道好么？”蒋爷笑道：“很好，如此方无拘束。”因此，各自要的各自吃，我也不吃你的，你也不吃我的。幸亏张龙惟恐蒋平脸上下不来，反在其中周旋打和儿。赵虎还要说闲话，蒋爷只有笑笑而已。及至吃完，堂官算账，赵虎务必要分账。张龙道：“且自算算，柜上再分去。”到柜上问时，柜上说蒋老爷已然都给了。却是跟蒋老爷的伴当，进门时就把银包交付柜上，说明了如有人问，就说蒋老爷给了。天天如此，张龙好觉过意不去。蒋平一路上听闲话、受作践，不一而足。

好容易到了翠云峰，半山之上有个灵佑寺。蒋平却认得庙内和尚，因问道：“韩爷来了没有？”和尚答道：“却未到此扫墓。”蒋平听了，满心欢喜，以为必遇韩彰无疑。就与张、赵二人商议，在此庙内居住等候。赵虎前后看了一回，见云堂宽阔豁亮，就叫伴当将行李安放在云堂，同张龙住了。蒋平就在和尚屋内同居。偏偏的庙内和尚俱各吃素，赵虎他却耐不得，向庙内借了碗盏家伙，自己起灶，叫伴当打酒买肉，合心配口而食。伴当这日提了竹筐，拿了银两，下山去了。不多时，却又转来。赵虎见他空手回来，不觉发怒道：“你这厮向何方去了多时，酒肉尚未买来？”抡掌就要打。伴当连忙往后一退，道：“小人有事回爷。”张龙道：“贤弟且容他说。”赵虎掣回拳来，道：“快讲！说的不是，我再打。”伴当道：“小人方才下山，走到松林之内，见一人在那里上吊。见了是救呀，是不救呢？”赵虎道：“那还用问吗？快些救去，救去！”伴当道：“小人已救下来，将他带来了。”赵虎道：“好小子！这才是。快买酒肉去罢。”伴当道：“小人还有话回呢。”赵虎道：“好唠叨！还说什么！”张龙道：“贤弟且叫他说明，再买不迟。”赵虎道：“快，快快的！”伴当道：“小人问他为何上吊，他就哭了。他说他叫包旺。”赵虎听了，连忙站起身来，急问道：“叫什么？”伴当道：“叫包旺。”赵虎道：“包旺怎么样？讲，讲，讲！”伴当说：“他奉了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之命，特送三公子上开封府衙内攻书。昨晚就在山下前面客店之中住下。因月色颇好，出来玩赏，行到松林，猛然出来了一只猛虎，就把他相公背了走了。”赵虎听到此，不由怪叫吆喝道：“这还了得！这便怎么处？”张龙道：“贤弟不必着急，其中似有可疑。既是猛虎，为何不用口衔呢，却背了他去了？这个光景必然有诈。”叫伴当将包旺忙让进来。

不多时，伴当领进，赵虎一看果是包旺。彼此见了让坐道：“受惊。”包旺因前次在开封府见过张、赵二人，略为谦让，即便坐了。张、赵又细细盘问了一番，果是虎背了去了。此时包旺便说：“自开封府回家，一路平安。因相爷喜爱三公子，禀明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就命我护送赴署。不想昨晚住在山下店里，公子要踏月，走至松林，出来一只猛虎，把公子背了去。我今日寻找一天，并无下落，因此要寻自尽。”说罢，痛哭。张、赵二人听毕，果是猛虎背人，事有可疑。他二人便商议晚间在松林搜寻，倘然拿获，就可以问出公子的下落来了。

此时，伴当已将酒肉买来，收拾妥当。叫包旺且免愁烦，他三人一处吃毕饭，赵虎喝得醉醺醺的就要走。张龙道：“你我也须装束伶便，各带兵刃。倘然真有猛虎，也可除此一方之害。咱们这个样儿，如何与虎斗呢？”说罢，脱去外面衣服，将搭包勒紧。赵虎也就扎缚停当，各持了利刃，叫包旺同伴当在此等候。他二人下了山峰，来到松林之下。趁着月色，赵虎大呼小叫道：“虎在那里？虎在那里？”左一刀，右一晃，混砍乱晃。忽见那边树上跳下二人，咕噜噜地就往西飞跑。

原来有二人在树上隐藏，远远见张、赵二人奔入林中，手持利刃，口中乱嚷：“虎在那里？”又见明亮亮的钢刀，在月光之下一闪一闪，光芒冷促。这两个人害怕，暗中计较道：“莫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此，跳下树来，往西飞跑。张、赵二人见了，紧紧追来。却见前面有破屋二间，墙垣倒塌，二人奔入屋内去了。张、赵也随后追来。楞爷不管好歹，也就进了屋内，又无门窗户壁，四角俱空，那里有个人影。赵虎道：“怪呀！明明进了屋子，为何不见了呢？莫不是见了鬼咧？或者是什么妖怪？岂有此理！”东瞧西望，一步凑巧，忽听哗啷一声，蹲下身一摸，却是一个大铁环钉在木板上边。张龙也进屋内，觉得脚下咕咚、咕咚的响，就有些疑惑。忽听赵虎道：“有了，他藏在这下边呢。”张龙道：“贤弟如何知道？”赵虎说：“我揪住铁环了。”张龙道：“贤弟千万莫揭此板。你就在此看守，我回到庙内将伴当等唤来，多拿火亮，岂不拿个稳当的。”赵虎却耐烦不得，道：“两个毛贼有什么要紧，且自看看再做道理。”说罢，一提铁环，将板掀起，里面黑洞洞任什么看不见。用刀往下一试探，却是土基台阶。“哼！里面必有蹊跷，待俺下去。”张龙道：“贤弟且慢！……”此话未完，赵虎已然下去。张龙惟恐有失，也就跟将下去。谁知下面台阶狭窄，而且赵爷势猛，两脚收不住，咕碌碌竟自滚下去了。口内连说：“不好，不好！”里面的二人早已备下绳索，见赵虎滚下来，那肯容情，两人服侍一个人，登时捆了个结实。张爷在上面听见赵虎连说“不好，不好”，不知何故，一时不得主意，心内一慌，脚下一跐，也就溜下去了。里面二人早已等候，又把张爷捆缚起来。这且不言。

再说包旺在庙内，自从张龙、赵虎二人去后，他方细细问明伴当，原来还有蒋平。他三人是奉相爷之命前来访查韩二爷的，因问：“蒋爷现在那里？”伴当便说：“赵爷与蒋爷不睦，一路上把蒋爷欺负苦咧，到此还不肯同住。幸亏蒋爷有涵容，全不计较，故此自己在和尚屋内住了。”包旺听了，心下明白。直等到天有二更，未见张、赵回来，不由满腹狐疑，对伴当说：“你看已交半夜，张、赵二位还不回来，其中恐有差池。莫若你等随我同见蒋爷去。”伴当也因夜深不得主意，即领了包旺来见蒋爷。

此时蒋爷已然歇息。忽听说包旺来到，又听张、赵二人捉虎未回，连忙起来，细问一番，方知他二人初鼓已去，自思：“他二人此来，原是我在相爷跟前撺掇。如今他二人若有失闪，我却如何复命呢？”忙忙束缚伶便，背后插了三棱鹅眉刺，吩咐伴当等：“好生看守行李，千万不准去寻我等。”别了包旺，来至庙外，一纵身先步上高峰峻岭，见月光皎洁，山色晶莹，万籁无声，四围静寂。

蒋爷侧耳留神，隐隐闻得西北上犬声乱吠，必有村庄。连忙下了山峰，按定方向奔去，果是小小村庄。自己蹑足潜踪，遮遮掩掩，留神细看，见一家门首站立二人，他却隐在一棵大树之后。忽见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人，道：“二位贤弟，夤夜到此何干？”只听那二人道：“小弟等在地窖子里拿了二人，问他却是开封府的校尉。我等听了不得主意，是放好，还是不放好呢？故此特来请示大哥。”又听那人说：“嗳呀！竟有这等事！那是断断放不得的。莫若你二人回去，将他等结果，急速回来。咱三人远走高飞，趁早儿离开此地要紧。”二人道：“既如此，大哥就归着行李，我们先办了那宗事去。”说罢，回身竟奔东南。蒋泽长却暗暗跟随。二人慌慌张张地竟奔破房而来。

此时，蒋爷从背后拔出钢刺，见前面的已进破墙，他却紧赶一步，照着后头走的这一个人的肩窝就是一刺，往怀里一带。那人站不稳，跌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蒋爷却又蹿入墙内，只听前面的问道：“外面什么咕咚一响？……”话未说完，好蒋平！钢刺已到，躲不及，右胁上已然着重。“嗳呀”一声，翻筋斗栽倒。四爷赶上一步，就势按倒，解他腰带，三环五扣地捆了一回。又到墙外，见那一人方才起来，就要跑。真好泽长！赶上前踢倒，也就捆缚好了，将他一提，提到破屋之内。

事有凑巧，脚却扫着铁环。又听得空洞之中似有板盖，即用手提环，掀起木板，先将这个往下一扔。侧耳一听，只听咕噜、咕噜地落在里面，摔的嗳呀一声。蒋爷又听，无甚动静，方用钢刺试步而下。到了里面一看，却有一间屋子大小，是一个瓮洞窖儿。那壁厢点着个灯挂子。再一看时，见张、赵二人捆在那里。张龙羞见，却一言不发。赵虎却嚷道：“蒋四哥，你来的正好！快快救我二人呀！”蒋平却不理他，把那人一提，用钢刺一指，问道：“你叫何名？共有几人？快说！”那人道：“小人叫刘豸，上面那个叫刘獬。方才邓家洼那一个叫武平安，原是我们三个。”蒋爷又问道：“昨晚你等假扮猛虎背去的人呢？放在那里？”那是武平安背去的，小人们不知。就知昨晚上他亲姐姐死了，我们帮着抬埋的。”蒋平问明此事，只听那边赵虎嚷道：“蒋四哥，小弟从此知道你是个好的了。我们两个人没有拿住一个，你一个人拿住二名。四哥敢则真有本事，我老赵佩服你的。”蒋平就过来，将他二人放起。张、赵二人谢了。蒋平道：“莫谢，莫谢。还得上邓家洼呢。二位老弟随我来。”三人出了地窖，又将刘獬提起，也扔在地窖之内，将板盖又压上一块石头。

蒋平在前，张、赵在后，来至邓家洼。蒋平指与门户，悄悄说：“我先进去，然后二位老弟扣门。两下一挤，没他的跑儿。”说着，一纵身体，一股黑烟，进了墙头，连个声息也无。赵虎暗暗夸奖。张龙此时在外叩门，只听里面应道：“来了。”门未开时，就问：“二位可将那二人结果了？”及至开门时，赵虎道：“结果了！”披胸就是一把，揪了个结实。武平安刚要挣扎，只觉背后一人揪住头发，他那里还能支持，立时缚住。三人又搜寻一遍，连个人也无，惟有小小包裹放在那里。赵虎说：“别管他，且拿他娘的。”蒋爷道：“问他三公子现在何处。”武平安说：“已逃走了。”赵虎就要拿拳来打。蒋爷拦住道：“贤弟，此处也不是审他的地方，先押着他走。”三人押定武平安到了破屋，又将刘豸、刘獬从地窖里提出，往回里便走。来到松林之内，天已微明。却见跟张、赵的伴当寻下山来，便叫他们好好押解。一同来到庙中，约了包旺，竟赴平县而来。

谁知县尹已坐早堂，为宋乡宦失盗之案。因有主管宋升，声言窝主是学究方善先生，因有金镯为证。正在那里审问方善一案，忽见门上进来，禀道：“今有开封府包相爷差人到了。”县尹不知何事，一面吩咐：“快请。”一面先将方善收监。

这里才吩咐，已见四人到了前面。县官刚然站起，只听有一矮胖之人说道：“好县官呀！你为一方之主，竟敢纵虎伤人，并且伤的是包相爷的侄男。我看你这纱帽，是要戴不牢的了。”县官听了发怔，却不明白此话，只得道：“众位既奉相爷钓谕前来，有话请坐下慢慢地讲。”吩咐：“看座。”坐了。包旺先将奉命送公子赴开封，路上如何住宿，因步月如何遇虎，将公子背去的话，说了一遍。蒋爷又将拿获武平安、刘豸、刘獬的话，说了一遍，并言俱已解到。

县官听得已将凶犯拿获，暗暗欢喜，立刻吩咐：“带上堂来。”先问武平安将三公子藏于何处。武平安道：“只因那晚无心背了一个人来，回到邓家洼小人的姐姐家中。此人却是包相爷的三公子包世荣。小人与他有杀兄之仇，因包相爷审问假公子一案，将小人胞兄武吉祥用狗头铡铡死。小人意欲将三公子与胞兄祭灵。”赵虎听至此，站起来举手就要打，亏了蒋爷拦住。又听武平安道：“不想小人出去打酒买纸锞的工夫，小人姐姐就放三公子逃走了。”赵爷听到此，又哈哈地大笑道：“放得好，放得好！底下怎么样呢？”武平安道：“我姐姐叫我外甥邓九如找我，说三公子逃走了。小人一闻此言，急急回家。谁知我姐姐竟自上了吊，死咧！小人无奈，烦人将我姐姐掩埋了。偏偏的我的外甥邓九如，他也就死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且说蒋平等来到平县，县官立刻审问武平安。武平安说他姐姐因私放了三公子后，竟自自缢身死。众人听了已觉可惜，忽又听说他外甥邓九如也死了，更觉诧异。县官问道：“邓九如多大了？”武平安说：“今年才交七岁。”县官说：“他小小年纪，如何也死了呢？”武平安道：“只因埋了他母亲之后，他苦苦地合小人要他妈。小人一时性起，就将他踢了一顿脚，他就死在山洼子里咧。”赵虎听到此，登时怒气填胸，站将起来，就把武平安尽力踢了几脚，踢得他满地打滚。还是张、蒋二人劝住。又问了刘豸、刘獬，也就招认因贫起见，就帮着武平安每夜行劫度日。俱供是实，一齐寄监。县官又向蒋平等商议了一番，惟有赶急访查三公子下落要紧。

你道这三公子逃脱何方去了？他却奔到一家，正是学究方善，乃是一个饱学的寒儒。家中并无多少房屋，只是上房三间，却是方先生同女儿玉芝小姐居住，外有厢房三间做书房。那包世荣投到他家，就在这屋内居住。只因他年幼书生，从小娇生惯养，那里受的这样辛苦，又如此惊吓，一时之间就染起病来。多亏了方先生精心调理，方觉好些。

一日，方善上街给公子打药，在路上拾了一只金镯，看了看，拿到银铺内去瞧成色。恰被宋升看见，讹成窝家，扭到县内已成讼案。即有人送了信来。玉芝小姐一听他爹爹遭了官司，那里还有主意咧，便哭哭啼啼。家中又无别人，幸喜有个老街坊，是个婆子，姓宁，为人正直爽快，爱说爱笑，人人皆称他为宁妈妈。这妈妈听见此事，有些不平，连忙来到方家，见玉芝已哭成泪人相似。宁妈妈好生不忍。玉芝一见如亲人一般，就央求他到监中看视。

那妈妈满口应承，即到了平县。谁知那些衙役快头俱与他熟识，众人一见，彼此玩玩笑笑，便领他到监中看视。见了方先生，又向众人说些浮情照应的话，并问官府审的如何。方先生说：“自从那时，刚要过堂，不想为什么包相爷的侄儿一事，故此未审。此时，县官竟为此事为难，无暇及此。”方善又问了问女儿玉芝，就从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递与宁妈妈，道：“我有一事相求：只因我家外厢房中住着个荣相公，名唤世宝，我见他相貌非凡，品行出众，而且又是读书之人，堪与我女儿配偶，求妈妈玉成其事。”宁婆道：“先生现遇此事，何必忙在此一时呢？”方善道：“妈妈不知，我家中并无多馀的房屋，而且又无仆妇丫鬟，使怨女旷夫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莫若把此事说定了，他与我有翁婿之谊，玉芝与他有夫妻之分，他也可以照料我家中，别人也就没的说了。我的主意已定，只求妈妈将此封字柬与相公看了。倘若不允，就将我一番苦心向他说明，他再无不应之理。全仗妈妈玉成。”宁妈妈道：“先生只管放心，谅我这张口说了，此事必应。”方善又嘱托照料家中，宁婆一一应允。

急忙回来，见了玉芝，先告诉他先生在监之事，又悄悄告诉他许婚之意。“现有书信在此，说这荣相公人品学问俱是好的，也活该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那玉芝小姐见有父命，也就不言语了。婆婆问道：“这荣相公在书房里么？”玉芝无奈，答道：“现在书房。因染病才好，尚未全愈。”妈妈说：“待我看看去。”

来到厢房门口，故意高声问道：“荣相公在屋里么？”只听里面应道：“小生在此。不知外面何人？请进屋内来坐。”妈妈到屋内一看，见相公伏枕而卧，虽是病容，果然清秀，便道：“老身姓宁，乃是方先生的近邻。因玉芝小姐求老身往监中探望他父亲，方先生却托我带了一个字柬给相公看看。”说罢，从袖中取出递过。三公子拆开看毕，说道：“这如何使得！我受方恩公莫大之恩尚未报答，如何趁他遇事，却又定他的女儿。这事难以从命。况且又无父母之命，如何敢做。”宁婆婆道：“相公这话就说差了。此事原非相公本心，却是出于方先生之意。再者，他因家中无人，男女不便，有瓜李之嫌，是以托老身多多致意。相公既说受他莫大之恩，何妨应允了此事，再商量着救方先生呢？”三公子一想，难得方老先生这番好心，而且又名分攸关，倒是应了的是。宁婆见三公子沉吟，知他有些允意，又道：“相公不必犹疑。这玉芝小姐谅相公也未见过，真是生的端庄美貌，赛画似的，而且贤德过人，又兼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皆是跟他父亲学的，至于女工针黹，更是精巧非常。相公若是允了，真是天配良缘那。”三公子道：“多承妈妈分心，小生应下就是了。”宁婆道：“相公既然应允，大小有点聘定，老身明日也好回复先生去。”三公子道：“聘礼尽有，只是遇难奔逃，不曾带在身边。这便怎么处？”宁婆婆道：“相公不必为难。只要相公拿定主意，不可食言就是了。”三公子道：“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何况受方夫子莫大之恩呢！”宁婆道：“相公实在说的不错。俗语说的好：‘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再者，女婿有半子之劳，想个什么法子救救方先生才好呢？”三公子说：“若要救方夫子，极其容易。只是小生病体甫愈，不能到县。若要寄一封书信，又怕无人敢递去，事在两难。”宁妈妈道：“相公若肯寄信，待老身与你送去如何？就是怕你的信不中用。”三公子道：“妈妈只管放心。你要敢送这书信，到了县内叫他开中门，要见县官，面为投递。他若不开中门，县官不见，千万不可将此书信落于别人之手。妈妈，你可敢去么？”宁妈妈道：“这有什么呢？只要相公的书信灵应，我可怕怎的？待我取笔砚来，相公就写起来。”说着话，便向那边桌上拿了笔砚，又在那书夹子里取了个封套笺纸，递与三公子。

三公子拈笔在手，只觉得手颤，再也写不下去。宁妈妈说：“相公素日喝冷酒吗？”三公子说：“妈妈有所不知，我病了两天，水米不曾进，心内空虚，如何提得起笔来？必须要进些饮食方可写，不然，我实实写不来的。”宁婆道：“既如此，我做一碗汤来，喝了再写如何？”公子道：“多谢妈妈。”宁婆离了书房，来到玉芝小姐屋内，将话一一说了。“只是公子手颤不能写字，须进些羹汤，喝了好写。”玉芝听了此话，暗道：“要开中门见官府亲手接信，此人必有来历。”忙与宁妈妈商议，又无荤腥，只得做碗素面汤，滴上点香油儿。宁妈妈端到书房，向公子道：“汤来了。”公子挣扎起来，已觉香味扑鼻，连忙喝了两口，说：“很好！”及至将汤喝完，两鬓额角已见汗，登时神清气爽，略略歇息，提笔一挥而就。宁妈妈见三公子写信不加思索，迅速之极，满心欢喜，说道：“相公写完了，念与我听。”三公子道：“是念不得的。恐被人窃听了去，走漏风声，那还了得。”

宁妈妈是个精明老练之人，不戴头巾的男子，惟恐书中有了舛错，自己到了县内是要吃眼前亏的。他便搭讪着，袖了书信，悄悄地拿到玉芝屋内，叫小姐看。小姐看了，不由暗暗欢喜，深服爹爹眼力不差，便把不是荣相公，却是包公子，他将名字颠倒，瞒人耳目，以防被人陷害的话说了。“如今他这书上写着，奉相爷谕进京，不想行至松林，遭遇凶事，险些被害的情节。妈妈只管前去投递，是不妨事的。这书上还要县官的轿子接他呢。”婆子听了，乐得两手拍不到一块，急急来至书房，先见了三公子，请罪道：“婆子实在不知是贵公子，多有简慢，望乞公子爷恕罪！”三公子说：“妈妈悄言，千万不要声张！”宁婆道：“公子爷放心。这院子内一个外人没有，再也没人听见。求公子将书信封妥，待婆子好去投递。”三公子这里封信，宁妈妈便出去了。

不多时，只见他打扮的齐整，虽无绫罗缎匹，却也干净朴素。三公子将书信递与他。他彷佛奉圣旨的一般，打开衫子，揣在贴身胸前拄腰子里。临行又向公子福了福，方才出门，竟奔平县而来。

刚进衙门，只见从班房里出来了一人，见了宁婆，道：“哟！老宁，你这个样怎么来了？别是又要找个主儿罢？”宁婆道：“你不要胡说。我问你，今儿个谁的班？”那人道：“今个是魏头儿。”一壁说着，叫道：“魏头儿，有人找你，这个可是熟人。”早见魏头出来。宁婆道：“原来是老舅该班呢。辛苦咧！没有什么说的，好兄弟，姐姐劳动劳动你。”魏头儿说：“又是什么事？昨日进监探老方，许了我们一个酒儿，还没给我喝呢。今日又怎么来了？”宁婆道：“口子大小总要缝，事情也要办。姐姐今儿来，特为此一封书信，可是要觌面见你们官府的。”魏头儿听了道：“嗳哟！你越闹越大咧。衙门里递书信，或者使得。我们官府，也是你轻易见得的？你别给我闹乱儿了，这可比不得昨日是私情儿。”宁婆道：“傻兄弟，姐姐是做什么的？当见的我才见呢，横竖不能叫你受热。”魏头儿道：“你只管这么说，我总有点不放心。倘或闹出乱子，那可不是玩的。”旁边有一人说：“老魏呀，你忒胆小咧！他既这么说，想来有拿手，是当见的。你只管回去。老宁不是外人，回来可得喝你个酒儿。”宁婆道：“有咧，姐姐请你二人。”

说话间，魏头儿已回禀了出来，道：“走罢！官府叫你呢。”宁婆道：“老舅，你还得辛苦辛苦。这封信本人交与我时，叫我告诉衙内，不开中门不许投递。”魏头儿听了，将头一摇，手一摆，说：“你这可胡闹！为你这封信要开中门，你这不是搅么？”宁妈说：“你既不开，我就回去。”说罢，转身就走。魏头儿忙拦住道：“你别走呀！如今已回明了，你若走了，官府岂不怪我？这是什么差事呢？你真这么着，我了不了呀！”宁婆见他着急，不由笑道：“好兄弟，你不要着急。你只管回去，就说我说的，此事要紧，不是寻常书信，必须开中门方肯投递。管保官府见了此书不但不怪——巧咧，咱们姐们还有点彩头呢。”孙书吏在旁听宁婆之话有因，又知道他素日为人再不干荒唐事，就明白书信必有来历，是不能不依着他，便道：“魏头儿，再与他回禀一声，就说他是这么说的。”魏头儿无奈，复又进去，到了当堂。

此时，蒋、张、赵三位爷连包旺四个人，正与县官要主意呢。忽听差役回禀，有一婆子投书，依县官是免见。还是蒋爷机变，就怕是三公子的密信，便在旁说：“容他相见何妨。”去了半晌，差役回禀，又说：“那婆子要叫开中门方投此信，他说事有要紧。”县官闻听此言，不觉沉吟，料想必有关系，吩咐道：“就与他开中门，看他是何等书信。”差役应声，开放中门，出来对宁婆道：“全是你缠不清，差一点我没吃上。快走罢！”宁婆不慌不忙，迈开半尺的花鞋，咯登、咯登进了中门，直上大堂，手中高举书信，来到堂前。县官见婆子毫无惧色，手擎书信，吩咐差役将书接上来。差役将要上前，只听婆子道：“此书须太爷亲接，有机密事在内，来人吩咐的明白。”县官闻听事有来历，也不问是谁，就站起来，出了公座，将书接过。婆子退在一旁。拆阅已毕，又是惊骇，又是欢悦。蒋平已然偷看明白，便向前道：“贵县理宜派轿前往。”县官道：“那是理当如此。”此时包旺已知有了公子的下落，就要跟随前往。赵虎也要跟，蒋爷拦住道：“你我奉相谕，各有专司，比不得包旺，他是当去的。咱们还是在此等候便了。”赵虎道：“四哥说的有理，咱们就在此等罢。”差役、魏头儿听得明白，方才放心。只见宁婆道：“婆子回禀老爷，既叫婆子引路，他们轿夫腿快，如何跟的上？与其空轿抬着，莫若婆子坐上，又引了路，又不误事，又叫包公子看着，知是太爷敬公子之意。”县官见他是个正直稳实的老婆儿，便吩咐：“既如此，你即押轿前往。”

未识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且说县尹吩咐宁婆坐轿去接，那轿夫头儿悄悄说：“老宁呀，你太受用了。你坐过这个轿吗？”婆子说：“你夹着你那个嘴罢。就是这个轿子，告诉你说罢，姐姐连这回坐了三次了。”轿夫头儿听了也笑了，吩咐摘杆。宁婆迈进轿杆，身子往后一退，腰儿一哈，头儿一低，便坐上了。众轿夫俱各笑道：“瞧不起他，真有门儿。”宁婆道：“唔！你打量妈妈是个怯条子呢。孩子们，给安上扶手。你们若走得好了，我还要赏你们稳轿钱呢。”此时，包旺已然乘马，又派四名衙役跟随，簇拥着去了。

县官立刻升堂，将宋升带上，道他诬告良人，掌了十个嘴巴，逐出衙外。即吩咐带方善。太爷令去刑具，将话言明，又安慰了他几句。学究见县官如此看待，又想到与贵公子联姻，心中快乐之极，满口应承：“见了公子，定当替老父台分解。”县官吩咐看座，大家俱各在公堂等候。

不多时，三公子来到，县官出迎，蒋、赵、张三位也都迎了出来。公子即要下轿，因是初愈，县官吩咐抬至当堂，蒋平等也俱参见。三公子下轿，彼此各有多少谦逊的言词。公子向方善又说了多少感激的话头。县官将公子让至书房，备办酒席，大家逊坐。三公子与方善上坐，蒋爷与张、赵左右相陪，县官坐了主位。包旺自有别人款待，饮酒叙话。县官道：“敝境出此恶事，幸将各犯拿获。惟邓九如虽说已死，尚有蹊跷，经派员前往山洼勘察，并无尸首下落，此事还须细查。相爷跟前，还望公子善言。”公子满口应承，却又托付照应方夫子并宁妈妈。惟有蒋平等因奉相命访查韩彰之事，说明他三人还要到翠云峰探听探听，然后再与公子一同进京，就请公子暂在衙内将养。他等也不待席终，便先告辞去了。

这里方先生辞了公子，先回家看视女儿玉芝，又与宁妈妈道乏。他父女欢喜之至，自不必说。三公子处自有包旺精心服侍。县官除办公事，有闲暇之时，必来与公子闲谈，一切周旋，自不必细表。

且说蒋平等三人复又来到翠云峰灵佑寺庙内，见了和尚，先打听韩二爷来了不曾。和尚说道：“三位来的不巧。韩二爷昨日就来与老母祭扫坟墓，今早就走了。”三人听了，不由地一怔。蒋爷道：“我二哥可曾提往那里去么？”和尚说：“小僧已曾问过。韩爷说：‘丈夫以天地为家，焉有定踪。’信步行去，不知去向。”蒋爷听了，半晌，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虽是我做得不好，然而皆因五弟而起，致令二哥飘蓬无定。如今闹得一个居住之处也是无有，这便如何是好呢？”张龙道：“四兄不必为难，咱们且在这邻近左右访查访查，再做理会。”蒋平无奈，只得说道：“小弟还要到韩老伯母坟前看看，莫若一同前往。”说罢，三人离了灵佑寺，慢慢来到墓前，果见有新化的纸灰。蒋平对着荒丘，又叹息了一番，将身跪倒，拜了四拜。真个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赵虎说：“既找不着韩二哥，咱们还是早回平县为是。”蒋平道：“今日天气已晚，赶不及了，只好仍在庙中居住，明早回县便了。”三人复回至庙中，同住在云堂之内，次日即回平县而去。

你道韩爷果真走了么？他却仍在庙内，故意告诉和尚，倘若他等找来，你就如此如此的答对他们。他却在和尚屋内住了。偏偏此次赵虎务叫蒋爷在云堂居住，因此失了机会。不必细述。

且说蒋爷三人回到平县，见了三公子，说明未遇韩彰，只得且回东京，定于明日同定三公子起身。县官仍用轿子送公子进京，已将旅店行李取来，派了四名衙役，却先到了方先生家叙了翁婿之情，言明到了开封禀明相爷，即行纳聘。又将宁妈妈请来道乏，那婆子乐个不了。然后大家方才动身，竟奔东京而来。

一日，来到京师，进城之时，蒋、张、赵三人一拍坐骑，先到了开封，进署见过相爷，先回明未遇韩彰，后言公子遇难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相爷叫他们俱各歇息去了。不多时，三公子来到，参见了包公。包公问他如何遇害。三公子又将已往情由，细述了一番。事虽凶险，包公见三公子面上毫不露遭凶逢险之态，惟独提到邓九如深加爱惜。包公察公子的神情气色，心地志向，甚是合心。公子又将方善被诬、情愿联姻、侄儿因受他大恩擅定姻盟的事，也说了一遍。包公疼爱公子，满应全在自己身上。三公子又赞“平县县官很为侄儿费心，不但备了轿子送来，又派了四名衙役护送”。包公听了，立刻吩咐赏随来的衙役轿夫银两，并写回信道乏道谢。

不几日间，平县将武平安、刘豸、刘獬一同解到。包公又审讯了一番，与原供相符，便将武平安也用狗头铡铡了，将刘豸、刘獬定了斩监候。此案结后，包公即派包兴赍了聘礼，即行接取方善父女，送到合肥县小包村，将玉芝小姐交付大夫人好生看待，候三公子考试之后，再行授室。自己具了禀帖，回明了太老爷太夫人、大兄嫂二兄嫂，联此婚姻，皆是自己的主意，并不提及三公子私定一节。三公子又叫包兴暗暗访查邓九如的下落。方老先生自到了包家村，独独与宁老先生合的来。包公又派人查买了一顷田，纹银百两，库缎四匹，赏给宁婆，以为养老之资。

且言蒋平自那日来到开封，到了公所，诸位英雄俱各见了，单单不见了南侠，心中就有些疑惑，连忙问道：“展大哥到那里去了？”卢方说：“三日前起了路引，上松江去了。”蒋爷听了着急道：“这是谁叫展兄去的？大家为何不拦阻他呢？”公孙先生说：“劣兄拦至再三，展大哥断不依从。自己见了相爷，起了路引，他就走了。”蒋平听了跌足道：“这又是小弟多说的不是了！”王朝问道：“如何是四弟多说的不是呢？”蒋平说：“大哥想前次小弟说的言语，叫展大哥等我等找了韩二哥回来做为内应，句句原是实话。不料，展大哥错会了意，当做激他的言语，竟自一人前去。众位兄弟有所不知，我那五弟做事有些诡诈，展大哥此去若有差池，这岂不是小弟多说的不是了么？”王朝听了，便不言语。蒋平又道：“此次小弟没有找着二哥。昨日在路上又想了个计较，原打算我与卢大哥、徐三哥，约会着展兄同到茉花村，找着双侠丁家二兄弟，大家商量个主意，找着老五，要了三宝，一同前来以了此案，不想展大哥竟自一人走了。此事倒要大费周折了。”公孙策说：“依四弟怎么样呢？”蒋爷道：“再无别的主意，只好我兄弟三人明日禀明相爷，且到茉花村，见机行事便了。”大家闻听，深以为然。这且不言。

原来南侠忍心耐性，等了蒋平几天，不见回来，自己暗想道：“蒋泽长说话带激，我若真个等他，显见我展某非他等不行。莫若回明恩相，起个路引，单人独骑前去。”于是，展爷就回明此事，带了路引，来到松江府，投了文书，要见太守。太守连忙请到书房。展爷见这太守年纪不过三旬，旁边站一老管家。正与太守谈话时，忽见一个婆子把展爷看了看，便向老管家招手儿。管家退出，二人咬耳。管家点头后，便进来向太守耳边说了几句，回身退出。太守即请展爷到后面书房叙话。展爷不解何意，只得来到后面。刚然坐下，只见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见了展爷连忙纳头便拜，连太守等俱各跪下。展爷不知所措，连忙伏身还礼不迭，心中好生纳闷。忽听太守道：“恩公，我非别个，名唤田起元，贱内就是金玉仙。多蒙恩公搭救，脱离了大难，后因考试得中，即以外任擢用。不几年间，如今叨恩公福庇，已做太守，皆出于恩公所赐。”展爷听了，方才明白，即请夫人回避。连老管家田忠与妻杨氏俱各与展爷叩头，展爷并皆扶起。仍然到外书房，已备得酒席。

饮酒之间，田太守问道：“恩公到陷空岛何事？”展爷便将奉命捉钦犯白玉堂，一一说明。田太守吃惊道：“听得陷空岛道路崎岖，山势险恶，恩公一人如何去得？况白玉堂又是极有本领之人，他既归入山中，难免埋伏圈套，恩公须熟思之方好。”展爷道：“我与白玉堂虽无深交，却是道义相通，平素又无仇隙。见了他时，也不过以‘义’字感化于他。他若省悟，同赴开封府了结此案，并不是谆谆与他对垒，以死相拚的主意。”太守听了，略觉放心。展爷又道：“如今奉恳太守，倘得一人熟识路径，带我到卢家庄，足见厚情。”太守连连应允：“有，有。”即叫田忠将观察头领余彪唤来。不多时，余彪来到。见此人出五旬年纪，身量高大，参见了太守，又与展爷见了礼。便备办船只，约于初鼓起身。

展爷用毕饭，略为歇息，天已掌灯。急急扎束停当，别了太守，同余彪登舟，撑到卢家庄，到飞峰岭下将舟停住。展爷告诉余彪说：“你在此探听三日，如无音信，即刻回府禀告太守。候过旬日，我若不到，府中即刻详文到开封府便了。”余彪领命。

展爷弃舟上岭。此时，已有二鼓，趁着月色来至卢家庄。只见一带高墙极其坚固，有个哨门是个大栅栏关闭，推了推却是锁着。折腰捡了一块石片，敲着栅栏，高声叫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应道：“什么人？”展爷道：“俺姓展，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里面说：“莫不是南侠，称‘御猫’护卫展老爷么？”展爷道：“正是，你家员外可在家么？”里面的道：“在家，在家。等了展老爷好些日了。略为少待，容我禀报。”展爷在外呆等多时，总不见出来，一时性发，又敲又叫。忽听得从西边来了一个人，声音却是醉了的一般，嘟嘟囔囔道：“你是谁呀？半夜三更这么大呼小叫的，连点规矩也没有！你若等不得，你敢进来，算你是好的！”说罢，他却走了。

展爷不由地大怒，暗道：“可恶这些庄丁们，岂有此理！这明是白玉堂吩咐，故意激怒于我。谅他纵有埋伏，吾何惧哉！”想罢，将手扳住栅栏，一翻身，两脚飘起，倒垂势用脚扣住，将手一松，身体卷起，斜刺里抓住墙头，两脚一拱上了墙头。往下窥看，却是平地。恐有埋伏，却又投石问了一问，方才转身落下，竟奔广梁大门而来。仔细看时，却是封锁，从门缝里观时，黑漆漆诸物莫睹。又到两旁房屋看了看，连个人影儿也无。只得复往西去，又见一个广梁大门，与这边的一样。上了台阶一看，双门大开，门沿底下天花板上高悬铁丝灯笼，上面有朱红的“大门”二字。迎面影壁上挂着一个绢灯，上写“迎祥”二字。展爷暗道：“姓白的必是在此了。待我进去看看如何。”一面迈步，一面留神，却用脚尖点地而行。转过影壁，早见垂花二门，迎面四扇屏风，上挂方角绢灯四个，也是红字“元”“亨”“利”“贞”。这二门又觉比外面高了些。展爷只得上了台阶，进了二门，仍是滑步而行。正中五间厅房却无灯光，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亮儿来，不知是何所在。展爷即来到东角门内，又是台阶，比二门又觉高些。展爷猛然省悟，暗道：“是了。他这房子一层高似一层，竟是随山势盖的。”

上了台阶，往里一看，见东面一溜五间平台轩子，俱是灯烛辉煌，门却开在尽北头。展爷暗说：“这是什么样子？好好五间平台，如何不在正中间开门，在北间开门呢？可见山野与人家住房不同，只知任性，不论样式。”心中想着，早已来到游廊。到了北头，见开门处是一个子口风窗。将滑子拨开，往怀里一带，觉得甚紧，只听咯吱吱、咯吱吱乱响。开门时见迎面有桌，两边有椅，早见一人进里间屋去了，并且看见衣衿是松绿的花氅。展爷暗道：“这必是白老五，不肯见我，躲向里间去了。”连忙滑步跟入里间，掀起软帘，又见那人进了第三间，却露了半脸，颇似白玉堂形景。又有一个软帘相隔，展爷暗道：“到了此时，你纵然羞愧见我，难道你还跑的出这五间轩子去不成？”赶紧一步，已到门口，掀起软帘一看，这三间却是通柁。灯光照耀真切，见他背面而立，头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着藕色衬袍，足下官靴，俨然白玉堂一般。展爷呼道：“五贤弟请了，何妨相见。”呼之不应，及至向前一拉，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灯草做的假人。展爷说声：“不好！吾中计也！”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且说展爷见了是假人，已知中计，才待转身，那知早将锁簧踏着，登翻了木板，落将下去。只听一阵锣声乱响，外面众人嚷道：“得咧！得咧！”原来木板之下，半空中悬着一个皮兜子，四面皆是活套。只要掉在里面往下一沉，四面的网套儿往下一拢，有一根大绒绳总结扣住，再也不能挣扎。

原来五间轩子犹如楼房一般，早有人从下面东明儿开了槅扇，进来无数庄丁将绒绳系下，先把宝剑摘下来，后把展爷捆住了。捆缚之时，说了无数的刻薄挖苦话儿。展爷到了此时，只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又听有个庄丁说：“咱们员外同客饮酒，正入醉乡。此时天有三鼓，暂且不必回禀，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内收起来。我先去找着何头儿，将这宝剑交明，然后再去回话。”说罢，推推拥拥地往南而去。走不多时，只见有个石门，却是由山根开錾出来的。虽是双门，却是一扇活的，那一扇是随石的假门，假门上有个大铜环。庄丁上前用力把铜环一拉，上面有消息将那扇活门撑开，刚刚进去一人，便把展爷推进去。庄丁一松手，铜环往回里一拽，那扇门就关上了。此门非从外面拉环，是再不能开的。展爷到了里面，觉得冷森森一股寒气侵入，原来里面是个尜尜形儿，全无抓手，用油灰抹亮，惟独当中却有一缝，望时可以见天。展爷明白叫通天窟。借着天光，又见有一小横匾，上写“气死猫”三个红字。匾是粉白地的。展爷到了此时，不觉长叹一声，道：“哎！我展熊飞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护卫之职，不想今日误中奸谋，被擒在此。”

刚然说完，只听有人叫“苦”，把个展爷倒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是何人？快说。”那人道：“小人姓郭名彰，乃镇江人氏。只因带了女儿上瓜州投亲，不想在渡船遇见头领胡烈，将我父女抢至庄上，欲要将我女儿与什么五员外为妻。我说我女儿已有人家，今到瓜州投亲就是为完成此事。谁知胡烈听了，登时翻脸，说小人不识抬举，就把我捆起来，监禁在此。”展爷听罢，气冲牛斗，一声怪叫道：“好白玉堂呀！你做的好事，你还称什么义士！你只是绿林强寇一般。我展熊飞倘能出此陷阱，我与你誓不两立！”郭彰又问了问展爷因何至此，展爷便说了一遍。

忽听外面嚷道：“带刺客！带刺客！员外立等。”此时已交四鼓，早见呼噜噜石门已开。展爷正要见白玉堂，述他罪恶，替郭老辨冤，急忙出来问道：“你们员外可是白玉堂？我正要见他！”气忿忿地迈开大步，跟庄丁来至厅房以内。见灯烛光明，迎面设着酒筵，上面坐一人白面微须，却是白面判官柳青，旁边陪坐的正是白玉堂。他明知展爷已到，故意的大言不惭，谈笑自若。

展爷见此光景，如何按捺得住，双眼一瞪，一声吆喝道：“白玉堂！你将俺展某获住，便要怎么？讲！”白玉堂方才回过头来，佯作吃惊道：“嗳呀！原来是展兄。手下人如何回我说我是刺客呢？实在不知。”连忙过来，亲解其缚，又谢罪道：“小弟实实不知展兄驾到，只说擒住刺客，不料却是‘御猫’，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又问柳青道：“柳兄不认得么？此位便是南侠展熊飞，现授四品护卫之职，好本领，好剑法，天子亲赐封号‘御猫’的便是。”展爷听了冷笑道：“可见山野的绿林，无知的草寇，不知法纪。你非君上，也非官长，何敢妄言‘刺客’二字，说的无伦无理。这也不用苛责于你。但只是我展某今日误堕于你等小巧奸术之中，遭擒被获。可惜我展某时乖运蹇，未能遇害于光明磊落之场，竟自葬送在山贼强徒之手，乃展某之大不幸也！”白玉堂听了此言，心中以为展爷是气忿的话头，他却嘻嘻笑道：“小弟白玉堂行侠尚义，从不打劫抢掠，展兄何故口口声声呼小弟为山贼盗寇？此言太过，小弟实实不解。”展爷恶唾一口道：“你此话哄谁！既不打劫抢掠，为何将郭老儿父女抢来，硬要霸占人家有婿之女？那老儿不允，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内。似此行为，非强寇而何？还敢大言不惭，说‘侠义’二字，岂不令人活活羞死，活活笑死！”玉堂听了，惊骇非常，道：“展兄，此事从何说起？”展爷便将在通天窟遇郭老的话，说了一遍。白玉堂道：“既有胡烈，此事便好办了。展兄请坐，待小弟立剖此事。”急令人将郭彰带来。

不多时，郭彰带到，伴当对他指着白玉堂，道：“这是我家五员外。”郭老连忙跪倒，向上叩头，口称：“大王爷爷，饶命呀，饶命！”展爷在旁听了呼他大王，不由哈哈大笑，忿恨难当。白玉堂却笑着道：“那老儿不要害怕，我非山贼盗寇，不是什么大王寨主。”伴当在旁道：“你称呼员外。”郭老道：“员外在上，听小老儿诉禀。”便将带领女儿上瓜州投亲，被胡烈截住，为给员外提亲，因未允，将小老儿囚禁在山洞之内，细细说了一遍。玉堂道：“你女儿现在何处？”郭彰道：“听胡烈说，将我女儿交在后面去，不知是何去处。”白玉堂立刻叫伴当近前，道：“你去将胡烈好好呼唤来，不许提郭老者之事。倘有泄露，立追狗命！”伴当答应，即时奉命去了。

少时，同胡烈到来。胡烈面有得色，参见已毕。白玉堂已将郭老带在一边，笑容满面，道：“胡头儿，你连日辛苦了！这几日船上可有什么事情没有？”胡烈道：“并无别事。小人正要回禀员外，只因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过渡，小人见他女儿颇有姿色，却与员外年纪相仿。小人见员外无家室，意欲将此女留下与员外成其美事，不知员外意下如何？”说罢，满面欣然，似乎得意。白玉堂听了胡烈一片言语，并不动气，反倒哈哈大笑道：“不想胡头儿你竟为我如此挂心。但只一件，你来的不多日期，如何深得我心呢？”

原来胡烈他是弟兄两个，兄弟名叫胡奇，皆是柳青新近荐过来的。只听胡烈道：“小人既来伺候员外，必当尽心报效，倘若不秉天良，还敢望员外疼爱？”胡烈说至此，以为必合了玉堂之心。他那知玉堂狠毒至甚，耐着性儿道：“好，好！真正难为你。此事可是我素来有这个意呀，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呢，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呢？”胡烈此时惟恐别人争功，连忙道：“是小人自己巴结，一团美意，不用员外吩咐，也无别人告诉。”白玉堂回头向展爷道：“展兄可听明白了？”展爷已知胡烈所为，便不言语了。

白玉堂又问：“此女现在何处？”胡烈道：“已交小人妻子好生看待。”白玉堂道：“很好。”喜笑颜开，凑到胡烈跟前，冷不防用了个冲天炮泰山势，将胡烈踼倒，急擎宝剑，将胡烈左膀砍伤，疼得个胡烈满地打滚。上面柳青看了，白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心中好生难受，又不敢劝解，又不敢拦阻。只听白玉堂吩咐伴当，将胡烈搭下去，明日交松江府办理。立刻唤伴当到后面，将郭老女儿增娇叫丫鬟领至厅上，当面交与郭彰。又问他：“还有什么东西？”郭彰道：“还有两个棕箱。”白爷连忙命人即刻抬来，叫他当面点明。郭彰道：“钥匙现在小老儿身上，箱子是不用检点的。”白爷叫伴当取了二十两银子赏了郭老，又派了头领何寿带领水手二名，“用妥船将他父女二人连夜送到瓜州，不可有误。”郭彰千恩万谢而去。

此时已交五鼓，这里白爷笑盈盈地道：“展兄，此事若非兄台被擒在山窟之内，小弟如何知道胡烈所为，险些儿坏了小弟名头。但小弟的私事已结，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呢？展兄此来必是奉相谕叫小弟跟随入都，但是我白某就这样随了兄台去么？”展爷道：“依你便怎么样呢？”玉堂道：“也无别的。小弟既将三宝盗来，如今展兄必须将三宝盗去。倘能如此，小弟甘拜下风，情愿跟随展兄上开封府去；如不能时，展兄也就不必再上陷空岛了。”此话说至此，明露着叫展爷从此后隐姓埋名，再也不必上开封府了。展爷听了，连声道：“很好，很好。我须要问明，在于何日盗宝？”白玉堂道：“日期近了、少了，显得为难展兄。如今定下十日期限，过了十日，展兄只可悄地回开封府罢。”展爷道：“谁与你斗口？俺展熊飞只定于三日内就要得回三宝，那时不要改口。”玉堂道：“如此很好。若要改口，岂是丈夫所为。”说罢，彼此击掌。白爷又叫伴当将展爷送到通天窟内。可怜南侠被禁在山洞之内，手中又无利刃，如何能够脱此陷阱。暂且不表。

再说郭彰父女跟随何寿来到船舱之内，何寿坐在船头顺流而下。郭彰悄悄向女儿增娇道：“你被掠之后，在于何处？”增娇道：“是姓胡的将女儿交与他妻子，看承的颇好。”又问：“爹爹如何见的大王，就能够释放呢？”郭老便说起在山洞内遇见开封府护卫展老爷号“御猫”的，“多亏他见了员外，也不知是什么大王，分析明白，才得释放。”增娇听了，感念展爷之至。正在谈论之际，忽听后面声言：“头里船不要走了，五员外还有话说呢，快些拢住呀！”何寿听了，有些迟疑道：“方才员外吩咐明白了，如何又有话说呢？难道此时反悔了不成？若真如此，不但对不过姓展的，连姓柳的也对不住了。慢说他等，就是我何寿，以后也就瞧不起他了。”

只见那只船如弩箭一般，及至切近，见一人噗的一声，跳上船来。趁着月色看时，却是胡奇，手持利刃，怒目横眉道：“何头儿且将他父女留下，俺要替哥哥报仇。”何寿道：“胡二哥此言差矣。此事原是令兄不是，与他父女何干？再者，我奉员外之命送他父女，如何私自留下与你？有什么话，你找员外去，莫要耽延我的事体。”胡奇听了，一瞪眼，一声怪叫道：“何寿！你敢不与我留下么？”何寿道：“不留便怎么样？”胡奇举起朴刀，就砍将下来。何寿却未防备，不曾带得利刃，一哈腰提起一块船板，将刀迎住。此时，郭彰父女在舱内叠叠连声喊叫：“救人呀，救人！”胡奇与何寿动手，究竟跳板轮转太夯，何寿看看不敌，可巧脚下一跐，就势落下水去。两个水手一见，噗咚、噗咚也跳在水内。胡奇满心得意，郭彰五内着急。

忽见上流头赶下一只快船，上有五六个人，已离此船不远，声声喝道：“你这厮不知规矩！俺这芦花荡从不害人。你是晚生后辈呀，如何擅敢害人，坏人名头？俺来也！你往那里跑？”将身一纵，要跳过船来。不想船离过远，脚刚踏着船边，胡奇用朴刀一搠，那人将身一闪，只听噗咚一声，也落下水去。船已临近，上面嗖、嗖、嗖跳过三人，将胡奇裹住，各举兵刃。好胡奇！力敌三人，全无惧怯。谁知那个先落水的，探出头来偷看热闹。见三个伙伴逼住胡奇，看看离自己不远，他却用两手把胡奇的踝子骨揪住，往下一拢，只听噗咚掉在水内。那人却提定两脚不放，忙用篙钩搭住，拽上船来捆好。头向下，脚朝上，且自控水。众人七手八脚，连郭彰父女船只驾起，竟奔芦花荡而来。

原来此船乃丁家夜巡船，因听见有人呼救，急急向前，不料拿住胡奇，救了郭老父女。赶至泊岸，胡奇已醒，虽然喝了两口水，无甚要紧。大家将他扶在岸上，推拥进庄。又差一个年老之人背定郭增娇，差个少年有力的背了郭彰，一同到了茉花村。先差人通报大官人、二官人去。

此时天有五鼓之半。这也是兆兰、兆蕙素日吩咐的：倘有紧急之事，无论三更半夜，只管通报，决不嗔怪。今日弟兄二人听见拿住个私行劫掠谋害人命的，却在南荡境内，幸喜擒来，救了二人，连忙来到待客厅上。先把郭增娇交在小姐月华处，然后将郭彰带上来，细细追问情由。又将胡奇来历问明，方知他是新近来的，怨得不知规矩则例。正在讯问间，忽见丫鬟进来，道：“太太叫二位官人呢。”

不知丁母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且说丁家弟兄听见丁母叫他二人说话，大爷道：“原叫将此女交在妹子处，惟恐夜深惊动老人家，为何太太却知道了呢？”二爷道：“不用猜疑，咱弟兄进去，便知分晓了。”弟兄二人往后而来。

原来郭增娇来到月华小姐处，众丫鬟围着他问。郭增娇便说起如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刚说到此，跟小姐的亲近丫鬟，就追问起姓展的是何等样人。郭增娇道：“听说是什么御猫儿，现在也被擒困住了。”丫鬟听到展爷被擒，就告诉了小姐。小姐暗暗吃惊，就叫他悄悄回太太去，自己带了郭增娇来到太太房内。太太又细细地问了一番，暗自思道：“展姑爷既来到松江，为何不到茉花村，反往陷空岛去呢？或者是兆兰、兆蕙明知此事，却暗暗地瞒着老身不成。”想到此，疼女婿的心盛，立刻叫他二人。

及至兆兰二人来到太太房中，见小姐躲出去了，丁母面上有些怒色，问道：“你妹夫展熊飞来到松江，如今已被人擒获，你二人可知道么？”兆兰道：“孩儿等实实不知。只因方才问那老头儿，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岛呢。他其实并未上茉花村来，孩儿等再不敢撒谎的。”丁母道：“我也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怕你们上陷空岛跪门去呢，我只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我算是将姓展的交给你二人了，倘有差池，我是不依的。”兆蕙道：“孩儿与哥哥明日急急访查就是了，请母亲安歇罢。”二人连忙退出。

大爷道：“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这般快呢？”二爷道：“这明是妹子听了那女子言语，赶着回太太。此事全是妹子撺掇的。不然，见了咱们进去，如何却躲开了呢？”大爷听了，倒笑起来了。二人来到厅上，即派妥当伴当四名，另备船只，将棕箱抬过来，护送郭彰父女上瓜州，“务要送到本处，叫他亲笔写回信来。”郭彰父女千恩万谢地去了。

此时天已黎明，大爷便向二爷商议，以送胡奇为名，暗暗探访南侠的消息。

丁二爷深以为然。次日，便备了船只，带上两个伴当，押着胡奇并原来的船只，来到卢家庄内。早有人通知白玉堂。白玉堂已得了何寿从水内回庄，说胡奇替兄报仇之信；后又听说胡奇被北荡的人拿去，将郭彰父女救了，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来。如今听说丁大官人亲送胡奇而来，心中早已明白，是为南侠，不是专专的为胡奇。略为忖度，便有了主意，连忙迎出门来，各道寒暄，执手让到厅房，又与柳青彼此见了。丁大爷先将胡奇交代。白玉堂自认失察之罪，又谢兆兰护送之情，谦逊了半晌，大家就座。便吩咐将胡奇、胡烈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即留丁大爷饮酒畅叙。兆兰言语谨慎，毫不露于形色。

酒至半酣，丁大爷问起：“五弟一向在东京作何行止？”白玉堂便夸张起来：如何寄柬留刀，如何忠烈祠题诗，如何万寿山杀命，又如何搅扰庞太师误杀二妾，渐渐说到盗三宝回庄。“不想目下展熊飞自投罗网，已被擒获。我念他是个侠义之人，以礼相待。谁知姓展的不懂交情，是我一怒，将他一刀……”刚说到此，只听丁大爷不由地失声道：“嗳哟！”虽然嗳哟出来，却连忙收神，改口道：“贤弟，你此事却闹大了。岂不知姓展的乃朝廷的命官，现奉相爷包公之命前来？你若真要伤了他的性命，便是背叛，怎肯与你甘休？事体不妥，此事岂不是你闹大了么？”白玉堂笑吟吟地道：“别说朝廷不肯甘休，包相爷那里不依，就是丁兄昆仲，大约也不肯与小弟甘休罢！小弟虽然糊涂，也不至到如此田地，方才之言特取笑耳。小弟已将展兄好好看承，候过几日，小弟将展兄交付仁兄便了。”丁大爷原是个厚道之人，吃白玉堂这一番奚落，也就无话可说了。

白玉堂却将丁大爷暗暗拘留在螺蛳轩内，左旋右转，再也不能出来。兆兰却也无可如何，又打听不出展爷在于何处，整整的闷了一天。到了掌灯之后，将有初鼓，只见一老仆从轩后不知从何处过来，带领着小主约有八九岁，长的方面大耳，面庞儿颇似卢方。那老仆向前参见了丁大爷，又对小主说道：“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员外，小主上前拜见。”只见这小孩子深深打了一躬，口称：“丁叔父在上，侄儿卢珍拜见。奉母亲之命，特来与叔父送信。”丁兆兰已知是卢方之子，连忙还礼，便问老仆道：“你主仆到此何事？”老仆道：“小人名叫焦能。只因奉主母之命，惟恐员外不信，特命小主跟来。我的主母说：‘自从五员外回庄以后，每日不过早间进内请安一次，并不面见，惟有传话而已。所有内外之事，任意而为，毫无商酌。’我家主母也不计较于他。谁知上次五员外把护卫展老爷拘留在通天窟内，今闻得又把大员外拘留在螺蛳轩内。此处非本庄人不能出入，恐怕耽误日期，有伤护卫展老爷，故此特派小人送信。大员外须急急写信，小人即刻送到茉花村，交付二员外，早为计较方好。”又听卢珍道：“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此事须要找着我爹爹，大家共同计议，方才妥当。叫侄儿告诉叔父，千万不可迟疑，愈速愈妙。”丁大爷连连答应，立刻修起书来，交给焦能，连夜赶到茉花村投递。焦能道：“小人须打听五员外安歇了，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不然，恐五员外犯疑。”丁大爷点头道：“既如此，随你的便罢了。”又对卢珍道：“贤侄回去，替我给母亲请安。就说一切事体，我已尽知，是必赶紧办理，再也不能耽延，勿庸挂念。”卢珍连连答应，同定焦能，转向后面，绕了几个蜗角，便不见了。

旦说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见回来。到掌灯后，却见跟去的两个伴当回来，说道：“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住了，要盘桓几日方回来。再者，大员外悄悄告诉小人说：‘展姑爷尚然不知下落，须要细细访查。’叫告诉二员外，太太跟前就说展爷在卢家庄颇好，并没什么大事。”丁二爷听了，点了点头道：“是了，我知道了。你们歇着去罢。”两个伴当去后，二爷细揣此事，好生的游疑，这一夜何曾合眼。

天未黎明，忽见庄丁进来报道：“今有卢家庄一个老仆，名叫焦能，说给咱们大员外送信来了。”二爷道：“将他带进来。”不多时，焦能进来，参见已毕，将丁大爷的书信呈上。二爷先看书皮，却是哥哥的亲笔。然后开看，方知白玉堂将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蛳轩内，不由地气闷。心中一转，又恐其中有诈，复又生起疑来：“别是他将我哥哥拘留住了，又来诓我了罢？”

正在胡思，忽又见庄丁跑进来，报道：“今有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俱各由东京而来，特来拜望，务祈一见。”二爷连声道：“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去。彼此相见，各叙阔别之情，让到客厅。焦能早已上前拜见。卢方便问道：“你如何在此？”焦能将投书前来，一一回明。二爷又将救了郭彰父女，方知展兄在陷空岛被擒的话，说了一遍。卢方刚要开言，只听蒋平说道：“此事只好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二爷道：“四哥何出此言？”蒋平道：“咱们且到厅上再说。”

大家也不谦逊，卢方在前，依次来到厅上，归座献茶毕。蒋平道：“不是小弟推诿，一来五弟与我不对劲儿，我要露了面，反为不美；二来我这几日肚腹不调，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尽知。慢说我不当露面，就是众位哥哥们去也是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过设着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宝。至于老五，不定拿得住他拿不住他，不定他归服不归服。巧咧，他见事体不妥，他还会上开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么一行，不但展大哥没趣儿，就是大家都对不起相爷。那才是一网打尽，把咱们全着吃了呢。”二爷道：“四哥说的不差，五弟的脾气竟是有的。”徐庆道：“他若真要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顿好拳头。”二爷笑道：“三哥又来了，你也要摸的着五弟呀！”卢方道：“似此如之奈何？”蒋平道：“小弟虽不去，真个的连个主意也不出么？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二爷道：“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违命。只是陷空岛的路径不熟，可怎么样呢？”蒋平道：“这倒不妨。现在焦能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设疑。叫他于二鼓时在蚯蚓岭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径如何？”二爷道：“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么差使？”蒋平道：“二弟，你比大哥、三哥灵便，沉重就得你担。第一先救展大哥，其次盗回三宝。你便同展大哥在五义厅的东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义厅的西竹林等候，彼此会了齐，一拥而入。那时五弟也就难以脱身了。”大家听了，俱各欢喜。先打发焦能立刻回去，叫他知会丁大爷放心，务于二更时在蚯蚓岭等候丁二爷，不可有误。焦能领命去了。

这里众人饮酒吃饭，也有闲谈的，也有歇息的。惟有蒋平攒眉挤眼的，说肚腹不快，连酒饭也未曾好生吃。看看天色已晚，大家饱餐一顿，俱各装束起来。卢大爷、徐三爷先行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务要精心伺候四老爷，倘有不到之处，我要重责的。”蒋平道：“丁二贤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过歇息两天就好了，贤弟治事要紧。”

丁二爷约有初更之后，别了蒋平，来到泊岸，驾起小舟，竟奔蚯蚓岭而来。到了临期，辨了方向，与焦能所说无异。立刻弃舟上岭，叫水手将小船放到芦苇深处等候。兆蕙上得岭来，见蜿蜒小路，崎岖难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处，却不见焦能在此。二爷心下纳闷，暗道：“此时已有二更，焦能如何不来呢？”就在平坦之地，趁着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光华荡漾，不觉诧异道：“原来此处还有如此的大水！”再细看时，汹涌异常，竟自无路可通，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懊悔，道：“早知此处有水，就不该在此约会，理当乘舟而入。又不见焦能，难道他们另有什么诡计么？”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顺流而下，有一人竟奔前来。丁二爷留神一看，早听见那人道：“二员外早来了么？恕老奴来迟。”兆蕙道：“来的可是焦管家么？”彼此相迎，来至一处。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来？”焦能道：“那里的水？”丁二爷道：“这一带汪洋，岂不是水？”焦能笑道：“二员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此是我们员外随着天然势修成的。慢说夜间看着是水，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绕着路往别处去了。惟独本庄俱各知道，只管前进，极其平坦，全是一片青石砌成。二爷请看，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这也是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故取名叫做青石潭。”说话间，已然步下岭来。到了潭边，丁二爷慢步试探而行，果然平坦无疑，心下暗暗称奇，口内连说：“有趣，有趣。”又听焦能道：“过了青石潭，那边有个立峰石，穿过松林，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此路比进庄门近多了，员外记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俺家五爷犯想生疑。”兆蕙道：“有劳管家指引，请治事罢。”只见焦能往斜刺里小路而去。

丁二爷放心前进，果见前面有个立峰石。过了石峰，但见松柏参天，黑黯黯的一望无际，隐隐的见东北一点灯光，忽悠忽悠而来。转眼间，又见正西一点灯光也奔这条路来。丁二爷便测度必是巡更人，暗暗隐在树后，正在两灯对面。忽听东北来的说道：“六哥，你此时往那里去？”又听正西来的道：“什么差使呢，冤不冤咧，弄了个姓展的关在通天窟内。员外说，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醒而不醉的，不放心，偏偏地派了我帮着他看守。方才员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我想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也喝不了这些。我合李三儿商量商量，莫若给姓展的送进一半去，咱们留一半受用。谁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他说菜是剩的，酒是浑的，坛子也摔了，盘子碗也砸了，还骂了个河涸海干。老七，你说可气不可气？因此，我叫李三儿看着，他又醉的不能动了，只得我回员外一声儿。这个差使，我真干不来。别的罢了，这个骂，我真不能答应。老七，你这时候往那里去？”那东北来的道：“六哥，再休提起。如今咱们五员外也不知是什么咧。你才说弄了个姓展的，你还没细打听呢。我们那里还有个姓柳的呢，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爷。天天一块吃喝，吃喝完了把他们送往咱们那个瞒心昧己的窟儿里一关，也不叫人家出来，又不叫人家走，彷佛怕泄了什么天机似的。六哥，你说咱们五员外脾气儿改的还了得么？目下又合姓柳的、姓丁的喝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么‘三宝’，故此我奉员外之命特上连环窟去。六哥，你不用抱怨了，此时差使只好当到那儿是那儿罢，等着咱们大员外来了，再说罢。”正西的道：“可不是这么呢，只好混咧。”说罢，二人各执灯笼，分手散去。

不知他二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且说那正西来的，姓姚行六，外号儿摇晃山；那正东北来的，姓费行七，外号儿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说话，不提防树后有人窃听。姚六走的远了，这里费七被丁二爷追上，从后面一伸手将脖项搯住，按倒在地道：“费七，你可认得我么？”费七细细一看，道：“丁二爷，为何将小人擒住？”丁二爷道：“我且问你，通天窟在于何处？”费七道：“从此往西去不远，往南一稍头，便看见随山势的石门，那就是通天窟。”二爷道：“既如此，我合你借宗东西，将你的衣服腰牌借我一用。”费七连忙从腰间递过腰牌，道：“二员外，你老让我起来，我好脱衣裳呀。”丁二爷将他一提，拢住发绺，道：“快脱。”费七无奈，将衣裳脱下。丁二爷拿了他的搭包，又将他拉到背眼的去处，拣了一棵合抱的松树，叫他将树抱住，就用搭包捆缚结实。费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别要栽了罢。”忽听丁二爷道：“张开口。”早把一块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横竖有人前来救你。”费七哼了一声，口中不能说，心里却道：“好德行！亏了这个天不甚凉。要是冷天，饶冻死了，别人远远地瞧着，拿着我还当做旱魃呢。”

丁二爷此时已将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来。果然随山石门，那边又有草团瓢三间。已听见有人唱：“有一个柳迎春哪，他在那个井呵，井呵唔边哪，汲哧汲哧水哟！”丁二爷高声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听醉李道：“谁呀？让我把这个巧腔儿唱完了呵。”早见他趔趄趔趄地出来，将二爷一看，道：“嗳呀！少会呀，尊驾是谁呀？”二爷道：“我姓费行七，是五员外新挑来的。”说话间，已将腰牌取出，给他看了。”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说，你这个小模样子伺候五员外，叫哥哥有点不放心呀。”丁二爷连忙喝道：“休得胡说！我奉员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员外，说姓展的挑眼，将酒饭摔砸了。员外不信，叫我将姓展的带去，与姚六质对质对。”醉李听了道：“好兄弟，你快将这姓展的带了去罢！他没有一顿不闹的，把姚六骂得不吐核儿，却没有骂我。什么缘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个门我也拉不动他。”丁二爷道：“员外立等，你不开门，怎么样呢？”醉李道：“七兄弟，劳你的驾罢！你把这边假门的铜环拿住了，往怀里一带，那边的活门就开了。哥哥喝醉了，那里有这样的力气呢？你拉门，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爷道：“既是如此。”上前拢住铜环，往怀里一拉，轻轻的门就开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头儿可以。怨得五员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门道：“展老爷，展老爷，我们员外请你老呢。”只见里面出来一人，道：“夤夜之间，你们员外又请我做什么？难道我怕他有什么埋伏么？快走，快走！”

丁二爷见展爷出来，将手一松，那石门已然关闭。向前引路，走不多远，便煞住脚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认得小弟么？”展爷猛然听见，方细细留神，认出是兆蕙，不胜欢喜，道：“贤弟从何而来？”二爷便将众兄弟俱各来了的话说了。又见迎面有灯光来了，他二人急闪入林后，见二人抬定一坛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们员外，也不知是安着什么心。好酒好菜的供养着他，还讨不出好来。也没见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价骂不绝口。”

刚说到此，恰恰离丁二爷不远。二爷暗暗将脚一勾，姚六往前一扑，口中嗳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是酒坛子砸了，“噗哧”是后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爷已将姚六按住，展爷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认得丁二爷，道：“二员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见揪住那人的是展爷，连忙央告道：“展老爷，也没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爷饶恕。”展爷道：“你等不要害怕，断不伤害你等。”二爷道：“虽然如此，却放不得他们。”于是，将他二人也捆缚在树上，塞住了口。

然后，展爷与丁二爷悄悄来到五义厅东竹林内，听见白玉堂又派了亲信伴当白福，快到连环窟催取三宝。展爷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来。到了竹林冲要之地，展爷便煞住脚步，竟等截取三宝。不多时，只见白福提着灯笼，托着包袱，嘴里哼哼着唱《滦州影》。他可一壁唱着，一壁回头往后瞧。越唱越瞧得厉害，心中有些害怕，觉得身后呲拉、呲拉的响。将灯往身后一照，仔细一看，却是枳荆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说是什么响呢？怪害怕的。原来是它呀。”连忙撂下灯笼，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荆。转脸儿一看，灯笼灭了，包袱也不见了。这一惊非小，刚要找寻，早有人从背后抓住道：“白福，你可认得我么？”白福仔细看时，却是展爷，连忙央告道：“展老爷，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这是何苦呢？”展爷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断不伤害于你。你须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迟。”说话间，已将他双手背剪。白福道：“怎么，我这么歇息么？”展爷道：“你这么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将他两腿往后一撩，手却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趴伏在地。展爷见旁边有一块石头，端起来道：“我与你盖上些儿，看夜静了着了凉。”白福嗳呀道：“展老爷，这个被儿太沉！小人不冷，不劳展老爷疼爱我。”展爷道：“动一动我瞧瞧，如若嫌轻，我再给你盖上一个。”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爷，小人就只盖一个被的命，若要再盖上一块，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爷料他也不能动了，便奔树根之下来取包袱，谁知包袱却不见了。展爷吃这一惊，可也不小。

正在诧异间，只见那边人形儿一晃，展爷赶步上前。只听噗哧一声，那人笑了。展爷倒吓了一跳，忙问道：“谁？”一壁问，一壁看，原来是三爷徐庆。展爷便问：“三弟几时来的？”徐爷道：“小弟见展兄跟下他来，惟恐三宝有失，特来帮扶。不想展兄只顾给白福盖被，却把包袱拋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这包袱又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了。”说话间，便从那边一块石下将包袱掏出，递给展爷。展爷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爷说：“告诉大哥说，我把这陷空岛大小去处，凡有石块之处或通或塞，别人皆不能知，小弟没有不知道的。”展爷点头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了。”

二人离了松林，竟奔五义厅而来。只见大厅之上中间桌上设着酒席，丁大爷坐在上首，柳青坐在东边，白玉堂坐在西边，左胁下带着展爷的宝剑。见他前仰后合，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开言道：“小弟告诉二位兄长说，总要叫姓展的服输到地儿，或将他革了职，连包相也得处分，那时节，小弟心满意足，方才出这口恶气。我只看将来我那些哥哥们怎么见我？怎么对得过开封府？”说罢，哈哈大笑。上面丁兆兰却不言语。柳青在旁，连声夸赞。

外面众人俱各听见。惟独徐爷心中按捺不住，一时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厅上而来。进得门来，口中说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里谈的得意，忽见进来一人，手举钢刀，竟奔上来了，忙取腰间宝剑，罢咧，不知何时失去。（谁知丁大爷见徐爷进来，白五爷正在出神之际，已将宝剑窃到手中。）白玉堂因无宝剑，又见刀临切近，将身向旁边一闪，将椅子举起往上一迎。只听啪的一声，将椅背砍得粉碎。徐爷又抡刀砍来，白玉堂闪在一旁，说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话说。”徐爷听了道：“你说，你说！”白玉堂道：“我知你的来意，知道拿住展昭，你会合丁家兄弟前来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时日，他如能盗回三宝，我必随他到开封府去。他说只用三天，即可盗回。如今虽未满限，他尚未将三宝盗回。你明知他断不能盗回三宝，恐伤他的脸面，今仗着人多，欲将他救出，三宝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么回复开封府，怎么觍颜见我。你们不要脸，难道姓展的也不要脸么？”徐爷闻听，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还做梦呢！”即回身大叫：“展大哥，快将三宝拿来！”早见展爷托定三宝，进了厅内，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将三宝取回，特来呈阅。”

白玉堂忽然见了展爷，心中纳闷，暗道：“他如何能出来呢？”又见他手托三宝，外面包的包袱还是自己亲手封的，一点也不差，更觉诧异。又见卢大爷、丁二爷在厅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随他们上开封府，又灭了我的锐气；若不同他们前往，又失却前言。”正在为难之际，忽听徐爷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说？”白玉堂正无计脱身，听见徐爷之言，他便拿起砍伤了的椅子向徐爷打去。徐爷急忙闪过，持刀砍来。白玉堂手无寸铁，便将葱绿氅脱下，从后身脊缝撕为两片，双手抡起，挡开利刃，急忙出了五义厅，竟奔西边竹林而去。卢方向前说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话与你相商。”白玉堂并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爷见卢大爷不肯相强，也就不好追赶。只见徐爷持刀紧紧跟随，白玉堂恐他赶上，到了竹林密处，即将一片葱绿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爷见了，以为白玉堂在此歇息，蹑足潜踪，赶将上去，将身子往前一蹿，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还跑到那里去？”用手一提，却是半片绿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时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后山而去。看见立峰石，又将那片绿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过山去。这里徐爷明知中计，又往后山追来，远远见玉堂在那里站立，连忙上前。仔细一看，却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绿氅，已知白玉堂去远，追赶不及。暂且不表。

且说柳青正与白五爷饮酒，忽见徐庆等进来，徐爷就与五爷交手，见他二人出了大厅就不见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儿地溜了，对不住众人；若与他等交手，断不能取胜。到了此时，说不得仗着胆子，只好充一次朋友。”想罢，将桌腿子卸下来，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与白五弟在神前结盟，死生共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说罢，抡起桌腿，向卢方就打。卢方一肚子的气正无处可出，见柳青打来，正好拿他出出气。见他临近，并不招架，将身一闪躲过，却使了个扫堂腿。只听噗通一声，柳青仰面跌倒。卢爷叫庄丁将他绑了。庄丁上前将柳青绑好。柳青白馥馥一张面皮，只羞得紫微微满面通红，好生难看。

卢方进了大厅，坐在上面。庄丁将柳青带到厅上，柳青便将二目圆睁，嚷道：“卢方！敢将柳某怎么样？”卢爷道：“我若将你伤害，岂是我行侠尚义所为！所怪你者，实系过于多事耳。至我五弟所为之事，无须与你细谈，叫庄丁将他放了去罢。”柳青到了此时，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卢方道：“既放了你，你还不走，意欲何为？”柳青道：“走，可不走么？难道说我还等着吃早饭么？”说着话，搭搭讪讪地就溜之乎也。卢爷便向展爷、丁家兄弟说道：“你我仍须到竹林里寻找五弟去。”展爷等说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见徐爷回来说道：“五弟业已过了后山，去的踪影不见了。”卢爷跌足道：“众位贤弟不知，我这后山之下乃松江的江岔子。越过水面，那边松江极是捷径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时，他自己练的独龙桥，时常飞越往来，行如平地。”大家听了，同声道：“既有此桥，咱们何不追了他去呢？”卢方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名虽叫独龙桥，却不是桥。乃是一根大铁链，有桩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当中就是铁链。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练此桥，以为自己能够在水上飞腾越过，也是一片好胜之心。不想他闲时治下，竟为今日忙时用了。”众人听了，俱各发怔。

忽听丁二爷道：“这可要应了蒋四哥的话了。”大家忙问什么话。丁二爷道：“蒋四哥早已说过，五弟不是没有心机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众兄弟们一网打尽。看他这个光景，当真的他要上开封府呢。”卢爷、展爷听了，更觉为难道：“似此如之奈何？我们岂不白费了心么？怎么去见相爷呢？”丁二爷道：“这倒不妨。还好，幸亏将三宝盗回，二位兄长也可以交差，盖的过脸儿去。”丁大爷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与蒋四哥共同商量个主意才好。”

卢爷吩咐水手预备船只，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湾芦苇深处，告诉丁二爷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庄，不必在那里等了；又派人到松林，将姚六、费七、白福等松放回来。丁二爷仍将湛卢宝剑交与展爷佩带。卢爷进内略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说白玉堂越过后墙，竟奔后山而来。到了山根之下，以为飞身越渡，可到松江。仔细看时，这一惊非小。原来铁链已断，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为难，又恐后面有人追来。忽听芦苇之中，咿呀、咿呀，摇出一只小小渔船。玉堂满心欢喜，连忙唤道：“那渔船快向这边来，将俺渡到那边，自有重谢。”只见那船上摇橹的，却是个年老之人，对着白玉堂道：“老汉以捕鱼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鱼。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岂不误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到了那边，我加倍赏你如何？”渔翁道：“既如此，千万不可食言！老汉渡你就是了。”说罢，将船摇到山根。

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且说白玉堂纵身上船，那船就是一晃，渔翁连忙用篙撑住道：“客官好不晓事。此船乃捕鱼小船，俗名划子，你如何用猛力一趁？幸亏我用篙撑住，不然连我也就翻下水去了。好生的荒唐呀！”白玉堂原有心事，恐被人追上，难以脱身。幸得此船肯渡，他虽然叨叨数落，却也毫不介意。那渔翁慢慢地摇起船来，撑到江心，却不动了，便发话道：“大清早起的，总要发个利市。再者，俗语说的是，‘船家不打过河钱’。客官有酒资拿出来，老汉方好渡你过去。”白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我是从不失信的。”渔翁道：“难，难，难，难！口说无凭，多少总要凭信的。”白玉堂暗道：“叵耐这厮可恶！偏我来的仓猝，并未带得银两。也罢，且将我这件衬袄脱下给他。幸得里面还有一件旧衬袄，尚可遮体。候渡到那面，再做道理。”想罢，只得脱下衬袄，道：“老丈，此衣足可典当几贯钱钞，难道你还不凭信么？”渔翁接过，抖开来看道：“这件衣服若是典当了，可以比捕鱼有些利息了。客官休怪，这是我们船家的规矩。”

正说间，忽见那边飞也似的赶了一只渔船来，口中说道：“好呀！清早发利市，见者有分，须要沽酒请我的。”说话间，船已临近。这边的渔翁道：“什么大利市，不过是件衣服。你看看，可典多少钱钞？”说罢，便将衣服掷过。那渔人将衣服抖开一看，道：“别管典当多少，足够你我喝酒的了。老兄，你还不口头馋么？”渔翁道：“我正在思饮，咱们且吃酒去。”只听嗖的一声，已然跳到那边船上。那边渔人将篙一支，登时飞也似的去了。

白玉堂见他们去了，白白的失去衣服，无奈何，自己将篙拿起来撑船。可煞作怪，那船不往前走，只是在江心打转儿。不多会，白玉堂累得通身是汗，喘吁不止，自己发恨道：“当初与其练那独龙桥的，何不下工夫练这渔船呢？今日也不至于受他的气了。”正在抱怨，忽见小小舱内出来一人，头戴斗笠，猛将斗笠摘下道：“五弟久违了！世上无有十全的人，也没有十全的事，你抱怨怎的？”白玉堂一看，却是蒋平，穿着水靠，不由地气冲宵汉，一声怪叫道：“嗳哟！好病夫！那个是你五弟？”蒋爷道：“哥哥是病夫，好称呼呀！这也罢了。当初叫你练练船只，你总以为这没要紧，必要练那出奇的玩意儿。到如今，你那独龙桥那里去了？”白玉堂顺手就是一篙，蒋平他就顺手落下水去。白玉堂猛然醒悟道：“不好，不好！他善识水性，我白玉堂必被他暗算。”两眼尽往水中注视。再将篙拨船时，动也不动，只急得他两手扎煞。

忽见蒋平露出头来，把住船边道：“老五呀！你喝水不喝？”白玉堂未及答言，那船已然底儿朝天，把个锦毛鼠弄成水老鼠了。蒋平恐他过于喝多了水，不是当耍的；又恐他不喝一点儿水，也是难缠的，“莫若叫他喝两三口水，趁他昏迷之际，将就着到了茉花村，就好说了。”他左手揪住发绺，右手托定腿洼，两足踏水，不多时，即到北岸，见有小船三四只在那里等候。这是蒋平临过河拆桥时，就吩咐下的。船上共有十数人，见蒋爷托定白玉堂，大家便嚷道：“来了，来了！四老爷成了功了！上这里来。”蒋爷来至切近，将白玉堂往上一举。众水手接过，便要控水。蒋爷道：“不消，不消。你们大家把五爷寒鸦凫水的背剪了，头面朝下，用木杠即刻抬至茉花村。赶到那里，大约五爷的水也控净了，就苏醒过来了。”众水手只得依命而行，七手八脚地捆了，用杠穿起，扯连、扯连抬着个水淋淋的白玉堂，竟奔茉花村而来。

且说展熊飞同定卢方、徐庆，兆兰、兆蕙相陪，来到茉花村内。刚一进门，二爷便问伴当道：“蒋四爷可好些了？”伴当道：“蒋四爷于昨晚二员外起身之后，也就走了。”众人诧异道：“往那里去了？”伴当道：“小人也曾问来，说：‘四爷病着，往何方去呢？’四爷说：‘你不知道，我这病是不要紧的。皆因有个约会，等个人，却是极要紧的。’小人也不敢深问，因此四爷也就走了。”众人听了，心中纳闷，惟独卢爷着急，道：“他的约会，我焉有不知的？从来没有提起，好生令人不解。”丁大爷道：“大哥不用着急，且到厅上坐下，大家再作商量。”说话间，来到厅上。丁大爷先要去见丁母。众人俱言：“代为叱名请安。”展爷说：“俟事体消停，再去面见老母。”丁大爷一一领命，进内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快快去预备酒饭。我们俱是闹了一夜的了，又渴又饥。快些，快些！”伴当忙忙地传往厨房去了。少时，丁大爷出来，又一一地替老母问了众人的好，又向展爷道：“家母听见兄长来了，好生喜欢。言事情完了，还要见兄长呢。”展爷连连答应。早见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上面是卢方，其次展昭、徐庆，兆兰、兆蕙在主位相陪。

刚然入座，才待斟酒，忽见庄丁跑进来，禀道：“蒋老爷回来了，把白五爷抬来了。”众人听了，又是惊骇，又是欢喜，连忙离座出厅，俱各迎将出来。到了庄门，果见蒋四爷在那里吩咐，把五爷放下，抽杠解缚。此时，白玉堂已然吐出水来，虽然苏醒，尚不明白。卢方见他面目焦黄，浑身犹如水鸡儿一般，不觉泪下。展爷早赶步上前，将白玉堂扶着坐起，慢慢唤道：“五弟醒来，醒来。”不多时，只见白玉堂微睁二目，看了看展爷，复又闭上，半晌，方嘟嚷道：“好病夫呀！淹得我好，淹得我好！”说罢，哇的一声，又吐出许多清水，心内方才明白了。睁眼往左右一看，见展爷蹲在身旁，卢方在那里拭泪，惟独徐庆、蒋平二人，一个是怒目横眉，一个是嬉皮笑脸。白玉堂看见蒋爷，便要挣扎起来，道：“好病夫呀！我是不能与你甘休的。”展爷连忙扶住道：“五弟且看愚兄薄面，此事始终皆由展昭而起。五弟如有责备，你就责备展昭就是了。”丁家弟兄连忙上前扶起玉堂，说道：“五弟且到厅上去沐浴更衣后，有什么话再说不迟。”白玉堂低头一看，见浑身连泥带水好生难看，又搭着处处皆湿，遍体难受得很。至此时也没了法子了，只得说：“小弟从命。”

大家步入庄门，进了厅房。丁二爷叫小童掀起套间软帘，请白五爷进内。只见澡盆、堂布、香肥皂、胰子、香豆面。床上放着洋布汗褟中衣、月白洋绉套裤、靴、袜、绿花氅、月白衬袄、丝绦、大红绣花武生头巾，样样俱是新的。又见小童端了一瓷盆热水来，放在盆架之上，请五爷坐了，打开发纂，先将发内泥土洗去，又换水添上香豆面洗了一回，然后用木梳通开，将发纂挽好，扎好网巾。又见进来一个小童，提着一桶热水注在澡盆之内，请五爷沐浴。两个小童就出来了，白玉堂即将湿衣脱去，坐在矮凳之上，周身洗了，用堂布擦干，穿了中衣等件。又见小童进来，换了热水，请五老爷净面。然后穿了衣服，戴了武生巾。其衣服靴帽尺寸长短，如同自己一样，心中甚为感激丁氏弟兄，只是恼恨蒋平，心中忿忿。

只见丁二爷进来道：“五弟沐浴已毕，请到堂屋中谈话饮酒。”白玉堂只得随出，见他仍是怒容满面。卢方等立起身来说：“五弟这边坐，叙话。”玉堂也不言语，见方才之人皆在，惟不见蒋二爷，心中纳闷。只见丁二爷吩咐伴当摆酒。片时工夫，已摆得齐整，皆是美味佳肴。丁大爷擎杯，丁二爷执壶，道：“五弟想已饿了，且吃一杯暖一暖寒气。”说罢，斟上酒来，向玉堂说：“五弟请用。”白玉堂此时欲不饮此酒，怎奈腹中饥饿，不作脸的肚子咕噜噜的乱响，只得接杯一饮而尽。又斟了门杯，又给卢爷、展爷、徐爷斟了酒。大家入座。

卢爷道：“五弟，已往之事，一概不必提了。无论谁的不是，皆是愚兄的不是。惟求五弟同到开封府，就是给为兄的作了脸了。”白玉堂闻听，气冲斗牛，不好向卢方发作，只得说：“叫我上开封府，万万不能！”展爷在旁插言道：“五弟不要如此，凡事必须三思而后行，还是大哥所言不差。”玉堂道：“我管什么‘三思’‘四思’，横竖我不上开封府去。”展爷听了白玉堂之言，有许多的话要问他，又恐他有不顺情理之言，还是与他闹是不闹呢？

正在思想之际，忽见蒋爷进来，说：“姓白的，你别过于任性了。当初你向展兄言明盗回三宝，你就同他到开封府去；如今三宝取回，就该同他前往才是。即或你不肯同他前往，也该以情理相求。为何竟自逃走？不想又遇见我救了你的性命，又亏丁兄给你换了衣服，如此看待，为的是成全朋友的义气。你如今不到开封府，不但失信于展兄，而且对不住丁家弟兄。你义气何在？”白玉堂听了，气得喊叫如雷，说：“好病夫呀！我与你势不两立了！”站起来，就奔蒋爷拚命。丁家弟兄连忙上前拦住道：“五弟不可，有话慢说。”蒋爷笑道：“老五呀，我不与你打架。就是你打我，我也不还手。打死我，你给我偿命。我早已知道你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如今听你所说之言，真是没见过大世面。”白玉堂道：“你说我没见过大世面，你倒要说说我听。”

蒋爷笑道：“你愿听，我就说与你听。你说你到过皇宫内苑，忠义祠题诗，万代寿山前杀命，奏摺内夹带字条，大闹庞府，杀了侍妾。你说这都是人所不能的。这原算不了奇特，这不过是你仗着有飞檐走壁之能，黑夜里无人看见，就遇见了，皆是没本领之人。这如何算的是大能干呢？如何算得见过大世面呢？如若是见过世面，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中，瞻仰过天子升殿：先是金钟声响，后见左右宫门一开，带刀护卫一对一对地按次序而出，雁翼排班侍立，一个个真似天神一般。然后文武臣工步上丹墀，分文东武西而立。丹墀下，御林军俱佩带绿皮鞘腰刀，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按班而立。又听金鞭三下响，正宫门开处，先是提炉数对，见八人肩舆，上坐天子，后面龙凤扇二柄，紧紧相随。再后是御前太监，蜂拥跟随天子升殿。真是鸦雀无声，那一番严肃齐整，令人悚然。就是有不服王法的，到了此时，也就骨软筋酥。且慢说天子升殿，就是包相爷升堂问事，那一番的威严，也令人可畏。未升堂之时，先是有名头的皂班、各项捕快、各项的刑具、各班的皂役，一班一班的由角门而进，将铁链夹棍各样刑具往堂上一放。又有王、马、张、赵将御铡请出。喊了堂威，左右排班侍立。相爷从屏风后步入公堂。那一番赤胆忠心、为国为民一派的正气，姓白的，你见了也就威风顿减。这些话彷佛我薄你。皆因你所为之事都是黑夜之间，人皆睡着，由着你的性儿，该杀的就杀，该偷的就偷，拿了走了；若在白昼之间，这样事全是不能行的。我说你没见过大世面，所以不敢上开封府去，就是这个缘故。”

白玉堂不知蒋爷用的是激将法，气得他三尸神暴出，五陵豪气飞空，说：“好病夫！你把白某看作何等样人？慢说是开封府，就是刀山箭林，也是要走走的。”蒋爷笑嬉嬉道：“老五哇，这是你的真话呀？还是仗着胆子说的呢？”玉堂嚷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也不便与你撒谎。”蒋爷道：“你既愿意去，我还有话问你。这一起身虽则同行，你万一故意落在后头，我们可不能等你；你若逃了，我们可不能找你。还有一件事更要说明，你在皇宫内苑干的事情，这个罪名非同小可。到了开封府，见了相爷，必须小心谨慎，听包相爷的钓谕，才是大丈夫所为。若是你仗着自己有飞檐走壁之能，血气之勇，不知规矩，口出胡言大话，就算不了行侠尚义英雄好汉，就是个浑小子，也就不必上开封府去了。你就请罢，再也不必出头露面了。”白玉堂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如何能受得这些激发之言，说：“病夫！如今我也不合你论长论短。俟到了开封府，叫你看看白某是见过大世面，还是没有见过大世面，那时再与你算账便了。”蒋爷笑道：“结咧！看你的好好劲儿了。好小子！敢作敢当，才是好汉呢。”兆兰等恐他二人说翻了，连忙说道：“放着酒不吃，说这些不要紧的话做什么呢？”丁大爷斟了一杯酒，递给玉堂；丁二爷斟了一杯酒，递给蒋平，二人一饮而尽。然后大家归座，又说了些闲话。白玉堂向着蒋爷道：“我与你有何仇何恨？将我翻下水去，是何缘故？”蒋爷道：“五弟，你说话太不公道。你想想你做的事那一样儿不厉害，那一样儿留情分，甚至说话都叫人磨不开。就是今日，难道不是你先将我一篙打下水去么？幸亏我识水性，不然我就淹死了。怎么你倒恼我？我不冤死了么？”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丁二爷道：“既往之事，不必再说。莫若大家喝一回，吃了饭，也该歇息歇息了。”说罢，才要斟酒。

展爷道：“二位贤弟且慢，愚兄有个道理。”说罢，接过杯来，斟了一杯，向玉堂道：“五弟，此事皆因愚兄而起，其中却有区别。今日当着众位仁兄贤弟俱各在此，小弟说一句公平话，这件事实系五弟性傲之故，所以生出这些事来。如今五弟既愿到开封府去，无论何事，我展昭与五弟荣辱共之。如五弟信的，就饮此一杯。”大家俱称赞道：“展兄言简意深，真正痛快。”白玉堂接杯一饮而尽，道：“展大哥，小弟与兄台本无仇隙，原是义气相投的。诚然是小弟少年无知不服气的起见。如到开封府，自有小弟招承，断不累及吾兄。再者，小弟屡屡唐突冒昧，蒙兄长的海涵，小弟也要敬一杯，赔个礼才是。”说罢，斟了一杯，递将过来。大家说道：“理当如此。”展爷连忙接过，一饮而尽，复又斟上一杯，道：“五弟既不挂怀劣兄，五弟与蒋四兄也要对敬一杯。”蒋爷道：“甚是，甚是。”二人站起来，对敬了一杯。众人俱各大乐不止。然后归座，依然是兆兰、兆蕙斟了门杯，彼此畅饮。又说了一回本地风光的事体，到了开封府应当如何的光景。

酒饭已毕，外面已备办停当，展爷进内与丁母请安禀辞。临别时，留下一封谢柬，是给松江知府的，求丁家弟兄派人投递。丁大爷、丁二爷送至庄外，眼看着五位英雄带领着伴当数人，蜂拥去了。一路无话。

及至到了开封府，展爷便先见公孙策，商议求包相保奏白玉堂；然后又与王、马、张、赵彼此见了。众人见白玉堂少年英雄，无不羡爱。白玉堂到此时也就循规蹈矩，诸事仗卢大爷提拨。

展爷与公孙先生来到书房，见了包相，行参已毕，将三宝呈上。包公便吩咐李才送到后面收了。展爷便将自己如何被擒，多亏茉花村双侠搭救，又如何蒋平装病，悄地里拿获白玉堂的话，说了一遍。“惟求相爷在圣上面前递摺保奏。”包公一一应允，也不升堂，便叫将白玉堂带至书房一见。展爷忙至公所道：“相爷请五弟书房相见。”白玉堂站起身来就要走，蒋平上前拦住，道：“五弟且慢。你与相爷是亲戚是朋友？”玉堂道：“俱各不是。”蒋爷道：“既无亲故，你身犯何罪？就是这样见相爷，恐于理上说不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亏得四哥提拨，险些儿误了大事。”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且说白玉堂听蒋平之言，猛然省悟道：“是呀！亏得四哥提拔，不然我白玉堂岂不成了叛逆了么？展兄快拿刑具来。”展爷道：“暂且屈尊五弟。”吩咐伴当：“快拿刑具来。”不多时，不但刑具拿来，连罪衣罪裙俱有。立刻将白玉堂打扮起来。此时，卢方同着众人，连王、马、张、赵俱随在后面。展爷先到书房，掀起帘栊，进内回禀。

不多时，李才打起帘子，口中说道：“相爷请白义士。”只一句，弄得白玉堂欲前不前，要退难退，心中反倒不得主意。只见卢方在那边打手式，叫他屈膝。他便来到帘前，屈膝肘进，口内低低说道：“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条，恳祈相爷笔下超生。”说罢，匍匐在地。包公笑容满面道：“五义士不要如此，本阁自有保本。”回头吩咐展爷去了刑具，换了衣服，看座。白玉堂那里肯坐。包相把白玉堂仔细一看，不由地满心欢喜。白玉堂看了包相，不觉得凛然敬畏。包相却将梗概略为盘诘，白玉堂再无推诿，满口应承。包相点了点头，道：“圣上屡屡问本阁要五义士者，并非有意加罪，却是求贤若渴之意。五义士只管放心，明日本阁保奏，必有好处。”外面卢方等听了，连忙进来，一齐跪倒。白玉堂早已跪下。卢方道：“卑职等仰赖相爷的鸿慈。明日圣上倘不见怪，实属万幸；如若加罪时，卢方等情愿纳还职衔，以赎弟罪，从此做个安善良民，再也不敢妄为了。”包公笑道：“卢校尉不要如此，全在本阁身上，包管五义士无事。你等不知圣上此时励精图治，惟恐野有遗贤，时常地训示本阁，叫细细访查贤豪俊义，焉有见怪之理。只要你等以后与国家出力报效，不负圣恩就是了。”说罢，吩咐众人起来。又对展爷道：“展护卫与公孙主簿，你二人替本阁好好看待五义士。”展爷与公孙先生一一领命，同定众人，退了出来。

到了公厅之内，大家就座。只听蒋爷说道：“五弟，你看相爷如何？”白玉堂道：“好一位为国为民的恩相！”蒋爷笑道：“你也知是恩相了。可见，大哥堪称是我的兄长，眼力不差，说个‘知遇之恩’，诚不愧也。”几句话，说得个白玉堂脸红过耳，瞅了蒋平一眼，再也不言语了。旁边公孙先生知道蒋爷打趣白玉堂，惟恐白玉堂年幼脸急，连忙说道：“今日我等虽奉相谕款待五弟，又算是我与五弟预为贺喜。候明日保奏下来，我们还要吃五弟喜酒呢。”白玉堂道：“只恐小弟命小福薄，无福消受皇恩。倘能无事，弟也当备酒与众位兄长酬劳。”徐庆道：“不必套话，大家也该喝一杯了。”赵虎道：“我刚要说，三哥说了。还是三哥爽快。”回头叫伴当，快快摆桌子端酒席。

登时进来几个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展爷与公孙先生还要让白玉堂上坐，却是马汉、王朝二人拦住，说：“住了，卢大哥在此，五弟焉肯上坐。依弟等愚见，莫若还是卢大哥的首座，其下挨次而坐，倒觉爽快。”徐庆道：“好！还是王、马二兄吩咐的是。我是挨着赵四弟一处坐。”赵虎道：“三哥，咱两个就在这边坐，不要管他们。来，来，且喝一杯。”说罢，一个提壶，一个执盏，二人就对喝起来，众人见他二人如此，不觉大笑，也不谦让了，彼此就座，饮酒畅谈，无不倾心。

及至酒饭已毕，公孙策便回至自己屋内写保奏摺底。开首先叙展护卫一人前往陷空岛，拿获白玉堂，皆是展昭之功；次说白玉堂所做之事虽暗昧小巧之行，却是光明正大之事，仰恳天恩，赦宥封职，广开进贤之门等语。请示包相看了，缮写清楚，预备明日五鼓，谨呈御览。

至次日，包公派展爷、卢大爷、王爷、马爷随同白玉堂入朝。白五爷依然是罪衣罪裙，预备召见。到了朝房，包相进内递摺。仁宗看了，龙心大悦，立刻召见包相。包相又密密保奏一番。天子即传旨，派老伴伴陈林晓示白玉堂，不必罪衣罪裙，只要平人服色，带领引见。陈公公念他杀害郭安，有暗救自己之恩，见了白玉堂，又致谢了一番；然后明发上谕，叫白玉堂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更显得少年英俊。及至天子临朝，陈公公将白玉堂领至丹墀之上。仁宗见白玉堂一表人物，再想起他所做之事，真有人所不能的本领、人所不能的胆量。圣心欢喜非常，就依着包卿的密奏，立刻传旨：“加封展昭实受四品护卫之职。其所遗四品护卫之衔，即着白玉堂补授，与展昭同在开封府供职，以为辅弼。”白玉堂到了此时，心平气和，惟有俯首谢恩。下了丹墀，见了众人，大家道喜，惟卢方更觉欢喜。

至散朝之后，随到开封府。此时，早有报录之人报到，大家俱知白五爷得了护卫，无不快乐。白玉堂换了服色，展爷带到书房，与相爷行参。包公又勉励了多少言语，仍叫公孙先生替白护卫具谢恩摺子，预备明早入朝代奏谢恩。一切事宜完毕。白玉堂果然设了丰盛酒席，酬谢知己。

这一日群雄豪聚：上面是卢方，左有公孙先生，右有展爷，这壁厢王、马、张，那壁厢赵、徐、蒋，白玉堂却在下面相陪。大家开怀畅饮，独有卢爷有些愀然不乐之状。王朝道：“卢大哥，今日兄弟相聚，而且五弟封职，理当快乐。为何大哥郁郁不乐呢？”蒋平道：“大哥不乐，小弟知道。”马汉道：“四弟，大哥端的为着何事？”蒋平道：“二哥，你不晓得。我弟兄原是五人，如今四个人俱各受职，惟有我二哥不在座中，大哥焉有不想念的呢？”蒋平这里说着，谁知卢爷那里早已落下泪来，白玉堂便低下头去了。众人见此光景，登时的都默默无言。半晌，只听蒋平叹道：“大哥不用为难，此事原是小弟做的，我明日便找二哥去如何？”白玉堂连忙插言道：“小弟与四哥同去。”卢方道：“这倒不消。你乃新受皇恩，不可远出。况且找你二哥，又不是私访缉捕，要去多人何用？只你四哥一人足矣。”白玉堂道：“就依大哥吩咐。”公孙先生与展爷又用言语劝慰了一番，卢方才把愁眉展放。大家豁拳行令，快乐非常。

到了次日，蒋平回明相爷去找韩彰，自己却扮了个道士行装，仍奔丹凤岭翠云峰而来。

且说韩彰自扫墓之后，打听得蒋平等由平县已然起身，他便离了灵佑寺竟奔杭州而来，意欲游赏西湖。一日，来到仁和县，天气已晚，便在镇店找了客寓住了。吃毕晚饭后，刚要歇息，忽听隔壁房中有小孩哭啼之声，又有个山西人唠哩唠叨，不知说什么，心中委决不下，只得出房来到这边，悄悄张望。见那山西人左一掌、右一掌，打那小孩子，叫那小孩子叫他父亲，偏偏的那小孩子却又不肯。韩二爷看了，心中纳闷，又见那小孩子挨打可怜，不由地迈步上前，劝道：“朋友，这是为何？他一个小孩子家，如何禁得住你打呢？”那山西人道：“克（客）官，你不晓得。这怀（坏）小娃娃是哦（我）前途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作干儿的。一炉（路）上哄着他迟（吃），哄着他哈（喝），他总是叫哦大收（叔）。哦就说他：‘你不要叫哦大收，你叫哦乐子。大收与乐子没有什么坟（分）别。’可奈这娃娃到了店里，他不但不叫哦乐子，连大收也不叫了。”韩爷听了，不由地要笑。又见那小孩眉目清秀，瞅着韩爷，颇有望救之意。韩爷更觉不忍，连忙说道：“人生各有缘分。我看这小孩子，很爱惜他。你若将他转卖于我，我便将原价奉还。”那山西人道：“既如此，微赠些利息，哦便卖给克官。”韩二爷道：“这也有限之事。”即向兜肚内摸出五六两一锭，额外又有一块不足二两，托于掌上，道：“这是五两一锭，添上这块算作利息，你道如何？”那山西人看着银子眼中出火，道：“求（就）是折（这）样罢！哦没有娃娃累赘，哦还要赶炉（路）呢。咱们仍蝇（人银）两交，各无反悔。”说罢，他将小孩子领过来交与韩爷，韩爷却将银子递过。这山西人接银在手，头也不回，扬长出店去了。

韩爷反生疑忌。只听小孩子道：“真便宜他，也难为他。”韩爷问道：“此话怎讲？”小孩子道：“请问伯伯，住于何处？”韩爷道：“就在隔壁房内。”小孩子道：“既如此，请到那边再为细述。”韩爷见小孩子说话灵变，满心欢喜，携着手来到自己屋内，先问他吃什么。小孩子道：“前途已然用过，不吃什么了。”韩爷又给他斟了半盏茶，叫他喝了，方慢慢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因何卖与山西人为子？”小孩子未语先流泪，道：“伯伯听禀：我姓邓名叫九如，在平县邓家洼居住。只因父亲丧后，我与母亲娘儿两个度日。我有一个二舅名叫武平安，为人甚属不端。一日，背负一人寄居我们家中，说是他的仇人，要与我大舅活活祭灵。不想，此人是开封府包相爷的侄儿，我母亲私行将他释放，叫我找我二舅去，趁空儿母亲就悬梁自尽了。”说至此，痛哭起来。韩爷闻听，亦觉惨然，将他劝慰多时，又问以后的情节。邓九如道：“只因我二舅所做之事无法无天，况我们又在山环居住，也不报官，便用棺材盛殓，于次日烦了几个无赖之人帮着，抬在山洼掩埋。是我一时思念母亲死的苦情，向我二舅啼哭。谁知我二舅不加怜悯，反生怨恨，将我踢打一顿。我就气闷在地，不知魂归何处。不料后来苏醒过来，觉得在人身上，就是方才那个山西人。一路上多亏他照应吃喝，来到此店，这是难为他。所便宜他的缘故，他何尝花费五两银子，他不过在山洼将我捡来，折磨我叫他父亲，也不过是转卖之意。幸亏伯伯搭救，白白地叫他诈去银两。”韩爷听了，方知此子就是邓九如，见他伶俐非常，不由地满心欢喜，又是叹息。当初在灵佑寺居住时，听的不甚的确。如今听九如一说，心内方才明白。

只见九如问道：“请问伯伯贵姓？因何到旅店之中？却要往何处去？”韩爷道：“我姓韩名彰，要往杭州，有些公干。只是道路上带你不便，待我明日将你安置个妥当地方，候我回来，再带你上东京便了。”九如道：“但凭韩伯伯处置。使小侄不至漂泊，那便是伯伯再生之德了。”说罢，流下泪来。韩爷听了，好生不忍，道：“贤侄放心，休要忧虑。”又安慰了好些言语，哄着他睡了，自己也便和衣而卧。

到次日天明，算还了饭钱，出了店门。惟恐九如小孩子家吃惯点心，便向街头看了看，见路西有个汤圆铺，携了九如，来到铺内，拣了个座头坐了，道：“盛一碗汤圆来。”只见有个老者端了一碗汤圆，外有四碟点心，无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类，放在桌上，手持空盘，却不动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九如。半晌，叹了一口气，眼中几乎落下泪来。韩二爷见此光景，不由地问道：“你这老儿为何瞅着我侄儿？难道你认得他么？”那老者道：“小老儿认却不认得，只是这位相公有些厮像……”韩爷道：“他像谁？”那老儿却不言语，眼泪早已滴下。韩爷更觉犯疑，连忙道：“他到底像谁？何不说来？”那老者拭了泪，道：“军官爷若不怪时，小老儿便说了。只因小老儿半生乏嗣，好容易生了一子，活到六岁上。不幸老伴死了，撂下此子，因思娘也就呜呼哀哉了。今日看见小相公的面庞儿颇颇的像我那……”说到这里，却又咽住不言语了。

韩爷听了，暗暗忖道：“我看此老颇觉诚实，而且老来思子。若九如留在此间，他必加倍疼爱小孩子，断不至于受苦。”想罢，便道：“老丈，你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张，乃嘉兴府人氏，在此开汤圆铺多年。铺中也无多人，只有个伙计看火，所有座头俱是小老儿自己张罗。”韩爷道：“原来如此。我告诉你，他姓邓名叫九如，乃是我侄儿。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干，带着他行路甚属不便，我意欲将这侄儿寄居在此，老丈你可愿意么？”张老儿听了，眉开目笑道：“军官爷既有公事，请将小相公留居在此。只管放心，小老儿是会看承的。”韩爷又问九如道：“侄儿，你的意下如何？我到了杭州，完了公事，即便前来接你。”九如道：“伯伯既有此意，就是这样罢。又何必问我呢？”韩爷听了，知他愿意，又见老者欢喜无限。真是两下情愿，事最好办。韩爷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回手在兜肚内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递与老者：“老丈，这是些须薄礼，聊算我侄儿的茶饭之资，请收了罢。”张老者那里肯受。

不知说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且说张老见韩爷给了一锭银子，连忙道：“军官爷，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费无几，何用许多银两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须银两也就够了。”韩爷道：“老丈不要推辞，推辞便是嫌轻了。”张老道：“既如此说，小老儿从命。”连忙将银接过。韩爷又说道：“我这侄儿烦老丈务要分心的。”又对九如道：“侄儿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来。”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与张老伯盘桓，是不妨事的。”韩爷见九如居然大方，全无小孩子情态。不但韩二爷放心，而且张老者听见邓九如称他为张老伯，乐得他心花俱开，连称：“不敢，不敢！军官爷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儿，理当分心，不劳吩咐的。”韩二爷执了执手，邓九如又打了一躬。韩爷便出了汤圆铺，回头屡屡，颇有不舍之意。从此，韩二爷直奔杭州，邓九如便在汤圆铺安身，不表。

且说包兴自奉相谕送方善与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诸事已毕。在太老爷太老夫人前请安叩辞，赏银五十两；又在大老爷大夫人前请安禀辞，也赏了三十两；然后又替二老爷二夫人请安禀辞，无奈何，赏了五两银子。又到宁老先生处禀了辞，便吩咐伴当，扣备鞍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县，迤逦行来。

一日，路过一庄，但见树木丛杂，房屋高大，极其凶险。包兴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样人家，竟有如此的楼阁大厦？又非世胄，又非乡宦，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响了一枪。坐下马是极怕响的，唿的一声往前一蹿。包兴也未防备，身不由己，掉下马来。那马咆哮着，跑入庄中去了。幸喜包兴却未跌着，伴当连忙下马搀扶。包兴道：“不妨事，并未跌着。你快进庄去将马追来，我在此看守行李。”伴当领命，进庄去了。

不多时，喘吁吁跑了回来，道：“了不得，了不得！好厉害！世间竟有如此不讲理的。”包兴问道：“怎么样了？”伴当道：“小人追入庄中，见一人肩上担着一杆枪，拉着咱的马。小人上前讨取，他将眼一瞪，道：‘你这厮如此的可恶！俺打的好好树头鸟，被你的马来，将俺的树头鸟俱各惊飞了。你还敢来要马！如若要马时，须要还俺满树的鸟儿，让俺打的尽了，那时方还你的马。’小人打量他取笑儿，向前赔礼央告道：‘此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闻枪怕响，所以惊蹿起来，将我主人闪落，跑入贵庄。爷上休要取笑，尚乞赐还，是恳！’谁知那人道：‘什么恳不恳，俺全不管。你打听打听，俺太岁庄有空过的么？你去回复你主人，如要此马，叫他拿五十两银子来此取赎。’说罢，他将马就拉进去了。想世间那有如此不说理的呢？”包兴听了，也觉可气，便问：“此处系何处所辖？”伴当道：“小人不知。”包兴道：“打听明白了，再做道理。”说罢，伴当牵了行李马匹先行，包兴慢慢在后步行。走不多路，伴当复道：“小人才已问明，此处乃仁和县地面，离衙有四里之遥。县官姓金名必正。”

你道县官是谁？他便是颜查散的好友，自服阕之后，归部铨选，选了此处的知县。他已曾查访此处有此等恶霸，屡屡要剪除他。无奈吏役舞弊欺瞒，尚未发觉。不想包兴今日为失马，特特地要拜会他。

且说包兴暂时骑了伴当所乘之马，叫伴当牵着马垛子，随后慢慢来到县衙相见。果然走了三里来路，便到市镇之上，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只见路东巷内路南，便是县衙。包兴一抻马进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马。早有该值的差役，见有人在县前下马，迎将上去，说了几句。只听那差役唤号里接马，恭恭敬敬将包兴让进，暂在科房略坐，急速进内回禀。不多时，请至书房相见。

只见那位县官有三旬年纪，见了包兴，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后彼此就座。献茶已毕，包兴便将路过太岁庄将马遗失、本庄勒掯不还的话，说了一遍。金令听了，先赔罪道：“本县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恶霸，欺侮上差，实乃下官之罪。”说罢，一揖。包兴还礼。金令急忙唤书吏，派马快前去要马。书吏答应，下来。金公却与包兴提起颜查散是他好友。包兴道：“原来如此。颜相公乃是相爷得意门生，此时虽居翰苑，大约不久就要提升。”金相公又要托包兴寄信一封，包兴一一应允。

正说话间，只见书吏去不多时，复又转来，悄悄地请老爷说话。金公只得暂且告罪失陪。不多时，金爷回来，不等包兴再问，便开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诚恐到了那里，有些耽搁，贻误公事，下官实实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将下官自己乘用之马备来，上差暂骑了去。俟将尊骑要来，下官再派人送去。”说罢，只见差役已将马拉进来，请包兴看视。包兴见此马比自己骑的马胜强百倍，而且鞍鲜明，便道：“既承贵县美意，实不敢辞。只是太岁庄在贵县地面容留恶霸，恐于太爷官声是不相宜的。”金令听了，连连称是，道：“多承指教，下官必设法处治。恳求上差到了开封，在相爷跟前代下官善为说辞。”包兴满口应承。又见差役进来，回道：“跟老爷的伴当牵着行李垛子，现在衙外。”包兴立起身来，辞了金公。差役将马牵至二堂之上。金令送至仪门，包兴拦住，不许外送。

到了二堂之上，包兴伴当接过马来，出了县衙，便乘上马。后面伴当拉着垛子。刚出巷口，伴当赶上一步，回道：“此处极热闹的镇店。从清早直到此时，爷还不饿么？”包兴道：“我也有些心里发空，咱们就在此找个饭铺打尖罢。”伴当道：“往北去路西里会仙楼是好的。”包兴道：“既如此，咱们就到那里去。”

不一时，到了酒楼门前。包兴下马，伴当接过去拴好。伴当却不上楼，就在门前走桌上吃饭。包兴独步登楼，一看见当门一张桌空闲，便坐在那里。抬头看时，见那边靠窗，有二人坐在那里，另具一番英雄气概：一个是碧睛紫髯，一个是少年英俊，真是气度不凡，令人好生的羡慕。

你道此二人是谁？那碧睛紫髯的，便是北侠，复姓欧阳名春，因是紫巍巍一部长须，人人皆称他为“紫髯伯”。那少年英俊的，便是双侠的大官人丁兆兰，奉母命与南侠展爷修理房屋，以为来春毕婚。丁大官人与北侠原是素来闻名，未曾见面的朋友，不期途中相遇，今约在酒楼吃酒。

包兴看了堂官过来，问了酒菜，传下去了。又见上来了主仆二人，相公有二十年纪，老仆却有五旬上下，与那二人对面坐了。因行路难以拘礼，也就叫老仆打横儿坐了。不多时，堂官端上酒来，包兴慢慢地消饮。

忽听楼梯声响，上来一人，携着一个小儿。却见小儿眼泪汪汪，那汉子怒气昂昂，就在包兴坐的座头斜对面坐了。小儿也不坐下，在那里拭泪。包兴看了，又是不忍，又觉纳闷。早已听见楼梯响处，上来了一个老头儿，眼似銮铃，一眼看见那汉子，连忙上前跪倒，哭诉道：“求大叔千万不要动怒。小老儿虽然短欠银两，慢慢地必要还清，分文不敢少的。只是这孩子，大叔带他去不得的。他小小年纪又不晓事，又不能干，大叔带去怎么样呢？”那汉子端坐，昂然不理。半晌，说道：“俺将此子带去作个当头，俟你将账目还清，方许你将他领回。”那老头儿着急道：“此子非是小老儿亲故，乃是一个客人的侄儿，寄在小老儿铺中的。倘若此人回来，小老儿拿什么还他的侄儿？望大叔开一线之恩，容小老儿将此子领回。缓至三日，小老儿将铺内折变，归还大叔的银子就是了。”说罢，连连叩头。只见那汉子将眼一瞪道：“谁耐烦这些！你只管折变你的去，等三日后，到庄取赎此子。”

忽见那边老仆过来，对着那汉子道：“尊客，我家相公要来领教。”那汉子将眼皮儿一撩，道：“你家相公是谁？素不相识，见我则甚？”说至此，早有位相公来到面前，道：“尊公请了。学生姓倪名叫继祖。你与老丈为着何事？请道其详。”那汉子道：“他拖欠我的银两，总未归还。我今要将此子带去，见我们庄主，作个当头。相公，你不要管这闲事。”倪继祖道：“如此说来，主管是替主索账了。但不知老丈欠你庄主多少银两？”那汉子道：“他原借过银子五两，三年未还，每年应加利息银五两，共欠纹银二十两。”那老者道：“小老儿曾归还过二两银，如何欠的了许多？”那汉子道：“你总然归还过二两银，利息是照旧的。岂不闻‘归本不抽利’么？”只这一句话，早惹起那边两个英雄豪侠，连忙过来道：“他除归还过的，还欠你多少？”那汉子道：“尚欠十八两。”

倪继祖见他二人满面怒气，惟恐生出事来，急忙拦道：“些须小事，二兄不要计较于他。”回头向老仆道：“倪忠，取纹银十八两来。”只见老仆向那边桌上打开包袱，拿出银来，连整带碎约有十八两之数，递与相公。倪继祖接来，才待要递给恶奴，却是丁兆兰问道：“且慢！当初借银两时，可有借券？”恶奴道：“有，在这里。”回手掏出，递给相公。相公将银两付给，那人接了银两，下楼去了。

此时，包兴见相公代还银两，料着恶奴不能带去小儿，忙过来将小儿带到自己桌上，哄着吃点心去了。

这边老者起来，又给倪继祖叩头。倪继祖连忙搀起，问道：“老丈贵姓？”老者道：“小老儿姓张，在这镇市之上开个汤圆铺生理。三年前曾借到太岁庄马二员外银五两，是托此人的说合。他名叫马禄。当初不多几月就归还他二两，谁知他仍按五两算了利息，生生地诈去许多，反累得相公妄费去银两，小老儿何以答报？请问相公意欲何往？”倪相公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学生原是欲上东京预备明年科考，路过此处打尖，不想遇见此事。这也是事之偶然耳。”又见丁兆兰道：“老丈，你不吃酒么？相公既已耗去银两，难道我二人连个东道也不能么？”说罢，大家执手，道了个“请”字，各自归座。张老儿已瞧见邓九如在包兴那边吃点心呢，他也放了心了，就在这边同定欧阳春三人坐了。

丁大爷一壁吃酒，一壁盘问太岁庄。张老儿便将马刚如何倚仗总管马朝贤的威势，强梁霸道，无所不为，每每竟有造反之心。丁大爷只管盘诘，北侠却毫不介意，置若罔闻。此时，倪继祖主仆业已用毕酒饭，会了钱钞，又过来谦让北侠二人，各不相扰。彼此执手，主仆下楼去了。

这里张老儿也就辞了二人，向包兴这张桌上而来。谁知包兴早已问明了邓九如的原委，只乐得心花俱开，暗道：“我临起身时，三公子谆谆嘱咐于我，叫我在邓家洼访查邓九如，务必带到京师，偏偏的再也访不着。不想却在此处相逢。若非失马，焉能到了这里。可见，凡事自有一定的。”正思想时，见张老过来道谢。包兴连忙让坐，一同吃毕饭，会钞下楼，随到汤圆铺内。包兴悄悄将来历说明。“如今要将邓九如带往开封，意欲叫老人家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要知张老儿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且说包兴在汤圆铺内问张老儿：“你这买卖一年有多大的来头？”张老道：“除伙食人工，遇见好年头，一年不过剩上四五十吊钱。”包兴道：“莫若跟随邓九如上东京，见了三公子。那时邓九如必是我家公子的义儿，你就照看他，吃碗现成的饭如何？”张老儿听了，满心欢喜，又将韩爷将此子寄居于此的原由说了。“因他留下五两银子，小老儿一时宽裕，卸了一口袋面，被恶奴马禄看在眼里，立刻追索欠债。再也想不到有如此的奇遇。”包兴连连称是。又暗想道：“原来韩爷也来到此处了。”一转想道：“莫若仍找县令，叫他把邓九如打扮打扮，岂不省事么？”因对张老道：“你收拾起身的行李，我到县里去去就来。”说罢，出了汤圆铺上马，带着伴当，竟奔县衙去了。

这里张老儿与伙计合计，作为两股生理，年齐算账。一个本钱，一个工人，却很公道。自己将积蓄打点起来。不多时，只见包兴带领衙役四名赶来的车辆，从车上拿下包袱一个。打开看时，却是簇新的小衣服、大衫、衬衫，无不全备。是金公子的小衣服，因说是三公子的义儿，焉有不尽心的呢？何况又有太岁庄留马一事，借此更要求包兴在相爷前遮盖遮盖。登时将邓九如打扮起来，真是人仗衣帽，更显他粉妆玉琢，齿白唇红，把张老儿乐得手舞足蹈。伙计帮着把行李装好，然后叫九如坐好，张老儿却在车边。临别又谆嘱了伙计一番：“倘若韩二爷到来，就说在开封府恭候。”包兴乘马，伴当跟随，外有衙役护送，好不威势热闹，一直往开封去了。

且说欧阳爷与丁大爷在会仙楼上吃酒，自张老儿去后，丁大爷便向北侠道：“方才眼看恶奴的形景，又耳听豪霸的强梁，兄台心下以为如何？”北侠道：“贤弟，咱们且吃酒，莫管他人的闲事。”丁大爷听了，暗道：“闻得北侠武艺超群，豪侠无比。如今听他的口气，竟是置而不论了。或者，他不知我的心迹，今日初遇，未免的含糊其辞，也是有的。待我索性说明了，看是如何？”想罢，又道：“似你我行侠尚义，理当济困扶危，剪恶除奸。若要依小弟主意，莫若将他除却，方是正理。”北侠听了，连忙摆手道：“贤弟休得如此。岂不闻窗外有耳？倘漏风声，不大稳便。难道贤弟醉了么？”丁大爷听了，便暗笑道：“好一个北侠！何胆小到如此田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惜乎我身边未带利刃。如有利刃，今晚马到成功，也叫他知道知道我双侠的本领人物。”又转念道：“有了。今晚何不与他一同住宿，我暗暗盗了他的刀且去行事。俟成功后，回来奚落他一场，岂不是件快事么？”主意已定，便道：“果然小弟力不胜酒，有些儿醉了。兄台还不用饭么？”北侠道：“劣兄早就饿了，特为陪着贤弟。”丁大爷暗道：“我何用你陪呢？”便回头唤堂官，要了饭菜点心来。不多时，堂官端来，二人用毕，会钞下楼，天刚正午。

丁大爷便假装醉态，道：“小弟今日懒怠行路，意欲在此住宿一宵，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北侠道：“久仰贤弟，未获一见。今日幸会，焉有骤然就别之理。理当多盘桓几日为是，劣兄惟命是听。”丁大爷听了，暗合心意，道：“我岂愿意与你同住，不过要借你的刀一用耳。”正走间，来到一座庙宇门前。二人进内，见有个跛足道人，说明暂住一宵，明日多谢香资。道人连声答应，即引到一小院，三间小房，极其僻静。二人俱道：“甚好，甚好。”放下行李，北侠将宝刀带着皮鞘子挂在小墙之上，丁大爷用目注视了一番。便彼此坐下，对面闲谈。

丁大爷暗想道：“方才在酒楼上，惟恐耳目众多，或者他不肯吐实。这如今在庙内，又极僻静，待我再试探他一回，看是如何？”因又提起马刚的过恶，并怀造反之心。“你若举此义，不但与民除害，而且也算与国除害，岂不是件美事？”北侠笑道：“贤弟虽如此说，马刚既有此心，他岂不加意防备呢？俗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岂可唐突？倘机不密，反为不美。”丁大爷听了，更不耐烦，暗道：“这明是他胆怯，反说这些以败吾兴。不要管他，俟夜间人静，叫他瞧瞧俺的手段。”

到了晚饭时，那瘸道人端了几碗素菜，馒首米饭，二人灯下囫囵吃完。道人撤去。彼此也不谦让。丁大爷因瞧不起北侠，有些怠慢，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谁知北侠更有讨厌处，他闹了个吃饱了食困，刚然喝了点茶，他就张牙咧嘴地哈欠起来。丁大爷看了，更不如意，暗道：“这样的酒囊饭袋之人，也敢称个‘侠’字，真真令人可笑！”却顺口儿道：“兄台既有些困倦，何不请先安歇呢？”北侠道：“贤弟若不见怪，劣兄就告罪了。”说罢，枕了包裹，不多时，便呼声震耳。丁大爷不觉暗笑，自己也就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及至交了二鼓，丁大爷悄悄束缚，将大衫脱下来。未出屋子，先显了个手段，偷了宝刀，背在背后。只听北侠的呼声益发大了，却暗笑道：“无用之人，只好给我看衣服。少时事完成功，看他如何见我？”连忙出了屋门，越过墙头，竟奔太岁庄而来。一二里路，少刻就到。看了看墙垣极高，也不用软梯，便飞身跃上墙头。看时原来此墙是外围墙，里面才是院墙。落下大墙，又上里面院墙。这院墙却是用瓦摆就的古老钱，丁大爷窄步而行。到了耳房，贴墙甚近，意欲由房上进去，岂不省事。两手扳住耳房的边砖，刚要纵身，觉得脚下砖一跐。低头看时，见登的砖已离位，若一抬脚，此砖必落。心中暗道，此砖一落，其声必响，那时惊动了人，反为不美。若要松手，却又赶不及了。只得用脚尖轻轻的碾力，慢慢的转动，好容易将那块砖稳住了，这才两手用力，身体一长，便上了耳房。又到大房，在后坡里略为喘息。只见仆妇、丫鬟往来行走，要酒要菜，彼此传唤。丁大爷趁此空儿到了前坡，趴伏在房檐窃听。

只听众姬妾卖俏争宠道：“千岁爷，为何喝了捏捏红的酒，不喝我们挨挨酥的酒呢？奴婢是不依的。”又听有男子哈哈笑道：“你放心！你们八个人的酒，孤家挨次儿都要喝一杯。只是慢着些儿饮，孤家是喝不惯急酒的。”丁大爷听了，暗道：“怨得张老儿说他有造反之心。果然，他竟敢称孤道寡起来。这不除却，如何使得！”即用倒垂势，把住椽头，将身体贴在前檐之下，却用两手捏住椽头，倒把两脚撑住凌空，换步到了檐柱。用脚登定，将手一撒，身子向下一顺，便抱住大柱，两腿一抽，盘在柱上。头朝下，脚向上，哧、哧、哧顺流而下，手已扶地。转身站起，瞧了瞧此时无人，隔帘往里偷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三旬向外，众姬妾围绕着，胡言乱语。丁大爷一见，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回手抽刀。罢咧！竟不知宝刀于何时失去，只剩下皮鞘。猛然想起，要上耳房之时，脚下一跐，身体往前一栽，想是将刀甩出去了。自己在廊下手无寸铁，难以站立。又见灯光照耀，只得退下。见迎面有块太湖石，暂且藏于后面，往这边偷看。

只见厅上一时寂静，众姬妾从帘下一个一个爬出来，方嚷道：“了不得了！千岁爷的头被妖精取了去了！”一时间，鼎沸起来。丁大爷在石后听的明白，暗道：“这个妖精有趣。我也不必在此了，且自回庙再做道理。”想罢，从石后绕出，临墙将身一纵，出了院墙。又纵身上了外围墙，轻轻落下。脚刚着地，只见有个大汉奔过来，嗖的就是一棍。丁大爷忙闪身躲过。谁知大汉一连就是几棍，亏得丁大爷眼快，虽然躲过，然而也就吃力的很。正在危急，只见墙头坐着一人，掷下一物，将大汉打倒。丁大爷赶上一步按住。只见墙上那人飞身下来，将刀往大汉面前一晃，道：“你是何人？快说！”

丁大爷细瞧飞下这人，不是别个，却是那胆小无能的北侠欧阳春，手内刀就是他的宝刀。心中早已明白，又是欢喜，又是佩服。只听大汉道：“罢了，罢了！花蝶呀，咱们是对头，不想俺弟兄皆丧于你手！”丁大爷道：“这大汉好生无礼，那个是什么花蝶？”大汉道：“难道你不是花冲么？”丁大爷道：“我叫兆兰，却不姓花。”大汉道：“如此说来，是俺错认了。”丁大爷也就将他放起。大汉立起，掸了尘土，见衣裳上一片血迹，道：“这是那里的血呀？”丁大爷一眼瞧见那边一颗首级，便知是北侠取的马刚之首，方才打倒大汉，就是此物，连忙道：“咱们且离此处，在那边说去。”

三人一壁走着，大爷丁兆兰问大汉道：“足下何人？”大汉道：“俺姓龙名涛。因花蝴蝶花冲将俺哥哥龙渊杀害，是俺怀仇在心，时刻要替兄报仇。无奈这花冲形踪诡秘，谲诈多端，再也拿他不着。方才是我们伙计夜星子冯七告诉于我，说有人进马刚家内。俺想马刚家中姬妾众多，必是花冲又相中了那一个，因此持棍前来，不想遇见二位。方才尊驾提‘兆兰’二字，莫非是茉花村丁大员外么？”兆兰道：“我便是丁兆兰。”龙涛道：“俺久要拜访，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遇，又险些儿误伤了好人。”又问：“此位是谁？”丁大爷道：“此位复姓欧阳名春。”龙涛道：“嗳呀！莫非是北侠紫髯伯么？”丁大爷道：“正是。”龙涛道：“妙极！俺要报杀兄之仇，屡欲拜访，恳求帮助，不期今日幸遇二位。没什么说的，求恳二位帮助小人则个。”说罢，纳头便拜。丁大爷连忙扶起，道：“何必如此。”龙涛道：“大官人不知，小人在本县当个捕快差使。昨日奉县尊之命，要捉捕马刚。小人昨奉此差，一来查访马刚的破绽，二来暗寻花蝶的形踪，与兄报仇。无奈自己本领不济，恐不是他的对手，故此求二位官人帮助帮助。”北侠道：“既是这等，马刚已死，你也不必管了。只是这花冲，我们不认得他，怎么样呢？”龙涛道：“若论花冲的形景，也是少年公子模样，却是武艺高强。因他最爱采花，每逢夜间出入，鬓边必簪一枝蝴蝶，因此人皆唤他是‘花蝴蝶’。每逢热闹场中，必要去游玩。若见了美貌妇女，他必要下工夫，到了人家采花。这厮造孽多端，作恶无数，前日还闻得他要上灶君祠去呢。小人还要上那里去访他。”北侠道：“灶君祠在那里？”龙涛道：“在此县的东南三十里，也是个热闹去处。”丁大爷道：“既如此，这时离开庙的日期尚有半个月的光景，我们还要到家中去。倘到临期，咱们俱在灶君祠会齐。如若他要往别处去，你可派人到茉花村给我们送个信，我们好帮助于你。”龙涛道：“大官人说的极是。小人就此告别，冯七还在那里等我听信呢。”

龙涛去后，二人离庙不远，仍然从后面越墙而入，来到屋中，宽了衣服。丁大爷将皮鞘交付北侠，道：“原物奉还。仁兄何时将刀抽去？”北侠笑道：“就是贤弟用脚稳砖之时，此刀已归吾手。”丁大爷笑道：“仁兄真乃英雄，弟弗如也！”北侠道：“岂敢，岂敢。”丁大爷又问道：“姬妾何以声言妖精取了千岁之头？此是何故？小弟不解。”北侠道：“凡你我侠义做事，不要声张，总要机密。能够隐讳，宁可不露本来面目。只要剪恶除强，扶危济困就是了，又何必谆谆叫人知道呢。就是昨夕酒楼所谈及庙内说的那些话，以后劝贤弟再不可如此。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方于事有稗益。”丁兆兰听了，深为有理，连声道：“仁兄所言最是。”又见北侠从怀中掏出三个软搭搭的东西，递给丁大爷，道：“贤弟请看妖怪。”兆兰接来一看，原来是三个皮套做成鬼脸儿，不觉笑道：“小弟从今方知仁兄是两面人了。”北侠亦笑道：“劣兄虽有两面，也不过逢场作戏，幸喜不失本来面目。”丁大爷道：“嗳哟！仁兄虽是作戏呀，然而逢着的也不是当耍的呢。”北侠听罢，笑了一笑，又将刀归鞘搁起，开言道：“贤弟有所不知，劣兄虽逢场作戏，杀了马刚，其中还有一个好处。”丁大爷道：“其中还有什么好处呢？小弟请教，望乞说明，以开茅塞。”

未知北侠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且说欧阳爷、丁大爷在庙中彼此闲谈。北侠说：“逢场作戏，其中还有好处。”丁大爷问道：“其中有何好处？请教。”北侠道：“那马刚既称孤道寡，不是没有权势之人。你若明明把他杀了，他若报官，说他家员外被盗寇持械戕命，这地方官怎样办法？何况又有他叔叔马朝贤在朝，再连催几套文书，这不是要地方官纱帽么？如今改了面目，将他除却。这些姬妾妇人之见，他岂不又有枝添叶儿，必说这妖怪青脸红发，来去无踪，将马刚之头取去。况还有个胖妾吓倒，他的痰向上来，十胖九虚，必也丧命。人家不说他是痰，必说是被妖怪吸了魂魄去了。他纵然报官，你家出了妖怪，叫地方官也是没法的事。贤弟想想，这不是好处么？”丁大爷听了，越想越是，不由地赞不绝口。二人闲谈多时，略为歇息，天已大亮，与了瘸道香资，二人出庙。丁大爷务必请北侠同上茉花村暂住几日，俟临期再同上灶君祠会齐，访拿花冲。北侠原是无牵无挂之人，不能推辞，同上茉花村去了。这且不言。

单说二员外韩彰，自离了汤圆铺，竟奔杭州而来。沿路行去，闻得往来行人尽皆笑说，以“花蝶设誓”当作骂话。韩二爷听不明白，又不知花蝶为谁。一时腹中饥饿，见前面松林内酒幌儿，高悬一个小小红葫芦。因此步入林中，见周围芦苇的花障，满架的扁豆秧儿勤娘子。正当秋令，豆花盛开，地下又种着些儿草花，颇颇有趣。来到门前，上悬一匾，写着“大夫居”三字。韩爷进了门前，院中有两张高桌，却又铺着几领芦席，设着矮座。那边草房三间，有个老者在那里打盹。韩爷看了一番光景，正惬心怀，便咳嗽一声。那老者猛然惊醒，拿了手巾，前来问道：“客官吃酒么？”韩爷道：“你这里有什么酒？”老者笑道：“乡居野况，无甚好酒，不过是白干烧酒。”韩爷道：“且暖一壶来。”老者去不多时，暖了一壶酒，外有四碟：一碟盐水豆儿，一碟豆腐干，一碟麻花，一碟薄脆。韩爷道：“还有什么吃食？”老者道：“没有别的，还有卤煮斜尖豆腐合热鸡蛋。”韩爷吩咐：“再暖一角酒来，一碟热鸡蛋，带点盐水儿来。”老者答应，刚要转身，见外面进来一人，年纪不过三旬，口中道：“豆老丈，快暖一角酒来，还有事呢。”老者道：“呀！庄大爷往那里去，这等忙？”那人叹道：“暧！从那里说起！我的外甥女巧姐不见了，我姐姐哭哭啼啼，叫我给姐夫送信去。”韩爷听了，便立起身来让坐。那人也让了三言二语，韩爷便把那人让到一处。那人甚是直爽，见老儿拿了酒来，他却道：“豆老丈，我有一事。适才见幛外有几只雏鸡，在那里刨食吃，我与你商量，你肯卖一只与我们下酒么？”豆老笑道：“那有什么呢？只要大爷多给几钱银子就是了。”那人道：“只管弄去，做成了，我给你二钱银子如何？”老者听说“二钱银子”，好生欢喜地去了。韩爷却拦道：“兄台又何必宰鸡呢。”那人道：“彼此有缘相遇，实是三生有幸，况我也当尽地主之谊。”说毕，彼此就座，各展姓字。原来此人姓庄名致和，就在村前居住。韩爷道：“方才庄兄说还有要紧事，不是要给令亲送信呢么？不可因在下耽搁了工夫。”庄致和道：“韩兄放心，我还要在就近处访查访查呢。就是今日赶急送信与舍亲，他也是没法子，莫若我先细细访访。正说至此，已见外面进来了一人，口中嚷道：“老豆呀！咱弄一壶热热的。”他却一溜歪斜坐在那边桌上，脚登板凳，立愣着眼，瞅着这边。韩爷见他这样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儿拧着眉毛，端过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热呀，我要热热的。”豆老儿道：“很热了。吃不到嘴里，又该抱怨小老儿了。”那人道：“没事，没事，你只管烫去。”豆老儿只得重新烫了来，道：“这可热的很了。”那人道：“热热的很好，你给我斟上凉着。”豆老儿道：“这是图什么呢？”那人道：“别管！大爷是这么个脾气儿。我且问你，有什么荤腥儿拿一点我吃？”豆老儿道：“我这里是大爷知道的，乡村铺儿，那里讨荤腥来。无奈何，大爷将就些儿罢。”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爷花钱，为什么将就呢？”说着话，就举起手来。豆老儿见势头不好，便躲开了。

那人却趔趄趔趄地来至草房门前，一嗅，觉得一股香味扑鼻，便进了屋内。一看，见柴锅内煮着一只小鸡儿，又肥又嫩。他却说道：“好呀！现放着荤菜，你说没有。老豆，你可是猴儿拉稀，坏了肠子咧。”豆老忙道：“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钱银子，煮着自用的。大爷若要吃时，也花二钱银子，小老儿再与你煮一只就是了。”那人道：“什么二钱银子！大爷先吃了，你再给他们煮去。”说罢，拿过方盘来，将鸡从锅内捞出，端着往外就走。豆老儿在后面说道：“大爷不要如此，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爷是嘴急的，等不得，叫他们等着去罢。”

他在这里说，韩爷在外面已听明白，登时怒气填胸，立起身来，走到那人跟前，抬腿将木盘一踢，连鸡带盘全合在那人脸上。鸡是刚出锅的，又搭着一肚子滚汤，只听那人“嗳呀”一声，撒了手，栽倒在地，登时满脸上犹如尿泡里串气儿，立刻开了一个果子铺，满脸鼓起来了。韩爷还要上前，庄致和连忙拦住。韩爷气忿忿地坐下。那人却也知趣，这一烫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见韩爷的形景，估量着他不是个儿，站起身来就走，连说：“结咧，结咧！咱们再说再议。等着，等着！”搭讪着走了。这里庄致和将酒并鸡的银子会过，饭没吃成，反多与了豆老儿几分银子，劝着韩爷，一同出了大夫居。

这里豆老儿将鸡捡起来，用清水将泥土洗了去，重新放在锅里煮了一个开，用水盘捞出，端在桌上，自己暖了一角酒，自言自语：“一饮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只肥嫩小鸡儿，那二位不吃，却便宜老汉开斋。这是从那里说起。”

才待要吃，只见韩爷从外面又进来。豆老儿一见，连忙说道：“客官，鸡已熟了，酒已热了，好好放在这里。小老儿却没敢动，请客官自用罢。”韩爷笑道：“俺不吃了。俺且问你，方才那厮，他叫什么名字？在那里居住？”豆老儿道：“客官问他作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与他呕气呢。”韩爷道：“我不过知道他罢了，谁有工夫与他呕气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实，极其悭吝，最是强梁。离此五里之遥，有一个卞家疃，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龙，自称是‘铁公鸡’，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儿不拔。若非怕自己饿死，连饭也是不吃的。谁知他养的儿子更狠，就是方才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称外号‘癞皮象’。他为什么起这个外号儿呢？一来是无毛可拔；二来他说当初他爹没来由，起手立起家业来，故此外号止于‘鸡’。他是生成的胎里红，外号儿必得大大的壮门面，故此称‘象’。又恐人家看不起，因此又加上‘癞皮’二字，说明他是家传的吝啬，也不是好惹的。自从他父子如此，人人把个卞家疃改成‘扁家团’了。就是他来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尽赊账，从来不知还钱。老汉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罢了。”韩爷又问道：“他那疃里可有店房么？”豆老儿道：“他那里也不过是个村庄，那有店房。离他那里不足三里之遥，有个桑花镇，却有客寓。”

韩爷问明底细，执手别了豆老，竟奔桑花镇而来，找了寓所。到了晚间，夜阑人静，悄悄离了店房，来到卞家疃。到了卞龙门前，跃墙而入，施展他飞檐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观看。见个尖嘴缩腮的老头子，手托天平在那里平银子，左平右平，却不嫌费事，必要银子比砝码微低些方罢。共平了二百两，然后用纸包了四封，用绳子结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着灯笼，往后面送去。

他在那里收拾天平。韩爷趁此机会，却溜下房来，在卡子门垛子边隐藏。小童刚迈门槛，韩爷将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扑，唧哩咕咚，栽倒在地，灯笼也灭了。老头子在屋内声言道：“怎么了？栽倒咧。”只见小童提着灭灯笼来对着了，说道：“刚迈门槛，不防就一跤倒了。”老头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呀！这一栽，管保把包儿栽破。撒了银渣儿，如何找寻呢？我不管，拿回来再平，倘若短少分两，我是要扣你的工钱的。”说着话，同小童来至卡子门，用灯一照，罢咧！连个纸包儿的影儿也不见了。老头子急得两眼冒火，小童儿吓得二日如灯，泪流满面。老头子暴躁道：“你将我的银子藏于何处了？快快拿出来。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说着，只见卞虎从后面出来，问明此事。小童哭诉一番。卞虎那里肯信，将眼一瞪道：“好囚囊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这样的戏法。咱们且向前面说来。”说罢，拉了小童，卞龙反打灯笼在前引路，来到大房屋内。早见桌上用砝码押着个字帖儿，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写道：“爷爷今夕路过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广有金银，又兼俺盘费短少，暂借银四封，改日再还。不可诬赖好人。如不遵命，爷爷时常夜行此路，请自试爷爷的宝刀。免生后悔！”卞龙见了此帖，登时浑身乱抖。卞虎将小童放了，也就发起愣来。父子二人无可如何，只得忍着肚子疼，还是性命要紧，不敢声张，惟有小心而已。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且说韩二爷揣了四封银子回归旧路，远远听见江西小车，吱吱扭扭地奔了松林而来。韩爷急中生智，拣了一株大树，爬将上去，隐住身形。不意小车子到了树下，咯噔的歇住。听见一人说道：“白昼将货物闷了一天，此时趁着无人，何不将他过过风呢？”又听有人说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闷坏了，岂不白费了工夫呢！”答言的却是妇人声音。只见他二人从小车上开开箱子，搭出一个小小人来，叫他靠在树木之上。

韩爷见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地把银两放在槎丫之上，将朴刀拿在手中，从树上一跃而下。那男子猛见树上跳下一人，撒腿往东就跑。韩爷那里肯舍，赶上一步，从后将刀一搠。那人“嗳哟”了一声，早已着了利刃，栽倒在地。韩爷撤步回身，看那妇人时，见他哆嗦在一堆儿，自己打的牙山响，犹如寒战一般。韩爷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实说！倘有虚言，立追狗命。讲！”那妇人道：“爷爷不必动怒，待小妇人实说。我们是拐带儿女的。”韩爷问道：“拐来男女置于何地？”妇人道：“爷爷有所不知，只因襄阳王爷那里要排演优伶歌妓，收录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总要赏五六百两。我夫妻团穷所迫，无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见爷爷识破，只求爷爷饶命。”

韩爷又细看那孩儿，原来是个女孩儿。见他愣愣愕愕的，便知道其中有诈，又问道：“你等用何物迷了他的本性？讲！”妇人道：“他那泥丸宫有个药饼儿，揭下来，少刻就可苏醒。”韩爷听罢，伸手向女子头上一摸，果有药饼，连忙揭下，抛在道旁。又对妇人道：“你这恶妇，快将裙绦解下来。”妇人不敢不依，连忙解下，递给韩爷。韩爷将妇人发髻一提，拣了一棵小小的树木，把妇人捆了个结实。翻身蹿上树去，揣了银子，一跃而下。才待举步，只听那女孩儿“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韩爷上前问道：“你此时可明白了？你叫什么？”女子道：“我叫巧姐。”韩爷听了，惊骇道：“你母舅可是庄致和么？”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韩爷听了，想道：“无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见天光闪亮，惟恐有些不便，连忙说道：“我姓韩，与你母舅认识。少时若有人来，你就喊‘救人’，叫本处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俱已拿住了。”说罢，竟奔桑花镇去了。

果然，不多时，路上已有行人。见了如此光景，问了备细，知是拐带，立刻找着地方保甲，放下妇人，用铁锁锁了，带领女子同赴县衙。县官升堂，一讯即服。男子已死，着地方掩埋，妇人定案寄监。此信早已传开了。庄致和闻知，急急赴县，当堂将巧姐领回。路过大夫居，见了豆老，便将巧姐已有的话说了。又道：“是姓韩的救的。难道就是昨日的韩客官么？”豆老听见，好生欢喜，又给庄爷暖酒作贺，因又提起：“韩爷昨日复又回来，问卞家的底里。谁知今早闻听人说，卞家丢了许多的银两。庄大爷，你想这事诧异不诧异？老汉再也猜摸不出这位韩爷是个什么人来。”

他两个只顾高谈阔论，讲究此事。不想那边坐着一个道人，立起身来，打个稽首，问道：“请问庄施主，这位韩客官可是高大身躯，金黄面皮，微微的有点黄须么？”庄致和见那道人骨瘦如柴，仿佛才病起来的模样，却又目光如电，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另有一番别样的精神，不由地起敬道：“正是。道爷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识此人，极其侠义，正要访他。但不知他向何方去了？”豆老儿听到此，有些不耐烦，暗道：“这道人从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时，占了我一张座儿，仿佛等主顾的一般。如今听我二人说话，他便插言，想是个安心哄嘴吃的。”便没有好气地答道：“我这里过往客人极多，谁耐烦打听他往那里去呢？你既认得他，就趁早儿找他去。”那道人见豆老儿说的话倔强，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对庄致和道：“小道与施主相遇，也是缘分，不知施主可肯布施小道两角酒么？”庄致和道：“这有什么，道爷请过来，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凑过来。庄致和又叫豆老暖了两角酒来。豆老无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个骗酒吃的，这可等着主顾了。”嘟嘟囔囔地温酒去了。

原来这道人就是四爷蒋平。只因回明包相访查韩彰，扮做云游道人模样，由丹凤岭慢慢访查至此。好容易听见此事，焉肯轻易放过。一壁吃酒，一壁细问昨日之事，越听越是韩爷无疑。吃毕酒，蒋平道了叨扰。庄致和会了钱钞，领着巧姐去了。

蒋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细细访查，毫无下落。看看天晚，日色西斜，来到一座庙宇前，匾上写着“铁岭观”三字，知是道士庙宇，便上前。才待击门，只见山门放开，出来一个老道，手内提定酒葫芦；再往脸上看时，已然喝得红扑扑的似有醉态。蒋平上前稽首，道：“小道行路天晚，意欲在仙观借宿一宵，不知仙长肯容纳否？”那老道乜斜着眼，看了看蒋平，道：“我看你人小瘦弱，倒是个不生事的。也罢，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到前面沽了酒回来，自有道理。”蒋平接口道：“不瞒仙长说，小道也爱杯中之物。这酒原是咱们玄门中当用的。乞将酒器付与小道，待我沽来，奉敬仙长如何？”那老道听了，满面堆下笑来，道：“道友初来，如何倒要叨扰？”说着话，却将一个酒葫芦递给四爷。四爷接过葫芦，又把自己的渔鼓简板以及算命招子交付老道。老道又告诉他卖酒之家。蒋平答应，回身去不多时，提了满满的一葫芦酒，额外又买了许多的酒菜。老道见了，好生欢喜，道：“道兄初来，却破许多钱钞，使我不安。”蒋平道：“这有甚要紧。你我皆是同门，小弟特敬老兄。”

那老道更觉欢喜，回身在前引路，将蒋平让进。关了山门，转过影壁，便看见三间东厢房。二人来到屋内，进门却是悬龛供着吕祖，也有桌椅等物。蒋爷倚了招子，放了渔鼓简板，向上行了礼。老道掀起布帘，让蒋平北间屋内坐。蒋平见有个炕桌上面放着杯壶，还有两色残肴。老道开柜拿了家伙，把蒋爷新买的酒菜摆了，然后暖酒添杯，彼此对面而坐。蒋爷自称姓张，又问老道名姓，原来姓胡名和。观内当家的叫吴道成，生的黑面大腹，自称绰号铁罗汉，一身好武艺，惯会趋炎附势。这胡和见了酒如命的一般，连饮了数杯，却是酒上加酒，已然醺醺。他却顺口开河，道：“张道兄，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少时当家的来时，你可不要言语，让他们到后面去，别管他们做什么。咱们俩就在前边给他个痛喝，喝醉了，就给他个闷睡，什么全不管他。你道如何？”蒋爷道：“多承胡大哥指示。但不知当家的所做何事？何不对我说说呢？”胡和道：“其实告诉你也不妨事。我们这当家的，他乃响马出身，畏罪出家。新近有他个朋友找他来，名叫花蝶，更是个不尴不尬之人，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昨晚有人追下来，竟被他们拿住，锁在后院塔内，至今没放。你说，他们的事管得么？”蒋爷听了，心中一动，问道：“他们拿住是什么人呢？”胡和道：“昨晚不到三更，他们拿住人了。是如此如彼，这般这样。”蒋爷闻听，吓了个魂不附体，不由惊骇非常。

你道胡和说什么“如此如彼，这般这样”？原来韩二爷于前日夜救了巧姐之后，来到桑花镇，到了寓所，便听见有人谈论花蝶。细细打听，方才知道是个最爱采花的恶贼，是从东京脱案逃走的大案贼，怨不得人人以花蝶起誓。暗暗地忖度了一番，到了晚间，托言玩月，离了店房，夜行打扮，悄悄地访查。

偶步到一处，有座小小的庙宇，借着月光初上，见匾上金字，乃“观音庵”三字，便知是尼庵。刚然转到那边，只见墙头一股黑烟落将下去。韩爷将身一伏，暗道：“这事奇怪！一个尼庵，我们夜行人到此做什么？必非好事，待我跟进去。”一飞身跃上墙头，往里一望，却无动静。便落下平地，过了大殿，见角门以外路西，单有个门儿虚掩，挨身而入，却是三间茅屋，惟有东间明亮，早见窗上影儿是个男子，巧在鬓边插的蝴蝶，颤巍巍的在窗上摇舞。韩爷看在眼里，暗道：“竟有如此的巧事！要找寻他，就遇见他。且听听动静，再做道理。”稳定脚尖，悄悄蹲伏窗外。只听花蝶道：“仙姑，我如此哀恳，你竟不从。休要惹恼我的性儿，还是依了好。”又听有一女子声音道：“不依你，便怎样？”又听花蝶道：“凡妇女入了花蝶之眼，再也逃不出去，何况你这女尼。我不过是爱你的容颜，不忍加害于你。再若不识抬举，你可怨我不得了。”又听女尼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自幼多灾多病，父母无奈，将我舍入空门。不想今日遇到你这恶魔，好，好，好！惟有求其速死而己。”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忽听花蝶道：“你这贱人竟敢以死吓我，我就杀了你！”韩爷听到此，见灯光一晃，花蝶立起身来，起手一晃，想是抽刀。韩爷一声高叫道：“花蝶，休得无礼！俺来擒你！”屋内花冲猛听外面有人叫他，吃惊不小。噗的一声，将灯吹灭，掀软帘奔到堂屋，刀挑帘拢，身体往斜刺里一纵。只听啪，早有一枝弩箭钉在窗棂之上。花蝶暗道：“幸喜不曾中了暗器。”二人动起手来。因院子窄小，不能十分施展，只是彼此招架。正在支持，忽见从墙头跳下一人，咕咚一声，其声甚重。又见他身形一长，是条大汉，举朴刀照花蝶劈来。花蝶立住脚，往大汉虚搠一刀。大汉将身一闪，险些儿栽倒。花蝶抽空跃上墙头，韩爷一飞身跟将出去。花蝶已落墙外，往北飞跑。韩爷落下墙头，追将下去。这里大汉出角门，绕大殿，自己开了山门，也就顺着墙往北追下去了。

韩爷追花蝶有三里之遥，又见有座庙宇。花蝶跃身跳进，韩爷也就飞过墙去。见花蝶又飞过里墙，韩爷紧紧跟随。追到后院一看，见有香炉角三座小塔，惟独当中的大些。花蝶便往塔后隐藏，韩爷步步跟随。花蝶左旋右转，韩爷前赶后拦。二人绕塔多时，方见那大汉由东边角门赶将进来，一声喊叫：“花蝶！你往那里走？”花蝶扭头一看，故意脚下一跐，身体往前一栽。韩爷急赶一步，刚然伸出一手，只见花蝶将身一翻，手一撒。韩爷肩头已然着了一下，虽不甚疼，觉得有些麻木。暗说：“不好！必是药标。”急转身跃出墙外，竟奔回桑花镇去了。

这里花蝶闪身计打了韩彰，精神倍长，迎了大汉，才待举手，只见那壁厢来了个雄伟胖大之人，却是吴道成。因听见有人喊叫，连忙赶来，帮着花蝶，将大汉拿住，锁在后院塔内。

胡和不知详细，他将大概略述一番，已然把个蒋爷惊得目瞪痴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且说蒋四爷听胡和之言，暗暗说道：“怨不得我找不着我二哥呢，原来被他们擒住了。”正在思索，忽听外面叫门。胡和答应着，却向蒋平摆手，随后将灯吹灭，方趔趄趔趄出来开放山门。只听有人问道：“今日可有什么事么？”胡和道：“什么事也没有。横竖也没有人找，我也没有吃酒。”又听一人道：“他已醉了，还说没有吃酒呢。你将山门好好地关了罢，”说着，二人向后边去了。

胡和关了山门，重新点上灯来，道：“兄弟，这可没了事咧。咱们喝罢，喝醉了给他个睡，什么事全不管他。”蒋爷道：“很好。”却暗暗算计胡和。不多时，将老道灌了个烂醉，人事不知。蒋爷脱了道袍，扎缚停当，来到外间，将招子拿起，抽出三棱鹅眉刺，熄灭了灯，悄悄出了东厢房，竟奔后院而来。果见有三座砖塔，见中间的极大。刚然走到跟前，忽听嚷道：“好呀！你们将老爷捆缚在此，不言不语，到底是怎样呀？快快给老爷一个爽利呀！”蒋爷听了不是韩爷的声音，悄悄道：“你是谁？不要嚷！我来救你。”说罢，走到跟前，把绳索挑去，轻轻将他二臂舒回。那大汉定了定神，方说道：“你是什么人？”蒋爷道：“我姓蒋名平。”大汉失声道：“嗳哟！莫不是翻江鼠蒋四爷么？”蒋平道：“正是。你不要高声。”大汉道：“幸会，幸会。小人龙涛，自仁和县灶君祠跟下花蝶来到此处，原要与家兄报仇，不想反被他们拿住。以为再无生理，谁知又蒙四爷知道搭救。”蒋爷听了，便问道：“我二哥在那里？”龙涛道：“并不曾遇见什么二爷，就是昨晚也是夜星子冯七给小人送的信，因此得信到观音庵访拿花蝶。爬进墙去，却见个细条身子的与花蝶动手，是我跳下墙去帮助。后来花蝶跳墙，那人比我高多了，也就飞身跃墙，把花蝶追至此处。及至我爬进墙来帮助，不知那人为什么反倒越墙走了。我本不是花蝶对手，又搭上个黑胖者道，如何敌得住，因此就被他们擒住了。”蒋爷听罢，暗想道：“据他说来，这细条身子的倒像我二哥。只是因何又越墙走了呢？走了又往何处去呢？”又问龙涛道：“你方才可见二人进来么？往那里去了？”龙涛道：“往西一面竹林之后，有一段粉墙（想来有门），他们往那里去了。”蒋爷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转身形来到林边一望，但见粉壁光华，乱筛竹影。借着月光浅淡，翠荫萧森，碧沉沉竟无门可入。蒋爷暗忖道：“看此光景，似乎是板墙。里面必是个幽僻之所，且到临近看看。”绕过竹林，来到墙根，仔细留神，踱来踱去。结构斗笋处，果然有些活动。伸手一摸，似乎活的。摸了多时，可巧手指一按，只听咯噔一声，将消息滑开，却是个转身门儿。蒋爷暗暗欢喜，挨身而入，早见三间正房，对面三间敞厅，两旁有抄手游廊。院内安设着白玉石盆，并有几色上样的新菊花，甚觉清雅。正房西间内灯烛明亮，有人对谈。泽长蹑足潜踪，悄立窗外。只听有人嗐声叹气，旁有一人劝慰，道：“贤弟，你好生想不开，一个尼姑有什么要紧？你再要如此，未免叫愚兄笑话你了。”这说话的却是吴道成。又听花蝶道：“大哥，你不晓得。自从我见了他之后，神魂不定，废寝忘食。偏偏的他那古怪性儿，决不依从。若是别人，我花冲也不知杀却了多少。惟独他，小弟不但舍不得杀他，竟会不忍逼他。这却如何是好呢？”说罢，复又长叹。吴道成听了，哈哈笑道：“我看你竟自着了迷了。兄弟，既如此，你请我一请，包管此事必成。”花蝶道：“大哥果有妙计，成全此事，慢说请你，就是叫我给你磕头，我都甘心情愿的。”说着话，咕咚一声，就跪下了。蒋爷在外听了，暗笑道：“人家为媳妇拜丈母，这小子为尼姑拜老道，真是无耻，也就可笑呢。”只听吴道成说：“贤弟请起。不要太急，我早已想下一计了。”花蝶问道：“有何妙计？”吴道成道：“我明日叫我们那个主儿假做游庙，到他那里烧香。我将蒙汗药叫他带上些。到了那里，无论饮食之间下上些，须将他迷倒，那时任凭贤弟所为。你道如何？”花冲失声大笑，道：“好妙计，好妙计！大哥，你真要如此，方不愧你我是生死之交。”又听吴道成道：“可有一宗，到了临期，你要留些情分，千万不可连我们那个主儿清浊不分，那就不成事体了。”花冲也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不但不敢，从今后，小弟竟把他当嫂子看待。”说罢，二人大笑。

蒋爷在外听了，暗暗切齿咬牙，道：“这两个无耻无羞、无伦无礼的贼徒，又在这里设谋定计，陷害好人。”就要进去，心中一转想：“不可，须要用计。”想罢，转身躯来到门前，高声叫道：“无量寿佛！”他便抽身出来，往南赶行了几步，在竹林转身形隐在密处。此时，屋内早已听见。吴道成便立起身来，到了院中，问道：“是那个？”并无人应。却见转身门已开，便知有人，连忙出了板墙，左右一看，何尝有个人影。心中转省道：“是了，这是胡和醉了，不知来此做些什么。看见此门已开，故此知会我们，也未见得。”心中如此想，脚下不因不由地往南走去。可巧正在蒋爷隐藏之处，撩开衣服，腆着大肚，在那里小解。蒋爷在暗处看的真切，暗道：“活该小子前来送死。”右手攥定钢刺，复用左手按住手腕。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哧一声，吴道成腹上已着了钢刺，血水淋淋漓漓。蒋爷也不管他，却将手腕一翻，钢刺在肚子里转了一个身。吴道成那里受得，“嗳哟”一声，翻筋斗栽倒在地。蒋爷趁势赶步，把钢刺一阵乱捣，吴道成这才成了道了。蒋爷抽出钢刺，就在恶道身上搽抹血渍，交付左手，别在背上，仍奔板墙门而来。

到了院内，只听花蝶问道：“大哥，是什么人？”蒋爷一言不发，好大胆，竟奔正屋。到了屋内软帘北首，右手二指轻轻掀起一缝，往里偷看。却见花蝶立起身来，走到软帘前一掀。蒋爷就势儿接着，左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钢刺，竟奔花蝶后心刺下来。只听哧的一声响，把背后衣服划开，从腰间至背，便着了钢刺。花蝶负痛难禁，往前一挣，登时跳到院内。也是这厮不该命尽，是蒋爷把钢刺别在背后，又是左手，且是翻起手腕，虽然刺着，却不甚重，只是划伤皮肉。蒋爷蹍步跟将出来，花蝶已出板墙，蒋爷紧紧追赶。花蝶却绕竹林，穿入深密之处。蒋爷有心要赶上，猛见花蝶跳出竹林，将手一扬。蒋四爷暗说：“不好！”把头一扭，觉得冷嗖嗖从耳边过去，板墙上啪的一声响。蒋爷便不肯追赶，眼见花蝶飞过墙去了。

蒋爷转身来到中间，往前见龙涛血脉已周，伸腰舒背，身上已觉如常，便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龙涛不胜称羡。蒋爷道：“咱们此时往何处去方好？”龙涛道：“我与冯七约定在桑花镇相见。四爷何不一同前往呢？”蒋爷道：“也罢，我就同你前去。且到前面，取了我的东西，再走不迟。”二人来到东厢房内，见胡和横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蒋爷穿上道袍，在外边桌上拿了渔鼓简板，旁边拿起算命招子，装了钢刺。也不管胡和明日如何报官，如何结案，二人离了铁岭观，一直竟奔桑花镇而来。

及至到时，红日已经东升。龙涛道：“四爷辛苦了一夜，此时也不觉饿吗？”蒋爷听了，知他这两日未曾吃饭，遂答道：“很好，正要吃些东西。”说着话，正走到饭店门前，二人进去，拣了一个座头。刚然坐下，只见堂官从水盆中提了一尾欢跳的活鱼来。蒋爷见了，连夸道：“好新鲜鱼！堂官，你给我们一尾。”走堂的摇手，道：“这鱼不是卖的。”蒋爷道：“却是为何？”堂官道：“这是一位军官爷病在我们店里，昨日交付小人的银两，好容易寻了数尾，预备将养他病的，因此我不敢卖。”蒋爷听了，心内辗转道：“此事有些蹊跷。鲤鱼乃极热之物，如何反用他将养病呢？再者，我二哥与老五最爱吃鲤鱼，在陷空岛时往往心中不快，吃东西不香，就用鲤鱼氽汤，拿它开胃。难道这军官就是我二哥不成？但只是我二哥如何扮作军官呢？又如何病了呢？”蒋爷只顾犯想，旁边的龙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要了点心来，一上口就是五六碟。然后才问：“四爷，吃酒要什么菜？”蒋爷随便要了，毫不介意，总在得病的军官身上。

少时，见堂官端着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鲤鱼，往后面去了。蒋爷他却悄悄跟在后面。多时转身回来，不由笑容满面。龙涛问道：“四爷酒也不喝，饭也不吃，如何这等发笑？”蒋爷道：“少时你自然知道。”便把那堂官唤近前来，问道：“这军官来了几日了？”堂官道：“连今日四天了。”蒋爷道：“他来时可曾有病么？”堂官道：“来时却是好好的。只因前日晚上出店赏月，于四鼓方才回来，便得了病。立刻叫我们伙计三两个到三处打药，惟恐一个药铺赶办不来。我们想着军官爷必是紧要的症候，因此挡槽儿的、更夫，连小人分为三下里，把药抓了来。小人要与军官爷煎，他不用。小人见他把那三包药中拣了几味，先噙在口内，说道：‘你们去罢。有了药，我就无妨碍了。明早再来，我还有话说呢。’到了次日早起，小人过去一看，见那军官爷病就好了，赏了小人二两银子买酒吃。外又交付小人一个锞子，叫小人务必地多找几尾活鲤鱼来，说：‘我这病非吃活鲤鱼不可。’因此，昨日出去了二十多里路，方找了几尾鱼来。军官爷说：‘每日早饭只用一尾，过了七天后，便隔两三天再吃，也就无妨了。’也不知这军官爷得的什么病。”

蒋爷听了，点了点头，叫堂官且温酒去，自己暗暗踌躇道：“据堂官说来，我二哥前日夜间得病。不消说了，这是在铁岭观受了暗器，赶紧跑回来了。怨得龙涛他说：‘刚赶到，那人不知如何越墙走了。’只是叫人两三处打药，难道这暗器也是毒药喂的么不然，如何叫人两三处打药。这明是秘不传方之意。二哥呀，二哥！你过于多心了，一个方儿什么要紧，自己性命也是当耍的？当初大哥劝了多少言语，说：‘为人不可过毒了。似乎这些小家伙称为暗器，已然有个“暗”字，又用毒药喂饱，岂不是狠上加狠呢？如何使得！’谁知二哥再也不听，连解药儿也不传人。不想今日临到自己头上，还要细心，不肯露全方儿。如此看来，二哥也太深心了。”又一转想，暗说：“不好！当初在文光楼上我诓药之时，原是两丸全被我盗去。如今二哥想起来，叫他这般费事，未尝不恨我、骂我，也就未必肯认我呢。”想到此，只急得汗流满面。

龙涛在旁，见四爷先前欢喜，到后来沉吟纳闷，此时竟自手足失措，便问道：“四爷，不吃不喝，到底为着何事？何不对我说说呢？”蒋爷叹气道：“不为别的，就只为我二哥。”龙涛道：“二爷在那里？”蒋爷道：“就在这店里后面呢。”龙涛忙道：“四爷，大喜！这一见了二爷，又完官差，又全朋友义气，还犹豫什么呢？”说着话，堂官又过来。蒋爷唤住，道：“伙计，这得病的军官可容人见么？”堂官开言说道：“爷若不问，小人也不说。这位军官爷一进门，就嘱咐了，他说：‘如有人来找，须问姓名。独有个姓蒋的，他若找来，就回复他说我不在这店里。’”四爷听了，便对龙涛道：“如何？”龙涛闻听，便不言语了。蒋爷又对堂官道：“此时军官的鲤鱼大约也吃完了。你作为取家伙去，我悄悄地跟了你去。到了那里，你合军官说话儿，我作个不期而遇。倘若见了，你便溜去，我自有道理。”堂官不能不应。蒋爷别了龙涛，跟着堂官，来到后面院子之内。

不知二人见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且说蒋爷跟了堂官来到院子之内，只听堂官说道：“爷上吃着这鱼可配口么？如若短什么调和，只管吩咐，明早叫灶上的多精点心。”韩爷道：“很好，不用吩咐了，调和的甚好。等我好了，再谢你们罢。”堂官道：“小人们理应伺候，如何担的起‘谢’字呢。”

刚说到此，只听院内说道：“嗳哟，二哥呀！你想死小弟了。”堂官听罢，端起盘子，往外脱走。蒋四爷便进了屋内，双膝跪倒。韩爷一见，翻转身，面向里而卧，理也不理。蒋爷哭道：“二哥，你恼小弟，小弟深知。只是小弟委曲也要诉说明白了，就死也甘心的。当初五弟所做之事，自己逞强逞能，不顾国家法纪，急得大哥无地自容。若非小弟看破，大哥早已缢死在庞府墙外了。二哥，你老知道么？就是小弟离间二哥，也有一番深心。凡事皆是老五做成，人人皆知是锦毛鼠的能为，并不知有姓韩的在内。到了归结，二哥却跟在里头打这不明不白的官司，岂不弱了彻地鼠之名呢？再者，小弟附和着大哥，务必要拿获五弟，并非忘了结义之情，这正是救护五弟之意。二哥难道不知他做的事么？若非遇见包恩相与诸相好，焉能保得住他毫无伤损，并且得官授职？又何尝委屈了他呢。你我弟兄五人自陷空岛结义以来，朝夕聚首，原想不到有今日。既有今日，我四人都受皇恩，相爷提拔，难道就忘却了二哥么？我兄弟四人在一处已经哭了好几场，大哥尤为伤怀，想念二哥。实对二哥说罢，小弟此番前来，一来奉旨钦命，二来包相钧谕，三来大哥的分派。故此装模作样，扮成这番光景，遍处找寻二哥。小弟原有一番存心，若是找着了二哥固好；若是寻不着时，小弟从此也就出家，做个负屈含冤的老道罢了。”说到此，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他却偷着眼看韩彰，见韩爷用巾帕抹脸，知是伤了心了，暗道：“有点活动了。”复又说道：“不想今日在此遇见二哥，二哥反恼小弟，岂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没了？总而言之，好人难做。小弟既见了二哥，把曲折衷肠诉明，小弟也不想活着了。隐迹山林，找个无人之处，自己痛哭一场，寻个自尽罢了。”说到此，声咽音哑，就要放声。韩爷那里受得，由不得转过身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你言我行事太毒，你想想，你做的事未尝不狠。”蒋爷见韩爷转过身来，知他心意已回，听他说“做事太狠”，便急忙问道：“不知小弟做什么狠事了？求二哥说明。”韩爷道：“你诓我药，为何将两丸俱各拿去？致令我昨日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是做事太狠么？”蒋爷听了，噗哧一声笑了，道：“二哥若为此事恼我恨我，这可错怪小弟了。你老自想想，一个小荷包儿有多大地方，当初若不将二丸药掏出，如何装得下那封字柬呢？再者，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能够知道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我二哥受药镖，必要用此解药；若早知道，小弟偷时也要留个后手儿，预备给二哥救急儿，也省的你老恨我咧！”韩爷听了也笑了，伸手将蒋爷拉起来，问道：“大哥、三弟、五弟可好？”蒋爷道：“都好。”说毕，就在炕边上坐了。彼此提起前情，又伤感了一回。韩爷便说：“与花蝶比较，他用闪身计，是我一时忽略，故此受了他的毒镖，幸喜不重。赶回店来，急忙配药，方能保得无事。”蒋爷听了，方才放心，也将铁岭观遇见胡道泄机，小弟只当是二哥被擒，谁知解救的却是龙涛；如何刺死吴道成，又如何反手刺伤了花蝶，他在钢刺下逃脱的话，说了一遍。韩爷听了，欢喜无限道：“你这一刺，虽未伤他的性命，然而多少划他一下，一来惊他一惊，二来也算报了一镖之仇了。”

二人正在谈论，忽听外面进来一人，扑翻身就给韩爷叩头，倒把韩爷吓了一跳。蒋爷连忙扶起道：“二哥，此位便是捕快头目龙涛龙二哥。”韩二爷道：“久仰，久仰。恕我有贱恙，不能还礼。”龙涛道：“小人今日得遇二员外，实小人之万幸。务恳你老人家早早养好贵体，与小人报了杀兄之仇，这便是爱惜龙涛了。”说罢，泪如雨下。蒋爷道：“龙二哥，你只管放心。俟我二哥好了，身体强健，必拿花贼与今兄报仇。我蒋平也是要助拿此贼的。”龙涛感谢不已。

从此，蒋爷服侍韩爷，又有龙涛帮着，更觉周到。闹了不多几日，韩爷伤痕已愈，精神复元。

一日，三人正在吃饭之时，却见夜星子冯七满头是汗，进来说道：“方才打二十里堡赶到此间，已然打听明白。姓花的因吃了大亏，又兼本县出票捕缉甚紧，到处有线，难以居住，他竟逃往信阳，投奔邓家堡去了。”龙涛道：“既然如此，只好赶到信阳，再做道理。”便叫冯七参见了二员外，也就打横儿坐了，一同吃毕饭。韩爷问蒋爷道：“四弟，此事如何区处？”蒋爷道：“花蝶这厮万恶已极，断难容留。莫若二哥与小弟同上信阳，将花蝶拿获，一来除了恶患，二来与龙兄报了大仇，三来二哥到开封也觉有些光彩。不知二哥意下如何？”韩爷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只是如何去法呢？”蒋泽长道：“二哥仍是军官打扮，小弟照常道士形容。”龙涛道：“我与冯七做个小生意，临期看势做事。还有一事，我与欧阳爷、丁大官人原有旧约，如今既上信阳，须叫冯七到茉花村送信才是，省得他们二位徒往灶君祠奔驰。”夜星子听了，满口应承，定准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龙涛又对韩、蒋二人道：“冯七这一去尚有几天工夫，明日我先赶赴信阳，容二员外多将养几日。就是你们二位去时，一位军官，一位道者，也不便同行，只好俱在河神庙会齐便了。”蒋爷深以为是。计议已定，夜星子收拾收拾，立刻起身，竟奔茉花村而来。

且言北侠与丁大爷来到茉花村，盘桓了几日，真是义气相投，言语投机。一日提及花蝶，三人便要赴灶君祠之约。兆兰、兆蕙进内禀明了老母，丁母关碍着北侠，不好推托。老太太便立了一个主意，连忙吩咐厨房预备送行的酒席，明日好打发他等起身。北侠与丁氏弟兄欢天喜地，收拾行李，分派人跟随，忙乱了一天。到了掌灯时，饮酒吃饭。直到二鼓，刚然用完了饭，忽见丫鬟报来道：“老太太方才说身体不爽，此时已然歇下了。”丁氏弟兄闻听，连忙跑到里面看视，见老太太在帐子内，面向里和衣而卧。问之不应，半晌，方说：“我这是无妨的，你们干你们的去。”丁氏弟兄那里敢挪寸步。伺候到四鼓之半，老太太方解衣安寝。二人才暗暗出来，来到待客厅。谁知北侠听说丁母欠安，也不敢就睡，独自在那里呆等音信。见了丁家弟兄出来，便问：“老伯母因何欠安？”大爷道：“家母有年岁之人，往往如此，反累吾兄挂心，不得安眠。”北侠道：“你我知己兄弟，非比外人家，这有什么呢？”丁二爷道：“此时家母业已安歇，吾兄可以安置罢。明日还要走路呢。”北侠道：“劣兄方才细想，此事也没甚要紧，二位贤弟原可以不必去。何况老伯母今日身体不爽呢。就是再迟两三日，也不为晚。总是老人家要紧。”丁氏昆仲连连称是，且到明日再看。彼此问了安置，弟兄二人仍上老太太那里去了。

到了次日，丁大爷先来到厅上，见北侠刚然梳洗。欧阳爷先问道：“伯母后半夜可安眠否？”兆兰道：“托赖兄长庇荫，老母后半夜颇好。”正说话间，兆蕙亦到，便问北侠：“今日可起身么？”北侠道：“尚在未定。等伯母醒时，看老人家的家景，再做道理。”忽见门上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人姓冯的，要求见欧阳爷、丁大爷。”北侠道：“他来的很好，将他叫进来。”庄丁回身，不多时，见一人跟庄丁进来，自说道：‘小人夜星子冯七参见。”丁大爷问道：“你从何处而来？”冯七便将龙涛追下花蝶，观中遭擒；如何遇蒋爷搭救，刺死吴道成，惊走花蝶；又如何遇见韩二爷，现今打听明白，花冲逃往信阳，大家俱定准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的话，述说了一回。北侠道：“你几时回去？”冯七道：“小人特特前来送信，还要即刻赶到信阳，同龙二爷探听花蝶的下落呢。”丁大爷道：“既如此，也不便留你。”回头吩咐庄丁，取二两银子来赏与冯七。冯七叩谢道：“小人还有盘费，大官人如何又赏许多。如若没有什么吩咐，小人也就要走了。”又对北侠道：“爷们去时，就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北侠道：“是了，我知道了。那庙里方丈慧海我是认得的，手谈是极高明的。”冯七听了，笑了一笑，告别去了。

谁知他们这里说话，兆蕙已然进内看视老太太出来。北侠问道：“二弟，今日伯母如何？”丁二爷道：“方才也替吾兄请了安了。家母说：‘多承挂念。’老人家虽比昨日好些，只是精神稍减。”北侠道：“莫怪劣兄说，老人家既然欠安，二位贤弟断断不可远离。况此事也没甚要紧。依我的主意，竟是我一人去到信阳，一来不至失约，二来我会同韩、蒋二人，再加上龙涛帮助，也可以敌得住姓花的了。二位贤弟以为何如？”兆兰、兆蕙原因老母欠安，不敢远离，今听北侠如此说来，连忙答道：“多承仁兄指教，我二人惟命是从。待老母大愈后，我二人再赶赴信阳就是。”北侠道：“那也不必。即便去时，也不过去一人足矣，总要一位在家伺候伯母要紧。”丁家弟兄点头称是。早见伴当擦抹桌椅，调开座位，安放杯箸，摆上丰盛的酒席。这便是丁母吩咐预备饯行的。酒饭已毕，北侠提了包裹，彼此珍重了一番，送出庄外，执手分别。

不言丁氏昆仲回庄，在家奉母。单说北侠出了茉花村，上了大路，竟奔信阳而来，沿途观览山水。一日，来到信阳境界，猛然想起人人都说诛龙桥下有诛龙剑。“我虽然来过，并未赏玩。今日何不顺便看看，也不枉再游此地一番。”想罢，来到河边泊船之处雇船。船家迎将上来，道：“客官要上诛龙桥看古迹的么？待小子伺候爷上赏玩一番，何如？”北侠道：“很好，但不知要多少船价？须要说明。”船家道：“有甚要紧。只要客官畅快喜欢了，多赏些就是了。请问爷上是独游，还是要会客呢？可要火食不要呢？”北侠道：“也不会客，也不要火食，独自一人要游玩游玩，把我渡过桥西，河神庙下船，便完事了。”船家听了，没有什么想头，登时怠儿慢儿地道：“如此说来，是要单座儿了。我们从早晨到此时，并没开张。爷上一人，说不得走这一遭儿罢。多了也不敢说，破费爷上四两银子罢。”俗语说的“车船店脚牙”，极是难缠的。他以为拿大价儿把欧阳爷难住，就拉倒了。

不知北侠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且说北侠他乃挥金似土之人，既要遣兴赏奇，慢说是四两，就是四十两也是肯花的。想不到这个船家要价儿，竟会要在圈儿里头了。

北侠道：“四两银子有甚要紧。只要俺看了诛龙剑，俺便照数赏你。”船家听了，又立刻精神百倍，满面堆下笑来，奉承道：“小人看爷上是个慷慨怜下的，只要看看古迹儿，那在我们穷小子身上打算盘呢。伙计快搭跳板，搀爷上船。到底灵便着些儿呀，吃饱了就发呆。”北侠道：“不用忙，也不用搀，俺自己会上船。”看跳板搭平稳了，略一垫步，轻轻来到船上。船家又嘱咐道：“爷上坐稳了，小人就要开船了。”北侠道：“俺晓得。只是纤绳要拉的慢着些儿，俺还要沿路观看江景呢。”船家道：“爷上放心。原为的是游玩，忙什么呢。”说罢，一篙撑开，顺流而下，奔到北岸。纤夫套上纤板，慢慢牵曳；船家掌舵，北侠坐在舟中。清波荡漾，芦花飘扬，衬着远山耸翠，古木撑青。一处处野店乡村，炊烟直上；一行行白鸥秋雁，掠水频翻。北侠对此三秋之景，虽则心旷神恰，难免几番浩叹，想人生光阴迅速，几辈英雄，而今何在？

正在观览叹惜之际，忽听船家说道：“爷上请看，那边影影绰绰便是河神庙的旗杆。此处离诛龙桥不远了。”北侠听了，便要看古人的遗迹。“不知此剑是何宝物？不料我今日又得瞻仰瞻仰。”早见船家将篙一撑荡开，悠悠扬扬，竟奔诛龙桥而来。到此水势急溜，毫不费力，已从桥孔过去。北侠两眼左顾右盼，竟不见宝剑悬于何处。刚然要问，只见船已拢住，便要拉纤上河神庙去。北侠道：“你等且慢！俺原为游赏诛龙剑而来，如今并没看见剑在那里，如何就上河神庙呢？”船家道：“爷上才从桥下过，宝剑就在桥的下面，如何不玩赏呢？”北侠道：“方才左瞧右瞧，两旁并没有悬挂宝剑，你叫我玩赏什么呢？”船家听了，不觉笑道：“原来客官不知古迹所在之处。难道也没听见人说过么？”北侠道：“实实没有听见过。到了此时，倒要请教。”船家道：“人人皆知，‘诛龙桥，诛龙剑。若要看，须仰面。’爷上为何不往上看呢？”北侠猛省，也笑道：“俺倒忘了，竟没仰面观看。没奈何，你等还将船拨转。俺既到此，再没有不看看之理。”船家便有些作难道：“此处水急溜，而且回去是逆水，我二人又得出一身汗，岂不费工夫呢？”北侠心下明白，便道：“没甚要紧，俺回来加倍赏你们就是了。”船家听了，好生欢喜，便叫：“伙计，多费些气力罢，爷上有加倍赏呢。”二人踊跃非常，用篙将船往回撑起。

果然逆水难行，多大工夫，方到了桥下。北侠也不左右顾盼，惟有仰面细细观瞧。不看则可，看了时未免大扫其兴。你道什么诛龙剑？原来就在桥下石头上面刻的一把宝剑，上面有模模糊糊几个蝌蚪篆字。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往往以讹传讹，说的奇特而又奇特，再遇个探奇好古的人，恨不得登时就要看看，及至身临其境，只落得“原来如此”四个大字，毫无一点的情趣。

就是北侠，他乃行侠仗义之人，南北奔驰，什么美景没有看过。今日为个诛龙剑，白白地花了八两头，他算开了眼了，可瞧见石头上刻的暗八仙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又遇船家纤夫不懂眼，使着劲儿撑住了船，动也不动。北侠问道：“为何不走？”船家道：“爷上赏玩尽兴，小人听吩咐方好开船。”北侠道：“此剑不过一目了然，俺已尽兴了。快开船罢！咱们上河神庙去罢。”他二人复又拨转船头，一直来到河神庙下船。北侠在兜肚内掏出一个锞子，又加上多半个，合了八两之数赏给船家去了。

北侠来到庙内，见有几个人围绕着一个大汉。这大汉地下放着一个笸萝，口中说道：“俺这煎饼，是真正黄米面的，又有葱，又有酱，咬一口，喷鼻香。赶热呀，赶热！”旁边也有买着吃的。再细看大汉时，却是龙涛。北侠暗道：“他敢则早来了。”便上前故意地问道：“伙计，借光问一声。”龙涛抬头见是北侠，他却笑嘻嘻地说道：“客官，你问什么？”北侠道：“这庙内可有闲房？俺要等一个相知的朋友。”龙涛道：“巧咧，对劲儿。俺也是等乡亲的，就在这庙内落脚儿。俺是知道的，这庙内闲房多着咧。好体面屋子，雪洞儿似的，俺就是住不起。俺合庙内的老道在厨房里打通腿儿，没有什么营生，就在柴锅里摊上了几张煎饼，作个小买卖。你老趁热，也闹一张尝尝，包管喷鼻香。”北侠笑道：“不用。少时你在庙内，摊几张新鲜的我吃。”龙涛道：“是咧！俺卖完了这个，再给你老摊几张去。你老要找这庙内当家的，他叫慧海，是个一等一的人儿，好多着咧。”北侠道：“承指教了。”转身进庙，见了慧海，彼此叙了阔情。本来素识，就在东厢房住下。到了下晚，北侠却暗暗与龙涛相会，言：“花蝶并未见来，就是韩、蒋二位也该来了，等他们到来再做道理。”

这日北侠与和尚在方丈里下棋，忽见外面进来一位贵公于，衣服华美，品貌风流，手内提定马鞭，向和尚执手。慧海连忙问讯，小和尚献茶，说起话来。原是个武生，姓胡，特来暂租寓所，访探相知的。北侠在旁细看，此人面上一团英气，只是二目光芒甚是不佳，暗道：“可惜这样人物，被这一双眼带累坏了，而且印堂带煞，必是不良之辈。”正在思索，忽听外面嚷道：“王弟二的，王弟二的。”说着话，扒着门，往里瞧了瞧北侠，看了看公于。北侠早已看见是夜星子冯七。小和尚迎出来，道：“你找谁？”冯七道：“俺姓张行三，找俺乡亲王弟二的。”小和尚说：“你找卖煎饼的王二呀，他在后面厨房里呢。你从东角门进去，就瞧见厨房了。”冯七道：“没狗呀？”小和尚道：“有狗也不怕，锁着呢。”冯七抽身往后去了。这里贵公子已然说明，就在西厢房暂住，留下五两定银，回身走了，说：“迟会儿再来。”慧海送了公子回来，仍与北侠终局。北侠因记念着冯七，要问他花蝶的下落，胡乱下完。那盘棋却输与慧海七子。站起身来，回转东厢房，却见龙涛与冯七说着话，出庙去了。

北侠连忙做散步的形景，慢慢地来到庙外，见他二人在那边大树下说话。北侠一见，暗暗送目，便往东走，二人紧紧跟随。到了无人之处，方问冯七道：“你为何此时才来？”冯七道：“小人自离了茉花村，第三日就遇见了花蝶。谁知这厮并不按站走路，二十里也是一天，三十里也是一天。他到处拉拢，所以迟到今日。他也上这庙里来了。”北侠道：“难道方才那公子，就是他么？”冯七道：“正是。”北侠说：“怨不的！我说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光呢？原来就是他呀！怨不得说姓胡，其中暗指着蝴蝶呢。只是他到此何事？”冯七道：“这却不知。就是昨晚在店内，他合店小二打听小丹村来着，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北侠又问韩、蒋二位。冯七道：“路上却未遇见，想来也就该到了。”龙涛道：“今日这厮既来到此，欧阳爷想着如何呢？”北侠道：“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大家防备着就是了。”说罢，三人分散，仍然归到庙中。

到了晚间，北侠屋内却不点灯，从暗处见西厢房内灯光明亮。后来忽见灯影一晃，仿佛蝴蝶儿一般。又见噗的一声，把灯吹灭了。北侠暗道：“这厮又要闹鬼了，倒要留神。”迟不多会，见槅扇略起一缝，一条黑线相似，出了门，背立片时，原来是带门呢。见他脚尖滑地，好门道，好灵便，“突”“突”往后面去了。北侠暗暗夸奖：“可惜这样好本事！为何不学好？”连忙出了东厢房，由东角门轻轻来到后面。见花蝶已上墙头，略一转身，落下去了。北侠赶到，飞身上墙，往下一望，却不见人。连忙纵下墙来，四下留神，毫无踪迹，暗道：“这厮好快腿！果然本领不错。”见那边树上落下一人，奔向前来，北侠一见，却是冯七。又见龙涛来道：“小子好快腿，好快腿！”三人聚在一处，再也测度不出花蝶往那里去了。北侠道：“莫若你我仍然埋伏在此，等他回来。就怕他回来不从此走。”冯七道：“此乃必由之地，白昼已瞧明白了。不然，我与龙二爷怎会专在此处等他呢？”北侠道：“既如此，你仍然上树。龙头领，你就在桥根之下，我在墙内等他。里外夹攻，再无不成功之理。”冯七听了，说：“很好，就是如此。我在树上瞭高，如他来时，抛砖为号。”三人计议已定，内外埋伏。

谁知等了一夜，却不见花冲回来。天已发晓，北侠来到前面，开了山门，见龙涛与冯七来了。彼此相见道：“这厮那里去了？”于是同到西厢房，见槅扇虚掩。到了屋内一看，见北间床上有个小小包裹，打开看时，里面只一件花氅官靴与公子巾。北侠叫冯七拿着奔方丈而来。

早见慧海出来，迎面问道：“你们三位如何起的这般早？”北侠道：“你丢了人了，还不晓得吗？”和尚笑道：“我出家人吃斋念佛，恪守清规，如何会丢人？别是你们三位有了什么典故了罢？”龙涛道：“真是师傅丢了人咧。我三人都替师傅找了一夜。”慧海道：“王二，你的口音如何会改了呢？”冯七道：“他也不姓王，我也不姓张。”和尚听了，好生诧异。北侠道：“师傅不要惊疑，且到方丈细谈。”大家来到屋内，彼此就座。北侠方将龙涛冯七名姓说出：“昨日租西厢房那人，也不姓胡，他乃作孽的恶贼花冲，外号花蝴蝶。我们俱是为访拿此人，到你这里。”就将夜间如何埋伏，他自从二更去后至今并未回来的话，说了一遍。慧海闻听，吃了一惊，连忙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内有花氅一件、官靴、公子巾，别无他物。又到西厢房内一看，床边有马鞭子一把，心中惊异非常，道：“似此如之奈何？”

未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且说紫髯伯听和尚之言，答道：“这却无妨。他绝不肯回来了，只管收起来罢。我且问你，闻得此处有个小丹村，离此多远？”慧海道：“不过三四里之遥。”北侠道：“那里有乡绅富户以及庵观娼妓无有呢？”和尚道：“有庵观，并无娼妓。那里不过是个庄村，并无镇店。若论乡绅，却有个勾乡宦。因告终养在家，极其孝母，家道殷实。因为老母吃斋念佛，他便盖造了一座佛楼，画栋雕梁，壮观之甚。慢说别的，就只他那宝珠海灯，便是无价之宝。上面用珍珠攒成缨络，排穗俱有宝石镶嵌。不用说点起来照彻明亮，就是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辉，耀人二目。那勾员外只要讨老母的喜欢，自己好善乐施，连我们庙里一年四季皆是有香资布施的。”北侠听了，便对龙涛道：“听师傅之言却有可疑，莫若冯七你到小丹村暗暗探听一番，看是如何？”冯七领命，飞也似地去了。龙涛便到厨房收拾饭食，北侠与和尚闲谈。

忽见外面进来一人，军官打扮，金黄面皮，细条身子，另有一番英雄气概，别具一番豪杰精神。和尚连忙站起相迎。那军官一眼看见北侠，道：“足下莫非欧阳兄么？”北侠道：“小弟欧阳春，尊兄贵姓？”那军官道：“小弟韩彰，久仰仁兄，恨不一见，今日幸会。仁兄几时到此？”北侠道：“弟来三日了。”韩弟道：“如此说来，龙头领与冯七他二人也早到了。”北侠道：“龙头领来在小弟之先，冯七是昨日才来。”韩爷道：“弟因有小恙，多将养了几日，故尔来迟，叫吾兄在此耐等，多多有罪。”说着话，彼此就座。却见龙涛从后面出来，见了韩爷，便问：“四爷如何不来？”韩爷道：“随后也就到了。因他道士打扮，故在后走，不便同行。”

正说之间，只见夜星子笑吟吟回来，见了韩彰，道：“二员外来了么。来的正好，此事必须大家商议。”北侠问道：“你打听的如何？”冯七道：“欧阳爷料事如见。小人到了那里细细探听，原来这小于昨晚真个到小丹村去了。不知如何被人拿住，又不知因何连伤二命，他又逃脱走了。早间勾乡宦业已呈报到官，还未出签缉捕呢。”大家听了，测摸不出，只得等蒋爷来再做道理。

你道花蝶因何上小丹村？只因他要投奔神手大圣邓车，猛然想起邓车生辰已近，素手前去，难以相见。早已闻得小丹村勾乡宦家有宝珠灯，价值连城。“莫若盗了此灯，献与邓车，一来祝寿，二来自觉有些光彩。”这全是以小人待小人的形景。他那里知道此灯有许多的蹊跷。

二更离了河神庙，一直奔到小丹村，以为马到成功，伸手就可拿来。谁知到了佛楼之上，见宝灯高悬，内注清油，明晃晃明如白昼。却有一根锁链，上边檩上有环，穿过去将这一头儿压在鼎炉的腿下。细细端详，须将香炉挪开，方能提住锁链，系下室灯。他便挽袖掖衣，来至供桌之前，舒开双手，攥住炉耳，运动气力往上一举。只听吱的一声，这鼎炉竟跑进佛龛去了。炉下桌子上却露出一个窟窿，系宝灯的链子也跑上房柁去了。花蝶暗说：“奇怪！”正在发呆，从桌上窟窿之内探出两把挠钩，周周正正将两膀扣住，花蝶一见，不由地着急。两膀才待挣扎，又听下面吱、吱、吱、吱连声响亮，觉得挠钩约有千斤沉重。往下一勒，花贼再也不能支持，两手一松，把两膀扣了个结实。他此时是手儿扶着，脖儿伸着，嘴儿拱着，身儿探着，腰儿哈着，臂儿弯着，头上蝴蝶儿颤着，腿儿躬着，脚后跟儿跷着，膝盖儿合着，眼子是撅着，真是福相样儿！

谁知花蝶心中正在着急，只听下面哗啷、哗啷铃铛乱响，早有人嚷道：“佛楼上有了贼了！”从扶梯上来了五六个人，手提绳索，先把花蝶拢住。然后，主管拿着钥匙，从佛桌旁边入了簧，吱噔、吱噔一拧，随拧随松，将挠钩解下。七手八脚，把花蝶捆住了，推拥下楼。主管吩咐道：“夜已深了，明早再回员外罢。你等拿贼有功，俱各有赏。方才是谁的更班儿？”却见二人说道：“是我们俩的。”主管一看，是汪明、吴升，便道：“很好。就把此贼押在你们更楼之上，好好看守。明早我单回员外，加倍赏你们两个。”又吩咐帮拿之人道：“你们一同送到更楼，仍按次序走更巡逻，务要小心。”众人答应，俱奔东北更楼上安置妥当，各自按拨走更去了。

原来勾乡宦庄院极大，四角俱有更楼。每楼上更夫四名，轮流巡更，周而复始。如今汪明、吴升拿贼有功，免其坐更，叫他二人看贼。他二人兴兴头头，喜欢无限，看着花蝶道：“看他年轻轻的，什么干不得，偏要做贼，还要偷宝灯。那个灯也是你偷的？为那个灯，我们员外费了多少心机，好容易安上消息，你就想偷去咧！”正在说话，忽听下面叫道：“主管叫你们去一个人呢。”吴升道：“这必是先赏咱们点酒儿吃食。好兄弟，你辛苦辛苦去一趟罢。”汪明道：“我去，你好生看着。”他回身便下楼去了。吴升在上面，忽听噗咚一声，便问道：“怎么咧？栽倒咧。没喝就醉……”话未说完，却见上来一人，凹面金腮，穿着一身皂衣，手持钢刀。吴升才要嚷，只听咔嚓，头已落地。那人忽的一声，跳上炕来，道：“朋友，俺乃病太岁张华。奉了邓大哥之命，原为珠灯而来。不想你已入圈套，待俺来救你。”说罢，挑开绳索，将花蝶背在身上，逃往邓家堡邓车那里去了。

乃至走更人巡逻至此，见更楼下面躺着一人，执灯一照，却是汪明被人杀死。这一惊非小，连忙报与主管前来看视，便问：“吴升呢？”更夫说：“想是在更楼上面呢。”一叠连声唤道：“吴升！吴升！”那里有人答应。大家说：“且上去看看。”一看，罢咧！见吴升真是“无生”了，头在一处，尸在一处。炕上挑的绳索不少，贼已不知去向。主管看了这番光景，也着了慌，也顾不得夜深了，连忙报与员外去了。员外闻听，急起来看，又细问了一番，方知道已先在佛楼上拿住一贼，因夜深未敢禀报。员外痛加申饬，言：“此事焉得不报？纵然不服，也该派人四下搜寻一回，更楼上多添人看守，不当如此粗心误事。”主管后悔无及，惟有伏首认罪而已。勾乡宦无奈，只得据实禀报：如何拿获鬓边有蝴蝶的大盗，如何派人看守，如何更夫被杀、大盗逃脱的情节，一一写明，报到县内。

此事一吵嚷，谁人不知，那个不晓。因此，冯七来到小丹村，容容易易把此事打听回来。大家听了说：“等四爷蒋平来时，再做道理。”果然，是日晚间，蒋爷赶到。大家彼此相见了，就把花蝶之事述说一番。蒋泽长道：“水从源流树从根。这厮既然有投邓车之说，还须上邓家堡去找寻。谁叫小弟来迟，明日小弟就到邓家堡探访一番。可有一层，如若掌灯时小弟不回来，说不得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赶到邓家堡方妥。”众人俱各应允，饮酒叙话，吃毕晚饭，大家安息，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蒋平仍是道家打扮，提了算命招子，拿上渔鼓、简板，竟奔邓家堡而来。谁知这日正是邓车生日。蒋爷来到门前，踱来踱去，恰好邓车送出一人来，却是病太岁张华。因昨夜救了花蝶，听花蝶说，近来霸王庄马强与襄阳王交好，极其亲密，意欲邀同邓车前去。邓车听了，满心欢喜，就叫花冲写了一封书信，特差张华前去投递。不想花蝶也送出来，一眼瞧见蒋平，兜的心内一动，便道：“邓大哥，把那唱道情的叫进来，我有话说。”邓车即吩咐家人，把那道者带进来。蒋四爷便跟定家丁进了门，见厅上邓车、花冲二人上坐。花冲不等邓车吩咐，便叫家人快把那老道带来。邓车不知何意。

少时，蒋四爷步上台阶，进入屋内，放下招子、渔鼓、板儿，从从容容地稽首道：“小道有礼了。不知施主唤进小道，有何吩咐？”花冲说：“我且问你，你姓什么？”蒋平道：“小道姓张。”花冲说：“你是自小儿出家，还是半路儿呢？还是故意儿假扮出道家的样子，要访什么事呢？要实实说来。快讲！快讲！”邓车在旁听了，甚不明白，便道：“贤弟，你此问却是为何？”花冲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在铁岭观小弟被人暗算，险些儿丧了性命。后来在月光之下，虽然看不真切，见他身材瘦小，脚步灵便，与这道士颇颇相仿，故此小弟倒要盘问盘问他。”说毕，回头对蒋平道：“你到底说呀，为何迟疑呢？”

蒋爷见花蝶说出真病，暗道：“小子真好眼力，果然不错，倒要留神。”方说道：“二位施主攀说，小道如何敢插言说话呢。小道原因家寒，毫无养赡，实实半路出家，仗着算命弄几个钱吃饭。”花蝶道：“你可认得我么？”蒋爷假意笑道：“小道刚到宝庄，如何认得施主？”花冲冷笑道：“俺的性命险些儿被你暗算，你还说不认得呢。大约束手问你，你也不应。”站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手内提着一把枯藤鞭子来，凑到蒋平身边道：“你敢不说实话么？”蒋爷知他必要拷打，暗道：“小子，你这皮鞭，谅也打不动四太爷。瞧不得你四爷一身干肉，你觌面来试，够你小子啃个酒儿的。”这正是艺高人胆大，蒋爷竟不慌不忙地答道：“实是半路出家的，何必施主追问呢？”花冲听了，不由气往上冲，将手一扬，唰、唰、唰、唰就是几下子。蒋四爷故意地嗳哟道：“施主，这是为何？平空把小道叫进宅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小道乱打起来。我乃出家之人，这是什么道理？嗳哟！嗳哟！这是从那里说起？”邓车在旁看不过眼，向前拦住道：“贤弟，不可，不可！”

不知邓车说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且说邓车拦住花冲道：“贤弟不可。天下人面貌相同的极多，你知他就是那刺你之人吗？且看为兄分上，不可误赖好人。”花蝶气冲冲地坐在那里。邓车便叫家人带道士出去。蒋平道：“无缘无故，将我抽打一顿，这是那里晦气。”花蝶听说“晦气”二字，站起身来又要打他，多亏了邓车拦住。旁边家人也向蒋平劝道：“道爷，你少说一句罢，随我快走罢。”蒋爷说：“叫我走，到底拿我东西来，难道硬留下不成？”家人道：“你有什么东西？”蒋爷道：“我的鼓板、招子。”家人回身，刚要拿起渔鼓、简板，只听花冲道：“不用给他，看他怎么样！”邓车站起笑道：“贤弟既叫他去，又何必留他的东西，倒叫他出去说混话，闹得好说不好听的做什么！”一壁说着，一壁将招子拿起。

邓车原想不到招子有分两的，刚一拿，手一脱落，将招子摔在地下，心下转想道：“呀！他这招子如何恁般沉重？”又拿起仔细一看，谁知摔在地下时，就把钢刺露出一寸有馀。邓车看了，顺手往外一抽，原来是一把极锋芒的三棱鹅眉钢刺。一声嗳呀道：“好恶道呀！快与我绑了。”花蝶早已看见邓车手内擎着钢刺，连忙过来道：“大哥，我说如何，明明刺我之人，就是这个家伙。且不要性急，须慢慢地拷打他，问他到底是谁，何人主使，为何与我等作对。”邓车听了，吩咐家人拿皮鞭来。

蒋爷到了此时，只得横了心，预备挨打。花冲把椅子挪出，先叫家人乱抽一顿，只不要打他致命之处，慢慢地拷打他。打了多时，蒋爷浑身伤痕已然不少。花蝶问道：“你还不实说么？”蒋爷道：“出家人没有什么说的。”邓车道：“我且问你，你既出家，要这钢刺何用？”蒋爷道：“出家人随遇而安，并无庵观寺院，随方居住。若是行路迟了，或起身早了，难道就无个防身的家伙么？我这钢刺是防范歹人的，为何施主就迟疑了呢？”邓车暗道：“是呀！逢古吕祖尚有宝剑防身，他是个云游道人，毫无定止，难道就不准他带个防身的家伙么？此事我未免莽撞了。”

花蝶见邓车沉吟，惟恐又有反悔，连忙上前道：“大哥请歇息去，待小弟慢慢地拷他。”回头吩咐家人，将他抬到前面空房内，高高吊起，自己打了，又叫家人打。蒋爷先前还折辩，后来知道不免，索性不言语了。花蝶见他不言语，暗自想道：“我与家人打的工夫也不小了，他却毫不承认。若非有本领的，如何禁得起这一顿打？”他只顾思索，谁知早有人悄悄地告诉邓车，说那道士打得不言语了，邓车听了，心中好生难安，想道：“花冲也太不留情了。这又不是他家，何苦把个道士活活地治死。虽为出气，难道我也不嫌个忌讳么？我若十分拦他，又恐他笑我，说我不担事，胆忒小了。也罢，我须如此，他大约再也没有说的。”想罢，来到前面，只见花冲还在那里打呢。再看道士时，浑身抽的衣服狼藉不堪，身无完肤。邓车笑吟吟上前道：“贤弟，你该歇息歇息了。自早晨吃了些寿面，到了此时，可也饿了。酒筵已然摆妥。非是劣兄给他讨情，今日原是贱辰，难道为他耽误咱们的寿酒吗？”一番话把个花冲提醒，忙放下皮鞭道：“望大哥恕小弟忘神。皆因一时气忿，就把大哥的千秋忘了。”转身随邓车出来，却又吩咐家人：“好好看守，不许躲懒贪酒，候明日再细细地拷问。若有差错，我可不依你们，惟你们几个人是问。”二人一同往后面去了。

这里家人也有抱怨花蝶的，说他无缘无故，不知那里的邪气；也有说给他们添差使，还要充二号主子，尽装蒜；又有可怜道士的，自午间揉搓到这时，浑身打了个稀烂，也不知是那葫芦药。便有人上前，悄悄地问道：“道爷，你喝点儿罢。”蒋爷哼了一声。旁边又有人道：“别给他凉水喝，不是玩的。与其给他水喝，现放着酒，热热的给他温一碗，不比水强么？”那个说：“真个的。你看着他，我就给他温酒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酒。二人偷偷地把蒋爷系下来，却不敢松去了绳绑，一个在后面轻轻地扶起，一个在前面端着酒喂他。蒋爷一连呷了几口，觉得心神已定，略喘息喘息，便把馀酒一气饮干。

此时，天已渐渐的黑上来了。蒋爷暗想道：“大约欧阳兄与我二哥差不多的也该来了。”忽听家人说道：“二兄弟，你我从早晨闹到这咱晚了，我饿得受不得了。”那人答道：“大哥，我早就饿了。怎么他们也不来替换替换呢？”这人道：“老二，你想想，咱们共总多少人？如今他们在上头打发饭，还有空儿替换咱们吗？”蒋爷听了便插言道：“你们二位只管吃饭。我四肢捆绑，又是一身伤痕，还跑的了么？”两个家人听了，道：“慢说你跑不了，你就是真跑了，这也不是我们正宗差使，也没甚要紧。你且养养精神，咱们回来再见。”说罢，二人出了空房，将门倒扣，往后面去了。

谁知欧阳春与韩彰早已来了。二人在房上瞭望，不知蒋爷在于何处。欧阳春便递了暗号，叫韩彰在房上瞭望，自己却找寻蒋平。找到前面空房之外，正听见二人嚷饿。后来听他二人往后面去了，北侠便进屋内。蒋爷知道救兵到了。北侠将绳绑挑开，蒋爷悄悄道：“我这浑身伤痕却没要紧，只是四肢捆得麻了，一时血脉不能周流，须把我夹着，安置个去处方好。”北侠道：“放心。随我来。”一伸臂膀，将四爷夹起，往东就走。过了夹道，出了角门，却是花园。四下一望，并无可以安身的去处。走了几步，见那边有一葡萄架，幸喜不甚过高。北侠悄悄道：“且屈四弟在这架上罢。”说罢，左手一顺，将蒋爷双手托起，如举小孩子一般，轻轻放在架上，转身从背后皮鞘内将七宝刀抽出，竟奔前厅而来。

谁知看守蒋爷的二人吃饭回来，见空房子门已开了，道士也不见了，一时惊慌无措，忙跑到厅上，报与花蝶、邓车。他二人听了，就知不好，也无暇细问。花蝶提了利刃，邓车摘下铁靶弓，挎上铁弹子袋，手内拿了三个弹子。刚出厅房，早见北侠持刀已到。邓车扣上弹子，把手一扬，嗖的就是一弹。北侠知他弹子有工夫，早已防备。见他把手一扬，却把宝刀扁着一迎，只听当的一声，弹子落地。邓车见打不着来人，一连就是三弹，只听当、当、当响了三声，俱各打落在地。邓车暗暗吃惊说：“这人技艺超群。”便顺手在袋内掏出数枚，连珠发出，只听叮当、叮当犹如打铁一般。

旁边花蝶看的明白，见对面只一个人并不介意。他却脚下使劲，一个健步，以为帮虎吃食，可以成功。不想忽然脑后生风，觉着有人。一回头，见明晃晃的钢刀劈将下来，说声“不好！”将身一闪，翻手往上一迎。那里知道韩爷势猛刀沉，他是翻腕迎的不得力，刀对刀只听咯当一声，他的刀早已飞起数步，当啷啷落在尘埃。花蝶那里还有魂咧，一伏身奔了角门，往后花园去了。慌不择路，无处藏身，他便到葡萄架根下将身一蹲，以为他算是葡萄老根儿。他如何想得到架上头还有个人呢！

蒋爷在架上四肢刚然活动，猛听脚步声响，定睛细看，见一人奔到此处不动，隐隐头上有黑影儿乱晃，正是花蝶。蒋爷暗道：“我的钢刺被他们拿去，手无寸铁。难道眼瞅着小子藏在此处，就罢了不成？有了，我何不砸他一下子，也出一出拷打的恶气。”想罢，轻踡两腿，紧抱双肩，往下一翻身，噗哧的一声，正砸在花蝶的身上，把花蝶砸得往前一扑，险些儿嘴按地。幸亏两手扶住，只觉两耳嘤的一声，双睛金星乱迸，说声：“不好！此处有了埋伏了。”一挺身，踉里踉跄奔那边墙根去了。

此时韩彰赶到，蒋爷爬起来道：“二哥，那厮往北跑了。”韩彰嚷道：“好贼！往那里走？”紧紧赶来，看看追上。花蝶将身一纵，上了墙头。韩爷将刀一搠，花蝶业已跃下，咕嘟、咕嘟往东飞跑。跑过墙角，忽见有人嚷道：“那里走？龙涛在此！”嗖的就是一棍。好花蝶！身体灵便，转身复往西跑。谁知早有韩爷拦住。南面是墙，北面是护庄河，花蝶往来奔驰许久，心神已乱，眼光迷离，只得奔板桥而来。刚刚到了桥的中间，却被一人劈胸抱住道：“小子！你不洗澡吗？”二人便滚下桥去。花蝶不识水性，那里还能挣扎。原来，抱花蝶的就是蒋平，他同韩彰跃出墙来，便在此桥埋伏。到了水中，虽然不深，他却掐住花蝶的脖项，往水中一浸，连浸了几口水，花蝶已然人事不知了。

此时韩爷与龙涛、冯七俱各赶上。蒋爷托起花蝶，龙涛提上木桥，与冯七将他绑好。蒋爷蹿将上来道：“好冷！”韩爷道：“你等绕到前面，我接应欧阳兄去。”说罢，一跃身跳入墙内。

且说北侠刀磕铁弹，邓车心慌，已将三十二子打完，敌人不退，正在着急。韩爷赶到，嚷道：“花蝶已然被擒，谅你有多大本领。俺来也！”邓车闻听，不敢抵敌，将身一纵，从房上逃走去了。北侠也不追赶，见了韩彰，言花蝶已擒，现在庄外。说话间，龙涛背着花蝶，蒋爷与冯七在后，来到厅前，放下花蝶。蒋爷道：“好冷，好冷！”韩爷道：“我有道理。”持着刀往后面去了。不多时，提了一包衣服来道：“原来姓邓的并无家小，家人们也藏躲了。四弟来换衣服。”蒋平更换衣服之时，谁知冯七听韩爷说后面无人，便去到厨房将柴炭抱了许多，登时点着烘起来。蒋平换了衣服出来，道：“趁着这厮昏迷之际，且松了绑。那里还有衣服，也与他换了。天气寒冷，若把他噤死了，反为不美。”龙涛、冯七听说有理，急忙与花蝶换妥，仍然绑缚，一壁控他的水，一壁向着火，小子闹了个“水火既济”。

韩爷又见厅上摆着盛筵，大家也都饿了，彼此就座，快吃痛饮。蒋爷一眼瞧见钢刺，急忙佩在身边。只听花蝶呻吟道：“淹死我也！”冯七出来，将他搀进屋内。花蝶在灯光之下一看，见上面一人，碧睛紫髯；左首一人，金黄面皮；右首一人，形容枯瘦，正是那个道士；下面还有个黑脸大汉，就是铁岭观被擒之人。看了半日，不解是何缘故。只见蒋爷斟了一杯热酒，来到花蝶面前，道：“姓花的，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你且喝杯热酒暖暖寒。”花蝶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与俺作对？”蒋爷道：“你做的事，你还不知道么？玷污妇女，造孽多端，人人切齿，个个含冤。因此，我等抱不平之气，才特特前来拿你。若问我，我便是陷空岛四鼠蒋平。”花蝶道：“你莫非称翻江鼠的蒋泽长么？”蒋爷道：“正是。”花蝶道：“好，好！名不虚传。俺花冲被你拿住，也不凌辱于我。快拿酒来！”蒋爷端到他唇边，花冲一饮而尽，又问道：“那上边的又是何人？”蒋爷道：“那是北侠欧阳春，那边是我二哥韩彰，这边是捕快头目龙涛。”花蝶道：“罢了，罢了！也是我花冲所行不正，所以惹起你等的义愤。今日被擒，正是我自作自受。你们意欲将我置于何地？”蒋爷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方是男子。明早将你解到县内，完结了勾乡宦家杀死更夫一案，便将你解赴东京，任凭开封府发落。”花冲听了，便低头不语。

此时天已微明，先叫冯七到县内呈报去了。北侠道：“劣兄有言奉告。如今此事完结，我还要回茉花村去。一来你们官事，我不便混在里面；二来因双侠之令妹于冬季还要与展南侠毕姻，面恳至再，是以我必须回去。”韩、蒋二人难以强留，只得应允。

不多时，县内派了差役，跟随冯七前来，起解花冲到县。北侠与韩、蒋二人出了邓家堡，彼此执手分别。北侠仍回茉花村。韩、蒋二人同到县衙。惟有邓车悄悄回家，听说花冲被擒，他恐官司连累，忙忙收拾收拾，竟奔霸王庄去了。后文再表。

不知花冲到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且说蒋、韩二位来到县前，蒋爷先将开封的印票拿出，投递进去。县官看了，连忙请到书房款待，问明底细，立刻升堂。花冲并无推倭，甘心承认。县官急速办了详文，派差跟随韩、蒋、龙涛等，押解花冲起身。一路上小心防范，逢州过县，皆是添役护送。

一日，来到东京，蒋爷先到公厅，见了众位英雄，彼此问了寒暄。卢方先问：“我的二弟如何？”蒋平便将始末，述说了一遍。“现今押解着花冲，随后就到。”大家欢喜无限。卢方、徐庆、白玉堂、展昭相陪，迎接韩彰。蒋爷连忙换了服色，来到书房，回禀包公。包公甚喜，即命包兴传出话来，“如若韩义士到来，请到书房相见。”此时，卢方等已迎着韩彰，结义弟兄彼此相见了，自是悲喜交集。南侠见了韩爷，更觉亲热。暂将花冲押在班房。大家同定韩爷来到公所，各道姓名相见。独到了马汉，徐庆道：“二哥，你老弩箭误伤的，就是此人。”韩爷听了，不好意思，连连谢罪。马汉道：“三弟，如今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又提此事。”赵虎道：“不知者不作罪，不打不成相与。以后谁要忌妒谁，他就不是好汉，就是个小人了。”大众俱各大笑。公孙先生道：“方才相爷传出话来，如若韩兄到来，即请书房相见。韩兄就同小弟，先到书房要紧。”韩彰便随公孙先生去了。

这里南侠吩咐备办酒席，与韩、蒋二位接风。不多时，公孙策等出来，刚到茶房门前，见张老儿带定邓九如在那里恭候。九如见了韩爷，向前深深一揖，口称：“韩伯伯在上，小侄有礼。”韩爷见是个宦家公子，连忙还礼，一时忘怀，再也想不起是谁来。张老儿道：“军官爷，难道把汤圆铺的张老儿忘了么？”韩爷猛然想起道：“你二人为何在此？”包兴便将在酒楼相遇，带到开封，他家三公子奉相谕将公子认为义子的话，说了一遍。韩爷听了欢喜道：“真是福随貌转，我如何认得。如此说，公子请了。”大家笑着，来到公所之内，见酒筵业已齐备。大家谦逊，彼此就座。卢方便问：“见了相爷如何？”公孙策道：“相爷见了韩兄，甚是欢喜，说了好些渴想之言。已吩咐小弟速办摺子，就以拿获花冲，韩兄押解到京为题，明早启奏。大约此摺一上，韩兄必有好处。”卢方道：“全仗贤弟扶持。”韩爷又叫伴当将龙涛请进来，大家见了。韩爷道：“多承龙兄一路勤劳，方才已回禀相爷，待事毕之后，回去不迟。所有护送差役，俱各有赏。”龙涛道：“小人仰赖二爷、四爷拿获花冲，只要报仇雪恨，龙涛生平之愿足矣。”话刚到此，只见包兴传出话来，道：“相爷吩咐，立刻带花冲二堂听审。”公孙先生、王、马、张、赵等听了，连忙到二堂伺候去了。

这里无执事的，暂且饮酒叙话。南侠便问花蝶事体，韩爷便述说一番，又深赞他人物本领。“惜乎一宗大毛病，把个人带累坏了。”正说之间，王、马、张、赵等俱各出来。赵虎连声夸道：“好人物！好胆量！就是他所做之事不端，可惜了。”众人便问：“相爷审的如何？”王朝、马汉道：“何用审问，他自己俱各通说了，实实罪在不赦。招已画了。此时相爷与公孙先生拟他的罪名，明日启奏。”不多时，公孙策出来道：“若论他杀害人命，实在不少，惟独玷污妇女一节较重，理应凌迟处死。相爷从轻，改了个斩立决。”龙涛听了，心内畅快。大家重新饮酒，喜悦非常。饮毕，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递摺，圣心大悦，立刻召见韩彰，也封了校尉之职。花冲罪名依议。包相就派祥符县监斩，仍是龙涛、冯七带领衙役押赴市曹行刑。回来到了开封，见众英雄正与韩彰贺喜。龙涛又谢了韩、蒋二人，他要回去，韩爷、蒋爷二位赠了龙涛百金，所有差役俱各赏赐，各回本县。龙涛从此也不在县内当差了。

这里众英雄欢喜，聚在一处，快乐非常。除了料理官事之外，便是饮酒作乐。卢方等又在衙门就近处置了寓所，仍是五人同居。自闹东京，弟兄分手，至此方能团聚。除了卢方一年回家几次，收取地租，其馀四人就在此处居住，当差供职，甚是方便。

南侠原是丁大爷给盖的房屋，预备毕姻。因日期近了，也就张罗起来。不多几日，丁大爷同老母妹子来京，南侠早已预备了下处。众朋友俱各前来看望，都要会会北侠。谁知欧阳春再也不肯上东京，同丁二爷在家看家，众人也只得罢了。到了临期，所有迎妆嫁娶之事，也不必细说。南侠毕姻之后，就将丁母请来同居，每日与丁大爷会同众朋友欢聚。刚然过了新年，丁母便要回去。众英雄与丁大爷义气相投，恋恋难舍。今日你请，明日我邀，这个送行，那个饯别，聚了多少日期，好容易方才起身。

丁兆兰随着丁母回到家中，见了北侠说起：“开封府的朋友，人人羡慕大哥，恨不得见面，抱怨小弟不了。”北侠道：“多承众位朋友的爱惜，实是劣兄不惯应酬。如今贤弟回来，诸事已毕，劣兄也就要告辞了。”丁大爷听了，诧异道：“仁兄却是为何？难道小弟不在家时，舍弟有什么不到之处么？”北侠笑道：“你我岂是那样的朋友，贤弟不要多心。劣兄有个贱恙，若要闲的日子多了便要生病。所谓劳人不可多逸，逸则便不消受了。这些日见贤弟不来，已觉焦心烦躁。如今既来了，必须放我前行，庶免灾缠病绕。”兆兰道：“既如此，小弟与仁兄同去。”北侠道：“那如何使得。你非劣兄可比，现在老伯母在堂，而且妹子新嫁，更要二位贤弟不时的在膝下承欢，省得老人家寂寞。再者，劣兄出去闲游，毫无定所，难道贤弟就忘了‘游必有方’吗？”兆兰、兆蕙听见北侠之言是决意地要去，只得说道：“既如何，再屈留仁兄两日，候后日起身如何？”北侠只得应允。这两日的欢聚，自不必说。到了第三日，兆兰、兆蕙备了酒席，与北侠饯行，并问：“现欲何往？”北侠道：“还是上杭州一游。”饮酒后提了包裹，双侠送到庄外，各道珍重，彼此分手。

北侠上了大路，散步逍遥，逢山玩山，遇水赏水，凡有古人遗迹，再没有不游览的。一日，来到仁和县境内，见一带松树稠密，远远见旗杆高出青霄。北侠想道：“这必是个大寺院，何不瞻仰瞻仰。”来到庙前一看，见匾额上镌着“盘古寺”三字，殿宇墙垣，极其齐整。北侠放下包裹，拂去尘垢，端正衣襟，方携了包裹步入庙中。上了大殿，瞻仰圣像，却是“三皇”。才礼拜毕，只见出来一个和尚，年纪不足三旬，见了北侠问讯。北侠连忙还礼，问道：“令师可在庙中么？”和尚道：“在后面。施主敢是找师父么？”北侠道：“我因路过宝刹，一来拜访令师，二来讨杯茶吃。”和尚道：“请到客堂待茶。”说罢，在前引路。来到客堂，真是窗明几净，朴而不俗。和尚张罗煮茶。不多一会，茶已烹到。早见出来个老和尚，年纪约有七旬，面如童颜，精神百倍。见了北侠，问了姓名。北侠一一答对，又问：“吾师上下？”和尚答道：“上静下修。”二人一问一答，谈了多时，彼此敬爱。看看天已晚了，和尚献斋，北侠也不推辞，随喜吃了。和尚更觉欢喜，便留北侠多盘桓几日。北侠甚合心意，便住了。晚间无事，因提起手谈，谁知静修更是酷好。二人就在灯下较了一局，不相上下。萍水相逢，遂成莫逆。北侠一连住了几日。

这日早晨，北侠拿出一锭银来，交与静修，作为房金。和尚那里肯受，道：“我这庙内香火极多。客官就是住上一年半载，这点薪水之用足以供得起，千万莫要多心。”北侠道：“虽然如此，我心甚是不安。权作香资，莫要推辞。”静修只得收了。北侠道：“吾师无事，还要领一局，肯赐教否？”静修道：“怎奈老僧力弱，恐非敌手。”北侠道：“不吝教足矣，何必太谦。”二人放下棋枰，对弈多时，忽见外面进来一个儒者，衣衫褴褛，形容枯瘦，手内持定几幅对联，望着二人一揖。北侠连忙还礼道：“有何见教？”儒者道：“学生贫困无资，写得几幅对联，望祈居士资助一二。”和尚听了，便立起身来，接过对联，打开一看，不由地失声叫好。

未知静修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鬟丧命

且说静修和尚打开对联一看，见写的笔法雄健，字体遒劲，不由地连声赞道：“好书法，好书法！”又往儒者脸上一望，见他虽然穷苦，颇含秀气，而且气度不凡，不由得慈悲心一动，便叫儒者将字放下，吩咐小和尚带到后面梳洗净面，款待斋饭。儒者听了，深深一揖，随着和尚后面去了。北侠道：“我见此人颇颇有些正气，绝非假冒斯文。”静修道：“正是，老僧方才看他骨格清奇，更非久居人下之客。”说罢，复又下棋。

刚然终局，只见进来一人，年约四旬以外。和尚却认得是秦家庄员外秦昌，连忙让坐道：“施主何来？这等高兴。”秦员外道：“无事不敢擅造宝刹，只因我这几日心神有些不安，特来恳求吾师测一个字。”静修起初不肯，后来推辞不掉，只得说道：“既如此，这倒容易。员外就说一个字，待老僧测测看。说的是了，员外别喜欢；说的不是了，员外也别恼。”秦昌道：“君子问祸不问福。方才吾师说‘容易’，就是这个‘容’字罢。”静修写出来，端详了多时，道：“此字无偏无奇，却是个端正字体。按字意说来，‘有容德乃大’，‘无欺心自安’。员外做事光明，毫无欺心，这是好处。然则事须有涵容，不可急躁。未免急则生变，与事就不相宜了。员外以后总要涵容，遇事存在心里，管保转祸为福。老僧为何说这个话呢？只因此字拆开看，有些不妙。员外请看，此字若拆开看，是个穴下有人口。若要不涵容，惟恐人口不利。这也是老僧妄说，员外休要见怪。”员外道：“多承吾师指教，焉有见怪之理。”

说话间，秦昌屡盼桌上的对联。见静修将字测完，方立起身来，把对联拉开一看，连声夸赞：“好字，好字！这是吾师的大笔么？”静修道：“老憎如何写的来。这是方才一儒者卖的。”秦昌道：“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静修道：“现在后面。他原是求资助的，并未问他姓名。”秦昌道：“如此说来，是个寒儒子。我为小儿屡欲延师训诲，未得其人。如今既有儒者，吾师何不代为聘请，岂不两便么？”静修笑道：“延师之道，理宜恭敬，不可因他是寒士，便藐视于他。似如此草率，非待读书人之礼。”秦昌立起身来，道：“吾师责备的甚是。但弟子惟恐错过机会，不得其人，故此觉得草率了。”连忙将外面家童唤进来，吩咐道：“你速速到家，将衣衫帽靴取来，并将马快快备两匹来。”静修见他延师心盛，只得将儒者请来，谁知儒者到了后面，用热水洗去尘垢，更觉满面光华，秀色可餐。秦昌一见，欢喜非常，连忙延至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

原来此人姓杜名雍，是个饱学儒流，一生性气刚直，又是个落落寡合之人。静修便将秦昌延请之意说了。杜雍却甚愿意，秦昌乐不可言。少时，家童将衣衫帽靴取来，秦昌恭恭敬敬奉与杜雍。杜雍却不推辞，将通身换了，更觉落落大方。秦昌别了静修、北侠，便与杜雍同行。出了山门，秦昌便要坠镫，杜雍不肯，谦让多时，二人乘马，来到庄前下马。家童引路，来到书房，献茶已毕，即叫家人将学生唤出。

原来秦昌之子名叫国璧，年方十一岁。安人郑氏，三旬以外年纪。有一妾，名叫碧蟾。丫鬟仆妇不少，其中有个大丫鬟名叫彩凤，服侍郑氏的；小丫鬟名叫彩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执事四人：进宝、进财、进禄、进喜。秦昌虽然四旬年纪，还有自小儿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算来人丁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饶馀。员外因一生未能读书，深以为憾，故此为国璧谆谆延师，也为改换门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后，一切肴馔甚是精美。秦昌虽未读过书，却深知敬先生，也就难为他。往往有那不读书的人，以为先生的饭食随便俱可，漫不经心的很多。那似这秦员外拿着先生当天神敬的一般，每逢自己讨取账目之时，便嘱咐郑氏安人：“先生饭食要紧，不可草率，务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彩凤照料，习以为常。谁知早已惹起侍妾的疑忌来了。

一日，员外又去讨账，临行嘱咐安人与大丫头：“先生处务要留神，好好款待。”员外去后，彩凤照料了饭食，叫人送到书房。碧蟾也便悄悄随到书房，在窗外偷看，见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纪，儒雅之甚。不看则己，看了时邪心顿起。

也是活该有事。这日偏偏员外与国璧告了半天假，带他去探亲。碧蟾听了此信，暗道：“许他们给先生做菜，难道我就不许么？”便亲手做了几样菜，用个小盒盛了，叫小丫头彩霞送到书房。不多时回来了，他便问：“先生做什么呢？”彩霞道：“在那里看书呢。”碧蟾道：“说什么没有？”丫鬟道：“他说，‘往日俱是家童送饭，今日为何你来？快回去罢！’将盒放在那里，我就回来了。”碧蟾暗道：“奇怪！为何不吃呢？”便叫彩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两步来到书房，撕破窗纸，往里窥看，见盒子依然未动。他便轻轻咳嗽。杜先生听了，抬头看时，见窗上撕了一个窟窿，有人往里偷看，却是年轻妇女，连忙问道：“什么人？”窗外答道：“你猜是谁？”杜先生听这声音有些不雅，忙说道：“这是书房，还不退了！”窗外答道：“谅你也猜不着。我告诉你，我比安人小，比丫鬟大。今日因员外出门，家下无人，特来相会。”先生听了，发话道：“不要唠叨，快回避了！”外面说道：“你为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负我一片好心。这里有表记送你。”杜雍听了，登时紫涨面皮，气往上冲，嚷道：“满口胡说！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来。”一壁嚷，一壁拍案大叫。正在愤怒，忽见窗外影儿不见了。先生仍气忿忿地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这是何说！可惜秦公待我这番光景，竟被这贱人带累坏了。我须得便点醒他，庶不负他待我之知遇。”

你道碧蟾为何退了？原来他听见员外回来，故此急忙退去。且言秦昌进内更换衣服，便来到书房，见先生气忿忿坐在那里，也不为礼。回头见那边放着一个小小圆盒，里面酒菜极精，纹丝儿没动。刚要坐下问话，见地下黄澄澄一物，连忙毛腰捡起，却是妇女戴的戒指。一声儿没言语，转身出了书房。仔细一看，却是安人之物，不由的气冲霄汉，直奔卧室去了。你道这戒指从何而来？正是碧蟾隔窗抛入的表记。杜雍正在气忿喊叫之时，不但没看见，连听见也没有。

秦昌来到卧室之内，见郑氏与乳母正在叙话，不容分说，开口大骂道：“你这贱人，干的好事！”乳母不知为何，连忙上前解劝，彩凤也上来拦阻。郑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芦药。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说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过是饮馔精心，谁叫你跑到书房，叫先生瞧不起我，连理也不理。这还有个闺范么？”安人道：“那个上书房来？是谁说的？”秦昌道：“现有对证。”便把戒指一扔，郑氏看时果是自己之物，连忙说道：“此物虽是我的，却是两个，一个留着自戴，一个赏了碧蟾了。”秦昌听毕，立刻叫彩凤去唤碧蟾。

不多时，只见碧蟾披头散发，彩凤哭哭啼啼，一同来见员外。一个说：“彩凤偷了我的戒指，去到书房，陷害于我。”一个说：“我何尝到姨娘屋内。这明是姨娘去到书房，如今反来讹我。”两个你言我语，分争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却后悔，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把安人辱骂一顿，忒莽撞了。倒是郑氏有主意，将彩凤吓唬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劝回屋内。

秦昌不能分析此事，坐在那里发呆，生暗气。少时，乳母过来，安人与乳母悄悄商议，此事须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计甚妙。如此行来，也可试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诉秦昌，秦昌深以为是。到了晚间，天到二鼓之后，秦昌同了乳母来到书房。只见里面尚有灯光，杜雍业已安歇。乳母叩门，道：“先生睡了么？”杜雍答道：“睡了。做什么？”乳母道：“我是姨娘房内的婆子。因员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娘派我前来请先生到里面，有话说。”杜雍道：“这是什么道理！白日在窗外聒絮了多时，怪道他说比安人小，比丫鬟大，原来是个姨娘。你回去告诉他，若要如此的闹法，我是要辞馆的了。岂有此理呀，岂有此理！”外面秦昌听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卧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说了，也不用再往下问。只这‘比安人小，比丫鬟大’一语，却是碧蟾贱人无疑了。我还留他何用！若不及早杀却他，难去心头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将他杀死，一来人命关天，二来丑声传扬，反为不美。”员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将他锁禁在花园空房之内，或将他饿死，或将他囚死，也就完事了。”秦昌深以为是。次日黎明，便吩咐进宝将后花园收拾出了三间空房，就把碧蟾锁禁，吩咐不准给他饭食，要将他活活饿死。

不知碧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且说碧蟾素日原与家人进宝有染，今将他锁禁在后花园空房，不但不能挨饿，反倒遂了二人私欲。他二人却暗暗商量计策。碧蟾说：“员外与安人虽则住在上房，却是分寝，员外在东间，安人在西间。莫若你夤夜持刀，将员外杀死，就说安人怀恨，将员外谋害。告到当官，那时安人与员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园，咱们二人一生快乐不尽。强如我为妾，你是奴呢。”说的进宝心活，半夜里持刀来杀秦昌。

且说员外自那日错骂了安人，至今静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将碧蟾锁禁，安人前如何不赔罪呢。到了夜静更深，自己持灯来至西间。见郑氏刚然歇下，他便进去。彩凤见员外来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来。他却进了东间，摸了摸卧具，铺设停当，暗自想道：“姨奶奶碧蟾，他从前原与我一样是丫头。员外拣了他，收作二房，我曾拟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员外锁禁，此缺已出，不消说了，理应是我坐补。”妄想得缺，不觉神魂迷乱，一歪身躺在员外枕上，竟自睡去。他却那里知道进宝持刀前来，轻轻的撬门而入，黑暗之中，摸着脖项，狠命一刀。可怜，一个即要补缺的彩凤，竟被恶奴杀死。

进宝以为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见一身的血迹，刚然脱下要换，只听员外那里，一叠连声叫“进宝”。进宝听了，吃惊不小，方知员外未死。一壁答应，一壁穿衣，来到上房。只因员外由西间赔罪回来，见彩凤已被杀在卧具之上，故此连连呼唤。见了进宝，便告诉他彩凤被杀一节，进宝方知把彩凤误杀了。此时安人已知，连忙起来，大家商议。郑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将彩凤之母马氏唤进，告诉他。多多给他银两，将他女儿好好殡殓就是了。”秦昌并无主意，立刻叫进宝告诉马氏去。谁知进宝见了马氏就挑唆，说他女儿是秦昌因奸不遂愤怒杀死的，叫马氏连夜到仁和县报官。

金必正金大老爷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来相验。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设了公案。金令亲到东屋看了，问道：“这铺盖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这丫头他叫什么？”秦昌道：“叫彩凤。”金令道：“他在这屋里住么？”秦昌道：“他原是服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说来，你妻子住在西间了。”秦昌答应：“是。”金令理叫仵作前来相验，果系刀伤。金令吩咐将秦昌带到衙中听审，暂将彩凤盛殓。

转到衙中，先将马氏细问了一番。马氏也供出秦昌与郑氏久已分寝，东西居住，他女儿原是服侍郑氏的。金令问明，才带上秦昌来，问他为何将彩凤杀死。谁知秦昌别的事没主意，他遇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将彩凤诱至屋内，因奸不遂，一时忿恨，将他杀死。”

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认？他想：“我因向与妻子东西分住，如何又说出与妻子赔罪呢？一来说不出口，二来惟恐官府追问‘因何赔罪’，又叨顿出碧蟾之事。那时闹得妻妾当堂出丑，其中再连累上一个先生，这个声名传扬出去，我还有个活头么？莫若我把此事应起，还有个辗转。大约为买的丫头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偿。总而言之，前次不该合安人急躁，这是我没有涵容处。彼时若有涵容，慢慢访查，也不必赔罪，就没有这些事了。可见静修和尚是个高僧，怨得他说人口不利，果应其言。”他虽如此想，不思索思索，若不赔罪，他如何还有命呢？

金令见他满口应承，反倒疑心，便问他：“凶器藏在何处？”秦昌道：“因一时忙乱，忘却掷于何地。”其词更觉浑含。金令暗想道：“看他这光景，又无凶器，其中必有缘故。须要慢慢访查。”暂且悬案寄监。

此时郑氏已派进喜暗里安置，秦昌在监不至受苦。他因家下无人，仆从难以靠托，仔细想来，惟有杜先生为人正直刚强，便暗暗写信托付杜雍，照管外边事体，一切内务全是郑氏料理。监中叫进宝四人，轮流值宿服侍。

一日，静修和尚到秦员外家取香火银两，顺便探访杜雍。刚然来到秦家庄，迎头遇见进宝。和尚见了，问道：“员外在家么？杜先生可好？”进宝正因外面事务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员外在家加倍严紧，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听静修和尚问先生，他便进谗言道：“师傅还提杜先生呢。原来他不是好人，因与主母调奸，被员外知觉，大闹了一场。杜先生怀恨在心，不知何时暗暗与主母定计，将丫头彩凤杀死，反告了员外因奸致命，将员外下在南牢。我此时便上县内，瞧我们员外去。”说罢，扬长去了。

和尚听了，不胜惊骇诧异，大骂杜雍不止。回转寺中，见了北侠道：“世间竟有这样人面兽心之人，实实可恶！”北侠道：“吾师为何生嗔？”静修和尚便将听得进宝之言，一一叙明。北侠道：“我看杜雍决不是这样人，惟恐秦员外别有隐情。”静修听了好生不乐，道：“秦员外为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无大过，何至被囚。可恨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实实可恶！”北侠道：“我师还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难道不是吾师荐的么？”这一句话，问得静修和尚面红过耳。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发，站起来向后面去了。

北侠暗想道：“据我看来，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骤与安人调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听探听。”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纪，还有如此火性，可见贪嗔痴爱的关头，是难跳得出的。他大约因我拿话堵塞于他，今晚决不肯出来。我正好行事。”想罢，暗暗装束，将灯吹灭，虚掩门户，仿佛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庄来。

到了门前，天已初鼓。先往书房探访，见有两个更夫要蜡，书童回道：“先生上后边去了。”北侠听了，又暗暗来到正室房上。忽听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要躲懒，好好烹下茶。少时奶奶回来，还要喝呢。”北侠听了，暗想：“事有可疑。为何两个人俱不在屋内？且到后面看看再做道理。”

刚然来到后面，见有三间花厅，槅扇虚掩。忽听里面说道：“我好容易得此机会，千万莫误良宵。我这里跪下了。”又听妇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处呀。”北侠听到此，杀人心陡起，暗道：“果有此事！且自打发他二人上路。”背后抽出七宝刀。说时迟，那时快，推开槅扇，手起刀落。可怜男女二人刚得片时欢娱，双魂已归地府。北侠将二人之头挽在一处，挂在槅扇屈戌之上，满腔恶气全消，仍回盘古寺。他以为是杜雍与郑氏无疑，那里知道他也是误杀了呢。

你道方才书童答应更夫，说先生往后边去了，是那个后边？就是书房的后边。原来是杜先生出恭呢。杜雍出恭回来，问道：“你方才合谁说话？”书童道：“更夫要蜡来了。”杜雍道：“他们如何这么早就要蜡？昨夜五更时拿去的蜡，算来不过点了半枝，应当还有半枝。难道还点不到二更么？员外不在家，我是不能叫他们赚。如要赚，等员外回来，爱怎么赚，我是全不管的。”

正说时，只见更夫跑了来道：“师老爷，师老爷！不好了！”杜雍道：“不是蜡不够了？犯不上这等大惊小怪的。”更夫道：“不是，不是。方才我们上后院巡更，见花厅上有两人扒着槅扇往外瞧。我们怕是歹人，拿灯笼一照，谁知是两个人头。”杜先生道：“是活的？是死的？”更夫道：“师老爷可吓糊涂了。既是人头，如何会有活的呢？”杜雍道：“我不是害怕，我是心里有点发怯。我问的是男的，是女的？”更夫道：“我们没有细瞧。”杜先生道：“既如此，你们打着灯笼在前引路，待我看看去。”更夫道：“师老爷既要去看，须得与我换蜡了。这灯笼里剩了个蜡头儿了。”杜先生吩咐书童拿几枝蜡，交与更夫，换好了，方打着灯笼，往后面花厅而来。

到了花厅，更夫将灯笼高高举起。杜先生战战哆嗦看时，一个耳上有环，道：“喂呀！是个妇人。你们细看是谁？”更夫看了半晌，道：“好像姨奶奶。”杜雍便叫更夫：“你们把那个头往外转转，看是谁？”更夫仗着胆子，将头扭一扭，一看。这个说：“这不是进禄儿吗？”那个道：“是不错。是他，是他！”杜先生道：“你们要认明白了。”更夫道：“我认的不差。”杜先生道：“且不要动。”更夫道：“谁动他做什么呢。”杜先生道：“你们不晓得，这是要报官的。你们找找四个管家。今日是谁在家？”变夫道：“昨日是进宝在监该班，今日应当进财该班。因进财有事去了，才进禄给进宝送信去叫他连班。不知进禄如何被人杀了？此时就剩进喜在家。”杜先生道：“你们把他叫来，我在书房等他。”更夫答应。一个去叫进喜，一个引着先生来到书房。

不多时，进喜来到。杜先生将此事告诉明白，叫他进内启知主母。进喜急忙进去，禀明了郑氏。郑氏正从各处检点回来，吓的没了主意，叫问先生，此事当如何办理。杜先生道：“此事隐瞒不得的，须得报官。你们就找地方去。”进喜立刻派人找了地方来，到后园花厅看了，也不动，道：“这要即刻报官，耽延不得了。只好管家你随我同去。”进喜吓的半晌无音。还是杜先生有见识，知是地方勒索，只得叫进喜从内要出二两银子来，给了地方。他才一人去了。

至次日，地方回来道：“少时太爷就来，你们好好预备了。”不多时，金令来到，进喜同至后园。金令先问了大概情形，然后相验，记了姓名，叫人将头摘下。又进屋内去，看见男女二尸，下体赤裸，知是私情。又见床榻上有一字柬，金令拿起细看，拢在袖中，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裹着鞋袜，问进喜道：“你可认得，此衣与鞋袜是谁的？”进喜瞧了瞧，回道：“这是进宝的。”金令暗道：“如此看来，此案全在进宝身上。我须如此如此，方能了结此事。”吩咐暂将男女盛殓，即将进喜带入衙中，立刻升堂。且不问进喜，也不问秦昌，吩咐：“带进宝。”两旁衙役答应一声，去提进宝。

此时进宝正在监中服侍员外秦昌，忽然听见衙役来说：“太爷现在堂上，呼唤你上堂，有话吩咐。”进宝不知何事，连忙跟随衙役，上了大堂。只见金令坐在上面，和颜悦色问道：“进宝，你家员外之事，本县现在业已访查明白。你既是他家的主管，你须要亲笔写上一张诉呈来。本县看了，方好从中设法，如何出脱你家员外的罪名。”进宝听了，有些不愿意，原打算将秦昌谋死。如今听县官如此说，想是受了贿赂，无奈何，说道：“既蒙太爷恩典，小人下去写诉呈就是了。”金令道：“就要递上来，本县立等。”回头吩咐书吏：“你同他去，给他立个稿儿，叫他亲笔誊写。速速拿来。”书吏领命下堂。

不多时，进宝拿了诉呈，当堂呈递。金令问道：“可是你自己写的？”进宝道：“是。求先生打的底儿，小人誊写的。”金令接来，细细一看，果与那字柬笔迹相同。将惊堂木一拍，道：“好奴才！你与碧蟾通奸设计，将彩凤杀死，如何陷害你家员外，还不从实招上来！”进宝一闻此言，顶梁骨上嘤的一声，魂已离壳，惊慌失色道：“此……此……此事小……小……小人不知。”金令吩咐：“掌嘴。”刚然一边打了十个，进宝便嚷道：“我说呀，我说。”两边衙役道：“快招！快招！”进宝便将碧蟾如何留表记被员外捡着，错疑在安人身上；又如何试探先生，方知是碧蟾，将他锁禁花园；原是小人素与姨娘有染，因此暗暗定计要杀员外，不想秦昌那日偏偏的上西间去了，这才误杀了彩凤。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金令道：“如此说来，碧蟾与进禄昨夜被人杀死，想是你愤奸不平，将他二人杀了。”进宝碰头道：“此事小人实实不知。昨夜小人在监内服侍员外，并未回家，如何会杀人呢？老爷详情。”金令暗暗点头道：“他这话却与字柬相符。只是碧蟾、进禄却被何人所杀呢？”

你道是何字柬？原来进禄与进宝送信，叫他多连一夜。进宝恐其负了碧蟾之约，因此悄悄写了一柬，托进禄暗暗送与碧蟾。谁知进禄久有垂涎之意，不能得手，趁此机会，方才入港。恰被北侠听见，错疑在杜雍、郑氏身上，故此将二人杀死。

至于床下搜出血衫鞋袜，金令如何知道就在床下呢？皆因进宝字柬上，前面写今日不能回来之故；后面又嘱咐千万，前次血污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须改别处隐藏方妥。有此一语，故而搜出。是进喜识认，说出进宝。金令已知是进宝所为，又恐进禄栽赃陷害别人，故叫进宝写诉呈，对了笔迹，然后方问此事。以为他必狡赖，再用字柬衣衫鞋袜质证。谁知小子不禁打，十个嘴巴，他就通说了，却倒省事。

不知金令如何定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且说金公审明进宝，将他立时收监，与彩凤抵命，把秦昌当堂释放，惟有杀奸之人，再行访查缉获另结，暂且悬案。论碧蟾早就该死，进禄因有淫邪之行，致有杀身之祸。他二人既死，也就不必深究了。

且说秦昌回家，感谢杜雍不尽，二人遂成莫逆。又想起静修之言，杜雍也要探望，因此二人同来到盘古寺。静修与北侠见了，彼此惊骇。还是秦昌直爽，毫无隐讳，将此事述明。静修、北侠方才释疑，始悟进宝之言尽是虚假。四人这一番亲爱快乐，自不必言。

盘桓了几日，秦昌与杜雍仍然回庄，北侠也就别了静修，上杭州去了。沿路上闻人传说道：“好了！杭州太守可换了。我们的冤枉可该诉了。”仔细打听，北侠却晓得此人。

你道此人是谁？听我慢慢叙来。只因春闱考试，钦命包大人主考。到了三场已毕，见中卷内并无包公侄儿，天子便问：“包卿，世荣为何不中？”包公奏道：“臣因钦命点为主考，臣侄理应回避，因此并未入场。”天子道：“朕原为拣选人材，明经取士，为国求贤。若要如此，岂不叫包世荣抱屈么？”即行传旨，着世荣一体殿试。此旨一下，包世荣好生快乐。到了殿试之期，钦点包世荣的传胪，用为翰林院庶吉士，包公叔侄碰头谢恩。赴琼林宴之后，包公递了一本给包世荣告假，还乡毕姻，三个月后仍然回京供职。圣上准奏，赏赉了多少东西。包世荣别了叔父，带了邓九如，荣耀还乡。至于与玉芝毕姻一节，也不必细述。

只因杭州太守出缺，圣上钦派了新中榜眼用为编修的倪继祖。倪继祖奉了圣旨，不敢迟延，先拜老师，包公勉励了多少言语，倪继祖一一谨记，然后告假还乡祭祖。奉旨：“着祭祖毕，即赴新任。”你道倪继祖可是倪太公之子么？就是。仆人可是倪忠么？其中尚有许多的原委，直仿佛白罗衫的故事，此处不能不叙出。

且说扬州甘泉县有一饱学儒流，名唤倪仁，自幼定了同乡李太公之女为妻。什么礼聘呢？有祖传遗留的一枝并梗玉莲花，晶莹光润无比，拆开却是两枝，合起来便成一朵。倪仁视为珍宝，与妻子各佩一枝。只因要上泰州探亲，便雇了船只。这船户一名陶宗，一名贺豹，外有一个雇工帮闲的名叫杨芳。不料这陶宗、贺豹乃是水面上作生涯的，但凡客人行李辎重露在他眼里，再没有放过去的。如今见倪仁雇了他的船，虽无沉重行李，却见李氏生的美貌，淫心陡起。贺豹暗暗的与陶宗商量，意欲劫掠了这宗买卖。他别的一概不要，全给陶宗，他单要李氏做个妻房。二人计议停当，又悄悄的知会了杨芳。杨芳原是雇工人，不敢多言。

一日，来在扬子江，到幽僻之处，将倪仁抛向水中淹死。贺豹便逼勒李氏。李氏哭诉道：“因怀孕临迩，待分娩后再行成亲。”多亏杨芳在旁解劝道：“他丈夫已死，难道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贺豹只得罢了。杨芳暗暗想道：“他等作恶，将来事犯，难免扳拉于我。再者，看这妇人哭的可怜，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他便沽酒买肉，庆贺他二人一个得妻，一个发财。二人见他殷勤，一齐说道：“何苦要叫你费心呢。你以后真要好时，我等按三七与你股分。你道好么？”杨芳暗暗道：“似你等这样行为，慢说三七股分，就是全给老杨，我也是不稀罕的。”他却故意道：“如若二位肯提携于我，敢则是好。”便殷勤劝酒。不多时，把二人灌的酩酊大醉，横卧在船头之上。杨芳便悄悄的告诉了李氏，叫他上岸，一直往东，过了树林，有个白衣庵，他姑母在这庙出家，那里可以安身。

此时天已五鼓，李氏上岸不顾高低，拼命往前奔驰。忽然一阵肚痛，暗说：“不好！我是临月身体，若要分娩，可怎么好？”正思索时，一阵疼如一阵，只得勉强奔到树林，存身树下。不多时，就分娩了。喜得是个男儿。连忙脱下内衫，将孩儿包好，胸前就别了那半枝莲花，不敢留恋，难免悲戚，急将小儿放在树木之下。自己恐贼人追来，忙忙往东奔逃，上庙中去了。

且说杨芳放了李氏，心下畅快，一歪身也就睡了。刚然睡下，觉得耳畔有人唤道：“你还不走，等待何时？”杨芳从梦中醒来，看了看四下无人，但见残月西斜，疏星几点，自己想道：“方才明明有人呼唤，为何竟自无人呢？”再看陶贺二人酣睡如雷，又转念道：“不好！他二人若是醒来，不见了妇人，难道就罢了不成？不是埋怨于我，就是四下搜寻。那时将妇人访查出来，反为不美。——有了，莫若我与他个溜之乎也。及至他二人醒来，必说我拐了妇人远走高飞，也免得他等搜查。”主意已定，东西一概不动，只身上岸，一直竟往白衣庵而来。

到了庵前，天已微明，向前扣门，出来了个老尼，隔门问道：“是那个？”杨芳道：“姑母请开门，是侄儿杨芳。”老尼开了山门。杨芳来到客堂，尚未就座，便悄悄问道：“姑母，可有一个妇人投在庵中么？”老尼道：“你如何知道？”杨芳便将灌醉二贼、私放李氏的话，说了一遍。老尼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惜乎你为人不能为彻。错舛你也没什么错舛，只是他一点血脉失于路上，恐将来断绝了他祖上的香烟。”杨芳追问情由。老尼便道：“那妇人已投在庙中，言于树林内分娩一子。若被人捡去，尚有生路；倘若遭害，便绝了香烟，深为痛惜。是我劝慰再三，应许与他找寻，他方止了悲啼，在后面小院内将息。”杨芳道：“既如此，我就找寻去。”老尼道：“你要找寻，有个表记。他胸前有枝白玉莲花，那就是此子。”杨芳谨记在心，离了白衣庵，到了树林，看了一番，并无踪迹，暗暗访查了三日，方才得了实信。

离白衣庵有数里之遥，有一倪家庄。庄中有个倪太公。因五更赶集，骑着个小驴儿来到树林，那驴便不走了。倪太公诧异，忽听小儿啼哭，连忙下驴一看，见是个小儿放在树木之下，身上别有一枝白玉莲花。这老半生无儿，见了此子，好生欢喜，连忙打开衣襟将小儿揣好，也顾不得赶集，连忙乘驴转回家中。安人梁氏见了此子，问了情由。夫妻二人欢喜非常，就起名叫倪继祖。他那里知道小儿的本姓却也姓倪呢。这也是天缘凑巧，姓倪的根芽就被姓倪的捡去。

俗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日倪太公得了此子，早已就有人知道，道喜的不离门，又有荐乳母的。今日你来，明日我往，俱要给太公作贺。大公难以推辞，只得备了酒席请乡党父老。这些乡党父老也备了些须薄礼，前来作贺。

正在应酬之际，只见又是两个乡亲领来一人，约有三旬年纪。倪太公却不认得，问道：“此位是谁？”二乡老道：“此人是我们素来熟识的。因他无处安身，闻得太公得了小相公，他情愿与太公作仆人。就是小相公大了，他也好照看。他为人最是朴实忠厚的。老乡亲看我二人分上，将他留下罢。”倪太公道：“他一人所费无几，何况又有二位老乡亲美意，留下就是了。”二乡老道：“还是老乡亲爽快。过来见了太公。太公就给他起个名儿。”倪太公道：“仆从总要忠诚，就叫他倪忠罢。”原来此人就是杨芳。因同他姑母商量，要照应此子，故要投到倪宅。因认识此庄上的二人，就托他们趁着贺喜，顺便举荐。

杨芳听见倪太公不但留下，而且起名倪忠，便上前叩头，道：“小人倪忠与太公爷叩头道喜。”倪太公甚是欢喜。倪忠便殷勤张罗诸事，不用吩咐。这日倪太公就省了好些心。从此倪忠就在倪太公庄上，更加小心留神。倪太公见他忠正朴实，诸事俱各托付于他，无有不尽心竭力的。倪太公倒得了个好帮手。

一日，倪忠对太公道：“小人见小官人年纪七岁，资性聪明，何不叫他读书呢？”太公道：“我正有此意。前次见东村有个老学究，学问颇好。你就拣个日期，我好带去入学。”于是定了日期，倪继祖入学读书。每日俱是倪忠护持接送。倪忠却时常到庵中看望，就只瞒过倪继祖。

刚念了有二三年光景，老学究便转荐了一个儒流秀士，却是济南人，姓程名建才。老学究对太公道：“令郎乃国家大器，非是老汉可以造就的。若是从我敝友训导训导，将来必有可成。”倪太公尚有些犹疑，倒是倪忠撺掇道：“小官人颇能读书。既承老先生一番美意，荐了这位先生，何不叫小官人跟着学学呢？”太公听了，只得应允，便将程先生请来训诲继祖。继祖聪明绝顶，过目不忘，把个先生乐的了不得。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倪继祖已然十六岁。程先生对太公说，叫倪继祖科考。太公总是乡下人形景，不敢妄想成人。倒是先生着急，也不知会太公，就叫倪继祖递名去赴考，高高的中了生员。太公甚喜，酬谢了先生。自然又是贺喜，应接不暇。

一日，先生出门。倪继祖也要出门闲游闲游，禀明了太公，就叫倪忠跟随。信步行来，路过白衣庵，倪忠道：“小官人，此庵有小人的姑母在此出家，请进去歇歇吃茶。小人顺便探望探望。”倪继祖道：“从不出门，今日走了许多的路，也觉乏了，正要歇息歇息。”倪忠向前叩门。老尼出来迎接道：“不知小官人到来，未能迎接，多多有罪。”连忙让到客堂待茶。

原来倪忠当初访着时，已然与他姑母送信。老尼便告诉了李氏，李氏暗暗念佛。自弥月后便拜了老尼为师，每日在大士前虔心忏悔，无事再也不出佛院之门。这一日正从大士前礼拜回来，忘记了关小院之门。恰好倪继祖歇息了片时，便到各处闲游，只见这院内甚是清雅，信步来到院中。李氏听到院内有脚步声响，连忙出来一看。不看时则已，看了时不由的一阵痛彻心髓，顿时落下泪来。他因见了倪继祖的面貌举止，俨然与倪仁一般。谁知倪继祖见了李氏落泪，可煞作怪，他只觉的眼眶儿发酸，扑籁籁也就泪流满面，不能自解。正在拭泪，只见倪忠与他姑母到了。倪忠道：“官人你为何啼哭？”倪继祖道：“我何尝哭来。”嘴内虽如此说，声音尚带悲哽。倪忠又见李氏在那里呆呆落泪，看了这番光景，他也不言不语，拂袖拭起泪来。

只听老尼道：“善哉！善哉！此乃天性，岂是偶然。”倪继祖听了此言，诧异道：“此话怎讲？”只见倪忠跪倒道：“望乞小主人赦宥老奴隐瞒之罪，小人方敢诉说。”倪继祖见他如此，惊的目瞪痴呆。又听李氏悲切切道：“恩公快些请起，休要折受了他。不然，我也就跪了。”倪继祖好生纳闷，连忙将倪忠拉起，问道：“此事端的如何？快些讲来。”倪忠便把怎么长、怎么短，述说了一遍。他这里说，那里李氏已然哭了个声哽气噎。倪继祖听了半晌，还过一口气来，道：“我倪继祖生了十六岁，不知生身父母受如此苦处！”连忙向前抱住李氏，放声大哭。老尼与倪忠劝慰多时，母子二人方才止住悲声。李氏道：“自蒙恩公搭救之后，在此庵中一十五载。不想孩儿今日长成。只是今日相见，为娘的如同睡里梦里，自己反倒不能深信。问吾儿，你可知当初表记是何物？”倪继祖听了此言，惟恐母亲生疑，连忙向那贴身里衣之中掏出白玉莲花，双手奉上。李氏一见莲花，“嗳哟”了一声，身体往后一仰。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且说李氏一见了莲花，睹物伤情，复又大哭起来。倪继祖与倪忠商议，就要接李氏一同上庄。李氏连忙止悲，说道：“吾儿休生妄想！为娘的再也不染红尘了。原想着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报了。不料倪氏门中有你这根芽。只要吾儿好好攻书，得了一官半职，能够与你爹爹报仇雪恨，为娘的平生之愿足矣。”倪继祖见李氏不肯上庄，便哭倒跪下道：“孩儿不知亲娘便罢，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儿略尽孝心。就是孩儿养身的父母不依时，自有孩儿恳求哀告。何况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亲娘呢？”李氏道：“言虽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忏悔不来。倘若再堕俗缘，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灾殃。那时吾儿岂不后悔？”倪继祖听李氏之言，心坚如石，毫无回转，便放声大哭道：“母亲既然如此，孩儿也不回去了，就在此处侍奉母亲。”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读书要明理，俗言‘顺者为孝’，为娘的虽未抚养于你，难道你不念劬劳之恩，竟敢违背么？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养的你长大成人，你未能报答于万一，又肯做此负心之人么？”一席话说的倪继祖一言不发，惟有低头哭泣。

李氏心下为难，猛然想起一计来：“须如此如此，这冤家方能回去。”想罢，说道：“孩儿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事，你要依从，诸事办妥，为娘的必随你去如何？”倪继祖连忙问道：“那三件？请母亲说明。”李氏道：“第一件，你从今后须要好好攻书，务须要得了一官半职；第二件，你须将仇家拿获，与你爹爹雪恨；第三件，这白玉莲花乃祖上遗留，原是两个合成一枝，如今你将此枝仍然带去，须把那一枝找寻回来。三事齐备，为娘必随儿去；三事之中倘缺一件，为娘的再也不能随你去的。”说罢，又嘱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义，我也不用饶舌。全赖恩公始终如一，便是我倪氏门中不幸之大幸了。你们速速回去罢！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将话说完，一甩手回后去了。

这里倪继祖如何肯去，还是倪忠连搀带劝，真是一步几回头，好容易搀出院子门来。老尼后面相送。倪继祖又谆嘱了一番，方离了白衣庵，竟奔倪家庄而来。主仆在路途之中，一个是短叹长吁，一个是婉言相劝。倪继祖道：“方才听母亲吩咐三件事，仔细想来，做官不难，报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莲花却往何处找寻？”倪忠道：“据老奴看来，物之隐现，自有定数，却倒不难。还是做官难。总要官人以后好好攻书要紧。”倪继祖道：“我有海洋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进呢？老人家休要忧虑。倪忠道：“官人如何这等呼唤？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倪继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为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仆从相待。”倪忠道：“言虽如此。官人若当着外人，还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迹。”倪继祖道：“逢场作戏，我是晓得的。还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万莫要泄漏。待功成名就之后，大家再为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这不用官人嘱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泄漏，难道此时倒隐瞒不住么？”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庄前。倪继祖见了太公梁氏，俱各照常。

于是倪继祖一心想着报仇，奋志攻书。迟了二年，又举于乡，益发高兴，每日里讨论研求。看看的又过了二年。明春是会试之年，倪继祖与先生商议，打点行装，一同上京考试。太公跟前俱已禀明。谁知到了临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呜呼哀哉”了。因此倪继祖带了倪忠，悄悄到白衣庵，别了亲娘，又与老尼留下银两，主仆一同进京。这才有会仙楼遇见了欧阳春、丁兆兰一节。

自接济了张老儿之后，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到东京，租了寓所，静等明春赴考。及至考试已毕，倪继祖中了第九名进士，到了殿试，又钦点了榜眼，用为编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仆二人，好生欢喜。又拜别包公，包公又嘱咐了好些话。主仆衣锦还乡，拜了父母，禀明认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听了甚喜，一同来到白衣庵，欲接李氏在庄中同住。李氏因孩儿即刻赴任，一来庄中住着不便，二来自己心愿不遂，决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庵与老尼同住。倪继祖无法，只得安置妥当，且去上任。“等接任后，倘能二事如愿，那时再来迎接，大约母亲也就无可推托了。”即叫倪忠束装就道，来到杭州，刚一接任，就收了无数的词状。细细看来，全是告霸王庄马强的。

你道这马强是谁？原来就是太岁庄马刚的宗弟，倚仗朝中总管马朝贤是他叔父，他便无所不为。他霸田占产，抢掠妇女。家中盖了个招贤馆，接纳各处英雄豪杰，因此无赖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杰，因无处可去，暂且栖身，看他的动静。现时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赛方朔方貂，其馀的无名小辈不计其数。每日里舞剑抡枪，比刀对棒，鱼龙混杂，闹个不了。一来二去，声气大了，连襄阳王赵爵都与他交结往来。

独独有一个小英雄，心志高傲，气度不俗，年十四岁，姓艾名虎，就在招贤馆内做个馆童。他见众人之中，惟独智化是个豪杰，而且本领高出人上，便时刻小心，诸事留神，敬奉智化为师，真感得黑妖狐欢喜非常，便把他暗暗的收作徒弟，悄悄传他武艺。谁知他心机活变，一教便会，一点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学了一身武艺。他却时常悄悄的对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劝我们员外，不但白费唇舌，他不肯听；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里抱怨，说你老人家忒胆小了。‘抢几个妇女什么要紧。要是这么害起怕来，将来还能干大事么？’你老人家自己想想，这一群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了么？”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他师徒只顾背地里闲谈，谁知招贤馆早又生出事来。

原来马强打发恶奴马勇前去讨账回来，说债主翟九成家道艰难，分文皆无。马强将眼一瞪，道：“没有就罢了不成？急速将他送县官追。”马勇道：“员外不必生气，其中却有个极好的事情。方才小人去到他家，将小人让进去，苦苦的哀求。不想炕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小人问他是何人，翟九成说是他外孙女，名叫锦娘。只因他女儿女婿亡故，留下女儿毫无倚靠，因此他自小儿抚养，今年已交十七岁。这翟九成全仗着他做些针线，将就度日。员外曾吩咐过小人，叫小人细细留神打听，如有美貌妇女，立刻回禀。据小人今日看见这女子，真算是少一无二的了。”一句话说的马强心痒难搔，顿时乐的两眼连个缝儿也没有了，立刻派恶奴八名，跟随马勇，到翟九成家将锦娘抢来，抵销欠账。

这恶贼在招贤馆立等，便向众人夸耀道：“今日我又大喜了。你等只说前次那女子生的美貌，那里知道比他还有强的呢。少时来时，叫你们众人开开眼咧。”众人听了，便有几个奉承道：“这都是员外福田造化，我们如何敢比。这喜酒是吃定了。”其中就有听不上的，用话打趣他：“好虽好，只怕叫后面知道了，那又不好了。”马强哈哈笑道：“你们吃酒时，做个雅趣，不要吵嚷了。”

说话间，马勇回来禀道：“锦娘已到。”马强吩咐：“快快带上来。”果见个袅袅婷婷女子，身穿朴素衣服，头上也无珠翠，哭哭啼啼来到厅前。马强见他虽然啼哭，那一番娇柔妩媚，真令人见了生怜，不由的笑逐颜开，道：“那女子不要啼哭，你要好好依从于我，享不尽荣华，受不尽富贵。你只管向前些，不要害羞。”忽听见锦娘娇滴滴道：“你这强贼，无故的抢掠良家女子，是何道理？奴今到此，惟有一死而已，还讲什么荣华富贵！我就向前些。”谁知锦娘暗暗携来剪子一把，将手一扬，竟奔恶贼而来。马强见势不好，把身子往旁一闪，刷的一声，把剪子扎在椅背上。马强“嗳哟”一声，“好不识抬举的贱人！”吩咐恶奴将他下在地牢。恶贼的一团高兴，登时扫尽，无可释闷，且与众人饮酒作乐。

且说翟九成因护庇锦娘，被恶奴们拳打脚踢，乱打一顿，仍将锦娘抢去，只急得跺脚捶胸，嚎啕不止。哭够多时，检点了一下，独独不见了剪子，暗道：“不消说了，这是外孙女去到那里，以死相拼了。”忙到那里探望了一番，并无消息。又恐被人看见，自己倒要吃苦，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见路旁有柳树，他便席地而坐，一壁歇息，一壁想道：“自我女儿女婿亡故，留下这条孽根。我原打算将他抚养大了，聘嫁出去，了却一生之愿。谁知平地生波，竟有这无法无天之事。再者，锦娘一去，不是将恶贼一剪扎死，他也必自戕其生。他若死了，不消说了，我这抚养勤劳付于东流。他若将恶贼扎死，难道他等就饶了老汉不成？”越思越想，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忽然把心一横，道：“嗳！眼不见，心不烦。莫若死了干净。”站起身来，找了一株柳树，解下丝绦，就要自缢而死。

忽听有人说道：“老丈休要如此。有什么事何不对我说呢？”翟九成回头一看，见一条大汉，碧睛紫髯，连忙上前哭诉情由，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路可活，难以对去世的女儿女婿。北侠欧阳春听了道：“他如此恶霸，你为何不告他去？”翟九成道：“我的爷！谈何容易。他有钱有势，而且声名在外，谁人不知，那个不晓。纵有呈子，县里也是不准的。”北侠道：“不是这里告他，是叫你上东京开封府去告他。”翟九成道：“嗳呀呀！更不容易了。我这里到开封府，路途遥远，如何有许多的盘费呢？”北侠道：“这倒不难。我这里有白银十两，相送如何？”翟九成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受许多银两。”北侠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你拿定主意。若到开封，包管此恨必消。”说罢，从皮兜内摸出两个银锞，递与翟九成。翟九成便扑翻身拜倒，北侠搀起。

只见那边过来一人，手提马鞭，道：“你何必舍近而求远呢？新任太守极其清廉，你何不到那里去告呢？”北侠细看此人，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又听这人道：“你如若要告时，我家东人与衙中相熟，颇颇的可托。你不信，请看那边树林下坐的就是他。”北侠先挺身往那边一望，见一儒士坐在那里，旁边有马一匹。不看则可，看了时倒抽了口气，暗暗说：“这不好！他如何这般形景？霸王庄能人极多，倘然识破，那时连性命不保。我又不好劝阻，只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想罢，即对翟九成道：“既是新任太守清廉，你就托他东人便了。”说罢，回身往东去了。

你道那儒士与老仆是谁？原来就是倪继祖主仆。北侠因看见倪继祖，方想起老仆倪忠来。认明后，他却躲开。倪忠带了翟九成，见了倪继祖。太守细细的问了一番，并给他写了一张呈子。翟九成欢天喜地回家，五更天预备起身赴府告状。

谁知冤家路儿窄，马强因锦娘不从，下在地牢，饮酒之后，又带了恶奴出来，骑着高头大马，迎头便碰见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见，胆裂魂飞，回身就跑。马强一叠连声叫“拿”。恶贼抖起威风，追将下去。翟九成上了年纪之人，能跑多远，早被恶奴揪住，连拉带扯，来到马强的马前。马强问道：“我骂你这老狗！你叫你外孙女用剪子刺我，我已将他下在地牢，正要差人寻你。见了我，不知请罪，反倒要跑。你也就可恶的很呢！”恶贼原打算拿话威吓威吓翟九成，要他赔罪，好叫他劝他外孙女依从之意。不想翟九成喘吁吁道：“你这恶贼，硬抢良家之女，还要与你请罪。我恨不能立时青天报仇雪恨，方遂我心头之愿。”马强听了，圆瞪怪眼，一声呵斥：“嗳呀！好老狗！你既要青天，必有上告之心。想来必有冤状。”只听说了一声“搜”，恶奴等上前扯开衣襟，便露出一张纸来，连忙呈与马强。恶贼看了一遍，一言不发，暗道：“好厉害状子！这是何人与他写的？倒要留神访查访查。”吩咐恶奴二名将翟九成送到县内，立刻严追欠债。正然吩咐，只见那边过来了一个也是乘马之人，后面跟定老仆。恶贼一见，心内一动，眉一皱，计上心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且说马强将翟九成送县，正要搜寻写状之人，只见那边来了个乘马的相公，后面跟定老仆。看他等形景，有些疑惑，便想出个计较来，将丝缰一抖，迎了上来，双手一拱道：“尊兄请了！可是上天竺进香的么？”原来乘马的就是倪继祖，顺着恶贼的口气答道：“正是。请问足下何人？如何知道学生进香呢？”恶贼道：“小弟姓马，在前面庄中居住。小弟有个心愿，但凡有进香的，必要请到庄中待茶，也是一片施舍好善之心。”说着话，目视恶奴。众家人会意，不管倪继祖依与不依，便上前牵住嚼环，拉着就走。倪忠见此光景，知道有些不妥，只得在后面紧紧跟随。不多时，来至庄前，过了护庄桥，便是庄门。马强下了马，也不谦让，回头吩咐道：“把他们带进来。”恶奴答应一声，把主仆蜂拥而入。倪继祖暗道：“我正要探访，不想就遇见他。看他这般权势，惟恐不怀好意。且进去看个端的怎样。”

马强此时坐在招贤馆，两旁罗列坐着许多豪杰光棍。马强便说：“遇见翟九成，搜出一张呈子，写的甚是厉害。我立刻派人将他送县。正要搜查写状之人，可巧来了个斯文秀才公，我想此状必是他写的，因此把他诓来。”说罢，将状子拿出，递与沈仲元。沈仲元看了道：“果然写的好。但不知是这秀才不是？”马强道：“管他是不是，把他吊起拷打就完了。”沈仲元道：“员外不可如此。他既是读书之人，须要以礼相待，用言语套问他。如若不应，再行拷打不迟，所谓先礼而后兵也。”马强道：“贤弟所论甚是。”吩咐请那秀士。

此时恶奴等俱在外面候信，听见说请秀士，连忙对倪继祖道：“我们员外请你呢。你见了要小心些。”倪继祖来到厅房，见中间廊下悬一匾额，写着“招贤馆”三字，暗暗道：“他是何等样人，竟敢设立招贤馆。可见是不法之徒。”及至进了厅房，见马强坐在上位，傲不为礼。两旁坐着许多人物，看上去俱非善类。却有两个人站起，执手让道：“请坐。”倪继祖也只得执手回答道：“恕坐。”便在下手坐了。

众人把倪继祖留神细看，见他面庞丰满，气度安详，身上虽不华美，却也整齐。背后立定一个年老仆人。只听东边一人问道：“请问尊姓大名？”继祖答道：“姓李名世清。”西边一人问道：“到此何事？”继祖答道：“奉母命前往天竺进香。”马强听了，哈哈笑道：“俺要不提进香，你如何肯说进香呢？我且问你：既要进香，所有香袋钱粮，为何不带呢？”继祖道：“已先派人挑往天竺去了。故此单带个老仆，赏玩途中风景。”马强听了，似乎有理。

忽听沈仲元在东边问道：“赏玩风景，原是读书人所为；至于调词告状，岂是读书人干得的呢？”倪继祖道：“此话从何说起？学生几时与人调词告状来？”又听智化在西边问道：“翟九成，足下可认得么？”倪继祖道：“学生并不认得姓翟的。”智化道：“既不认得，且请到书房少坐。”便有恶奴带领主仆出厅房，要上书房。刚刚的下了大厅，只见迎头走来一人，头戴沿毡大帽，身穿青布箭袖，腰束皮带，足登薄底靴子，手提着马鞭，满脸灰尘。他将倪继祖略略的瞧了一瞧，却将倪忠狠狠的瞅了又瞅。谁知倪忠见了他，顿时面目变色，暗说：“不好！这是对头来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姓姚名成，原来又不是姚成，却是陶宗。只因与贺豹醉后醒来，不见了杨芳与李氏，以为杨芳拐了李氏去了。过些时，方知杨芳在倪家庄做仆人，改名倪忠，却打听不出李氏的下落。后来他二人又劫掠一伙客商，被人告到甘泉县内，追捕甚急。他二人便收拾了一下，连夜逃到杭州，花费那无义之财，犹如粪土，不多几时精精光光。二人又干起旧营生来，劫了些资财。贺豹便娶了个再婚老婆度日。陶宗却认得病太岁张华，托他在马强跟前说了，改名姚成。他便趋炎附势的，不多几日，把个马强哄的心花俱开，便把他当作心腹之人，做了主管。因阅朝中邸报，见有奉旨钦派杭州太守，乃是中榜眼用为编修的倪继祖，又是当朝首相的门生。马强心里就有些不得主意，特派姚成扮作行路之人，前往省城细细打听明白了回来，好做准备。因此姚成行路模样回来，偏偏的刚进门，迎头就撞见倪忠。

且说姚成到了厅上，参拜了马强，又与众人见了。马强便问：“打听的事体如何？”姚成道：“小人到了省城，细细打听，果是钦派榜眼倪继祖做了太守。自到任后，接了许多状子，皆与员外有些关碍。”马强听了，暗暗着慌，道：“既有许多状子，为何这些日并没有传我到案呢？”姚成道：“只因官府一路风霜，感冒风寒，现今病了，连各官禀见俱各不会。小人原要等个水落石出，谁知再也没有信息，因此小人就回来了。”马强道：“这就是了。我说呢，一天可以打两个来回儿，你如何去了四五天呢？敢则是你要等个水落石出。那如何等得呢？你且歇歇儿去罢。”姚成道：“方才那个斯文主仆是谁？”马强道：“那是我遇见诓了来的。”便把翟九成之事说了一遍。“我原疑惑是他写的呈子。谁知我们大伙盘问了一回，并不是他。”姚成道：“虽不是他，却别放他。”马强道：“你有什么主意？”姚成道：“员外不知，那个仆人我认得，他本名叫作杨芳，只因投在倪家庄做了仆人，改名叫作倪忠。”

沈仲元在旁听了，忙问道：“他投在倪家庄有多年了？”姚成道：“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沈仲元道：“不好了！员外，你把太守诓了来了。”马强听罢此言，只吓得双睛直瞪，阔口一张，呵呵了半晌，方问道：“贤……贤……贤弟，你如何知……知……知道？”小诸葛道：“姚主管既认明老仆是倪忠，他主人焉有不是倪继祖的？再者问他姓名，说姓李名世清，这明明自己说我办理事情要清之意。这还有什么难解的？”马强听了，如梦方觉，毛骨悚然。“这可怎么好？贤弟，你想个主意方好。”沈仲元道：“此事须要员外拿定主意。既已诓来，便难放出，暂将他等锁在空房之内。等到夜静更深，把他请至厅上，大家以礼相求。就说明知是府尊太守，故意的请府尊大老爷到庄，为分析案中情节。他若应了人情，说不得员外破些家私，将他买嘱，要张印信甘结，将他荣荣耀耀送到衙署。外人闻知，只道府尊结交员外，不但无人再敢告状，只怕以后还有些照应呢。他若不应时，说不得只好将他处死，暗暗知会襄阳王举事便了。”智化在旁听了，连忙夸道：“好计！好计！”马强听了，只好如此，便吩咐将他主仆锁在空房。

虽然锁了，他却跼蹐不安，坐立不宁。出了大厅，来到卧室，见了郭氏安人，嗐声叹气。原来他的娘子，就是郭槐的侄女。见丈夫愁眉不展，便问：“又有什么事了？这等烦恼。”马强见问，便把已往情由述说一遍。郭氏听了，道：“益发闹的好了，竟把钦命的黄堂太守弄在家内来了。我说你结交的全是狗朋狗友，你再不信。我还听见说，你又抢了个女孩儿来，名叫锦娘，险些儿没被人家扎一剪子。你把这女子下在地窖里了。这如今又把个知府关在家里，可怎么样呢？”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却也着急。马强又将沈仲元之计说了，郭氏方不言语。此时天已初鼓，郭氏知丈夫忧心，未进饮食，便吩咐丫鬟摆饭。夫妻二人，对面坐了饮酒。

谁知这些话竟被服侍郭氏的心腹丫头听了去了。此女名唤绛贞，年方一十九岁，乃举人朱焕章之女。他父女原籍扬州府仪征县人氏，只因朱先生妻亡之后，家业凋零，便带了女儿上杭州投亲。偏偏的投亲不遇，就在孤山西冷桥租了几间茅屋，一半与女儿居住，一半立塾课读。只因朱先生有端砚一方，爱如至宝，每逢惠风和畅之际，窗明几净之时，他必亲自捧出赏玩一番，习以为常。不料半年前有一个馆童，因先生养赡不起，将他辞出，他却投在马强家中，无心中将端砚说出。顿时的萧墙祸起，恶贼立刻派人前去拍门，硬要。遇见先生迂阔性情，不但不卖，反倒大骂一场。恶奴等回来，枝上添叶，激得马强气冲牛斗，立刻将先生交前任太守，说他欠银五百两，并有借券为证。这太守明知朱先生被屈，而且又是举人，不能因账目加刑。因受了恶贼重贿，只得交付县内管押。马强趁此时便到先生家内，不但搜出端砚，并将朱绛贞抢来，意欲收纳为妾。谁知做事不密，被郭氏安人知觉，将陈醋发出，大闹了一阵，把朱绛贞要去，作为身边贴己的丫鬟。马强无可如何，不知暗暗赔了多少不是，方才讨得安人欢喜。自那日起，马强见了朱绛贞，慢说交口接谈，就是拿正眼瞅他一瞅，却也是不敢的。朱绛贞暗暗感激郭氏，他原是聪明不过的女子，便把郭氏哄的犹如母女一般，所有簪环首饰衣服古玩并锁钥，全是交他掌管。

今日因为马强到了，他便隐在一边，将此事俱各窃听去了，暗自思道：“我爹爹遭屈已及半年，何日是个出头之日。如今我何不悄悄将太守放了，叫他救我爹爹。他焉有不以恩报恩的！”想罢，打了灯笼，一直来到空房门前，可巧竟自无人看守。原来恶奴等以为是斯文秀士与老仆人，有甚本领，全不放在心上，因此无人看守。

朱绛贞见门儿倒锁，连忙将灯一照，认了锁门，向腰间掏出许多钥匙，拣了个恰恰投簧，锁已开落。倪太守正与倪忠毫无主意，看见开门，以为恶奴前来陷害，不由的惊慌失色。忽见进来个女子将灯一照，恰恰与倪太守对面，彼此觑视，各自惊讶。朱绛贞又将倪忠一照，悄悄道：“快随我来。”一伸手便拉了倪继祖往外就走，倪忠后面紧紧跟随。不多时，过了角门，却是花园。往东走了多时，见个随墙门儿，上面有锁，井有横闩。朱绛贞放下灯笼，用钥匙开锁。谁知钥匙投进去，锁尚未开，钥匙再也拔不出来。倪太守在旁看着，叫倪忠寻了一块石头，猛然一砸，方才开了，忙忙去闩开门。朱绛贞方说道：“你们就此逃了去罢。奴有一言奉问：你们到底是进香的，还是真正太守呢？如若果是太守，奴有冤枉。”

好一个聪明女子！他不早问，到了此时方问，全是一片灵机。何以见得？若在空房之中问时，他主仆必以为恶贼用软局套问来了，焉肯说出实话呢？再者，朱绛贞他又惟恐不能救出太守，幸喜一路奔至花园并未遇人。及至将门放开，这已救人彻了，他方才问此句。你道是聪明不聪明？是灵机不是？

倪太守到了此时，不得不说了，忙忙答道：“小生便是新任的太守倪继祖。姐姐有何冤枉？快些说来。”朱绛贞连忙跪倒，口称：“大老爷在上，贱妾朱绛贞叩头。”倪继祖连忙还礼，道：“姐姐不要多礼，快说冤枉。”朱绛贞道：“我爹爹名唤朱焕章，被恶贼误赖欠他纹银五百两，现在本县看押，已然半载。将奴家抢来，幸而马强惧内，奴家现在随他的妻子郭氏，所以未遭他手。求大老爷到衙后，务必搭救我爹爹要紧。别不多言，你等快些去罢！”倪忠道：“姑娘放心，我主仆俱各记下了”朱绛贞道：“你们出了此门直往西北，便是大路。”主仆二人才待举步，朱绛贞又唤道：“转来，转来。”

不知有何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且说倪继祖又听朱烈女唤转来，连忙说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朱绛贞道：“一时忙乱，忘了一事。奴有一个信物，是自幼佩戴不离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时，就将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见女儿一般。就说奴誓以贞洁自守，虽死不辱，千万叫我爹爹不必挂念。”说罢，递与倪继祖。又道：“大老爷务要珍重。”倪继祖接来，就着灯笼一看，不由的失声道：“嗳哟！这莲花……”刚说至此，只见倪忠忙跑回来，道：“快些走罢！”将手往胳肢窝里一夹，拉着就走。倪继祖回头看来，后门已关，灯火已远。

且说朱绛贞从花园回来，芳心乱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时，我何不到地牢将锦娘也救了，岂不妙哉？”连忙到了地牢。恶贼因这是个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佩了钥匙，开了牢门，便问锦娘有投靠之处没有。锦娘道：“我有一姑母离此不远。”朱绛贞道：“我如今将你放了，你可认得么？”锦娘道：“我外祖时常带我往来，奴是认得的。”朱绛贞道：“既如此，你随我来。”两个人仍然来至花园后门。锦娘感恩不尽，也就逃命去了。

朱小姐回来静静一想，暗说：“不好！我这事闹的不小。”又转想：“自己服侍郭氏，他虽然嫉妒，也是水性扬花。倘若他被恶贼哄转，要讨丈夫欢喜，那时我难保不受污辱。嗳！人生百岁，终须一死。何况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愿已完，莫若自尽了，省得耽惊受怕。但死于何地才好呢？——有了！我索性缢死在地牢。他们以为是锦娘悬梁，及至细瞧，却晓得是我。也叫他们知道是我放的锦娘，由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仆也是我放的。我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已定，来到地牢之中，将绢巾解下，拴好套儿，一伸脖颈，觉的香魂缥缈，悠悠荡荡，落在一人身上。渐渐苏醒，耳内只听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闷棍，岂不令人可笑。”

这话说的是谁？朱绛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了吊了，不知是死了没死？说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待我慢慢叙明。

朱绛贞原是自缢来着。只因马强白昼间在招贤馆将锦娘抢来，众目所观，早就引动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惜乎便宜了老马。不然时，我若得此女，一生快乐，岂不胜似神仙？”后来见锦娘要刺马强，马强一怒，将他下在地牢，却又暗暗欢喜道：“活该这是我的姻缘。我何不如此如此呢？”

你道此人是谁？乃是赛方朔方貂。这个人且不问他出身行为，只他这个绰号儿，便知是个不通的了。他不知听谁说过东方朔偷桃，是个神赋，他便起了绰号叫赛方朔。他又何尝知道复姓东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将“东”字添了，叫“赛东方朔”。不但念着不受听，而且拗口，莫若是赛方朔罢，管他通不通，不过是贼罢了。

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见马强出来，他便悄悄离了招贤馆，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吊死鬼身上，暗说：“不好。”也不管是锦娘不是，他却右手揽定，听了听喉间尚然作响，忙用左手顺着身体摸到项下，把巾帕解开，轻轻放在床上。他却在对面将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扬，把头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两胳膊搭在肩头上；然后一长身，回手把两腿一拢，往上一颠，把女子背负起来，迈开大步，往后就走。谁知他也是奔花园后门，皆因素来瞧在眼里的。及至来到门前，却是双扇虚掩，暗暗道：“此门如何会开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紧。”一气走了三四里之遥，刚然背到夹沟，不想遇见个打闷棍的，只道他背着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已留神，见棍临近，一侧身把手一扬，夺住闷棍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只见那打闷棍的将手一撒，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爬起来就跑。因此方貂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闷棍，岂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绛贞就在此时苏醒，听见此话。

谁知那毛贼正然跑时，只见迎面来了一条大汉拦住，问道：“你是做什么的？快讲！”真是贼起飞智，他就连忙跪倒，道：“爷爷救命呵！后面有个打闷棍的，抢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来此人却是北侠，一闻此言，便问道：“贼在那里？”贼说：“贼在后面。”北侠回手抽出七宝钢刀，迎将上来。

这里方貂背着朱绛贞往前，正然走着，迎面来了个高大汉子，口中吆喝着：“快将包袱留下！”方貂以为是方才那贼的伙计，便在树下将身体一蹲，往后一仰，将朱绛贞放下，就举起那贼的闷棍打来。北侠将刀只一磕，棍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家伙！”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朴刀，斜刺里砍来。北侠一顺手，只听噌的一声，朴刀分为两段。方貂“嗳呀”一声，不敢恋战，回身逃命去了。北侠也不追赶。

谁知这贼在旁边看热闹儿，见北侠把那贼战跑了，他早已看见树下黑黝黝一堆，他以为是包袱，便道：“多亏爷爷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树下。”北侠道：“既如此，随我来，你就拿去。”那贼满心欢喜，刚刚走到跟前，不防包袱活了，连北侠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什么人？”只听道：“奴家是遇难之人，被歹人背至此处。不想遇见此人，他也是个打闷棍的。”北侠听了，一伸手将贼人抓住，道：“好贼！你竟敢哄我不成？”贼人央告道：“小人实实出于无奈。家中现有八旬老母，求爷爷饶命。”北侠道：“这女子从何而来？快说！”贼人道：“小人不知，你老问他。”

北侠揪着贼人问女子道：“你因何遇难？”朱绛贞将已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无路可投，求老爷搭救搭救。”北侠听了，心中为难：“如何带着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悟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头对贼人道：“你果有老母么？”贼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谎。”北侠道：“你家住在那里？”贼人道：“离此不远，不过二里之遥，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侠道：“我对你说：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贼人道：“任凭爷爷吩咐。”北侠道：“你将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贼人听了，便不言语。北侠道：“你怎么不愿意？”将手一拢劲。贼人“嗳呀”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背，我背。”北侠道：“将他好好背起，不许回首。背的好了，我还要赏你。如若不好生背时，难道你这头颅比方才那人朴刀还结实么？”贼人道：“爷爷放心，我管保背的好好的。”便背起来，北侠紧紧跟随，竟奔贼人家中而来。一时来在高坡之上，向前叩门。暂且不表。

再说太守被倪忠夹了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头看时，门已关闭，灯光已远，只得没命的奔驰。一个懦弱书生，一个年老苍头，又是黑夜之间，瞧的是忙，脚底下迈步却不能大。刚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发了喘了。与其歇息，莫若款款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说的真是。只是这莲花从何而来，为何到了这女子手内？”倪忠道：“老爷说什么莲花？”倪太守道：“方才那救命姐姐说，他父亲有冤枉，恐不凭信。他给了我这一枝白玉莲花，作为信物。彼时就着灯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样颜色一样光润。我才待要问，就被你夹着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纳闷。”倪忠道：“这也没有什么可闷的。物件相同的颇多，且自收好了，再作理会。只是这位小姐搭救我主仆，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灯下看这小姐，生得十分端庄美貌。老爷呀！为人总要知恩报恩。莫要因门楣，辜负了他这番好意。”倪太守听了此话，叹道：“嗐！你我性命尚且顾不来，还说什么门楣不门楣，报恩不报恩呢。”

谁知他主仆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择路，原是往西北，却忙忙误走了正西。忽听后面人马声嘶，猛回头见一片火光燎亮。倪忠着急道：“不好了！有人追了来了。老爷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拼便了。”说罢，他也不顾太守，一直往东，竟奔火光而来。刚刚的迎了有半里之遥，见火光往西北去了。原来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见他主仆方才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则不是追我们的。”（何尝不是追你们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来寻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唤，他也会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那里？同人在那里？”只见迎面来了一人，答道：“那个唤同人？”却也是个老者声音。倪忠来至切近，道：“我因有个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唤。”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帮你呼唤。”于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唤多时，并无人影。倪忠道：“请问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叹道：“嗐！只因我老伴儿有个侄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听并无消息，因此回来晚了。又听人说前面有夹沟子，有打闷棍的，这怎么处呢？”倪忠道：“我与同人也是受了颠险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这两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还没问老丈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王名凤山。敢问老兄贵姓？”倪忠道：“我姓李。咱们找个地方，歇息歇息方好。”凤山道：“你看那边有个灯光，咱们且到那里。”

二人来到高坡之上，向前叩门，只听里面有妇人问道：“什么人叩门？”外面答道：“我们是遇见打闷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里头答道：“等一等。”不多时门已开放，却是一个妇人，将二人让进，仍然把门闭好。来至屋中，却是三间草屋，两明一暗。将二人让到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热水讨杯吃。”妇人道：“水却没有，倒有村醪酒。”王凤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温的热热的，我们全是受了惊恐的了。”不一时，妇人暖了酒来，拿两个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两气，就是一碗。还要喝时，只见王凤山说：“不好了！我为何天旋地转？”倪忠说：“我也有些头迷眼昏。”说话时，二人栽倒床上，口内流涎。妇人笑道：“老娘也是服侍你们的？这等受用，还叫老娘温的热热的。你们下床去罢，让老娘歇息歇息。”说罢，拉拉拽拽，拉下床来。他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杀王八！看他回来如何见我？”他这样害人的妇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渊之别。

妇人正自暗想，忽听外面叫道：“快开门来！快开门来！”妇人在屋内答道：“你将就着，等等儿罢。来了就是这时候。要忙，早些儿来呀。不要脸的王八！”北侠在外听了，问道：“这是你母亲么？”贼人道：“不是。不是。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听妇人来到院内，埋怨道：“这是你出去打杠子呢！好么，把行路的赶到家里来。若不亏老娘用药将他二人迷倒，孩儿呀，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侠外面听了有气，道：“明是你母亲，怎么说是你女人呢？”贼人听了着急，恨道：“快开开门罢！爷爷来了。”

北侠已听见药倒二人，就知这妇人也是个不良之辈。开开门时，妇人将灯一照，只见丈夫背了个女子。妇人大怒道：“好呀！你敢则闹这个儿呢，还说爷爷来了。”刚说到此，忽然瞧见北侠身量高大，手内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便不敢言语了。

北侠进了门，顺手将门关好，叫妇人前面引路。妇人战战兢兢引到屋内，早见地下躺着二人。北侠叫贼人将朱绛贞放在床上。只见贼夫贼妇俱各跪下，说道：“只求爷爷开一线之路，饶我二人性命。”北侠道：“我且问你，此二人何药迷倒？”妇人道：“有解法。只用凉水灌下，立刻苏醒。”北侠道：“既如此，凉水在那里？”贼人道：“那边坛子里就是。”北侠伸手拿过碗来，舀了一碗，递与贼人道：“快将他二人救醒。”贼人接过去灌了。

北侠见他夫妇俱不是善类，已定了主意，道：“这蒙汗酒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决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对一碗来试试看，如何？”妇人听了，先自欢喜，连忙取出酒与药来，加料的合了一碗，温了个热。北侠对贼妇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药人，自己也当尝尝。”贼人听了，慌张道：“别人吃了，用凉水解。我们吃了，谁给凉水呢？”北侠道：“不妨事，有我呢。纵然不用凉水，难道药性走了，便不能苏醒么？”贼人道：“虽则苏醒，是迟的。须等药性发散尽了，总不如凉水醒的快。”

正说间，只见地下二人苏醒过来。一个道：“李兄，喝得一碗酒就醉了。”一个道：“王兄，这酒别有些不妥当罢？”说罢，俱各坐起来揉眼。北侠一眼望去，忙问道：“你不是倪忠么？”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头看见了贼人，忙问道：“你不是贺豹么？”贼人道：“我正是贺豹。杨伙计，你因何至此？”王凤山便问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么？如何又姓杨呢？”北侠听了，且不追问，立刻催逼他夫妇将药酒喝了，二人顿时迷倒在地。方问倪忠：“太守那里去了？”倪忠就把诓到霸王庄，被陶宗识破，多亏一个被抢的女人名唤朱绛贞这位小姐搭救他主仆逃生，不想见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来，却又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北侠尚未答言，只听床上的朱绛贞说道：“如此说来，奴是枉用了心机了。”倪忠听此话，往床上一看，道：“嗳哟！小姐如何也到这里？”朱绛贞便把地牢又释放了锦娘、自己自缢的话，也说了一遍。王凤山道：“这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孙女么？”倪忠道：“正是。”王凤山道：“这锦娘就是小老儿的侄女儿。小老儿方才说打听遇难之女，正是锦娘。不料已被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报答！”北侠在旁听明此事，便道：“为今之计，太守要紧。事不宜迟，我还要上霸王庄去呢。等候天明，务必雇一乘小轿，将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须要安置妥协了，即刻赶到本府，那时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与王凤山一一答应。

北侠又将贺豹夫妇提到里间屋内。惟恐他们苏醒过来，他二人又要难为倪忠等，那边有现成的绳子，将他二人捆绑了结实，倪忠等更觉放心。北侠临别，又谆谆嘱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庄而来。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且说北侠与倪忠等分别之后，竟奔霸王庄而来。

再表前文。倪太守因见火光，倪忠情愿以死相拼，已然迎将上去，自己只得找路逃生。谁知黑暗之中，见有白亮亮一条蜿蜒小路儿，他便顺路行去。出了小路，却正是大路。见道旁地中有一窝棚，内有灯光。他却慌忙奔到跟前，意欲借宿。谁知看窝棚之人不敢存留，道：“我们是有家主，天天要来稽查的。似你夤夜至此，知道是什么人呢？你且歇息歇息，另投别处去罢，省得叫我们跟着担不是。”倪太守无可如何，只得出了窝棚，另寻去处。刚刚才走了几步，只见那边一片火光，有许多人直奔前来。倪太守心中一急，不分高低，却被道埂绊倒，再也挣扎不起来了。此时火光业已临近，原来正是马强。

只因恶贼等到三鼓之时，从内出来到了招贤馆，意欲请太守过来。只见恶奴慌慌张张走来，报道：“空房之中门已开了，那主仆二人竟自不知何处去了。”马强闻听，这一惊不小。独有黑妖狐智化与小诸葛沈仲元暗暗欢喜，却又纳闷：“不知何人所为，竟将他二人就放走了。”马强呆了半晌，问道：“似如此之奈何？”其中就有些光棍各逞能为，说道：“大约他主仆二人也逃走不远，莫若大家骑马分头去赶，赶上拿回，再做道理。”马强听了，立刻吩咐备马，一面打着灯笼火把，从家内搜查一番。却见花园后门已开，方知道由内逃走。连忙带了恶奴光棍等，打着灯笼火把，乘马追赶，竟奔西北大路去了。追了多时，不见踪影，只得勒马回来。不想在道旁土坡之上，有人躺卧，连忙用灯笼一照，恶奴道：“有了，有了！在这里呢。”伸手轻轻慢慢提在马强的马前。马强问道：“你如何竟敢开了花园后门，私自逃脱了？”倪太守听了，心中暗想：“若说出朱绛贞来，岂不又害了难女，恩将仇报么？”只得厉声答道：“你问我如何脱逃么？皆因是你家娘子怜我，放了我的。”恶贼听了，不由的暗暗切齿，骂道：“好个无知贱人！险些儿误了大事。”吩咐带到庄上去，众恶奴拥护而行。

不多时，到了庄中，即将太守下在地牢，吩咐众恶奴：“你们好好看着，不可再有失误。不是当耍的。”且不到招贤馆去，气忿忿的一直来到后面，见了郭氏，暴躁如雷的道：“好呀！你这贱人，不管事情轻重，竟敢擅放太守！是何道理？”只见郭氏坐在床上，肘打磕膝，手内拿着耳挖剔着牙儿，连理也不理。半晌，方问道：“什么太守？你合我嚷。”马强道：“就是那斯文秀士与那老苍头。”郭氏啐道：“瞎扯臊！满嘴里喷屁！方才不是我合你一同吃饭么，谁又动了一动儿？你见我离了这个窝儿了么？”马强听了，猛然省悟道：“是呀。自初鼓吃饭直到三更，他何尝出去了呢。”只得回嗔作喜，道：“是我错怪你了。”回身就走。郭氏道：“你回来。你就这样胡吹乱嚷的闹了一阵就走呀，还说点子什么？”马强笑道：“是我暴躁了。等我们商量妥当，回来再给你赔不是。”郭氏道：“你不用合我闹米汤。我且问你，你方才说放了太守，难道他们跑了么？”马强拍拍手道：“何尝不是呢。是我们骑马四下追寻，好容易，单单的把太守拿回来了。”郭氏听了冷笑，道：“好吗！哥哥儿，你提防着官司罢。”马强问道：“什么官司？”郭氏道：“你要拿，就该把主仆同拿回来呀。你为什么把苍头放跑了？他这一去不是上告，就是调兵。那些巡检、守备、千把总，听说太守被咱们拿了，他们不合咱们要人呀？这个乱子才不小呢。”马强听了，急的搓搓手，道：“不好，不好！我须合他们商量去。”说罢，竟奔招贤馆去了。

郭氏这里叫朱绛贞拿东西，竟不见了朱绛贞，连所有箱柜上钥匙都不见了，方知是朱绛贞把太守放走。他还不知连锦娘都放了。

且说马强到了招贤馆，便把郭氏的话对众人说了。沈仲元听了并不答言。智化佯为不理，仿佛惊呆了的样子。只听众光棍道：“兵来将挡。事到头来，说不得了。莫若将太守杀掉，以灭其口。明日纵有兵来，只说并无此事，只要牙关咬的紧紧的，毫不应承，也是没有法儿的。太守怎的？员外，你老要把这场官司滚出来，那才是一条英雄好汉！既不然，还有我等众人，齐心努力，将你老救出来。咱们一同上襄阳举事，岂不妙哉？”马强听了，顿时豪气冲空，威风叠起，立刻唤马勇，付与钢刀一把，前到地牢将太守杀死，把尸骸撂于后园井内。黑妖狐听了，道：“我帮着马勇前去。”马强道：“贤弟若去更好。”

二人离了招贤馆，来到地牢。智化见有人看守，对着众恶奴道：“你们只管歇息去罢。我们奉员外之命来此看守。再有失闪，有我二人一面承管。”众人听了，乐得歇息，一哄而散。马勇道：“智爷为何叫他们散了？”智化道：“杀太守这是机密事，如何叫众人知得的呢？”马勇道：“倒是你老想的到。”

进了地牢，智化在前，马勇在后。智化回身道：“刀来。”马勇将刀递过。智化接刀，一顺手先将马勇杀了。回头对倪太守道：“略等一等，我来救你。”说罢，提了马勇尸首，来到后园，撂入井内，急忙忙转到地牢一看，罢咧！太守不见了。

智化这一急非小，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沈仲元见我随了马勇前来，暗暗猜破，他必救出太守去了。”后又一转想道：“不好。人心难测，焉知他不又献功去了？且去看个端的。”即跃身上房，犹如猿猴一般，轻巧非常，来到招贤馆房上，偷偷儿看了，并无动静，而且沈仲元正与马强说话呢。黑妖狐道：“这太守往那里去了？且去庄外看看。”抽身离了招贤馆，蹿身越墙来到庄外，留神细看。却见有一个影儿，奔入树林中去了。智化一伏身追入树林之中，只听有人叫道：“智贤弟，劣兄在此。”黑妖狐仔细一看，欢喜道：“原来是欧阳兄么？”北侠道：“正是。”黑妖狐道：“好了，有了帮手了。太守在那里？”北侠道：“那树木之下就是。”智化见了。三人计议，于明日二更拿马强，叫智化作为内应。倪太守道：“多承二位义士搭救。只是学生昨日起直到五更，昼夜辛勤，实实的骨软筋酥，而且不知道路，这可怎么好？”

正说时，只听得嗒嗒马蹄声响，来到林前，蹿下一个人来，悄悄说道：“师父，弟子将太守马盗得来在此。”智化听了，是艾虎的声音，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将马拉过来。”北侠问道：“这小孩子是何人？如何有此本领？”智化道：“是小弟的徒弟，胆量颇好。过来见过欧阳伯父。”艾虎唱了一个喏。北侠道：“你师徒急速回去，省得别人犯疑。我将太守送到衙署便了。”说罢，执手分别。

智化与小爷艾虎回庄，便问艾虎道：“你如何盗了马来？”艾虎道：“我因暗地里跟你老到地牢前，见你老把马勇杀了，就知要救太守。弟子惟恐太守胆怯力软，逃脱不了，故此偷偷的备了马来。原打算在树林等候，不想太守与师父来的这般快。”智化道：“你还不知道呢。太守还是你欧阳伯父救的呢。”艾虎道：“这欧阳伯父，不是师父常提的紫髯伯么？”智化道：“正是。”艾虎跌足道：“可惜黑暗之中，未能瞧见他老的模样儿。”智化悄悄道：“你别忙。明晚二更，他还来呢。”艾虎听了，心下明白，也不往下追问。说话间，已到庄前。智化道：“自寻门路，不要同行。”艾虎道：“我还打那边进去。”说罢，嗖的一声，上了高墙，一转眼就不见了。智化暗暗欢喜，也就越墙来到地牢，重新往招贤馆而来，说马勇送尸骸往后花园井内去了。

且说北侠护送倪太守，在路上已将朱绛贞、倪忠遇见了的话说了一遍。一个马上，一个步下，走个均平。看看天亮，已离府衙不远，北侠道：“大老爷前面就是贵衙了，我不便前去。”倪继祖连忙下马，道：“多承恩公搭救。为何不到敝衙，略申酬谢？”北侠道：“我若随到衙门，恐生别议。大老爷只想着派人，切莫误了大事。”倪太守道：“定于何地相会？”北侠道：“离霸王庄南二里有个瘟神庙，我在那里专等。至迟，掌灯总要会齐。”倪太守紧记在心。北侠转身，就不见了。

太守复又扳鞍上马，迤逦行来，已到衙前。门上等连忙接了马匹，引到书房，有书房小童余庆参见。倪太守问：“倪忠来了不曾？”余庆禀道：“尚未回来。”伺候太守净面更衣吃茶时，余庆请示老爷，在那里摆饭。太守道：“饭略等等，候倪忠回来再吃。”余庆道：“老爷先用些点心，喝点汤儿罢。”倪太守点了点头。余庆去不多时，捧了大红漆盒，摆上小菜，极热的点心，美味的羹汤。太守吃毕，在书房歇息，盼望倪忠，见他不回来，心内有些焦躁。

好容易到了午刻，倪忠方才回来，已知主人先自到署，心中欢喜。及至见面时，虽则别离不久，然而皆从难中脱逃出来，未免彼此伤心，各诉失散之后的情由。倪忠便说：“送朱绎贞到王凤山家中，谁知锦娘先已到他姑母那里。娘儿两个见了朱绛贞，千恩万谢，就叫朱小姐与锦娘同居一室。王老者有个儿子极其儒雅，那老儿恐他在家不便，却打发他上县，一来与翟九成送信，二来就叫他在那里照应。老奴见诸事安置停当，方才回来。偏偏雇的骡儿又慢，要早到是再不能的，所以来迟，叫老爷悬心。”大守又将与北侠定于今晚捉拿马强的话也说了。倪忠快乐非常。

此时余庆也不等吩咐，便传了饭来，安放停当。太守就叫倪忠同桌儿吃。饭毕，然后倪忠出来问：“今日该值头目是谁？”上来二人答道：“差役王恺、张雄。”倪忠道：“随我来，老爷有话分派。”倪忠带领二人来到书房，差役跪倒报名。太守吩咐道：“特派你二人带领二十名捕快，暗藏利刃，不准同行，陆续散走，全在霸王庄南二里之遥，有个瘟神庙那里聚齐。只等掌灯时，有个碧睛紫髯的大汉来时，你等须要听他调遣。如有敢违背者，回来我必重责。此系机密之事，不可声张，倘有泄露，惟你二人是问。”王恺、张雄领命出来，挑选精壮捕快二十名，悄悄的预备了。

且说马强虽则一时听了众光棍之言，把太守杀害，却不见马勇回来，暗想道：“他必是杀了太守，心中害怕逃走了，或者失了脚也掉在井里了。”胡思乱想，总觉不安。惟恐官兵前来捉捕要人，这个乱子实在闹的不小，未免短叹长吁，提心吊胆，无奈叫家人备了酒席，在招贤馆大家聚饮。

众光棍见马强无精打采的，知道为着此事，便把那做光棍闯世路的话头各各提起：什么“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咧；又是什么“敢作敢当，才是英雄好汉”咧；又是什么“砍了脑袋去，不过碗大疤子”咧；又是什么“受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咧——但是受了刑咬牙不招，方算好的，称的起人上人。说的马强漏了气的干尿泡似的，那么一臌一臌的，却长不起腔儿来。

正说着，只见恶奴前来道：“回员外……”马强打了个冷战：“怎么，官兵来了？”恶奴道：“不是。南庄头儿交粮来了。”马强听了，将眼一瞪，道：“收了就是了。这也值的大惊小怪！”复又喝酒。“偏偏的今儿事情多。”正在讲交情，论过节，猛抬头见一个恶奴在那边站着，嘴儿一拱一拱的，意思要说话。马强道：“你不用说，可是官兵到了不是？”那家人道：“不是。小人才到东庄取银子回来了。”马强道：“嗐！好烦呀！交到账房里去就结了。这也犯的上挤眉弄眼的。”这一天似此光景，不一而足。

不知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　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且说马强担了一天惊怕，到了晚间，见毫无动静，心里稍觉宽慰，对众人说道：“今日白等了一天，并没见有个人来。别是那老苍头也死了罢？”众光棍道：“员外说的是。一个老头子有多大气脉，连吓带累，准死无疑。你老可放心罢。”众人只顾奉承恶贼欢喜，也不想想朝廷家平空的丢了一个太守，也就不闻不问，焉有是理。其中独有两个人明白：一个是黑妖狐智化，心内早知就里，却不言语；一个是小诸葛沈仲元，瞧着事情不妥，说肚腹不调，在一边躲了。剩下些浑虫糊涂浆子浑吃浑喝，不说理，顺着马强的竿儿往上爬，一味的抱粗腿，说的恶贼一天愁闷都抛于九霄云外，端起大杯来，哈哈大笑。左一巡，右一盏，不觉醺醺，便起身往后边去了。见了郭氏，未免讪讪的，没说强说，没笑强笑，哄的郭氏脸上下不来，只得也说些安慰的话儿，又提拨着叫他寄信与叔父马朝贤暗里照应。马强更觉欢喜，喝茶谈话。不多时已交二鼓，马强将大衫脱去，郭氏也把簪环卸了，脱去裙衫。二人刚要进帐安歇，忽见软帘唿的一响，进来一人，光闪闪碧睛暴露，冷森森宝刀生辉。恶贼一见，骨软筋酥，双膝跪倒，口中哀求：“爷爷饶命！”北侠道：“不许高声。”恶贼便不敢言语。北侠将帐子上丝绦割下来，将他夫妇捆了，用衣襟塞口。回身出了卧室，来到花园，将双手啪、啪、啪一阵乱拍，见王恺、张雄带了捕快俱各出来。

他等众人都是在瘟神庙会齐，见了北侠。北侠引着王恺、张雄，认了花园后门，叫他们一更之后俱在花园藏躲，听拍掌为号。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跟了北侠来到卧室。北侠吩咐道：“你等好生看守凶犯。待我退了众贼，咱们方好走路。”

说话间，只听前面一片人声鼎沸。原来有个丫鬟从窗下经过，见屋内毫无声响，撕破窗纸一看，见马强、郭氏俱各捆绑在地，只吓的胆裂魂飞，忙忙的告诉了众丫鬟，方叫主管姚成到招贤馆请众寇。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听了，带领众光棍，各持兵刃，打着亮子，跟随姚成往后面而来。

此时北侠在仪门那里持定宝刀，专等退贼。众人见了，谁也不敢向前。这个说：“好大身量！”那个说：“瞧那刀有多亮，必是锋快。”这个叫：“贤弟，我一个儿不是他的对手。你帮帮哥哥一把儿。”那个唤：“仁兄，你在前面虚招架，我绕到后面给他个冷不防。”邓车道：“你等不要如此，待我来。”伸手向弹囊中掏出弹子，扣上弦，拽开铁靶弓。北侠早已看见，把刀扁着。只见发一弹来，北侠用刀往回里一磕，只听“当啷”一声，那边众贼之中有个就嗳哟了一声道：“打了我了！”邓车连发，北侠连磕。此次非邓家堡可比，那是黑暗之中，这是灯光之下，北侠看的尤其真切。左一刀，右一刀，接连磕下弹子，也有打在众贼身上的，也有磕丢了的。

病太岁张华以为北侠一人可以欺负，他从旁边过去，嗖的就是一刀。北侠早已提防，见刀临近，用刀往对面一削，噌的一声，张华的刀飞起去半截。可巧落在一个贼人头上，外号儿叫作铁头浑子徐勇。这一下子把小子戳了一个窟窿。众贼见了，乱嚷道：“了不得了！祭起飞刀来了。这可不是玩的呀！我可了不了！不是他的对手，趁早儿躲开罢，别叫他做了活。”七言八语，只顾乱嚷，谁肯上前。哄的一声，俱各跑回招贤馆，就把门窗户壁关了个结实，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要咳嗽，俱用袖子捂着嘴，嗓子里憋着。不敢点灯，全在黑影儿里坐着。

此时黑妖狐智化已叫艾虎将行李收拾妥当了，师徒两个暗地里瞭高，瞧到热闹之处，不由暗暗叫好。艾虎见北侠用宝刀磕那弹子，迅速之极，只乐得他抓耳挠腮，暗暗夸道：“好本事！好目力！后来见宝刀削了张华的利刃，又乐的他手舞脚蹈，险些儿没从房上掉下来，多亏智化将他揪往了。见众人一哄而散，他师徒方从房上跃下，与北侠见了，问马强如何。北侠道：“已将他夫妻拿获。”智爷道：“郭氏无甚大罪，可以免其到府，单拿恶贼去就是了。”北侠道：“吾弟所论甚是。”即吩咐王恺、张雄等单将马强押解到府。智化又找着姚成，叫他备快马一匹，与员外乘坐。姚成不敢违拗，急忙备来。艾虎背上行李，跟定智化、欧阳春一同出庄，仿佛护送员外一般。

此时天已五鼓，离府尚有二十五六里之遥。北侠见艾虎甚是伶俐，且少年一团英气，一路上与他说话，他又乖滑的很，把个北侠爱的个了不得。而且艾虎说他无父无母，孤苦之极，幸亏拜了师父，蒙他老人家疼爱，方学习了些武术，这也是小孩的造化。北侠听了此话，更觉可怜他，回头便对智爷道：“令徒很好，劣兄甚是爱惜。我意欲将他认为义子螟蛉，贤弟以为何如？”智化尚未答言，只见艾虎扑翻身拜倒，道：“艾虎原有此意。如今伯父既有此心，这更是孩儿的造化了。爹爹就请上，受孩儿一拜。”说罢，连连叩首在地。北侠道：“就是认为父子，也不是这等草率的。”艾虎道：“什么草率不草率，只要心真意真，比那虚文套礼强多了。”说的北侠、智爷二人都乐了。艾虎爬起来，快乐非常。智化道：“只顾你磕头认父，如今被他们落远了，快些赶上要紧。”艾虎道：“这值什么呢。”只见他一伏身，突、突、突、突，登时不见了。北侠、智化又是欢喜，又是赞美，二人也就往前趱步。

看看天色将晓，马强背剪在马上，塞着口，又不能言语，心中暗暗打算：“所做之事，俱是犯款的情由，说不得只好舍去性命，咬定牙根，全给他不应，那时也不能把我怎样。”急的眼似銮铃，左观右看。就见智化跟随在后，还有艾虎随来，肩头背定包裹。马强心内叹道：“招贤馆许多宾朋，如今事到临头，一个个畏首畏尾，全不想念交情，只有智贤弟一人相送，可见知己朋友是难得的。可怜艾虎小孩子天真烂漫，他也跟了来，还背着包袱，想是我应换的衣服。若能够回去，倒要多疼他一番。”他那里知道他师徒另存一番心呢。

北侠见离府衙不远，便与智爷、艾虎煞住脚步。北侠道：“贤弟，你师徒意欲何往？”智爷道：“我等要上松江府茉花村去。”北侠道：“见了丁氏昆仲，务必代劣兄致意。”智爷道：“欧阳兄何不一同前往呢？”北侠道：“刚从那里来的不久，原为到杭州游玩一番。谁知遇见此事。今已将恶人拿获，尚有招贤馆的馀党，恐其滋事。劣兄只得在此耽延几时，等结案无事，我还要在此处游览一回，也不负我跋涉之劳。后会有期，请了。”智化也执手告别。艾虎重新又与北侠行礼叩别，恋恋不舍，几乎落下泪来。北侠从此就在杭州。

再言招贤馆的众寇听了些时，毫无动静，方敢掌灯，彼此查看，独不见了智化，又呼馆童艾虎，也不见了。大家暗暗商量，就有出主意：“莫若上襄阳王赵爵那里去。”又有说：“上襄阳去缺少盘川，如何是好？”又有说：“向郭氏嫂嫂借贷去。”又有说：“他丈夫被人拿去，还肯借给咱们盘川，叫奔别处去的么？”又有说：“依我，咱们如此如此，抢上前去。”众人听了俱各欢喜，一个个登时抖起威风，出了招贤馆，到了仪门，呐一声喊道：“我等乃北侠带领在官人役，因马强陷害平民，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先抢了他的家私，以泄众恨。”说到“抢”字，一拥齐入。

此时郭氏多亏了丫鬟们松了绑缚，哭够多时，刚入帐内安歇。忽听此言，那里还敢出声，只用被蒙头，乱抖在一处。过一会儿不听见声响，方敢探出头来一看。好苦！箱柜抛翻在地。自己慢慢起来，因床下有两个丫鬟藏躲，将他二人唤出，战战兢兢，方将仆妇婆子寻来。到了天明，仔细查看，所丢的全是金银簪环首饰衣服等物，别样一概没动。立刻唤进姚成。那知姚成从半夜里逃在外边巡风，见没什么动静，等到天亮方敢出头，仍然溜进来。恰巧唤他，他便见了郭氏，商议写了失单，并声明贼寇自称北侠，带领官役，明火执杖。姚成急急报呈县内。郭氏暗想丈夫事体吉少凶多，须早早禀知叔父马朝贤，商议个主意，便细细写了书信一封，连被抢一节并失单，俱各封妥，就派姚成连夜赴京去了。

且说王恺、张雄将马强解到，倪太守立刻升堂，先追问翟九成、朱焕章两案。恶贼皆言他二人欠债不还，自己情愿以女为质，并无抢掠之事。又问他：“为何将本府诓到家中，下在地牢？讲！”马强道：“大老爷乃四品黄堂，如何能到小人庄内？既是大老爷被小民诓去，又说下在地牢，如何今日大老爷仍在公堂问事呢？似此以大压小的问法，小人实实吃罪不起。”倪太守大怒，吩咐打这恶贼。一边掌了二十嘴巴，鲜血直流。问他不招，又吩咐拉下去，打了四十大板。他是横了心，再也不招。又调翟九成、朱焕章到案，与马强当面对质。这恶贼一口咬定是他等自愿以女为质，并无抢掠的情节。

正在审问之间，忽见县里详文呈报马强家中被劫，乃北侠带领差役，明火执杖，抢去各物，现有原递失单呈阅。太守看了，心中纳闷：“我看义士欧阳春，绝不至于如此，其中或有别项情弊。”吩咐暂将马强收监，翟九成回家听传，原案朱焕章留在衙中，叫倪忠传唤王恺、张雄问话。不多时，二人来到书房。太守问道：“你等如何拿的马强？”他二人便从头至尾，述说一遍。太守又问道：“他那屋内物件，你等可曾混动？”王恺、张雄道：“小人们当差多年，是知规矩的。他那里一草一木，小人们是断不敢动的。”太守道：“你等固然不能，惟恐跟去之人有些不妥。”王、张二人道：“大老爷只管放心。就是跟随小人们当差之人，俱是小人们训练出来的。但凡有点毛手毛脚的，小人决不用他。”太守点头道：“只因马强家内失盗，如今县内呈报前来。你二人暗暗访查，回来禀我知道。”王、张领命去了。

太守又叫倪忠请朱先生。不多时，朱焕章来到书房，太守以宾客相待，先谢了朱绛贞救命之恩，然后把那枚玉莲花拿出。朱焕章见了，不由的泪流满面。太守将朱绛贞誓以贞洁自守的话说了，朱焕章更觉伤心。太守又将朱绛贞脱离了仇家，现在王凤山家中居住的话说了一回，朱焕章反悲为喜。

太守便慢慢问那玉莲花的来由。朱焕章道：“此事已有二十多年。当初在仪征居住之时，舍间后门便临着扬子江的江岔。一日见漂来一男子死尸，约有三旬年纪，是我心中不忍，惟恐暴露，因此备了棺木，打捞上来。临殡葬时，学生给他整理衣服，见他胸前有玉莲花一枝。心中一想，何不将此物留下，以为将来认尸之证，因此解下交付贱荆收藏。后来小女见了爱惜不已，随身佩带，如同至宝。太尊何故问此？”倪太守听了，已然落下泪来。朱焕章不解其意。只见倪忠上前道：“老爷何不将那枝对对，看是如何？”太守一边哭，一边将里衣解开，把那枝玉莲花拿出。两枝合来，恰恰成为一朵，而且精润光华，一丝也是不差。太守再也忍耐不住，手捧莲花，放声大哭。朱焕章到底不解是何缘故。倪忠将玉莲花的原委，略说梗概。朱先生方才明白，连忙劝慰太守道：“此乃珠还璧返，大喜之兆。且无心中又得了先大人的归结下落，虽则可悲，其实可喜。”太守闻言，才止悲痛，复又深深谢了，就留下朱先生在衙内居住。

倪忠暗暗一力撺掇，说：“朱小姐有救命之恩，而且又有玉莲花为媒，真是千里婚姻一线牵定。”太守亦甚愿意。因此倪忠就托王凤山为冰人，向朱先生说了。朱公乐从，慨然允许。王凤山又托了倪忠，向翟九成说合锦娘与儿子联姻，亲上作亲。翟九成亦欣然应允，霎时间都成了亲眷，更觉亲热。

太守又打点行装，派倪忠接取家眷，把玉莲花一对交老仆好好收藏，到白衣庵见了娘亲，就言二事已齐备，专等母亲到任所，即便迁葬父亲灵柩，拿获仇家报仇雪恨。候诸事已毕，再与绛贞完姻。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装逢侠客

且说倪忠接取家眷去后，又生出无限风波，险些儿叫太守含冤。

你道如何？只因由京发下一套文书，言有马强家人姚成进京上告太守倪继祖私行出游，诈害良民，结连大盗，明火执仗。今奉旨：“马强提解来京，交大理寺严讯。太守倪继祖暂行解任，一同来京，归案备质。”倪太守遵奉来文，将印信事件交代委署官员，即派差役押解马强赴京。倪太守将众人递的状子案卷俱各带好，止于派长班二人跟随来京。

一日来到京中，也不到开封府，因包公有师生之谊，理应回避，就在大理寺报到。文老大人见此案人证到齐，便带马强过了一堂。马强已得马朝贤之信，上堂时一味口刁，说太守不理民情，残害百姓，又结连大盗夤夜打抢，现有失单报县尚未弋获。文大人将马强带在一边，又问倪太守此案的端倪原委。倪太守一一将前事说明：如何接状；如何私访被拿两次，多亏难女朱绛贞、义士欧阳春搭救；又如何捉拿马强恶贼，他家有招贤馆窝藏众寇，至五更将马强拿获立刻解到；如何升堂审讯，恶贼狡赖不应。“如今他暗暗使家人赴京呈控，望乞大人明鉴详查，卑府不胜感幸。”文彦博听了，说：“请太守且自歇息。”倪太守退下堂来。老大人又将众人冤呈看了一番，立刻又叫带马强，逐件问去，皆有强辞狡赖。文大人暗暗道：“这厮明仗着总管马朝贤与他做主，才横了心不肯招承。惟有北侠打劫一事，真假难辨。须叫此人到案做个硬证，这厮方能服输。”吩咐将马强带去收禁，又叫人请太守，细细问道：“这北侠又是何人？”太守道：“北侠欧阳春，因他行侠尚义，人皆称他为北侠，就犹如展护卫有南侠之称一样。”文彦博道：“如此说来，这北侠绝非打劫大盗可比。此案若结，须此人到案方妥。他现在那里？”倪继祖道：“大约还在杭州。”文彦博道：“既如此，我明日先将大概情形复奏，看圣意如何。”就叫人将太守带到狱神庙好好看待。

次日，文大人递摺之后，圣旨即下，钦派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访拿欧阳春，解京归案审讯。锦毛鼠参见包公，包公吩咐了许多言语，白玉堂一一领命。辞别出来，到了公所，大家与玉堂饯行。饮酒之间，四爷蒋平道：“五弟此一去见了北侠，意欲如何？”白玉堂道：“小弟奉旨拿人，见了北侠，自然是秉公办理，焉敢徇情。”蒋平道：“遵奉钦命，理之当然。但北侠乃尚义之人，五弟若见了他，公然以钦命自居，惟恐欧阳春不受欺侮，反倒费了周折。”白玉堂听了，有些不耐烦，没奈何问道：“依四哥怎么样呢？”蒋爷道：“依劣兄的主意，五弟到了杭州，见署事的太守，将奉旨拿人的情节与他说了，即叫他出张告示，将此事前后叙明；后面就提五弟，虽则是奉旨，然因道义相通，不肯拿解，特来访请。北侠若果在杭州，见了告示，他必自己投到。五弟见了他，以情理相感，他必安安稳稳随你来京，决不费事。若非如此，惟恐北侠不肯来京，倒费事了。”五爷听了，暗笑蒋爷软弱，嘴里却说道：“承四哥指教，小弟遵命。”饮酒已毕，叫伴当白福备了马匹，拴好行李，告别众人。卢方又谆谆嘱咐：“路上小心。到了杭州，就按你四哥主意办理。”五爷只得答应。展爷与王、马、张、赵等俱各送出府门，白五爷执手道：“请。”慢慢步履而行。出了城门，主仆二人扳鞍上马，竟奔杭州而来。在路行程，无非“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八个大字。沿途无事可记。

这一日来到杭州，租了寓所，也不投文，也不见官，止于报到：一来奉旨；二来相谕要访拿钦犯，不准声张。每日叫伴当出去暗暗访查，一连三四日不见消息。只得自己乔装改扮了一位斯文秀才模样，头戴方巾，身穿花氅，足下登一双厚底大红朱履，手中轻摇泥金折扇，摇摇摆摆，出了店门。

时值残春，刚交初夏，但见农人耕于绿野，游客步于红桥，又见往来之人不断。仔细打听，原来离此二三里之遥，新开一座茶社，名曰玉兰坊。此坊乃是官宦的花园，亭榭桥梁，花草树木，颇可玩赏。白五爷听了，暗随众人前往。到了那里，果然景致可观。有个亭子，上面设着座位，四面点缀些巉岩怪石，又有新篁围绕。白玉堂到此，心旷神怡，便在亭子上泡了一壶茶，慢慢消饮，意欲喝点茶再沽酒。忽听竹丛中淅沥有声。出了亭子一看，霎时天阴，淋淋下起雨来。因有绿树撑空，阴晴难辨。白五爷以为在上面亭子内对此景致，颇可赏雨。谁知越下越大，游人俱已散尽，天色已晚。自己一想：“离店尚有二三里，又无雨具，倘然再大起来，地下泥泞，未免难行，莫若冒雨回去为是。”急急会钞下亭，过了板桥，用大袖将头巾一遮，顺着柳树行子冒雨急行。猛见红墙一段，却是整齐的庙宇。忙到山门下避雨，见匾额上题着“慧海妙莲庵”。低头一看，朱履已然踏的泥污，只得脱下。才要收拾，只见有个小童手内托着笔砚，只呼“相公相公”，往东去了。忽然见庙的角门开放，有一年少的尼姑悄悄答道：“你家相公在这里。”白五爷一见，心中纳闷。谁知小童往东，只顾呼唤相公，并没听见。这幼尼见他去了，就关上角门进去。

五爷见此光景，暗暗忖道：“他家相公在他庙内，又何必悄悄唤那小童呢？其中必有暗昧。待我来。”站起身来，将朱履后跟一倒，他拉脚儿穿上，来到东角门，敲户道：“里面有人么？我乃行路之人，因遇雨天晚，道路难行，欲借宝庵避雨，务乞方便。”只听里面答道：“我们这庙乃尼庵，天晚不便容留男客，请往别处去罢。”说完，也不言语，连门也不开放。白玉堂听了，暗道：“好呀！他庙内现有相公，难道不是男客么？既可容得他，如何不容我呢？这其中必有缘故了。我倒要进去看看。”转身来到山门，索性把一双朱履脱下，光着袜底，用手一搂衣襟，飞身上墙，轻轻跳将下去。在黑影中细细留神，见有个道姑，一手托定方盘，里面热腾腾的菜蔬，一手提定酒壶，进了角门。有一段粉油的板墙，也是随墙的板门，轻轻进去。白玉堂也就暗暗随来，挨身而入。见屋内灯光闪闪，影射幽窗。五爷却暗暗立于窗外。

只听屋内女音道：“天已不早，相公多少用些酒饭，少时也好安歇。”又听男子道：“甚的酒饭！甚的安歇！你们到底是何居心？将我拉进庙来，又不放我出去，成个什么规矩，像个什么体统！还不与我站远些。”又听女音说道：“相公不要固执，难得今日‘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上天尚有云行雨施，难道相公倒忘了云情雨意么？”男子道：“你既知‘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为何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呢？我对你说，‘读书人持躬如圭壁’，又道‘心正而后身修’。似这无行之事，我是‘大旱之云霓’，想降时雨是不能的。”白五爷窗外听了，暗笑：“此公也是书痴，遇见这等人还合他讲什么书，论什么文呢？”又听一个女尼道：“云霓也罢，时雨也罢，且请吃这杯酒。”男子道：“唔呀！你要怎么样？”只听当啷一声，酒杯落地，砸了。尼姑嗔道：“我好意敬你酒，你为何不识抬举？你休要咬文嚼字的。实告诉你说，想走不能！不信，给你个对证看。现在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那不是榜样么？”男子听了，着急道：“如此说来，你们这里是要害人的。吾要嚷了呢！”尼姑道：“你要嚷，只要有人听的见。”男子便喊道：“了不得了！他们这里要害人呢。救人呀，救人！”

白玉堂趁着喊叫，连忙闯入，一掀软帘，道：“兄台为何如此喉急？想是他们奇货自居，物抬高价了。”把两个女尼吓了一跳。那人道：“兄台请坐。他们这里不正经，了……了不得的。”白五爷道：“这有何妨。人生及时行乐，也是快事。他二人如此多情，兄台何如此之拘泥？请问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汤名梦兰，乃扬州青叶村人氏，只因探亲来到这里，就在前村居住。可巧今日无事，要到玉兰坊闲步闲步。恐有题咏，一时忘记了笔砚，因此叫小童回庄去取。不想落下雨来，正在踌躇，承他一番好意，让我庙中避雨。我还不肯。他们便再三拉我到这里，不放我动身，甚的云咧雨咧，说了许多的混话。”白玉堂道：“这就是吾兄之过了。”汤生道：“如何是我之过？”白玉堂道：“你我读书人，待人接物，理宜从权达变，不过随遇而安，行云流水。过犹不及，其病一也。兄台岂不失于中道乎？”汤生摇头道：“否，否。吾宁失于中道。似这样随遇而安，我是断断乎不能为也！请问足下安乎？”白玉堂道：“安。”汤生嗔怒道：“汝安，则为之。我虽死不能相从。”白玉堂暗暗赞道：“我再三以言试探，看他颇颇正气，须当搭救此人。”

谁知尼姑见玉堂比汤生强多了，又见责备汤生，以为玉堂是个惯家，登时就把柔情都移在玉堂身上。他也不想想玉堂从何处进来的，可见邪念迷心，竟忘其所以。白玉堂再看那两个尼姑，一个有三旬，一个不过二旬上下，皆有几分姿色。只见那三旬的连忙执壶，满斟了一杯，笑容可掬，捧至白五爷跟前，道：“多情的相公，请吃这杯合欢酒。”玉堂并不推辞，接过来一饮而尽，却哈哈大笑。那二旬的见了，也斟一杯近前，道：“相公喝了我师兄的，也得喝我的。”白玉堂也便在他手中喝了。汤生一旁看了，道：“岂有此理呀，岂有此理！”

二尼一边一个伺候玉堂。玉堂问他二人，却叫何名。三旬的说：“我叫明心。”二旬的说：“我叫慧性。”玉堂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二人迷迷昏昏，何时是了？”说着话，将二尼每人握住一手，却问汤生道：“汤兄，我批的是与不是？”汤生见白五爷合二尼拉手，已气的低了头，正在烦恼。如今听玉堂一问，便道：“谁呀？呀！你还来问我。我看你也是心迷智昏了。这还了得。放肆！岂有呀，岂有此……”话未说完，只见两个尼姑口吐悲声，道：“嗳哟！哟！疼死我也。放手，放手！禁不起了。”只听白玉堂一声断喝道：“我把你这两个淫尼！无端引诱人家子弟，残害好人，该当何罪？你等害了几条性命？还有几个淫尼？快快讲来。”二尼跪倒，央告道：“庵中就是我师兄弟两个，还有两个道婆，一个小徒。小尼等实实不敢害人性命。就是后面的周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症。若都似汤相公这等正直，又焉敢相犯，望乞老爷饶恕。”

汤生先前以为玉堂是那风流尴尬之人，毫不介意；如今见他如此，方知他也是个正人君子，连忙敛容起敬。又见二尼哀声不止，疼的两泪交流，汤生一见，心中不忍，却又替他讨饶。白玉堂道：“似这等的贼尼，理应治死。”汤生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请放手罢。”玉堂暗道：“此公孟子真熟，开口不离书。”便道：“明日务要问明周生家住那里，现有何人，急急给他家中送信，叫他速速回去，我便饶你。”二尼道：“情愿，情愿。再也不敢阻留了。老爷快些放手，小尼的骨节都碎了。”五爷道：“便宜了你等。后日俺再来打听，如不送回，俺必将你等送官究办。”说罢，一松手，两个尼姑扎煞两只手，犹如卸了拶子的一般，踉踉跄跄，跑到后面藏躲去了。汤生又重新给玉堂作揖，二人复又坐下攀话。

忽见软帘一动，进来一条大汉，后面跟着一个小童，小童手内托着一双朱履。大汉对小童道：“那个是你家相公？”小童对着汤生道：“相公为何来至此处？叫我好找。若非遇见这位老爷，我如何进得来呢。”大汉道：“既认着了，你主仆快些回去罢。”小童道：“相公穿上鞋走罢。”汤生一抬腿，道：“我这里穿着鞋呢。”小童道：“这双鞋是那里来的呢？怎么合相公脚上穿着的那双一样呢？”白玉堂道：“不用犹疑，那双鞋是我的。不信，你看。”说毕，将脚一抬，果然光着袜底儿呢。小童只得将鞋放下，汤生告别，主仆去了。

未知大汉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雄

且说白玉堂见汤生主仆已然出庙去了，对那大汉执手道：“尊兄请了。”大汉道：“请了。请问尊兄贵姓？”白玉堂道：“不敢。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汉道：“嗳哟！莫非是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五弟么？”玉堂道：“小弟绰号锦毛鼠。不知兄台尊姓。”大汉道：“劣兄复姓欧阳名春。”白玉堂登时双睛一瞪，看了多时，方问道：“如此说来，人称北侠号为紫髯伯的就是足下了。请问到此何事？”北侠道：“只因路过此庙，见那小童啼哭，问明，方知他相公不见了，因此我悄悄进来一看，原来五弟在这里窃听，我也听了多时。后来五弟进了屋子，劣兄就在五弟站的那里，又听五弟发落两个贼尼。劣兄方回身，开了庙门，将小童领进，使他主仆相认。”玉堂听了，暗道：“他也听了多时，我如何不知道呢？再者，我原为访他而来，如今既见了他，焉肯放过。须要离了此庙，再行拿他不迟。”想罢，答言：“原来如此。此处也不便说话，何不到我下处一叙？”北侠道：“很好。正要领教。”

二人出了板墙院，来到角门。白玉堂暗使促狭，假作逊让，托着北侠的肘后，口内道：“请了。”用力往上一托，以为能将北侠搡出。谁知犹如蜻蜓撼石柱一般，再也不动分毫。北侠却未介意，转一回手，也托着玉堂肘后，道：“五弟请。”白玉堂不因不由，就随着手儿出来了，暗暗道：“果然力量不小。”

二人离了慧海妙莲庵。此时雨过天晴，月明如洗，星光朗朗，时有初鼓之半。北侠问道：“五弟到杭州何事？”玉堂道：“特为足下而来。”北侠便住步问道：“为劣兄何事？”白玉堂就将倪太守与马强在大理寺审讯，供出北侠之事说了一遍，说：“是我奉旨前来，访拿足下。”北侠听玉堂这样口气，心中好生不乐，道：“如此说来，白五老爷是钦命了。欧阳春妄自高攀，多多有罪。请问钦命老爷，欧阳春当如何进京？望乞明白指示。”北侠这一问，原是试探白爷懂交情不懂交情。白玉堂若从此拉回来，说些交情话，两下里合而为一，商量商量，也就完事了。不想白玉堂心高气傲，又是奉旨，又是相谕，多大的威风，多大的胆量；本来又仗着自己的武艺，他便目中无人，答道：“此乃奉旨之事，既然今日邂逅相逢，只好屈尊足下，随着白某赴京便了。何用多言。”欧阳春微微冷笑道：“紫髯伯乃堂堂男子，就是这等随你去，未免贻笑于人。尊驾还要三思。”北侠这个话虽是有气，还是耐着性儿，提拨白玉堂的意思。谁知五爷不辨轻重，反倒气往上冲，说道：“大约合你好说，你决不肯随俺前去，必须较量个上下，那时被擒获，休怪俺不留情分了。”北侠听毕，也就按捺不住，连连说道：“好，好，好！正要领教领教。”

白玉堂急将花氅脱却，摘了儒巾，脱下朱履，仍然光着袜底儿，抢到上首，拉开架式。北侠从容不迫，也不赶步，也不退步，却将四肢略为腾挪，只是招架而已。白五爷抖擞精神，左一拳，右一脚，一步紧如一步。北侠暗道：“我尽力让他，他尽力的逼勒，说不得叫他知道知道。”只见玉堂拉了个回马势，北侠故意的跟了一步。白爷见北侠来的切近，回身劈面就是一掌。北侠将身一侧，只用二指看准胁下轻轻的一点。白玉堂倒抽了一口气，登时经络闭塞，呼吸不通，手儿扬着落不下来，腿儿迈着抽不回去，腰儿哈着挺不起身躯，嘴儿张着说不出话语，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眼前金星乱滚，耳内蝉鸣，不由的心中一阵恶心迷乱，实实难受得很。那二尼禁不住白玉堂两手，白玉堂禁不住欧阳春两指。这比的虽是贬玉堂，然而玉堂与北侠的本领究有上下之分。

北侠惟恐工夫大了，必要受伤，就在后心陡然击了一掌。白玉堂经此一震，方转过这口气来。北侠道：“恕劣兄莽撞，五弟休要见怪。”白玉堂一语不发，光着袜底，呱咭呱咭，竟自扬长而去。

白玉堂来到寓所，他却不走前门，悄悄越墙而入，来到屋中。白福见此光景，不知为着何事，连忙递过一杯茶来。五爷道：“你去给我烹一碗新茶来。”他将白福支开，把软帘放下，进了里间，暗暗道：“罢了，罢了！俺白玉堂有何面目回转东京？悔不听我四哥之言！”说罢，从腰间解下丝绦，登着椅子，就在横楣之上，拴了个套儿。刚要脖项一伸，见结的扣儿已开，丝绦落下；复又结好，依然又开，如是者三次。暗道：“哼！这是何故？莫非我白玉堂不当死于此地？”话尚未完，只觉后面一人手拍肩头，道：“五弟，你太想不开了。”只这一句，倒把白爷吓了一跳，忙回身一看，见是北侠，手中托定花氅，却是平平正正，上面放着一双朱履，惟恐泥污沾了衣服，又是底儿朝上。玉堂见了，羞的面红过耳，又自忖道：“他何时进来，我竟不知不觉。可见此人艺业比我高了。”也不言语，便存身坐在椅凳之上。

原来北侠算计玉堂少年气傲，回来必行短见，他就在后跟下来了。及至玉堂进了屋子，他却在窗外悄立。后听玉堂将白福支出去烹茶，北侠就进了屋内。见玉堂要行短见，正在他仰面拴套之时，北侠就从椅旁挨入，却在玉堂身后隐住。就是丝绦连开三次，也是北侠解的。连白玉堂久惯飞檐走壁的人，竟未知觉，于此可见北侠的本领。

当下北侠放下衣服，道：“五弟，你要怎么样？难道为此事就要寻死，岂不是要劣兄的命么？如果你要上吊，咱们俩就搭连搭罢。”白玉堂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此话我不明白。”北侠道：“老弟，你可真糊涂了。你想想，你若死了，欧阳春如何对的起你四位兄长？又如何去见南侠与开封府的众朋友？也只好随着你死了罢。岂不是你要了劣兄的命了么？”玉堂听了，低头不语。北侠急将丝绦拉下，就在玉堂旁边坐下，低低说道：“五弟，你我今日之事，不过游戏而已，有谁见来？何至于轻生？就是叫劣兄随你去，也该商量商量。你只顾你脸上有了光彩，也不想想把劣兄置于何地。五弟，岂不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吾也欲无加诸人’。五弟不愿意的，别人他就愿意么？”玉堂道：“依兄台怎么样呢？”北侠道：“劣兄倒有两全其美的主意。五弟明日何不到茉花村，叫丁氏昆仲出头，算是给咱二人说合的。五弟也不落无能之名，劣兄也免了被获之丑，彼此有益。五弟以为如何？”白玉堂本是聪明特达之人，听了此言，顿时豁然，连忙深深一揖，道：“多承吾兄指教。实是小弟年幼无知，望乞吾兄海涵。”北侠道：“话已言明，劣兄不便久留，也要回去了。”说罢，出了里间，来到堂屋。白五爷道：“仁兄请了，茉花村再见。”北侠点了点头，又悄悄道：“那顶头巾合泥金折扇，俱在衣服内夹着呢。”玉堂也点了点头。刚一转眼，已不见北侠的踪影。五爷暗暗夸奖：“此人本领胜我十倍，我真不如也。”

谁知二人说话之间，白福烹了一杯茶来，听见屋内悄悄有人说话，打帘缝一看，见一人与白五爷悄语低言，白福以为是家主途中遇见的夜行朋友，恐一杯茶难递，只得回身又添一盏。用茶盘托着两杯茶，来到里间，抬头看时，却仍是玉堂一人。白福端着茶，纳闷道：“这是什么朋友呢？给他端了茶来，他又走了。我这是什么差使呢？”白玉堂已会其意，便道：“将茶放下，取个灯笼来。”白福放下茶托，回身取了灯笼。白玉堂接过，又把衣服朱履夹起，出了屋门，纵身上房，仍从后面出去。

不多时，只听前边打的店门山响。白福迎了出去，叫道：“店家快开门，我们家主回来了。”小二连忙取了钥匙，开了店门。只见玉堂仍是斯文打扮，摇摇摆摆进来。小二道：“相公怎么这会才回来？”玉堂道：“因在相好处避雨，又承他待酒，所以来迟。”白福早已上前接过灯笼，引到屋内。茶尚未寒，玉堂喝了一杯，又吃了点饮食，吩咐白福于五鼓备马起身，上松江茉花村去。自己歇息，暗想：“北侠的本领，那一番和蔼气度，实然别人不能的。而且方才说的这个主意，更觉周到，比四哥说的出告示访请又高一筹。那出告示众目所睹，既有‘访请’二字，已然自馁，那如何对人呢？如今欧阳兄出的这个主意，方是万全之策。怨的展大哥与我大哥背地里常说他好，我还不信，谁知果然真好。仔细想来，全是我自作聪明的不是了。”他翻来覆去，如何睡的着。到了五鼓，白福起来，收拾行李马匹，到了柜上，算清了店账，主仆二人上茉花村而来。

话休烦絮。到了茉花村，先叫白福去回禀，自己乘马随后。高庄门不远，见多少庄丁伴当分为左右，丁氏弟兄在台阶上面立等。玉堂连忙下马，伴当接过。丁大爷已迎接上来。玉堂抢步，口称：“大哥，久违了，久违了。”兆兰道：“贤弟一向可好？”彼此执手。兆蕙却在那边垂手，恭敬侍立，也不执手，口称：“白五老爷到了，恕我等未能远迎虎驾，多多有罪。请老爷到寒舍待茶。”玉堂笑道：“二哥真是好玩，小弟如何担的起。”连忙也执了手。三人携手来到待客厅上，玉堂先与丁母请了安，然后归座。献茶已毕。丁大爷问了开封府众朋友好，又谢在京师叨扰盛情。丁二爷却道：“今日那阵香风儿，将护卫老爷吹来，真是蓬筚生辉，柴门有庆。然而老爷此来，还是专专的探望我们来了，还是有别的事呢？”一席话说的玉堂脸红。

丁大爷恐玉堂脸上下不来，连忙瞅了二爷一眼，道：“老二，弟兄们许久不见，先不说说正经的，只是说这些做什么？”玉堂道：“大哥不要替二哥遮饰。本是小弟理短，无怪二哥恼我。自从去岁被擒，连衣服都穿的是二哥的。后来到京受职，就要告假前来。谁知我大哥因小弟新受职衔，再也不准动身。”丁二爷道：“到底是做了官的人，真长了见识了。惟恐我们说，老爷先自说了。我问五弟，你纵然不能来，也该写封信差个人来，我们听见也喜欢喜欢。为什么连一纸书也没有呢？”玉堂笑道：“这又有一说。小弟原要写信来着。后来因接了大哥之信，说大哥与伯母送妹子上京与展大哥完姻。我想迟不多日，就可见面，又写什么信呢。彼时若真写了信来，管保二哥又说白老五尽闹虚文假套了。左右都是不是。无论二哥怎么怪小弟，小弟惟有伏首认罪而已。”丁二爷听了，暗道：“白老五，他竟长了学问，比先前乖滑多了。且看他目下这宗事怎么说法。”回头吩咐摆酒，玉堂也不推辞，也不谦让，就在上面坐了。丁氏昆仲左右相陪。

饮酒中间，问玉堂道：“五弟此次是官差还是私事呢？”玉堂道：“不瞒二位仁兄，实是官差。然而其中有许多原委，此事非仁兄贤昆玉相助不可。”丁大爷便道：“如何用我二人之处？请道其详。”玉堂便将倪太守、马强一案供出北侠，小弟奉旨特为此事而来说了一遍。丁二爷问道：“可见过北侠没有？”玉堂道：“见过了。”兆蕙道：“既见过，便好说了。谅北侠有多大本领，如何是五弟对手。”玉堂道：“二哥差矣！小弟在先原也是如此想；谁知事到头来不自由，方知人家之末技俱是自己之绝技。惭愧的很，小弟输与他了。”丁二爷故意诧异道：“岂有此理！五弟焉能输与他呢！这话愚兄不信。”玉堂便将与北侠比试，直言无隐，俱各说了。“如今求二位兄台将欧阳兄请来，那怕小弟央求他呢，只要随小弟赴京，便叨爱多多矣。”丁兆蕙道：“如此说来，五弟竟不是北侠对手了。”玉堂道：“诚然。”丁二爷道：“你可佩服呢？”玉堂道：“不但佩服，而且感激。就是小弟此来，也是欧阳兄教导的。”丁二爷听了，连声赞扬叫好，道：“好兄弟！丁兆蕙今日也佩服你了。”便高声叫道：“欧阳兄，你也不必藏着了，请过来相见。”

只见从屏后转出三人来。玉堂一看，前面走的就是北侠，后面一个三旬之人，一个年幼小儿。连忙出座，道：“欧阳兄几时来到？”北侠道：“昨晚方到。”玉堂暗道：“幸亏我实说了，不然这才丢人呢。”又问：“此二位是谁？”丁二爷说：“此位智化，绰号黑妖狐，与劣兄世交，通家相好。”原来智爷之父，与丁总镇是同僚，最相契的。智爷道：“此是小徒艾虎。过来，见过白五叔。”艾虎上前见礼。玉堂拉了他的手，细看一番，连声夸奖。彼此叙坐。北侠坐了首座，其次是智爷、白爷，又其次是丁氏弟兄，下首是艾虎。大家欢饮。

玉堂又提请北侠到京，北侠慨然应允。丁大爷、丁二爷又嘱咐白玉堂照应北侠。大家畅谈，彼此以义气相关，真是披肝沥胆，各明心志。惟有小爷艾虎与北侠有父子之情，更觉关切。酒饭已毕，谈至更深，各自安寝。到了天明，北侠与白爷一同赴京去了。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装扮难叟

且说智化、兆兰、兆蕙与小爷艾虎送了北侠、玉堂回来，在厅下闲坐，彼此闷闷不乐。艾虎一旁短叹长吁。只听智化道：“我想此事关系非浅。倪太守乃是为国为民，如今反遭诬害；欧阳兄又是济困扶危，遇了贼扳。似这样的忠臣义士负屈含冤，仔细想来，全是马强叔侄过恶。除非设法先将马朝贤害倒，剩了马强，也就不难除了。”丁二爷道：“与其费两番事，何不一网打尽呢？”智化道：“若要一网打尽，说不得却要做一件欺心的事，生生的讹在他叔侄身上，使他赃证俱明，有口难分。所谓‘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虽想定计策，只是题目太大，有些难做。”丁大爷道：“大哥何不说出，大家计较计较呢？”智化道：“当初劣兄上霸王庄者，原为看马强的举动；因他结交襄阳王，常怀不轨之心。如今既为此事闹到这步田地，何不借题发挥，一来与国家除害，二来剪却襄阳王的羽翼。话虽如此，然而其中有四件难事。”

丁二爷道：“那四件？”智化道：“第一，要皇家紧要之物。这也不必推倭，全在我的身上。第二，要一个有年纪之人，一个或童男或童女随我前去，诓取紧要之物回来。要有胆量，又要有机变，又要受得苦。第三件，我等盗来紧要之物，还得将此物送到马强家，藏在佛楼之内，以为将来的真赃实犯。”丁二爷听了，不由的插言道：“此事小弟却能够。只要有了东西，小弟便能送去。这第三件算是小弟的了。第四件又是什么呢？”智化道：“惟有第四件最难，必须知根知底之人前去出首，不但出首，还要单上开封府出首去。别的事情俱好说，惟独这第四件是最要紧的，成败全在此一举。此一着若是错了，满盘俱空。这个人竟难得的很呢。”口里说着，眼睛却瞟着艾虎。艾虎道：“这第四件莫若徒弟去罢。”智化将眼一瞪，道：“你小孩家，懂得什么，如何干得这样大事！”艾虎道：“据徒弟想来，此事非徒弟不可。徒弟去了有三益。”

丁二爷先前听艾虎要去，以为小孩子不知轻重。此时又见他说出三益，颇有意思，连忙说道：“智大哥不要拦他。”便问艾虎道：“你把三益说给我听听。”艾虎道：“第一，小侄自幼在霸王庄，所有马强之事小侄尽知。而且三年前马朝贤告假回家一次，那时我师父尚未到霸王庄呢。如今盗了紧要东西来，就说三年前马朝贤带来的，于事更觉有益。这是第一益。第二，别人出首，不如小侄出首。什么缘故呢？俗语说的好，‘小孩嘴里讨实话。’小侄要到开封府举发出来，叫别人再想不到这样一宗大事，却是个小孩子作个硬证。此事方是千真万真，的确无疑。这是第二益。第三益却没有什么，一来为小侄的义父，二来也不枉师父教训一场。小侄儿要借着这件事，也出场出场，大小留个名儿，岂不是三益么？”丁大爷、丁二爷听了，拍手大笑道：“好！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志向。”

智化道：“二位贤弟且慢夸他。他因不知开封府的厉害，他此时只管说。到了身临其境，见了那样的威风，又搭着问事如神的包丞相，他小孩子家有多大胆量，有多大智略？何况又有御赐铜铡，倘若说不投机，白白的送了性命，那时岂不耽误了大事？”艾虎听了，不由的双眉倒竖，二目圆翻，道：“师父忒把弟子看轻了！难道开封府是森罗殿不成？他纵然是森罗殿，徒弟就是上剑树、登刀山，再也不能改口，是必把忠臣义士搭救出来。又焉肯怕那个御赐的铜铡呢。”兆兰、兆蕙听了，点头咂嘴，啧啧称羡。智化道：“且别说你到开封府。就是此时我问你一句，你如果答应的出来，此事便听你去，如若答应不来，你只好隐姓埋名，从此再别想出头了。”艾虎嘻嘻笑道：“待徒弟跪下，你老就审，看是如何。”说罢，他就直挺挺的跪在当地。

兆兰、兆蕙见他这般光景，又是好笑，又是爱惜。只听智爷道：“你员外家中犯禁之物，可是你太老爷亲身带来的么？”艾虎道：“回老爷：只因三年前小的太老爷告假还乡，亲手将此物交给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叫小人托着，收在佛楼之上。是小人亲眼见的。”智爷道：“如此说来，此物在你员外家中三年了。”艾虎道：“是三年多了。”智爷用手在桌上一拍，道：“既是三年，你如何今日才来出首？讲！”丁家弟兄听了这一问，顿时发怔，暗想道：“这当如何对答呢？”只听艾虎从从容容道：“回老爷：小人今年才十五岁。三年前小人十二岁，毫无知觉，并不知道知情不举的罪名。皆因我们员外犯罪在案，别人向小人说：‘你提防着罢，多半要究出三年前的事来。你就是隐匿不报的，罪要加等的。若出首了，罪还轻些。’因此小人害怕，急急赶来出首在老爷台下。”兆蕙听了，只乐得跳起来，道：“好对答！好对答！贤侄，你起来罢。第四件是要你去定了。”丁大爷也夸道：“果然对答的好。智大哥，你也可以放心。”智爷道：“言虽如此，且到临期再写两封信，给他也安置安置，方保无虞。如今算起来，就只第二件事不齐备。贤弟且开出个单儿来。”

丁二爷拿过笔砚，铺纸提笔。智爷念道：“木车子一辆，席篓子两个，旧布被褥大小两份，铁锅勺、黄瓷大、碗粗碟家具俱全，老头儿一名，或幼男幼女俱可——一名，外有随身旧布衣服行头三份。”丁大爷在旁看了，问道：“智大哥，要这些东西何用？”智爷道：“实对二位贤弟说，劣兄要到东京盗取圣上的九龙珍珠冠呢。只因马朝贤他乃四值库的总管，此冠正是他管理；再者此冠乃皇家世代相传之物，轻易动不着的。为什么又要老头儿幼孩儿合这些东西呢？我们要扮作逃荒的模样，到东京安准了所在。劣兄探明白了四值库。盗此冠，须连冠并包袱等全行盗来。似此黄澄澄的东西，如何满路上背着走呢？这就用着席篓子了：一边装上此物，上用被褥遮盖，一边叫幼女坐着。人不知不觉，就回来了。故此必要有胆量能受苦的老头儿，合那幼女。二位贤弟想想，这二人可能有么？”丁大爷已然听得呆了。

丁二爷道：“却有个老头儿名叫裴福。他随着先父在镇时，多亏了他有胆量，又能受苦。只因他为人直性正气，而且当初出过力，到如今给弟等管理家务。如有不周不备，连弟等都要让他三分。此人颇可去得。”智化道：“伺候过老人家的，理应容让他几分。如此说来，这老管家却使得。”丁二爷道：“但有一件，若见了他切不可提出盗冠。须将马强过恶述说一番，然后再说倪太守、欧阳兄被害，他必愤恨。那时再说出此计来，他方没有什么说的，也就乐从了。”智化听了，满心欢喜，即吩咐伴当将裴福叫来。

不多时，见裴福来到，虽则六旬年纪，却是精神百倍。先见了智爷，后又见了大官人，又见二官人。智爷叫伴当在下首预备个座儿，务必叫他坐了。裴福谢坐，便问：“呼唤老奴，有何见谕？”智爷说起马强作恶多端，欺压良善，如何霸占田地，如何抢掠妇女。裴福听了，气的他摩拳擦掌。智爷又说出倪太守私访遭害，欧阳春因搭救太守，如今被马强京控，打了罣误官司，不定性命如何。

裴福听到此，便按捺不住，立起身来对丁氏弟兄道：“二位官人终朝行侠尚义，难道侠义竟是嘴里空说的么？似这样的恶贼，何不早早除却？”丁二爷道：“老人家不要着急。如今智大爷定了一计，要烦老人家上东京走一道，不知可肯去否？”裴福道：“老奴也是闲在这里。何况为救忠臣义士，老奴更当效劳了。”智爷道：“必须扮作逃荒的样子，咱二人权作父子，还得要个小女孩儿，咱们父子祖孙三辈儿逃荒。你道如何？”裴福道：“此计虽好，只是大爷受屈，老奴不敢当。”智爷道：“这有什么，逢场作戏罢咧。”裴福道：“这个小女儿却也现成，就是老奴的孙女儿，名叫英姐，今年九岁，极其伶俐，久已磨着老奴要上东京逛了。莫若就带了他去。”智爷道：“很好，就是如此罢。”

商议已定，定日起身。丁大爷已按着单子，预备停当，俱各放在船上。待客厅备了饯行酒席，连裴福、英姐不分主仆，同桌而食。吃毕，智爷起身，丁氏弟兄送出庄外，瞧着上了船，方同艾虎回来。

智爷不辞劳苦，由松江奔到镇江，再往江宁，到了安徽，过了长江，到河南境界弃舟登岸，找了个幽僻去处，换了行头。英姐伶俐非常，一教便会，坐在席篓之中，那边篓装着站行李卧具，挨着靶的横小筐内装着家伙，额外又将铁锅扣在席篓旁边，用绳子拴好。裴福跨绊推车，智爷背绳拉纤。一路行来，到了热闹丛中镇店集场，便将小车儿放下。智爷赶着人要钱，口内还说：“老的老，小的小，年景儿不济，实在的没有营生。你老帮帮罢！”裴福却在车子旁边一蹲，也就道：“众位爷们可怜罢！俺们不是久惯要钱的。那不是行好呢。”英姐在车上也不闲着，故意揉着眼儿，道：“怪饿的，俺两天没吃么儿呢。”口里虽然说着，他却偷着眼儿瞧热闹儿。真正三个人装了个活脱儿。

在路也不敢耽搁。一日，到了东京，白昼间仍然乞讨。到了日落西山，便有地面上官人对裴福道：“老头子，你这车子这里搁不住呀，趁早儿推开。”裴福道：“请问太爷，俺往那里推呀？”官人道：“我管你呀，你爱往那里推，就往那里推。”旁边一人道：“何苦呀，那不是行好呢。叫他推到黄亭上去罢。那里也僻静，也不碍事。”便对裴福道：“老头子你瞧，那不是鼓楼么？过了鼓楼，有个琉璃瓦的黄亭子，那里去好。”裴福谢了。智爷此时还赶着要钱。裴福叫道：“俺的儿呀，你不用跑，咱走罢。”智爷止步问道：“爹爹呀，咱往那去？”裴福道：“没有听见那位太爷说呀，咱上黄亭子那行行儿去。”智爷听了，将纤绳背在肩头拉着，往北而来。走不多时，到了鼓楼，果见那边有个黄亭子，便将车子放下。将英姐抱下来，也叫他跑跑，活动活动。

此时天已昏黑，又将被褥拿下来，就在黄亭子台阶上铺下。英姐困了，叫他先睡。智爷与裴福那里睡得着，一个是心中有事，一个是有了年纪。到了夜静更深，裴福悄悄问道：“大爷，今已来到此地，可有什么主意？”智爷道：“今日且过一夜。明日看个机会，晚间俺就探听一番。”正说着，只听那边当当锣声响亮，原来是巡更的二人。智爷与裴福便不言语。只听巡更的道：“那边是什么？那里来的小车子？”又听有人说道：“你忘了，这就是昨日那个逃荒的，地面上张头儿叫他们在这里。”说着话，打着锣，往那边去了。智爷见他们去了，又在席篓里面揭开底屉，拿出些细软饮食，与裴福二人吃了，方和衣而卧。

到了次日，红日尚未东升，见一群人肩头担着铁锨镢头，又有抬着大筐绳杠，说说笑笑，顺着黄亭子而来。他便迎了上去，道：“行个好罢，太爷们舍个钱罢。”其中就有人发话道：“大清早起，也不睁开眼瞧瞧。我们是有钱的么？我们还不知合谁要钱呢？”又有人说：“这样一个小伙子，什么干不得，却手背朝下合人要钱，也是个没出息的。”又听有人说道：“倒不是没出息儿，只因他叫老的老，小的小累赘了。你瞧他这个身量儿，管保有一膀子好话。等我合他商量商量。”

你道这个说话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假做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猕

话说智爷正向众人讨钱，有人向他说话，乃是个工头，此人姓王行大。因前日他曾见过有逃难的小车，恰好做活的人不够用，抓一个是一个，便对智爷道：“伙计，你姓什么？”智爷道：“俺姓王行二，你老贵姓？”王大道：“好。我也姓王。有一句话对你说：如今紫禁城内挖御河，我瞧你这个样儿怪可怜的，何不跟了我去做活呢？一天三顿饭，额外还有六十钱，有一天算一天。你愿意不愿意？”智爷心中暗喜，尚未答言。只见裴福过来道：“敢则好。什么钱不钱的，只要叫俺的儿吃饱了就完了。”王大把裴福瞧了瞧，问智爷道：“这是谁？”智爷道：“俺爹。”王大道：“算了罢，算了罢！你不用说了。”对着裴福道：“告诉你，皇上家不使白头工，这六十钱必是有的，你若愿意，叫你儿子去。”智爷道：“爹呀，你老怎么样呢？”裴福道：“你只管干你的去。身去口去，俺与小孙女哀求哀求，也就够吃的了。”王大道：“你只管放心。大约你吃饱了，把那六十钱拿回来买点子饽饽饼子，也就够他们爷儿俩吃的了。”智爷道：“就是这么着。咱就走。”王大便带了他，奔紫禁城而来。

一路上这些做工的人欺负他。这个叫：“王第二的！”智爷道：“怎样？”这个说：“你替我扛着这六把锨。”智爷道：“使得。”接过来扛在肩头。那个叫：“王第二的！”智爷道：“怎么？”那个说：“你替我扛着这五把镢头。”智爷道：“使得。”接过来也扛在肩头。大家提呆子，你也叫扛，我也叫扛。不多时，智爷的两肩头犹如铁锨镢头山一般。王大猛然回头一看，发话道：“你们这是怎么说呢？我好容易找了个人来，你们就欺负。赶到明儿，你们挤跑了他，这图什么呢？也没见王第二的你这么傻！这堆的把脑袋都夹起来了。这是什么样儿呢？”智爷道：“扛扛罢咧！怕怎的！”说的众人都笑了，才各自把各自的家伙拿去。

一时来到紫禁门，王头儿递了腰牌，注了人数，按名点进。到了御河，大家按档儿做活。智爷拿了一把铁锹，撮的比人多，掷的比人远，而且又快。旁边做活的道：“王第二的！”智爷道：“什么？”旁边人道：“你这活计不是这么做。”智爷道：“怎么？挖的浅咧？做的慢咧？”旁边人道：“这还浅！你一锹，我两锹也不能那样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才挖了这一点儿。俗语说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儿的蹭。’你要这么做，还能吃的长么？”智爷道：“做的慢了，他们给饭吃吗？”旁边人道：“都是一样慢了，他能不给谁吃呢？”智爷道：“既是这样，俺就慢慢的。”旁边人道：“是了。——来罢，你先帮着我撮撮啵。”智爷道：“俺就替你撮撮。”哈下腰正替那人撮时，只见王头儿叫道：“王第二的！”智爷道：“怎么？”王大道：“上来罢，吃饭了。你难道没听见梆子响么？”智爷道：“没大理会。怎么刚做活就吃饭咧？”王大道：“我告诉你，每逢梆子响是吃饭，若吃完了一筛锣，就该做活了。天天如此，顿顿如此。”智爷道：“是了，俺知道了。”王大带他到吃饭的所在，叫他拿碗盛饭。智爷果然盛了碗饭，大口小口的吃了个喷鼻儿香。

王大在旁见他尽吃空饭，便告诉他道：“王第二的，你怎么不吃咸菜呢。”智爷道：“怎么还吃那行行儿，不刨工钱呀？”王头道：“你只管吃，那不是买的。”智爷道：“俺不知道呢。敢则也是白吃的。哼！有咸菜，吃的更香。”一日三顿，皆是如此。

到晚散工时，王头儿在紫禁门按名点数出来，一人给钱一分。智化随着众人，回到黄亭子，拿着六十钱，见了裴福，道：“爹呀，俺回来了。给你这个。”裴福道：“吃了三顿饭还得钱，真是造化咧。”工头道：“明早我还从此过，你仍跟了我去。”智爷道：“是咧。”裴福道：“叫你老分心，你老行好得好罢。”工头道：“好说，好说。”回身去了。智爷又问道：“今日如何乞讨？”裴福告诉他：“今日比昨日容易多了。见你不在跟前，都可怜我们，施舍的多。”彼此欢喜。到了无人之时，又悄悄计议，说这一做工倒合了机会，只要探明了四值库便可动手了。

一宿晚景已过。到了次日，又随着进内做活。到了吃晌饭时，吃完了，略略歇息。只听人声一阵一阵的喧哗。智化不知为着何事，左右留神。只见那边有一群人都仰面往上观看，智爷也凑了过去。仰面一看，原来树上有个小猴儿，项带锁链，在树上跳跃。又见有两个内相公公，急的只是搓手，道：“可怎么好？算了罢，不用只是笑了。你们只顾大声小气的嚷，嚷的里头听见了，叫咱家担不是，叫主子瞧见了，那才是个大乱儿呢。这可怎么好呢？”智爷瞧着，不由的顺口儿说道：“那值吗呢，上去就拿下来了。”内相听了，刚要说话。只见王头儿道：“王第二的，你别呀。你就只做你的活就完了，多管什么闲事呢。你上去万一拿跑了呢，再者倘或摔了那里呢，全不是玩的。”刚说至此，只听内相道：“王头儿，你也别呀。咱家待你洒好儿的。这个伙计，他既说能上去拿下来，这有什么呢，难道咱家还难为他不成？你要是这么着，你这头儿也就提防着罢。”王头儿道：“老爷别怪我。我惟恐他不能拿下来，那时拿跑了，倒耽误事。”内相道：“跑了就跑了，也不与你相干。”王头儿道：“是了，老爷。你老只管支使他罢，我不管了。”内相对智化道：“伙计，托付你上树给咱家拿下来罢。”智爷道：“俺不会上树呀。”内相回头对王头儿道：“如何？全是你闹的！他立刻不会上树咧。今晚上散工时，你这些家伙别想拿出去咧。”王头儿听了着急，连忙对智爷道：“王第二的，你能上树，你上去给他老拿拿罢；不然，晚上我的铁锹镢头不定去多少，我怎么交的下去呢？”智爷道：“俺先说下，上去不定拿的住拿不住，你老不要见怪。”内相说：“你只管上去，跑了也不怪你。”

智爷原因挖河，光着脚儿。双手一搂树木，把两腿一踡，哧、哧、哧犹如上面的猴子一般。谁知树上的猴子见有人上来，他连窜带跳已到树梢之上。智爷且不管他，找了个大杈丫坐下，明是歇息，却暗暗的四下里看了方向。众人不知用意，却说道：“这可难拿了。那猴儿蹲的树枝儿多细儿，如何禁得住人呢？”王头儿捏着两把汗，又怕拿不住猴儿，又怕王第二的有失闪，连忙拦说：“众位瞧就是了，莫乱说，越说，他在上头越不得劲儿。”拦之再三，众人方压静了。智爷在上面见猴子蹲在树梢。他却端详，见有个斜杈丫，他便奔到斜枝上面。那树枝儿连身子乱晃。众人下面瞧着，个个耽惊。只见智爷喘息了喘息，等树枝儿稳住，他将脚丫儿慢慢的一抬，够着搭拉的锁链儿，将指头一扎煞，拢住锁链。又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作个兜儿，脚指一拳，往下一沉。猴子在上面蹲不住，咭溜咭溜一阵乱叫，掉将下来。他把毡帽一接，猴儿正排在毡帽里面。连忙将毡帽沿儿一折，就用铁链捆好，衔在口内，两手倒爬顺流而下，毫不费力。众人无不喝彩。

智爷将猴儿交与内相。内相眉开眼笑道：“叫你受乏了。你贵姓呀？”智爷道：“俺姓王行二。”内相回手在兜肚内掏出两个一两重的小元宝儿，递与智爷道：“给你这个，你别嫌轻，喝碗茶罢。”智爷接过来一看，道：“这是吗行行儿？”王头道：“这是银锞儿。”智爷道：“要他干吗呀？”王头儿道：“这个换得出钱来。”智爷道：“怎么这铅块块儿也换的出钱来？”内相听了，笑道：“那不是铅，是银子，那值好几吊钱呢。”又对王头儿道：“咱家看他真诚实。明日头儿给他找个轻松档儿，咱家还要单敬你一杯呢。”王头儿道：“老爷吩咐，小人焉敢不遵，何用赏酒呢。”内相道：“说给你喝酒，咱家再不撒谎。你可不许分他的。”王头道：“小人不至于那么下作。他登高爬梯，耽惊受怕的得的赏，小人也忍得分他的。”内相点了点头，抱着猴子去了。这里众人仍然做活。

到了散工，王头同他到了黄亭子，把得银之事对裴福说了。裴福欢天喜地，千恩万谢。智化又装傻道：“爹呀，咱有了银子咧，治他二亩地，盖地几间房，再买他两只牛咧。”王头儿忙拦住道：“够了，够了。算了罢！你这二两来的银子，干不了这些事怎么好呢？没见过世面。治二亩地，几间房子，还要买牛咧买驴的，统共拢儿够买个草驴旦子的。尽搅么！明日我还是一早来找你。”智爷道：“是了。俺在这里恭候。”三头道：“是不是，刚吃了两天饱饭，有了二两银子的家当儿，立刻就掀起京腔来了。你又恭候咧！”说笑着，就去了。

到了次日，一同进城。智爷仍然拿了铁锹，要做活去，王头道：“王第二的，你且搁下那个。”智爷道：“怎么你不叫俺弄咧？”工头道：“这是什么话！谁不叫你弄了！连前几个，我吃了你两三个乌涂的了。你这里来看堆儿罢。”智爷道：“俺看着这个不做活，也给饭吃呀？”王头道：“照旧吃饭，仍然给钱。”智爷道：“这倒好了。任么儿不干。吃饱了，竟墩膘，还给钱儿。这倒是钟鼓上雀儿成了鸽子咧。”王头道：“是不是，又说傻话了。我告诉你说，这是轻松档儿，省得内相老爷来了……”

刚说至此，只见他又悄悄的道：“来了，来了。”早见那边来的，恰是昨日的小内相，捧着一个金丝累就、上面嵌着宝石蟠桃式的小盒子，笑嘻嘻的道：“王老二，你来了吗？”智爷道：“早就来咧。”内相道：“今日什么档儿？”智爷道：“叫俺看着堆儿。”内相道：“这就是了。我们老爷怕你还做活，一来叫我来瞧瞧，二来给你送点心，你自尝尝。”智爷接过盒子道：“这挺硬的怎么吃呀？”内相哈哈笑道：“你真呕人！你到底打开呀。谁叫你吃盒子呢？”智爷方打开盒子，见里面皆是细巧炸食，拿起来掂了掂，又闻了闻，仍然放在盒内，动也不动，将盒盖儿盖上。内相道：“你为什么不吃呢？”智爷道：“咱有爹。这样好东西，俺拿回去给咱爹吃去。”内相此时听了，笑着点头儿，道：“咱爹不咱爹的倒不挑你。你是好的，倒有孝心。既是这样，连盒子先搁着，少时咱家再来取。”

到了午间，只见昨日丢猴儿的内相，带着送吃食的小内相，二人一同前来。王头看见，连忙迎上来。内相道：“王头儿，难为你。咱家听说叫王第二的看堆儿，很好。来，给你这个。”王头儿接来一看，也是两个小元宝儿。王头儿道：“这有什么呢，又叫老爷费心。”连忙谢了。内相道：“什么话呢。说给你喝，焉有空口说白话的呢。王第二的呢？”王头儿道：“他在那里看堆儿呢。”连忙叫道：“王第二的！”智爷道：“做吗呀？俺这里看堆儿呢。”王头儿道：“你这里来罢。那些东西不用看着，丢不了。”智爷过来。内相道：“听说你很有孝心。早起那个盒子呢？”智爷道：“在那里放着没动呢。”内相道：“你拿来，跟了我去。”

智爷到那里拿了盒子，随着内相，到了金水桥上，只听内相道：“咱家姓张，见你洒好的。咱家给你装了一匣子小炸食，你拿回去给你爹吃。你把盒子里的先吃了罢。”小内相打开盘子，叫他拿衣襟兜着吃。智爷一壁吃，一壁说道：“好个大庙！盖的虽好，就只门口儿短个戏台。”内相听了，笑的前仰后合，道：“你呀，难道你在乡下就没听见说过皇宫内院么？竟会拿着这个当大庙！要是大庙，岂止短戏台，难道门口就不立旗杆么？”智爷道：“那边不是旗杆吗？”内相笑道：“那是忠烈祠合双义祠的旗杆。”智爷道：“这个大殿呢？”内相道：“那是修文殿。”智爷道：“那后稿阁呢？”内相道：“什么后槁阁呢，那是耀武楼。”智爷道：“那边又是吗去处呢？”内相道：“我告诉你，那边是宝藏库，这是四值库。”智爷道：“这是四值库。”内相道：“哦。”智爷道：“俺瞧着这房子全是盖的四直呀，并无有歪的呀。怎么单说他四直呢？”内相笑道：“那是库的名儿，不是盖的四直，你瞧那边是缎匹库，这边是筹备库。”智爷暗暗将方向记明，又故意的说道：“这些房子盖的虽好，就只短了一样儿。”内相道：“短什么？”智爷道：“各房上全没有烟筒，是不是？”内相听了，笑个不了，道：“你真呕死人，笑的我肚肠子都断了。你快拿了匣子去罢，咱家也要进宫去了。”

智爷见内相去后，他细细的端详了一番，方携了匣子回来。到了晚间散工，来到黄亭子，见了裴福，又是欢喜，又是耽惊。及至天交二鼓，智爷扎缚停当，带了百宝囊，别了裴福，一直竞奔内苑而来。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且说黑妖狐来到皇城，用如意绦越过皇墙，已到内围，他便施展生平武艺，走壁飞檐。此非寻常房舍墙垣可比：墙呢是高的，房子是大的，到处一层层皆是殿阁琉璃瓦盖成，脚下是滑的，并且各所在皆有上值之人，要略有响动，那是玩的吗？

好智化！轻移健步，跃脊窜房，所过处皆留暗记，以便归路熟识。嗖、嗖、嗖一直来到四值库的后坡，数了数瓦垅，便将瓦揭开，按次序排好，把灰土扒在一边。到了锡被四周，用利刃划开望板，也是照旧排好，早已露出了椽子来。又在百宝囊中取出连环锯，斜岔儿锯了两根，将锯收起。用如意绦上的如意钩搭住，手握丝绦，刚倒了两三把，到了天花板，揭起一块，顺流而下，脚踏实地，用脚尖滑步而行，惟恐看出脚印儿来。

刚要动手，只见墙那边墙头露出灯光，跳下人来道：“在这里。有了。”智爷暗说：“不好！”急奔前面坎墙，贴伏身体，留神细听。外边却又说道：“有了三个了。”智化暗道：“这是找什么呢？”忽又听说道：“六个都有了。”复又上了墙头，越墙去了。原来是隔壁值宿之人，大家掷骰子，耍急了，隔墙儿把骰子扔过来了。后来说合了，大家圆场儿，故此打了灯笼，跳过墙来找。“有了三个”又“六个都有了”，说的是骰子。

且言智爷见那人上墙过去了，方引着火扇一照，见一溜朱红格子上面有门儿，俱各粘贴封皮，锁着镀金锁头。每门上俱有号头，写着“天字一号”，就是九龙冠。即伸手掏出一个小皮壶儿，里面盛着烧酒，将封皮印湿了，慢慢揭下。又摸锁头儿，锁门是个工字儿的，即从囊中掏出皮钥匙，将锁轻轻开开，轻启朱门，见有黄包袱包定冠盒，上面还有象牙牌子，写着“天字第一号九龙冠一顶”，并有“臣某跪进”，也不细看。智爷兢兢业业请出，将包袱挽手打开，把盒子顶在头上，两边挽手往自己下巴底下一勒，系了个结实。然后将朱门闭好，上了锁。恐有手印，又用袖子擦擦。回手百宝囊中掏出个油纸包儿，里面是浆糊，仍把封皮粘妥。用手按按，复用火扇照了一照，再无形迹。脚下却又滑了几步，弥缝脚踪，方拢了如意绦，倒爬而上。到了天花板上，单手拢绦，脚下绊住，探身将天花板放下安稳。翻身上了后坡，立住脚步，将如意绦收起。安放斜岔儿椽子，抹了油腻子，丝毫不错。搭了望板，盖上锡被，将灰土俱各按拢堆好，挨次儿稳了瓦。又从怀中掏出小笤帚扫了一扫灰土，纹丝儿也是不露。收拾已毕，离了四值库，按旧路归来，到处取了暗记儿。此时已五鼓天了。

他只顾在这里盗冠，把个裴福急的坐立不安，心内胡思乱想。由三更盼到四更，四更盼到五更，盼的老眼欲穿。好容易，见那边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忽听锣声震耳，偏偏的巡更的来了。裴福吓的胆裂魂飞。只见那边黑影一蹲，却不动了。巡更的问道：“那是什么人？”裴福忙插口道：“那是俺的儿子出恭呢。你老歇歇去罢。”更夫道：“巡逻要紧，不得工夫。”当、当、当打着五更，往北去了。裴福赶上一步，智爷过来道：“巧极了。巡更的又来了，险些儿误了大事。”说罢，急急解下冠盒。裴福将席篓子底屉儿揭开，智化安放妥当，盖好了屉子。自己脱了夜行衣，包裹好了，收藏起来，上面用棉被褥盖严。此时英姐尚在睡熟未醒。裴福悄悄问道：“如何盗冠？”智化一一说了。把个裴福吓的半天做声不得。智爷道：“功已成了，你老人家该装病了。”

到了天明，王头儿来时，智化假意悲啼，说：“俺爹昨晚偶然得病，闹了一夜，不省人事。俺只得急急回去。”王头儿无奈，只得由他。英姐不知就里，只当他祖父是真病呢，他却当真哭起来了。智爷推着车子，英姐跟步而行，哭哭啼啼。一路上有知道他们是逃荒的，无不嗟叹。出了城门，到了无人之处，智化将裴福唤起，把英姐抱上车去，背起绳绊，急急赶路。离了河南，到了长江，乘上船，一帆风顺。

一日来到镇江口，正要换船之时，只见那边有一只大船出来了三人，却是兆兰、兆蕙、艾虎，彼此见了，俱各欢喜。连忙将小车搭跳上船，智爷等也上了大船。到了舱中，换了衣服，大家就座。双侠便问：“事体如何？”智爷说明原委，甚是畅快。

趁着顺风，一日到了本府，在停泊之处下船，自有庄丁伴当接待，推小车。一同进庄，来至待客厅，将席篓搭下来，安放妥当。自然是饮酒接风。智化又问丁二爷如何将冠送去。兆蕙道：“小弟已备下钱粮筐了，一头是冠，一头是香烛钱粮，又洁净，又灵便。就说奉母命天竺进香，兄长以为何如？”智爷道：“好！但不知在何处居住？”二爷道：“现有周老几名叫周增，他就在天竺开设茶楼，小弟素来与他熟识，且待他有好处。他那里楼上极其幽雅，颇可安身。”智爷听了，甚为放心。

饮酒吃饭之后，到了夜静更深，左右无人，方将九龙珍珠冠请出供上。大家打开，瞻仰了瞻仰。此冠乃赤金累龙，明珠镶嵌。上面有九条金龙，前后卧龙，左右行龙，顶上有四条搅尾龙，捧着一个团龙。周围珍珠不计其数，单有九颗大珠，晶莹焕发，光芒四射。再衬着赤金明亮，闪闪灼灼，令人不能注目。大家无不赞扬，真乃稀奇之宝。好好包裹，放在钱粮筐内，遮盖严密。到了五鼓，丁二爷带了伴当，离了茉花村，竟奔中天竺而去。

迟不几时回来，大家迎到厅上，细问其详。丁二爷道：“到了中天竺，就在周老茶楼居住。白日进了香，到了晚间，托言身体困乏，早早上楼安歇。周老惟恐惊醒于我，再也不敢上楼。因此趁空儿到了马强家中佛楼之上，果有极大的佛龛三座。我将宝冠放在中间佛龛左边格扇的后面，仍然放下黄缎佛帘，人人不能理会。安放妥当，回到周家楼上，已交五鼓，我便假装起病来，叫伴当收拾起身。周老那里肯放，务必赶做羹汤暖酒。他又拿出四百两银子来要归还原银，我也没要，急急的赶回来了。”大家听了，欢喜非常。惟有智爷瞅着艾虎一语不发。

但见小爷从从容容道：“丁二叔既将宝冠放妥，侄儿就该起身了。”兆兰、兆蕙听了此言，倒替艾虎为难，也就一语不发。只听智化道：“艾虎呀，我的儿，此事全为忠臣义士起见，我与你丁二叔方涉深行险，好容易将此事作成。你若到了东京，口齿中稍有含糊，不但前功尽弃，只怕忠臣义士的性命也就难保了。”丁氏弟兄极口答道：“智大哥此话是极，贤侄你要斟酌。”艾虎道：“师父与二位叔父但请放心。小侄此去，此头可断，此志不能回！此事再无不成之理。”智爷道：“但愿你如此。这有书信一封你拿去，找着你白五叔，自有安置照应。”小侠接了书信，揣在里衣之内，提了包囊，拜别智爷与丁大爷丁二爷。他三人见他小小孩童干此关系重大之事，又是耽心，又是爱惜，不由的送出庄处。艾虎道：“师父与二位叔父不必远送，艾虎就此拜别了。”智化又嘱咐道：“金冠在佛龛中间左边格扇的后面，要记明了！”艾虎答应，背上包裹，头也不回，扬长去了。请看艾虎如此的光景，岂是十五岁的小儿，差不多有年纪的也就甘拜下风。他人儿虽小，胆子极大，而且机变谋略俱有。这正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这艾虎在路行程，不过是饥餐渴饮。一日来到开封府，进了城门，且不去找白玉堂，他却先奔开封府署，要瞧瞧是什么样儿。不想刚到街儿前，只见那边喝道之声，撵逐闲人，说：“太师来了。”艾虎暗道：“巧咧！我何不迎将上去呢？”趁着忙乱之际，见头踏已过，大轿看看切近。他却从人丛中钻出来，迎轿跪倒，口呼：“冤枉呀！相爷，冤枉！”包公在轿内见一个小孩子，拦轿鸣冤，吩咐带进衙门。左右答应一声，上来了四名差役，将艾虎拢住，道：“你这小孩子淘气的很，开封府也是你戏耍的么？”艾虎道：“众位别说这个话。我不是玩来了，我真要告状。”张龙上前道：“不要惊吓于他。”问艾虎道：“你姓什么？今年多大了？”艾虎一一说了。张龙道：“你状告何人？为着何事？”艾虎道：“大叔，你老不必深问。只求你老带我见了相爷，我自有话回禀。”张龙听了此言，暗道：“这小孩子竟有些意思。”

忽听里面传出话来：“带那小孩子。”张龙道：“快些走罢。相爷升了堂了。”艾虎随着张龙，到了角门，报了门，将他带至丹墀上，当堂跪倒。艾虎偷偷在上观瞧，见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两旁罗列行役甚是严肃，真如森罗殿一般。只听包公问道：“那小孩子姓甚名谁？状告何人？诉上来。”艾虎道：“小人名叫艾虎，今年十五岁，乃马员外马强的家奴。”包公听说马强的家奴，便问道：“你到此何事？”艾虎道：“小人特为出首一件事。小人却不知道什么叫出首。只因这宗事，小人知情。听见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故此小人前来在相爷跟前言语一声儿，就完了小人的事了。”包公道：“慢慢讲来。”艾虎道：“只因三年前，我们太老爷告假还乡……”包公道：“你家太老爷是谁？”艾虎伸出四指道：“就是四指库的马朝贤。他是我们员外的叔叔。”包公听了，暗想道：“必是四值库总管马朝贤了。小孩子不懂得四值，拿着当了四指了。”又问道：“告假还乡，怎么样了？”艾虎道：“小人的太老爷坐着轿到了家中，抬到大厅之上，下了轿，就叫左右回避了。那时小人跟着员外，以为是个小孩子，却不忌讳。只见我们太老爷从轿内捧出一个黄龙包袱来，对着小人的员外悄悄说道：‘这是圣上的九龙冠，咱家顺便带来。你好好的供在佛楼之上。将来襄阳王爷举事，就把此冠呈献，千万不可泄露。’我家员外就接过来了，叫小人托着。小人端着沉甸甸的，跟着员外，上了佛楼。我们员外就放在中间龛的左边格扇后面了。”包公听了暗暗吃惊，连两旁的衙役无不骇然。

只听包公问道：“后来便怎么样？”艾虎道：“后来也不怎么样。到一来二去，我也大些了，常听见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小人也不理会。后来又有人知道了，却向小人打听，小人也就告诉他们。他们都说：‘没事便罢，若有了事，你就是知情不举。’到了新近，小人的员外拿进京来，就有人合小人说：‘你提防着罢！员外这一到京，若把三年前的事儿说出来，你就是隐匿不报的罪名。’小人听了害怕。比不得三年前，人事不知天日不懂的，如今也觉明白些了，越想越不是玩的。因此小人赶到京中，小人却不是出首，只是把此事说明了，就与小人不相干了。”

包公听毕，忖度了一番，猛然将惊堂木一拍，道：“我骂你这狗才！你受了何人主使，竟敢在本阁跟前陷害朝中总管与你家主人？是何道理？还不与我从实招上来！”左右齐声吆喝道：“快说，快说！”

未知艾虎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且说艾虎听包公问他是何人主使，心中暗道：“好厉害！怪道人人说包相爷断事如神，果然不差。”他却故意惊慌道：“没有什么说的。这倒为了难了。不报罢，又怕罪加一等；报了罢，又说被人主使。要不，就算没有这宗事，等着我们员外说了，我再呈报如何？”说罢，站起身来，就要下堂。两边衙役见他小孩子不懂官事，连忙喝道：“转来，转来。跪下，跪下。”艾虎复又跪倒。包公冷笑道：“我看你虽是年幼顽童，眼光却甚诡诈。你可晓得本阁的规矩么？”艾虎听了暗暗打个冷战，道：“小人不知什么规矩。”包公道：“本阁有条例，每逢以小犯上者，俱要将四肢铡去。如今你既出首你家主人，犯了本阁的规矩，理宜铡去四肢。来呵！请御刑。”只听两旁发一声喊，王、马、张、赵将狗头铡抬来，撂在当堂，抖去龙袱，只见黄澄澄、冷森森一口铜铡，放在艾虎面前。

小侠看了虽则心惊，暗暗自己叫着自己：“艾虎呀，艾虎！你为救忠臣义士而来，慢说铡去四肢，纵然腰断两截，只要成了名，千万不可露出马脚来。”忽听包公问道：“你还不说实话么？”艾虎故意颤巍巍的道：“小人实实害怕，惟恐罪加一等，不得已呈诉呀。相爷呀！”包公命去鞋袜。张龙、赵虎上前，左右一声呐喊，将艾虎丢翻在地，脱去鞋袜。张、赵将艾虎托起双足，入了铡口。王、马掌住铡刀，手拢鬼头把，面对包公。只等相爷一摆手，刀往下落，不过“咔嚓”一声，艾虎的脚丫儿就结了。张龙、赵虎一边一个架着艾虎，马汉提了艾虎的头发，面向包公。包公问道：“艾虎，你受何人主使？还不快招么？”艾虎故意哀哀的道：“小人就知害怕，实实没有什么主使的。相爷不信，差人去取珠冠；如若没有，小人情甘认罪。”包公点头道：“且将他放下来。”马汉松了头发，张、赵二人连忙将他往前一搭，双足离了铡口。王朝、马汉将御刑抬过一边。此时慢说艾虎心内落实，就是四义士等无不替艾虎侥幸的。

包公又问道：“艾虎，现今这顶御冠还在你家主佛楼之上么？”艾虎道：“现在佛楼之上。回相爷，不是玉冠，小人的太老爷说是珍珠九龙冠。”包公问实了，便吩咐将艾虎带下去。该值的听了，即将艾虎带下堂来。早有禁子郝头儿接下差使，领艾虎到了监中单间屋里，道：“少爷，你就这里坐罢。待我取茶去。”少时取了新泡的盖碗茶来。艾虎暗道：“他们这等光景，别是要想钱罢？怎么打着官司的称呼少爷，还喝这样的好茶，这是什么意思呢？”只见郝头儿悄悄与伙计说了几句话，顿时摆上菜蔬，又是酒，又是点心，并且亲自殷勤斟酒，闹的艾虎反倒不得主意了。

忽听外面有人“嗤嗤”的声音，郝头儿连忙迎了出来，请安道：“小人已安置了少爷，又孝敬了一桌酒饭。”又听那位官长说道：“好，难为你了。赏你十两银子，明日到我下处去取。”郝头儿叩头谢了赏。只听那位官长吩咐道：“你在外面照看，我合你少爷有句话说。呼唤时方许进来。”郝禁子连连答应，转身在监口拦人。凡有来的，他将五指一伸，努努嘴，摆摆手，那人见了急急退去。

你道此位官长是谁？就是玉堂白五爷。只因听说有个小孩子告状，他便连忙跑到公堂之上细细一看，认得是艾虎，暗道：“他到此何事？”后来听他说出原因，惊骇非常。又暗暗揣度了一番，竟是为倪太守、欧阳兄而来，不由的心中踌躇道：“这样一宗大事，如何搁在小孩子身上呢？”忽听公座上包公发怒，说请御刑。白五爷只急的搓手，暗道：“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好？’咱己又不敢上前，惟有两眼直勾勾瞅着艾虎。及至艾虎一口咬定，毫无更改，白五爷又暗暗夸奖道：“好孩子！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要是从铡口里爬出来，方是男儿。”后来见包公放下艾虎，准了词状，只乐得心花俱开，便从堂上溜了下来，见了郝禁子，嘱咐道：“堂上鸣冤的是我的侄儿。少时下来，你要好好照应。”郝禁子那敢怠慢，故此以少爷称呼，伺候茶水酒饭，知道白五爷必来探监。为的是当好差使，又可于中取利。果然，白五爷来了，就赏了十两银子，叫他在外瞭望。

五爷便进了单屋。艾虎抬头见是白玉堂，连忙上前参见。五爷悄悄道：“贤侄，你好大胆量！竟敢在开封府弄玄虚。这还了得！我且问你，这是何人主意？因何贤侄不先来见我呢？”艾虎见问，将始末情由述了一遍，道：“侄儿临来时，我师父原给了一封信，叫侄儿找白五叔。侄儿一想，一来恐事不密，露了形迹；二来可巧遇见相爷下朝，因此侄儿就喊了冤了。”说着话，将书信从里衣内取出，递与玉堂。

玉堂接来拆看，无非托他暗中调停，不叫艾虎吃亏之意。将书看毕，暗自忖道：“这明是艾虎自逞胆量，不肯先投书信。可见高傲，将来竟自不可限量呢。”便对艾虎道：“如今紧要关隘已过，也就可以放心了。方才我听说你的口供，打了摺底，相爷明早就要启奏了。且看旨意如何，再做道理。你吃了饭不曾？”艾虎道：“饭倒不消，就只酒……”说至此，便不言语。白五爷问道：“怎么没有酒？”艾虎道：“有酒。那点点儿刚喝了五六碗就没了。”白玉堂听了，暗道：“这孩子敢则爱喝。其实五六碗也不为少。”便唤道：“郝头儿呢？”只听外面答应，连忙进来。五爷道：“再取一瓶酒来。”郝禁子答应去了。白五爷又嘱咐道：“少时酒来，搏节而饮，不可过于贪杯。知道明日是什么旨意呢，你也要留神提防着。”艾虎道：“五叔说的是。侄儿再喝这一瓶，就不喝了。”白玉堂也笑了。郝头儿取了酒来，白五爷又嘱咐了一番，方才去了。

果然，次日包公将此事递了奏摺。仁宗看了，将摺留中，细细揣度，偶然想起：“兵部尚书金辉曾具摺二次，说朕的皇叔有谋反之意，是朕一时之怒，将他谪贬。如何今日包卿摺内又有此说呢？事有可疑。”即宣都堂陈林密旨派往稽查四值库。老伴伴领旨，带领手下人等，传了马朝贤，宣了圣旨。马朝贤不知为着何事，见是都堂奉钦命而来，敢不懔遵，只得随往一同上库，验了封，开了库门。就从朱格天字一号查起，揭开封皮，开了锁，拉开朱门一看。罢咧！却是空的。陈公公问道：“这九龙珍珠冠那里去了？”谁知马朝贤见没了此冠，已然吓的面目焦黄。如今见都堂一问，那里还答应的上来。张着嘴，瞪着眼，半晌说了一句：“不……不……不知道。”陈公公见他神色惊慌，便道：“本堂奉旨查库者，就是为查此冠。如今此冠既不见，本堂只好回奏，且听旨意便了。”回头吩咐道：“孩儿们把马总管好好看起来。”陈公公即时复奏。圣上大怒，即将总管马朝贤拿问，就派都堂审讯。陈公公奏道：“现有马朝贤之侄马强在大理寺审讯。马朝贤既然监守自盗，他侄儿马强必然知情，理应归大理寺质对。”天子准奏，将原折并马朝贤俱交大理寺。天子传旨之后，恐其中另有情弊，又特派刑部尚书杜文辉、都察院总宪范仲禹、枢密院掌院颜查散，会同大理寺文彦博隔别严加审讯。

此旨一下，各部院堂官俱赴大理寺。惟有枢密院颜查散颜大人刚要上轿，只见虞侯手内拿一字柬，回道：“白五老爷派人送来，请大人即升。”颜查散接过拆阅，原来是白玉堂托付照应艾虎。颜大人道：“是了。我知道了，叫来人回去罢。”虞侯传出话去。颜大人暗暗想道：“此系奉旨交审的案件，难以徇情，只好临期看机会便了。”上轿来到大理寺。

众位堂官会了齐，大家俱看了原摺，方知马朝贤监守自盗，其中有襄阳王谋为不轨的话头，个个骇目惊心，彼此计议。范仲禹道：“少时都堂到来，固然先问这小孩子，真伪莫辨。莫若如此如此，先试探他一番如何？”大家深以为然。又都向文大人问了问马强一案，审的如何。文大人道：“这马强强梁霸道，俱已招承。惟独一口咬定倪太守结连大盗，抢掠他的家私一节，已将北侠欧阳春拿到。原来是个侠客义士，倪太守多亏他救出。至于抢掠之事，概不知情，坚不承认。下官问过几堂，见他为人正直，言语豪爽，绝非劫掠大盗。下官已派人暗暗访查去了。如今既有艾虎，他是马强家奴，他家被劫，他自然知道的。此事也可以问他。”大家称是。

忽见禀道：“都堂到了。”众大人迎至丹墀。只见陈公公下轿，抢行几步，与众位大人见了，说道：“众位大人早到了，恕咱家来迟。只因圣上为此震怒，懒进饮食，还是我婉转进谏，圣上方才进膳。咱家伺候膳毕，急急赶到，所以来迟。”彼此到了公堂之上，见设着五堂公位，大家挨次而坐。陈公公道：“众位大人还没有问问么？”众人道：“等都堂大人。我等已计议了一番。”便将方才商酌的话说了。陈公公道：“众位大人高见不差。很好。就是如此罢。”吩咐先带艾虎。左右一声喊，接连不断：“带艾虎！带艾虎！”

小爷在开封府经过那样风波，如今到了大理寺，虽则是五堂会审，他却毫不介意，上得堂来，双膝跪倒，两只眼睛，滴溜嘟噜东瞧西看。陈公公先就说道：“嗳哟！咱家只道什么艾虎呢，原来是个小孩子。看他浑浑实实，却倒伶伶俐俐的。——你今年多大了？”艾虎道：“小人十五岁了。”陈公公道：“你小小年纪有甚冤屈，竟敢告状呢？大着点声儿，说给众位大人听。”艾虎将昨日在开封府的口供说了一遍。又说道：“包相爷要将小人四肢铡去，小人实在是畏罪之故，并不敢陷害主人，因此蒙相爷施恩，方准了小人的状于。”说罢，向上叩头。

陈公公听了，对着众人说道：“众位大人俱各听明了。有什么问的只管问。咱家虽是奉旨钦派，然而咱家只知进御当差，这案子上头甚不明白。”只听杜大人问道：“艾虎，你在马强家几年了？”艾虎道：“小人自幼就在那里。”杜大人道：“三年前你家太老爷交给你主人的九龙冠，是你亲眼见的么？”艾虎道：“亲眼见的。小人的太老爷先给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就叫小人捧着，一同到了佛楼，放在中间龛的左边格扇后面。”杜大人道：“既是三年前之事，你为何今日才来出首？讲！”陈公公道：“是呀，三年前马总管告假，咱家还依稀记得，大约是为修理墓茔，告了三个月的假。我们这里还有底账可考。既是那时候的事情，为何这时候才说出来呢？你说。”艾虎道：“小人三年前方交十二岁，天日不懂，人事不知。小人今年十五岁，到底明白点了。又因小人主人目下遭了官事，惟恐说出这件事情来，小人如何担的起知情不举、隐匿不报的罪名呢。”范大人道：“这也罢了。我且问你，当初你太老爷交付你主人九龙冠时，说些什么？”艾虎道：“小人就听见我太老爷说：‘此冠好好收藏，等着襄阳王举事时，就把此冠献上，必得大大的爵位。’小人也不知举什么事。”范大人道：“如此说来，你家太老爷你自然是认得的了。”一句话，问的艾虎张口结舌。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且说艾虎听范大人问他可认得他家太老爷这一句话，艾虎暗暗道：“这可罢了我咧！当初虽见过马朝贤，我并未曾留心。何况又别了三年呢。然而又说不得我不认得。但这位大人如何单问我认得不认得，必有什么缘故罢？”想罢，答道：“小人的太老爷，小人是认得的。”范大人听了，便吩咐：“带马朝贤。”左右答应一声，朝外就走。

此时颜大人旁观者清，见艾虎沉吟后方才答应“认得”，就知艾虎有些恍惚，暗暗着急耽惊，惟恐年幼一时认错了，那还了得。急中生智，便将手一指，大袍袖一遮，道：“艾虎，少时马朝贤来时，你要当面对明，休得袒护。”嘴里说着话，眼睛却递眼色，虽不肯摇头，然而纱帽翅儿也略动了一动。艾虎本因范大人问他认得不认得，心中有些疑心，如今见颜大人这番光景，心内更觉明白。只听外面锁镣之声，他却跪着偷偷往外观看，见有个年老的太监，虽然项带刑具，到了丹墀之上，面上尚微有笑容，及至到了公堂，他才敛容息气。而且见了大人们，也不下跪报名，直挺挺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小爷更觉省悟。

只听范大人问道：“艾虎，你与马朝贤当面对来。”艾虎故意的抬头望了一望那人道：“他不是我家太老爷。我家太老爷小人是认得的。”陈公公在堂上笑道：“好个孩子，真好眼力！”又望着范大人道：“似这等光景，这孩子真认得马总管无疑了。来呀！你们把他带下去，就把马朝贤带上来罢。”左右将假马朝贤带下。不多时，只见带上了个欺心背反、蓄意谋奸、三角眼含痛泪、一片心术不端的总管马朝贤来。左右当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陈公公见这番光景，未免心生侧隐，无奈说道：“马朝贤，今有人告你三年前告假回乡时，你把圣上九龙珍珠冠擅敢私携至家。你要从实招上来。”马朝贤吓得胆裂魂飞，道：“此冠实是库内遗失，犯人概不知情呀！”只听文大人道：“艾虎，你与他当面对来。”艾虎便将口供述了一回，道：“太老爷，事已如此，也就不用推诿了。”马朝贤道：“你这小厮，着实可恶！咱家何尝认得你来。”艾虎：“太老爷如何不认得小人呢？小人那时才十二岁，伺候了你老人家多少日子，太老爷还时常夸我很伶俐，将来必有出息。难道太老爷就忘了么？可见是‘贵人多忘事’。”马朝贤道：“我纵然认得你，我几时将御冠交给马强了呢？”文大人道：“马总管，你不必抵赖。事已如此，你好好招了，免得皮肉受苦。倘若不招，此乃奉旨案件，我们就要动大刑了。”马朝贤道：“犯人实无此事。大人如若赏刑，或夹或打，任凭吩咐。”颜大人道：“大约束手问他，决不肯招。左右，请大刑来。”

两旁发一声喊，刚要请刑，只见艾虎哭着道：“小人不告了！小人不告了！”陈公公便问道：“你为何不告了。”艾虎道：“小人只为害怕，怕担罪名，方来出首，不想如今害得我太老爷偌大年纪，受如此苦楚，还要用大刑审问。这不是小人活活把太老爷害了么？小人实实不忍，小人情愿不告了。”陈公公听了，点了点头，道：“傻孩子！此事已经奉旨，如何由的你呢。”只见杜大人道：“暂且不必用刑，左右将马总管带下去，艾虎也下去。不可叫他们对面交谈。”左右分别带下。

颜大人道：“下官方才说请刑者，不过威吓而已。他有了年纪之人，如何禁得起大刑呢？”杜大人道：“方才见马总管不认得艾虎，下官有些疑心，焉知艾虎不是被人主使出来的呢？”颜大人听了暗道：“此言厉害。但是白五弟托我照应艾虎，我岂可坐视呢？”连忙说道：“大人虑的虽是。但艾虎是个小孩子，如何担的起这样大事呢？且包太师已然测到此处，因此要用御刑铡他的四肢。他若果真被人主使，焉有舍去性命，不肯实说的道理呢？”杜大人道：“言虽如此，下官又有一个计较，莫若将马强带上堂来，如此如此追问一番，如何？”众人齐声说是。吩咐：“带马强，不许与马朝贤对面。”左右答应。

不多时，将马强带到。杜大人道：“马强，如今有人替你鸣冤，你认得他么？”马强道：“但不知是何人。”杜大人道：“带那鸣冤的当面认来。”只见艾虎上前跪倒。马强一看，暗道：“原来是艾虎这孩子，倒有为主之心，真是好！”连忙禀道：“他是小人的家奴，名叫艾虎。”杜大人道：“他有多大岁数了？”马强道：“他十五岁了。”杜大人道：“他是你家世仆么？”马强道：“他自幼就在小人家里。”恶贼只顾说出此话，堂上众位大人无不点头，疑心尽释。杜大人道：“既是你家世仆，你且听他替你鸣的冤。艾虎快将口供诉上来。”艾虎便将口供诉完，道：“员外休怪，小人实实担不起罪名。”马强喝道：“我骂你这狗才！满嘴里胡说！太老爷何尝交给我什么冠来！”陈公公喝道：“此乃公堂之上，岂是你喝呼家奴的所在，好不懂好歹。就该掌嘴。”马强跪爬了半步，道：“回大人，三年前小人的叔父回家，并未交付小人九龙冠。这都是艾虎的谎言。”颜大人道：“你说你叔父并未交付于你，如今艾虎说你把此冠供在佛楼之上。倘若搜出来时，你还抵赖么？”马强道：“如果从小人家中搜出此冠，小人情甘认罪，再也不敢抵赖。”颜大人道：“既如此，具结上来。马强以为断无此事，欣然具结。众位大人传递看了，叫把马强仍然带下去。又把马朝贤带上堂来，将结念与他听，问道：“如今你侄儿已然供明，你还不实说么？”马朝贤道：“犯人实无此事。如果从犯人侄儿家中搜出此冠，犯人情甘认罪，再无抵赖。”也具了一张结。将他带下去，分别寄监。

文大人又问艾虎道：“你家主人被劫一事，你可知道么？”艾虎道：“小人在招贤馆服侍我们主人的朋友。”文大人道：“什么招贤馆？”艾虎道：“小人的员外家大厅就叫招贤馆，有好些人在那里住着，每日里耍枪弄棒，对刀比武，都是好本事。那日因我们员外诓了个儒流秀士带着一个老仆人，后来说是新太守，就把他主仆锁在空房之内。不知什么工夫，他们主仆跑了。小人的员外知道了，立刻骑马赶去，又把那秀士一人拿回来，就下在地牢里了。”文大人道：“什么地牢？”艾虎道：“是个地窖子，凡有紧要事情，都在地牢。回大人，这个地牢之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陈公公冷笑道：“他家竟敢有地牢，这还了得么！这秀士必被你家员外害了。”艾虎道：“原要害来着。不知什么工夫，那秀士又被人救了去了。小人的员外就害起怕来。那些人劝我们员外说没事，如有事时，大伙儿一同上襄阳去。就是那天晚上有二更多天，忽然来了个大汉，带领官兵，把我们员外合安人在卧室内就捆了。招贤馆众人听见，一齐赶到仪门前救小人的主人。谁知那些人全不是大汉的对手，俱各跑回招贤馆藏了。小人害怕，也就躲避了。不知如何被劫。”文大人道：“你可知道什么时候，将你家员外起解到府？”艾虎道：“小人听姚成说有五更多天。”文大人听了，对众人道：“如此看来，这打劫之事与欧阳春不相干了。”众大人问道：“何以见得？”文大人道：“他原失单上报的是黎明被劫。五更天大汉随着官役押解马强赴府，如何黎明又打劫了呢？”众位大人道：“大人高见不差。”陈公公道：“大人且别问此事，先将马朝贤之事复旨要紧。”文大人道：“此案与御冠相连，必须问明一并复旨，明日方好搜查提人。”说罢，吩咐带原告姚成。谁知姚成听见有九龙冠之事，知道此案大了，他却逃之夭夭了。差役去了多时，回来禀道：“姚成惧罪，业已脱逃，不知去向。”文大人道：“原告脱逃，显有情弊。这九龙冠之事益发真了。只好将大概情形复奏圣上便了。”大家共同拟了摺底，交付陈公公，先行陈奏。

到了次日，奉旨立刻行文到杭州捉拿招贤馆的众寇，并搜查九龙冠，即刻赴京归案备质。过了数日，署事太守用黄亭子抬定龙冠，派役护送进京，连郭氏一并解到。你道郭氏如何解来？只因文书到了杭州，立刻知会巡检守备带领兵弁，以为捉拿招贤馆的众寇必要厮杀，谁知到了那里，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了，只得追问郭氏。郭氏道：“就于那夜俱各逃走了。”署事官先查了招贤馆，搜出许多书信，俱是与襄阳王谋为不轨的话头。又叫郭氏随同来到佛楼之上，果在中间龛的左边格扇后面，搜出御冠帽盒来。署事官连忙打开验明，依然封好妥当，立刻备了黄亭子请了御冠，因郭氏是个要犯硬证，故此将他一同解京。

众位大人来到大理寺，先将御冠请出，大家验明，供在上面。把郭氏带上堂来，问他：“御冠因何在你家中？”郭氏道：“小妇人实在不知。”范大人道：“此冠从何处搜出来的？”郭氏道：“从佛楼中间龛内搜出。”杜大人道：“是你亲眼见的么？”郭氏道：“是小妇人亲眼见的。”杜大人叫他画招画供。吩咐带马强。

马强刚至堂上，一眼瞧见郭氏，吃了一惊，暗说：“不好！他如何来到这里？”只得向上跪倒。范大人道：“马强，你妻子已然供出九龙冠来，你还敢抵赖么？快与郭氏当面对来。”马强听了，战战兢兢问郭氏道：“此冠从何处搜出？”郭氏道：“佛楼之上中间龛内。”马强道：“果是那里搜出来的？”郭氏道：“你如何反来问我？你不放在那里，他们就能从那里搜出来么？”文大人不容他再辩，大喝一声道：“好逆贼！连你妻子都如此说，你还不快招么？”马强只吓的目瞪痴呆，叩头碰地，道：“冤孽罢了！小人情愿画招。”左右叫他画了招。颜大人吩咐将马强夫妻带在一旁，立刻带马朝贤上堂，叫他认明此冠并郭氏口供，连马强画的招俱各与他看了，只吓得他魂飞魄散，又当面问了郭氏一番，说道：“罢了，罢了！事已如此，叫我有口难分。犯人画招就是了。”左右叫他画了招。众位大人相传看了，把他叔侄分别带下去。文大人又问郭氏被劫一事。

忽听外面嘈杂，有人喊冤，只见街役跪倒禀道：“外面有一老头子手持冤状，前来申诉。众人将他拦住，他那里喊声不止，小人不敢不回。”颜大人道：“我们是奉旨审问要犯，何人胆大，擅敢在此喊冤？”差役禀道：“那老头子口口声声说是替倪太守鸣冤的。”陈公公道：“巧极了。既是替倪太守鸣冤的，何妨将老头儿带上来，众位大人问问呢。”吩咐：“带老头儿。”不多时，见一老者上堂跪倒，手举呈词，泪流满面，口呼“冤枉”。颜大人吩咐将呈子接上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道：“原来果是为倪太守一案。”将此呈传递众位大人看了，齐道：“此状正是奉旨应讯案件。如今虽将马朝贤监守自盗讯明，尚有倪太守与马强一案未能质讯。今既有倪忠补呈申诉，理应将全案人证提到当堂审问明白。明日一并复旨。”陈公公道：“正当如此。”便往下问道：“你就叫倪忠么？”倪忠道：“是。小人叫倪忠，特为小人主人倪继祖前来伸冤。”陈公公道：“你不必啼哭，慢慢的诉上来。”

未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且说倪忠在公堂之上，便说起奉旨上杭州接太守之任，如何暗暗私访，如何被马强拿去两次。“头一次多亏了一个难女，名叫朱绛贞，乃朱举人之女，被恶霸抢了去的，是他将我主仆放走。慌忙之际，一时失散，小人遇见个义士欧阳春，将此事说明。义士即到马强家中，打听小人的主人下落。谁知小人的主人又被马强拿去下在地牢，多亏义士欧阳春搭救出来。就定于次日，义士帮助捉拿马强，护送到府。我家主人审了马强几次，无奈恶霸总不招承。不想恶霸家中被劫，他就一口咬定，说小人的主人结连大盗明火执杖，差遣恶奴进京呈控。可怜小人的主人堂堂太守，因此解任，遭这不明不白的冤枉。望乞众位大人明镜高悬，细细详查是幸。”范大人道：“你主人既有此冤枉，你如何此时方来申诉呢？”倪忠道：“只因小人奉家主之命，前往扬州接取家眷。及至到了任所，方知此事，因此急急赶赴京师，替主鸣冤。”说罢，痛哭不止。陈公公点头道：“难为这老头儿，众位大人当怎么办呢？”文大人道：“倪忠的呈词正与太守倪继祖、义士欧阳春、小童艾虎所供俱各相符。惟有被劫一案，尚不知何人，须问倪继祖、欧阳春，便见明白。”吩咐带倪太守与欧阳春。

不多时，二人上堂。文大人问太守道：“你与欧阳春定于何时捉拿马强？又于何时解到本府？”倪继祖道：“定于二更带领差役捉拿马强，于次日黎明方才到府。”文大人又问欧阳春道：“既是二更捉拿马强，为何于次日黎明到府呢？”欧阳春道：“原是二更就把马强拿住，只因他家招募了许多勇士与小人对垒，小人好容易将他等杀退，于五更时方将马强驮在马上。因霸王庄离府衙二十五六里之遥，小人护送到府时，天已黎明。”

文大人又叫带郭氏上来，问道：“你丈夫被何人拿住？你可知道么？”郭氏道：“被个紫髯大汉拿住，连小妇人一同捆缚的。”文大人道：“你丈夫几时离家的？”郭氏道：“天已五鼓。”文大人道：“你家被劫是什么时候？”郭氏道：“天尚未亮。”文大人道：“我看失单内劫去许多物件，非止一人，你可曾看见么？”郭氏道：“来的人不少，小妇人吓的以被蒙头，那里还敢瞧呢。后来就听贼人说：‘我们乃北侠欧阳春带领官役前来抢掠’，因此小妇人失单上有北侠的名字。”文大人道：“你丈夫结交招贤馆的朋友，如何不见？”郭氏道：“就是那一夜的早起，小妇人因查点东西，不但招贤馆内无人，连那里的东西也短了许多。回大人，我丈夫交的这些朋友，全不是好朋友。”文大人听了，笑对众人道：“列位听见了。这明是众寇打劫，声言北侠与官役、移害于人之意无疑了。众人道：“大人高见不差。欧阳春五鼓护送马强，焉有黎明重新带领人役打劫之理？此是众寇打劫无疑了。”又把马强带上来，与倪忠当面质对。马强到了此时再无折辩，就一一招了。

文大人吩咐将太守主仆、北侠、艾虎另在一处候旨，其馀案内之人分别收监。共同将复奏摺子拟定，连招供并往来书信，预备明早谨呈御览。天子看了大怒，却将摺子留中。你道为何？皆因仁宗为君，以孝治天下。其中关碍着皇叔赵爵不肯深究，止于发上谕，说：“马朝贤监守自盗，理应处斩。马强抢掠妇女，私害太守，也定了斩立决。郭氏着勿庸议。”所有襄阳王之事一概不提。“倪继祖官复原职。欧阳春义举无事。艾虎虽以小犯上，薄有罪名，因为御冠出首，着宽免。”

倪继祖具摺谢恩，旨意问朱绛贞释放一节，倪继祖一一陈奏；又随了一个夹片，是叙说倪仁被害，李氏含冤，贼首陶宗、贺豹，义仆杨芳即倪忠，并有祖传并梗玉莲花，如何失而复得的情由，细细陈奏。天子看了，圣心大悦，道：“卿家有许多的原委，可称一段佳话。”即追封倪仁五品官衔，李氏封诰随之。倪太公倪老儿也赏了六品职衔，随任养老。义仆倪忠赏了六品承议郎，仍随任服役。朱绛贞有玉莲花联姻之谊，奉旨毕姻。朱焕章恩赐进士。陶宗、贺豹严缉拿获，即行正法。倪继祖磕头谢恩，复又请训，定日回任。又到开封府拜见包公。此时北侠父子却被南侠请去，众英雄俱各欢聚一处。倪太守又到展爷寓所，一来拜望，二来敦请北侠、小侠务必随同到任。北侠难以推辞，只得同艾虎到了杭州。倪太守重新接了任后，即拜见了李氏夫人与太公夫妇。李氏夫人依然持斋，另在静室居住。倪太守又派倪忠随了朱焕章同去，迁了倪仁之柩，立刻提出贺豹正法祭灵后，安葬立茔。白事已完，又办红事。即与朱老先生定了吉日，方与朱绛贞完姻。自然是热闹繁华，也不必细述。北侠父子在任，太守敬如上宾，待诸事已毕，他父子便上茉花村去了。

且说仁宗天子自从将马朝贤正法之后，每每想起襄阳王来，圣心忧虑。偏偏的洪泽湖水灾连年为患，屡接奏摺，不是这里淹了百姓，就是那里伤了禾苗，尽为河工消耗国课无数，枉自劳而无功。这日单单召见包相，商酌此事，包相便保举颜查散，才识谙练，有守有为，堪胜此任。圣上即升颜查散为巡按，稽查水灾，兼理河工民情。颜大人谢恩后，即到开封府，一来叩辞，二来讨教治水之法。包公说了些治水之法：“虽有成章，务必随地势之高低，总要堵泄合宜，方能成功。”颜查散又向包公要公孙策、白玉堂，同往帮办一切，包公应允。次日早朝，包公奏明了，主簿公孙策、护卫白玉堂随颜查散前去治水，圣上久已知道公孙策颇有才能，即封六品职衔；白玉堂的本领更是圣上素所深知，准其二人随往。颜巡按谢恩请训，即刻起程。

一日来到泗水城，早有知府邹喜迎接大人。颜大人问了问水势的光景，忽听衙外百姓喧哗，原来是赤堤墩的百姓控告水怪。颜大人吩咐把难民中有年纪的唤几个来问话。不多时带进四名乡老，但见他等形容憔悴，衣衫褴褛，苦不可言，向上叩头，道：“救命呀！大人。”颜大人问道：“你们到此何事？”乡老道：“小民连年遭了水灾，已是不幸，不想近来水中生了水怪，时常出来现形伤人。如遇腿快的跑了，他便将窝棚拆毁，东西掠尽，害得小民等时刻不能聊生。望乞大人捉拿水怪要紧。”颜大人道：“你等且去，本院自有道理。”众乡老叩头出衙去了。知会了众人，大家散去。颜大人与知府谈了多时，定于明月登西虚山观水。知府退后，颜大人又与公孙先生、白五爷计议了一番。

到了次日，乘轿到西虚山下，知府早已伺候，换了马匹，上到半山，连马也不能骑了，只得下马步行，好容易到了山头，但见一片白茫茫沸腾澎湃，由赤堤湾浩浩荡荡漫到赤堤墩，顺流而下，过了横塘，归于杨家庙。一路冲浸之处，不可胜数。慢说房屋四分五落，连树木也是七歪八扭。又见赤堤墩的百姓，全在水浸之处，搭了窝棚栖身，自命名曰“舍命村”。他等本应移在横塘，因路途遥远，难以就食，故此舍命在此居住。那一番惨淡形景，令人不堪注目。

旁边的白五爷早动了恻隐之心，暗想道：“黎民遭此苦楚，连个准窝棚没有，还有水怪侵扰，可见是祸不单行。但只一件，他既不伤人，如何拆毁窝棚，抢掠东西呢？事有可疑。俺今日夜间倒要看个动静。”他却悄悄的知会了颜巡按，带领四名差役，暗暗来到赤堤墩，假作奉命查验的光景。众百姓俱各上前叩头诉苦。白玉堂叫他们腾出一个窝棚，进去坐下。又叫几个老农，大家席地而坐。又细细问了水怪的来踪去迹。“可有什么声息没有？”众百姓道：“也没有什么声息，不过呕呕乱叫。”白玉堂道：“你们仍在各窝棚内隐藏。我就在这窝棚内存身，夜间好与你们捉拿水怪。你们切不可声张，惟恐水怪通灵，你们嚷嚷的他要知道了，他就不肯出来了。”众百姓听了，登时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立刻悄语低言，努嘴，打手势。白玉堂看了，又要笑又可怜，想来被水怪吓的胆都破了。白玉堂回手在兜肚内摸出两个锞子，道：“你们将此银拿去，备些酒来。馀下的你们籴米买柴。大家吃饱了，夜间务必警醒。倘若水怪来时，你们千万不可乱跑。只要高声一嚷，就在窝棚内稳坐，不要动身。我自有道理。”众百姓听了，欢天喜地，选腿快的寻找酒食去，腿慢的整理现成的鱼虾。七手八脚，登时的你拿这个，我拿那个，白五爷看了也觉有趣。仍叫这几个有年纪的同自己吃酒，并问他水势凶猛的情形。问他如何埽坝，再也打叠不起。众乡老道：“惟有山根之下水势逆，到了那里是个漩涡，那点儿地方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虽有行舟来往，到了那里，没有不小心留神的。”白五爷道：“漩涡那边是什么地方？”众乡老道：“过了漩涡，那边二三里之遥，便是三皇庙了。”白五爷暗记在心。

吃毕酒饭，早见一轮明月涌出，清光皎洁，衬着这满湖荡漾，碧浪茫茫，清波浩浩，真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大家闭气息声。锦毛鼠五爷踱来踱去，细细在水内留神。约有二鼓之半，只听水面唿喇喇一声响。白玉堂将身躯一伏，回手将石子掏出。见一物跳上岸来，是披头散发，面目不分，见他竟奔窝棚而去。白五爷好大胆，也不管妖怪不妖怪，有何本领，会什么法术，他便悄悄尾在后面。忽听窝棚内嚷了一声道：“妖怪来了！”白玉堂在那物的后面吼了一声，道：“妖怪往那里走！”嗖的一声，就是一石子，正打在那物后心之上。只听噗哧一声，那物往前一栽。猛见那物一回头，白五爷又是一石子飞来，不偏不歪，又打在那物面门之上。只听拍的一声响，那怪嗳哟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白五爷急赶上前，将那妖怪按住。早有差役从窝棚出来，一齐涌上，将妖怪拿住，抬在窝棚一看，见他哼哼不止，原来是个人，外穿皮套。急将皮套扯去，见他血流满面，口吐悲声，道：“求爷爷饶命呀！”刚说至此，只听那边窝棚嚷道：“水怪来了！”白玉堂连忙出来，嚷道：“在那里？一并拿来审问。”又听那边喊道：“跑了，跑了！”白五爷这里叱咤道：“速速追上拿来，莫要叫他跑了。”早已听见水面上“扑通”“扑通”，跳下水去了。

众乡老聚在一处，来看水怪，方知是人假扮水怪抢掠。一个个摩拳擦掌，全要打水怪以消忿恨。白五爷拦道：“你等不要如此，俺还要将他带到衙门，按院大人要亲审呢。你等既知是假水怪，以后见了务必齐心努力捉拿，押解到按院衙门，自有赏赉。”众乡民道：“什么赏不赏的。只要大人与民除害，难民等就感恩不浅了。今日若非老爷前来识破，我等焉知他是假的呢。如今既知他是假的，还怕他什么。倒要盼他上来，拿他几个。”说到高兴，一个个精神百倍。就有沿岸搜寻水怪的，那里有个影儿呢，安安静静过了一夜。

到了天明，众乡民又与白五爷叩头：“多亏老爷前来除害，众百姓难忘大恩。”白五爷又安慰了众人一番，方带领差役，押解水贼，竟奔巡按衙门而来。

未知后文审办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且说白玉堂到了巡按衙门，请见大人。颜大人自西虚山回来，甚是担心，一夜未能好生安寝，如今听说白五爷回来，心中大喜，连忙请进相见。白玉堂将水怪说明。颜大人立刻升堂审问了一番，原来是十三名水寇，聚集在三皇庙内，白日以劫掠客船为生，夜间假装水怪要将赤堤墩的众民赶散，他等方好施为做事。偏偏这些难民惟恐赤堤墩的堤岸有失，故此虽无房屋，情愿在窝棚居住，死守此堤，再也不肯远离。

白玉堂又将乡老说的漩涡说了。公孙策听了，暗想道：“这必是别处有壅塞之处，发泄不通，将水攻激于此，洋溢泛滥，埽坝不能垒成。必须详查根源，疏浚开了，水势流通，自无灾害。”想罢，回明按院，他要明日亲去探水。颜大人应允。玉堂道：“既有水寇，我想水内本领，非我四哥前来不可。必须急速具摺写信，一面启奏，一面禀知包相，方保无虞。”颜大人连忙称是，即叫公孙策先生写了奏摺，具了禀帖，立刻拜发起身。

到了次日，颜大人派了两名千总，一名黄开，一名清平，带了八名水手，两只快船，随了公孙先生前去探水。知府又来禀见，颜大人请到书房相见，商议河工之事。忽见清平惊慌失色，回来禀道：“卑职跟随公孙先生前去探水，刚至漩涡，卑职拦阻，不可前进。不想船头一低，顺水一转，将公孙先生与千总黄开俱各落水不见了。卑职难以救援，特来在大人跟前请罪。”颜大人听了，心里着忙，便问道：“这漩涡可有往来船只么？”清平道：“先前本有船只往来，如今此处成了汇水之所，船只再也不从此处走了。”颜大人道：“难道黄开他不知此处么？为何不极力的拦阻先生呢？”清平道：“黄开也曾拦阻再三，无奈先生执意不听，卑职等也是无法的。”颜大人无奈，叱退了清平，吩咐知府多派水手前去打捞尸首。知府回去派人，去了半天，再也不见踪影，回来禀知按院。颜大人只急得嗐声叹气。白玉堂道：“此必是水寇所为，只可等蒋四哥来了，再做道理。”颜大人无法，只好静听消息罢了。

过了几天，果然蒋平到了，见了按院。颜大人便将公孙策先生与千总黄开溺水之事，说了一遍。白玉堂将捉拿水怪一名，供出还有十二名水寇在漩涡那边三皇庙内聚集，作了窝巢的话，也一一说了。蒋平道：“据我看来，公孙先生断不至死。此事须要访查个水落石出，得了实迹，方好具摺启奏。”即吩咐预备快船一只，仍叫清平带到漩涡。

蒋爷上了船，清平见他身躯瘦小，形如病夫，心中暗道：“这样人从京中特特调了来，有何用处？他也敢去探水？若遇见水寇，白白送了性命。”正在胡思，只见蒋爷穿了水靠，手提鹅眉钢刺，对清平道：“千总，将我送到漩涡。我若落水，你等只管在平坦之处，远远等候。纵然工夫大了，不要慌张。”清平不敢多言，惟有喏喏而已。

水手摇橹摆桨，不多时，看看到了漩涡，清平道：“前面就是漩涡了。”蒋爷立起身来，站在船头上，道：“千总站稳了。”他将身体往前一扑，双脚把船往后一蹬。看他身虽弱小，力气却大。又见蒋爷侧身入水，仿佛将水穿刺了一个窟窿一般，连个大声气儿也没有，更觉罕然。

且说蒋平到了水中，运动精神，睁开二目。忽见那边来了一人，穿着皮套，一手提着铁锥，一手乱摸而来。蒋爷便知他在水中不能睁目，急将钢刺对准那人的胸前哧的一下，可怜那人在水中，连个“嗳哟”也不能嚷，便就哑巴呜呼了。蒋爷把钢刺往回里一抽，一缕鲜血，顺着钢刺流出，咕嘟一股水泡翻出水面，尸首也就随波浪去了。

话不重叙，蒋爷一连杀了三个，顺着他等来路，搜寻下去，约有二三里之遥，便是堤岸。蒋平上得堤岸来，脱了水靠，拣了一棵大树，放在杈丫之上。迈步向前，果见一座庙宇，匾上题着“三皇庙”。蒋爷悄悄进来一看，连个人影儿也是没有。左寻右寻，又找到了厨下，只听里面呻吟之声。蒋爷向前一看，是个年老有病僧人。那僧人一见蒋爷，连忙说道：“不干我事。这都是我徒弟将那先生与千总放走，他却也逃走了，移害于我。望乞老爷可怜。”蒋爷听了，话内有因，连忙问道：“俺正为搭救先生而来。他等端的如何？你要细细说来。”老和尚道：“既是为搭救先生与千总的，想来是位官长了。恕老憎不能为礼了。——只因数日前有二人在漩涡落水，众水寇捞来，将他二人控水救活。其中有个千总黄大老爷，不但僧人认得，连水寇俱各认得。追问那人，方知是公孙策老爷，是帮助按院奉旨查验水灾、修理河工的。水寇听了着忙，大家商量，私拿官长不是当耍的，便将二位老爷交与我徒弟看守，留下三人仍然劫掠行船，其馀的俱各上襄阳王那里报信，或将二位官长杀害，或将二位官长解到军山，交给飞叉太保钟雄。自他等去后，老僧与徒弟商议，莫若将二位老爷放了。叫徒弟也逃走了，拼着僧家这条老命，又是疾病的身体不能脱逃，该杀该剐，任凭他等，虽死无怨。”蒋平连连点头，难得这僧人一片好心，连忙问道：“这头目叫什么名字？”老僧道：“他自称镇海蛟邬泽。”蒋爷又问道：“你可知那先生合千总往那里去了？”老僧道：“我们这里极荒凉幽僻，一边临水，一边靠山，单有一条路崎岖难行，约有数里之遥，地名螺蛳湾。到了那里，便有人家。”蒋爷道：“若从水路到螺蛳湾，可能去得么？”老僧道：“不但去得，而且极近，不过二三里之遥。”蒋爷道：“你可晓得，水寇几时回来？”老僧道：“大约一二日间就回来了。”蒋平问明来历，道：“和尚你只管放心，包管你无事。明日即有官兵到来捉拿水寇，你却不要害怕。俺就去也。”说罢，回身出庙，来到大树之下，穿了水靠，蹿入水中。

不多时，过了漩涡，挺身出水，见清平在那边船上等候，连忙上了船，悄悄对清平道：“千总急速回去禀见大人。你明日带领官兵五十名，乘舟到三皇庙，暗暗埋伏。如有水寇进庙，你等将庙团团围住，声声呐喊，不要进庙。等他们从庙内出来，你们从后杀进。倘若他等入水，你等只管换班巡查。俺在水中自有道理。”清平道：“只恐漩涡难过，如何能到得三皇庙呢？”蒋爷道：“不妨事。先前难以过去，只因水内有贼，用铁锥凿船。目下我将贼人杀了三名，平安无事了。”清平听了，暗暗称奇，又问道：“蒋老爷此时往何方去呢？”蒋平道：“我已打听明白，公孙先生与黄千总俱有下落，趁此时我去探访一番。”清平听说公孙先生与黄千俱有了下落，心中大喜。只见蒋爷复又窜入水内，将头一扎，水面上瞧，只一溜风，波水纹分左右，直奔西北去了。清平这才心服口服，再也不敢瞧不起蒋爷了。吩咐水手拨转船头，连忙回转按院衙门，不表。

再说蒋爷在水内，欲奔螺蛳庄，连换了几口气，正行之间，觉得水面上唰的一声，连忙挺身一望。见一人站在筏子上，撒网捕鱼。那人只顾留神在网上面，反把那人吓了一跳。回头见蒋爷穿着水靠，身体瘦小，就如猴子一般，不由的笑道：“你这个样儿，也敢在水内为贼作寇，岂不见笑于人？我对你说，似你这些毛贼，俺是不怕的。何况你这点点儿东西，俺不肯加害于你，还不与我快滚么？倘再延捱，恼了我性儿，只怕你性命难保。”蒋爷道：“俺看你不像在水面上作生涯的，俺也不是那在水内为贼作寇的。请问贵姓。俺是特来问路的。”那人又道：“你既不是贼寇，为何穿着这样东西？”蒋爷道：“俺素来深识水性，因要到螺蛳湾访查一人，故此穿了水靠，走这捷径路儿，为的是近而且快。”那人道：“你姓其名谁？要访何人？细细讲来。”蒋爷道：“俺姓蒋名平。”那人道：“你莫非是翻江鼠蒋泽长么？”蒋爷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贱号呢？”那人哈哈大笑，道：“怪道，怪道。失敬，失敬。”连忙将网拢起，重新见礼，道：“恕小人无知，休要见怪。小人姓毛名秀，就在螺蛳庄居住。只因有二位官长现在舍下居住，曾提尊号，说不日就到，命我铺鱼时留心访问。不想今日巧遇，曷胜幸甚。请到寒舍领教。”蒋爷道：“正要拜访，惟命是从。”毛秀撑篙，将筏子拢岸拴好，肩担鱼网，手提鱼篮。蒋爷将水靠脱下，用钢刺也挑在肩头，随着毛秀来到螺蛳庄中。举目看时，村子不大，人家不多，一概是草舍篱墙，柴扉竹牖，家家晾着鱼网，很觉幽雅。

毛秀到门前，高声喊道：“爹爹开门，孩儿回来了。有贵客在此。”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老者，须发半白，不足六旬光景，开了柴扉，问道：“贵客那里？”蒋爷连忙放下挑的水靠，双手躬身道：“蒋平特来拜望老丈，恕我造次不恭。”老者道：‘小老儿不知大驾降临，有失远迎，多多有罪。请到寒舍待茶。”

他二人在此谦逊说话，里面早已听见。公孙策与黄开就迎出来，大家彼此相见，甚是欢喜，一同来到茅屋，毛秀后面已将蒋爷的钢刺水靠带来，大家彼此叙坐，各诉前后情由。蒋平又谢老丈收留之德。公孙先生代为叙明老丈名九锡，是位高明隐士，而且颇晓治水之法。蒋平听了，心中甚觉畅快。不多时，摆上酒席，虽非珍馐，却也整理的精美，团团围坐，聚饮谈心。毛家父子高雅非常，令人欣羡。蒋平也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蒋平惦记着捉拿水寇，提了钢刺，仍然挑着水靠，别了众人，言明剿除水寇之后，再来迎接先生与千总，并请毛家父子。说毕，出了庄门，仍是毛秀引到湖边，要用筏子渡过蒋爷去。蒋爷拦阻道：“那边水势汹涌，就是大船尚且难行，何况筏子。”说罢，跳上筏子，穿好水靠，提着钢刺，一执手道：“请了。”身体一侧，将水面刺开，登时不见了。毛秀暗暗称奇道：“怪不得人称翻江鼠，果然水势精通，名不虚传！”赞羡了一番，也就回庄中去了。

再说这里蒋四爷水中行走，直奔漩涡而来。约着离漩涡将近，要往三皇庙中去打听打听清平，水寇来否，再做道理。心中正然思想主意，只见迎面来了二人，看他身上并未穿着皮套，手中也未拿那铁锥，却各人手中俱拿着钢刀。再看他两个穿的衣服，知是水寇，心中暗道：“我要寻找他们，他们赶着前来送命。”手把钢刺，照着前一人心窝刺来。说时迟，那时快，这一个已经是倾生丧命。抽出钢刺，又将后来的那人一下，那一个也就“呜呼哀哉”了。这两个水寇，连个手儿也没动，糊里糊涂的都被蒋爷刺死，尸首顺流去了。蒋爷一连杀了二贼之后，刚要往前行走，猛然一枪顺水刺来。蒋爷看见也不磕迎拨挑，却把身体往斜刺里一闪，便躲过了这一枪。

原来水内交战，不比船上交战，就是兵刃来往，也无声息，而且水内俱是短兵刃来往，再没有长枪的。这也有个缘故。

原来迎面之人就是镇海蛟邬泽，只因带了水寇八名仍回三皇庙，奉命把公孙先生与黄千总送到军山。进得庙来，坐来暖席，忽听外面声声呐喊：“拿水寇呀，拿水寇呀！好歹别放走一个呀！务要大家齐心努力。”众贼听了，那里还有魂咧，也没个商量计较，各持利刃，一拥的往外奔逃。清平原命兵弁不许把住山门，容他们跑出来，大家追杀。清平却在树林等候，见众人出来，迎头接住。倒是邬泽还有些本领，就与清平交起手来。众兵一拥上前，先擒了四个，杀却两个。那两个瞧着不好，便持了利刃，奔到湖边，跳下水去。蒋爷才杀的就是这两个。后来邬泽见帮手全无，单单的自己一人，恐有失闪，虚点一枪，抽身就跑到湖边，也就跳下水去，故此提着长枪，竟奔漩涡。

他虽能够水中开目视物，却是偶然。见蒋爷从那边而来，顺手就是一枪。蒋爷侧身躲过，仔细看时，他的服色不比别个，而且身体雄壮，暗道：“看他这样光景，别是邬泽罢，倒要留神，休叫他逃走了。”邬泽一枪刺空，心内着忙，手中不能磨转长枪，立起重新端平方能再刺。只这点工夫，蒋爷已贴立身后，扬起左手，拢住网巾，右手将钢刺往邬泽腕上一点。邬泽水中不能嗳哟，觉得手腕上疼痛难忍，端不住长枪，将手一撒，枪沉水底，蒋爷水势精通，深知诀窍，原在他身后拢住网巾，却用磕膝盖猛在他腰眼上一拱，他的气往上一凑，不由的口儿一张。水流线道，何况他张着一个大乖乖呢，焉有不进去点水儿的呢？只听咕嘟儿的一声，蒋爷知道他呛了水了。连连的“咕嘟儿”“咕嘟儿”几声，登时把个邬泽呛的迷了，两手扎撒，乱抓乱挠，不知所以。蒋爷索性一翻手，身子一闪，把他的头往水内连浸了几口。这邬泽每日里淹人不当事，今日遇见硬对儿，也合他玩笑玩笑。谁知他不禁玩儿，不大的工夫，小子也就灌成水车一般。蒋爷知他没了能为，要留活口，不肯再让他喝了，将网巾一提，两足踏水，出了水面。邬泽嘴里还吸溜哗啦往外流水，忽听岸上嚷道：“在这里呢。”蒋爷见清平带领兵弁，果是沿岸排开。蒋爷道：“船在那里？”清平道：“那边两只大船就是。”蒋爷道：“且到船上接人。”清平带领兵弁数人，将邬泽用挠钩搭在船上，即刻控水。

蒋爷便问擒拿的贼人如何。清平道：“已然擒了四名，杀了二名，往水内跑了二名。”蒋爷道：“水内二名俺已了却，但不知拿获这人，是邬泽不是？”便叫被擒之人前来识认，果是头目邬泽。蒋爷满心欢喜，道：“不肯叫千总在庙内动手者，一来恐污佛地，二来惟恐玉石俱焚。若都杀死，那是对证呢？再者他既是头目，必然他与众不同，故留一条活路，叫他等脱逃。除了水路，就近无路可去，俺在水内等个正着。俺们水旱皆兵，令他等难测。”清平深为佩服，夸赞不已，吩咐兵弁，押解贼寇一同上船，俱回按院衙门而来。

要知详细，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加封　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且说蒋四爷与千总清平押解水寇上船，直奔按院衙门而来。此刻颜大人与白五爷俱各知道蒋四爷如此调度，必然成功，早已派了差人在湖边等候瞭望。见他等船只过了漩涡，荡荡漾漾回来，连忙跑回衙门禀报。白五爷迎了出来，与蒋爷、清千总见了，方知水寇已平，不胜大喜。同到书房，早见颜大人阶前立候。蒋爷上前见了，同到屋中坐下，将拿获水寇之事叙明；并提螺蛳庄毛家父子极其高雅，颇晓治水之道，公孙先生叫回禀大人，务必备礼聘请出来，帮同治水。颜大人听见了，甚喜，即备上等礼物，就派千总清平带领兵弁二十名押解礼物，前到螺蛳庄，一来接取公孙先生，即请毛家父子同来。清平领命，带领兵弁二十名，押解礼物，只用一只大船，竟奔螺蛳湾而去。

这里颜大人立刻升堂，将镇海蛟邬泽带上堂来审问。邬泽不敢隐瞒，据实说了。原来是襄阳王因他会水，就派他在洪泽湖搅扰，所有拆埽毁坝，俱是有意为之，一来残害百姓，二来消耗国帑，复又假装水怪，用铁锥凿漏船只，为的是乡民不敢在此居住，行旅不敢从此经过，那时再派人来占住了洪泽湖，也算是一个咽喉要地。可笑襄阳王无人，既有此意，岂是邬泽一人带领几个水寇就能成功？可见将来不能成其大事。

且说颜大人立时取了邬泽的口供，又问了水寇众人。水寇四名虽然不知详细，大约所言相同，也取了口供，将邬泽等交县寄监严押，候河工竣时一同解送京中，归部审讯。

刚将邬泽等带下，只见清平回来禀说：“公孙先生已然聘请得毛家父子，少刻就到。”颜大人吩咐备马，同定蒋四爷、白五爷迎到湖边。不多时，船已拢岸，公孙先生上前参见，未免有才不胜任的话头。颜大人一概不提，反倒慰劳了数语。公孙策又说毛九锡因大人备送厚礼，心甚不安。早有备用马数匹，大家乘骑，一同来到衙署。进了书房，颜大人又要以宾客礼相待。毛九锡逊让至再至三，仍是钦命大人上面坐了，其次是九锡，以下是公孙先生、蒋爷、白爷，末座方是毛秀。千总黄开又进来请安请罪。颜大人不但不罪，并勉励了许多言语。“待河工报竣，连你等俱要叙功的。”黄开闻听，叩谢了，仍在外面听差。颜大人便问毛九锡治水之道，毛九锡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幅地理图来，双手呈献。颜大人接来一看，见上面山势参差，水光荡漾，一处处崎岖周折，一行行字迹分明，地址阔隘远近不同，水面宽窄深浅各异，何方可用埽坝，那里应当发泄，界面极清，宛然在目。颜大人看了，心中大喜，不胜夸赞。又递与公孙先生看了，更觉心清目朗，如获珍宝一般。就将毛家父子留在衙署，帮同治水，等候纶音。公孙先生与黄千总又到了三皇庙与老和尚道谢，布施了百金，令人将他徒弟找回，酬报他释放之恩。

不多几日，圣旨已下，即刻动工，按着图样，当泄当坝，果无差谬。不但国帑不致妄消，就是工程也觉省事。算来不过四个月光景，水平土平，告厥成功。颜大人工完回京，将镇海蛟邬泽并四名水寇俱交刑部审问，颜大人递摺请安，额外随了夹片，声明毛九锡、毛秀并黄开、清平功绩，圣上召见，颜大人面奏叙功。仁宗甚喜，赏了毛九锡五品顶戴，毛秀六品职衔，黄开、清平俟有守备缺出，尽先补用。刑部尚书欧阳修审明邬泽果系襄阳王主使，启奏当今。原来颜查散升了巡按之后，枢密院的掌院就补放刑部尚书杜文辉；所遗刑部尚书之缺，就着欧阳修补授。

天子见了欧阳修的奏章，立刻召见包相计议，襄阳王已露形迹，须要早为剿除。包相又密奏道：“若要发兵，彰明较著，惟恐将他激起，反为不美。莫若派人暗暗访查，须剪了他的羽翼，然后一鼓擒之，方保无虞。”天子准奏，即加封颜查散为文渊阁大学士，特旨巡按襄阳。仍着公孙策、白玉堂随往。加封公孙策为主事，白玉堂实授四品护卫之职，所遗四品护卫之衔，即着蒋平补授，立即驰驿前往。

谁知襄阳王此时已然暗里防备，左有黑狼山金面神蓝骁督率旱路，右有飞叉太保钟雄督率水寨，与襄阳成了鼎足之势，以为羽翼，严密守汛。

且说圣上因见欧阳修的本章，由“欧阳”二字猛然想起北侠欧阳春，便召见包相，问及北侠。包相将北侠为人，正直豪爽，行侠尚义，一一奏明。天子甚为称羡。包公见此光景，下朝回衙，来到书房，叫包兴请展护卫来，告诉此事。南侠回到公所，对众英雄述了一番。只见四爷蒋平说道：“要访北侠，还是小弟走一趟，庶不负此差。什么缘故呢？现今开封府内王、马、张、赵四位是再不能离了左右的，公孙兄与白五弟上了襄阳了。这开封府必须展大哥在此料理一切事务。如有不到之处，还有俺大哥可以帮同协办。至于小弟原是清闲无事之人，与其闲着，何不讨了此差，一来访查欧阳兄，二来小弟也可以疏散疏散，岂不是两便么？”大家计议停当，一同回了相爷。包公心中甚喜，即时吩咐起了开封府的龙边信票，交付蒋爷，用油纸包妥，贴身带好。别了众人，意欲到松江府茉花村。行了几日，不过是饥餐渴饮。

一日，天色将晚，到了来峰镇悦来店，住了西耳房单间。歇息片时，饮酒吃饭毕，又泡了一壶茶，觉得味香水甜，未免多喝了几碗。到了半夜，不由的要小解起来。刚刚的来到院内，只见那边有人以指弹门，却不声唤。蒋爷将身一隐，暗里偷瞧。见开门处那人挨身而入，仍将门儿掩闭，蒋爷暗道：“事有可疑，倒要看看。”也不顾小解，飞身上墙，轻轻跃下，原来是店东居住之所。

只听有人说道：“小弟求大哥帮助帮助。方才在东耳房我已认明，正是我们员外的对头，如何放得他过！”又听一人答道：“言虽如此，怎么替你报仇呢？”那人道：“小弟已见他喝了个大醉，莫若趁醉将他勒死，撇在荒郊，岂不省事？”又听答道：“索性等他睡熟了，再动不迟。”蒋爷听到此，抽身越墙出来，悄悄奔到东耳房，见挂着软布帘儿，屋内尚有灯光。从帘缝儿往里一看，见灯花结蕊，有一人头向里面而卧，身量却不甚大。蒋爷侧身来到屋内，剪了灯花，仔细看时，吓了一跳，原来是小侠艾虎。见他烂醉如泥，呼声震耳，暗道：“这样小小年纪，贪杯误事。若非我今日下在此店，险些儿把小命儿丧了。但不知那要害他的是何人？不要管他，俺且在这里等他便了。”“扑”，将灯吹灭，屏息而坐。偏偏急着要小解，再也忍不住，无可如何，将单扇门儿一掩，就在门后小解起来。因工夫等的大了，他就小解了个不少，流了一地，刚然解完，只听外面有些个声息。他却站在门后，只见进来一人，脚下一跳，往前一扑。后面那人紧步跟到，正撞在前面身上。蒋爷将门一掩，从后转出，也就压在二人身上，却高声先嚷道：“别打我！我是蒋平。底下的他俩才是贼呢。”

艾虎此时已醒，听是蒋爷，连忙起身。蒋爷抬身叫艾虎按住了二人。此时店小二听见有人嚷贼，连忙打着灯笼前来。蒋爷就叫他将灯点上一照，一个是店东，一个是店东朋友。蒋爷就把他拿的绳子捆了他二人。底下的那人衣服湿了好些，却是蒋爷撒的溺。

蒋爷坐下，便问店东道：“你为何听信奸人的言语，要害我侄儿？是何道理？讲！”店东道：“老爷不要生气，小人名叫曹标，我这个朋友名叫陶宗，因他家员外被人害却，事不随心，投奔我来。皆因这位小客人下在我店内，左一壶，有一壶，喝了许多的酒。是陶宗心内犯疑，一个小客官为何喝了许多的酒呢？况且又在年幼之间呢。他就悄悄的前来偷看，不想被他认出，说是他家员外的仇人，因此央烦小人陪了他来，作个帮手。”蒋爷道：“作帮手是叫你帮着来勒人，你就应他？”曹标道：“并无此事，不过叫小人帮着拿住他。”蒋爷道：“你们的事，如何瞒的过我呢？你二人商议明白，将他勒死，撇在荒郊。你还说：‘等他睡了，再动不迟。’你岂是尽为作帮手呢？”一席话说的曹标，再也不敢言语，惟有心中纳闷而已。蒋爷道：“我看你决非良善之辈，包管也害的人命不少。”说着话，叫：‘艾虎把那个拉过来，我也问问。”艾虎上前，将那人提起一看。“嗳呀！原来是你么？”便对蒋爷道：“四叔，他不叫陶宗，他就是马强告状脱了案的姚成。”蒋爷听了，连忙问道：“你既是姚成，如何又叫陶宗呢？”陶宗道：“我起初名叫陶宗，只因投在马员外家，就改名叫姚成。后来知道员外的事情闹大，惟恐连累于我，因此脱逃，又复了本名，仍叫陶宗。”蒋爷道：“可见你反复不定，连自己姓名都没有准主意。既是如此，我也不必问了。”回头对店小二道：“你快去把地方保甲叫了来。我告诉你，此乃是脱了案的要犯。你家店东却没有什么要紧。你就说我是开封府差来拿人，叫他们快些来见，我这里急等。”店小二听了，那敢怠慢。

不多时，进来了二人，朝上打了个千儿道：“小人不知上差老爷到来，实在眼瞎，望乞老爷怒罪。”蒋爷道：“你们俩谁是地方？”只听一人道：‘小人王大是地方。他是保甲，叫李二。”蒋爷道：“你们这里属那里管？”王大道：“此处地面皆属唐县管。”蒋爷道：“你们官姓什么？”王大道：“我们太爷姓何，官名至贤。请问老爷贵姓。”蒋爷道：“我姓蒋，奉开封府包太师的钧谕，访查要犯，可巧就在这店内擒获，我已捆缚好了在这里。说不得你们辛苦看守，明早我与你们一同送县。见了你们官儿，是要即刻起解的。”二人同声说道：“蒋老爷只管放心，请歇息去罢。就交给小人们，是再不敢错的。别说是脱案要犯，无论什么事情，小人们断不敢徇私。”蒋爷道：“很好。”说罢，立起身，携着艾虎的手，就上西耳房去了。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且说蒋爷吩咐地方保甲好好看守，二人连声答应，说了许多的小心话。蒋爷立起身来，携着艾虎的手，一步步就上西耳房而来。爷儿俩个坐下。蒋爷方问道：“贤侄，你如何来到这里？你师傅往那里去了？”艾虎道：“说起来话长。只因我同着我义父在杭州倪太守那里住了许久，后来义父屡次要走，倪太守断不肯放。好容易等他完了婚之后，方才离了杭州，到茉花村给丁家二位叔父并我师傅道乏道谢，就在那里住下了。不想丁家叔父那里早已派人上襄阳打听事情去了。不多几日回来，说道：襄阳王已知朝廷有些知觉，惟恐派兵征剿，他那里预为防备。左有黑狼山安排下金面神蓝骁把守旱路，右有军山安排下飞叉太保钟雄把守水路。这水旱两路皆是咽喉紧要之地。倘若朝廷有什么动静，即刻传檄飞报。因此我师傅与我义父听见此信，甚是惊骇。什么缘故呢？因有个至好的朋友姓沙名龙，绰号铁面金刚，在卧虎沟居住。这卧虎沟离黑狼山不远，一来恐沙伯父被贼人侵害，二来又怕沙伯父被贼人诓去入伙。大家商量。我师父与义父还有丁二叔，他们三位俱各上卧虎沟去了。就把我交与丁大叔了。侄儿一想，这样的热闹不叫侄儿开开眼，反倒关在家里，我如何受得来呢！一连闷了好几日。偏偏的丁大叔时刻不离左右，急的侄儿没有法儿。无奈何，悄悄的偷了丁大叔五两银子，做了盘费，我要上卧虎沟看个热闹去。不想今日住在此店，又遇见了对头。”

蒋爷听了，暗暗点头，道：“好小子！拿着厮杀对垒当热闹儿。真好胆量，好心胸！但只一件，欧阳兄、智贤弟既将他交给丁贤弟，想来是他去不得。若去得时，为什么不把他带了去呢？其中必有个缘故。如今我既遇见他，岂可使他单人独往呢！”正在思索，只听艾虎问道：“蒋叔父今日此来，是为拿要犯，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呢？”蒋爷道：“我岂为要犯而来，原是为奉相谕，派我找寻你义父。只因圣上想起，相爷惟恐一时要人没个着落，如何回奏呢，因此派我前来。不想在此先得了姚成。”艾虎道：“蒋叔父如今意欲何往呢？”蒋爷道：‘我原要上茉花村来着。如今既知你义父上了卧虎沟，明日只好将姚成送县起解之后，我也上卧虎沟走走。”艾虎听了欢喜道：“好叔叔！千万把侄儿带了去！若见了我师父与义父，就说叔父把侄儿带了去的，也省得他二位老人家嗔怪。”蒋爷听了，笑道：“你倒会推干净儿。难道久后你丁大叔也不告诉他们二人么？”艾虎道：“赶到日子多了，谁还记得这些事呢？即使丁大叔告诉了，事已如此，我师父与义父也就没有什么怪的了。”

蒋爷暗想道：“我看艾虎年幼贪酒，而且又是私逃出来的，莫若我带了他去，一来尽了人情，二来又可找欧阳兄。只是他这酒，必须如此如此。”想罢，对艾虎道：“我带虽把你带去，你只是要依我一件事。”艾虎听说带了他去，好生欢喜，便问道：“四叔，你老只管说是什么事，侄儿无有不应的。”蒋爷道：“就是你的酒。每顿只准你吃三角，多喝一角都是不能的。你可愿意么？”艾虎听了，半晌方说道：“三角就是三角，吃荤强如吃素。到底有三角可以解解馋，也就是了。”叔侄两个整整的谈了半夜。

不一时到东耳房照看，惟听见曹标抱怨姚成不了，姚成到了此时一言不发，不过垂头叹气而已。

到了天色将晓，蒋爷与艾虎梳洗已毕，打了包裹。艾虎不用蒋爷吩咐，他就背起行李，叫地方保甲押着曹标、姚成，竟奔唐县而来。到了县衙，蒋爷投了龙边信票。不多时，请到书房相见。蒋爷面见何县令，将始末说明。因还要访查北侠，就着县内派差役押解赴京。县官即刻办了文书，并将护卫蒋爷上卧虎沟带了一笔。蒋爷辞了县官，将龙票仍用油纸包好，带在贴身，与艾虎竟自起身。

这里文书办妥起解到京，来至开封，投了文书。包公升堂，用刑具威吓得姚成一一供招：原是水贼，曾害过倪仁夫妇。又追问马强交通襄阳之事。姚成供出马强之兄马刚曾在襄阳交通信息。取了招供，即将姚成毙于铡下，曹标定罪充军。此案完结不表。

再说蒋平、艾虎自离了唐县，往湖广进发。果然艾虎每顿三角酒。一日来至濡口雇船，船家富三，水手二名。蒋爷在船上赏玩风景，心旷神怡，颇觉有趣。只见艾虎两眼朦胧，不似坐船，仿佛小孩子上了摇车儿，睡魔就来了。先前还前仰后合，挣扎着坐着打盹，到后来放倒头便睡。惟独到喝酒之时，精神百倍，又是说，又是笑。只要三角酒一完，咯噔的就打起哈气来了，饭也不能好生吃。蒋爷看了这番光景，又怕他生出病来。想了想在船上无妨，也只好见一半不见一半，由他去便了。

这日刚交申时光景，正行之间，忽见富三说道：“快些撑船，找个避风的所在。风暴来了。”水手不敢怠慢，连忙将船撑在鹅头矶下。此处却是珍玉口，极其幽僻，将船湾住，下了铁锚。整顿饭食吃毕，已有掌灯之时，却是风平浪静，毫无动静。蒋爷暗道：“并无风暴，为何船家他说有风呢？哦，是了，想是他心怀不善，别是有什么意思罢？倒要留神。”只听呼噜噜呼声振耳，原来是艾虎饮后食困，他又睡着了。蒋爷暗道：“他这样贪杯好睡，焉有不误事的呢。”正在犯想，又听忽喇喇一阵乱响，连船都摆起来，万籁皆鸣。果然大风骤起，波涛汹涌，浪打船头。蒋爷方信富三之言，不为虚谬。幸喜乱刮了一阵，不大工夫，天开月霁，衬着清平波浪荡漾，夜色益发皎洁。不肯就睡，独坐船头，赏玩多时。约有二鼓，刚要歇息，觉得耳畔有人声唤：“救人呀，救人！”顺着声音，细着眼往西北一观，隐隐有个灯光闪闪灼灼。蒋爷暗道：“此必有人暗算。我何不救他一救呢。”忙迫之中也不顾自己衣服，将鞋脱在船头，跳在水内，踏水面而行。忽见一人忽上忽下，从西北顺流漂来。蒋爷奔到跟前让他过去，从后将发揪住往上一提。那人两手乱抓乱挠，蒋爷却不叫他揪住。这就是水中救人的绝妙好法子。

但凡人落了水，慢说道是无心落水，就是自己情愿淹死，到了临危之际，再无有不望人救之理。他两手扎煞，见物就抓，若被抓住，却是死劲，再也不得开的。往往从水中救人，反被溺水的带累倾生，皆是救的不得门道之故。再者，凡溺水的两手必抓两把淤泥，那就是挣命之时乱抓的。

如今蒋爷提住那人，容他乱抓之后，方一手提住头发，一手把住腰带，慢慢踏水奔到崖岸之上。幸喜工夫不大，略略控水，即便苏醒，哼哼出来。蒋爷方问他名姓。原来此人是个五旬以外的老者，姓雷名震。蒋爷听了，便问道：“现今襄阳王殿前站堂官雷英可是本家么？”雷震道：‘那就是小老儿的儿子。恩公如何知道？”蒋爷道：“我是闻名。有人常提，却未见过。请问老丈家住那里？意欲何往？”雷震道：“小老儿就在襄阳王的府行后面，有二里半之遥，在八宝村居住。因女儿家内贫寒，是我备了衣服簪珥，前往陵县探望，因此雇了船只。谁知水手是弟兄二人，一个米三，一个米七。他二人不怀好意，见我有这衣服箱笼，他说有风暴船不可行，便藏在此处。他先把我跟的人杀了，小老儿喊叫‘救人’，他却又来杀我。是我一急将船窗撞开，跳在水中，自己也就不觉了。多亏恩公搭救。”蒋爷道：“大约船尚未开。老丈在此略等，我给你瞧瞧箱笼去。”雷震听了，焉有不愿意的呢，连忙说道：“敢则是好，只是又要劳动恩公。”蒋爷道：“不打紧。你在此略等，俺去去就来。”说罢，跳在水内，一个猛子，来到有灯光的船边。只听二贼说道：“把开箱笼看看，包管兴头的。”蒋爷把住船边，身体一跃，道：“好贼！只顾你们兴头，却不管别人晦气了。”说着话，到船上。米七猛听见一人答言，提了刀钻出舱来，尚未立稳，蒋爷抬腿就是一脚。虽然未穿鞋，这一脚儿踢了个正着，恰恰踢在米七的腮颊之上，如何禁得起，身体一歪，栽在船上，手松刀落。蒋爷跟步，抢刀在手，照着米七一搠，登时了账。米三在船上看的明白，说声“不好”，就从雷老者破窗之处，窜入水内去了。蒋爷如何肯放，纵身下水，捉住贼的双脚往上一提，出了水面，犹如捣碓一般，立刻将米三提到船上，进舱找着绳子，捆缚好了，将他脸面向下控起水来。蒋爷复又跳在水内，来到崖岸，背了雷震送上船去，告诉他道：“此贼如若醒来，老丈只管持刀威吓他，不要害怕，已然捆缚好好的了。等天亮时，另雇船只便了。”说罢，翻身入水，来到自己湾船之处一看。罢了！踪影全无，敢则是富三见得了顺风，早已开船去了。

蒋爷无奈，只得仍然踏水面到雷震那里船上。正听雷老者颤巍巍的声音道：“你动一动，我就是一刀。”蒋爷知道他是害怕，远远就答言道：“雷老丈，俺又回来了。”雷震听了，一抬头见蒋爷已然上船，心中好生欢喜，道：“恩公为何去而复返？”蒋爷道：“只因我的船只不见，想是开船走了。莫若我送了老丈去如何？”雷震道：“有劳恩公，何以答报？”蒋爷道：“老丈有衣服，借一件换换。”雷震应道：“有，有，有。却是四垂八卦的。”蒋爷用丝绦束腰，将衣襟拽起。等到天明，用篙撑开，一脚将米三踢入水中。倒把老者吓了一跳，道：“人命关天，这还了得！”蒋爷笑道：“这厮在水中做生涯，不知劫了多少客商，害了多少性命。如今遇见蒋某，理应除却。还心疼他怎的？”雷震嗟叹不已。

且不言蒋爷送雷震上陵县。再说小爷艾虎整整的睡了一夜，猛然惊醒，不见了蒋平，连忙出舱问道：“我叔叔往那里去了？”富三道：“你二人同舱居住，如何问我？”艾虎听了，慌忙出舱看视，见船头有鞋一双，不觉失声道：“嗳哟！四叔掉在水内了。别是你等有意将他害了罢？”富三道：“你这小客官，说话好不晓事。昨晚风暴将船湾住，我们俱是在后舱安歇的。前舱就是你二人。想是那位客官夜间出来小解，失足落水，或者有的。如何是我们害了他呢？”水手也说道：“我们既有心谋害，何不将小客官一同谋害？为何单单害那客官一人呢？”又一水手道：“别是你这小客官见那客官行李沉重，把他害了，反倒诬赖我们罢？”小爷听了将眼一瞪，道：“岂有此理！满口胡说！那是我叔父，俺如何肯害他？”水手道：“那可难说。现在包裹行李都在你手内，你还赖谁呢？”小爷听了，揎拳掠袖，就要打他们水手。富三忙拦道：“不要如此。据我看来，那位客官也不是被人谋害的，也不是失脚落水的，竟是自投在水内的。大家想想，若是被人谋害，或者失足落水，焉有两只鞋好好放在一边之理呢？”一句话说得众人省悟，水手也不言语了。艾虎也不生气，连忙回转舱内，见包裹未动，打开时衣服依然如故，连龙票也在其内；又把兜肚内看了一看，尚有不足百金，只得仍然包好，心中纳闷道：“蒋四叔往何处去了呢？——难道夤夜之间摸鱼去了？”正在思索，只听富三道：“小客官，已到停泊之处了。”艾虎无奈，束兜肚，背了包裹，搭跳上岸，迈步向前去了。船价是开船付给了，所谓“船家不打过河钱”。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且说艾虎下船之后，一路上想起：“蒋爷在悦来店救了自己，蒙他一番好意，带我上卧虎沟，不想竟自落水，如今弄得我一人踽踽凉凉。”不由的凄惨落泪。正在哭啼，猛然想起蒋爷颇识水性，绰号翻江鼠，焉有淹死的呢。想到此，又不禁大乐起来。走着，走着，又转想道：“不好，不好！俗语说的好，‘惯骑马的惯跌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焉知他不是艺高人胆大，阴沟里会翻船，也是有的。可怜一世英名，却在此处倾生。”想到此，不由的又痛哭起来。哭了多时，忽又想起那双鞋来，别是真个的下水摸鱼去了呢？若果如此，还有相逢之日。想到此，不禁又狂笑起来。他哭一阵，笑一阵。旁人看着皆以为他有疯魔之症，远远的躲开，谁敢招惹于他。

艾虎此时千端万绪，萦绕于心，竟自忘饥，因此过了宿头。看看天色已晚，方觉饥饿，欲觅饭食，无处可求。忽见灯光一闪，急忙奔到临近一看，原来是个窝铺，见有二人对面而坐，并听有豁拳之声。他却赶到跟前。一人刚叫了个“八马”，艾虎也把手一伸道：“三元。”谁知豁拳的却是两个渔人，猛见艾虎进来，不分青红皂白硬要豁拳，便发话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理！我们在此饮酒作乐，你如何前来混搅？”艾虎道：“实不相瞒，俺是行路的，只因过了宿头，一时肚中饥饿，没奈何将就将就，留下相与罢。”说着话，他就要端酒碗。那渔人忙拦道：“你要吃食，也等我们吃剩下了，方好周济于你。”艾虎道：“俺又不是乞儿花子，如何要你周济。俺有银两，买你几碗酒。你可肯卖么？”渔人道：“俺这里又不是酒市。你要买，前途买去，我这里是不卖的。”说罢，二人又脑袋摘巾儿豁起拳来。一人刚叫了个“对手”，艾虎又伸一拳道：“元宝。”二渔人大怒道：“你这小厮好生惫懒！说过不卖，你却歪厮缠则甚？”艾虎道：“不卖，俺就要抢了。”渔人冷笑道：“你说别的罢了。你说要抢，只怕我们此处不容你放抢。”说罢，站起身来，出了窝棚，揎拳掠袖道：“小厮，你抢个样儿我看！”艾虎将包袱放下，笑哈哈的道：“你不要忙，俺先与你说明。俺要输了，任凭你等；俺若赢了，不消说了，不但酒要够，还要管俺一饱。”那渔人也不答应，扬手就是一拳。艾虎也不躲闪，将手接住，往旁边一领，那渔人不知不觉爬伏在地。这渔人一见，气忿忿的道：“好小厮，竟敢动手！”抽后就是一脚。艾虎回身将脚后跟往上一托，那渔人仰巴叉栽倒在地。二人爬起来，一拥齐上。小侠只用两手左右一分，二人复又跌倒。一连三次，渔人知道不是对手，抱头鼠窜而去。

艾虎见他等去了，进了窝棚，先端起一碗酒饮干。又要端那碗酒时，方看见中间大盘内是一尾鲜串鲤鱼，刚吃了不多，满心欢喜。又饮了这碗酒，也不用筷著，抓了一块鱼放在口内。又拿起酒瓶来斟酒。一碗酒，一块鱼，霎时间杯盘狼藉。正吃的高兴，酒却没了。他便端起大盘来，囫囵吞的连汤都喝了。虽未尽兴，也可搪饥。回首见有现成的鱼网将手擦抹了擦抹。站起身来刚要走时，觉有一物将头碰了一下。回头看时，原来是个大酒葫芦，不由的满心欢喜，摘将下来。复又回身就灯一看，却是个锡盖。艾虎不知是转螺蛳的，左打不开，右打不开，一时性起，用力一掰，将葫芦嘴撅下来。他就嘴对嘴匀了四五气饮干，一松手，啪嚓的一声，葫芦正落在大盘子上，砸了个粉碎。艾虎也不管他，提了包裹，出了窝铺，也不管东西南北，信步行去。谁知冷酒后犯，一来是吃的空心酒，二来吃的太急，又着风儿一吹，不觉的酒涌上来。晃里晃荡，才走了二三里的路，再也挣扎不来。见路旁有个破亭子，也不顾尘垢，将包袱放下，做了枕头，放倒身躯，呼噜噜酣睡如雷，真是“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日出已多时”。

正在睡浓之际，觉得身上一阵乱响，似乎有些疼痛。慢闪二目，天已大亮，见五六个人各持木棒，将自己围绕，猛然省悟，暗道：“这是那两个渔人调了兵来了。”再一回想：“原是自己的不是，莫若叫他们打几下子出出气也就完了事了。”谁知这些人俱是鱼行生理，因那两个渔人被艾虎打跑，他俩便知会了众渔人各各擎木棍奔了窝棚而来。大家看时，不独鱼酒皆无，而且葫芦掰了，盘子碎了，一个个气冲两肋，分头去赶。只顾奔了大路，那知小侠醉后混走，倒岔在小路去了。众人追了多时不见踪影，俱说：“便宜他！”只得大家分散了。

谁知有从小路回家的，走到破亭子，忽听呼声震耳。此时天已黎明，看不真切，似乎是个年幼之人，急忙令人看守，复又知会就近的，凑了五六个人。其中便有窝棚中的渔人，看了道：“就是他。”众人就要动手。有个年老的道：“众位不要混打，惟恐伤了他的致命之处，不大稳便。须要将他肉厚处打，只是戒他下次就是了。”因此一阵乱响，又是打艾虎，又是棒磕棒。打了几下，见艾虎不动。大家犹疑，恐怕伤了性命。

那知艾虎故意的不语，叫他打几下子出气呢。迟了半天，见他们不打了，方睁开眼道：“你们为什么不打了？”一翻身爬起，提了包裹，掸了掸尘垢，拱了拱手，道：“请了，请了。”众人围绕着，那里肯放。艾虎道：“你们为何拦我？”众人道：“你抢了我们的鱼酒，难道就罢了不成？”艾虎道：“你们不打我吗？打几下子出了气，也就是了。还要怎么？”渔人道：“你掰了我的葫芦，砸了我的大盘，好好的还我。不然，想走不能。”艾虎道：“原来坏了你的葫芦、盘子。不要紧，俺给你银子另买一份罢。”渔人道：“只要我的原旧东西，要银子做什么？”艾虎道：“这就难了。人有生死，物有毁坏。业已破了，还能整的上么？你不要银子，莫若再打几下，与你那东西报报仇，也就完了事了。”说罢，放下包裹，复又躺在地下，闹顽皮子，闹的众人生气不是，要笑不是，再打也不是。年老的道：“真这后生实在呕人。他倒闹起顽皮来了。”渔人道：“他竟敢闹顽皮。我把他打死，给他抵命。”年老的道：“休出此言。难道我们众人瞅着你在此害人不成？”

正说间，只见那边来了个少年的书生，向着众人道：“列位请了。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你等俱要打他？望乞看小生薄面饶了他罢。”说罢，就是一揖。众人见是个斯文相公，连忙还礼，道：“叵耐这厮饶抢了嘴吃，还把我们的家伙毁坏，实实可恶。既是相公给他讨情，我们认个晦气罢了。”说罢，大家散去。

年少后生见众人散去，再看时，见他用袖子遮了面，仍然躺着不肯起来，向前将袖子一拉。艾虎此时臊的满面通红，无可搭讪，噗哧的一声，大笑不止。书生道：“不要发笑。端的为何？有话起来讲。”艾虎无奈站起，掸去尘垢，向前一揖，道：“惭愧，惭愧。实在是俺的不是。”便将抢酒吃鱼，以及毁坏家伙的话，毫无粉饰，和盘托出，说罢，又大笑不止。书生听了，暗暗道：“听他之言，倒是个率直豪爽之人。”又看了看他的相貌，满面英风，气度不凡，不由的倾心羡慕，问道：“请问尊兄贵姓？”艾虎道：“小弟姓艾名虎。尊兄贵姓？”那书生道：“小弟施俊。”艾虎道：“原来是施相公。俺这不堪的形景，休要见笑。”施俊道：“岂敢，岂敢。‘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焉有见笑之理。”艾虎听了“皆兄弟也”，以“皆”字当作“结”字，答道：“俺乃粗鄙之人，焉敢与斯文贵客结为兄弟。既蒙不弃，俺就拜你为兄。”施俊听了甚喜，知他是错会意了，以为他梗直可交，便问：“尊兄青春几何？”艾虎道：“小弟今年十六岁了。哥哥，你今年多大了？”施俊道：“比你长一岁，今年十七岁了。”艾虎道：“俺说是兄长，果然不差。如此，哥哥请上，受小弟一拜。”说罢，爬在地下就磕头。施俊连忙还礼。二人彼此搀扶。

小侠提了包裹，施俊一伸手携了艾虎，离了破亭，竟奔树林而来。早见一小童拉定两匹马在那里瞭望。施俊来到小童跟前，唤道：“锦笺过来，见过你二爷。”小童锦笺先前见二人说话，后来又见二人对磕头，心中早就纳闷。如今听见相公如此说，不敢怠慢，上前跪倒，道：“小人锦笺与二爷叩头。”艾虎从来没受过人的头，没听见人称呼过二爷，今见锦笺如此，喜出望外，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说道：“起来，起来！”回身在兜肚内掏出两个锞子，递与锦笺道：“拿去买果子吃。”锦笺却不敢受，两眼瞅着施俊。施俊道：“二爷既赏你，你收了就是。”锦笺接过，复又叩头谢赏。艾虎心中暗道：“为何他又叩头？哦，是了。想是不够用的，还合我再讨些回手。”又向兜肚内要掏。（艾虎当初也是馆童，皆因在霸王庄上并没受过这些排场礼节，所以不懂，并非前后文不对。）施俊道：“二弟赏他一锭足矣，何必赏他许多呢。请问二弟，意欲何往？”一句话方把艾虎岔开，答道：“小弟要上卧虎沟，寻我师父与义父。请问兄长意欲何往呢？”施俊道：“愚兄要上襄阴县金伯父那里，一来看文章，二来就在那里用功。你我二人不能盘桓畅叙，如何是好？”艾虎道：“既然彼此有事，莫若各奔前程。后会有期。兄长请乘骑，待小弟送你一程。”施俊道：“贤弟不要远送。我是骑马，你是步下，如何赶得上？不如就此拜别了罢。”说罢，二人彼此又对拜了。锦笺拉过马来，施俊谦让多时，扳鞍上马。锦笺因艾虎在步下，他不肯骑马，拉着步行。艾虎不依，务必叫他骑上马，跟了前去。目送他主仆已远，自己方扛起包裹，迈开大步，竟奔大路去了。

且说施俊父名施乔，字必昌，曾作过一任知县，因害目疾失明，告假还乡。生平有两个结义的朋友：头一个便是兵部尚书金辉，因参襄阳王遭贬在家。第二个便是新调长沙大守邵邦杰。三个人虽是结义的朋友，却是情同骨肉。施老爷知道金老爷有一位千金小姐，自幼儿见过好几次，虽有联姻之说，却未纳聘。如今施俊年已长成，莫若叫施俊去到那里，明是托金公看文章，暗暗却是为结婚姻。

这日施俊来到襄阴县九云山下九仙桥边，问着金老爷的家，投递书信。金老爷即刻请至书房，见施俊品貌轩昂，学问渊博，那一派谦让和蔼，令人羡慕。金公好生欢喜，而且看了来书，已知施乔之意，便问施俊道：“令尊目力可觉好些？不然，如何能写书信呢？”施俊鞠躬答道：“家严止于通彻三光，别样皆不能视。此言乃家严谆嘱小侄代笔，望伯父海涵勿哂。”金辉道：“如此看来，贤侄的书法是极妙的了。这上面还要叫老拙改正文章，如何当得。学业久已荒疏，拈笔犹如马箠，还讲什么改正。只好贤侄在此用功，闲时谈谈讲讲，彼此教正，大家有益罢了。”

说到此处，早见家人禀告：“饭已齐备，请示在那里摆？”金公道：“在此摆。我同施相公一处用，也好说话。”饮酒之间，金公盘问了多少书籍，施俊一一对答如流，把个金辉乐得了不得。吃毕饭，就把施俊安置在书房下榻，自己洋洋得意往后面而来。

不知见了夫人有何话讲，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且说金辉见了夫人何氏，盛夸施俊的人品学问。夫人听了，也觉欢喜。原来何氏夫人就是唐县何至贤之妹，膝下生得两个儿女：女名牡丹，今年十六岁；儿名金章，年方七岁。老爷还有一妾，名唤巧娘。

且说夫人见老爷夸施俊不绝口，知有许婚之意，便问：“施贤侄到此何事？”金老爷道：“施公双目失明，如今写信前来，叫施俊在此读书，从我看文章。虽是如此，书中却有求婚之意。”何氏道：“老爷意下如何呢？”金公道：“当初施贤弟也曾提过，因女儿尚幼，并未聘定。不想如今施贤侄年纪长成，不但品貌端好，而且学问渊博，堪与我女儿匹配。”何氏道：“既如此，老爷何不就许了这头亲事呢？”金公道：“且不要忙。他既在此居住，我还要细细看看他的行止如何，如果真好，慢慢再提亲不迟。”

老爷夫人只顾讲论此事，谁知有跟小姐的亲信丫头名唤佳蕙，是自幼儿服侍小姐的，因他聪明伶俐，而且模样儿生的俏丽，又跟着小姐读书习字，文理颇通，故此起名用个“蕙”字，上面又加上个“佳”字，言他是香而且美。佳蕙既然如此，小姐的容颜学问可想而知了。这日他正到夫人卧室，忽听见老夫妻讲论施俊才貌双全，有许婚之意。他便回转绣房，嘻嘻笑笑道：“小姐大喜了！”牡丹小姐道：“你道的什么喜？”佳蕙道：“方才我从太太那里来，老爷正在讲究。原来施老爷打发小官人来在我们这里读书，从着老爷看文章。老爷说他不但学问好，而且品貌极美。老爷太太乐得了不得，有意将小姐许配与他。难道小姐不是大喜么？”牡丹正看书，听说至此，把书一放，嗔道：“你这丫头，益发愚顽了！这些事也是大惊小怪，对我说的么？越大越没出息了。还不与我退下！”

佳蕙一团高兴，被小姐申饬了一顿，脸上觉的讪讪的，羞答答回转自己屋内，细细思索道：“我与小姐虽是主仆，却是情同骨肉。为何今日听了此话，不但不喜，反倒嗔怪呢？哦，是了。往往有才的必不能有貌，有貌的必不能有才，如何能够才貌兼全呢？小姐想来不能深信。仔细想来，倒是我莽撞了。理应替他探个水落石出，方不负小姐待我的深情。”想到此，局促不安，他便悄悄偷到书房，把施俊看了个十分仔细，回来暗道：“怨得老爷夸他，果然生的不错。据我看来，他既有如此的容貌，必有出奇的才情。小姐不知，若要固执起来，岂不把这样的好事耽搁了么？嗳！我何不如此如此，替他们成全成全，岂不是好？”想罢，连忙回到自己屋内，拿出一方芙蓉手帕，暗道：“这也是小姐给我的，我就拿他作了引线。”立刻提笔，在手帕上写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二句，折叠了折叠，藏在一边。

到了次日，午间无事，抽空儿袖了手帕，来到书房。可巧施俊手倦抛书，午梦正长，锦笺也不在跟前。佳蕙悄悄的临近桌边，把手帕一丢，转身时又将桌子一靠。施俊惊醒，朦胧二目，翻身又复睡了。谁知锦笺从外面回来，见相公在外面瞌睡，腕下却露着手帕，慢慢抽出，抖开一看，异香扑鼻，上面还有字迹，却是两句诗经，心中纳闷道：“这是什么意思？此帕从何来呢？不要管他，我且藏起来。相公如问我时，我再问相公，便知分晓。”及至施俊睡醒，也不找手帕，也不问锦笺。锦笺心中暗道：“看此光景，这手帕必不是我们相公的。若是我们相公的，焉有不找不问之理呢？但只一件，既不是我们相公的，这手帕从何而来呢？倒要留神查看。”

到了次日，锦笺不时的出入来往，暗里窥探。果然佳蕙从后面出来，到了书房，见相公正在那里开箱找书，不便惊动，抽身回来。刚要入后，只见一人迎面拦住道：“好呀！你跑到书房做什么来了？快说！不然，我就嚷了。”佳蕙见是个小童，问道：“你是谁？”小童道：“我乃自幼服侍相公、时刻不离左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言听计从的锦笺。你是谁？”佳蕙笑道：“原来是锦兄弟么。你问我，我便是自幼服侍小姐、时刻不离左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言听计从的佳蕙。”锦笺道：“原来是佳姐姐么。”佳蕙道：“什么佳咧锦咧，叫着怪不好听的。莫若我叫你兄弟，你叫我姐姐，咱们把佳锦二字去了，好不好？我问兄弟，昨日有块手帕，你家相公可曾瞧见了没有？”锦笺想道：“原来手帕是他的，可见他人大心大。我何不嘲笑他几句。”想罢，说道：“姐姐不要性急，事宽则圆。姐姐终究总要有女婿的，何必这么忙呢。”佳蕙红了脸道：“兄弟休要胡说。只因我家小姐待我恩深义重，又有老爷太太愿意联婚之言，故此我才拿了手帕来知会你家相公，叫他早早求婚，莫要耽误了大事。难道诗经二句诗在手帕上写的，你还不明白么？那明是韫玉待价之意。”锦笺道：“姐姐，原来为此，我倒错会了意了。姐姐还不知道呢，我们相公此来原是奉老爷之命到此求婚。惟恐这里老爷不愿意，故此恳恳切切写了一封信，叫我们相公在此读书，是叫这里老爷知道我们相公的人品学问。如今姐姐既要知恩报恩，那手帕是不中用的。何不弄了真实的表记来！我们相公那里有我一面承管。”佳蕙听了道：“兄弟放心。我们小姐那里有我一面承管，咱二人务必将此事作成，庶不负主仆的情意一场。”说罢，佳蕙往后面去了，锦笺也就回转书房。

刚走不多时，之见巧娘的杏花儿，年方十二岁，极其聪明，见了佳蕙，问道：“姐姐那里去了？”佳蕙道：“我到花园掐花儿去来。”杏花儿道：“掐的花儿在那里？给我几朵儿。”佳蕙道：“花尚未还，因此空手而回。”杏花儿道：“我不信，可巧一朵儿没有吗？我要搜搜。”说罢，拉住佳蕙不放。佳蕙躲躲藏藏，道：“你这丫头，岂有此理！慢说没花儿，就是有花儿，也犯不上给你。难道你怕走大了脚，不会自己掐去么？拉拉扯扯什么意思！”说罢，将衣服一顿，扬长去了。杏花儿觉得不好意思了，红涨了脸，发话道：“这有什么呢！明儿我们也掐去，单稀罕你的咧！”说着话，往地下一看，见有一个包儿，连忙捡起，恰正是芙蓉手帕包着紫金鱼儿，急忙忙拢在袖内，气忿忿回转姨娘房内而来。巧娘问道；“你往那里去来？又和谁呕了气了？因为什么撅着嘴？”杏花儿道：“可恶佳蕙，他掐了花来，我向他要一两朵，饶不给，还摔打我。姨娘自想想，可气不可气？偏偏的他掉了一个包儿，我是再也不给他的了。”巧娘听了，忙问道：“你捡了什么了？拿来我看。”杏花儿将包儿递将过来。不想巧娘一看，便生出许多的是非来了。你道为何？只因金辉自从遭贬之后，将宦途看淡了，每日间以诗酒自娱。但凡有可以消遣处，不是十天，就是半月，乐而忘返。家中多亏了何氏夫人调度的井井有条。惟有巧娘水性杨花，终朝尽盼老爷回来。谁知金公是放浪形骸在外，又不在妇人身上用工夫的，他便急得犹如热地蚂蚁一般，如何忍耐得住，未免有些饥不择食，悄地里就与幕宾先生刮拉上了。俗话说：“色胆大来，难保机关不泄。”一日，正与幕宾在花园厅上，刚然入港，恰值小姐与佳蕙上花园烧香，将好事冲散。偏这幕宾是个胆小的，惟恐事要发觉，第二日收拾收拾，竟自逃走了。巧娘失了心上人，他既不思己过，反把小姐与佳蕙恨入骨髓，每每要将他二人陷害，又是无隙可乘。如今见了手帕，又有紫金鱼，正中心怀，便哄杏花儿：“这个包儿既是你捡的，你给我罢。我不白要你的，我给你做件衫子如何？”杏花儿道：“罢哟！姨娘前次叫我给先生送礼送信，来回跑了多少次，应许给我做件衫子，到如今何尝做了呢？还提衫子呢！没的尽叫我担个名儿罢了。”巧娘道：“往事休提。此次一定要与你做衫子的，并且两次合起来，我给你做件夹衫子如何？”杏花道：“果真那样，敢则是好。我这里先谢谢姨娘。”巧娘道：“不要谢。我还告诉你，此事也不可对别人说，只等老爷回来，你千万不要在跟前。我往后还要另眼看待你。”杏花儿听了欢喜，满口应承。

一日，金公因与人会酒，回来过晚，何氏夫人业已安歇。老爷怜念夫人为家计操劳，不忍惊动，便来到巧娘屋内。巧娘迎接就座，殷勤献茶毕，他便双膝跪倒，道：“贱妾有一事禀老爷得知。”金公道：“你有何事，只管说来。”巧娘道：“只因贱妾捡了一宗东西，事关重大。虽然老爷知道，必须访查明白，切不可声张。”

说着话，便把手帕拿出，双手呈上。金公接过来一看，见里面包着紫金鱼扇坠儿；又见手帕上字迹分明，写着诗经四句，笔迹却不相同，前二句写的轻巧妩媚，后二句写的雄健草率。金辉看毕，心中一动，便问：“此物从何处拾来？”巧娘道：“贱妾不敢说。”金辉道：“你只管说来，我自有道理。”巧娘道：“老爷千万不要生气。只因妾给太太请安回来，路过小姐那里，拾得此物。”金辉听了，登时苍颜改变，无名火起，暗道：“好贱人！竟敢做出这样事来。这还了得！”即将手帕金鱼包好，拢在抽内。巧娘又加言道：“老爷，此事与门楣有关，千万不要声张，必须访查明白。据妾看来，小姐决无此事，或者是佳蕙那丫头也未可知。”老爷听了，点了点头，一语不发，便向书房安歇去了。

不知后来金公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且说金辉听了巧娘的言语，明是开脱小姐，暗里却是葬送佳蕙。佳蕙既有污行，小姐焉能清白呢？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知后来金公见了玉钗，便把佳蕙抛开，竟自追问小姐，生生的把个千金小姐险些儿丧了性命。可见他的计谋狠毒。言虽如此，巧娘说“焉知不是佳蕙那丫头”这句话，说的何尝不是呢？他却有个心思，以为要害小姐，必先剪除了佳蕙。佳蕙既除，然后再害小姐就容易了。偏偏的遇见个心急性拗的金辉，不容分说，又搭着个纯孝的小姐不敢强辩，因此这件事倒闹的蒙混了。

且说金辉到了内书房安歇，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悄悄到了外书房一看，可巧施俊今日又会文去了。金公便在书房搜查，就在书箱内搜出一枝玉钗，仔细留神，正是给女儿的东西。这一气非同小可，转身来到正室，见了何氏，问道：“我曾给过牡丹一对玉钗，现在那里？”何氏道：“既然给了女儿，必是女儿收着。”金辉道：“要来，我看。”何氏便叫丫鬟到小姐那里去取。去不多时，只见丫鬟拿了一枝玉钗回来，禀道：“奴婢方才到小姐那里取钗，小姐找了半天，在镜箱内找了一枝。问佳蕙时，佳蕙病的昏昏沉沉，也不知那一枝哪里去了。小姐说：‘待找着那一枝，即刻送来。’”金辉听了，哼了一声，将丫鬟叱退，对夫人道：“你养的好女儿！岂有此理！”何氏道：“女儿丢了玉钗，容他慢慢找去。老爷何必生气？”金公冷笑道：“再要找时，除非到书房找这一枝去。”何氏听了诧异道：“老爷何出此言？”金公便将手帕扇坠掷与何氏，道：“这都是你养的好女儿做的！”便在袖内把那一枝玉钗取出，道：“现有对证，还有何言支吾？”何氏见了此物，问道：“此钗老爷从何得来？”金辉便将施生书箱内搜出来的事说了。又道：“我看父女之情，给他三日限期，叫他寻个自尽，休来见我！”说罢，气忿忿的上外面书房去了。

何氏见此光景，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忙忙来到小姐卧室。见了牡丹放声大哭。牡丹不知其详，问道：“母亲，这是为何？”夫人哭哭啼啼，将始末原由述了一遍。牡丹听毕，只吓的粉面焦黄，娇音软颤，也就哭将起来。哭了多时，道：“此事从何说起！女儿一概不知。叫乳母梁氏追问佳蕙去。”谁知佳蕙自那日遗失手帕扇坠，心中一急，登时病了。就在那日告假，躺在自己屋内将养。此时正在昏愦之际，如何答应得上来。梁氏无奈，回转绣房，道：“问了佳蕙，他也不知。”何氏夫人道：“这便如何是好！”复又痛哭起来。牡丹强止泪痕，说道：“爹爹既然吩咐孩儿自尽，孩儿也不敢违拗。只是母亲养了孩儿一场，未能答报，孩儿虽死也不瞑目。”夫人听到此，上前抱住牡丹，道：“我的儿呀！你既要死，莫若为娘的也同你死了罢。”牡丹哭道：“母亲休要顾惜女儿。现在我兄弟方交七岁，母亲若死了，叫兄弟倚靠何人？岂不绝了金门之后么？”说罢，也抱住夫人，痛哭不止。

旁边乳母梁氏，猛然想起一计，将母女劝住，道：“老奴倒有一事回禀。我家小姐自幼稳重，闺门不出，老奴敢保断无此事，未免是佳蕙那丫头干的，也未可知。偏偏他又病的人事不知。若是等他好了再问，惟恐老爷性急，是再不能等的。若依着老爷逼勒小姐，又恐日后事明，后悔也就迟了。”夫人道：“依你怎么样呢？”梁氏道：“莫若叫我男人悄悄雇上船一只，两口子同着小姐带佳蕙，投到唐县舅老爷那里，暂住几时。待佳蕙好了，求舅太太将此事访查，以明事之真假，一来暂避老爷的盛怒，二来也免得小姐倾生。只是太太担些干系，遇便再求老爷便了。”夫人道：“老爷跟前，我再慢慢说明。只是你等一路上，叫我好不放心。”梁氏道：“事已如此，无可如何了。”牡丹道：“乳娘此计虽妙，但只一件，我自幼儿从未离了母亲，一来抛头露面，我甚不惯；二来违背父命，我心不安，还是死了干净。”何氏夫人道：“儿呀，此计乃乳母从权之道。你果真死了，此事岂不是越发真了么？”牡丹哭道：“只是孩儿舍不得母亲，奈何？”乳娘道：“此不过解燃眉之急。日久事明，依然团聚，有何不可？小姐如若怕出头露面，我更有一计在此。就将佳蕙穿了小姐的衣服，一路上说小姐卧病，往舅老爷那里就医养病。小姐却扮作丫鬟模样，谁又晓得呢？”何氏夫人听了，道：“如此很好。你们就急急的办理去罢。我且安置安置老爷去。”牡丹此时心绪如麻，纵有千言万语，一字却也道不出来，只是说道：“孩儿去了。母亲保重要紧！”说罢，大哭不止。夫人痛彻心怀，无奈何，狠着心去了。

这里梁氏将他男子汉找来，名叫吴能。既称男子汉，可又叫吴能，这明说是无能的男子汉。他但凡有点能为，如何会叫老婆作了奶子呢。可惜此事交给他，这才把事办坏了。他不及他哥吴燕能有本事，打的很好的刀。到了河边，不论好歹，雇了船只。然后又雇了小轿三乘，来到花园后门。奶娘梁氏带领小姐与佳蕙乘轿到河边上船，一篙撑开，飘然而去。

且说金辉气忿忿离了上房，来到了书房内。此时施生已回，见了金公，上前施礼。金辉洋洋不睬。施俊暗道：“他如何这等慢待于我？哦，是了。想是嗔我在这里搅他了。可见人情险恶，世道浅薄，我又非倚靠他的门楣觅生活，如何受他的厌气！”想罢，便道：“告禀大人得知，小生离家日久，惟恐父母悬望，我要回去了。”金辉道：“很好。你早就该回去了。”施俊听了这样口气，登时羞的满面红涨，立刻唤锦笺备马。锦笺问道：“相公往那里去？”施俊道：“自有去处，你备马就是了。谁许你问！狗才，你仔细，休要讨打。”锦笺见相公动怒，一声儿也不敢言语，急忙备了马来。施生立起身来，将手一拱，也不拜揖，说声“请了”。金辉暗道：“这畜生如此无礼，真正可恶！”又听施生发话道：“可恶呀，可恶！真正岂有此理！”金辉明明听见，索性不理他了，以为他少年无状。又想起施老爷来，他如何会生出这样子弟，未免叹息了一番，然后将书籍看了看，依然照旧。又将书籍打开看了看，除了诗文之外，只有一把扇儿，是施生落下的，别无他物。

可惜施生忙中有错，来时原是孤然一身，所有书籍典章全是借用这里的。他只顾生气，却忘了扇儿，放在书籍之内。彼时若是想起，由扇子追问扇坠，锦笺如何隐瞒？何况当着金辉再加一质证，大约此冤立刻即明。偏偏的施生忘了此扇，竟遗落在书籍之内。扇儿虽小，事关重大。若是此时就明白此事，如何又生出下文多少的事来呢？

且说金辉见施俊赌气走了，便回到内室，见何氏夫人哭了个泪人一般，甚是凄惨。金辉一语不发，坐在椅上叹气。忽见何氏夫人双膝跪倒，口口声声：“妾身在老爷跟前请罪。”老爷连忙问道：“端的为何？”夫人将女儿上唐县情由述了一遍，又道：“老爷只当女儿已死，看妾身薄面，不必深究了。”说罢，哭瘫在地。金辉先前听了，急得跺脚，惟恐丑声播扬。后来见夫人匍匐不起，究竟是老夫老妻，情分上过意不去，只得将夫人搀起来道：“你也不必哭了。事已如此，我只好置之度外便了。”

金辉这里不究，那知小姐那里生出事来。只因吴能忙迫雇船，也不留神，却雇了一只贼船。船家弟兄二人，乃是翁大、翁二，还有一个帮手王三。他等见仆妇男女二人带领着两个俊俏女子，而且又有细软包袱，便起了不良之意，暗暗打号儿。走不多时，翁大忽然说道：“不好了，风暴来了。”急急将船撑到幽僻之处。先对奶公道：“咱们须要祭赛祭赛，方好。”吴能道：“这里那讨香蜡纸马去？”翁二道：“无妨，我们船上皆有，保管预备得齐整，只要客官出钱就是了。”吴能道：“但不知用多少钱？”翁二道：“不多，不多，只要一千二百钱足够了。”吴能道：“用什么，要许多钱？”翁二道：“鸡鱼羊头三牲，再加香蜡纸锞，这还多吗？敬神佛的事儿，不要打算盘。”吴能无奈，给了一千二百钱。

不多时，翁大请上香。奶公出船一看，见船头上面放的三个盘子，中间是个少皮无脑的羊脑袋，左边是只折脖缺膀的鸡嫁妆，右边是一尾飞鳞四目的鲤鱼干；再搭上四零五落的一挂元宝，还配着滴溜搭拉的几片千张。更可笑的，是少颜无色的三张黄钱；最可怜的，七长八短的一束高香。还有一高一矮的一对瓦灯台上，插的不红不白的两个蜡头儿。吴能一见，不由的气往上冲，道：“这就是一千二百钱办的么？”翁二道：“诸事齐备，额外还得酒钱三百。”吴能听了发急道：“你们不是要讹呀！”翁大道：“你这人祭赛不虔，神灵见怪，理应赴水，以保平安。”说罢，将吴能一推，噗咚一声，落下水去。

乳母船内听着不是话头，刚要出来，正见他男子汉被翁大推下水去，心中一急，连嚷道：“救人呀，救人！”王三奔过来就是一拳，乳母站立不稳，摔倒船内，又嚷道：“救人呀，救人呀！”牡丹此时在船内知道不好，极力将竹窗撞下，随身跳入水中去了。翁大赶进舱来，见那女子跳入水内，一手将佳蕙拉住道：“美人不要害怕，俺合你有话商量。”佳蕙此时要死不能死，要脱不能脱，只急的通身是汗，觉的心内一阵清凉，病倒好了多一半。外面翁二合王三每人一枝篙将船撑开。佳蕙在船内被翁大拉着，急得他高声叫喊：“救人呀，救人！”

忽见那边飞也似的来了一只快船，上面站着许多人，道：“这船上害人呢，快上船进舱搜来。”翁二、王三见不是势头，将篙往水内一拄，嗖的一声跳下水去。翁大在舱内见有人上船，说进舱搜来。他惟恐被人捉住，便从窗户窜出，赴水逃生去了。可恨他三人贪财好色，枉用心机，白白的害了奶公并小姐落水，也只得赤手空拳赴水而去。

且言众人上船，其中有个年老之人道：“你等莫忙。大约贼人赴水脱逃。且看船内是什么人。”说罢，进舱看时，谁知梁氏藏在床下，此时听见有人，方才从床下爬出。见有人进来，他便急中生智，道：“众位救我主仆一命。可怜我的男人被贼人陷害，推在水内淹死。丫鬟着急，蹿出船窗投水也死了。小姐又是疾病在身，难以动转。望乞众位见怜。”说罢，泪流满面。这人听了，连说道：“不要啼哭，待我回老爷去。”转身去了。梁氏悄悄告诉佳蕙，就此假充小姐，不可露了马脚。佳蕙点头会意。

那人去不多时，只见来了仆妇丫鬟四五个搀扶假小姐，叫梁氏提了包裹，纷纷乱乱一阵，将祭赛的礼物踏了个稀烂。来到官船之上，只见有一位老爷坐在大圈椅上面，问道：‘那女子家住那里？姓什么？慢慢讲来。”假小姐向前万福，道：“奴家金牡丹，乃金辉之女。”那老爷问道：“那个金辉？”假小姐道：“就是作过兵部尚书的。只因家父连参过襄阳王二次，圣上震怒，将我父亲休致在家。”只见那老爷立起身来，笑吟吟的道：“原来是侄女到了。幸哉，幸哉，何如此之巧呀！”假小姐连忙问道：“不知老大人为谁？”因何以侄女呼之？请道其详。”那老爷笑道：“老夫乃邵邦杰，与令尊有金兰之谊。因奉旨改调长沙太守，故此急急带了家眷前去赴任。今日恰好在此停泊，不想救了侄女，真是天缘凑巧。”假小姐听了，复又拜倒，口称叔父。邵老爷命丫鬟搀起，设座坐了。方问道：“侄女为何乘舟，意欲何往？”

不知假小姐说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且说假小姐闻听邵公此问，便将身体多病、奉父母之命、前往唐县就医养病的话，说了一遍。邵老爷道：“这就是令尊的不是了。你一个闺中弱质，如何就叫奶公奶母带领去赴唐县呢？”假小姐连忙答道：“平素时常往来。不想此次船家不良，也是侄女命运不济。”邵老爷道：“理宜将侄女送回，奈因钦限紧急，难以迟缓。与其上唐县，何不随老夫到长沙，现有老荆同你几个姊妹，颇不寂寞。待你病体好时，我再写信与令尊，不知侄女意下如何？”假小姐道：“既承叔父怜爱，侄女敢不从命。但不知婶母在于何处？待侄女拜见。”邵老爷满心欢喜，连忙叫仆妇丫鬟搀着小姐，送到夫人船上。原来邵老爷有三个小姐，见了假小姐，无不欢喜。从此佳蕙就在邵老爷处将养身体。他原没有什么大病，不多几日，也就好了。夫人也曾背地里问过他，有了婆家没有。他便答道：“自幼与施生结亲。”夫人也悄悄告诉了老爷。自那日开船行到梅花湾的双岔口，此处却是两条路：一股往东南，却是上长沙；一股往东北，却是绿鸭滩。

且说绿鸭滩内有渔户十三家，内中有一人年纪四旬开外，姓张名立，是个极其本分的，有个老伴儿李氏，老两口儿无儿无女，每日捕鱼为生。这日张老儿夜间撒下网去，往上一拉，觉得沉重，以为得了大鱼，连唤：“妈妈，快来，快来！”李氏听了，出来问道：“大哥，唤我做什么？”（这老两口子素来就是这等称呼：男人管着女人叫妈妈，女人管着男人叫大哥。当初不知是怎么论的，如今惯了，习以为常。）张立道：“妈妈帮我一帮，这个行货子可不小。”李氏上前帮着拉上船来，将网打开，看时却是一个女尸，还有竹窗一扇托定。张立连连啐道：“晦气！晦气！快些掷下水去。”李氏忙拦道：“大哥不要性急，待我摸摸，还有气息没有。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果然摸了摸，胸前兀的乱跳，说道：“还有气息，快些控水。”李氏又舒掌揉胸。不多时清水流出不少，方才渐渐苏醒，哼哼出来。婆子又扶他坐起，略定定神，方慢慢呼唤，细细问明来历。

原来此女就是牡丹小姐。自落水之后，亏了竹窗托定，顺水而下，不计里数，漂流至此。自己心内明白，不肯说出真情，答言：“是唐县宰的丫鬟，因要接金小姐去，手扶竹窗，贪看水面。不想竹窗掉落，自己随窗落水，不知不觉漂流至此。请问妈妈贵姓？”李氏一一告诉明白，又悄悄合张立商量道：“你我半生无儿无女。我今看见此女生的十分俏丽，言语聪明，咱们何不将他认为女儿，将来岂不有靠么？”张立道：“但凭妈妈区处。”李氏便对牡丹说了，牡丹连声应允。李氏见牡丹应了，欢喜非常。登时疼女儿的心盛，也不愿捕鱼，急急催大哥快快回庄，好与女儿换衣服。张立撑开船，来到庄内。李氏搀着牡丹进了茅屋，找了一身干净衣服，叫小姐换了。本是珠围翠绕，如今改了荆钗布裙。

李氏又寻找茶叶烧了开水，将茶叶放在锅内，然后用瓢和弄个不了，方拿过碗来，擦抹净了，吹开沫子，舀了半碗，擦了碗边，递与牡丹道：“我儿喝点热水，暖暖寒气。’牡丹见他殷勤，不忍违却，连忙接过来，喝了几口。又见他将叶掏出，重新刷了锅，舀上一瓢水，找出小米面，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白水小米面的疙瘩汤，端到小姐面前，放下一双黄油四棱竹箸，一个白沙碟儿腌萝卜条儿。牡丹过意不去，端起碗来，喝了点儿，尝着有些甜津津的，倒没有别的味儿，于是就喝了半碗。咬了一点萝卜条儿，觉着扎口的咸，连忙放下了。他因喝了半碗热汤，登时将寒气散出，满面香汗如洗。婆子在旁看见，连忙掀起衣襟，轻轻给牡丹拂拭，更露出本来面目，鲜妍非常。婆子越瞧越爱，越爱越瞧，如获至宝一般。又见张立进来问道：“闺女这时好些了？”牡丹道：“请爹爹放心。”张立听小姐的声音改换，不像先前微弱，而且活了不足五十岁，从来没听见有人叫他“爹爹”二字，如今听了这一声，仿佛成仙了道，醍醐灌顶，从心窝里发出一股至性达天的乐来，哈哈大笑道：“妈妈，好一个闺女呀！”李氏道：“正是，正是。”说罢，二人大笑不止。

此时天已发晓。李氏便合张立商议，说：“女儿在县宰处，必是珍馐美味惯了，千万不要委屈了他。你卖鱼回来时，千万买些好吃食回来。”张立道：“既如此，我多秤些肥肉，再带些豆腐白菜。你道好不好？”李氏道：“很好。就是如此。”

乡下人不懂的珍馐，就知肥肉是好东西，若动了豆腐白菜便是开斋，这都是轻易不动的东西。其实所费几何？他却另有个算盘。他道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费菜，连饭也是费的。仔细算来，还是不吃好菜的好。如今他夫妻乍得了女儿，一来怕女儿受屈，二来又怕女儿笑话瞧不起，因此发着狠儿，才买肉买菜，调着样儿收拾出来。牡丹不过星星点点的吃些就完了。

一来二去，人人纳罕儿，说张老者老两口儿想开了，无儿无女，天天弄嘴吃，就有搭讪过来闻闻香味的意思，遇巧就要尝尝。谁知到了屋内一看，见床上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犹如月殿嫦娥、瑶池仙女似的一位姑娘，这一惊不小。各各追问起来，方知老夫妻得了义女，谁不欢喜，谁敢怠慢，登时传扬开了。十二家渔户俱各要前来贺喜。其中有一人姓史名云，会些武艺，且胆量过人，是个见义敢为的男子，因此这些渔人们皆器重他。凡遇大小事儿或是他出头，或是与他相商。他若定了主意，这些渔户们没有不依的。如今要与张老儿贺喜，这三一群，五一伙，陆陆续续俱各找了他去，告诉他张老儿得女儿的情由。

史云听了，拍手大乐道：“张大哥为人诚实，忠厚有馀，如今得了女儿，将来必有好报。这是他老夫妻一片至诚所感。列位到此何事？”众人道：“因要与他贺喜，故此我等特来计较。”史云道：“很好。咱们庄中有了喜事，理应作贺。但只一件，你我俱是贫苦之人，家无隔宿之粮，谁是充足的呢。大家这一去，人也不少，岂不叫张大哥为难么？既要与他贺喜，总要大家真乐方好。依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原是鱼行生理，乃是本地风光。大家以三日为期，全要辛苦辛苦，奋勇捕了鱼来，俱各交在我这里出脱。该留下咱们吃的留下吃，该卖的卖了钱买调和沽酒，全有我呢。”又对一人道：“弟老的，这两天你要常来。你到底认得几个字，也拿的起笔来，有可以写的需要帮着我记记方好。”原来这人姓李，满口应承道：“我天天早来就是了。”史云道：“更有一宗要紧的。是日大家去时，务必连桌凳俱要携了去方好，不然，张大哥那里，如何有这些凳子家伙桌子呢？咱们到了那里，大家动手，索性不用张大哥张罗，叫他夫妻安安稳稳乐一天。只算大家凑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吃喝一天就完了。别的送礼送物，皆是虚文，一概不用。众位以为何如？”众人听罢，俱各欢喜道。“好极，好极！就是这样罢。但只一件，其中有人口多的，有少的，这怎么样呢？”史云道：“全有我呢，包管平允。谁也不能吃亏，谁也不能占便宜。其实乡里乡亲何在乎这上头呢，然而办事必得要公。大家就辛苦辛苦罢，我到张大哥那里给他送信去。”众人散了。

史云便到了张立的家中，将此事说明，又见了牡丹果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快乐非常。张立便要张罗起事来。史云道：“大哥不用操心，我已俱各办妥。老兄就张罗下烧柴就是了，别的一概不用。”张立道：“我的贤弟，这个是不容易，如何张罗下烧柴就是了呢？”史云道：“我都替老兄打算下了，样样俱全，就短柴火，别的全有了。我是再不撒谎的。”张立仍是半疑半信的，只得深深谢了。史云执手回家去了。

众渔人果然齐心努力，办事容易的很。真是争强赌胜，竟有出去二三十里地捕鱼去的，也有带了老婆孩儿去的，也有带了弟男子侄去的。刚到了第二天，交到史云处的鱼虾真就不少。史云裁夺着，各家平匀了，估量着够用的，便告诉他等道：“某人某人交的多，明日不必交了。某人某人交的少，明日再找补些来。”他立刻找着行头，公平交易，换了钱钞，沽酒买菜，全送到张立家中，张立见了这些东西，又是欢喜，又是着急。欢喜的是得了女儿，如此风光体面，着急的是这些东西，可怎么措置呢？”史云笑道：“这有何难。我只问你，烧柴预备下了没有？”张立道：“预备下了。你看，靠着篱笆那两垛，可够了么？”史云瞧了瞧道：“够了，够了。还用不了呢。烧柴既有，老兄你就不必管了。今夜五鼓咱们乡亲都来这里，全是自己动手。你不用张罗，尽等着喝喜酒罢。”张立听了，哈哈大笑道：“全仗贤弟分心，劣兄如何当得！”史云笑道：“有甚要紧，一来给老兄贺喜，二来大家凑个热闹，畅快畅快，也算是咱们渔家乐了。”

正说间，只见有许多人扛着桌凳的，挑着家伙的，背着大锅的，又有倒换挑着调和的，还有合伙挑着菜蔬的，纷纷攘攘送来，老儿接迎不暇，登时放满一院子。也就是绿鸭滩，若到别处，似这样行人情的也就少少儿的。全是史云张罗帮忙。却好李弟老的也来了，将东西点明记账，一一收下。张老儿惟恐错了，还要自己记了暗记儿。来一个史云嘱咐一个，道：“乡亲，明日早到，不要迟了。千万，千万！”到黄昏时，俱已收齐，史云方同李弟老的回去了。

次日四鼓时，史云与李弟老的就来了。果是五鼓时，众乡亲俱各来到。张老儿迎着道谢。史云便分开脚色，谁挖灶烧火，谁做菜蔬，谁调座位，谁抱柴挑水，俱不用张立操一点心，乐得个老头儿出来进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犹如跳圈猴儿一般。一会儿又进屋内问妈妈道：“闺女吃了什么没有？”李氏道：“大哥不用你张罗，我与女儿自会调停。”张立猛见李氏，笑道：“嗳呀！妈妈今日也高兴了，竟自洗了脸，梳了头。”李氏笑道：“什么话呢。众乡亲贺喜，我若黑脸乌嘴的，如何见人呢？你看我这头还是女儿给我梳的呢。”张立道：“显见得你有了女儿，就支使我那孩子梳头。再过几时，你吃饭还得女儿喂你呢。”李氏听了，啐道：“呸！没的瞎说白道的了。”张立笑吟吟的出去了。

不多时，天已大亮，陆陆续续田妇村姑俱各来了。李氏连忙迎出，彼此拂袖道喜道谢，又见了牡丹，一个个咂嘴吐舌，无不惊讶。牡丹到了此时，也只好接待应酬，略为施展，便哄的这些人欢喜，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饭得之时，座儿业已调好。屋内是女眷，所有桌凳俱是齐全的，就是家伙也是挑秀气的。外面院子内是男客，也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盘小碗，一概不拘。这全是史云的调度，真真也难为他。大家不论亲疏，以齿为序。我拿凳子，你拿家伙，彼此嘻嘻哈哈，团团围住，真是爽快。霎时杯盘狼藉。虽非佳肴美味，却是鲜鱼活虾，荤素俱有，左添右换，以多为盛。大家先前慢饮，后来有些酒意，便呼幺喝六豁起拳来。

恰好史云与张立豁拳。张立叫了个“七巧”，史云叫了个“全来”。忽听外面接声道：“可巧俺也来了，可不是全来吗？”史云便仰面往外侧听。张立道：“听他则甚？咱们且豁拳。”史云道：“老兄且慢。你我十三家俱各在此，外面谁敢答言？待我出去看来。”说罢，立起身来，启柴扉一看，见是个年幼之人，背着包裹，正在那里张望。史云咄的一声，道：“你这后生，窥探怎的？方才答言的，敢则是你么？”年幼的道：“不敢，就是在下。因见你们饮酒热闹，不觉口内流涎，俺也要沽饮几杯。”史云道：“此处又非酒肆饭铺，如何说‘沽饮’二字？你妄自答言，俺也不计较于你，快些去罢。”说罢，刚要转身，只见少年人一伸手将史云拉住，道：“你说不是酒肆，如何有这些人聚饮？敢是你欺负我外乡人么！”史云听了，登时喝道：“你这小厮好生无礼！俺饶放你去，你反拉我不放。说欺负你，俺就欺负你，待怎么！”说着，扬手就是一掌打来。年少之人微微一笑，将掌接住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揉。只听“咕咚”一声，史云仰面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好大力量！倒要留神。”急忙起来，复又动手。只见张立出来劝道：“不要如此，有话慢说。”问了原由，便对年幼的道：“老弟休要错会了意。这真不是酒肆饭铺。这些乡亲俱是给老汉贺喜来的。老弟如要吃酒，何妨请进，待老汉奉敬三杯。”年幼的听见了酒，便喜笑颜开的道：“请问老丈贵姓。”张立答了姓名，他又问史云。史云答道：“俺史云。你待怎么？”年幼的道：“史云大哥恕小弟莽撞，休要见怪。”说罢，一揖到地。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且说史云见年幼之人如此，闹的倒不好意思了，连忙问道：“足下贵姓？”年幼的道：“小弟艾虎。只因要上卧虎沟，从此经过，见众位在此饮酒作乐，不觉口渴。既蒙赐酒，感领厚情。请了。”说罢，迈步就进了柴门。

你道艾虎如何来到此处？只因他与施俊结拜之后，每日行程五里也是一天，十里也算一站。若遇见好酒，不定住三天五天，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左右是蒋平不心疼的银子，由着他的性儿花罢了。当下众渔户见张立、史云同了个年幼之人进来，大家都不认得，只有一拱手而已。史云便将艾虎让在自己一处。张立拿起壶来，满满斟了一杯，递与艾虎。艾虎也不谦让，连忙接过来一饮而尽。史云接过来也斟上一杯，艾虎也就喝了。他又复与二人各斟一杯，自己也陪了一杯，然后慢慢问道：‘方才老丈说府上贺喜，不知为着何事？”史云代为说明。艾虎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理当贺的。”说罢，回手向兜肚内掏出两锭银子来，递与张立道：“些须薄礼，望乞笑纳。”张立如何肯接。艾虎强扭强捏的，揣在他怀内。

张立无奈，谢了又谢。转身来到屋内，叫声：“妈妈，这是方才一位小客官给女儿的贺礼，好好收了。”李氏接来一看，见是两锭五两的锞子，不由吃惊道：“嗳哟！如何有这样的重礼呢？”正说间，牡丹过来，问道：“母亲，什么事？”张立便将客官送贺礼的事说了。牡丹道：“此人可是爹爹素来认得的么？”张立道：“并不认得。”牡丹道：“既不认得，萍水相逢，就受他如此厚礼，此人就令人难测。焉知他不是恶人暴客呢？据孩儿想来，还是不受他的为是。”李氏道：“女儿说的是，大哥趁早儿还他去。”张立道：“真是闺女想的周到，我就还他去。”仍将银子接过，出外面去了。

张立当下拿回银子，见了艾虎，说道：“方才老汉与我老伴并女儿一同言明。他母女说客官远道而来，我等理宜尽地主之情，酒食是现成的，如何敢受如此厚礼。仍将原银奉还，客官休要见怪。”艾虎道：“这有甚要紧。难道今日此举，老丈就不耗费资财么？权当作薪水之资就是了。”张立道：“好叫客官得知。今日此举全是破费众乡亲的。不信，只管问我们史乡亲。”史云在旁答道：“此话千真万确，决不欺哄。”艾虎道：“俺的银子已经拿出，如何又收回呢？——也罢，俺就烦史大哥拿此银两，明日照旧预备。今日是俺扰了众乡亲，明日是俺作东回请众位乡亲。如若少了一位，俺是不依史大哥的。”史云见此光景，连忙说道：“我看艾客官是个豪爽痛快人，莫若张大哥从实收了罢，省得叫客官为难。”张立只得又谢了。

史云便陪着艾虎，左一碗，右一碗，把个史云也喝得愣了，暗道：“这样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大量。”就是别人也往这边瞅着。喝来喝去，小侠渐渐醉了，前仰后合，身体乱晃，就靠着桌子垂眉闭眼。史云知他酒深，也不惊动他。不多时，只听呼声震耳，已入梦乡。艾虎既是如此，众渔人也就醺醺，独有张立、史云喝的不多。张立是素来不能多饮的，史云酒量却豪，只因与张老儿张罗办事，也就不肯多喝了。张立仍是按座张罗。

忽听外面有人唤道：“张老儿在家么？”张立忙出来一看，不由的吃了一惊，道：“二位请了。到此何事？”二人道：“怎么你倒问我们？今日是谁的班儿了？”

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是黑狼山的喽啰。自从蓝骁占据了此山，知道绿鸭滩有十三家渔户，定了规矩，每日着一人值日。所有山上用的鱼虾，皆出在值日的身上。这日正是张立值日。他只顾贺喜，就把此事忘了。今日喽啰来了，方才想起，连忙告罪道：“是老汉一时忽略，望乞二位在头领跟前方便方便。明日我多备鱼虾补还上就是了。”二喽啰道：“你这话竟是胡说！明日补还，今日大王先空一顿吗？我们全不管你，今日只好跟了我们去见头领。有什么说的你自己去说罢。”

此时史云已然出来，连忙插言道：“二位不要如此。委是张伙计今日有事，务求包容包容。”就把他得女儿贺喜的话说了一遍。二喽啰听了道：“既是如此，我们瞧瞧你这闺女，回去见了头领，也好回话。”说罢，不容张立依不依，硬往里走。到了屋内见了牡丹，暗暗喝彩。转身出来，一眼瞧见了艾虎，在那里端坐不动。原来众人见喽啰进来，知有事故，胆大的站起来在一旁听着，胆小的怕有连累也就溜了。独有艾虎坐在那里。这喽啰如何知道他是沉醉酣睡呢，大声嗔喝道：“他是什么人？竟敢见了我傲不为礼，这等可恶！快快与我绑了，解上山去。”张立忙上前分解道：“他不是本庄之人，而且吃醉了，求爷们宽恕。”史云在旁，也帮着说话。二喽啰方气忿忿的去了。

众人见喽啰去了，嘈嘈杂杂，议论不休。史云便合张立商议，莫若将这客官唤醒，叫他早些去罢，省得连累了他。张立听了，急急将艾虎唤醒，说明原由。艾虎不听则可，听了时一声怪叫道：“嗳哟哟！好山贼野寇。俺艾虎正要寻他，他反来捋虎须。待他来时，俺自对付他。”张立着急，只好苦劝。

忽听得人喊马嘶，早有渔户跑的张口结舌道：“不……不好了！葛头领带领人马入庄了。”张立听了，只吓得浑身乱抖，艾虎道：“老丈不要害怕，有俺在此。”说罢，将包袱递与张立，回头叫道：“史大哥，随俺来。”刚然出了柴扉，只见有二三十名喽啰簇拥着一个老头骑在马上，声声叫道：“张老儿，闻得你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好与俺匹配。俺如今特来求亲。”艾虎听了一声叱咤道：“你这厮叫什么？快些说来！”马上的道：“谁不晓得俺葛瑶明，绰号蛤蜊蚌子吗？你是何人，竟敢前来多事？”艾虎道：“我只当是蓝骁那厮，原来是个无名的小辈。俺艾虎爷爷在此，你敢怎么？”葛瑶明听了，喝道：“好小厮，满口胡说！”吩咐喽啰将他绑了。唿的上来了四五个。艾虎不慌不忙，两只臂膀往左右一分，先打倒了两个，一转身抬腿又踢倒了一个。众喽啰见小爷勇猛，又上来了十数个，心想以多为胜。那知小侠指东打西，窜南跃北，犹如虎荡羊群，不大的工夫，打了个落花流水。

史云在旁，见小爷英勇非常，不由喝彩，自己早托定五股鱼叉，猛然喊了一声，一个健步，竟奔葛瑶明而来。原来这些喽啰以为渔户好欺负，并未防备，皆是赤手而来，独葛瑶明腰间系着一把顺刀，见众喽啰不是艾虎对手，刚然拔刀，要上前相助，史云鱼叉已到，连忙用刀一迎。史云把叉往回里一抽。谁知叉上有倒须钩儿，早把顺刀拢住。史云力猛，葛瑶明在马上一晃，手不吃动，当啷啷顺刀落地，说声“不好！”将马一带，哧溜的往庄外就跑。众喽啰见头领已跑，大家也抱头鼠窜而去。

艾虎打的高兴，那里肯放，上前将葛瑶明的刀捡起就追，史云也便大喊“赶呀”，手内托定五股鱼叉，也追下去了。艾虎追出庄外，见贼人前面乱跑，他便撒脚紧紧追赶。俗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如今小侠真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又仗着自己的本领，那把这一众山贼放在眼里，又搭着史云也是一勇之夫，随后紧赶。看看来到山环之内，只见艾虎平空的栽倒在地，两边跑出多少喽啰，将艾虎按住，捆绑起来。史云见了，说声“不好”，急转身往回里就跑，给庄中送信去了。

你道艾虎如何栽倒？只因葛贼骑马跑得快，先进了山环，便有把守的喽兵，他就吩咐暗暗埋伏绊脚绳。小侠那里理会。他是跑开了，冷不防，焉有不栽倒之理呢？众喽啰拿了艾虎。葛瑶明业已看见，忙将喽兵分为两路，着十五人押着艾虎同自己上山，着十五人回转庄中到张老儿家抢亲。葛贼洋洋得意，将马驮了艾虎，忙忙的入山。

正走之间，只见一只野鸡打空中落下。葛瑶明上前捡起一看，见鸡胸流血，知是有人打的。复往前面一看，早见有人嚷道：“快些将山鸡放下！那是我们打的。”葛贼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极丑的女子，约有十五六岁。葛瑶明道：“这鸡是你的么？”丑女子道：“是我的。”葛贼道：“你休要哄我。既是你的，你手无寸铁，如何会打下野鸡来？”丑女子道：“原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那树下站的不是？”葛贼转脸一看，见一女子生的美貌非常，果然手握弹弓，在那里站着。葛贼暗暗欢喜道：“我老葛真是红鸾星照命。张老儿那里有了一个，如今又遇见一个，这才是双喜临门呢。”想罢，对丑女子道：“你说你姐姐打的，我不信。叫你姐姐跟了我去，我们山后头有鸡，叫他打一个我看看。”说罢，两只贼眼直勾勾的瞅着那边女子。丑女子大怒：“你若不还，只怕你姑娘不容你过去。”说毕，拉开架式，就要动手。只听葛瑶明嗳哟一声，仰面栽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早见两眉攒中流下血来。丑女子已知是姐姐用铁丸打的，不容他站稳，嗖的一声，照后心嘡的就是一脚。葛瑶明他倒听教训，噗哧的一声，嘴吃屎又躺下了。众喽啰一拥齐上。丑女子微微冷笑，抬了抬手，一个个东倒西歪；动了动脚，一个个呲牙咧嘴。此时葛贼知道女子厉害，不敢抵敌，爬起来就跑。众人见头领跑了，谁还敢怠慢，也就唧咕噜的一齐跑了。丑女子正在赶打喽卒，忽听有人高声喝彩叫好。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且说丑女子将众卒打散，单单剩下了捆绑的艾虎在马上驮着，又高阔，又得瞧。见那丑女子打这些人，犹如捕蝶捉蜂，轻巧至甚。看到痛快处，不由的高声叫好喝彩，扯开嗓子，哈哈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妙！”正在快乐，忽听丑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艾虎方住笑，说道：“俺叫艾虎，是被他们暗算拿住的。”丑女子道：“有个黑妖狐与北侠，你可认得么？”艾虎道：“智化是我师傅，欧阳春是我义父。”丑女子道：“如此说来，是艾虎哥哥到了。”连忙上前解了绳缚。艾虎下马，深深一揖，道：“请问姐姐贵姓？”丑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龙是我义父。”艾虎道：“方才用弹弓打贼人的，那是何人？”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凤仙，乃我义父的亲女儿。”说话间，便招手道：“姐姐这里来。”凤仙在树下见秋葵给艾虎解缚，心甚不乐，暗暗怪说：“妹子好不晓事，一个女儿家不当近于男子。这是什么意思！”后来见秋葵招手，方慢慢过来道：“什么事？”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凤仙听了艾虎二字，不由的将艾虎看了一看，满心欢喜，连忙向前万福，艾虎还了一揖。

忽听半山中一声叱咤道：“好两个无耻的丫头，如何擅敢与男子见礼！”凤仙、秋葵抬头一看，见山腰里有三人，正是铁面金刚沙龙，与两个义弟，一名孟杰，一名焦赤。秋葵便高声唤道：“爹爹与二位叔父这里来，艾虎哥哥在此。”右边的焦赤听了道：“嗳呀！艾虎侄儿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呀。”说着话，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来，嚷道：“那个是艾虎侄儿？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为何说此言语？只因北侠与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卧虎沟，叙话说到盗冠拿马朝贤一节，其中多亏了艾虎，如何年少英勇，如何胆量过人，如何开封首告，亲身试铡，五堂会审，救了忠臣义士，从此得了个小侠之名。说得个孟杰、焦赤一壁听着，一壁乐了个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见艾虎。自那日起，心里时刻在念。如今听说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时要会，先跑下山来，乱喊乱叫，说：“想煞俺也。”艾虎听了也觉纳闷，道：“此人是谁呢？我从来未见过，他想我做什么？”

及至来到切近，焦赤扔了钢叉，双关子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观右瞧。艾虎不知为何，挺着身躯，纹丝儿不动。只听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呀！果然不错。这亲事做定了。”说着话，沙龙、孟杰俱各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个人品，不要错了主意。这门亲事做定了。”沙龙忙拦道：“贤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乱嚷的么？”

原来北侠与智公子听见沙员外有个女儿名叫凤仙，一身的武艺，更有绝技是金背弹弓，打出铁丸百发百中；因此一个为义儿，一个为徒弟，转托丁二爷在沙员外跟前求亲。沙龙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侠的义儿，大约此子不错，也就有些愿意了。彼时对丁二爷说道：“既承欧阳兄与智贤弟愿结秦晋，劣兄无不允从。但我有个心愿：秋葵乃劣兄受了托孤重任，认为义女。我疼他比凤仙尤甚，一来怜念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二来爱惜他两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过生的丑陋些。须将秋葵之事完结后，方能聘嫁凤仙。求贤弟与他二人说明方好。”丁二爷就将此事，暗暗告诉了北侠、智爷。二人听了，深为器重沙龙，说：“你我做事，理应如此。”又道：“艾虎年纪尚小，再过几年，也不为晚。”便满口应承了。谁知后来孟、焦二人听见有求亲之说，他俩便极力撺掇沙龙道：“有这样好事，为何不早早的应允？”沙龙因他二人粗鲁，不便细说，随意答道：“愚兄从来没有见过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儿女大事，也有这样就应得的么？”孟、焦二人无的可说，也就罢了。故此今日，焦赤见了艾虎，先端详了品貌，他就嚷“这亲事做定了”。他只顾如此说，旁边把个凤仙羞得满面通红，背转身去了。

秋葵方对艾虎道：“这是我爹爹，这是孟叔父与焦叔父。”艾虎一一见了。沙龙见艾虎年少英雄，满心欢喜，便问道：“贤侄为何来到此处？”艾虎一一说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抢亲，小侄还得回去搭救张老者的女儿。”焦赤听了，舒出大指，道：“好的！正当如此。待俺同你走走。”从那边收起钢叉。沙龙见艾虎赤着双手，便把自己的齐眉棍递与小爷。他二人迈开大步，转身迎来。

方到山环，只见抢牡丹的喽啰抬定一个四方的东西，周围裹着布单，上面盖着一块似红非红的袱子（敢则是个没有顶儿的轿子），里面隐隐有哭泣之声。艾虎见了，抡开大棍，吼了一声，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钢叉，左右一晃，叉环乱响。喽啰等那里还有魂咧，赶着放下轿子，四散的逃命去了。

艾虎过来扯去红袱一看，原来是张桌子，腿儿朝上。再细看时，见里面绑着个女子，已然吓的人事不省，呼之不应。正在为难，只见山口外哭进一个婆子来，口中嚷道：“天杀的呀！好好的还我女儿。如若不然，我也不活着了。我这老命合你们拼了罢。”正是李氏。艾虎唤道：“妈妈不要啼哭。我已将你女儿截下了。”又见张立从那边踉里踉跄来了。彼此见了，好生欢喜。此时李氏将牡丹的绳绑松了，苏醒过来。恰好沙龙父女与孟杰不放心，大家迎了上来，见将女子截下，喽啰逃脱。艾虎又带了张立，见过沙龙，李氏带了牡丹，见过凤仙、秋葵，彼此倾心爱慕。凤仙道：“姐姐何不随我们上卧虎沟呢？大料山贼决不死心。倘若再来，怎生是好？”牡丹听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转身去见沙龙，将此事说了。沙龙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躇。”便问张立道：“闻得绿鸭滩有渔户十三家，约有多少人口？”张立道：“算来男妇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龙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诉众人，陈说厉害，叫他等急急收拾，俱各上卧虎沟便了。”艾虎道：“小侄同张老丈回去。我还有个包袱要紧。”孟杰道：“俺也随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龙拦住道：“贤弟随我回庄，且商议安置众人之处。”便向秋葵道：“这母女二人就交给你姐儿两个。我们先回庄去了。”

谁知牡丹受了惊恐，又绑了一绳，如何转动得来。秋葵道：“无妨。我背着姐姐。”凤仙道：“妹子如何背得了这么远呢？”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树上还拴着驮姐夫的马呢。”说罢，噗哧的一声笑了。凤仙脸一红，一声儿也不言语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时，见那马仍拴在那里。秋葵放下牡丹。牡丹却不会骑马。凤仙过去将马拉过来，认镜乘上，走了几步，却无毛病，说道：“姐姐只管骑上，我在旁边照拂着，包管无事。”还是秋葵将牡丹抱上马去。凤仙拢住嚼环，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听秋葵道：“妈妈走不动，我背你几步儿。”李氏笑道：“婆子何敢当？告诉姑娘说：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才这些天杀的乱抢混夺，我又是急又是气，所以跑的两条腿软了。走了几步儿，溜开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的动的。”一路上说着话儿，竟奔卧虎沟而来。

你道卧虎沟的沙龙，为何不怕黑狼山的蓝骁呢？其中有个缘故。卧虎沟内原是十一家猎户，算来就是沙龙的年长，武艺超群，为人正直，因此这十家皆听他的调度。自蓝骁占据了黑狼山，他便将众猎户叫来，传受武艺，以防不测。后来又交结了孟杰、焦赤，更有了帮手。暗暗打听，知道绿鸭滩众渔户已然轮流上山，供给鱼虾。“焉知那贼不来合我们要野兽呢？俺卧虎沟既有沙龙，断断不准此例，众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应候他，你等不要惊慌。”众人遵命，谁也不肯献兽与山贼。

不料蓝骁那里，已知卧虎沟有个铁面金刚沙龙。他却亲身来到卧虎沟，明是索取常例，暗里要会会沙龙。及至见面，蓝骁责备为何不上山纳兽。沙龙破口大骂，所有十一家猎户俱是他一人承当。蓝骁听了大怒，彼此翻脸，动起手来。一个步下，一个马上，走了几合，只听“咔哧”一声，沙龙一刀砍在蓝骁的马镫之上。沙龙道：“俺手下留情，山贼你要明白。”蓝骁回马，一执手道：“沙员外，你的本领蓝骁晓得了。”说毕，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写信与襄阳王，说沙龙本领高强，将来可做先锋。他有意要结交沙龙，所有猎户入山，一提卧虎沟三字，喽啰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龙英名远振。如今又把绿鸭滩十三家渔户也归卧虎沟来，从此黑狼山交鱼虾的例也就免了。

再说沙龙同焦赤先到庄中，将西院数间房屋腾出安顿男子，又将里间跨所安顿妇女，俱是暂且存身。即日鸠工，随庄修盖房屋。等告成时，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时，牡丹母女与凤仙姐妹一同来到，听说在里间跨所安顿妇女，姐儿两个大喜。秋葵道：“这等住法很好，咱们可热闹了。”凤仙道：“就是将来房屋盖成，别人俱各挪出，使得；惟独张家的姐姐不许搬出去，就同张老伯仍住跨所，一来他是个年老之人，二来咱们姊妹也不寂寞。你说好不好？”牡丹道：“只是搅扰府上，心甚不安。”凤仙道：“姐姐以后千万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只求姐姐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听了，一扭头道：“瞧你们这个俗气法，叫我听着怪牙碜的。——走罢，咱们先见见爹爹去。”说着话，俱各来到厅上，见了沙龙。沙龙正然吩咐杀猪宰羊，预备饭食。只见他姐妹前来，后边跟定李氏、牡丹，上前重新见礼。沙龙还揖不迭。仔细瞧了牡丹，举止安详，礼数周到，而且与凤仙比起来，尤觉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气度体态，绝非渔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说道：“侄女到此，千万莫要见外。如若有应用的，只管合小女说声，千万不必拘束。”秋葵将房屋盖好，不许张家姐姐搬出去的话也说了。沙龙一一应允。李氏也上前致谢。凤仙方将他母女领到后边去了。原来沙员外并无妻室，就只凤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闲谈叙话。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且说艾虎同了孟杰、张立，回到庄中。史云正在那里与众商议，忽见艾虎等回来了，便问事体如何，张立一一说了。艾虎又将大家上卧虎沟避兵的话，说了一遍。众渔户听了，谁不愿躲了是非，一个个忙忙碌碌，俱各收拾衣服细软，所有粗重家伙都抛弃了。携男抱女，搀老扶少，全都在张立家会齐。此时张立已然收拾妥当。艾虎背上包裹，提了齐眉棍，在前开路。孟杰与史云做了合后，保护众渔户家口，竟奔卧虎沟而来。可怜热热闹闹的渔家乐，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绿鸭滩！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如此，后来如何有渔家兵呢？

一路上嘈嘈杂杂，纷纷乱乱，好容易才到了卧虎沟。沙员外迎至庄门，焦赤相陪。艾虎赶步上前相见，先交代了齐眉棍。沙员外叫庄丁收起，然后对着众渔户道：“只因房屋窄狭，不能按户居住，暂且屈尊众位乡亲。男客俱在西院居住，所有堂客俱在后面与小女同居。待房屋造完时，再为分住。”众人同声道谢。

沙龙让艾虎同张立、史云、孟焦等，俱各来到厅上。艾虎先就开言问道：“小侄师傅、义父、丁二叔在于何处？”沙员外道：“贤侄来晚了些，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阳去了。”艾虎听了，不由的顿足道：“这是怎么说！”提了包裹，就要趱路。沙龙拦道：“贤侄不要如此。他三人已走了三日，你此时即便去了，追不上了。何必忙在一时呢？”艾虎无可如何，只得将包裹仍然放下。原是兴兴头头而来，如今垂头丧气。自己又一想，全是贪酒的不好，路上若不耽延工夫，岂不早到了这里，暗暗好生后悔。

大家就座献茶。不多时，调开座位，放了杯箸，上首便是艾虎，其次是张立、史云，孟、焦二人左右相陪，沙员外在主位打横儿。饮酒之间，叙起话来。焦赤便先问盗冠情由，艾虎述了一回，乐得个焦赤狂呼叫好。然后沙员外又问：“贤侄如何来到这里？”艾虎止于答言，特为寻找师傅、义父。又将路上遇了蒋平，不意半路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只听史云道：“艾爷为何只顾说话，却不饮酒？”沙龙道：“可是呀，贤侄为何不饮酒呢？”艾虎道：“小侄酒量不佳，望伯父包容。”史云道：“昨日在庄上喝的何等痛快，今日为何吃不下呢？”艾虎道：“酒有一日之长。皆因昨日喝的多了，今日有些害酒，所以吃不下。”史云方不言语了。这便是艾虎的灵机巧辩，三五语就遮掩过去。你道艾虎为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他皆因方才转想之时，全是贪酒误事，自己后悔不置，此其一也；其次他又有存心。皆因焦赤声言这亲事做定了，他惟恐新来乍到，若再贪杯喝醉了，岂不被人耻笑么？因此他忍心耐性，忍而又忍，暂且断他两天儿再做道理。

酒饭已毕，沙龙便叫庄丁将众猎户找来，吩咐道：“你等明日入山，要细细打听蓝骁有什么动静，急急回来禀我知道。”又叫庄丁将器械预备手下，惟恐山贼知道绿鸭滩渔户俱归在卧虎沟，必要前来厮闹。等了一日，不见动静。到了第二日，猎户回来，说道：“蓝骁那里并无动静。我等细细探听，原来抢亲一节皆是葛瑶明所为，蓝骁一概不知。现今葛瑶明禀报山中，说绿鸭滩渔户不知为何俱各逃匿了，蓝骁也不介意。”沙龙听了也就不防备了。

独有艾虎一连两日不曾吃酒，委实难受，决意要上襄阳。沙龙阻留不住，只得定于明日饯行起身。至次日，艾虎打开包裹，将龙票拿出交给沙龙，道：“小侄上襄阳不便带此，恐有遗失。此票乃蒋叔父的，奉的相谕，专为寻找义父而来。倘小侄去后，我那蒋叔父若来时，求伯父将此票交给蒋叔父便了。”沙龙接了，命人拿到后面，交凤仙好好收起。这里众人与艾虎饯行。艾虎今日却放大了胆，可要喝酒了。从沙龙起，每人各敬一杯，全是杯到酒干。把个焦赤乐得拍手大笑道：“怨得史乡亲说贤侄酒量颇豪，果然，果然。来，来，来。咱爷儿两个单喝三杯。”孟杰道：“我陪着。”执起壶来，俱各溜溜斟上酒。这酒到唇边，吱的一声，将杯一照，“干！”沙龙在旁，不好拦阻。三杯饮毕，艾虎却提了包裹，与众人执手拜别。大家一齐送出庄来。史云张立还要远送，艾虎不肯，阻之再三。彼此执手，目送艾虎去远了，大家方才回庄。

艾虎上襄阳，算是书中节目交代明白。然而仔细想来，其中落了一笔，是那一笔呢？焦赤刚见艾虎，就嚷这亲事做定了；为何到了庄中，艾虎一连住了三日，焦赤却又一字不提？列位不知书中有明点，有暗过，请看前文便知。艾虎同张立回庄取包裹，孟杰随去，沙龙独把焦赤拦住道：“贤弟随我回庄。”此便是沙龙的用意。知道焦赤性急，惟恐他再提此事，故此叫他一同回庄。在路上就合他说明，亲事是定了，只等北侠等回来，觌面一说就结了，所以焦赤他才一字不提了，非是编书的落笔忘事。

这也罢了。既说不忘事，为何蒋平总不提了？这又有一说。书中有缓急，有先后。叙事难，斗笋尤难。必须将通身理清，那里接着这里，是丝毫错不得的。稍一疏神，便说得驴唇不对马口，那还有什么趣味呢？编书的用心最苦，手里写着这边，眼光却注着下文。不但蒋平之事未提，就是颜大人巡按襄阳，何尝又提了一字呢。只好是按部就班，慢慢叙下去，自然有个归结。

如今既提蒋平，咱们就把蒋平叙说一番。蒋平自救了雷震，同他到了陵县。雷老丈心内感激不尽，给蒋平做了合体衣服，又赠了二十两银子盘费。蒋平致谢了，方告别起身。临别时又谆谆嘱问雷英好。彼此将手一拱，道：“后会有期，请了。”蒋平便奔了大路趱行。

这日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来，既无镇店，又无村庄，无奈何冒雨而行。好容易道旁有个破庙，便奔到跟前。天已昏黑，也看不出是何神圣，也顾不得至诚行礼，只要有个避雨之所。谁知殿宇颓朽，仰面可以见天，处处皆是渗漏。转到神圣背后，看了看尚可容身，他便席地而坐，屏气歇息。到了初鼓之后，雨也住了，天也晴了，一轮明月照如白昼。刚要动身，看看是何神圣。忽听脚步响，有二人说话。一个道：“此处可以避雨，咱们就在这里说话罢。”一个道：“我们亲弟兄有什么讲究呢，不过他那话说的太绝情了。”一个道：“老二，这就是你错了。俗语说的好，‘久赌无胜家’。大哥劝你的好话，你还不听说，拿话堵他；所以他才着急，说出那绝情的话来。你如何怨得他呢？”一人道：“丢了急得说快的，如今三哥是什么主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兄弟无不从命。”一人道：“皆因大哥应了个买卖颇有油水，叫我来找你来，请兄弟过去，前头勾了，后头抹了，任什么不用说，哈哈儿一笑就结了。张罗买卖要紧。”一人道：“什么买卖，这么要紧？”一人道：“只因东头儿玄月观的老道找了大哥来，说他庙内住着个先生，姓李，名唤平山，要上湘阴县九仙桥去，托付老道雇船；额外还要找个跟役，为的是路上服侍服侍。大哥听了，不但应了船，连跟役也应了。”一人道：“大哥这就胡闹！咱们张罗咱们的船就完了，那有那么大工夫替他雇人呢？”一人道：“老二，你到底不中用，没有大哥有算计。大哥早已想到了，明儿就将我算作跟役人，叫老道带了去。他若中了意，不消说了，咱们三人合了把儿更好；倘若不中意，难道老哥俩连个先生也服侍不住么？故此大哥叫我来找你去。打虎还得亲兄弟。老二，你别傻咧！”说罢，哈哈大笑的去了。

你道此二人是谁，就是害牡丹的翁二与王三。所提的大哥就是翁大。只因那日害了奶公，未能得手，俱各赴水逃脱，但逃在此处，恶心未改，仍要害人。那知被蒋四爷听了个不亦乐乎呢。

到了黎明，出了破庙，访到玄月观中，口呼：“平山兄在那里？平山兄在那里？”李先生听了道：“那个唤吾呀？”说着话，迎了出来，道：“那位？那位？”见是个身量矮小、骨瘦如柴、年纪不过四旬之人，连忙彼此一揖，道：“请问尊兄贵姓？有何见教？”蒋爷听了，是浙江口音。他也打着乡谈道：“小弟姓蒋，无事不敢造次，请借一步如何？”说话间，李先生便让到屋内对面坐了。蒋爷道：“同得尊兄要到九仙桥公干，兄弟是要到湘阴县找个相知，正好一路同行，特来附骥。望乞尊兄携带如何？”李先生道：“满好个。吾这里正愁一人寂寞，难得尊兄来到，你我同船是极妙的了。”

二人正议论之间，只见老道带了船户来见，说明船价，极其便宜。老道又说：“有一人颇能干老成，堪以服侍先生。”李平山道：“带来吾看。”蒋爷答道：“李兄，你我乘船，何必用人。到了湘阴县，那里还短了人么？”李平山道：“也罢，如今有了尊兄，咱二人路上相帮，可以行得。到了那里，再雇人也不为晚。”便告诉老道，股役之人不用了。蒋爷暗暗欢喜道：“少去了一个，我蒋某少费些气力。”言明于明日急速开船。蒋爷就在李先生处住了。李先生收拾行李，蒋爷帮着捆缚，甚是妥当。李先生大乐，以为这个伙计搭着了。

到了次日黎明，搬运行李下船，全亏蒋爷。李先生心内甚是不安，连连道乏称谢。诸事已毕，翁大兄弟撑起船来，往前进发。沿路上蒋爷说说笑笑，把个李先生乐得前仰后合，赞扬不绝，不住的摇头儿，咂嘴儿，拿脚画圈儿，酸不可耐。

忽听哗喇喇连声响亮。翁大道：“风来了！风来了！快找避风所在呀。”蒋爷立起身来，就往舱门一看，只当翁大等说谎，谁知果起大风。便急急的拢船，藏在山环的去处，甚是幽僻。李平山看了，惊疑不止，悄悄对蒋爷说道：“蒋兄，你看这个所在好不怕人呀！”蒋爷道：“遇此大风，也是无法，只好听天由命罢了。”

忽听外面嘡、嘡、嘡，锣声大响。李平山吓了一跳，同蒋爷出舱看时，见几只官船从此经过，因风大难行，也就停泊在此。蒋爷看了道：“好了，有官船在这里，咱们是无妨碍的了。”果然，二贼见有官船，不敢动手，自在船后安歇了。李平山同蒋爷在这边瞭望，猛见从那边官船内出来了一人，按船吩咐道：“老爷说了，叫你等将铁锚下的稳稳的，不可摇动。”众水手齐声答应。

李平山见了此人，不由的满心欢喜，高声呼道：“那边可是金大爷么？”那人抬头，往这里一看，道：“那边可是李先生么？”李平山急答道：“正是，正是。请大爷往这边些。请问这位老爷是那个？”那人道：“怎么先生不知道么？老爷奉旨升了襄阳太守了。”李平山听了，道：“嗳呀！有这等事，好极，好极。奉求大爷在老爷跟前回禀一声，说吾求见。”那人道：“既如此……”回头吩咐水手搭跳板，把李平山接过大船去了。蒋爷看了心中纳闷，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

原来此官非别个，却正是遭过贬的、正直无私的兵部尚书金辉。因包公奏明圣上，先剪去襄阳王的羽翼。这襄阳太守是极要紧的，必须用个赤胆忠心之人方好。包公因金辉连上过两次奏章，参劾襄阳王，在驾前极力的保奏。仁宗天子也念金辉正直，故此放了襄阳太守。那主管便是金福禄。

蒋爷正在纳闷，只见李平山从跳板过来，扬着脸儿，鼓着腮儿，摇着膀儿，扭着腰儿，见了蒋平也不理，竟进舱内去了。蒋爷暗道：“这小子是什么东西！怎么这等的酸！”只得随后也进舱，问道：“那边官船，李兄可认得么？”李平山半晌，将眼一翻，道：“怎么不认得！那是吾的好朋友。”蒋爷暗道：“这酸是当酸的。”又问道：“是那位呢？”李平山道：“当初做过兵部尚书，如今放了襄阳太守，金辉金大人，那个不晓得呢。吾如今要随他上任，也不上九仙桥了。明早就要搬行李到那边船上，你只好独自上湘阴去罢。”小人得志，立刻改样，就你我相称，把兄弟二字免了。

蒋爷道：“既如此，这船价怎么样呢？”李平山道：“你坐船，自然你给钱了，如何问吾呢？”蒋爷道：“原说是帮伙，彼此公摊。我一人如何拿得出来呢？”李平山道：“那白合吾说，吾是不管的。”蒋爷道：“也罢，无奈何，借给我几两银子就是了。”李平山将眼一翻，道：“萍水相逢，吾合你啥个交情，一借就是几两头。你不要瞎闹好不好？现有太守在这里，吾把你送官究治，那时休生后悔！”蒋爷听了，暗道：“好小子，翻脸无情，这等可恶！”

忽听走得跳板响，李平山迎了出来。蒋爷却隐在舱门格扇后面，侧耳细听。

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却说蒋爷在舱门侧耳细听，原来是小童（就是当初服侍李平山的），手中拿的个字简道：“奉姨奶奶之命，叫先生即刻拆看。”李平山接过，映着月光看了，悄悄道：“吾知道了。你回去上复姨奶奶，说夜阑人静，吾就过去。”原来巧娘与幕宾相好就是他。蒋爷听在耳内，暗道：“敢则这小子，还有这等行为呢。”又听见跳板响，知道是小童过去。他却回身歪在床上，假装睡着。李平山唤了两声不应。他却贼眉贼眼在灯下将字简又看了一番，乐得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无奈何也歪在床上装睡。那里睡得着，呼吸之气不知怎样才好。蒋爷听了，不由的暗笑，自己却呼吸出入，极其平匀，令人听着，直是真睡一般。

李平山耐了多时，悄悄的起来奔到舱门，又回头瞧了瞧蒋爷，犹疑了半晌，方才出了舱门。只听跳板咯噔咯噔乱响。蒋爷这里翻身起来，脱了长衣，出了舱门，只听跳板咯噔一响跳上去。到了大船之上，将跳板轻轻扶起，往水内一顺。他方到三船上窗板外细听，果然听见有男女淫欲之声，又听得女音悄悄说：“先生，你可想煞我也！”蒋爷却不性急，高高的嚷了两声：“三船上有了贼了！有了喊了！”他便刺开水面下水去了。

金福禄立刻带领多人，各船搜查。到了第三船，正见李平山在那边着急：因没了跳板，不能够过在小船之上。金福禄见他慌张形景，不容分说，将他带到头船，回禀老爷。金公即叫带进来。李平山战战哆嗦，哈着腰儿，进了舱门，见了金公，张口结舌，立刻形景难画难描。金公见他哈着腰儿，不住的将衣襟儿遮掩，仔细看时，原来他赤着双脚。

金公已然会意，忖度了半晌，主意已定，叫福禄等看着平山。自己出舱，提了灯笼，先到二船，见灯光已息。即往三船一看，却有灯光，忽然灭了。金公更觉明白，连忙来到三船，唤道：“巧娘睡了么？”唤了两声，里面答道：“敢则是老爷么？”仿佛是睡梦初醒之声。金公将舱门一推，进来用灯一照，见巧娘云鬓蓬松，桃腮带赤，问道：“老爷为何不睡？”金公道：“原要睡来，忽听有贼，只得查看。”随手把灯笼一放，却好床前有双来履。巧娘见了，只吓得心内乱跳，暗道：“不好！怎么会把他忘了呢！”原来巧娘一知将平山拿到船上，就怕有人搜查，他急急忙忙将平山的裤袜护膝等俱各收藏。真是忙中有错，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着脚跑的，独独的把双鞋儿忘了。如今见金公照着鞋，好生害怕。谁知金公视而不见，置而不问，转说道：“你如何独自孤眠？杏花儿那里去了。”巧娘略定了定神，随机献媚，搭讪过来说道：“贱妾惟恐老爷回来不便，因此叫他后舱去了。”上面说着话，下面却用脚把鞋儿向床下一踢。金公明明知道，却也不问，反言一句道：“难为你细心，想得到。我同你到夫人那边。方才嚷有贼，你理应问问安。回来我也就在这里睡了。”说罢，携了巧娘的手，一同出舱，来到船头。金公猛然将巧娘往下一挤，噗咚的一声落在水内，然后咕嘟嘟冒了几个泡儿。金公容他沉底，方才嚷道：“不好了，姨娘落在水内了！”众人俱各前来叫水手，救已无及。

金公来到头船，见了平山道：“我这里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罢。”叫福禄：“带他去罢。”带到三船，谁知水手正为跳板遗失，在那里找寻。后来见水中漂浮，方从水中捞起，仍然搭好，叫平山过去，即将跳板撤了。

金公如何不处治平山，就这等放了平山呢？这才透出金公忖度半晌、主意拿定的八个字。他想平山夤夜过船，非奸即盗。若真是盗，却倒好办；看他光景，明露着是奸。因此独自提了灯笼，亲身查看。见三船灯明复灭，已然明白。不想又看见那一双朱履，又瞧见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此事已真，巧娘如何留得？故诓出舱来溺于水中。转想平山倒难处治。惟恐他据实说出，丑声播扬，脸面何在？莫若含糊其词，说：“我这里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罢。”虽然便宜他，其中省却多少口舌，免得众人知觉。

且说李平山就如放赦一般，回到本船之上。进舱一看，见蒋平床上只见衣服，却不见人，暗道：“姓蒋的那里去了？难道他也有什么外遇么？”忽听后面嚷道：“谁？谁？谁？怎么掉在水里头了？到底留点神呀！这是船上，比不得下店，这是玩的么？——来罢，我搀你一把儿。这是怎么说呢！”然后方听战战哆嗦的声音，进了舱来。平山一看，见蒋平水淋淋的一个整战儿，问道：“蒋兄怎么样了？”蒋爷道：“我上后面去小解，不想失足落水。多亏把住了后舵，不然险些儿丧了性命。”平山见他哆嗦乱战，自己也觉发起噤来了。连忙站起拿过包袱来，找出裤袜等件，又拣出了一份旧的给蒋平，叫他：“换下湿的来晾干了，然后换了还吾。”他却拿出一双新鞋来。二人彼此穿的穿，换的换。蒋爷却将湿衣拧了，抖了抖，晾起来，只顾自己收拾衣服。猛回头见平山愣愣柯柯坐在那里，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拿起巾帕来拭泪。蒋平知他为那葫芦子药，也不理他。

蒋爷晾完了衣服，在床上坐下，见他这番光景，明知故问道：“先生为着何事伤心呢？”平山道：“吾有吾的心事，难以告诉别人。吾问蒋兄到湘阴县，是什么公干？”蒋爷道：“原先说过，吾到湘阴县找个相知的。先生为何忘了？”平山道：“吾此时精神恍惚，都记不得了。蒋兄既到湘阴县找相知，吾也到湘阴找个相知。”蒋爷道：“先生昨晚不是说跟了金太守上任么？为何又上湘阴呢？”平山道：“蒋兄为何先生、先生称起来呢’你吾还是弟兄，不要见外。吾对你说，他那里人吾看着有些不相宜，所以昨晚上吾又见了金主管，叫他告诉太守，回复了他，吾不去了。”蒋爷暗笑道：“好小子，他还合我撇大腔儿呢。似他这样反复小人，真正可杀不可留的。”复又笑道：“如此说来，这船价怎么样呢？”平山道：“自然是公摊的了。”蒋爷道：“很好。吾这才放了心了。天已不早了，咱们歇息歇息罢。”平山道：“蒋兄只管睡，吾略略坐坐，也就睡了。”蒋爷说了一声：“有罪了。”放倒头，不多时竟自睡去。

平山坐了多时，躺在床上，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后来又听见官船上鸣锣开船，心里更觉难受。蒋爷也就惊醒，即唤船家收拾收拾，这里也就开船了。

这一日平山在船上嗐声叹气，无精打采，也不吃，不喝，只是呆了的一般。到了日暮之际，翁大等将船藏在芦苇深处。蒋爷夸道：“好所在！这才避风呢。”翁大等不觉暗笑。平山道：“吾昨夜不曾合眼，今日有些困倦，吾要先睡了。”蒋爷道：“尊兄就请安置罢，包管今夜睡得安稳了。”平山也不答言，竟自放倒头睡了。

蒋平暗道：“按理应当救他。奈因他这样行为，无故的置巧娘于死地；我要救了他，叫巧娘也含冤于地下。莫若让翁家弟兄把他杀了与巧娘报仇，我再杀了翁家弟兄与他报仇，岂不两全其美么？”正在思索，只听翁大道：“弟兄，你了？我了？”翁二道：“有甚要紧。两个脓包，不管谁了都使得。”蒋平暗道：“好了，来咧！”他便悄地出来，爬伏在舱房之上。见有一物风吹摆动，原来是根竹竿，上面晾着件棉袄。蒋爷慢慢的抽下来，拢在怀内，往下偷瞧。见翁二持刀进舱，翁大也持刀把守舱门。忽听舱内竹床一阵乱响，蒋平已知平山了结了。他却一长身将棉袄一抖，照着翁大头上放下来。翁大出其不意，不知何物，连忙一路混厮。也是活该，偏偏的将头裹住。蒋爷挺身上来，夺刀在手。翁大刚然露出头来，已着了利刃。蒋爷复又一刀，翁大栽下水去。翁二尚在舱内找寻瘦人，听得舱门外有响动，连忙回身出来，说：“大哥，那瘦蛮子不见了。”话未说完，蒋爷道：“吾在这里！”“哧”就将刀一颤，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翁二嗳哟了一声，他就两手一扎煞，一半截在舱内，一半截在舱外。蒋爷哈腰将发绺一揪，拉到船头一看。谁知翁二不禁戳，一下儿就死了。蒋爷将手一松，放在船头，便进舱内将灯剔亮，见平山扎手舞脚于竹床之上。蒋平暗暗的叹息了一番，便将平山的箱笼拧开，仔细搜寻，却有白银一百六十两。蒋平道声“惭愧”，将银放在兜肚之内。算来蒋爷颇不折本，艾虎拿了他的一百两，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两，再加上雷震赠了二十两，里外里倒多了八十两。这才算是好利息呢。

且说蒋爷重新将灯照了，通身并无血迹。他又将雷老儿给做的大衫折叠了，又把自己的湿衣（也早干了）折好，将平山的包袱拿过来，拣可用的打了包裹。收拾停当，出舱，用篙撑起船来。出了芦苇深处，奔到岸边，连忙提了包裹，套上大衫，一脚踏定泊岸，这一脚往后尽力一蹬。只见那船哧的滴溜一声，离岸有数步多远，飘飘荡荡，顺着水面去了。

蒋爷迈开大步，竟奔大路而行。此时天光一亮，忽然刮起风来，扬土飞沙，难睁二目。又搭着蒋爷一夜不曾合眼，也觉得乏了，便要找个去处歇息。又无村庄，见前面有片树林。及至赶到跟前一看，原来是座坟头，院墙有倒塌之处。蒋爷心内想着，进了围墙可以避风。刚刚转过来往里一望，只见有个小童面黄肌瘦，满面泪痕，正在那小树上拴套儿呢。蒋平看了，嚷道：“你是谁家小厮，跑到我坟地里上吊来？这还了得吗？”那小童道：“我是小童，可怕什么呢？”蒋爷听了，不觉好笑，道：“你是小童原不怕，要是小童上吊，也就可怕了。”小童道：“若是这么说，我可上那树上死去才好呢？”说罢，将丝绦解下，转身要走。蒋平道：“那小童，你不要走。”小童道：“你这茔地不叫上吊，你又叫我做什么？”蒋爷道：“你转身来，我有话问你。你小小年纪，为何寻自尽？来，来，来，在这边墙根之下，说与我听。”小童道：“我皆因活不得了，我才寻死呀。你要问，我告诉你。若是当死，你把这棵树让给我，我好上吊。”蒋爷道：“就是这等，你且说来我听。”小童未语，先就落下泪来，把已往情由，滔滔不断述了一遍。说罢，大哭。

蒋爷听了，暗道：“看他小小年纪倒是个有志气的。”便道：“你原来如此，我如今赠你盘费，你还死不死呢？”小童道：“若有了盘费，我还死？——我就不死了。真个的我这小命儿是盐换来的吗？”蒋爷回手在兜肚内摸出两个锞子，道：“这些可以够了么？”小童道：“足已够了，只有使不了的。”连忙接过来，爬在地下磕头道：“多谢恩公搭救，望乞留下姓名。”蒋平道：“你不要多问，急早快赴长沙要紧。”小童去后，蒋爷竟奔卧虎沟去了。

不知小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且说蒋爷救了小童，竟奔卧虎沟而来，这是什么原故？小童到底说的什么？蒋爷如何就给银子呢？列位不知，此回书是为交代蒋平。这回把蒋平交代完了，再说小童的正文，又省得后来再为叙写。

蒋爷到了卧虎沟，见了沙员外，彼此言明。蒋爷已知北侠等上了襄阳，自己一想：“颜巡按同了五弟前赴襄阳，我正愁五弟没有帮手。如今北侠等既上襄阳，焉有不帮五弟之理呢？莫若我且回转开封，将北侠现在襄阳的话回禀相爷，叫相爷再为打算。”沙龙又将艾虎留下的龙票当面交付明白。蒋爷便回转东京，见了包相，将一切说明。包公即行奏明圣上，说欧阳春已上襄阳，必有帮助巡按颜查散之意。圣上听了大喜，道：“他行侠尚义，实为可嘉。”又钦派南侠展昭同卢方等四人陆续前赴襄阳，俱在巡按衙门供职，等襄阳平定后，务必邀北侠等一同赴京，再为升赏。此是后话，慢慢再表。

蒋平既已交代明白，翻回头来再说小童之事。你道这小童是谁？原来就是锦笺。自施公子赌气离了金员外之门，乘在马上，越想越有气，一连三日，饮食不进，便病倒旅店之中。小童锦笺见相公病势沉重，即托店家请医生调治，诊了脉息，乃郁闷不舒，受了外感，竟是夹气伤寒之症。开方用药。锦笺衣不解带，昼夜服侍，见相公昏昏沉沉，好生难受。又知相公没多馀盘费，他又把艾虎赏的两锭银子换了，请医生，抓药。好容易把施俊调治的好些了，又要病后的将养。偏偏的马又倒了一匹，正是锦笺骑的。他小孩子家心疼那马，不肯售卖，就托店家雇人掩埋。谁知店家悄悄的将马出脱了，还要合锦笺要工饭钱。这明是欺负小孩子。再加这些店用房钱、草料麸子七折八扣，除了两锭银子之外，倒该下了五六两的账。锦笺连急带气，他也病了。先前还挣扎着服侍相公。后来施俊见他那个形景，竟是中了大病，慢慢的问他，他不肯实说。问的急了，他就哭了。施俊心中好生不忍，自己便挣扎起来，诸事不用他服侍，得便倒要服侍服侍锦笺。一来二去，锦笺竟自伏头不起。施俊又托店家请医生。医生道：“他这虽是传染，却比相公沉重，而且症候耽误了，必须赶紧调治方好。”开了方子却不走，等着马钱。施俊向柜上借。店东道：“相公账上欠了五六两，如何还借呢？很多了，我们垫不起。”施俊没奈何，将衣服典当了，开发了马钱并抓药。到了无事，自己到柜上重新算账，方知锦笺已然给了两锭银子，就知是他的那两锭赏银，又是感激，又是着急。因瞧见马工饭银，便想起他自己骑的那匹马来了。就合店东商量要卖马还账。店东乐得赚几两银子呢，立刻会了主儿，将马卖了。除了还账，刚刚的剩了一两头。施俊也不计较，且调治锦笺要紧。

这日自己拿了药方出来抓药，正要回店，却是集场之日，可巧遇见了卖粮之人，姓李名存，同着一人姓郑名申，正在那里吃酒。李存却认识施俊，连声唤道：“施公子那里去？为何形容消减了？”施使道：“一言难尽。”李存道：“请坐，请坐。这是我的伙计郑申，不是外人。请道其详。”施俊无奈，也就入了座，将前后情由述了一番。李存听了，道：“原来公子主仆都病了。却在那个店里？”施俊道：“在西边连升店。”李存道：“公子初愈，不必着急。我这里现有十两银子，且先拿去，一来调治尊管，二来公子也须好生将养。如不够了，赶到下集，我再到店中送些银两去。”施生见李存一片志诚，赶忙站起，将银接过来，深深谢了一礼，也就提起药包要走。

谁知郑申贪酒有些醉了。李存道：“郑兄少喝些也好，这又醉了。别的罢了，你这银褡裢怎么好呢？”郑申醉言醉语道：“怕什么！醉了人，醉不了心。就是这一头二百两银子，算了事了！我还拿的动。何况离家不远呢。”施生问道：“在那里住？”李存道：“远却不远，往西去不足二里之遥，地名翠芳塘就是。”施生道：“既然不远，我却也无事，我就送送他何妨。”李存道：“怎敢劳动公子。偏偏的我要到粮行算账——莫若还是我送了他回去，再来算账。”郑申道：“李贤弟你胡闹么！真个的我就醉了么？瞧瞧我能走不能走？”说着话，一溜歪斜往西去了。李存见他如此，便托付施生道：“我就烦公子送送他罢。务必，务必！等下了集，我到店中再道乏去。”施生道：“有甚要紧，只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说罢，赶上郑申，搭扶着郑申一同去了。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千不合，万不合，施生不应当送郑申，只顾觌面应了李存，后来便脱不了干系。

且说郑申见施生赶来，说道：“相公你干你的去，我是不相干的。”施生道：“那如何使得，我既受李伙计之托，焉有不送去之理呢？”郑申道：“我告诉相公说，我虽醉了，心里却明白，还带着都记得。相公，你不是与人家抓药吗？请问病人等着吃药，要紧不要紧？你只顾送我，你想想那个病人受得受不得？这是一。再者我家又不远，常来常去是走惯了的。还有一说，我那一天不醉。天天要醉，天天得人送，那得用多少人呢。到咧！这不是连升店吗？相公请。你要不进店，我也不走了。”正说间，忽见小二说道：“相公，你家小主管找你呢？”郑申道：“巧咧，相公就请罢。”施生应允。郑申道：“结咧！我也走咧。”

施生进了店，问问锦笺，心内略觉好些，施生急忙煎了药，服侍锦笺吃了，果然夜间见了点汗。到了次日，清爽好些。施生忙又托付店家请医生去。锦笺道：“业已好了，还请医生做什么？那有这些钱呢？”施生悄悄的告诉他道：“你放心，不用发愁，又有了银两了。”便将李存之赠说了一遍。锦笺方不言语。不多时，医生来看脉开方，道：“不妨事了。再服两帖，也就好了。”施生方才放心，仍然按方抓药，给锦笺吃了，果然见好。

过了两日，忽见店家带了两个公人进来，道：“这位就是施相公。”两个公人道：“施相公，我们奉太爷之命，特来请相公说话。”施生道：“你们太爷请我做什么呢？”公人道：“我们知道吗？相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施生还要说话。只见公人哗啷一声，掏出索来，捆上了施生，拉着就走了。把个锦笺只吓得抖衣而战，细想相公为着何事，竟被官人拿去？说不得只好挣扎起来，到县打听打听。

原来郑申之妻王氏因丈夫两日并未回家，遣人去到李存家内探问。李存说：“自那日集上散了，郑申拿了二百两银子已然回去了。”王氏听了，不胜骇异，连忙亲自到了李存家，面问明白。现今人银皆无，事有可疑。他便写了一张状子，此处攸县所管，就在县内击鼓鸣冤，说：“李存图财害命，不知把我丈夫置于何地。”县官即把李存拿在街内，细细追问。李存方说出原是郑申喝醉了，他烦施相公送了去了。因此派役前来将施生拿去。

到了行内，县官方九成立刻升堂，把施生带上来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像害人的形景，便问道：“李存曾烦你送郑申么？”施生道：“是。因郑申醉了，李存不放心，烦我送他，我却没送。”方令道：“他既烦你送去，你为何又不送呢？”施生道：“皆因郑申拦阻再三。他说他醉也是常醉，路也是常走，断断不叫送，因此我就回了店了。”方令道：“郑申拿的是什么？”施生道：“有个大褡裢肩头搭着，里面不知是什么。李存见他醉了，曾说道：‘你这银褡裢要紧。’郑申还说：‘怕什么，就是这一头二百两银子算了事了。’

其实并没有见褡裢内是什么。”方令见施生说话诚实，问什么说什么，毫无狡赖推诿，不肯加刑，吩咐寄监，再行听审。

众衙役散去。锦笺上前问道：“拿我们相公为什么事？”衙役见他是个带病的小孩子，谁有工夫与他细讲，只是回答道：“为他图财害命。”锦笺吓了一跳，又问道：“如今怎么样呢？”衙役道：“好唠叨呀，怎么样呢，如今寄了监了。”锦笺听了寄监，以为断无生理，急急跑回店内，大哭了一场。仔细想来，“必是县官断事不明。前次我听见店东说，长沙新升来一位太守，甚是清廉，断事如神，我何不去到那里给他鸣冤呢。”想罢，看了看又无可典当的，只得空身出了店，一直竟奔长沙。不料自己病体初愈，无力行走，又兼缺少盘费，偏偏的又遇了大风，因此进退两难。一时越想越窄，要在坟茔上吊。可巧遇见了蒋平，赠他银两锭。真是“钱为人之胆”，他有了银子，立刻精神百倍，好容易赶赴长沙，写了一张状子，便告到邵老爷台下。

邵老爷见呈子上面有施俊的姓名，而且叙事明白清顺，立刻升堂，将锦笺带上来细问，果是盟弟施乔之子。又问：“此状是何人所写？”锦笺回道：“是自己写的。”邵老爷命他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暗暗欢喜，便准了此状，即刻行文到攸县，将全案调来。就过了一堂，与原供相符，县宰方公随后乘马来到禀见。邵老爷面问：“贵县审得如何？”方九成道：“卑职因见施俊不是行凶之人，不肯加刑，暂且寄监。”邵太守道：“贵县此案当如何办理呢？”方公道：“卑职意欲到翠芳塘查看，回来再为禀复。”邵老爷点头，道：“如此甚好。”即派差役仵作跟随方公到攸县。来到翠芳塘，传唤地方。方令先看了一切地势，见南面是山，东面是道，西面有人家，便问：“有几家人家？”地方道：“八家。”方公道：“郑申住在那里？”地方道：“就是西头那一家。”方公指着芦苇，道：“这北面就是翠芳塘了？”地方道：“正是。”方公忽见芦苇深处乌鸦飞起，复落下去。方公沉吟良久，吩咐地方下芦苇去看来。地方拉了鞋袜，进了芦苇。不多时，出来，禀道：“芦苇塘之内有一尸首，小人一人弄他不动。”方公又派差役下去二名，一同拉上来，叫仵作相验。仵作回道：“尸首系死后入水，脖项有手扣的伤痕。”县宰即传郑王氏厮认，果是他丈夫郑申。方公暗道：“此事须当如此。”吩咐地方将那七家主人不准推诿，即刻同赴长沙候审。方公先就乘马到府，将郑申尸首禀明，并将七家邻居带来，俱各回了。邵太守道：“贵县且请歇息，候七家到齐，我自有道理。”邵老爷将此事揣度一番，忽然计上心来。

这一日七家到齐。邵老爷升堂入座。方公将七家人名单呈上。邵老爷叫：“带上来。不准乱跪。”一溜排开，按着名单跪下。邵老爷从头一个看起，挨次看完，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怨得他说，果然不差。”便对众人道：“你等就在翠芳塘居住么？”众人道：“是。”邵老爷道：“昨夜有冤魂告到本府案下，名姓已然说明。今既有单在此，本府只用朱笔一点，便是此人。”说罢，提起朱笔，将手高扬，往下一落，虚点一笔，道：“就是他，再无疑了。无罪的只管起去，有罪的仍然跪着。”众人俱各起去。独有西边一人，起来复又跪下，自己犯疑，神色仓皇。邵老爷将惊堂木一拍，道：“吴玉，你既害了郑申，还想逃脱么？本府纵然宽你，那冤魂断然不放你的。快些据实招上来！”左右齐声喝道：“快招，快招！”

不知吴玉招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纳丫鬟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话说邵老爷当堂叫吴玉据实招上来。吴玉道：“小……小……小人没有招……招的。”邵老爷吩咐：“拉下去打。”左右呐了一声喊，将吴玉拖翻在地，竹板高扬，打了十数板。吴玉嚷道：“我招呀，我招！”左右放他起来，道：“快说，快说！”

吴玉道：“小人原无生理，以赌为事。偏偏的时运不好，屡赌屡输。东干东不着，西干西不着，要账堆了门，小人白日不敢出门来。那日天色将晚，小人刚然出来，就瞧见郑申晃里晃荡由东而来。我就追上前去，见他肩头扛着个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小人就合他借贷，谁知郑申他不借，还骂小人。小人一时气忿，将他尽力一推，‘噗哧’‘咕咚’就栽倒了。一个人栽倒了怎么两声儿呢？敢则郑申喝成酒泡儿了，栽在地下，噗哧的一声。倒是那大褡裢摔在地下，咕咚的一声。小人听的声音甚是沉重，知道里面必是财资。我就一屁股坐在郑申胸脯之上。郑申才待要嚷，我将两手向他咽喉一扣，使劲在地下一按。不大的工夫，郑申就不动了。小人把他拉入苇塘深处，以为此财是发定了，再也无人知晓。不想冤魂告到老爷台前。回老爷：“郑申说的全是醉话，听不得呢。小人冤枉呀！”邵老爷问道：“你将银褡裢放在何处？”吴玉道：“那是二百两银子。小人将褡裢理好，埋在缸后头了，分文没动。”

邵老爷命吴玉画了招，带下去，即请县宰方公将招供给他看了。叫方公派人将赃银起来，果然未动，即叫尸亲郑王氏收领。李存与翠芳塘住的众街坊释放回家。独有施生留在本府。吴玉定了秋后处决，派役押赴县内监收。方公一一领命，即刻禀辞，回本县去了。

邵老爷退堂，来到书房，将锦笺唤进来，问道：“锦笺，你在施宅是世仆呀？还是新去的呢？”锦笺道：“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爷家。我们相公念书，就是小人伴读。”邵老爷道：“既如此，你家老爷相知朋友有几位，你可知道么？”锦笺道：“小人老爷，有两位盟兄，是知己莫逆的朋友。”邵老爷道：“是那两位？”锦笺道：“一位是做过兵部尚书的金辉金老爷，一位是现任太守邵邦杰邵老爷。”旁边书童将锦笺衣襟一拉，悄悄道：“太老爷的官讳，你如何浑说？”锦笺连忙跪倒：“小人实实不知，求太老爷饶恕。”邵老爷哈哈笑道：“老夫便是新调长沙太守的邵邦杰。金老爷如今已升了襄阳太守。”锦笺复又磕头。邵老爷吩咐：“起来，本府原是问你，岂又怪你。”即叫书童拿了衣巾，同锦笺到外面与施俊更换。锦笺悄悄告诉施俊，说：“这位太守就是邵老爷。方才小人已听邵老爷说，金老爷也升任襄阳府太守了。相公如若见了邵老爷，不必提与金老爷呕气一事，省的彼此疑忌。”施生道：“我提那些做什么，你只管放心。”就随了书童，来至书房。锦笺跟随在后。

施生见了邵公，上前行礼参见。邵公站起相搀。施生又谢为案件多蒙庇佑。邵公吩咐看座，施生告坐。邵公便问已往情由，施生从头述了一遍。说到与金公呕气一节，改说：“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里，因此小侄就要回家。不想走到攸县，我主仆便病了，生出这节事来。”邵公点了点头。

说话间，饭已摆妥。邵公让施生用饭，施生不便推辞。饮酒之间，邵公盘诘施生学问，甚是渊博，满心欢喜，就将施生留在衙门居住，无事就在书房谈讲。因提起亲事一节，施生言：“家父与金老伯提过，因彼此年幼，尚未纳聘。”此句暗暗与佳蕙之言相符。邵公听了大乐，便将路上救了牡丹的话一一说了。“如今有老夫做主，一个盟兄之女，一个盟弟之子，可巧侄男侄女皆在老夫这里，正好成其美事。”施俊到了此时，也就难以推辞。

邵公大高其兴，来到后面与夫人商量，叫夫人向牡丹说起。一面派丁雄送信给金公，说明要将牡丹与施使成婚。谁知夫人将假小姐唤来，这时佳蕙再难隐瞒，便将前后事情大概说明。他说到小姐溺水之苦，不由的泪流满面。夫人等倒可怜他，劝慰了多少言语，只得将婚事作罢。一面派人将丁雄追回，但已经赶不上了。

且说丁雄与金公送信，从水面迎来，已见有官船预备。问时，果是迎接襄阳太守的。丁雄打听了一下，说金太守由枯梅岭起旱而来，他便弃舟乘马，急急赶到枯梅岭。先见有驮轿行李过去。知是金太守的家眷，后面方是太守乘马而来。丁雄下马，抢步上前请安，禀道：“小人丁雄奉家主邵老爷之命，前来投书。”说罢，将书信高高举起。金太守将马拉住，问了邵老爷起居。丁雄站起，一一答毕，将书信递过。金太守伸手接书，却问道：“你家太太好？小姐们可好？”丁雄一一回答。金公道：“管家乘上马罢。等我到驿，再答回信。”丁雄退后，一抖丝缰上了马，就在金公后面跟随。见了金福禄等，彼此各道辛苦，套叙言语，俱不必细表。

且说金公因是邵老爷的书信，非比寻常，就在马上拆看。见前面无非请安想念话头。看到后面，有施俊与牡丹完婚一节，心中一时好生不乐，暗道：“邵贤弟做事荒唐！儿女大事，如何硬做主张？倒遂了施俊那畜生的私欲。此事太欠斟酌。”却又无可如何。将书信折叠折叠，揣在怀内。丁雄虽在后面跟随，却留神瞧，以为金公见了书信，必有话面问。谁知金公不但不问，反觉得有些不乐的光景。丁雄暗暗纳闷。

正走之间，离赤石崖不远，见无数的喽啰排开，当中有一个人，黄面金睛，浓眉凹脸，颔下满部绕丝的黄须（无怪绰号金面神），坐下骑着一匹黄骤马，手中拿着两根狼牙棒，雄赳赳，气昂昂，在那里等候。金公早已看见，不知山贼是何主意。猛见丁雄伏身撒马过去。话语不多，山贼将棒一举，连晃两晃，上来了一群喽啰，鹰拿燕雀，将丁雄拖翻，下马搁了。金公一见，暗说：“不好！”才待拨转马头，只见山贼忽喇喇纵马跑过来，一声叱咤道：“俺蓝骁特来请太守上山叙话。”说罢，将棒往后一摆，喽啰蜂拥上前，拉住金公坐下嚼环，不容分说，竟奔山中去了。金福禄等见了，谁敢上前，唿的一声，大家没命的好跑。

且说蓝骁邀截了金公，正然回山，只见葛瑶明飞马近前来禀道：“启大王：小人奉命劫掠驮轿，已然到手。不想山凹窜出一只白狼，后面有三人追赶，却是卧虎沟的沙员外，带领孟杰、焦赤。三人见小人劫掠驮轿，心中大忿，急急上前，将喽啰赶散，仍将驮轿夺去，押赴庄中去了。”蓝骁听了大怒，道：“沙龙欺吾大甚！”吩咐葛瑶明押解金公上山，安置妥协，急急带喽啰前来接应。葛瑶明领命，只带数名喽啰，押解金公、丁雄上山，其馀俱随蓝骁来到赤石崖下。早见沙龙与孟杰二人迎将上来。蓝骁道：“沙员外，俺待你不薄，你如何管俺的闲事？”沙龙道：“非是俺管你的闲事。只因听见驮轿内哭得惨切，母子登时全要自尽，俺岂有不救死之理？”蓝骁道：“员外不知，俺与金太守素有仇隙，知他从此经过，特特前来邀截。方才已然擒获上山。忽听葛瑶明说，员外将他家眷抢夺回庄，不知是何主意？”沙龙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金太守乃国家四品黄堂，你如何擅敢邀截？再者，你与太守有仇，却与他家眷何干？依俺说，莫若你将太守放下山来，交付与俺。俺与你在太守跟前说个分上，置而不理，免得你吃罪不起。”蓝骁听了一声怪叫：“嗳哟，好沙龙！你真欺俺太甚，俺如今合你誓不两立。”说罢，催马抡棒打来。沙龙扯开架式抵敌，孟杰帮助相攻。蓝骁见沙、孟二人步下蹿跃，英勇非常。他便使个暗令将棒往后一摆，众喽啰围裹上来。沙龙毫不介意，孟杰漠不关心，一个东指西杀，一个南击北搠。二人杀够多时，谁知喽啰益发多了，笸箩圈将沙龙、孟杰困在当中，二人渐渐的觉得乏了。

原来葛瑶明将金公解入山中，招呼众多喽啰下山。他却指拨喽啰层层叠叠的围裹，所以人益发多了。正在分派，只见那边来了个女子，仔细打量，却是前次打野鸡的。他一见了，邪念陡起，一催马迎将上来，道：“娇娘，往那里走？”这句话刚然说完，只听弓弦响处，这边葛瑶明眼睛内咕唧的一声，一个铁丸打入眼眶之内，生生把个眼珠儿挤出。葛瑶明嗳哟的一声，栽下马来。

原来焦赤押解驮轿到庄，叫凤仙、秋葵迎接进去，告诉明白，说蓝骁现领喽啰在山中截战。凤仙姐妹听了，甚不放心，就托张妈妈在里头照料，他等随焦赤前来救应沙龙。在路上言明，焦赤从东杀进，凤仙姐妹从西杀进。不料刚然上山，就被葛瑶明看见，抻马迎来。秋葵眼快嘴急，叫声：“姐姐，前日抢野鸡的那厮又来了。”凤仙道：“妹妹不要忙，待我打发他。前次手下留情，打在他眉攒中间，是个‘二龙戏珠’。如今这厮又来，可要给他个‘唤虎出洞’了。”列位白想想：葛瑶明眉目之间有多大的地方，搁得住闹个龙虎斗么？他从马上栽了下来，秋葵赶上将铁棒一扬，只听啪的一声，葛瑶明登时了账，琉璃珠儿砸碎了。

未知他姐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且说凤仙秋葵从西杀来。只见秋葵抡开铁棒，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打得喽啰四分五落。凤仙拽开弹弓，连珠打出，打得喽啰东躲西藏。忽又听东边呐喊，却是焦赤杀来，手托钢叉，连嚷带骂。里面沙龙、孟杰见喽啰一时乱散，他二人奋勇往外冲突，里外夹攻，喽啰如何抵挡得住，往左右一分，让开一条大路。却好凤仙、秋葵接住沙龙，焦赤却也赶到，彼此相见。沙龙道：“凤仙，你姐妹到此做甚？”秋葵道：“闻得爹爹被山贼截战，我二人特来帮助。”沙龙才要说话，只听山岗上咕噜噜鼓声如雷，所有山口外嘡、嘡、嘡锣声震耳，又听人声呐喊：“拿呀！别放走了沙龙呀！大王说咧：‘不准放冷箭呀！务要生擒呀！’姓沙的，你可跑不了呀！各处俱有埋伏呀！快些早些投降！”沙龙等听了，不由的骇目惊心。

你道如何？原来蓝骁暗令喽啰围困沙龙。只要诱敌，不准交锋，心想把他奈何乏了，一鼓而擒之，将他制伏，作为自己的膀臂，故此他在高山岗上瞭望。见沙龙二人有些乏了，满心欢喜。惟恐有失，又叫喽啰上山，调四哨头领按山口埋伏。如听鼓响，四面锣声齐鸣，一齐呐喊，惊吓于他。那时再为劝说，断无不归降之理。猛又见东西一阵披靡，喽啰往左右一分，已知是沙龙的接应。他便擂起鼓来，果然各山口响应，呐喊扬威，声声要拿沙龙。他在高岗之上挥动令旗，沙龙投东，他便指东；沙龙投西，他便指西。沙龙父女、孟焦二人跑够多时，不是石如骤雨，就是箭似飞蝗，毫无一个对手厮杀之人。跑来跑去，并无出路。只得五人团聚一处，歇息商酌。

且不言沙龙等被困。再说卧虎庄上自从焦赤押驮轿进庄，所有渔猎众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儿娘子来，谁不要瞧瞧官儿娘子是什么样，全当作稀罕儿一般。你来我去，只管频频往来，却不敢上前，只有偷偷摸摸，扒扒窗户，或又掀掀帘子。及到人家瞧见他，他又将身一撤。倒是张立之妻李氏受了凤仙之托，极力的张罗，却又一人张罗不过来，应酬了何夫人，又应酬小相公金章，额外还要应酬丫鬟仆妇，觉得累得很，出来便向众妇人道：“众位大妈婶子，你们与其在这里张的望的，怎的不进去看看，陪着说说话儿呢？我也有个替换。”众人也不答言，也有摆手的，也有摇头的，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又有叽叽咕咕笑了的。李氏见了这番光景，赌气转身进了角门。

原来角门以内，就是跨所。当初凤仙、秋葵曾说过，如若房屋盖成，也不准张家姐姐搬出，故此张立夫妇带同牡丹仍在跨所居住。李氏见了牡丹道：“女儿，今有员外救了官儿娘子前来，妈妈一人张罗不过来，别人都不敢上前。女儿敢去也不敢呀？你若敢去，妈妈将你带过去，咱娘儿两个也有个替换。你不愿意，就罢。”牡丹道：“母亲，这有什么呢，孩儿就过去。”李氏欢喜道：“还是女儿大方。你把那头儿抿抿，把大褂子罩上。我这里烹茶，你就端过去。”牡丹果然将头儿整理整理，换了系裙。

不多时，李氏将茶烹好，用茶盘托来，递与牡丹。见牡丹抿的头儿光光油油的，衬着脸儿红红白白的，穿着件翠森森的衫儿，系着条青簇簇的裙儿，真是娇娇娜娜，袅袅婷婷，虽是布裙荆钗，胜过珠围翠绕。李氏看了，乐得他眉花眼笑，随着出了角门。众妇女见了，一个个低言悄语，接耳交头。这个道：“大妗子，你看哟，张奶奶又显摆他闺女呢。”那个道：“二娘儿，你听罢，看他见了官儿娘子说些吗耶，咱们也学些见识。”

说话间，李氏上前将帘掀起。牡丹端定茶盘，到屋内慢闪秋波一看，觉得肝连胆一阵心酸。忽听小金章说道：“嗳哟！你不是我牡丹姐姐么？想煞兄弟了！”跑过来，抱膝跪倒。牡丹到了此时，手颤腕软，当啷啷茶杯落地，将金章抱住，瘫软在地。何氏夫人早已向前搂住牡丹，儿一声，肉一声，叫了半日，哇的一声，方哭出来了，真是悲从中心出。慢说他三人泪流满面，连仆妇丫鬟无不拭泪，在旁劝慰。窗外的田妇村姑不知为着何事，俱各纳闷。独有李氏张妈愣柯柯的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好容易将他母女三人搀起。

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一手拉住了金章，哀哀切切的，一同坐了，方问与奶公奶母赴唐县如何到此。牡丹哭诉遇难情由。刚说到张公夫妇捞救，猛听的李氏放声哭道：“嗳哟，可坑了我了！”他这一哭，比方才他母女姐弟相识，犹觉惨切。他想：“没有儿女的怎生这样的苦法，索性没有也倒罢了。好容易认着一个，如今又被本家认去，这以后可怎么好？”越想越哭，越哭越痛。何氏夫人感念他救女儿之情，将他搀过来，一同坐了，劝慰多时。牡丹又说：“妈妈只管放心，决不辜负厚恩。”李氏方住了声。

金章见他姐姐穿的是粗布衣服，立刻磨着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一句话提醒了李氏，即到跨所取衣服。见张立拿茶叶要上外边去，李氏道：“大哥，那是给人家的女儿预备茶叶，你如何拿出去？”张立道：“外面来了多少二爷们，连杯茶也没有。说不得只好将这茶叶拿出，你如何又说人家女儿的话呢？”李氏便将方才母女相认的话说了，张立听了也无可如何，且先到外面张罗。张立来到厅房，众仆役等见了道谢，张立急忙烹茶。

忽见庄客进来，说道：“你等众位在此厅上坐不得了，且到西厢房吃茶罢。我们员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众仆役听了，俱各出来躲避。只见外面进来了三人，却是欧阳春、智化、丁兆蕙。

原来他三人到了襄阳，探听明白：赵爵立了盟书，恐有人盗取，关系非浅，因此盖了一座冲霄楼，将此书悬于梁间，下面设了八封铜网阵，处处设了消息，时时有人看守。原打算进去探访一番，后来听说圣上钦派颜大人巡按襄阳，又是白玉堂随任供职。大家计议，莫若仍回卧虎沟与沙龙说明，同去辅佐巡按，帮助玉堂，又为国家，又尽朋情，岂不两全其美，因此急急赶回来了。

来到庄中，不见沙龙。智化连忙问道：“员外那里去了？”张立说：“救了太守的家眷，蓝骁劫战赤石崖。不但员外与孟、焦二位去了，连两位小姐也去了，打算救应，至今未回。”智化听了，说道：“不好！此事必有舛错，不可迟疑。欧阳兄与丁贤弟务要辛苦辛苦。”丁二爷道：“叫我们上何方去呢？”智化道：“就解赤石崖之围。”丁二爷道：“我与欧阳兄都不认得，如何是好？”张立道：“无妨，现有史云，他却认得。”丁二爷道：“如此，快唤他来。”张立去不多时，只见来了七人，听说要上赤石崖，同史云全要去的。智化道：“很好。你等随了二位去罢。不许逞强好勇，只听吩咐就是了。欧阳兄专要擒获蓝骁。丁贤弟保护沙兄父女。我在庄中防备贼人分兵抢夺家属。”北侠与丁二官人急急带领史云七人，直奔赤石崖去了。这里智化叫张立进内，安慰众女眷人等，不必惊怕，惟恐有着急欲寻自尽等情，又吩咐：“众庄客前后左右，探听防守。倘有贼寇来时，不要声张，暗暗报我知道，我自有道理。”登时把个卧虎庄安排的井井有条。可见他料事如神，机谋严密。

且说北侠等来到赤石崖的西山口，见有许多喽啰把守。这北侠招呼众人道：“守汛喽啰听真：俺欧阳春前来解围，快快报与你家山主知道。”西山口的头领不敢怠慢，连忙报与蓝骁。蓝骁问道：“来有多少人？”头领道：“来了二人，带领庄丁七人。”蓝骁暗道：“共有九人，不打紧。好便好；如不好时，连他等也困在山内，索性一网打尽。”想罢，传于头领，叫把他等放进山口。早见沙龙等正在那里歇息，彼此相见，不及叙话。北侠道：“俺见蓝骁去。丁贤弟小心呀！”说罢，带了七人，奔到山岗。

蓝骁迎了下来，问道：“来者何人？”北侠道：“俺欧阳春特来请问山主：今日此举是为金太守呀？还是为沙员外呢？”蓝骁道：“俺原是为擒拿太守金辉，却不与沙员外相干。谁知沙员外从我们头领手内将金辉的家眷抢去不算，额外还要合我要金辉。这不是沙员外欺我太甚么？所以将他困住，务要他归附方罢。”北侠笑道：“沙员外何等之人，如何肯归附于你？再者你无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黄堂，这不成了反叛了么？”蓝骁听了大怒，道：“欧阳春，你今此来，端的为何？”北侠道：“俺今特来拿你。”说罢，抡开七宝刀照腿砍来，蓝骁急将铁棒一迎。北侠将手往外一削，噌的一声，将铁棒狼牙削去。蓝骁暗道：“不好！”又将左手铁棒打来。北侠尽力往外一磕，又往外一削，迎的力猛，蓝骁觉的从手内夺的一般，嗖的一声，连磕带削，棒已飞出数步以外。蓝骁身形晃了两晃。北侠赶步，纵身上了蓝骁的马后，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鞋带，将他往上一提，蓝骁已离鞍心。北侠将身一转，连背带扛，往地下一跳，右肘把马跨一捣。那马咴的一声，往前一蹿。北侠提着蓝骁，一松手，咕咚一声栽倒尘埃。史云等连忙上前擒住，登时捆缚起来。

此一段北侠擒蓝骁，迥与别书不同，交手别致，迎逢各异。至于擒法更觉新奇。虽则是失了征战的规矩，却正是侠客的行藏，一味的巧妙灵活，决不是鲁莽灭裂、好勇斗狠那一番的行为。

且说丁兆蕙等早望见高岗之上动手，趁他不能挥动令旗，失却眼目，大家奋勇杀奔西山口来。头领率领喽啰，如何抵挡得住一群猛虎，发了一声喊，各自逃出去了。丁兆蕙独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先着凤仙、秋葵回庄，然后沙龙与兆蕙复又来到高岗。

此时北侠已追问蓝骁，金太守在于何处。蓝骁只得说出已解山中，即着喽啰将金辉、丁雄放下山来。北侠就着史云带同金太守先行回庄，到西山口，叫孟、焦二人也来押解蓝骁，上山剿灭巢穴去了。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且说史云引着金辉、丁雄来到庄中，庄丁报与智化。智化同张立迎到大厅之上。金太守并不问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谢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却先言夫人公子无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着张立引太守来到后面，见了夫人公子。此时凤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认，正在庆贺。忽听太守进来，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这些田妇村姑谁不要瞧瞧大老爷的威严。不多时，见张立带进一位戴纱帽的，翅儿缺少一个；穿着红袍，襟子搭拉半边；玉带系腰，因揪折闹得里出外进；皂靴裹足，不合脚弄得底绽帮垂；一部苍髯，揉得上头扎煞下头卷；满面尘垢，抹的左边漆黑右边黄。初见时只当做走会的杠箱官，细瞧来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众妇女见了这狼狈的形状，一个个抿着嘴儿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来，见了这般光景，好不伤惨。金章上前请安，金公拉起，携手来到屋内。金公略述山主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说恩公搭救的备细。夫妻二人又是嗟叹，又是感激。忽听金章道：“爹爹，如今却有喜中之喜了。”太守问道：“此话怎讲？”何氏安人便将母女相认的事说出。太守诧异道：“岂有此理？难道有两个牡丹不成？”说罢，从怀中将邵老爷书信拿出，递给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别情。当初女儿不肯离却闺阁，是乳母定计将佳蕙扮做女儿，女儿改了丫鬟。不想遇了贼船，女儿赴水倾生。多亏张公夫妇捞救，认为义女。老爷不信，请看那两件衣服，方才张妈妈拿来，是当初女儿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两件丫鬟服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来，牡丹不但清洁，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门的脸面，实属难得。”再一转想：“当初手帕金鱼原从巧娘手内得来，焉知不是那贱人作弄的呢？就是书箱翻出玉钗，我看施生也并不惧怕，仍然一团傲气。仔细想来，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时着了气恼，不辨青红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尽一节，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难禁，便问何氏道：“女儿今在那里？”何氏道：“方才在这里，听说老爷来了，他就上他干娘那边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鬟将你姐姐请来。”

金章去后，何氏道：“据我想来，老爷不见女儿倒也罢了。惟恐见了时，老爷又要生气。”金公知夫人话内有讥诮之意，也不答言，只有付之一笑。只见金章哭着回来道：“我姐姐断不来见爹爹，说惟恐爹爹见了又要生气。”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无奈何，烦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见金公如此，只得叫张妈妈引路，老夫妻同进了角门，来到跨所之内。凤仙姐妹知道太守必来，早已躲避。只见三间房屋，两明一暗，所有摆设颇颇的雅而不俗，这俱是凤仙在这里替牡丹调停的。张李氏将软帘掀起，道：“女儿，老爷亲身看你。”金公便进屋内，见牡丹面里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见女儿的梳妆打扮，居然的布裙荆钗，回想当初珠围翠绕，不由的痛彻肺腑，道：“牡丹我儿，是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当初一时气恼，不加思索，无怪女儿着恼。难道你还嗔怪爹爹不成？你母亲也在此，快些见了罢。”张妈妈见牡丹端然不动，连忙上前道：“女儿，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礼，如何使得？老爷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时岂不更难乎为情了么？快些下来，叩拜老爷罢。”

此时牡丹已然泪流满面，无奈下床，双膝跪倒，口尊：“爹爹，儿有一言告禀：孩儿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儿自尽？如今现为皇家太守，倘若遇见孩儿之事，爹爹断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岂不于德行有亏？孩儿无知顶撞，望乞爹爹宽宥。”金公听了，羞的面红过耳，只得赔笑，将牡丹搀起道：“我儿说的是，以后爹爹诸事细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休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与女儿将衣服换了。我到前面致谢致谢恩公去。”说罢，抽身就走。张立仍然引至大厅。智化对金公道：“方才主管带领众役们来央求于我，惟恐大人见责，望乞大人容谅。”金公道：“非是他等无能，皆因山贼凶恶，老夫怪他们则甚。”智化便将金福禄等唤来，与老爷磕头。众人又谢了智爷，智爷叫将太守衣服换来。

只见庄丁进来报道：“我家员外同众位爷们到了。”智化与张立迎到庄门。刚到厅前，见金公在那里立等，见了众人，连忙上前致谢。沙龙见了，便请太守与北侠进厅就座。智化问剿灭巢穴如何。北侠道：“我等押了蓝骁入山，将辎重俱散与喽啰，所有寨栅全行放火烧了。现时把蓝骁押来交在西院，叫众人看守，特请太守老爷发落。”太守道：“多承众位恩公的威力。既将赋首擒获，下官也不敢擅专。待到任所，即行具摺，连贼首押赴东京，交到开封府包相爷那里，自有定见。”智化道：“既如此，这蓝骁倒要严加防范，好好看守，将来是襄阳的硬证。”复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复返者，因听见颜大人巡按襄阳，钦派白五弟随任供职。弟等急急赶回来，原欲会同兄长齐赴襄阳，帮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说不得必须耽迟几日工夫。沙兄长、欧阳兄、丁贤弟，大家俱各在庄，留神照料蓝骁。惟恐襄阳王暗里遣人来盗取，却是要紧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细。若要小弟护送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摺。待摺子到时，即行将蓝骁押赴开封。诸事已毕，再行赶到襄阳，庶乎于事有益。不知众位兄长以为如何？”众人齐声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劳动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说话间，酒筵摆设齐备，大家入座饮酒。

只见张立悄悄与沙龙附耳。沙龙出席来到后面，见了凤仙、秋葵，将牡丹之事一一叙明。沙龙道：“如何？我看那女子举止端方，决不是村庄的气度，果然不错。”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还在咱们这里居住，还是要随任呢？”沙龙道：“自然是要随任，跟了他父母去。岂有单单把他留在这里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愿意去。如今连衣服也不换，仿佛有什么委屈，擦眼抹泪的。莫若爹爹问问太守，到底带他去不带他去，早定个主意为是。”沙龙道：“何必多此一问。那有他父母既认着了，不带了去，还把女儿留在人家的道理？这都是你们贪恋难舍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换衣服，我惟你们二人是问。少时我同太守还要进来看呢。”说罢转身上厅去了。

凤仙听了，低头不语。惟有秋葵，将嘴一咧，哇的一声哭着，奔到后面，见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嗳哟！姐姐呀，你可快走了！我们可怎么好呀！”说罢，放声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来了。众人不知为着何故。随后凤仙也就来了，将此事说明。大家这才放了心了。何氏夫人过来拉住秋葵，道：“我的儿，你不要啼哭，你舍不得你的姐姐，那知我心里还舍不得你呢。等着我们到了任所，急急遣人来接你。实对你说，我很爱你这实心眼儿，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认你为干女儿，你可愿意么？”秋葵听了，登时止住泪，道：“这话果真么？”何氏道：“有什么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来，道：“如此，母亲请上，待孩儿拜见。”说罢，立时拜下去。何氏夫人连忙搀起。凤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的一声也笑了。凤仙道：“妹子，你只顾了认母亲。方才我爹爹说的话，难道你就忘了么？”秋葵道：“我何尝忘了呢！”便对牡丹道：“姐姐，你将衣服换了罢。我爹爹说了，如若不换衣服，要不依我们俩呢。你若拿着我当亲妹妹，你就换了。若你瞧不起我，你就不换。”张妈妈也来相劝。凤仙便吩咐丫鬟道：“快拿你家小姐的替换衣服来。”彼此撺摄，牡丹碍不过脸去，只得重新梳洗起来。不多时，梳妆已毕，换了衣服，更觉鲜艳非常。牡丹又将簪珥赠了凤仙姊妹许多，二人深谢了。

且说沙龙来到厅上，复又执壶斟酒，刚然坐下，只见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欧阳兄、智大哥俱在这里，前次说的亲事今日还不定规么？”一句话说得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体，此话从何说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龙道：“焦贤弟，你忙什么？为女儿之事何必在此一时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随太守赴任，岂不又是耽搁呢？还是早些定规了的是。”丁二爷道：“众位不知，焦二哥为的是早些定了，他还等着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单等吃喜酒。这里现放着酒。来，来，来，咱们且吃一杯。”说罢，端起来一饮而尽，大家欢笑快饮。酒饭已毕，金公便要了笔砚来，给邵邦杰细细写了一信，连手帕并金鱼玉钗俱各封固停当，当面交与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杰将此事细细访查明白。匆忙之间，金公只说起牡丹投河自尽，却忘了说明牡丹已经遇救，以及父女重逢。赏了丁雄二十两银子，即刻起身，赶赴长沙去了。

沙龙此时已到后面，秋葵将何氏夫人认为干女儿之事说了。又说起牡丹小姐已然换了衣服，还要请太守与爹爹一同拜见。沙龙便来到厅上，请了金公，来到后面。牡丹出来，先拜谢了沙龙。沙龙见牡丹花团锦簇，满心喜欢。牡丹又与金公见礼，金公连忙搀起。见牡丹依然是闺阁妆扮，虽然欢喜，未免有些凄惨。牡丹又带了秋葵与义父见礼。金公连忙叫牡丹搀扶。沙龙也叫凤仙见了。金公又致谢沙龙：“小女在此打搅，多蒙兄长与二位侄女照拂。”沙龙连说：“不敢。”

他等只管亲的干的，见父认女，旁边把个张妈妈瞅的眼儿热了，眼眶里不由的流下泪来，用绢帕左搽右搽。早被牡丹看见，便对金公道：“孩儿还有一事告禀。”金公道：“我儿有话，只管说来。”牡丹道：“孩儿性命，多亏干爹干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无男无女，孤苦只身，求爹爹务必将他老夫妻带到任上，孩儿也可以稍为报答。”金公道：“正当如此，我儿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随行便了。”张妈妈听了，这才破涕为笑。

沙龙又同金公来到厅上，金公见设筵丰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龙道：“今日此筵，可谓四喜俱各。大家坐了，待我说来。”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杰、焦赤，下首却是沙龙与张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说四喜。若说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龙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团聚，又认了小姐，这个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贺。俺喝这一碗。快说第二。”沙龙道：“这第二就是贤弟说的了。今日凑着欧阳兄、智贤弟在此，就把女儿大事定规了。从此咱三人便是亲家了。一言为定，所有纳聘的礼节再说。”焦赤道：“好呀！这才痛快呢。这二喜俺要喝两碗，一碗陪欧阳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长。你三人也要换盅儿才是。”说得大众笑了。果然北侠、智公子与沙员外彼此换杯。焦赤已然喝了两碗。沙龙道：“三喜是明月太守荣任高升，这就算饯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长会打算盘，一打两副成。也倒罢了，俺也喝一碗。”孟杰道：“这第四喜不知是什么？倒要听听。”沙龙道：“太守认了小女为女是干亲家，欧阳兄与智贤弟定了小女为媳是新亲家，张老丈认了太守的小姐为女是干亲家。通盘算来，今日乃我们三门亲家大会齐儿，难道算不得一喜么？”焦赤听了却不言语，也不饮酒。丁二爷道：“焦二哥，这碗酒为何不喝？”焦赤道：“他们亲家闹他们的亲家，管俺什么相干？这酒俺不喝他。”丁二爷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开算盘。将来这里的侄女儿过了门时，他们亲家爹对亲家爷，咱们还是亲家叔叔呢。”说得大家全笑了，彼此欢饮。饭毕之后，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随任，独有凤仙、秋葵与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别，好容易方才劝止。智化又谆谆嘱咐，好生看守蓝骁，等摺子到时即行押解进京。北侠又提拨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执手分别，上任的上任，回庄的回庄，俱各不表。

要知后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探形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且说小侠艾虎自从离了卧虎沟，要奔襄阳。他因在庄三日未曾饮酒，头天就饮了个过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岂不又像上卧虎沟一样么？倘然再要误事，那就不成事了。从今后酒要检点才好。”自己劝了自己一番。因心里惦着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径，只顾往前进发。及至天亮，遇见行人问时，谁知把路走错了。理应往东，却岔到东北，有五六十里之遥。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确确告诉他，由何处到何镇，再由何镇到何堡，过了何堡几里方是襄阳大路。艾虎听了，躬身道谢，执手告别，自己暗道：“这是怎么说！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细想来，全是前两日贪酒之过。若不是那两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错呢？可见酒之误事不小。”自己悔恨无及。

那知他就在此一错上，便把北侠等让过去了，所以直到襄阳全未遇见。这日好容易到了襄阳，各处店寓询问，俱各不知。他那知道北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庙存身。小侠寻找多时，心内烦躁，只得找个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处访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处听人传说，新升来一位巡按大人姓颜，是包丞相的门生，为人精明，办事耿直。倘若来时，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诉申诉。又有悄悄低言讲论的，他却听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里，仿佛瞌睡，前仰后合，却是闭目合睛，侧耳细听，渐渐的听在耳内。原来是讲究如何是立盟书，如何是盖冲霄楼，如何设铜网阵。一连探访了三日，到处讲究的全是这些，心内早得了些主意。

因知铜网阵的厉害，不敢擅入，他却每日在襄阳王府左右暗暗窥觑，或在对过酒楼瞭望。这日正在酒楼之上饮酒，却眼巴巴的瞧着对过，见府内往来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来了二人，乘着马，到了府前下马，将马拴在桩上，进府去了。有顿饭的工夫，二人出来，各解偏缰，一人扳鞍上马，一人刚才认镫只见跑出一人一招手，那人赶到跟前，附耳说了几句，形色甚是仓皇。小侠见了，心中有些疑惑，连忙会钞下楼，暗暗跟定二人，来到双岔路口，只听一人道：“咱们定准在长沙府关外十里堡镇上会齐。请了。”各自加上一鞭，往东西而去。他二人只顾在马上交谈，执手告别，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则是他两个呀！”

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俱是招贤馆的旧相知。一个是陡起邪念的赛方朔方貂。自从在夹沟被北侠削了他的刀，他便脱逃，也不敢回招贤馆，他却直奔襄阳投在奸王府内。那一个是机谋百出的小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马强时，他却装病不肯出头。后来见他等生心抢劫，不由的暗笑，这些没天良之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又听见大家计议投奔襄阳，自己转想：“赵爵久怀异心，将来国法必不赦宥。就是这些乌合之众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将计就计，也上襄阳投在奸王那里，看个动静。倘有事关重大的，我在其中调停：一来与朝廷出力报效，二来为百姓剪恶除奸，岂不大妙。”

但凡侠客义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难，自己先担个从奸助恶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还要随声附和，逢迎献媚，屈己从人，何以见他的侠义呢？殊不知他仗着自己聪明，智略过人。他把事体看透，犹如掌上观文，仿佛逢场作戏。从游戏中生出侠义来，这才是真正侠义。即如南侠北侠双侠，甚至小侠，处处济困扶危，谁不知是行侠尚义呢，这是明露的侠义，却倒容易。若沈仲元决非他等可比。他却在暗中调停，毫无露一点声色，随机应变，谲作多端。到了归结，恰在侠义之中，岂不是个极难的事呢！他的这一番慧心灵机，真不愧“小诸葛”三字。

他这一次随了方貂同来，却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蓝骁被人擒拿之后，将辎重分散喽啰。其中就有无赖之徒，恶心不改，急急赶赴襄阳，禀报奸王。奸王听了，暗暗想道：“事尚未举，先折了一只臂膀，这便如何是好？”便来到集贤堂与大众商议，道：“孤家原写信一封与蓝骁，叫他将金辉邀截上山，说他归附。如不依从，即行杀害，免得来到襄阳，又要费手。不想蓝骁被北侠擒获。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么主意？”其中却有明公，说道：“纵然害了金辉，也不济事。现今圣上钦派颜查散巡按襄阳，而且长沙又改调了邵邦杰。这些人都有虎视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为稳便。如今却有一计害三贤的妙策。”奸王听了满心欢喜，问道：“何谓一计害三贤？请道其详。”这明公道：“金辉必由长沙经过。长沙关外十里堡，是个迎接官员的去处。只要派个有本领的去到那里，夤夜之间，将金辉刺死。倘若成功，邵邦杰的太守也就做不牢了。金辉原是在他那里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无罪之理？咱们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内，却办一套文书，迎着颜巡按呈递。他做襄阳巡按，襄阳太守被人刺死，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无处缉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来，圣上必要见怪，说他办理不善。那时慢说他是包公的门生，就是包公也就难以回护了。”奸王听毕，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就派方貂前往。”

旁边早惊动了一个大明公沈仲元，见这明公说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的心中暗笑。惟恐万一事成，岂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也走走，因此上前说道：‘启上千岁：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帮他同去如何？”奸王更加欢喜。方貂道：“为日有限，必须乘马，方不误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厩中，自己拣选马匹去。”二人领命，就到御厩选了好马，备办停当，又到府内，见奸王禀辞。奸王嘱咐了许多言语，二人告别出来。刚要上马，奸王又派亲随之人出来，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务要早早回来。”二人答应，骑上马，各要到下处收拾行李，所以来到双岔口，言明会齐的所在。这才分东西，各回下处去了。

所以艾虎听了个明白，看了个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还了房钱，直奔长沙关外十里堡而来。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迈到长沙，心内想着。“他们是骑马，我是步行，如何赶得过马去呢？”又转想道：“他二人分东西而走，必然要带行李，再无有不图安逸的。图安逸的必是夜宿晓行。我不管他，我给他个昼夜兼行，难道还赶不上他么？”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却是艾虎预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访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闲游，果然见个镇店之所，热闹非常。自己散步，见路东有接官厅，悬花结彩。仔细打听，原来是本处太守邵老爷与襄阳太守金老爷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阳赴任，从此经过，故此邵老爷预备得这样整齐。艾虎打听这金老爷几时方能到此，敢则是后日才到公馆。艾虎听在心里，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约那两个人必要在公馆闹什么玄虚，后日我倒要早早的应候他。”

正在揣度之间，忽听耳畔有人叫道：“二爷那里去？”艾虎回头一看，瞧着认得，一时想不起来，连忙问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么二爷连小人也认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锦笺。二爷与我家爷结拜，二爷还赏了小人两锭银子。”艾虎道：“不错，不错。是我一时忘记了。你今到此何事？”锦笺道：“嗳！说起来话长。二爷无事，请二爷到酒楼，小人再慢慢细禀。”艾虎即同锦笺上了路西的酒楼，拣个僻静的桌儿坐了。锦笺还不肯坐。艾虎道：“酒楼之上何须论礼，你只管坐了，才好讲话。”锦笺告坐，便在横头儿坐了。茶博士过来，要了酒菜。艾虎便问施公子。锦笺道：“好。现在邵老爷太守衙门居住。”艾虎道：“你主仆不是上九仙桥金老爷那里，为何又到这里呢？”锦笺道：“正因如此，所以话长。”便将投奔九仙桥始末原由，以及后来如何病在攸县，说了一遍。“若不亏二爷赏了两个锞子，我家相公如何养病呢？”艾虎说：“些须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说，后来怎么样？”

锦笺初见面何以就提赏了小人两锭银子？只因艾虎给的银两恰恰与锦笺救了急，所以他深深感激，时刻在念。俗语说的好：“宁给饥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错的。

锦笺又说起遇了官司，如何要寻自尽。“却好遇见一位蒋爷，赏了两锭银子，方能奔到长沙。”艾虎听到此，便问道：“姓蒋的是什么模样？”锦笺说了形状。艾虎不胜大喜，暗道：“蒋叔父也有了下落了。”锦笺又说起，邵老爷要与我家爷完婚，派丁雄送信给金公，谁知小姐却是假的，婚事只好作罢。要追回丁雄，已经无及。昨日丁雄回来，金老爷那里写了一封信来，说他小姐因病上唐县就医，乘舟玩月，误堕水中。那个小姐是假冒的。艾虎听了诧异，道：“那个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锦笺将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接着道：“邵老爷见信，将我家爷叫了过去，将信给他看了，额外还有一包东西。我家爷便唤佳蕙来，将这东西给他看了。佳蕙才哭了个哽气倒噎。”艾虎道：“见了什么东西，就这等哭？”锦笺道：“就是芙蓉帕金鱼和玉钗。我家爷因见帕上有字，便问是谁人写的。佳蕙方才道，这前面是他写的。”艾虎问道：“佳蕙如何冒称小姐呢？”锦笺又将对换衣服说了。艾虎说：“这就是了。后来怎么样呢？”锦笺道：“这佳蕙说：‘前面字是妾写的，这后边字不是老爷写的么？’一句话倒把我家爷提醒了。仔细一看，认出是小人笔迹。立刻将小人叫进去，三曹对案，这才都说了，全是佳蕙与小人彼此偷对的，我家爷与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爷将我责备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爷。邵老爷倒乐了，说小人与佳蕙两小无猜，全是一片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倾生。谁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饮食俱废。我家爷也是伤感。因此叫小人备办祭礼，趁着明日邵老爷迎接金老爷去，他二人要对着江边遥祭。”艾虎听了，不胜悼叹。他那知道绿鸭滩给张公贺得义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锦笺说毕，又问小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托言往卧虎沟去，又转口道：“俺既知你主仆在此，俺倒要见见。你先去备办祭礼，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锦笺下楼，去不多时回来。艾虎会了钱钞上楼，竟奔衙署。相离不远，锦笺先跑去了，报知施生。施生欢喜非常，连忙来至衙外，将艾虎让至东跨所之书房内。彼此欢叙，自不必说。

到了次日，打听邵老爷走后，施生见了艾虎，告过罪，暂且失陪。艾虎已知为遥祭之事，也不细问。施生同定佳蕙、锦笺，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来到江边，设摆祭礼，这一番痛哭，不想却又生出巧事来了。

欲知端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且说施生同锦笺乘马，佳蕙坐了一乘小轿，私自来到江边，摆下祭礼，换了素服。施生拜奠，锦笺、佳蕙跟在相公后面行礼。佳蕙此时哀哀戚戚的痛哭至甚，施生也是惨惨凄凄泪流不止，锦笺在旁恳恳切切百般劝慰。痛哭之后，复又拈香。候香烬的工夫，大家观望江景。只见那边来了一帮官船，却是家眷行囊，船头上舱门口一边坐着一个丫鬟，里面影影绰绰有个半老的夫人同着一位及笄的小姐，还有一个年少的相公。船临江近，不由的都往岸边瞭望。见施生背着手儿远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罗帕，仍然拭泪。小姐看了多时，搭讪着对相公说道：“兄弟，你看那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儿悄言，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他若是佳蕙，那厢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语，惟有秋水凝眸而已。

原来此船就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带着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已看见岸边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细看来，正是施生与佳蕙。施生是自幼儿常见的，佳蕙更不消说了，心中已觉惨切之至。一来惟恐小姐伤心，现有施生，不大稳便；二来又因金公脾气不敢造次相认，所以说了句“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

船已过去，到了停泊之处，早有丁雄、吕庆在那里伺候迎接。吕庆已从施公处回来，知是金公家眷到了，连忙伺候。仆妇丫鬟上前搀扶着，弃舟乘轿，直奔长沙府衙门去了。不多时，金老爷也到，丁雄、吕庆上前请安，说：“家老爷备的马匹在此，请老爷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爷在那里呢？”丁雄道：“在公馆恭候老爷。”金公忙接丝缰，吕庆坠镫，上了坐骑。丁雄、吕庆也上了马。吕庆在前引路，丁雄策着马在金公旁边。金公问他：“几时到的长沙？你家老爷见了书信说些什么？”丁雄道：“小人回来时极其迅速，不多几日就到了。家老爷见了老爷的书信，小人不甚明白。等老爷见了家老爷，再为细述。”金公点了点头。说话间，丁雄一伏身，叭喇喇马已跑开。

又走了不多会，只见邵太守同定阖署官员，俱在那里等候。此时吕庆已然下马，急忙过来伺候。金公下马，二位太守彼此相见，欢喜不尽。同到公厅之上，众官员又重新参见。金公一一应酬了几句，即请安歇去罢。众官员散后，二位太守先叙了些彼此渴想的话头，然后摆上酒肴，方问及完婚一节。邵老爷将锦笺、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才大悟，全与施生、小姐毫无相干。二人畅饮叙阔。酒饭毕后，金老爷请邵老爷回署，邵老爷又陪坐多时，方才告别，坐轿回衙。

此时施生早已回来了，独独不见了艾虎，好生着急，忙问书童。书童说：“艾爷并未言语，不知向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贤弟见我把他一人丢在此处，他赌气走了。明日却又往何方找寻去呢？”

忽听邵老爷回衙，连忙迎接，相见毕。邵老爷也不进内，便来至东跨所之内安歇，施生陪坐。邵老爷即将今日面见金公及牡丹遇救未死之事说了一遍。“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后悔。还说明日叫贤侄随到任上与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于我，贤任理应见见为是。”施生喏喏连声，又与邵公拜揖，深深谢了。

且说金公在公馆大厅之内，请了智公子来谈了许久。智化惟恐金公劳乏，便告退了。原来智化随金公前来，处处留神。每夜人静，改换行妆，不定内外巡查几次。此时天已二鼓，智爷扎抹停当，从公馆后面悄悄的往前巡来。刚至卡子门旁，猛抬头见倒厅有个人影往前张望。智爷一声儿也不言语，反将身形一矮，两个脚尖儿沾地，突，突，突，顺着墙根，直奔倒座东耳房而来。到了东耳房，将身一躬，脚尖儿垫劲儿，“嗖”便上了东耳房。抬头见倒座北耳房高着许多，也不惊动倒座上的人，且往对面观瞧。见厅上有一人爬伏，两手把住椽头，两脚撑住瓦陇，倒垂势往下观瞧。智爷暗道：“此人来的有些蹊跷，倒要看着。”忽见脊后又过来一人，短小身材，极其灵便。见他将爬伏那人的左脚登的砖一抽，那人脚下一松，猛然一跳。急将身形一长，重新将脚按了一按，复又爬伏。本人却不理会，这边智化看的明白，见他将身一长，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儿抽去。智爷暗暗放心，只是防着对面那人而已。转眼之间，见爬伏那人从正房上翻转下去，赶步进前，回手刚欲抽刀，谁知剩了皮鞘，暗说“不好”，转身才待要走，只见迎面一刀砍来，急将脑袋一歪，身体一侧，“噗哧”左膀着刀，“嗳呀”一声，栽倒在地。艾虎高声嚷道：“有刺客！”早又听见有人接声，说道：“对面上房还有一个呢。”艾虎转身竟奔倒座。却见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过墙去。艾虎却不上房，就从这边一伏身，蹿上墙头，随即落下。脚底尚未站稳，觉的耳边凉风一般。他却一转身，将刀往上一迎。只听咯当一声，刀对刀，火星乱进。只听对面人道：“好！真正灵便。改日再会。请了。”一个健步，脚不沾地，直奔树林去了。

艾虎如何肯舍，随后紧紧追来。到了树林，左顾右盼，毫不见个人形。忽听有人问道：“来的可是艾虎么？有我在此。”艾虎惊喜道：“正是。可是师傅么？贼人那里去了呢？”智爷道：“贼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听贼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贼，大哥，你呢？”智爷连忙追问，原来正是小诸葛沈仲元，即行释放。便问一问现在那里，沈仲元将在襄阳王处说了。

艾虎早已过来见了智爷，转身又见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么贤弟忘了么？他就是馆童艾虎。”沈爷道：“嗳呀！敢则是令徒么！怪道，怪道。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好个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轻快与越墙的躲闪，真正灵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还有些鲁莽，欠些思虑。幸而树林之内，是劣兄在此。倘若贤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岂不吃了大亏么？”说得沈爷也笑了。艾虎却暗暗佩服。

智爷又问道：“贤弟，你在襄阳王那里作甚？”沈爷道：“有的，没的，几个好去处，都被众位哥哥兄弟们占了，就剩了个襄阳王。说不得小弟任劳任怨罢了。再者，他那里一举一动，若无小弟在那里，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听了，叹道：“似贤弟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爷道：“分什么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泽民，止于借侠义二字，了却终身而已，有甚讲究！”智爷连连点头称是。又托沈爷。倘有事关重大，务祈帮助。沈爷满口应承。彼此分手，小诸葛却回襄阳去了。

智化与艾虎一同来到公馆。此时已将方貂捆缚。金公正在那里盘问。方貂仗着血气之勇，毫无畏惧，一一据实说来。金公诓了口供，将他带下去。令人看守。然后智爷带了小侠拜见了金公，将来历说明，金公感激不尽。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爷，入了衙署，二位相见就座。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话说了。邵老爷立刻带上方貂，略问了一问，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县寄监，将养伤痕，严加防范，以备押解东京。邵老爷叫请智化、艾虎相见。金老爷请施俊来见。不多时，施生先到，拜见金公，金公甚觉赧颜，认过不已。施生也就谦逊了几句。

刚然说完，只见智爷同着小侠进来，参见邵老爷。邵公以客礼相待。施生见了小侠，欢喜非常，道：“贤弟，你往那里去来？叫劣兄好生着急。”大家便问：“你二位如何认得？”施生先将结拜的情由述了一遍。然后小侠道：“小弟此来，非是要上卧虎沟，是为捉拿刺客而来。”大家骇异，问道：“如何就知有刺容呢？”小侠说：“私探襄阳府，听见二人说的话，因此急急赶来，惟恐预先说了，走漏风声，再者又恐兄长担心，故此不告辞而去，望祈兄长莫怪。”大家听了，慢说金公感激，连邵老爷与施生俱各佩服。

饮酒之际，金公就请施生随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离家日久，还要到家中探望双亲。待禀明父母后，再赴任所。不知岳父大人以为何如？”金公点点头，也倒罢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难道独行么？”施生道：“有锦笺跟随。”智化道：“虽有锦笺，也不济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无事，若禀明令尊令堂之后，赶赴襄阳，这几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话提醒了金公，他乃屡次受了惊恐之人，连连说道：“是呀！还是恩公想得周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难，就叫小徒保护前去，包管无事。”艾虎道：“弟子愿往。”施生道：“又要劳动贤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这劳什么。”大家计议已定，还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后金公告别。邵老爷谆谆要送，金老爷苦苦拦住，只得罢了。

此时锦笺已备了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几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东院书房，邵老爷早吩咐丁雄备下行李盘费，交代明白，刚要转后，只见邵老爷出来，又与他二人饯别，谆谆嘱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谢了，临别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锦笺已将行李扣备停当，丁雄帮扶伺候。主仆三人乘马，竟奔长洛县施家庄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后面虽有归结，也不过是施生到任完婚。再要叙说那些没要紧之事，未免耽误。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颜大人，说紧要关节为是。想颜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颜巡按不消说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颜查散到任，接了呈子无数，全是告襄阳王的：也有霸占地亩的；也有抢夺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无故被搜罗入府，稚于排演优伶，弱女教习歌舞。黎民遭此惨害，不一而足。颜大人将众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各好好回去，不要声张，也不用再递催呈。“本院必要设法将襄阳王拿获，与尔等报仇雪恨。”众百姓叩头谢恩，俱各散去。谁知其中就有襄阳王那里暗暗派人前来，假作呈词告状，探听巡按言词动静。如今既有这样的口气，他等便回去，启知了襄阳王。

不知奸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且说奸王听了探报之言，只气得怪叫如雷，道：“孤乃当今皇叔，颜查散他是何等样人，擅敢要捉拿孤家与百姓报仇雪恨！此话说得太大了，实实令人可气！他仗的包黑子的门生，竟敢藐视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这里为官，如何能够成其大事？必须设计将他害了，一来出了这口恶气，二来也好举事。”因此转想起：“俗言：‘捉奸要双，拿贼要赃。’必是孤家声势大了，朝廷有些知觉。孤家只要把盟书放好，严加防范，不落他人之手。无有对证，如何诬赖孤家呢！”想罢，便吩咐集贤堂众多豪杰光棍，每夜轮流看守冲霄楼。所有消息线索，俱各安放停当。额外又用弓箭手、长枪手。倘有动静，鸣锣为号。大家齐心努力，勿得稍为懈弛。奸王这里虽然防备，谁知早有一人暗暗探听了一番，你道是谁？就是那争强好胜不服气的白玉堂。

自颜巡按接印到任以来，大人与公孙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无暇晷，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阳王的。白玉堂却悄地里访查，已将八卦铜网阵听在耳内。到了夜间人静之时，改扮行装，出了衙署，直奔襄阳府而来。先将大概看了，然后越过墙去，处处留神。在集贤堂窃听了多时，夜静无声。从房上越了几处墙垣，早见那边有一高楼，直冲霄汉，心中暗道：“怪道起名冲霄楼，果然巍耸，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轻轻问路，细细听去却是实地，连忙飞身跃下，蹑足潜踪，滑步而行。来到切近，一立身，他却摸着木城板做的围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锋芒。中有三门紧闭，用手按了一按，里面关的纹丝儿不能动。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个门户，也是双扇紧闭。一连走了四面，都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约那四面也不过如此。他这八面每面三门，想是从这门上分出八卦来。各门俱都紧紧关闭，我今日来得不巧了，莫若暂且回去。改日再来打探，看是如何。”想罢，刚要转身，只听那边有锣声，又是梆响，知是巡更的来了。他却留神一看，见那边有座小小更棚，连忙隐到更棚的后面，侧耳细听。

不多时，只听得锣梆齐鸣，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说道：“老王呀，你该当走走了。让我们也歇歇。”一人答道：“你们只管进来歇罢。今日没事。你忘了咱们上次该班，不是遇见了这么一天么。各处门全关着，怕什么呢？今儿又是如此。咱们仿佛是个歇班日子，偷点懒儿很使得。”又一人道：“虽然如此，上头传行的紧，锣梆不响，工夫大了，头儿又要问下来了，何苦呢？说不得王三、李八你们二位辛苦辛苦，回来我们再换你。”说罢，王、李二人就巡更去了。白玉堂趁着锣梆声音，暗暗离了更棚，蹿房跃墙，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进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辉的手本。颜大人即刻相见。金辉说起赤石崖捉了盗首蓝骁，现在卧虎沟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长沙府监禁：此二人系赵爵的硬证，必须解赴东京。颜大人吩咐赶紧办了奏摺，写了禀帖，派妥当差官先到长沙起了方貂，沿途州县俱要派役护送；后到卧虎沟押了蓝骁，不但官役护送，还有欧阳春、丁兆蕙暗暗防备。丁二爷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约了北侠，待诸事已毕，仍要同赴襄阳。后文再表。

且说黑妖狐智化自从随金公到任，他乃无事之人，同张立出府闲步。见西北有一去处，山势巉岩，树木葱郁，二人慢慢顺步行去。询之土人，此山名叫方山，及至临近细细赏玩。山上有庙，朱垣碧瓦，宫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回环，清水涟漪。水曲之隈有座汉皋台。石径之畔又有解珮亭，乃是郑交甫遇仙之处。这汉皋就是方山的别名，而且房屋楼阁不少；虽则倾倒，不过略为修补，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却不知当初是何人的名园。智化端详了多时，暗暗想道：“好个藏风避气的所在。闻得圣上为襄阳之事，不肯彰明较著，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将来必有乡勇义上归附。倘是聚集人也不少，难道俱在府衙居住么？莫若回明金公，将此处修理修理，以备不虞。岂不大妙。”想罢，同张立回来，见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为然，又禀明按院，便动工修理。智化见金公办事耿直，昼夜勤劳，心中暗暗称羡不已。

这日智化猛然想起：“奸王盖造冲霄楼，设立铜网阵。我与北侠、丁二弟前次来时，未能探访。如今我却闲在这里，何不悄地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诉了张立：“我找个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来。”暗暗带了夜行衣、百宝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阳王的府第而来。找了寓所安歇。到了二鼓之时，出了寓所，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到木城之下。留神细看，见每面三门，有洞开的，有关闭的，有中间开两边关的，有两边开中间闭的，又有两门连开单闭这头或那头的，又有单开这头或那头连闭两门的：八面开闭，全然不同，与白玉堂探访时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向，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这是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门进去，看是如何。”及至来到门内，里面又是木板墙，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门更多了，曲折弯转，左右往来。本欲投东，却是向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门户之内，真的假的，开的闭的，迥不相同。就是夹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厉害法子！幸亏这里无人隐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却从何处出去呢？”正在思索，忽听啪的一声，打在木板之上，呱哒又落在地下。仿佛有人掷砖瓦，却是在木板子那边。这边左右留神细看，又不见人。智化纳闷，不敢停步，随弯就弯。转了多时，刚到一个门前。只见嗖的一下，连忙一存身。那边木板之上，啪的一响，一物落地。智化连忙捡起一看，却是一块石子，暗暗道：“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艺。难道他也来了么？且进此门看看去。一伏身进门往旁一闪，是提防他的石子。抬头看时，见一人东张西望，形色仓皇，连忙悄悄唤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见那人往前一凑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几时到来？”智化道：“劣兄来了许久。叵耐这些门户闹的人眼迷心乱，再也看不出方向来。贤弟何时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来了许久了。果然的门户曲折，令人难测。你我从何处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进来时，心内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转，闹的糊里糊涂，竟不知去向了。这便怎么处？”

只听木板那边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与白玉堂转身往门外一看。见一人迎面而来，智化细细留神，满心欢喜，道：“原来是沈贤弟么？”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来至此——那位是谁？”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见了。沈仲元道：“索性随小弟看个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随后跟来。又过了好些门户，方到冲霄楼。只见此楼也是八面朱窗玲珑，周围玉石栅栏，前面丹墀之上，一边一个石象，驼定宝瓶，别无他物。沈仲元道：“咱们就在此打坐。此地可远观，不可近玩。”说罢，就在台基之上拂拭了拂试，三人坐下。

沈爷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才听得有物击木板之声，便知是兄弟们来了，所以才迎了出来。亏得是小弟，若是别位，难免声张起来。”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时性急，故此飞了两个石子，探探路径。”沈爷道：“二位兄长莫怪小弟说，以后众家兄弟千万不要到此。这楼中消息线索利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盗去盟书，所以严加防范。每日派人看守楼梯，最为要紧。”智化道：“这楼梯却在何处？”沈爷道：“就在楼底后面，犹如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铁门，里面仅可存身。如有人来，只用将索簧上妥，尽等拿人。这制造的底细，一言难尽。二位兄长回去，见了众家兄弟，谆嘱一番，千万不要到此。倘若遇了圈套，惟恐性命难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设此机关，难道就罢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罢了呢？不过暂待时日。待有机缘，小弟探准了诀窍，设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动，那时就好处治了。”智化道：“全仗贤弟帮助。”沈仲元道：“小弟当得效劳，兄长只管放心。”

智化道：“我等从何处出去呢？”沈仲元道：“随我来。”三人立起身来，下了台基。沈仲元带领二人，弯弯曲曲，过了无数的门户，俱是从左转。不多时，已看见外边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长出了此门，便无事了。以后千万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智化二人谢了沈仲元，暗暗离了襄阳王府。智化又向白玉堂谆嘱了一番，方才分手。白玉堂回转按院衙门。智化悄地里到了寓所。到次日方回太守衙门，见了张立，无非托言找个相知未遇。私探一节，毫不提起。

且说白玉堂自从二探铜网阵，心中郁郁不乐，茶饭无心。这日颜大人请到书房，与公孙先生静坐闲谈，雨墨烹茶伺候。说到襄阳王，所有收的呈词至今并未办理，奸王目下严加防范，无隙可乘。颜大人道：“办理民词，却是极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惟恐他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枝节搅扰。他那里既然严加防范，我这里时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为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紧，从今后你要好好护持，不可忽略。”雨墨领命，才待转身，白玉堂唤住，道：“你往那里去？”雨墨道：“小人护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别性急，提起印来，你就护印去；方才要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来了。何必忙在此时呢？——再者还有一说，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焉知此时奸王那里不有人来窥探。你这一去，提拨他了。曾记当初俺在开封盗取三宝之时，原不知三宝放于何处，因此用了个拍门投石问路之计，多亏郎官包兴把俺领了去，俺才知三宝所在。你今若一去，岂不是‘前车之鉴’么？不过以后留神就是了。”雨墨连连称是。白玉堂又将诓诱南侠入岛、暗设线网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谈笑到二鼓之半，白玉堂辞了颜大人，出了书房，前后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务要殷勤，回转屋内去了。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且说白五爷回到屋内，总觉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诧异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鸣起来？”只得将软靠扎缚停当，挎上石袋，仿佛预备厮杀的一般。一夜之间，惊惊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觉得精神倦怠，饮食懒进，而且短叹长吁，不时的摩拳擦掌。

及至到了晚间，自己却要早些就寝。谁知躺在床上千思万虑，一时攒在心头，翻来覆去，反倒焦急不宁。索性赌气起来，穿好衣服，挎上石袋，佩了利刃，来到院中，前后巡逻。由西边转到东边，猛听得人声嘈杂，嚷道：“不好了！西厢房失火了！”白玉堂急急从东边赶过来。抬头时见火光一片，照见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从袋内取出石子，扬手打去，只听噗哧一声，倒而复立。白玉堂暗说：“不好！”此时众差役俱各看见，又嚷有贼，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见雨墨在那里指手画脚，分派众人，连忙赶向前来，道：“雨墨，你不护印，张罗这些做什么？”一句话提醒了雨墨，跑到大堂里面一看，嗳哟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细问，转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赶下去。早见前面有二人飞跑。白玉堂一壁赶，一壁掏出石子随手掷去，却好打在后面那人身上。只听咯当一声，却是木器声音。那人往前一扑，可巧跑得脚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爬在尘埃。白玉堂早已赶至跟前，照着脑后连脖子当的一下，跺了一脚。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来，将手一扬，弓弦一响。白玉堂跺脚伏身，眼光早已注定前面，那人回身扬手弦响，知有暗器，身体一蹲。那人也就凑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的将左手一握脸。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着伤，急奔前来。白玉堂觑定，将右手石子飞出。那人忙中有错，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脚。只听啪，面上早已着了石子，嗳哟了一声，顾不得救他的伙计，负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赶，就将爬伏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却是印匣，满心欢喜。随即背后灯笼火把，来了多少差役；因听雨墨说白五爷追赶贼，故此随后赶来帮助。见白五爷按住贼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将贼人绑缚起来。只见这贼人满脸血迹，鼻口皆肿，却是连栽带跺的。差役捧了印匣，押着贼人。白五爷跟随在后，回到衙署。

此时西厢房火已扑灭，颜大人与公孙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乱抖。房上之人已然拿下，却是个吹气的皮人儿。差役先将印匣安放在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见，他也不抖了。然后又见众人推拥着一个满脸血渍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颜大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也不下跪，声音洪亮，答道：“俺号钻云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个高大汉子，他叫神手大圣邓车。”公孙策听了，忙问道：“怎么你们是两个同来的么？”申虎道：“何尝不是。他偷的印匣却叫我背着的。”公孙策叫将申虎带将下去。

说话间，白五爷已到，将追贼情形，如何将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邓车打跑的话说了。公孙策摇头道：“如此说来，这印匣须要打开看看，方才放心。”白五爷听了，眉头一皱，暗道：“念书人这等腐气。共总有多大的工夫，难道他打开印匣，单把印拿了去么？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轻了，如何还能够沉重呢？就是细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开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说道：“俺是粗莽人，没有先生这样细心，想的周到。倒要大家看看。”回头吩咐雨墨将印匣打开。雨墨上前解开黄袱，揭起巨盖，只见雨墨又乱抖起来，道：“不……不好咧！这……这是什么？”白玉堂见此光景，连忙近前一看，见黑漆漆一块东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却是一块废铁。登时连急带气，不由的面目变色，暗暗叫着自己：“白玉堂呀，白玉堂！你枉自聪明，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可见公孙策比你高了一筹，你岂不愧死？”颜查散惟恐白玉堂脸上下不来，急问前道：“事已如此，不必为难。慢慢访查，自有下落。”公孙策在旁，也将好言安慰。无奈白玉堂心中委实难安，到了此时，一语不发，惟有愧愤而已。公孙策请大人同白玉堂且上书房，待他慢慢诱问申虎。颜大人会意，携了白玉堂的手，转后面去了。

公孙策又叫雨墨将印匣暂且包起，悄悄告诉他，第一白五爷要紧，你与大人好好看守，不可叫他离了左右。雨墨领命，也就上后面去了。

公孙策吩咐差役带着申虎，到了自己屋内。却将申虎松了绑缚，换上了手镯脚镣，却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礼相待。先论交情，后讲大义，嗣后替申虎抱屈，说：“可惜你这样一个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此差原是奉王爷的钧谕而来，如何是欺哄呢？”公孙先生笑道：“你真是诚实豪爽人，我不说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样差使，如何他盗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罢了。人家把印早已拿去请功，却叫你背着一块废铁，遭了擒获。难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么？”申虎道：“怎么印匣内不是印么？”公孙策道：“何尝是印呢。方才共同开看，只有一块废铁。印信早被邓车拿去。所以你遭擒时，他连救也不救，他乐得一个人去请功呢。”几句话说得申虎如梦方醒，登时咬牙切齿，恨起邓车来。

公孙先生又叫人备了酒肴，陪着申虎饮酒，慢慢探问盗印的情由。申虎深恨邓车，便吐实说道：“此事原是襄阳王在集贤堂与大家商议，要害按院大人，非盗印不可。邓车自逞其能，就讨了此差，却叫我陪了他来。我以为是大家之事，理应帮助。谁知他不怀好意，竟将我陷害。我等昨晚就来了，只因不知印放在何处。后来听见白五爷说，叫雨墨防守印信，我等听了，甚是欢喜。不想白五爷又吩咐雨墨不必忙在一时，惟恐隔墙有耳。我等深服白五爷精细，就把雨墨认准了，我们就回去了。故此今晚才来。可巧雨墨正与人讲究护印之事。他在大堂的里间，我们揣度印匣必在其中。邓车就安设皮人，叫我在西厢房放火，为的是惑乱众心，匆忙之际，方好下手。果然不出所料，众人只顾张罗救火，又看见房上有那皮人，登时鼎沸起来。趁此时，邓车到了里间，提了印匣，越过墙垣，我随后也出了衙署。寻觅了多时，方见邓车，他就把印匣交付于我。想来就在这个工夫，他把印拿去了，才放上废铁。可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若早知是块废铁，久已掷去，也不至于遭擒了。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实实令人可气可恨！”

公孙策又问道：“他们将印盗去，意欲何为？”申虎道：“我索性告诉先生罢。襄阳王已然商议明白：如若盗了印去，要丢在逆水泉内。”公孙策暗暗吃惊，急问道：“这逆水泉在那里？”申虎道：“在洞庭湖的山环之内，单有一泉，水势逆流，深不可测。若把印丢下去，是再也不能取出来的。”公孙策探问明白，饮酒已毕，叫人看守申虎，自己即来到书房见了颜大人，一五一十将申虎的话说了。颜大人听了，虽则惊疑，却也无可如何。

公孙策左右一看，不见了白玉堂，便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道：“刚才出去。他说到屋中换换衣服就来。”公孙策道：“嗐！不该叫他一人出去。”急唤雨墨：“你到白五爷屋中，说我与大人有紧要事相商，请他快来。”雨墨去不多时，回来禀道：“小人问白五爷伴当，说五爷换了衣服，就出去了。说上书房来了。”公孙策摇头道：“不好了！白五弟走了。他这一去，除非有了印方肯回来；若是无印，只怕要生出别的事来。”颜大人着急，道：“适才很该叫雨墨跟了他去。”公孙策道：“他决意要去，就是派雨墨跟了去，他也要把他支开。我原打算问明了印的下落，将五弟极力的开导一番，再设法将印找回。不想他竟走了。此时徒急无益，只好暗暗访查，慢慢等他便了。”

自此日为始，颜大人行坐不安，茶饭无心，白日盼到昏黑，昏黑盼到天亮，一连就是五天，毫无影响，急得颜大人叹气嗐声，语言颠倒。多亏公孙策百般劝慰，又要料理官务。

这日，只见外班进来禀道：“外面有五位官长到了，现有手本呈上。”公孙先生接过一看，满心欢喜。原来是南侠同定卢方四弟兄来了。连忙回了颜大人，立刻请到书房相见。外班转身出去。公孙策迎了出来，彼此各道寒暄。独蒋平不见玉堂迎接，心中暗暗辗转。及至来到书房，颜大人也出公座见礼。展爷道：“卑职等一来奉旨，二来相谕，特来在大人衙门供职。”要行属员之礼。颜大人那里肯受，道：“五位乃是钦命，而且是敝老师衙署人员，本院如何能以属员相待。”吩咐：“看座。只行常礼罢了。”五人谢了坐。只见颜大人愁眉不展，面带赧颜。

卢方先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听此一问，不但垂头不语，更觉满面通红。公孙策在旁答道：“提起话长。”就将五日前邓车盗印情由述了一遍。“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至今总未回来。”卢方等不觉大惊失色，道：“如此说来，五弟这一去别有些不妥罢？”蒋平忙拦道：“有什么不妥呢。不过五弟因印信丢了，脸上有些下不来，暂且躲避几时。待有了印，也就回来了。大哥不要多虑。请问先生，这印信可有些下落？”公孙策道：“虽有下落，只是难以求取。”蒋平道：“端的如何？”公孙策又将申虎说出逆水泉的情节说了。蒋平说道：“既有下落，咱们先取印要紧。堂堂按院，如何没有印信？但只一件，襄阳王那里既来盗印，他必仍然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事端，须要严加防备方妥。明日我同大哥、二哥上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护。白昼间还好，独有夜间更要留神。”计议已定，即刻排宴饮酒，无非讲论这节事体。大家喝得也不畅快，囫囵吃毕饭后，大家安歇。展爷单住了一间，卢方四人另有三间一所，带着伴当居住。

展爷晚间无事，来到公孙先生屋内闲谈。忽见蒋爷进来，彼此就座。蒋爷悄悄道：“据小弟想来，五弟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儿窄，三哥又是莽卤，性子儿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语儿岔开。明日弟等取印去后，大人前公孙先生须要善为解释。到了夜间，展兄务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万不要对三哥说明。五弟倘若回来，就求公孙先生与展兄将他绊住，断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来，只好等我们从逆水泉回来，再做道理。”公孙先生与展爷连连点头应允，蒋平也就回转屋内安歇。

到了次日，卢方等别了众人，蒋爷带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湖而来，到了金山庙，蒋爷惟恐卢方跟到逆水泉瞅着害怕着急，便对卢方道：“大哥，此处离逆水泉不远了，小弟就在此改装。大哥在此专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说着话，将大衣服脱下，折了折，包在包裹之内，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韩彰，前往逆水泉而去。这里卢爷提了包裹，进庙瞻仰了一番。原来是五显财神庙。将包裹放在供桌上，转身出来，坐在门槛之上，观看山景。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且说卢方出庙观看山景。急见那边来了个妇人，慌慌张张，见了卢方，说道：“救人呀，救人呀！”说着话，迈步跑进庙去了。卢方才待要问，又见后面有一人穿着军卒服色，口内胡言乱道，追赶前来。卢方听了，不由的气往上冲，迎面将掌一晃，脚下一踢，那军卒栽倒在地。卢方赶步，脚踏胸膛，喝道：“你这厮擅自追赶良家妇女，意欲何为？讲！”说罢，扬拳要打。那军卒道：“你老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名叫刘立保，在飞叉太保钟大王爷寨内做了四等的小头目。只因前日襄阳王爷派人送来一个坛子，里面装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说此人姓白名玉堂。襄阳王爷恐人把骨殖盗去，因此交给我们大王，我们大王说，这位姓白的是个义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岭下。今日又派我带领一十六个喽啰抬了祭礼前来，与姓白的上坟。小人因出恭，落在后面，恰好遇见这个妇人。小人以为幽山荒僻，欺负他是个孤行的妇女，也不过是臊皮打哈哈儿，并非诚心要把他怎么样。就是这么一件事情，你老听明白了？”刘立保一壁说话，一壁偷眼瞅卢方。见卢方愣愣柯柯，不言不语，仿佛出神，忘其所以，后面说的话大约全没听见。刘立保暗道：“这位别有什么症候罢？我不趁此时逃走，还等什么？”轻轻从卢方的脚下滚出，爬起来就往前追赶喽啰去了。

到了那里，见众人祭礼摆妥，单等刘立保。刘立保也不说长，也不道短，走到祭桌跟前，双膝跪倒。众人同声道：“一来奉上命差遣，二来闻听说死者是个好汉。来，来，来，大家行个礼儿，也是应当的。”众人跪倒，刚磕下头去。只听刘立保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众人觉得诧异，道：“行礼使得，哭他何益？”刘立保不但哭，嘴里还数数落落地道：“白五爷呀！我的白五爷！今日奉大王之命前来与你老上坟，差一点儿没叫人把我毁了。焉知不是你老人家的默佑保护，小人方才得脱。若非你老的阴灵显应，大约我这刘立保保不住，叫人家弄死了。嗳呀！我那有灵有圣的白五爷呀。”众人听了，不觉要笑，只得上前相劝，好容易方才住声。众人原打算祭奠完了，大家团团围住，一吃一喝，不想刘立保馀恸尚在。众人见头儿如此，只得仍将祭礼装在食盒里面，大家抬起。也有抱怨的，辛苦了这半天，连个祭馀也没尝着；也有纳闷的，刘立保今儿受了谁的气，来到这里借此发泄呢？俱各猜不出是什么缘故。

刘立保眼尖，见那边来了几个猎户，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从小路溜之乎也。这里，喽啰抬着食盒，冷不防劈叉拍叉一阵乱响，将食盒家伙砸了个稀烂。其中有两个猎户，一个使棍，一个托叉，问道：“刘立保那里去了？”众喽啰中有认得二人的，便说道：“陆大爷，鲁二爷，这是怎么说？我等并没敢得罪尊驾，为何将家伙俱各打碎？我们如何回去交差呢？”只听使棍的说：“你等休来问俺。俺只问你，刘立保在那里？”喽啰道：“他早已从小路逃走，大爷找他则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呀！他竟逃走了，便宜这厮。你等回去上复你家大王，问他这洞庭之内，可有无故劫掠良家妇女的规矩么？而且他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众喽啰听了，方明白刘立保所做之事。大约方才恸哭，想来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向前央告，道：“大爷、二爷不要动怒，我们回去必禀知大王，将他重处。实实不干小人们之事。”使叉的还要抡叉动手，使棍的拦住，道：“贤弟休要伤害他等，且见钟大王素日情面。”又对众喽啰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份上，将你等一个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务必将刘立保所做之恶说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并非无故厮闹。且饶恕尔等去罢。”众喽啰抱头鼠窜而去。

原来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陆名彬，使叉的姓鲁名英。方才那妇人便是陆彬之妻、鲁英之姊，一身好武艺，时常进山搜罗禽兽。因在山上就看见一群唆罗上山，他便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见，不甚雅相，待众喽啰过去，他才慢慢下山，意欲归家。可巧迎头遇见刘立保胡言乱语，鲁氏故意惊慌，将他诱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来到五显庙前，一眼看见卢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呀，救人呀！”卢大爷方把刘立保踢倒。这妇人也就回家告诉陆、鲁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带了四个猎户前来，要拿刘立保出气。谁知他早已脱逃，只得找寻那紫面大汉。先到庙中寻了一遍，见供桌上有个包裹，却不见人。又吩咐猎户四下搜寻，只听那边猎户道：“在这里呢。”陆、鲁二人急急赶到树后，见卢方一张紫面，满部髭髯，身材凛凛，气概昂昂，不由地暗暗羡慕，连忙上前致谢，道：“多蒙恩公救援，我等感激不尽，请问尊姓大名？”谁知卢方自从听了刘立保之言，一时恸彻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庙，来到树林之内，全然不觉。如今听陆、鲁二人之言，猛然还过一口气来，方才清醒，不肯说出名姓，含糊答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请了。”陆、鲁二人见卢方不肯说出名姓，也不便再问，欲邀到庄上酬谢。卢方答道：“因有同人在山下相等，碍难久停，改日再为拜访。”说罢，将手一拱，转身竟奔逆水泉而来。

此时已有薄暮之际，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视。及至切近，却是韩彰，便悄悄问道：“二弟，怎么样了？”韩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极深极冷，寒气彻骨，不能多延时刻，所以用干柴烘着，一来上来时可以向火暖寒，二来借火光以作水中眼目。大哥脚下立稳着，再往下看。”卢方登住顽石，往泉下一看。但见碧澄澄回环来往，浪滚滚上下翻腾，那一股冷嗖嗖寒气侵入肌骨。卢方不由地连打几个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寻不着印信，性命却是要紧。怎么好，怎么好？四弟呀，四弟！摸的着摸不着，快些上来罢！你若再不上来，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里说着，身体已然打起战来，连牙齿咯、咯、咯抖得山响。韩彰见卢方这番光景，惟恐有失，连忙过来搀住，道：“大哥且在那边向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来了。”卢方那里肯动，两只眼睛直勾勾往水里紧瞅。半晌，只听忽喇喇水面一翻，见蒋平刚刚一冒，被逆水一滚，打将下去。转来转去，一连几次，好容易扒往沿石，将身体一长，出了水面。韩彰伸手接住，将身往后一仰，用力一提，这才把蒋平拉将上来，搀到火堆烘烤暖寒。迟了一会，蒋平方说出话来，道：“好厉害！好厉害！若非火光，险些儿心头迷乱了。小弟被水滚的已然力尽筋疲了。”卢方道：“四弟呀，印信虽然要紧，再不要下去了。”蒋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内掏出印来，道：“有了此物，我还下去做什么？”

忽听那边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贺。”卢方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陆、鲁兄弟，连忙执手，道：“二位为何去而复返？”陆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来，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随。谁知三位特为此事到此。果然这位本领高强。这泉内没有人敢下去的。”韩彰便问：“此二位是何人？”卢方就把庙前之事说了一遍。蒋平此时却将水靠脱下，问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卢方道：“哟！放在五显庙内了。这便怎处？贤弟且穿愚兄的。”说罢，就要脱下。蒋平拦道：“大哥不要脱。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得起来？莫若将就到五显庙再穿不迟。”只见鲁英早已脱下衣服来，道：“四爷且穿上这件罢。那包袱弟等已然叫庄丁拿回庄去了。”陆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请三位同到敝庄略为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卢方等只得从命。蒋平问道：“贵庄在那里？”陆彬道：“离此不过二里之遥，名叫陈起望，便是舍下。”说罢，五人离了逆水泉，一直来到陈起望。

相离不远，早见有多少灯笼火把迎将上来。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庄院，甚是广阔齐整，而且庄丁人烟不少。进了庄门，来在待客厅上，极其宏敞煊赫。陆彬先叫庄丁把包袱取出，与蒋平换了衣服。转眼间已摆上酒肴，大家叙座，方才细问姓名，彼此一一说了。陆、鲁二人本久已闻名，不能亲近，如今见了，曷胜敬仰。陆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已知道。只因五日前来了个襄阳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盗印之事述说一番，弟等不胜惊骇。本要拦阻，不想他已将印信撂在逆水泉内，才到敝庄。我等将他埋怨不已，陈说利害，他也觉的后悔，惜乎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后，弟等好生地替按院大人忧心。谁知蒋四兄有这样的本领，弟等真不胜拜服之至！”蒋爷道：“岂敢，岂敢。请问这姓雷的，不是单名一个英字，在府衙之后二里半地八宝庄居住么？”陆彬道：“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认得？”蒋平道：“小弟也是闻名，却未会面。”卢方道：“请问陆兄，这里可有九截松五峰岭么？”陆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卢兄何故问他？”卢方听见，不由地落下泪来，就将刘立保说的言语叙明，说罢，痛哭。韩、蒋二人听了，惊疑不止。蒋平惟恐卢方心路儿窄，连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讹传，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里如何连个风声也没有呢？据小弟看来，其中有诈。待明日回去，小弟细细探访就明白了。”陆、鲁二人见蒋爷如此说，也就劝卢方道：“大哥不要伤心。此一节，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讹传呢？等四兄打听明白，自然有个水落石出。”卢方听了，也就无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内，也不便痛哭流涕，只得止住泪痕。

蒋平就将此事岔开，问陆、鲁如何生理。陆彬道：“小弟在此庄内以渔猎为生。我这乡邻有捕鱼的，有打猎的，皆是小弟二人评论市价。”三人听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兄弟一流人物，甚是称羡。酒饭已毕，大家歇息。三人心内有事，如何睡得着。到了五鼓，便起身别了陆、鲁弟兄，离了陈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赶到按院衙门，见了颜大人，将印呈上。不但颜大人欢喜感激，连公孙策也是夸奖佩服，更有个雨墨暗暗高兴，殷殷勤勤，尽心服侍。

卢方便问：“这几日五弟可有信息么？”公孙策道：“仍是毫无影响。”卢方连声叹气，道：“如此看来，五弟死矣！”又将听见刘立保之言说了一遍。颜大人尚未听完，先就哭了。蒋平道：“不必犹疑，我此时就去细细打听一番，看是如何。”

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耽惊

且说蒋平要去打听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宝庄找着了雷震。恰好雷英在家，听说蒋爷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谢了救父之恩。雷震连忙请蒋爷到书房献茶，寒暄叙罢，蒋爷便问白玉堂的下落。雷英叹道：“说来实在可惨可伤。”便一长一短说出。蒋爷听了，哭了个哽气倒噎，连雷震也为之掉泪。

这段情节不好说，不忍说，又不能不说。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装，私离衙署，找了个小庙存身，却是个小天齐庙，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归结却遭了别人的暗算，岂不可气可耻。按院的印信别人敢盗，难道奸王的盟书我就不敢盗么？前次沈仲元虽说铜网阵的厉害，他也不过说个大概，并不知其中的底细，大约也是少所见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够处处有线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脚之处，我白玉堂仗着一身武艺，也可以支持得来。倘能盟书到手，那时一本奏上当今，将奸王参倒，还愁印信没有么？”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间二鼓之时，便到了木城之下。来过二次，门户已然看惯，毫不介意。端详了端详，就由坎门而入。转了几个门户。心中不耐烦，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凡有不通闭塞之处，也不寻门，也不找户，将如意绦抛上去，用手理定绒绳，便过去。一连几次，皆是如此，更觉爽快无阻，心中畅快，暗道：“他虽然设了疑阵，其奈我白玉堂何！”越过多少板墙，便看见冲霄楼。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说过，楼梯在正北，我且到楼梯看看。”顺着台基，绕到楼梯一看，果与马道相似。才待要上，只见有人说道：“什么人？病太岁张华在此！”“嗖”的一刀砍来。白玉堂也不招架，将身一闪，刀却砍空。张华往前一扑，白玉堂就势一脚。张华站不稳，栽将下来，刀已落地。白玉堂赶上一步，将刀一拿，觉着甚是沉重压手，暗道：“这小子好大力气。不然如何使这样的笨物呢！”

他那知道张华自从被北侠将刀削折，他却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分量极大。他只顾图了结实，却忘了自己使它不动。自从打了此刀之后，从未对垒厮杀，不知兵刃累手。今日猛见有人上梯，出其不意，他尽力地砍来。却好白爷灵便，一闪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累的，往前一扑。再加上白爷一脚，他焉有不撤手掷刀，栽下去的理呢？且说白爷提着笨刀，随后赶下，照着张华的哽嗓，将刀不过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处，不用费力，只听“噗哧”的一声，刀会自己把张华杀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杀人真能省劲。”

谁知马道之下铁门那里，还有一人，却是小瘟徐敝。见张华丧命，他将身一闪，进了铁门，暗暗将索簧上妥，专等拿人的。白玉堂那里知道，见楼梯无人拦挡，携着笨刀，就到冲霄楼上。从栏杆往上观瞧，其高非常。又见楼却无门，依然八面窗棂，左寻右找，无门可入。一时性起，将笨刀顺着窗缝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窗户已然离槽。白爷满心欢喜，将左手把住窗棂，右手再一用力，窗户已然落下一扇，顺手轻轻地一放。楼内已然看见，却甚明亮，不知光从何生。回手掏出一块小小石子，往楼内一掷。侧耳一听，咕噜噜石子滚到那边不响了，一派木板之声。白玉堂听了放心，将身一纵，上了窗户台儿，却将笨刀往下一探，果真是实在的木板。轻轻跃下，来到楼内，脚尖滑步，却甚平稳。往亮处奔来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窗棂，里面更觉光亮，暗道：“大约其中必有埋伏。我既来到此处，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将小窗略略地一撬，谁知小窗随手放开。白玉堂举目留神，原来是从下面一缕灯光照彻上面一个灯毯，此光直射到中梁之上，见有绒线系定一个小小的锦匣，暗道：“原来盟书在此。”这句话尚未出口，觉得脚下一动。才待转步，不由将笨刀一扔，只听“咕嗜”一声，滚板一翻。白爷说声“不好”，身体往下一沉，觉得痛彻心髓。登时从头上到脚下，无处不是利刃，周身已无完肤。

只见一阵锣声乱响，人声嘈杂，道：“铜网阵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声道：“放箭！”耳内如闻飞蝗骤雨，铜网之上犹如刺猬一般，早已动不得了。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长枪手上来，打来火把照看，见铜网之内血渍淋漓，慢说面目，连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徐敝满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藉，难以注目。将箭拔完之后，徐敝仰面觑视，不防有人把滑车一拉，铜网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将下来，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敝的头上，把个脑袋平分两半，一张嘴往两下里一咧，一边是“嗳”，一边是“呀”，身体往后一倒，也就“呜呼哀哉”了。

众人见了，不敢怠慢，急忙来到集贤堂。此时奸王已知铜网有人，大家正在议论，只见来人禀道：“铜网不知打住何人。从网内落下一把笨刀来，将徐敝砍死。”奸王道：“虽然铜网打住一人，不想倒反伤了孤家两条好汉。又不知此人是谁？孤家倒要看看去。”众人来到铜网之下。吩咐将尸骸抖下来，已然是块血饼，如何认得出来。旁边早有一人看见石袋，道：“这是什么物件？”伸手拿起，里面尚有石子。这石袋未伤，是笨刀挡住之故。沈仲元骇目惊心，暗道：“五弟呀，五弟！你为何不听我的言语，竟自遭此惨毒？好不伤感人也！”只听邓车道：“千岁爷万千之喜。此人非别个，他乃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除他并无第二个用石子的，这正是颜查散的帮手。”奸王听了，心中欢喜。因此用坛子盛了尸首，次日送到军山，交给钟雄掩埋看守。

前天刘立保说的原非讹传。如今蒋爷又听雷英说得伤心惨目，不由地痛哭。雷震在旁拭泪，劝慰多时。蒋爷止住伤心，又问道：“贤弟，如今奸王那里作何计较？务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虽然谋为不轨，每日以歌童舞女为事，也是个声色货利之徒。他此时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总要设法将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禀明大人，务要昼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着小可之时，小可当效犬马之劳，决不食言。”蒋爷听了，深深致谢。辞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门而来，暗暗忖道：“我这回去，见了我大哥，必须如此如此，索性叫他老死心塌地地痛哭一场，省得悬想出病来，反为不美。就是这个主意。”

不多时，到了衙中。刚到大堂，见雨墨从那边出来，便忙问道：“大人在那里？”雨墨道：“大人同众位俱在书房，正盼望四爷。”蒋爷点头，转过二堂，便看见了书房。他就先自放声大哭，道：“嗳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的好不惨苦呀！”一壁嚷着，一壁进了书房。见了卢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个死了也。”卢方闻听，登时昏晕过去。韩彰、徐庆连忙扶住，哭着呼唤。展爷在旁，又是伤心，又是劝慰。不料颜查散那里瞪着双睛，口中叫了一声：“贤弟呀！”将眼一翻，往后便仰，多亏公孙先生扶住。却好雨墨赶到，急急上前，也是乱叫。此时，书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处。好容易卢大爷哭了出来，蒋四爷等放心。展爷又过来照看颜大人，幸喜也还过气来。这一阵悲啼，不堪入耳。展爷与公孙先生虽则伤心，到了此时，反要百般地解劝。卢大爷痛定之后，方问蒋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蒋平道：“说起咱五弟来，实在可怜。”便将误落铜网阵遭害的原由说了。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分外的比别人闹得厉害。后来索性要不活着了，要跟了老五去。急得个实心的卢方，倒把他劝解了多时。徐庆粗豪直爽人，如何禁得住揉磨，连说带嚷道：“四弟，你好胡闹！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哭他，也是无益。与其哭他，何不与他报仇呢？”众人道：“还是三弟想得开。”此时，颜大人已被雨墨搀进后面歇息去了。

忽见外班拿进一角文书，是襄阳王那里来的官务。公孙先生接来，拆开看毕，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这里即有回文答复。”外班回身出去传说。公孙策对众人道：“他这文书不是为官务而来。”众人道：“不为官事却是为何？”公孙策道：“他因这些日不见咱们衙门有什么动静，故此行了文书来，我这里必须答复。他明是移文，暗里却打听印信消息而来。”展爷道：“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还愁什么答复么？”蒋平道：“虽则如此。他若看见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别的事端了。”公孙策点头，道：“四弟虑的是极。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这里严加防备就是了。”说罢，按着原文答复明白，叫雨墨请出印来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交原差领回。

官务完毕之后，大家摆上酒饭，仍是卢方首座，也不谦逊，大家团团围坐。只见卢方无精打采，短叹长吁，连酒也不沾唇，却一汪眼泪泡着眼珠儿，何曾是个干。大家见此光景，俱各闷闷不乐。惟独徐庆一言不发，自己把着一壶酒，左一杯，右一盏，仿佛拿酒煞气的一般。不多会，他就醉了，先自离席，一边躺着去了。众人因卢方不喝不吃，也就说道：“大哥如不耐烦，何不歇息歇息呢？”卢方顺口说道：“既然如此，众位贤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内去了。

这里公孙策、展昭、韩彰、蒋平四人饮酒之间，商议事体。蒋平又将雷英说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话说了。公孙策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躇。我想今日这套文书回去，奸王见了，必是惊疑诧异，他如何肯善罢干休呢？咱们如今有个道理：第一，大人处要个精细有本领的，不消说了，是展大哥的责任。什么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护大人要紧。第二，卢大哥身体欠爽，一来要人服侍，二来又要照看，此差交给四弟。我与韩二兄、徐三弟今晚在书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随机应变，管保诸事不至遗漏。众位兄弟想想如何呢？”展爷等听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罢。”酒饭已毕，展爷便到后面，看了看颜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卢大爷，两下里无非俱是伤心，不必细表。

且说襄阳王的差官领了回文，来到衙中，问了问奸王正同众人在集贤堂内，即刻来到厅前。进了厅房，将回文呈上。奸王接来一看，道：“嗳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盗来，他那的如何仍有印信？岂有此理？事有可疑。”说罢，将回文递与邓车。邓车接来一看，不觉的满面通红，道：“启上千岁，小臣为此印信原非容易，难道送印之人有弊么？”一句话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计谋

且说襄阳王赵爵因见回文上有了印信，追问邓车。邓车说：“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将雷英唤来，问道：“前次将印好好交代托付于你，你送往那里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岁密旨，将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内，并见此泉水势汹涌，寒气凛冽。王爷因何追问？”奸王道：“你既将印信撂在泉内，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说罢，将回文扔下。雷英无奈，从地下拾起一看，果见印信光明，毫无错谬，惊的无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报你送印作弊，快快与我据实说来！”雷英道：“小臣实实将印送到逆水泉内，如何擅敢作弊？请问千岁，是谁说来？”奸王道：“方才邓车说来。”

雷英听了，暗暗发恨。心内一动，妙计即生，不由地冷笑，道：“小臣只道那个说的，原来是邓车。小臣启上千岁，小臣正为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门生，智略过人，而且他那衙门里能人不少，如何能够轻易的印信叫人盗去？必是将真印藏过，故意地设一方假印，被邓车盗来。他以为干了一件少一无二的奇功，谁知今日真印现出，不但使小臣徒劳无益，额外还担个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话说得个奸王点头不语。邓车羞愧难当，真是羞恼便成怒，一声怪叫道：“嗳哟！好颜查散！你竟敢欺负俺么！俺合你誓不两立。”雷英道：“邓大哥不要着急，小弟是据理而论。你既能以废铁倒换印信，难道不准人家提出真的，换上假的么？事已如此，须要大家一同商议方好。”邓车道：“商议什么？俺如今惟有杀了按院，以泄欺侮之恨，别不及言。有胆量的随俺走走呀！”只见沈仲元道：“小弟情愿奉陪。”奸王闻听，满心欢喜。就在集贤堂摆上酒肴，大家畅饮。

到了初鼓之后，邓车与沈仲元俱各改扮停当，辞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门而来。路途之间计议明白：邓车下手，沈仲元观风。及至到了按院衙门，邓车往左右一看，不见了沈仲元，并不知他何时去的，心中暗道：“他方才还合我说话，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呢？哦！是了！想来他也是个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夸口，事到头来也不自由了。且看邓车的能为。待成功之后，再将他极力地奚落一场。”

想罢，纵身越墙，进了衙门。急转过二堂，见书房东首那一间，灯烛明亮。蹑足潜踪，悄到窗下，湿破窗纸，觑眼偷看。见大人手执案卷，细细观看，而且时常掩卷犯想。虽然穿着便服，却是端然正坐。旁边连雨墨也不伺候。邓车暗道：“看他这番光景，却像个与国家办事的良臣，原不应将他杀却。奈俺老邓要急于成功，就说不得了。”便奔到中间门边一看，却是四扇槅扇，边槅有锁锁着，中间两扇亲闭。用手轻轻一撼，却是竖着立闩。回手从背后抽出刀来，顺着门缝将刀伸进，右腕一挺，刀尖就扎在立闩之上。然后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用将腕子往上一拱，立闩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边一摆，左手往下一按，只听咯当的一声，立闩落实。轻轻把刀抽出，用口衔住。左右手把住了槅扇，一边往怀里一带，一边往外一推，微微有些声息，吱溜溜便开开了一扇。邓车回手拢住刀把，先伸刀，后伏身，斜跨而入。即奔东间的软帘，用刀将帘一挑，呼的一声，脚下迈步，手举钢刀，只听咯当一声。邓车口说：“不好！”磨转身往外就跑。早已听见哗啷一声，又听见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的一声，随后就追出来了。

你道邓车如何刚进来就跑了呢？只因他撬闩之时，韩二爷已然谆谆注视，见他将门推开，便持刀下来。尚未立稳，邓车就进来了。韩二爷知他必奔东间，却抢步先进东间。及至邓车掀帘迈步举刀，韩二爷的刀已落下。邓车借灯光一照，即用刀架开，咯当转身出来，忙迫中将桌上的蜡灯哗啷碰在地下。此时，三爷徐庆赤着双足，仰卧在床上，酣睡不醒，觉得脚下后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惊醒，跳下地来就把韩二爷抱住。韩二爷说：“是我！”一甩身，恰好徐三爷脚踏着落下蜡灯的蜡头儿，一滑，脚下不稳，噗哧趴伏在地。

谁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却是公孙先生。韩爷未进东间之先，他已溜了出来。却推徐爷，又恐徐爷将他抱住。见他赤着双足，没奈何才咬了他一口。徐爷这才醒了。因韩二爷甩脱追将出去，他却跌倒得快当，爬起来得剪绝，随后也就呱咭呱咭追了出来。

且说韩二爷跟定邓车，窜房越墙，紧紧跟随，忽然不见了。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正然纳闷，猛听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榆树后头藏不住，你藏在松树后头罢。”韩二爷听了，细细往那边观瞧，果然有一棵榆树，一棵松树，暗暗道：“这是何人呢？明是告诉我这贼在榆树后面。我还发呆么？”想罢，竟奔榆树而来。果真邓车离了榆树，又往前跑。韩二爷急急垫步紧赶，追了个嘴尾相连，差不了两步，再也赶不上。

又听见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着暗器呀！”这句话却是沈仲元告诉韩彰，防着邓车的铁弹。不想提醒了韩彰，暗道：“是呀！我已离他不远，何不用暗器打他呢？这个朋友真是旁观者清。”想罢，左手一撑，将弩箭上上。把头一低，手往前一点。这边“噌”，那边“啪”，又听“嗳呀”。韩二爷已知贼人着伤，更不肯舍。谁知邓车肩头之上中了弩箭，觉得背后发麻，忽然心内一阵恶心，暗说：“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遥，心内发乱，头晕眼花，翻筋斗栽倒在地。韩二爷已知药性发作，贼人昏晕过去，脚下也就慢慢地走了。

只听背后呱咭呱咭的乱响，口内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么？”韩二爷听声音是徐三爷，连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说话间，徐庆已到，说：“怪道那人告诉小弟，说二哥往东北追下来了，果然不差。贼人在那里？”韩二爷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帮助的却是何人？方才劣兄也亏了此人。”二人来到邓车跟前，见他四肢扎煞，躺在地下。徐爷道：“二哥将他扶起，小弟背着他。”韩彰依言，扶起邓车，徐庆背上，转回衙门而来。走不多几步，见有灯光明亮，却是差役人等前来接应，大家上前，帮同将邓车抬回衙去。

此时公孙策同定卢方、蒋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见韩彰回来，问了备细，大家欢喜。不多时，把邓车抬来。韩二爷取出一丸解药，一半用水研开灌下，并立即拔出箭来，将一半敷上伤口。公孙先生即吩咐差役拿了手镯脚镣，给邓车上好，容他慢慢苏醒。迟了半晌，只听邓车口内嘟囔道：“姓沈的！你如何是来帮俺，你真是害我来了。好呀，气死俺也！”嗳呀了一声，睁开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着四五个人，明灯亮烛，照如白昼。即要转动，觉着甚不得力。低头看时，腕上有镯，脚下有镣，自己又一犯想：“还记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阵迷乱，必是被他们擒获了。”想到此，不由得五内往上一翻，咽喉内按捺不住，将口一张，哇的一声，吐了许多绿水涎痰，胸隔虽觉乱跳，却甚明白清爽。他却闭目，一语不发。

忽听耳畔有人唤道：“邓朋友，你这时好些了？你我作好汉的，决无儿女情态，到了那里说那里的话。你若有胆量，将这杯暖酒喝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强让你。”邓车听了，将眼睁开看时，见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着一杯热腾腾的黄酒，便问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蒋平特来敬你一杯。你敢喝么？”邓车笑道：“原来是翻江鼠。你这话欺俺太甚！既被你擒来，刀斧尚且不怕，何况是酒！纵然是砒霜毒药，俺也要喝的。何惧之有！”蒋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说罢，将酒杯送至唇边。邓车张开口，一饮而尽。又见过来一人，道：“邓朋友，你我虽有嫌隙，却是道义相通，各为其主。何不请过来大家坐谈呢？”邓车仰面看时，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在灯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内辗转道：“敢则他不是颜按院？如此看来，就是遭了他们圈套了。”便问道：“尊驾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孙策，”回手又指卢方道：“这是钻天鼠卢方大哥，这是彻地鼠韩彰二哥，那边是穿山鼠徐庆徐三哥。还有御猫展大哥在后面保护大人，已命人请去了，少刻就到。”邓车听了，道：“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抬爱，俺倒要随喜随喜了。”蒋爷在旁，伸手将他搀起，唏溜哗啷蹭到桌边，也不谦逊，刚要坐下，只见展爷从外面进来，一执手，道：“邓朋友，久违了！”邓车久已知道展昭，无可回答，只是说道：“请了。”展爷与大众见了，彼此就座，伴当添杯换酒。邓车到了此时，讲不得砢碜，只好两手捧杯，缩头而饮。

只听公孙先生问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稳么？”展爷道：“略觉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从梦中哭醒。”卢方听了，登时落下泪来。忽见徐庆瞪起双睛，擦摩两掌，立起身来，道：“姓邓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说来。”公孙策连忙说道：“三弟，此事不关邓朋友相干，休要错怪了人。”蒋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设下圈套。五弟争强好胜，自投罗网，如何抱怨得别人呢？”韩爷也在旁拦阻。展爷知道公孙先生要探问邓车，惟恐徐庆搅乱了事体，不得实信，只得张罗换酒，用言语岔开。徐庆无可如何，仍然坐在那里，气忿忿地一语不发。展爷换酒斟毕，方慢慢与公孙策你一言我一语套问邓车，打听襄阳王的事件。邓车原是个卑鄙之人，见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应心的说出实话来，言：“襄阳王所仗的是飞叉太保钟雄为保障，若将此人收伏，破襄阳王便不难矣。”公孙策套问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将邓车押到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归屋内，略为歇息。

且说卢方回到屋内，与三个义弟说道：“愚兄有一事与三位贤弟商议。想五弟不幸遭此荼毒，难道他的骨殖就搁在九截松五峰岭不成？劣兄意欲将他骨殖取来，送回原籍。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三人听了，同声道：“正当如此，我等也是这等想。”只见徐庆道：“小弟告辞了。”卢方道：“三弟那里去？”徐庆道：“小弟盗老五的骨殖去。”卢方连忙摇头道：“三弟去不得。”韩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议明白，当如何去法。”蒋平道：“据小弟想来，襄阳王既将骨殖交付钟雄，钟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预料，恐到了临期，有了疏虞，反为不美。”卢方点头，道：“四弟所论甚是。当如何去法呢？”蒋平道：“大哥身体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冲锋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与二哥同去，也有帮助。大哥想想如何？”卢方道：“很好。就这样罢。”徐庆瞅了蒋平一眼，也不言语。只见伴当拿了杯箸放下，弟兄四人就座。卢方又问：“二位贤弟几时起身？”蒋平道：“此事不必匆忙，后日起身也不为迟。”商议已毕，饮酒用饭。

不知他等如何盗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且说卢方自白玉堂亡后，每日茶饭无心，不过应个景而已。不多时，酒饭已毕，四人闲坐。卢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困倦，在一旁和衣而卧。韩彰与蒋平二人计议如何盗取骨殖，又张罗行李马匹。独独把个楞爷撇在一边，不瞅不睬，好生气闷，心内辗转道：“同是结义弟兄，如何他们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难道他们尽弟兄的情长，单不许我尽点心么？岂有此理！我看他们商量的得意，实实令人可气。”站起身来，出了房屋，便奔展爷的单间而来。

刚然进屋，见展爷方才睡醒，在那里擦脸，他也不管事之轻重，扑翻身跪倒，道：“嗳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帮扶帮扶呀！”说罢，痛哭。倒把展爷吓了一跳，连忙拉起他道：“三弟，这是为何？有话起来说。”徐庆更会撒泼，一壁抽泣，一壁说道：“大哥，你老若应了帮扶小弟，小弟方才起来；你老若不应，小弟就死在这里了！”展爷道：“是了，劣兄帮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来讲。”徐庆又磕了一个头，道：“大哥应了，再无反悔。”方立起身来，拭去泪痕，坐下道：“小弟非为别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岭走走。”展爷道：“端的为着何事？”徐庆便将卢方要盗白玉堂的骨殖说了一遍。“他们三个怎么拿着我不当人，都说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赌赌这口气。没奈何，求大哥帮扶小弟走走。”展爷听了，暗暗思忖道：“原来为着此事。我想蒋四弟是个极其精细之人，必有一番见解。而且盗骨是机密之事，似他这鲁莽烈性，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应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他为此事屈体下礼，说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问道：“三弟几时起身？”徐庆道：“就在今晚。”展爷道：“如何恁般忙呢？”徐庆道：“大哥不晓得，我二哥与四弟定于后日起身。我既要赌这口气，须早两天。及至他们到时，咱们功已成了。那时方出这口恶气。还有一宗，大哥千万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间我与大哥悄悄地一溜儿，急急赶向前去，方妙。”展爷无奈何，只得应了。徐庆立起身来，道：“小弟还到那边照应去。大哥暗暗收拾行李器械马匹。起身以前，在衙门后墙专等。”展爷点头。

徐庆去后，展爷又好笑，又后悔，笑是笑他粗鲁，悔是不该应他。事已如此，无可如何，只得叫过伴当来，将此事悄悄告诉他，叫他收拾行李马匹。又取过笔砚来，写了两封字儿藏好。然后到按院那里看了一番，又同众人吃过了晚饭。看天已昏黑，便转回屋中，问伴当道：“行李马匹俱有了？”伴当道：“方才跟徐爷的伴当来了，说他家爷在衙门后头等着呢，将爷的行李马匹也拢在一处了。”展爷点了点头，回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字柬来，道：“此柬是给公孙老爷的，此柬是给蒋四爷的。你在此屋等着，候初更之后再将此字送去，就交与跟爷们的从人，不必面递。交待明白，急急赶赴前去。我们在途中慢慢等你。这是怕他们追赶之意，省得徐三爷抱怨于我。”伴当一一答应。

展爷却从从容容出了衙门，来到后墙，果见徐庆与伴当拉着马匹，在那里张望，上前见了。徐庆问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爷道：“我叫他随后来，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应道：“很好。小弟还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当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来。”说罢，回身去了。

且说跟展爷的伴当，在屋内候到起更，方将字柬送去。蒋爷的伴当接过字柬，来到屋内一看，只见卢方仍是和衣而卧，韩彰在那里吃茶，却不见四爷蒋平。只得问了问同伴，说在公孙先生那里。伴当即来到公孙策屋内，见公孙策拿过字柬，正在那里讲论，道：“展大哥嘱咐小心奸细刺客，此论甚是。然而，不当跟随徐三弟同去。”蒋平道：“这必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刚说，又见自己的伴当前来，便问道：“什么事件？”伴当道：“方才跟展老爷的人给老爷送了个字柬来。”说罢，呈上。蒋爷接来，打开看毕，笑道：“如何？我说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错。”即将字帖递与公孙策。公孙策从头至尾看去，上面写着：“徐庆跪求，央及劣兄，断难推辞，只得暂时随去。贤弟见字，务于明日急速就到，共同帮助。千万不要追赶！惟恐识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岂不剩了卢大哥一人，内外如何照应呢？”蒋平道：“小弟回去，与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与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够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孙策道：“甚好，甚好。”

正说间，只见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张张进来道：“公孙老爷，不好了！方才徐老爷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与姓邓的说句机密话。’独留小人伺候。徐老爷进屋，尚未坐稳，就叫小人看茶去。谁知小人烹了茶来，只见屋内漆黑，急急唤人掌灯看时，嗳呀！老爷呀！只见邓车仰卧在床上，昏迷不省，满床血渍。原来邓车的双睛，被徐老爷剜去了。现时不知邓车的生死。特来回禀二位老爷知道。”公孙策与蒋平二人听了，惊骇非常，急叫从人掌灯，来至外面班房看时，多少差役将邓车扶起，已然苏醒过来，大骂徐庆不止。公孙策见此惨然形景，不忍注目。蒋平吩咐差人好生服侍将养，便同公孙策转身来见卢方，说了详细，不胜骇然。大家计议了一夜。

至次日天明，只见门上的进来，拿着禀帖递与公孙先生，一看，欢喜道：“好，好，好。快请，快请。”原来是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蕙，自从押解金面神蓝骁、赛方朔方貂之后，同到茉花村，本欲约会丁兆兰同赴襄阳，无奈丁母欠安，双侠只得在家侍奉。北侠告辞，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侠也是无事之人，权且住下。后来丁母痊愈，双侠商议，老母是有了年岁之人，为人子者不可远离膝下。又恐北侠踽踽凉凉一人上襄阳，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问安，耽搁了多少日期，左右为难，只得仍叫丁二爷随着北侠同赴襄阳，留下丁大爷在家奉亲，又可以照料家务。因此北侠与丁二爷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到襄阳太守衙门。可巧，门上正是金福禄，上前参见，急急回禀了老爷金辉，立刻请至书房，暂为少待。此时，黑妖狐智化早已接出来，彼此相见，快乐非常。不多时，金太守更衣出来，北侠与丁二官人要以官长见礼。金公那里肯受，口口声声以恩公呼之。大家谦让多时，仍是以宾客相待。左右献茶已毕，寒温叙过，便提起按院衙门近来事体如何。黑妖狐智化连声叹气，道：“一言难尽！好叫仁兄贤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侠听了，好生诧异，丁二爷不胜惊骇，同声说道：“竟有这等事！请道其详。”智化便从访探冲霄楼说起，如何遇见白玉堂，将他劝回；后来又听得按院失去印信，想来白五弟就因此事拼了性命，误落在铜网阵中倾生丧命，滔滔不断，说了一遍。北侠与丁二爷听毕，不由地俱各落泪叹息。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原是声应气求的弟兄，焉有不伤心的道理？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门耽搁，便约了智化急急赶到按院衙门而来。早见公孙策在前，卢方等随在后面，彼此相见。虽未与卢方道恼，见他眼圈儿红红的，面庞儿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唏嘘一番。独有丁兆蕙拉着卢方的手，由不得泪如雨下。想起当初陷空岛与茉花村不过隔着芦花荡，彼此义气相投，何等的亲密，想不到五弟却在襄阳丧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时，竟是如此夭寿，尤为可伤。二人哭泣多时，还亏了智化用言语劝慰。北侠也拦住丁二爷，道：“二弟，卢大哥全仗你我开导解劝，你如何反招大哥伤起心来呢？”说罢，大家来到卢方的屋内，就座献茶。北侠等三人又问候颜大人的起居，公孙策将颜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为念五弟欠安，不胜浩叹。

智化便问衙门近来事体如何。公孙策将已往之事，一一叙说，渐渐说到拿住邓车。蒋平又接言道：“不想从此又生出事来。”丁二爷问道：“又有何事？”蒋平便说：“要盗五弟的骨殖，谁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帮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罢了，临走时俺三哥把邓车二目剜去。”北侠听了皱眉，道：“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报仇，暂且拿邓车出气。邓车也就冤得很了。”丁二爷道：“若论邓车的行为伤天害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孙策道：“只是展大哥与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蒋平道：“如今欧阳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来了，妥当得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衙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照应内外。小弟仍是为盗五弟骨殖之事。欧阳兄三位另有一宗紧要之事。”智化问道：“还有什么事？”蒋平道：“只因前次拿获邓车之时，公孙先生与展大哥探访明白，原来襄阳王所仗者飞叉太保钟雄，若能收伏此人，则襄阳不难破矣。如今就将此事托付三位弟兄，不知肯应否？”智化、丁兆蕙同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四弟不必问我等应与不应，到了那里，看势做事就是了，何能预为定准？”公孙先生在旁称赞道：“是极！是极！”

说话间，酒席早已摆开，大家略为谦逊，即便入席。却是欧阳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孙策、卢方，下首是韩彰、蒋平。七位爷把酒谈心，不必细表。

到了次日，北侠等四人别了公孙策与卢、韩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蒋平肚泄起来，先前还可挣扎，到后来连连泄了几次，觉得精神倦怠，身体劳乏。北侠道：“四弟既有贵恙，莫若找个寓所暂为歇息，明日再做道理，有何不可呢？”蒋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紧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搁。小弟想起来了，有个去处颇可为聚会之所。离洞庭湖不远，有个陈起望，庄上有郎舅二人，一人姓陆名彬，一人姓鲁名英，颇尚侠义。三位到了那里，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无不扫榻相迎之理。咱们就在那里相会罢。”说着，拧眉攒目，又要肚泄起来。北侠等三人见此光景，只得依从。蒋平又叫伴当随去，沿途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伴当连连答应，跟随去了。

蒋爷这里左一次，右一次，泄个不了。看看的天色晚了，心内好生着急，只得勉强认镫，上了坐骑，往前进发。心急嫌马慢，又不敢极力地催他，恐自己气力不佳，乘控不住，只得缓辔而行。此时，天已昏黑，满天星斗。好容易来到一个村庄，见一家篱墙之上，高高挑出一个白纸灯笼。及至到了门前，又见柴门之旁，挂着个小小笊篱，知是村庄小店，满心欢喜，犹如到了家里一般，连忙下马，高声唤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颤巍巍的声音答应。

不知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且说蒋平听得里面问道：“什么人？敢则是投店的么？”蒋平道：“正是。”又听里面答道：“少待。”不多时，灯光显露，将柴扉开放，道：“客官请进。”蒋平道：“我还有鞍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进来罢。婆子不知尊骑的毛病，恐有失闪。”蒋平这才留神一看，原来是个店妈妈，只得自己拉进了柴扉。见是正房三间，西厢房三间，除此并无别的房屋。蒋平问道：“我这牲口在那里喂呢？”婆子道：“我这里原是村庄小店，并无槽头马棚，那边有个碾子，在那碾台儿上就可以喂了。”蒋平道：“也倒罢了。只是我这牲口就在露天地里了。好在夜间还不甚凉，尚可以将就。”说罢，将坐骑拴在碾台子桩柱上，将镫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后鞦，把皮拢起，用稍绳捆好；然后解了肚带，轻轻将鞍子揭下，屉却不动，恐鞍心有汗。

此时店婆已将上房掸扫，安放灯烛。蒋爷抱着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门后。抬头一看，却是两明一暗。掀起旧布单帘，来到暗间，从腰间解下包裹，连马鞭俱放在桌子上面，掸了掸身上灰尘。只听店妈妈道：“客官是先净面后吃茶，是先吃茶后净面呢？”蒋平这才把店妈妈细看，却有五旬年纪，甚是干净利便，答道：“脸也不净，茶也不吃。请问妈妈贵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请问客官尊姓？”蒋爷道：“我姓蒋。请问此处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处名叫神树岗。”蒋爷道：“离陈起望尚有多远？”婆子道：“陈起望在正西，此处却是西北。从此算起，要到陈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遥。客官敢则是走差了路了？”蒋爷道：“只因身体欠爽，又在昏黑之际，不料把道路走错了。请问妈妈，你这里可有酒么？”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并无上样名酒。”蒋爷道：“村醪也好，你与我热热地暖一角来。”甘婆子答应，回身去了。

多时，果然暖了一壶来，倾在碗内。蒋爷因肚泄口燥，那管好歹，端起来一饮而尽。真真是“沟里翻船”。想蒋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作何事，不想他在妈妈店，竟会上了大当。可见为人艺高是胆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后，觉得头眩目转。蒋平说声“不好”，尚未说出口，身体一晃，咕咚栽倒尘埃。

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体瘦弱，是个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裹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欢喜。忽听外面叫门，道：“里面有人么？”这一叫不由地心里一动，暗道：“忙中有错。方才既住这个客官，就该将门前灯笼挑了。一时忘其所以，又有上门的买卖来了。既来了，再没有往外推之理。且喜还有两间厢房，莫若让到那屋里去。”心里如此想，口内却应道：“来了，来了。”执了灯笼，来开柴扉，一看却是主仆二人。只听那仆人问道：“此间可是村店么？”甘婆道：“是便是，却是乡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合心。再者，并无上房，只有厢房两间，不知可肯将就么？”又听那相公道：“既有两间房屋，已足够了，何必定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说的是。如此，请进来罢。”主仆二人刚然进来。甘婆子却又出去，将那白纸灯笼系下来，然后关了柴扉，就往厢房导引。

忽听仆人说道：“店妈妈，你方才说没有上房，那不是上房么？”甘婆子道：“客官不知。这店并无店东主人，就是婆子带着女儿过活。这上房是婆子住家，只有厢房住客。所以方才说过，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这婆子随机应变，对答的一些儿马脚不露。这主仆那里知道上房之内，现时迷倒一个呢。

说话间来到厢房，婆子将灯对上。这主仆看了看，倒也罢了，干干净净可以住得。那仆人将包裹放下，这相公却用大袖掸去灰尘。甘婆子见相公形容俏丽，肌肤凝脂，妩媚之甚，便问道：“相公用什么？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仆人道：“你这里有什么，只管做来，不必问。”甘婆道：“可用酒么？”相公道：“酒倒罢了。”仆人道：“如有好酒，拿些来也可以使得。”

甘婆听了，笑了笑，转身出来，执着灯笼，进了上房，将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却进了东边角门。原来角门以内仍是正房、厢房以及耳房，共有数间。只听屋内有人问：“母亲，前面又是何人来了？”婆子道：“我儿休问，且将这包裹收起，快快收拾饭食。又有主仆二人到了，老娘看这两个也是雏儿。少时将酒预备下就是了。”忽听女子道：“母亲，方才的言语难道就忘了么？”甘婆子道：“我的儿呀，为娘的如何忘了呢。原说过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仆又找上门来，叫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说不得，这叫作‘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帮着为娘再把这买卖做成了，从此后为娘的再也不干这营生了。——可是你说的咧，伤天害理做什么。好孩子，快着些儿罢！为娘的安放小菜去。”说着话，又出去了。

原来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唤玉兰，不但女工针黹出众，而且有一身好武艺，年纪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做事暗昧，玉兰每每规谏，甘婆也有些回转。就是方才取酒药蒋平时，也央及了个再三，说过就做这一次。不想又有主仆二人前来。玉兰无奈何，将菜蔬做妥，甘婆往来搬运，又称赞这相公极其俊美。玉兰心下踌躇。后来甘婆拿了酒去。玉兰就在后面跟来，在窗外偷看。见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涂朱，红而带润，惟有双眉紧蹙，二目含悲，长吁短叹，似有无限的愁烦。玉兰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贵家公子。”再看那仆人坐在横头，粗眉大眼，虽则丑陋，却也有一番娇媚之态。只听说道：“相公早间打尖，也不曾吃些什么。此时，这些菜蔬虽则清淡，却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听相公呖呖莺莺说道：“酒肴虽美，无奈我吃不下咽。”说罢，又长叹了一声。忽听甘婆道：“相公既懒进饮食，何不少用些暖酒，开开胃口，管保就想吃东西了。”玉兰听至此，不由地发恨，道：“人家愁到这步田地，还要将酒害人，我母亲太狠心了！”忿忿回转房中去了。

不多时，忽听甘婆从外角门进来，拿着包裹，笑嘻嘻地道：“我的儿呀，活该我母女要发财了。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觉沉重，快快收起来，帮着为娘的打发他们上路。”口内说着，眼儿却把玉兰一看。见玉兰面向里，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连忙将包裹放下，赶过来将玉兰一拉，道：“我的儿，你又怎么了？”谁知玉兰已然哭的泪人儿一般。婆子见了，这一惊非小，道：“嗳哟！我的肉儿、心儿，你哭的为何？快快说与为娘的知道，不是心里又不自在了？”说罢，又用巾帕与玉兰拭泪。玉兰将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地道：“谁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为何啼哭呢？”玉兰方说道：“孩儿想爹爹留下的家业，够咱们娘儿两个过的了。母亲务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做什么？况且爹爹在日，还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难之人不取。如今母亲一概不分，只以财帛为重。倘若事发，如何是好？叫孩儿怎不伤心呢。”说罢，复又哭了。

婆子道：“我的儿，原来为此。你不知道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业，这几年间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过一二年也就难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将来陪嫁妆奁，那不用钱呢。何况我偌大年纪，也不弄下个棺材本儿么？”玉兰道：“妈妈也是多虑。有说有的话，没说没的话。似这样损人利己，断难永享，而且人命关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为娘的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帮了妈妈去。”玉兰道：“母亲休要多言。孩儿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难之人，这样财帛是断取不得的。”甘婆听了，犯想道：“闹了半天，敢则是为相公。可见他人大心大了。”便问道：“我儿，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难之人呢？”玉兰道：“实对妈妈说知，方才孩儿已然悄到窗下看了，见他愁容满面，饮食不进，他是有急难之事的，孩儿实实不忍害他。孩儿问母亲，将来倚靠何人？”甘婆道：“嗳哟！为娘的又无多馀儿女，就只生养了你一个，自然靠着你了。难道叫娘靠着别人不成么？”玉兰道：“虽然不靠别人，难道就忘了半子之劳么？”

一句话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儿没有人家，如今这相公生的十分俊美，正可与女儿匹配。我何不把他作个养老女婿，又完了女儿终身大事，我也有个倚靠，岂不美哉？可见‘利令智昏’，只顾贪财，却忘了正事。”便嘻嘻笑道：“亏了女儿提拔我，险些儿错了机会。如此说来，快快把他救醒，待为娘的与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启齿。”玉兰道：“这也不难。莫若将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认作合他戏耍，就烦那人替说，也免得母亲碍口，岂不两全其美么？”甘婆哈哈笑道：“还是女儿有计算。快些走罢，天已三鼓了。”玉兰道：“母亲还得将包裹拿着，先还了他们。不然，他们醒来时不见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图谋了么？”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将两个包裹抱着，执了灯笼，玉兰提了凉水。

母女二人出了角门，来到前院，先奔西厢房，将包裹放下。见相公伏几而卧，却是饮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轻轻扶起。玉兰端过水来，慢慢灌下，暗将相公着实的看了一番，满心欢喜。然后见仆人已然卧倒在地，也将凉水灌下。甘婆依然执灯笼，又提了包裹。玉兰拿着凉水，将灯剔亮了，临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望，见相公已然动转。连忙奔到上房，将蒋平也灌了凉水。玉兰欢欢喜喜，回转后面去了。

且说蒋平饮的药酒工夫大了，已然发散，又加灌了凉水，登时苏醒，踡手伸腿，揉了揉眼，睁开一看，见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灯光明亮，旁边坐着个店妈妈，嘻嘻地笑。蒋平猛然省悟，爬起来道：“好呀！你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虚，也就好大胆呢。”婆子噗哧的一声笑道：“你这人好没良心，饶把你救活了，你反来嗔我。请问你既知玄虚，为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细细告诉你。老身的丈夫名唤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无儿，只生一女。”蒋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头太岁甘豹么？”甘婆道：“正是。”蒋平连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如何如此相称？请道其详。”蒋平道：“小弟翻江鼠蒋平。甘大哥曾在敝庄盘桓过数日，后来又与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黄金，用的就是蒙汗药酒。他说，还有五鼓鸡鸣断魂香，皆是甘大哥的传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吊唁，望乞恕罪。”说罢，又打一躬。甘婆连忙福了一福，道：“惭愧，惭愧！原来是蒋叔叔到了。恕嫂嫂无知，休要见怪。亡夫在日，曾说过陷空岛的五义，实实令人称羡不尽。方才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从亡夫去世，多亏他殡殓发送，如今还时常地资助银两。”蒋平道：“方才提膝下无儿，只生一女。侄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岁，名唤玉兰。”蒋平道：“可有婆家没有？”甘婆道：“并无婆家。嫂嫂意欲求叔叔作个媒的，不知可肯否？”蒋平道：“但不知要许何等样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远在天涯，近在咫尺。”就将投宿主仆已然迷倒的事说了。“是女儿不依，劝我救醒。看这相公甚是俊美，女儿年纪相仿。嫂嫂不好启齿，求叔叔作个保山如何？”蒋平道：“好呀！若不亏侄女劝阻，大约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着侄女分上，且去说说看。但只一件，小弟自进门来，蒙嫂嫂赐了一杯闷酒，到了此时也觉饿了。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给你收拾饭食去。”蒋平道：“且说下，说的事成与不成，事在两可，好歹别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来了，那可不是玩的。”甘婆哈哈笑道：“岂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罢。”甘婆子上后面收拾饭去了。

不知亲事说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识认二千金

且说甘婆去后，谁知他二人只顾在上房说话，早被厢房内主仆二人听了去了，又是欢喜，又是愁烦。欢喜的是认得蒋平，愁烦的是机关泄露。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是凤仙、秋葵姊妹两个，女扮男装，来到此处。

自从沙龙沙员外拿住金面神蓝骁，后来起解了，也就无事了。每日与孟杰、焦赤、史云等游田射猎，甚是清闲。

一日，本县令尹忽然来拜，声言为访贤而来，襄阳王特请沙龙做个领袖，督率乡勇操演军务。沙员外以为也是好事，只得应允。到了县内，令尹待为上宾，优隆至甚，隔三日设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慢说是沙员外自以为得意，连孟杰、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知这令尹是个极其奸猾的小人，皆因襄阳王知道沙龙本领高强，情愿破万两黄金，拿获沙龙，与蓝骁报仇。偏偏地遇见了这贪婪的赃官，他道：“拿沙龙不难，只要金银凑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数交割。他便设计将沙龙诓上圈套。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设牢笼，以殷勤劝酒为题，你来敬三杯，我来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个沙龙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艰难，便叫伴当回去，说：“你家员外多吃了几杯，就在本县堂斋安歇。明早还要操演军务。”又赏了伴当几两银子，伴当欢欢喜喜回去。就是孟、焦二人也习以为常，全不在意。他却暗暗将沙龙交付来人，连夜押解襄阳去了。

后来焦、孟二人见沙龙许多日期不见回来，便着史云前去探望几次，不见信息，好生设疑。一时惹恼了焦赤性儿，便带了史云猎户人等，闯到公堂厮闹。谁知人人皆说县宰因亲老告假还乡，已于三日前起身了。又问沙龙时，早已解到襄阳去了。焦赤听了，急得两手扎煞，毫无主意。纵要闹，正头乡主已走，别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庄，将此情节告诉孟杰。孟杰也是暴跳如雷。登时传扬，里面皆知，凤仙、秋葵姊妹哭个不了。幸亏凤仙有主意，先将孟杰、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鲁生出别的事来，便对二人说道：“二位叔父不要着急，襄阳王既与我父作对，他必暗暗差人到卧虎沟前来图害，此庄却是要紧的。我父亲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说不得二位叔父操劳，昼夜巡察，务要加意地防范，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满口应承。只有昼夜保护此庄，再也不生妄想了。

后来凤仙却暗暗使得用之人，到襄阳打听。幸喜襄阳王爱沙龙是一条好汉，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已。差人回来将此情节说了，凤仙姊妹心内稍觉安慰，复有思忖道：“襄阳王做事这等机密，大约欧阳伯父与智叔父未必尽知其详，莫若我与妹子亲往襄阳走走。倘能见了欧阳伯父与智叔父，那时大家商议，搭救父亲便了。”主意已定，暗暗与秋葵商议。秋葵更是乐从，便说道：“很好。咱们把正事办完了，顺便到太守衙门再看看牡丹姐姐，我还要与干娘请请安呢。”凤仙道：“只要到了那里，那就好说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这有何难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子扮作个仆人跟着你，岂不妥当么？”凤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这有什么呢。为救父亲，受些屈也是应当的，何况是逢场作戏呢。”二人商议明白，便请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各说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庄园，又派史云急急赶到茉花村，惟恐欧阳伯父还在那里，尚未起身，约在襄阳会齐。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来，也不乘马，惟恐犯人疑忌，仿佛是闲游一般。亏得他姐妹二人虽是女流，却是在山中行围射猎惯的，不至于鞋弓袜小，寸步难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天恰恰行路迟了，在妈妈店内，虽被甘婆用药酒迷倒，多亏玉兰劝阻搭救。

且说凤仙饮水之后，即刻苏醒。睁眼看时，见灯光明亮，桌上菜蔬犹存，包裹照旧，自己纳闷道：“我喝了两三口酒，难道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见秋葵张牙欠口，翻身起来，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凤仙摆手道：“你满口说的是什么！”秋葵方才省悟，手把嘴一握，悄悄道：“幸亏没人。”凤仙将头一点，秋葵凑到跟前。凤仙低言道：“我醉得有些奇怪，别是这酒有什么缘故罢？”秋葵道：“不错。如此说来，这不是贼店么？”凤仙道：“你听！上房有人说话。咱们悄地听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来至窗下，将蒋平与甘婆的说话，听了个不亦乐乎。急急回转厢房，又是欢喜，又是愁烦。忽听窗外脚步声响，是蒋爷与马添草料，奔了碾台儿去了。凤仙道：“等蒋叔父回来，便唤住，即速请进。”秋葵即倚门而待。

少时，蒋平添草回来，秋葵便唤道：“蒋叔请进内屋坐。”只这一句，把个蒋平吓了一跳，只得进屋。又见一个后生，迎头拜揖，道：“侄儿艾虎拜见。”蒋爷借灯光一看，虽不是艾虎，却也面善，更觉发起怔来了。秋葵在旁道：“他是凤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儿来的。”蒋爷在卧虎沟住过，俱是认得的，不觉诧异，道：“你二人如何来到此处呢？”说罢，回身往外望一望。凤仙叫秋葵在门前站立，如有人来时咳嗽一声。方对蒋爷将父亲被获情节略说梗概，未免的泪随语下。蒋平道：“且不必啼哭。侄女仍以艾虎为名，同我到上房。”说毕，和凤仙来到明间坐下，秋葵一同来到上房。

忽见甘婆从后面端了小菜杯箸来，见蒋爷已将那厢房主仆让到上屋明间，知道为提亲一事，便嘻嘻笑道：“怎么叔叔在明间坐么？”蒋爷道：“明间宽阔豁亮。嫂嫂且将小菜放下，过来见了。这是我侄儿艾虎，他乃紫髯伯的义儿、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就是欧阳爷、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识。原来是他二位义儿高徒，怪道这样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见怪，恕我无知，失敬了！”说罢，福了一福。凤仙只得还了一揖，连称：“好说！不敢！”秋葵过来，将桌子帮着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却是两份杯箸：原来是蒋爷一份，自己陪的一份。如今见这相公过来，转身还要取去。蒋爷道：“嫂嫂不用取了，厢房中还有两份，拿过来岂不省事。不过是嫂嫂将酒杯洗净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蒋平一眼，道：“多嘴讨人嫌呀！”蒋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来我就一句话也不说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说罢！嫂嫂多嘴不是了。”笑着，端菜去了。这里蒋爷悄悄地问了一番。

不多时，甘婆端了菜来，果然带了两份杯箸，俱各安放好了。蒋爷道：“贤侄，你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个的又没有外人，何妨呢。就在这里打横儿，岂不省了一番事呢！”于是，蒋平上座，凤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横。甘婆先与蒋爷斟了酒，然后挨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蒋平道：“这酒喝了，大约没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罢。不怪人家说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个样儿你看。”说着，端起来，吱的一声就是半杯子，蒋平笑道：“嫂嫂你不要猴急，小弟情愿奉陪。”又让那主仆二人，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凤仙、秋葵俱各喝了一口，甘婆复又斟上。这婆子一壁殷勤，一壁注意在相公面上，把个凤仙倒瞅的不好意思了。蒋平道：“嫂嫂，我与艾虎侄儿相别已久，还有许多言语细谈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请自尊便。”甘婆听了，心下明白，顺口说道：“既是叔叔要与令侄攀话，嫂嫂在此反倒搅乱清谈。我那里还吩咐你侄女做的点心羹汤，少时拿来，外再烹上一壶新茶如何？”蒋平道：“很好。”甘婆又向凤仙道：“相公，夜深了，随意用些酒饭，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凤仙道：“妈妈请便，明日再为面谢。”甘婆道：“好说，好说。请坐罢。”秋葵送出屋门。甘婆道：“管家，让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饿坏了。”

秋葵答应，回身笑道：“这婆子竟有许多唠叨。”蒋爷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么？”秋葵道：“不用细言，我二人早已俱听明白了。”凤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声。”蒋平道：“既然听明，我也不必絮说。侄女的意下如何呢？”凤仙道：“侄女是个女子，怎么成呢？”蒋平道：“若论此女，我知道的。当初甘大哥在日，我们时常盘桓，提起此女来，不但品貌出众，而且家传的一口飞刀，甚是了得。原要与卢大哥攀亲，不如替卢珍侄儿定下罢。”正在谈论，果然甘婆端了羹汤点心来，又是现烹的一壶新茶，还问：“要什么不要？”蒋爷道：“已足够了，嫂嫂歇歇罢。”甘婆方转身回到后面去了。凤仙问蒋平因何到此，蒋爷将往事说了一遍，又言：“与侄女在此，遇得很巧。明日同赴陈起望，你欧阳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里，大家商议搭救你父亲便了。”凤仙、秋葵深深谢了。真是事多话长，整整说了一夜。

天光发晓，甘婆早已出来张罗。蒋平把艾虎已经定了亲，想替卢珍侄儿定下这头婚事对甘婆说了，待向卢爷谈过后即来纳聘。甘婆听了，也自欣喜。又见蒋爷打开包囊，取出了二十两银，道：“大哥仙逝，未能吊唁。些须薄意，聊以代楮。”甘婆不能推辞，欣然受了。凤仙叫秋葵拿出白银一封，道：“妈妈将此银收下，作为日用薪水之资。以后千万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一句话说得甘婆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是说道：“相公放心。如此厚贶，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权且存留就是了。”说罢，就福了一福。此时蒋平已将坐骑备妥，连凤仙的包裹俱各扣备停当，拉出柴扉，彼此叮咛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径，蒋平等谨记在心，执手告别，直奔陈起望的大路而来。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且说蒋平因他姊妹没有坐骑，只得拉着马一同步行。刚走了数里之遥，究竟凤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娇喘吁吁。秋葵却好，依然行有馀力。蒋平劝着凤仙骑马歇息。凤仙也就不肯推辞，搂过丝缰，上马缓辔而行。蒋爷与秋葵慢慢随后步履。又走了数里之遥，秋葵步下也觉慢了。蒋爷是昨日泄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出汗。因此找了个荒村野店，一壁打尖，一壁歇息。问了问陈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随意吃了些饮食，喂了坐骑，歇息足了。天将挂午，复又起身，仍是凤仙骑马。及至到了陈起望，日已斜西。来到庄门，便有庄丁问了备细，连忙禀报。

只见陆彬、鲁英迎接出来，见了蒋平，彼此见礼。鲁英便问道：“此位何人？”蒋爷道：“不必问，且到里面自然明白。”于是大家进了庄门，早见北侠等正在大厅的月台之上恭候。丁二爷问道：“四哥如何此时才来？”蒋爷道：“一言难尽。”北侠道：“这后面是谁？”蒋爷道：“兄试认来。”只见智化失声道：“嗳哟！侄女儿为何如此装束？”丁二爷又说道：“这后面的也不是仆人，那不是秋葵侄女儿么？”大家诧异。陆、鲁二人更觉愕然。蒋爷道：“且到厅上，大家坐了好讲。”进了厅房，且不叙座。凤仙就把父亲被获、现在襄阳王那里囚禁之事述说。“侄女等特特改装来寻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紧。”说罢，痛哭不止。大家惊骇非常，劝慰了一番。陆彬急急到了后面，告诉鲁氏，叫他预备簪环衣服，又叫仆妇丫鬟将凤仙姊妹请至后面，梳洗更衣。

这里众人方问蒋爷道：“如何此时方到？”蒋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却上了个大当。”大家问道：“又是什么事？”蒋爷便将妈妈店之事述说一番，众人听了，笑个不了。其中多有认得首豹的，听说亡故了，未免又叹息一番。蒋爷往左右一看，问道：“展大哥与我三哥怎么还没到？”智化道：“并未曾来。”

正说之间，只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二人，说是找众位爷们的。”大家说道：“他二人如何此时方到呢？快请！”庄丁转身去不多时，众人才要迎接，谁知是跟展爷、徐爷的伴当，形色仓皇。蒋爷见了，就知不妥，连忙问道：“你家爷为何不来？”伴当道：“四爷，不好了！我家爷们被钟雄拿去了。”众人问道：“如何会拿了去呢？”展爷的伴当道：“只因昨晚徐三爷要到五峰岭去，是我家爷拦之再三，徐三爷不听，要一人单去。无奈何，我家爷跟随去了，却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将五爷骨殖盗出，事出万幸；如有失错之时，你二人收拾马匹行李，急急奔陈起望便了。’谁知到了那里，徐三爷不管高低，硬往上闯。我家爷再也拦挡不住。刚然到了五峰岭上，徐三爷往前一跑，不想落在堑坑里面。是我家爷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脚下一跳，也就落下去了。原来是梅花堑坑。登时出来了多少喽兵，用挠钩套索将二位爷搭将上来，立刻绑缚了。众喽兵声言必有馀党，快些搜查。我二人听了，急跑回寓所，将行李马匹收拾收拾，急急来到此处。众位爷们早早设法搭救二位爷方好。”众人听了，俱各没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罢。”二人退了下来。

此时厅上已然调下桌椅，摆上酒饭。大家入座，一壁饮酒，一壁计议。智化问陆彬道：“贤弟，这洞庭水寨，广狭可有几里？”陆彬道：“这水寨在军山内，方圆有五里之遥。虽称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积粮草。似这九截松五峰岭，俱是水寨之外的去处。”智化又问道：“这水寨周围可有什么防备呢？”陆彬道：“防备得甚是坚固。每逢通衢之处，俱有碗口粗细的大竹栅一座竹城。此竹见水永无损坏。纵有枪炮，却也不怕；倒是有纯钢利刃可削的折，馀无别法。”蒋平道：“如此说来，丁二弟的宝剑却是用着了。”智化点了点头，道：“此事须要偷进水寨，探个消息方好。”蒋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陆彬道：“弟与鲁二弟情愿奉陪。”智化道：“好极。就是二位贤弟不去，劣兄还要劳烦。什么缘故呢？因你二位地势熟识。”陆彬道：“当得，当得。”回头吩咐伴当预备小船一只，水手四名，于二鼓起身。伴当领命，传话去了。

蒋平又道：“还有一事，沙员外又当怎么样呢？”智化道：“据我想来，奸王囚禁沙大哥，无非使他归服之意，决无杀害之心。我明日写封书信暗暗差人知会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待有机缘，得便救出，也就完事了。”大家计议已定。饮酒吃饭已毕，时已初鼓之半。

丁、蒋、陆、鲁四位收拾停当，别了众人，乘上小船。水手摇桨，荡开水面，竟奔竹城而来。此时正在中秋，淡云笼月，影映清波，寂静至甚，越走越觉幽僻，水面更觉宽了。陆彬吩咐水手往前摇，来到了竹城之下。陆彬道：“住桨。”水手四面撑住。陆彬道：“蒋四兄，这外面水势宽阔，竹城以内却甚狭隘。不远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鲁英向丁二爷要过剑来，对着竹城抡开就劈，只听咔吱一声。鲁二爷连声称：“好剑！好剑！”蒋爷看时，但见大竹斜岔儿已然开了数根。丁二爷道：“好是好，但这一声真是爆竹相似，难道里面就无人知觉么？”陆彬笑道：“放心，放心。此处极其幽僻的所在，里面之人轻易不得到此的。”蒋平道：“此竹虽然砍开，只是如何拆法呢？”鲁二爷道：“何用拆呢？待小弟来。”过去伸手将大竹拈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儿就比别的竹梢儿高有三尺，底下却露出一个大洞来。鲁英道：“四兄请看，如何？”蒋平道：“虽则开了便门，只是上下斜尖锋芒，有些不好过。又恐要过时，再落下一根来，扎上一下，也就不轻呢。”陆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来。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绕，是再也不能动的。实对四兄说，我们渔户往往要进内偷鱼，就用此法，万无一失。”

蒋爷听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将丁二爷的宝剑掖在背后，说声“失陪”，一伏身，嗖的一声，只见那边“扑通”的一响，就是一个猛子，不用换气，便抬起头来一看，已然离岸不远，果然水面狭窄。急忙奔到岸上，顺堤行去。只见那边隐隐有个灯光，忽忽悠悠而来。蒋爷急急奔到树林，跃身上树，坐在搓丫之上，往下觑视。

可巧那灯也从此条路经过，却是两个人。一个道：“咱们且商量商量。刚才回了大王，叫咱们把那黑小子带了去。你想想他那个样子，咱们服侍得住么？告诉你说，我先干不了。”那一个道：“你站站，别推干净呀。你要干不了，谁又干得了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么？怎么如今叫带了去，你就不管了呢？这是什么话呢？”这一个道：“我原想着，他要酒要菜闹得不像，回回大王，或者赏下些酒菜，咱们也可以润润喉、抹抹嘴。不想要带了去，要收拾。早知叫带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带了去，我全不管。”这一个道：“好兄弟，你别着急，我倒有个主意，你得帮着我说。见了黑小子，咱们就说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听说他要喝酒，甚是欢喜，立刻请他去，要与他较较酒量。他听见这话，包管欢欢喜喜，跟着咱们走。只要诓到水寨，咱们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么着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这倒使得，咱们快着去罢。”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蒋爷见他们去远，方从树上下来，暗暗跟在后面，见路旁有一块顽石颇可藏身，便隐住身体等候。不多时，见灯光闪烁而来。蒋爷从背后抽出剑来，侧身而立。见灯光刚到跟前，只将脚一伸，打灯笼的不防栽倒在地。蒋爷回手一剑，已然斩讫。后面那人还说：“大哥走的好好的，怎么躺下了？……”话未说完，钢锋已到，也就呜呼哀哉了。此时徐庆却认出是四爷蒋平，连声唤道：“四弟！四弟！”蒋爷见徐庆锁铐加身，急急用剑砍断。徐庆道：“展大哥现在水寨，我与四弟救他去。”蒋平闻听，心内辗转，暗道：“水寨现有钟雄，如何能够救得出来？若说不去救，知道徐爷的脾气，他是决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况又是他请来的呢。”只得扯谎，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陈起望去了。还是听见展大哥说三哥押在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来。”徐庆道：“你我从何处出去？”蒋爷道：“三哥随我来。”他仍然绕到河堤。可巧那边有个小小的划子，并且有个招子，是个打鱼小船。蒋爷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划子，摇起招子，来到堤下，叫徐庆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庆蹿出，自己随后也就出来，却用脚将划子蹬开。陆彬且不开船，叫鲁英仍将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儿对好。收拾已毕，方才开船回庄。此时已有五鼓之半了。

大家相见，徐庆独独不见展熊飞，便问道：“展大哥在那里？”蒋爷已悄悄地告诉了二爷了。丁二爷见问，即接口道：“因听见沙员外之事，急急回转襄阳去了。”真是粗鲁之人好哄，他听了此话，信以为真，也就不往下问了。

到了次日，智爷又嘱陆、鲁二人派精细渔户数名，以打鱼为由，前到湖中探听。这里，众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钟雄之计。智化道：“怎么能够身临其境，将水寨内探访明白，方好行事，似这等望风捕影，实在难以预料。如今且商量盗五弟的骨殖要紧。”正在议论，只见数名渔户回来，禀道：“探得钟雄那里，因不见了徐爷，各处搜查，方知杀死喽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处添兵防守，并且将五峰岭的喽兵俱各调回去了。”智化听了，满心欢喜，道：“如此说来，盗取五弟的骨殖不难了。”便仍嘱丁、蒋、鲁、陆四位道：“今晚务将骨殖取回。”四人欣然愿往。智化又与北侠等商议，备下灵幡祭礼，等到取回骨殖，大家共同祭奠一番，以尽朋友之谊。众人见智化处事合宜，无不乐从。

且说蒋、丁、陆、鲁四人到了晚间初鼓之后，便上了船，却不是昨日晚间去的路径。丁二爷道：“陆兄为何又往南去呢？”陆彬道：“丁二哥却又不知。小弟原说过，这九截松五峰岭不在水寨之内。昨日偷进水寨，故从那里去；今晚要上五峰岭，须向这边来。再者，他虽然将喽兵撤去，那梅花堑坑必是依然埋伏。咱们与其涉险，莫若绕远。俗话说得好：‘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小弟意欲从五峰岭的山后上去，大约再无妨碍。”丁、蒋二人听了，深为佩服。

一时来到五峰岭山后，四位爷弃舟登岸。陆彬吩咐水手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叫那两名水手扛了锹镢，后面跟随。大家攀藤附葛，来到山头。原来此山有五个峰头，左右一边两个俱各矮小，独独这个山头高而大。衬着这月朗星稀，站在峰头往对面一看，恰对着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树。丁二爷道：“怪道唤作九截松五峰岭，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蒋平到了此时，也不顾细看景致，且向地基寻找埋玉堂之所。才下了峻岭，走未数步，已然看见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蒋平由不得痛彻肺腑，泪如雨下，却又不敢放声，惟有悲泣而已。陆、鲁二人便吩咐水手动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个瓷坛。蒋平却亲身扶出土来，丁二爷即叫水手小心运到船上。才待转身，却见一人在那边啼哭。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装

且说丁、蒋、陆、鲁四位将白玉堂骨殖盗出，又将埋葬之处仍然堆起土丘。收拾已毕，才待回身，只听那边有人啼哭。蒋爷这里也哭道：“敢则是五弟含冤，前来显魂么？”说着话，往前一凑，仔细看来，是个樵夫。虽则明月之下，面庞儿却有些个熟识。一时想不起来，心内思忖道：“五弟在日并未结交樵夫，何得夤夜来此啼哭呢？”再细看时，只见那人哭道：“白五兄为人、一世英名，智略过人。惜乎你这一片血心，竟被那忘恩负义之人欺哄了。什么叫结义，什么叫立盟，不过是虚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乔妆，哭奠于你。嗳呀！白五兄呀，你的那阴灵有知，大约妍媸也就自明了。”蒋爷听说柳青，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连忙上前劝道：“柳贤弟少要悲痛。一向久违了。”柳青登时住声，将眼一瞪，道：“谁是你的贤弟！也不过是陌路罢了。”蒋爷道：“是，是。柳员外责备的甚是。但不知我蒋平有什么不到处，倒要说说。”鲁英在旁，见柳青出言无状，蒋平却低声下气，心甚不平。刚要上前，陆彬将他一拉，丁二爷又暗暗送目，鲁英只得忍住。又听柳青道：“你还问我！我先问你，你们既结了生死之交，为何白五兄死了许多日期，你们连个仇也不报，是何道理？”蒋平笑道：“员外原来为此。这‘报仇’二字岂是性急的呢。大丈夫做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我五弟既然自作聪明，轻身丧命。他已自误，我等岂肯再误。故此今夜前来，先将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归原籍，然后再与他慢慢地报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轻重，不知先后，一味地邀虚名儿，毫无实惠，那又是徒劳无益了。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员外何得怪我之深呀？”柳青听了此言大怒，而且听说白玉堂自作聪明、枉自轻生，更加不悦，道：“俺哭奠白五兄是尽俺朋友之谊，要那虚名何用？俺也不合你巧辩饶舌。想白五兄生平做了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谁人不知，那个不晓，似你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过做鼠窃狗盗之事，也算得运筹与决胜，可笑呀，可笑呀！”旁边鲁英听到此，又要上前。陆彬拦道：“贤弟，人家说话，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丁二爷也道：“且听四兄说什么。”鲁英只得又忍住了。蒋爷道：“我蒋平原无经济学问，只这鼠窃狗盗，也就令人难测。”柳青冷笑道：“一技之能，何至难测呢。你不过行险，一时侥幸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讨不出公道。”蒋平暗想道：“若论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将他制伏，将来以为我用，岂不是个帮手！”想罢，说道：“员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戏赌一番，看是如何。”柳青道：“这倒有趣。”即回手向头上拔下一枝簪来，道：“就是此物，你果能盗了去，俺便服你。”蒋爷接来，对月光细细看了一番，却是玳瑁别簪，光润无比，仍递与柳青，道：“请问员外定于何时？又在何地呢？”柳青道：“我为白五兄设灵遥祭，尚有七日的经忏。诸事完毕，须得十日工夫，过了十日后，我在庄上等你。但只一件，以三日为期。倘你若不能，以后再休要向柳某夸口，你也要甘拜下风了。”蒋平笑道：“好极，好极！过了十日后，俺再到庄，问候员外便了。请。”彼此略一执手，柳青转身下岭而去。

这里陆彬、鲁英道：“蒋四兄如何就应了他？知他设下什么埋伏呢？”蒋平道：“无妨。我与他原无仇隙，不过同五弟生死一片热心。他若设下埋伏，岂不怕别人笑话他么？”陆彬又道：“他头上的簪儿，吾兄如何盗得呢？”蒋平道：“事难预料。到他那里还有什么刁难呢？且到临期再作道理。”说罢，四人转身下岭。此时，水手已将骨殖坛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摇起桨来。

不多一会，来到庄中，时已四鼓，从北侠为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泪的，也有叹息的。因在陆彬家中，不便放声举哀，惟有徐庆咧着个大嘴痛哭，蒋平哽咽悲泣不止。众人奠毕，徐庆、蒋平二人深深谢了大家，重新又饮了一番酒，吃夜饭，方才安歇。到了次日，蒋爷与大众商议，即着徐爷押着坛子先回衙署，并派两名伴当沿途保护而去。这里众人调开桌椅饮酒。丁二爷先说起柳青与蒋爷赌戏。智化问道：“这柳青如何？”蒋爷就将当日劫掠黄金述说一番。“因他是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智化道：“他既有这样东西，只怕将来倒用的着。”

正说之间，只见庄丁拿着一封字柬，向陆大爷低言说了几句。陆彬即将字柬接过，拆开细看。陆彬道：“是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修书不及，代为问好。这些日如有大鱼，我必好好收存。等到临期，不但我亲身送去，还要拜寿呢。”庄丁答应，刚要转身，智化问道：“陆大弟，是何事？我们可以共闻否？”陆彬道：“无甚大事，就是钟雄那里差人要鱼。”说着话，将字柬递与智化。智化看毕，笑道：“正要到水寨探访，不想来了此柬，真好机会也。请问陆贤弟，此时可有大鱼？”陆彬道：“早间渔户报到，昨夜捕了几尾大鱼，尚未开簪。”智化道：“妙极。贤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诉来人，就说大王既然用鱼，我们明日先送几尾，看看以为如何。如果使得，我们再照样捕鱼就是了。”陆彬向庄丁道：“你听明白了？就照着智老爷的话告诉来人罢。”庄丁领命，回复那人去了。

这里众人便问智化有何妙策，智化道：“少时饭毕，陆贤弟先去到船上拣大鱼数尾，另行装篓。待明日我与丁二弟改扮渔户二名，陆贤弟与鲁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鱼。额外带水手二名，只用小船一只足矣。咱们直入水寨，由正门而入，劣兄好看他的布置如何。到了那里，二位贤弟只说：‘闻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鱼。昨接华函，今日捕得几尾，特请大王验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诉渔户，照样搜捕。大约有数日工夫，再无有不敷之理。’不过说这冠冕言语，又尽人情，又叫他不怀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众人听了，欢喜无限，饮酒用饭。陆、鲁二人下船拣鱼。这里众人又细细谈论了一番。当日无事。

到了次日，智爷叫陆爷问渔户要了两身衣服，不要好的，却叫陆、鲁二人打扮齐整，定于船上相见。智爷与丁二爷惟恐众人瞧看发笑，他二人带着伴当，携了衣服，出了庄门，找了个幽僻之处改扮起来。脱了华衣，抹了面目，带了斗笠，穿了渔服，拉去鞋袜，将裤腿卷到磕膝之上。然后穿上裤叉儿，系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污泥。丁二爷更别致，发边还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拾已毕，各人的伴当已将二位爷的衣服鞋袜包好，问明下船所在。到了那里，却见陆、鲁二人远远而来，见他二人如此装束，不由地哈哈大笑。鲁英道：“猛然看来，真仿佛怯王二与俏皮李四。”智化道：“很好，我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们叫着也顺口。”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称。陆、鲁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随后上船，却守着渔篓，一边一个，真是卖艺应行，干何事，司何事，是再不错的。陆、鲁二人只得在船头坐了，依然是当家的一般。水手开船，直奔水寨而来。

一叶小舟，悠悠荡荡。一时过了五孔大桥，却离水寨不远。但见旌旗密布，剑戟森严。又到切近看时，全是大竹扎缚，上面敌楼，下面瓮门，也是竹子做成的水栅。小船来到寨门，只听里面隔着竹栅问道：“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说明。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挺身来到船头，道：“你放吗箭呀？俺们陈起望的当家的弟兄都来了，特特给你家大王送鱼来了。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呢。你又放箭做吗呢？”里面的道：“原来是陆大爷、鲁二爷么，请少待，待我回禀。”说罢，乘着小船不见了。

这里智化细细观看寨门，见那边挂着个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觑视，却是一张招募贤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早知有此榜文，我等进水寨多时矣，又何必费此周折。”正在犯想，忽听鼓楼咕噜、咕噜的一阵鼓响，下面接着嘡、嘡、嘡几棒锣鸣，立刻落锁抬闩，吱喽喽门分两扇，从里面冲出一只小船，上面有个头目，躬身道：“我家大王清二位爷进寨。”说罢将船一拨，让出正路。只见左右两边却有无数船只一字儿排开，每船上有二人带刀侍立，后面隐隐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数步，只见路北有接官厅一座，摆设无数的兵器利刃，早有两个头目迎接上来，道：“请二位爷到厅上坐。”陆、鲁二人只得下船，到厅上逊座献茶。头目道：“二位到此何事？”陆彬道：“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庄，寄去华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寿诞之期，要用大鱼。我二人既承钧命，连夜叫渔户照样搜捕。难道头领不知，大王也没传行么？”那头目道：“大王业已传行。这是我们规矩，不得不问。再者，也好给跟从人的腰牌。二位休要见怪。”

原来此厅是钟雄设立，盘查往来行人的。虽是至亲好友进了水寨，必要到此厅上。虽不能挂号，他们也要暗暗记上门簿，记上年月日时，进寨为着何事，总要写个略节。今日陆、鲁之来，钟雄已然传令知会了。他们非是不知道，却故意盘查盘查，一来好登门簿，二来查看随从来几名，每人给腰牌一个。待事完回来时，路过此处，再将腰牌缴回。一个水贼竟有如此规矩！

且说头目问明了来历，此时水手渔户既然给了腰牌，又有一个头目陪着陆、鲁二人重新上了船，这才一同来到钟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煊赫，犹如府第一般。竟敢设立三间宫门，有多少带刀虞侯两旁侍立。头目先跑上台阶，进内回禀。陆、鲁二人在阶下恭候。智爷与丁二爷抬着鱼篓，远远而立，却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见周围水绕住宅，惟中间一条直路却甚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军山，正对宫门。其馀峰岭不少，高低不同。原来这水寨在军山山环之间，真是山水汇源之地。再往那边看去，但见树木丛杂，隐隐的旗幡招展，想来那就是旱寨了。

此时却听见传梆击点，已将陆、鲁弟兄请进。迟不多会，只见跑出三四人来，站在台阶上点手，道：“将鱼抬到这里来。”智爷听见，只得与丁二爷抬过来，就要上台阶儿，早有一人跑过来道：“站住！你们是进不去的。”智化道：“俺怎么进不去呢？”有一人道：“朋友，告诉你，这个地方大王传行得紧，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了。”智化道：“怎么着？难道俺们是闲杂人？你们是干吗的呢？”那人道：“我们是跟着头目当散差使，俗名叫作打杂儿的。”智爷道：“哦！这就是了。这末说起来，你们是不闲杂了。”那人听了，道：“好呀！真正会说。”又有一个道：“你本来胡闹，张口就说人家闲杂人，怎么怨得人家说呢？快着罢。忙忙接过来，抬着走罢。”说罢，二人接过来，将鱼篓抬进去了。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且说智爷、丁爷见他等将鱼篓抬进去了，得便又往里面望了一望，见楼台殿阁，画栋雕梁，壮丽非常，暗道：“这钟雄也就僭越得很呢。”二人在台基之上等候。又见方才抬鱼那人出来，叫：“王哥哥，王哥哥，你真会吃个巧儿。我告诉你，这是两包银子，每包二两，大王赏你们俩的。”智爷接过道：“回去替俺俩谢赏。”又将包儿颠了一颠。那人道：“你颠他做什么？”智爷道：“俺颠着，你可别打俺们的脖子拐呀。”那人笑道：“岂有此理！你也太知道得多了。你看你们伙计，怎么不言语呢？”智爷道：“你还不知道他呢，他叫俏皮李四。他要闹起俏皮来，只怕你更架不住。”

刚说到此，只见陆、鲁二人从内出来，两旁人俱各垂手侍立。仍是那头目跟随，下了台阶。智、丁二人也就一同来到船边，乘舟摇桨，依然由旧路回来。到了接官厅，将船拢住。那头目还让厅上待茶，陆、鲁二人不肯。那人纵身登岸，复又执手。此时，早有人将智、丁与水手的腰牌要去。水手摇桨，离寨门不远，只见方才迎接的那只小船，有个头目将旗一展，又是一声锣鼓齐鸣，开了竹栅。小船上的头目送出陆、鲁的船来，即拨转船头，进了竹栅，依然锣鼓齐鸣，寨门已闭。真是法令森严，甚是齐整。智化等深加称赞。

及至过了五孔桥，忽听丁二爷噗嗤的一笑，然后又大笑起来。陆、鲁二人连忙问道：“丁二哥，笑什么？”兆蕙道：“实实憋得我受不了了。这智大哥装什么像什么，真真呕人。”便将方才的那些言语述了一遍，招的陆、鲁二人也笑了。丁二爷道：“我彼时如何敢答言呢，就只自己忍了又忍。后来智大哥还告诉那人说我俏皮，那知我俏皮得都不俏皮了。”说罢，复又大笑。智化道：“贤弟不知，凡事到了身临其境，就得搜索枯肠，费些心思，稍一疏神，马脚毕露。假如平日原是你为你，我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须将你之为你、我之为我俱各撇开，应是他之为他。既是他之为他，他之中绝不可有你，也不可有我。能够如此设身处地的做去，断无不像之理。”丁二爷等听了，点头称是，佩服之至。

说话间，已到庄中。只见北侠等俱在庄门瞭望，见陆、鲁等回来，彼此相见。忽见智化、兆蕙这样形景，大家不觉大笑。智化却不介意，回手从怀中掏出两包儿银子，赏了两个水手，叫他不可对人言讲。众人说说笑笑，来到客厅上。智爷与丁爷先梳洗改装，然后大家就座。方问：“探的水寨如何？”智爷将寨内光景说了，又道：“钟雄是个有用之材，惜乎缺少辅佐，竟是用而不当了。再者，他那里已有招贤的榜文，明日我与欧阳兄先去投诚，看是如何。”蒋平失惊，道：“你二位如何去得？现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你二人再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呢？”智化道：“无妨。既有招贤的榜，决无陷害之心。他若怀了歹意，就不怕阻了贤路么？而且不入虎穴，焉能伏得钟雄？众位弟兄放心，成功只在此一举，料得定的是真知。”计议已定，大家饮酒吃饭。是日无话。

到了次日，北侠扮作个赳赳的武夫，智化扮作个翩翩公子，各自佩了利刃一把，找了个买卖渡船，从上流头慢慢地摇曳，到了五孔桥下。船家道：“二位爷往那里去？”智爷道：“从桥下过去。”船家道：“那里到了水寨了。”智爷道：“我等正要到水寨。”船家慌道：“他那里如何去得？小人不敢去的。”北侠道：“无妨。有我们呢，只管前去。”船家尚在犹疑，智化道：“你放心。那里有我的亲戚朋友，是不妨事的。”船家无奈何，战战哆嗦，撑起篙来。过了桥，更觉得害起怕来。好容易刚到寨门，只听里面吱的一声，船家就堆缩了一块。又听得里面道：“什么人到此？快说！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道：“里面听真。我们因闻得大王招募贤豪，我等特来投诚。若果有此事，烦劳通禀一声。如若挂榜是个虚文，你也不必通报，我们也就回去了。”里面的答道：“我家大王求贤若渴，岂是虚文。请少待，我们与你通禀去。”不多时，只听敌楼一阵鼓响，又是三棒锣鸣，水寨竹栅已开。从里面冲出一只小船，上面有个头目道：“既来投诚，请过此船。那只船是进去不得的。”这船家听了，犹如放赦一般，连忙催道：“二位快些过去罢。”智化道：“你不要船价么？”船家道：“爷，改日再赏罢，何必忙在一时呢。”智爷笑了一笑，向兜肚中摸出一块银子，道：“赏你吃杯酒罢。”船家喜出望处。二位爷跳在那边船上。这船家不顾性命的连撑几篙，直奔五孔桥去了。

且说北侠、黑妖狐进了水寨，门就闭了。一时来到接官厅，下来两个头目，智化看时却不是昨日那两个头目，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厅上，今日见他等迎了上来，连忙弃舟登岸，彼此执手。到了厅上，逊座献茶。这头目谦恭和蔼地问了姓名，以及来历备细。着一人陪坐，一人通报。不多时，那头目出来，笑容满面，道：“适才禀过大王。大王闻得二位到来，不胜欢喜，并且问欧阳爷可是碧睛紫髯的紫髯伯么？”智化代答道：“正是。我这兄长就是北侠紫髯伯。”头目道：“我家大王言欧阳爷乃当今名士，如何肯临贱地，总有些疑似之心。忽然想起欧阳爷有七宝刀一口，堪作实验。意欲借宝刀一观，不知可肯赐教否？”北侠道：“这有何难？刀在这里，即请拿去。”说罢，从里衣取下宝刀，递与头目。头目双手捧定，恭恭敬敬地去了。迟不多时，那头目转来道：“我家大王奉请二位爷相见。”智化听头目之言，二位下面添了个“爷”字，就知有些意思。便同北侠下船，来到泊岸，到了宫门。北侠袒腹挺胸，气昂昂，英风满面；智化却是一步三扭，文绉绉，酸态周身。

进了宫门，但见中间一溜花石甬路，两旁嵌着石子，直达月台。再往左右一看，俱有配房五间，衬殿七间，俱是画栋雕梁，金碧交辉，而且有一块闹龙金匾，填着洋蓝青字，写着“银安殿”三字。刚到廊下，早有虞侯高挑帘栊。只见有一人身高七尺，面如獬豸，头戴一顶闹龙软翅绣盖巾，身穿一件闹龙宽袖团花紫氅，腰系一条香色垂穗如意丝绦，足登一双元青素缎时款官靴。钟雄略一执手，道：“请了。”吩咐看座献茶。北侠也就执了一执手，智爷却打一躬。彼此就座。钟雄又将二人看了一番，便对北侠道：“此位想是欧阳公了。”北侠道：“岂敢。仆欧阳春闻得寨主招贤纳士，特来竭诚奉谒。素昧平生，殊深冒渎。”钟雄道：“久仰英名，未能面晤，曷胜怅望。今日幸会，实慰鄙怀。适才瞻仰宝刀，真是稀世之物，可羡呀可羡！”

智化见他二人说话，却无一语道及自己，未免有些不自在。因钟雄称羡宝刀，便说道：“此刀虽然是宝，然非至宝也。”钟雄方对智化道：“此位想是智公了。如此说来，智公必有至宝。”智化道：“仆子然一身之外，并无他物，何至宝之有？”钟雄道：“请问至宝安在？”智爷道：“至宝在在皆有，处处皆是。为善以为宝，仁亲以为宝，土地、人民、政事又是三宝。寨主何得舍正路而不由，啧啧以刀为宝乎？再者，仆等今日之来，原是投诚，并非献刀。寨主只顾称羡此刀，未免重物轻人。惟望寨主贱货而贵德，庶不负招贤的那篇文字。”钟雄听智化咬文嚼字地背书，不由地冷哂道：“智公所论虽是，然而未免过于腐气了。”智化道：“何以见得腐气？”钟雄道：“智公所说的全是治国为民道理。我钟雄原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勋，要这些道理何用？”智化也就微微冷哂道：“寨主既知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勋，何得穿闹龙服色，坐银安宝殿？此又智化所不解也。”一句话说得钟雄哑口无言。半晌，忽然向智化一揖，道：“智兄大开茅塞，钟雄领教多多矣。”重新复又施礼，将北侠、智化让到客位，分宾主坐了，即唤虞侯等看酒宴伺候。又悄悄吩咐了几句。虞侯转身不多时，拿了一个包袱来，连忙打开。钟雄便脱了闹龙紫氅，换了一件大领天蓝花氅，除去闹龙头巾，戴一顶碎花武生头巾。北侠道：“寨主何必忙在一时呢？”钟雄道：“适才听智兄之言，觉得背生芒刺，还是早些换的好。”

此时酒宴已摆设齐备。钟雄逊让再三，仍是智爷、北侠上座，自己下位相陪，饮酒之间，钟雄又道：“既承智兄指教，我这殿上……”刚说至此，自己不由地笑了，道：“还敢忝颜称殿。我这厅上，匾额应当换个名色方好。”智爷道：“若论匾额，名色极多，若是晦了不好，不贴切也不好。总要雅俗共赏，使人一见即明，方觉恰当。”仰面想了一想，道：“却倒有个名色，正对寨主招募贤豪之意。”钟雄道：“是何名色？”智化道：“就是‘思齐堂’三字，虽则俗些，却倒现成。‘见贤思齐焉’，此处原是待贤之所，寨主却又求贤若渴。既曰思齐，是已见了贤了。必思与贤齐，然后不负所见，正是说寨主已得贤豪之意。然而这贤字，弟等却担不起。”钟雄道：“智兄太谦了。今日初会，就教导弟归于正道，非贤而何？我正当思齐，好极，妙极！清而且醒，容易明白。”立刻吩咐虞侯即到船场，取木料改换匾额。三人传杯换盏，互应议论，无非是行侠尚义，把个钟雄乐得手舞足蹈，深恨相见之晚，情愿与北侠、智化结为异姓兄弟。智化因见钟雄英爽，而且有意收伏他，只得应允。那知钟雄是个性急人，登时叫虞侯备了香烛，叙了年庚，就在神前立盟。北侠居长，钟雄次之，智化第三。结拜之后，复又入席，你兄我弟，这一番畅快，乐不可言。钟雄又派人到后面把世子唤出来。原来钟雄有一男一女，女名亚男，年方十四岁，子名钟麟，年方七岁。

不多时，钟麟来到厅上。钟雄道：“过来拜了欧阳伯父。”北侠躬身还礼，钟雄断断不依。然后又道：“这是你智叔父。”钟麟也拜了。智化拉着钟麟细看，见他方面大耳，目秀眉清，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立水蟒袍。问了几句言语，钟麟应答如流。智化暗道：“此子相貌非凡，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将来若负此拜，如何对的过他呢！”便叫虞侯送入后面去了。钟雄道：“智贤弟，看此子如何？”智化道：“好则好矣。小弟又要直言了。方才侄儿出来，吓了小弟一跳，真不象吾兄的儿郎，竟仿佛守缺的太子。以此如何使得？再者世子之称，也属越礼，总宜改称公子为是。”钟雄拍手大乐，道：“贤弟见教，是极，是极！劣兄从命。”回头便吩咐虞侯等人，从此改称公子。

你道钟雄既能言听计从，说什么就改什么，智化何不劝他弃邪归正，岂不省事，又何必后文费许多周折呢？这又有个缘故。钟雄占据军山非止一日，那一派的骄侈倨傲，同流合污，已然习惯性成，如何一时能够改得来呢？即或悛改，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旧，那不成了反复小人了么？就是智化今日劝他换了闹龙服色，除了银安匾额，改了世子名号，也是试探钟雄服善不服善。他要不服善，情愿以贼寇叛逆终其身，那就另有一番剿灭的谋略。谁知钟雄不但服善，而且勇于改悔。知时务者，呼为俊杰。他既是好人，智化焉有不劝他之理。所以后文智化委曲婉转，务必叫钟雄归于正道，方见为朋友的一番苦心。是日，三人饮酒谈心，到更深夜静方散。北侠与智爷同居一处。智爷又与北侠商议如何搭救沙龙、展昭，便定计策，必须如此如此方妥。商议已毕，方才安歇。

不知如何救他二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且说北侠、智化二人商议已毕，方才安歇。到了次日，钟雄将军务料理完时，便请北侠、智爷在书房相会。今日比昨日更觉亲热了。闲话之间，又提起当今之世谁是豪杰，那个是英雄。北侠道：“劣兄却知一个人，惜乎他为宦途羁绊，再也不能到此。”钟雄道：“是何等人物？姓甚名谁？”北侠道：“就是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字熊飞，为人行侠尚义，济困扶危，人人都称他为南侠，敕封号为御猫。他乃当世之豪杰也。”钟雄听了，哈哈大笑，道：“此人现在小弟寨中，兄长如何说他不能到此？”北侠故意吃惊，道：“南侠如何能够到此地呢？劣兄再也不信。”钟雄道：“说起来话长。襄阳王送了一个坛子来，说是大闹东京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交到小弟处。小弟念他是个英雄，将他葬在五峰岭上，小弟还亲身祭奠一回。惟恐有人盗去此坛，就在那坟冢前刨了个梅花堑坑，派人看守，以防不虞，不料迟不多日，就拿了二人，一个是徐庆，一个是展昭。那徐庆已然脱逃。展昭，弟也素所深知，原要叫他作个帮手，不想他执意不肯，因此把他囚在碧云崖下。”北侠暗暗欢喜，道：“此人颇与劣兄相得，待明日作个说客，看是如何。”智化接言道：“大哥既能说南侠，小弟还有一人，也可叫他投诚。”钟雄道：“贤弟所说之人为谁呢？”智化道：“说起此人，也是有名的豪杰。他就在卧虎沟居住，姓沙名龙。”钟雄道：“不是拿蓝骁的沙员外么？”智化道：“正是。兄何以知道？”钟雄道：“劣兄想此人久矣！也曾差人去请过，谁知他不肯来。后来闻得黑狼山有失。劣兄还写一信与襄阳王，叫他把此人收伏，就叫他把守黑狼山，却是人地相宜。至今未见回音，不知事体如何。”智化道：“既是兄长知道此人，小弟明日就往卧虎沟便了。大约小弟去了，他没有不来之理。”钟雄听了大乐。三个人就在书房饮酒用饭，不必细表。

到次日，智化先要上卧虎沟。钟雄立刻传令开了寨门，用小船送出竹栅，过了五孔桥。他却不奔卧虎沟，竟奔陈起望而来。进了庄中，庄丁即刻通报。众人正在厅上，便问投诚事体如何。智爷将始末原由说了一遍，深赞钟雄是个豪杰，惜乎错走了路头，必须设法将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又将与欧阳兄定计搭救展大哥与沙大哥之事说了。蒋平道：“事有凑巧，昨晚史云到了，他说因找欧阳兄，到了茉花村，说与丁二爷起身了。他又赶到襄阳，见了张立，方知欧阳兄、丁二弟与智大哥俱在按院那里。他又急急赶到按院衙门，卢大哥才告诉他说，咱们都上陈起望了，他重新又到这里来。所以昨晚才到。”智化听了，即将史云叫来，问他按院衙门可有什么事，史云道：“我也曾问了。卢大爷叫问众位爷们好，说衙门中甚是平安。颜大人也好了，徐三爷也回去了，诸事妥当。请诸位爷们放心。”智化道：“你来得正好。歇息两日，即速回卧虎沟，告诉孟、焦二人，叫他将家务派妥当人管理，所有渔户猎户人等，凡有本领的，齐赴襄阳太守衙门。”丁二爷道：“金老爷那里如何住得许多人呢？”智化笑道：“劣兄早已预料，已在汉皋那里修葺下些房屋。”陆彬道：“汉皋就是方山，在府的正北上。”智化道：“正是此处。张立尽知。到了那里，见了张立，便有居住之处了。”说罢，大家入席饮酒。蒋平问道：“钟雄到底是几时生日？”智化道：“前者结拜时已叙过了，还早呢，尚有半月的工夫。我想要制服他，就在那生日。趁着忙乱之时，必要设法把他请到此处。你我众兄弟以大义开导他，一来使他信服，二来把圣旨相谕说明，他焉有不倾心向善之理。”丁二爷道：“如此说来，不用再设别法。只要四哥到柳员外庄上赢了柳青，就请带了断魂香来。临期如此如此。岂不大妙？”智化点头道：“此方甚善。不知四弟几时才去？”蒋平道：“原定于十日后，今刚三日。再等四五天，小弟再去不迟。”智化道：“很好。我明日回去，先将沙大哥救出。然后暗暗探他的事件，掌他的权衡，那时就好说了。”这一日，大家聚饮欢呼，至三鼓方散。

第二日，智化别了众人，驾一小舟，回至水寨，见了钟雄。钟雄问道：“贤弟为何回来的这等快？”智化道：“事有凑巧。小弟正往卧虎沟进发，恰好途中遇见卧虎沟来人。问沙员外，原来早被襄阳王拿去，囚在王府了。因此急急赶回，与兄长商议。”钟雄道：“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据小弟想来，襄阳王既囚沙龙，必是他不肯顺从。莫若兄长写书一封，就说咱们这里招募了贤豪，其中颇有与沙龙至厚的；若要将他押到水寨，叫这些人劝他归降，他断无不依的。不知兄长意下如何？”钟雄道：“此言甚善。就求贤弟写封书信罢。”智化立刻写了封恳切书信，派人去了。

智化又问：“欧阳兄说的南侠如何？”钟雄道：“昨日去说，已有些意思。今日又去了。”正说间，虞侯报：“欧阳老爷回来了。”钟雄、智化连忙迎出来，问道：“南侠如何不来？”北侠道：“劣兄说至再三，南侠方才应允，务必叫亲身去请，一来见贤弟诚心，二来他脸上觉得光彩。”智化在旁帮衬道：“兄长既要招募贤豪，理应折节下士。此行断不可少。”钟雄慨然应允。于是大家乘马到了碧云崖。这原是北侠做就活局，重新给他二人见了。彼此谦逊了一番，方一同回转思齐堂。四个人聚饮谈心，欢若平生。

再说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阳王那里，将信投递府内。谁知襄阳王看了此书，暗暗合了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龙立时归降自己，好作帮手，急急派人押了沙龙送到军山。送信人先赶回来，报了回信。智化便对钟雄道：“沙员外既来了，待小弟先去迎接。仗小弟舌上钝锋，先与他陈说利害，再以交谊规劝，然后述说兄长礼贤下士。如此谆谆劝勉，包管投诚无疑矣。”钟雄听了大悦，即刻派人备了船只，开了竹栅。他只知智化迎接沙龙递信，那知他们将圈套细说明白。一同进了水寨，把沙龙安置在接官厅上。智化却先来，见了钟雄道：“小弟见了沙员外，说到再三。沙员外道，他在卧虎沟虽非簪缨，却乃清白的门楣。只因误遭了赃官局骗，以致被获遭擒，已将生死置于度外。既不肯归降襄阳王，如何肯投诚钟太保呢。”钟雄道：“如此说来，这沙员外是断难收伏的了。”智化道：“亏了小弟百般的苦劝，又述说兄长的大德。他方说道：‘为人要知恩报恩。既承寨主将俺救出囹圄之中，如何敢忘大德。话要说明了，俺若到了那里，情愿以客自居，所有军务之事概不与闻，止如是相好朋友而已。倘有急难之处用着俺时，必效犬马之劳，以报今日之德。’小弟听他这番言语，他是怕堕了家声，有些留恋故乡之意。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许，这是他不肯归伏之归伏了。若再谆谆，又恐怕他不肯投诚。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厅上，特来禀兄长得知。”北侠在旁答道：“只要肯来便好说了，什么客不容呢，全是好朋友罢了。”钟雄笑道：“诚哉是言也！还是大哥说的是。”南侠道：“咱们还迎他不迎呢？”智化道：“可以不必远迎，止于在宫门接接就是了。小弟是先要告辞了。”

不多时，智化同沙龙到来，上了泊岸，望宫门一看，见多少虞侯侍立宫门之下，钟太保与南北两侠等候。智化导引在前，沙龙在后，登台阶，两下彼此迎凑。智化先与钟雄引见。沙龙道：“某一介鲁夫，承寨主错爱，实实叨恩不浅。”钟雄道：“久慕英名，未能一见。今日幸会，何乐如之！”智化道：“此位是欧阳兄，此位是展大哥。”沙龙一一见了，又道：“难得南、北二侠俱各在此，这是寨主威德所致，我沙龙今得附骥，幸甚呀幸甚！”钟雄听了，甚为得意。彼此来到思齐堂，分宾主坐定。钟雄又问沙龙，如何到了襄阳王那里。沙龙便将县宰的骗局说了。“若不亏寨主救出囹圄，俺沙某不复见天，实实受惠良多。改日自当酬报。”钟雄道：“你我作豪杰的，乃是常事，何足挂齿。”沙龙又故意地问了问南、北二侠。彼此攀话。酒宴已摆设下。钟雄让沙龙，沙龙谦让再三，寨主长，寨主短。钟雄是个豪杰，索性叙明年庚，即以兄长呼之，真是英雄的本色。沙龙也就磊磊落落，不闹那些虚文。

饮酒之间，钟雄道：“难得今日沙兄长到此，足慰平生。方才智贤弟已将兄长的豪志大度说明，沙兄长只管在此居住。千万莫要拘束。小弟决不有费清心。惟有欧阳兄、展兄，小弟还要奉托，替小弟操劳。从今后，水寨之事求欧阳兄代为管理；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铠料理，恐他一人照应不来，求展兄协同经理。智贤弟作个统辖，所有两寨事条全要贤弟稽查。众位兄弟如此分劳，小弟就可以清闲自在，每日与沙大哥安安静静地盘桓些时，庶不负今日之欢聚，素日之渴想。”智化听了，甚合心意，也不管南、北二侠应与不应，他就满口应承。是日，四人尽欢而散。

到了次日，钟雄传谕大小头目：所有水寨事务俱回北侠知道；旱寨事务俱回南侠与姜爷知道；倘有两寨不合宜之事，俱各会同智化参酌。不上五日工夫，把个军山料理得益发整齐严肃，所有大小头目兵丁无不欢呼颂扬。钟雄得意洋洋，以为得了帮手，乐不可言。那知这些人全是算计他的呢。

且说蒋平在陈起望，到了日期，应当起身，早别了丁二爷与陆、鲁二人，竟奔柳家庄而来。此时正在深秋之际，一路上黄花铺地，落叶飘飘，偏偏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蒋爷以为深秋没有什么大雨，因此冒雨前行。谁知细雨蒙蒙，连绵不断，刮来金风瑟瑟，遍体清凉。低头看时，浑身皆湿。再看天光，已然垂暮。又算计柳家庄尚有四五十里之遥，今日断不能到。幸亏今日是十日之期，就是明日到，也不为迟，因此要找个安身之处，且歇息避雨。往前又趱行了几里，好容易看见那边有座庙宇，急急奔到山门，敲打声唤，再无人应。心内甚是踌躇，更兼浑身皆湿，秋风吹来，冷不可当。自己说道：“厉害！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可怎么好呢？”只见那边柴扉开处，出来一老者，打着一把半零不落的破伞。见蒋平瘦弱身躯，犹如水鸡儿一般唏唏呵呵的，心中不忍，便问道：“客官，想是走路远了，途中遇雨。如不憎嫌，何不到我豆腐房略为避避呢！”蒋平道：“难得老丈大发慈悲。只是小可素不相识，怎好搅扰！”老丈道：“有甚要紧。但得方便地，何处不为人。休要拘泥。请呀！”蒋平见老丈诚实，只得随老丈进了柴扉。

不知老丈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且说蒋平进了柴扉一看，却是三间茅屋，两明间有磨与屉板罗槅等物，果然是个豆腐房。蒋平将湿衣脱下，拧了一拧，然后抖晾。这老丈先烧了一碗热水，递与蒋平。蒋平喝了几口，方问道：“老丈贵姓？”老丈道：“小老儿姓尹，以卖豆腐为生。膝下并无儿女，有个老伴儿。就在这里居住。请问客官贵姓，要往何处去呢？”蒋平道：“小可姓蒋，要上柳家庄找个相知，不知此处离那里还有多远？”老丈道：“算来不足四十里之遥。”说话间，将壁灯点上。见蒋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来，道：“客官就在那边空地上将柴草引着，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就是了。”蒋平深深谢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晓得的。”尹老儿道：“老汉动转一天也觉乏了。客官烘干衣服也就歇息罢，恕老汉不陪了。”蒋平道：“老丈但请尊便。”尹老儿便向里屋去了。

蒋平这里向火烘衣，及至衣服快干，身体暖和，心里却透出饿来了，暗道：“自我打尖后只顾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饿忘了。说不得只好忍一夜罢了。”便将破床掸了掸，倒下头，心里想着要睡。那知肚子不作劲儿，一阵阵咕噜噜的乱响，闹得心里不得主意，突突突地乱跳起来，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将壁灯剔了一剔，悄悄开了屋门，来到院内。仰面一看，见满天星斗，原来雨住天晴。正在仰望之间，耳内只听乒乒乓乓犹如打铁一般，再细听时，却是兵刃交架的声音，心内不由地一动，思忖道：“这样荒僻去处，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登时把饿也忘了，纵身跳出土墙，顺着声音一听，恰好就在那边庙内，急急紧行几步，从庙后越墙而过。见那边屋内灯光明亮，有个妇人啼哭，连忙挨身而入。

妇人一见，吓得惊慌失色。蒋爷道：“那妇人休要害怕，快些说明，为何事来，俺好救你。”那妇人道：“小妇人姚王氏，只因为与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在这庙外山门下避雨，被僧人开门看见，将我等让到前面禅堂。刚然坐下，又有人击户，也是前来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禅堂男女不便。”就将我等让在这里。谁知这僧人不怀好意，到了一更之后，提了利刃进来时，先将我兄弟踢倒，捆缚起来，就要逼勒于我。是小妇人着急喊叫，僧人道：‘你别嚷！俺先结果了前面那人，回来再合你算账。’因此提了利刃，他就与前面那人杀起来了。望乞爷爷搭救搭救。”蒋爷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帮那人去。”说罢，回身见那边立着一根门闩，拿在手中，赶到跟前。见一大汉左右躲闪，已不抵敌；再看和尚，上下翻腾，堪称对手。蒋爷不慌不忙将门闩端了个四平，仿佛使枪一般，对准那僧人的肋下，一言不发尽力地一戳，那僧人只顾赶杀那人，那知他身后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觉得左肋痛彻心髓，翻筋斗栽倒尘埃。前面那人见僧人栽倒，赶上一步，抬脚往下一跺。只听的啪的一声，僧人的脸上已然着重，这僧人好苦，临死之前先挨一戳，后挨一跺。“嗳哟”一声，手一扎煞，刀已落地。蒋爷撇了门闩，赶上前来，抢刀在手，往下一落。这和尚顿时了账。叹他身入空门，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说那人见蒋平杀了和尚，连忙过来施礼，道：“若不亏恩公搭救，某险些儿丧在僧人之手。请问尊驾大名？”蒋平道：“俺姓蒋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嗳呀！原来是四老爷么。小人龙涛。”说罢，拜将下去。蒋四爷连忙搀起，问道：“龙兄为何到此？”龙涛道：“自从拿了花蝶与兄长报仇，后来回转本县缴了回批，便将捕快告退不当，躲了官的辖制，自己务了农业，甚是清闲。只因小人有个姑母别了三年，今日特来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庙投宿。忽听后面声嚷救人，正欲看视，不想这个恶僧反来寻找小人，与他对垒，不料将刀磕飞。可恶僧人好狠，连搠几刀，皆被我躲过。正在危急。若不亏四老爷前来，性命必然难保，实属再生之德。”蒋平道：“原来如此，你我且到后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紧。”

蒋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龙涛在后跟随，来到后面，先将那男人释放，姚王氏也就出来叩谢。龙涛问道：“这男女二人是谁？”蒋爷道：“他是姊弟二人，原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误被恶僧诓进。方才我已问过，乃是姚王氏。”龙涛道：“俺且问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么？”妇人道：“正是。”龙涛道：“你婆婆可是龙氏么？”妇人道：“益发是了。不幸婆婆已于去年亡故了。”龙涛听说他婆婆亡故了，不觉放声大哭，道：“嗳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别三年，就作了故人了。”姚王氏听如此说，方细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表兄龙涛哥哥么？”龙涛此时哭得说不上话来，止于点头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蒋爷见他等认了亲戚，便劝龙涛止住哭声。龙涛便问道：“表弟近来可好？”叙了多少话语。龙涛又对蒋爷谢了，道：“不料四老爷救了小人，并且救了小人的亲眷，如此恩德，何以答报！”蒋爷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龙兄，你且同我来。”

龙涛不知何事，跟着蒋爷左寻右找。到了厨房，现成的灯烛，仔细看时，不但菜蔬馒首，而且有一瓶好烧酒。蒋爷道：“妙极，妙极！我实对龙兄说罢，我还没吃饭呢。”龙涛道：“我也觉得饿了。”蒋爷道：“来罢，来罢，咱们搬着走。大约他姐儿两个也未必吃饭呢。”龙涛见那边有个方盘，就拿出那当日卖煎饼的本事来了，端了一方盘。蒋爷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来到后面。他姐儿两个果然未进饮食，却不喝酒，就拿了菜蔬点心在屋内吃。蒋爷与龙涛在外间，一壁饮酒，一壁叙话。龙涛便问蒋爷何往。蒋爷便叙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钟雄，特到柳家庄找柳青要断魂香的话，说了一遍。龙涛道：“如此说来，众位爷们俱在陈起望。不知有用小人处没有？”蒋爷道：“你不必问那。明日送了令亲去，你就到陈起望去就是了。”龙涛道：“既如此，我还有个主意。我这表弟姚猛，身量魁梧，与我不差上下，他不过年轻些。明日我与他同去如何？”蒋平道：“那更好了。到了那里，丁二爷你是认得的，就说咱们遇着了。还有一宗，你告诉丁二爷，就求陆大爷写一封荐书，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内。现有南、北二侠，再无有不收录的。”龙涛听了，甚是欢喜。

二人饮酒多时，听了听已有鸡鸣，蒋平道：“你们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来。”说罢，出了屋子，仍然越过后墙，到了尹老儿家内。又越了土墙，悄悄来到屋内。见那壁上灯点的半明不灭的，重新剔了一剔，故意地咳嗽，将尹老儿惊醒，伸腰欠口，道：“天是时候了。该磨豆腐了。”说罢，起来，出了里屋，见蒋爷在床上坐着，便问道：“客官起来的恁早？想是夜静有些寒凉。”蒋平道：“此屋还暖和。多承老丈挂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赶路了。”尹老儿道：“何必忙呢？等着热热的喝碗浆，暖暖寒，再去不迟。”蒋爷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扰罢。小可还有要紧事呢。”说着话，披上衣服，从兜肚中摸出一块银子，足有二两重，道：“老丈，些须薄礼，望乞笑纳。”老丈道：“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费了老汉什么，如何破费许多呢？小老儿是不敢受的。”蒋爷道：“老丈休要过谦。难得你一片好心。再要推让，反觉得不诚实了。”说着话，便掖在尹老儿袖内。尹老儿还要说话，蒋爷已走到院内，只得谢了又谢，送出柴扉。彼此执手，那尹老儿还要说话，见蒋爷已走出数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蒋爷仍然越墙进庙。龙涛便问：“上何方去了？”蒋平将尹老儿留住的话，说了一遍。龙涛点头，道：“四老爷做事真个周到。”蒋平道：“咱们也该走了。龙兄送了令亲之后，便与令表弟同赴陈起望便了。”龙涛答应。四人来到山门。蒋爷轻轻开了山门，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罢。我还要关好山门，仍从后面而去。”龙涛点头，带领着姊弟二人扬长去了。

蒋爷仍将山门闭妥，又到后面检点了一番，就撂下这没头脑的事儿让地面官办去，他仍从后墙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观看情景，走了二十馀里，打了早尖。及至到了柳家庄，日将西斜，自己暗暗道：“这么早到那里做什么，且找个僻静的酒肆沽饮几杯。知他那里如何款待呢？别像昨晚饿得抓耳挠腮。若不亏那该死的和尚预备下，我如何能够吃到十二分。”心里想着，早见有个村居酒市，仿佛当初大夫居一般，便进去，拣了座头坐下。酒保儿却是个少年人，暖了酒。蒋爷慢慢消饮，暗听别的座上三三两两，讲论柳员外这七天的经忏费用了不少。也有说他为朋友尽情，真正难得的；也有说他家内充足，耗财买脸儿的；又有那穷小子苦混混儿说：“可惜了儿的！交朋友不过是了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里犯得上呢。若把这七天费用帮了苦哈哈，包管够过一辈子的。”蒋爷听了暗笑，酒饮够了，又吃了些饭。看看天色已晚，会了钱钞，离了村居，来到柳青门首，已然掌灯，连忙击户。只见里面出来了个苍头，问道：“什么人？”蒋爷道：“是我，你家员外可在家么？”苍头将蒋爷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员外在家等贼呢。请问尊驾贵姓？”蒋爷听了苍头之言，有此语辣，只得答道：“我姓蒋，特来拜望。”苍头道：“原来是贼爷到了。请少待。”转身进去。蒋爷知道这是柳青吩咐过了，毫不介意，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柳青便衣便帽出来，执手道：“姓蒋的，你竟来了！也就好大胆呢！”蒋平道：“劣兄既与贤弟定准日期，劣兄若不来，岂不叫贤弟呆等么？”柳青说：“且不要论兄弟。你未免过于不自量了。你既来了，只好叫你进来。”说罢，也不谦让，自己却先进来。蒋爷听了此话，见此光景，只得忍耐。刚要举步，只见柳青转身，奉了一揖，道：“我这一揖，你可明白？”蒋爷笑道：“你不过是‘开门揖盗’罢了，有甚难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说着便引到西厢房内。

蒋爷进了西厢房一看，好样儿，三间一通连，除了一盏孤灯，一无所有，止于迎门一张床，别无他物。蒋爷暗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柳青道：“姓蒋的，今日你既来了，我要把话说明了。你就在这屋内居住，我在对面东屋内等你。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所有我的仆妇人等早已吩咐过了，全叫他们回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内，你便隔窗儿叫一声，说：‘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来了。’我在那屋里在头上一摸，果然不见了，这是你的能为。不但偷了来，还要送回去，再迟一回，你能够送去，还是隔窗叫一声：‘姓柳的，你的簪子我还了你了。’我在屋内向头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够如此，不但你我还是照旧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汤蹈火，我也是情愿的。”蒋爷点头，笑道：“就是如此。贤弟到了那时，别又后悔。”柳青道：“大丈夫说话，焉有改悔？”蒋爷道：“很好，很好。贤弟请了。”

不知果能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结交姜铠

且说柳青出了西厢房，高声问道：“东厢房炭烛茶水酒食等物，俱预备妥当了没有？”只听仆从应道：“俱已齐备了。”柳青道：“你们俱各回避了，不准无故地出入。”又听妇人声音说道：“婆子丫鬟，你们警醒些！今晚把贼关在家里，知道他净偷簪子，还偷首饰呢。”早有个快嘴丫鬟接言道：“奶奶请放心罢。奴婢将裤腿带子都收拾过了，外头任吗儿也没有了。”妇人嗔道：“多嘴的丫头子，进来罢，不要混说了。”这说话的原来是柳娘子。蒋爷听在心内，明知是说自己，置若罔闻。

此时已有二鼓。柳青来到东厢房内，抱怨道：“这是从那里说起！好好的美寝不能安歇。偏偏的这盆炭火也不旺了，茶也冷了，这还要自己动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偷，真叫人等得不耐烦。”忽听外面“趿拉”“趿拉”的声响，猛见帘儿一动，蒋爷从外面进来，道：“贤弟不要抱怨。你想你这屋内，又有火盆，又有茶水，而且裱糊得严紧，铺设得齐整。你瞧瞧我那屋子，犹如冰窖一般，八下里冒风，连个铺垫也没有。方才躺了一躺，实在的难受。我且在这屋里暖和暖和。”柳青听了此话，再看蒋爷头上只有网巾，并无头巾，脚上趿拉着两只鞋，是躺着来着，便说道：“你既嚷冷，为什么连帽子也不戴？”蒋爷道：“那屋里什么全没有。是我刚才摘下头巾枕着来，一时寒冷，只顾往这里来，就忘了戴了。”柳青道：“你坐坐，也该过去了。你有你的公事，早些完了，我也好歇息。”蒋爷道：“贤弟，你真个不讲交情了。你当初到我们陷空岛，我们是何等待你。我如今到了这里，你不款待也罢了，怎么连碗茶也没有呢？”柳青笑道：“你这话说得可笑。你今日原是偷我来了。既是来偷我，我如何肯给你预备茶水呢？你见世界上有给贼预备妥当了，再等着他来偷的道理么？”蒋平也笑道：“贤弟说的也是。但只一件，世界上有这么明灯蜡烛等贼偷的么？你这不是‘开门揖盗’，竟是‘对面审贼’了。”柳青将眼一瞪，道：“姓蒋的，你不要强辩饶舌。你纵能说，也不能说了我的簪子去。你趁早儿打主意便了。”蒋爷道：“若论盗这簪子原不难，我只怕你不戴在头上那就难了。”

柳青登时生起气来，道：“那岂是大丈夫所为！”便摘下头巾，拔下簪子，往桌上一掷，道：“这不是簪子？谁还哄你不成。你若有本事，就拿去。”蒋平老着脸，伸手拿起，揣在怀内，道：“多谢贤弟。”站起来就要走。柳青微微冷哂，道：“好个翻江鼠蒋平！俺只当有什么深韬广略，原来只会撒赖！可笑呀，可笑！”蒋爷听了，将小眼一瞪，瘦脸儿一红，道：“姓柳的，你不要信口胡说。俺蒋平堂堂男子，要撒赖做什么？”回手将簪子掏出，也往桌上一掷，道：“你提防着，待我来偷你。”说罢，转身往西厢房去了。

柳青自言自语道：“这可要偷了。须当防备。”连忙将簪子别在头上，戴上头巾，两只眼睛睁睁地往屋门瞅着，以为看他如何进来，怎么偷法。忽听蒋爷在西厢房说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来了。”柳青吓了一跳，急将头巾摘下，摸了一摸，簪子仍在头上，由不得哈哈大笑，道：“姓蒋的，你是想簪子想疯了心了。我这簪子好好还在头上，如何被你偷去？”蒋平接言道：“那枝簪子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你不信，请看那枝簪子背后没有暗‘寿’字儿。”柳青听了，拔下来仔细一看，宽窄长短分毫不错，就只背后缺少‘寿’字儿。柳青看了，暗暗吃惊，连说“不好”，只得高声嚷道：“姓蒋的，偷算你偷去，看你如何送来？”蒋爷也不答言。

柳青在灯下赏玩那枝假簪，越看越象自己的，心中暗暗罕然，道：“此簪自从在五峰岭上，他不过月下看了一看，如何就记得恁般真切？可见他聪明至甚。而且方才他那安安详详的样儿，行所无事，想不到他抵换如此之快。只他这临事好谋，也就令人可羡。”复又一转念，猛然想起：“方才是我不好了！绝不该合他生气，理应参悟他的机谋，看他如何设法儿才是。只顾暴躁，竟自入了他的术中。总而言之，是我量小之故。且看他将簪子如何送回。千万再不要动气了！”等了些时不见动静，便将火盆拨开，温暖了酒，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忽听蒋爷在那屋张牙欠口打哈气，道：“好冷！夜静了，更觉凉了。”说着话，“趿拉”“趿拉”又过来了，恰是刚睡醒了的样子，依然没戴帽子。柳青拿定主意，再也不动气，却也不理蒋爷。蒋爷道：“好呀，贤弟会乐呀。屋子又暖和，又喝着酒儿，敢则好呀。劣兄也喝盅儿，使得使不得呢？”柳青道：“这有什么呢。酒在这里，只管请用。你可别忘了送簪子。”蒋爷道：“实对贤弟说，我只会偷，不会送。”说罢，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复又斟上，道：“我今日此举不过游戏而已。劣兄却有紧要之事奉请贤弟。”柳青道：“只要送回簪子来，叫我那里去，我都跟了去。”蒋爷道：“咱们且说正经事。”他将大家如何在陈起望聚义，欧阳春与智化如何进的水寨，怎么假说展昭、智诓沙龙，又怎么定计在钟雄生辰之日收伏他，特着我来请贤弟用断魂香的话，哩哩啰啰，说个不了。柳青听了，唯唯喏喏，毫不答言。蒋爷又道：“此乃国家大事。我等钦奉圣旨，谨遵相谕，捉拿襄阳王，必须收伏了钟雄，奸王便好说了。说不得贤弟随劣兄走走。”柳青听了这一番言语，这明是提出圣旨相谕押派着，叫我跟了他去，不由地气往上冲，忽然转念道：“不可，不可。这是他故意地惹我生气，他好于中取事，行他的谲诈。我有道理。”便嘻嘻笑道：“这些事都是你们为官做的，与我这草民何干？不要多言，还我的簪子要紧。”蒋爷见说不动，赌气带上桌上头巾，“趿拉”“趿拉”出门去了。

柳青这里又奚落他道：“那帽子当不了被褥，也挡不了寒冷。原来是个抓帽于贼，好体面那！”蒋爷回身进来，道：“姓柳的，你不要嘲笑刻薄，谁没个无心错呢。这也值得说这些没来由的话？”说罢，将他的帽子劈面摔来。柳青笑嘻嘻，双手接过，戴在头上，道：“我对你说，我再也不生气的。慢说将我的帽子摔来，就是当面唾我，我也是容他自干，决不生气。看你有什么法子？”蒋爷听了此言，无奈何的样儿。转回西厢房内去了。柳青暗暗欢喜，自以为不动声色，是绝妙的主意了。又将酒温了一温，斟上刚要喝，只听蒋爷在西厢房内说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还回去了。”柳青连忙放下酒盅，摘去头巾，摸了一摸，并无簪子。又见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着。又听蒋爷在那屋内说道：“你不必犹疑，将帽子里儿看看就明白了。”柳青听了，即将帽子翻过看时，那枝簪子恰好别在上面，不由的倒抽了一口气道：“好呀！真真令人不测。”再细想时，更省悟了。“敢则他初次光头过来，就为二次还簪地步。这人的智略机变，把我的喜怒全叫他体谅透了，我还合他闹什么？”

正在思索，只见蒋爷进来，头巾也戴上了，鞋也不趿拉着了，早见他一躬到地。柳青连忙站起，还礼不迭。只听蒋爷道：“贤弟，诸事休要挂怀。恳请贤弟跟随劣兄走走，成全朋友要紧。”柳青道：“四兄放心，小弟情愿前往。”于是把蒋爷让到上位，自己对面坐了。蒋爷道：“钟雄为人豪侠，是个男子，因众弟兄计议，务要把他劝化回头，方是正理。”柳青道：“他既是好朋友，原当如此。但不知几时起身？”蒋爷道：“事不宜迟，总要在他生日之前赶到方好。”柳青道：“既如此，明早起身。”蒋平道：“妙极。贤弟就此进内收拾去，劣兄还要歇息歇息。实对贤弟说，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此时也觉乏得很了。”柳青道：“兄长只管歇着，天还早呢，足可以睡一觉。恕小弟不陪了。”柳青便进内去了。到了天亮，柳青背了包裹出来，又预备羹汤点心吃了。二人便离了柳家庄，竟奔陈起望而来。

且说智化做了军山的统辖，所有水旱二寨之事俱各料理得清清楚楚。这日，忽见水寨头目来报道：“今有陈起望陆大爷那里来了二人，投书信一封。”说罢，将书呈上。智爷接来，拆阅毕，吩咐道：“将他二人放进来。”头目去不多时，早见两个大汉晃里晃荡而来。见了智爷，参见道：“小人龙涛、姚猛，望乞统辖老爷收录。”智爷见他二人循规蹈矩，颇有礼数，便知是丁二爷教的。不然，他两个鲁莽之人，如何懂得“统辖”与“收录”呢？内心甚是欢喜。却又故意问了几句，二人应答得颇好，智爷更觉放心，便将二人带到思齐堂。智爷将书呈上，说明来历。钟雄便要看看来人。智化即唤龙涛、姚猛，二人答应，声若巨雷。及至到了厅上，参见大王。那一番腾腾杀气，凛凛威风，真个是方相一般。钟雄看了大乐，道：“难得他二人的身材体态竟能一样，很好。我这厅上正缺两个领班头目，就叫他二人充当此差，妙不可言。”龙涛、姚猛听了，连忙叩谢，甚是恭谨。旁边北侠早已认得龙涛，见他举止端详，言语得当，心内也就明白了。是日，沙龙等同钟雄把酒谈心，尽一日之长，到晚方散。

智化、北侠暗暗与龙涛打听，如何能够到此。龙涛将避雨遇见蒋爷一节说了，又道：“蒋爷不日也就要回来了。自从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后，即刻同着姚猛上路，前日赶到陈起望。丁二爷告诉我等备细，教导了言语。陆大爷写了荐书，所以今日就来了。”智爷道：“你二人来的正好，而且又在厅上，更就近了。到了临期，自有用处，千万不要多言，惟有小心谨慎而已。”龙涛道：“我等晓得。倘有用我等之处，自当效力。”智化点头，叫他二人去了。然后又与北侠计议一番，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他又不惮勤劳，各处稽查。但有不明不知的，必要细细询问。因此，这军山之内，由那里到何处，至何方，俱已晓得。他见大小头目虽有多人，皆没甚要紧。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铠甚是了得，极其梗直，生得凹面金腮，两道浓眉，一张阔口，微微有些髭须，绰号小二郎。他单会使一般器械，名叫三截棍，中间有五尺长短，两头俱有铁叶打就，铁环包定。两根短棒足有二尺多。每逢对垒，施展起来，远近都可打得，英勇非常。智化把他看在眼里。又因他是钟雄的亲戚，因此待他甚好，极其亲近。这二郎见智化志广才高，料事精详，更加喜悦。除了姜铠之外，还有钟雄两个亲信之人，却是同族兄弟武伯南、武伯北。此二人专管料理家务，智化也时常地与他等亲密。

他又算计钟雄生日，不过三日就到了。他便托言查阅，悄悄地又到陈起望。恰好蒋爷正与柳青刚到，彼此见了，各生羡慕，喜爱非常。蒋爷便问：“龙涛、姚猛到了不曾？”丁二爷道：“不但到了，谨遵兄命，已然进了水寨门了。”智化道：“昨日他二人去了，我甚忧心。后来见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我就知是二弟的传授了。”智化又问蒋爷道：“四弟，前次所论之事，想柳兄俱已备妥了。今日我就同柳兄进水寨。”柳青道：“小弟惟命是从。但不知如何进水寨法？”智化道：“我自有道理。”

不知用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事甚为难

且说智化要将柳青带入水寨，柳青因问如何去法。智化便问柳青可会风鉴。柳青道：“小弟风鉴不甚明白，却会谈命。”智化道：“也可以使得。柳兄扮作谈命的先生，到了那里，不过奉承几句，只要混到他的生辰，便完了事了。”柳青依允。

智化又向陆、鲁二人道：“二位贤弟，大鱼可捕妥了？”陆彬道：“早已齐备，俱各养在那里。”智化道：“很好。明日就给他送去，只用大船一只，带了渔户去。到那里二位贤弟自然是住下的，却将船只泊在幽僻之处。到了临期，如此如此。”又对丁二爷、蒋四爷说道：“二位贤弟务于后日夜间，要快船二只，每船水手四名，就在前次砍断竹城之处专等，千万莫误！”

计议已定。智化与柳青来到水寨，见了钟雄，说柳青是算命先生，笔法甚好。“小弟因一人事繁，难以记载，故此带了他来，帮着小弟作个记室。”钟雄见柳青人物轩昂，意甚欢喜。

到次日，陆彬、鲁英来到水寨送鱼，钟雄迎到思齐堂，深深谢了。陆彬、鲁英又提写信荐龙涛、姚猛二人。钟雄笑道：“难得他二人身体一般，雄壮一样，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领班头目。”陆彬道：“多蒙大王收录。”也就谢了。陆、鲁二人又与沙龙、北侠、南侠、智化见了，彼此欢悦。就将他二人款留住下，为的明日好一同庆寿。

到了次日，智爷早已办的妥协，各处结彩悬花，点缀灯烛，又有笙萧鼓乐，杂剧声歌，较比往年生辰不但热闹，而且整齐。所有头目兵丁，俱有赏赐，并传令今日概不禁酒，纵有饮醉者也不犯禁。因此，人人踊跃，个个欢欣，无有不称羡统辖之德的。

思齐堂上排开华筵，摆设寿礼，大家衣冠鲜明，独有展爷却是四品服色，更觉出众。及至钟雄来到，见众人如此，不觉不乐，道：“今日小弟贱辰，敢承诸位兄弟如此的错爱，如此的费心。我钟雄何以克当！”说话间，阶下奏起乐来。就从沙龙让起，不肯受礼，彼此一揖。次及欧阳春，也是如此。再又次就是展熊飞，务要行礼。钟雄道：“贤弟乃皇家栋梁，相府的辅弼，劣兄如何敢当？还是从权行个常礼罢了。”说毕，先奉下揖去。展爷依旧从命，连揖而已。只见陆彬、鲁英二人上前相让。钟雄道：“二位贤弟是客，劣兄更不敢当。”也是常礼，彼此奉揖不迭。此时智化谆谆要行礼。钟雄托住，道：“若论你我兄弟，劣兄原当受礼；但贤弟代劣兄操劳，已然费心，竟把这礼免了罢。”智化只得行个半礼，钟雄连忙搀起。忽见外面进来一人，扑翻身跪下，向上叩头，原来是钟雄的妻弟姜铠。钟雄急急搀起，还揖不迭。姜铠又与众人一一见了。然后是武伯南、武伯北与龙涛姚猛，率领大小头目，一起一起，拜寿已毕。复又安席入座，乐声顿止。堂上觥筹交错，阶前彩戏俱陈。智爷吩咐放了赏钱。早饭已毕，也有静坐闲谈的，也有料理事务的。独有小二郎姜铠却到后面与姜夫人谈了多时，便回旱寨去了。

到了午酒之时，大家俱要敬起寿星酒来。从沙龙起，每人三杯。钟雄难以推却，只得杯到酒干，真是大将必有大量。除了姜铠不在座，现时座中六人俱各敬毕。然后团团围住，刚要坐下。只见白面判官柳青从外面进来，手持一卷纸札，道：“小可不知大王千秋华诞，未能备礼。仓促之间，无物可敬。方才将诸事记载已毕，特特写得条幅对联，望乞大王笑纳。”说罢，高高奉上。钟雄道：“先生初到，如何叨扰厚赐？”连忙接过，打开看时，是七言的对联。乃：“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写的颇好，满口称赞道：“先生真好书法也！”说罢，奉了一揖。柳青还要拜寿，钟雄断断不肯。智化在旁道：“先生礼倒不消，莫若敬酒三杯，岂不大妙！”柳青道：“统辖吩咐极是。但只一件，小可理应早间拜祝。因事务冗繁，须要记载，早间是不得闲的，而且条幅对联俱未能写就，及至得暇写出，偏又不干，所以迟到此时，未免太不恭敬。若要敬酒，须要加倍，方见诚心。小可意欲恭敬三斗，未知大王肯垂鉴否？”钟雄道：“适才诸位兄弟俱已赐过，饮的不少了。先生赐一斗罢。”柳青道：“酒不喝单，小可奉敬两斗如何？”沙龙道：“这却合中，就是如此罢。”欧阳春命取大斗来。柳青斟酒，双手奉上。钟雄匀了三气饮毕。复又斟上，钟雄接过来也就饮了。大家方才入座，彼此传壶告干。七个人算计一个人，钟雄如何敌得住。天未二鼓，钟雄已然酩酊大醉。先前还可支持，次后便坐不住了。

智化见此光景，先与柳青送目，柳青会意去了。此时，展爷急将衣服头巾脱下，转眼间出了思齐堂，便不见了。智化命龙涛、姚猛两个人将太保钟雄搀到书房安歇。两个大汉一边一个，将钟雄架起，毫不费力，搀到书房榻上。此时虽有虞侯伴当，也有饮酒过量的，也有故意偷闲的。柳青暗藏了药物来到思齐堂一看，见座中只有沙龙与欧阳春，连陆、鲁二人也不见了。刚要问时，只见智化从后边而来，看了看左右无人，便叫沙龙、欧阳春道：“二位兄长少待，千万不可叫人过去。”即拿起南侠的衣服头巾，便同柳青来到书房。叫龙涛、姚猛把守门口，就说：“统辖吩咐，不准闲人出入。”柳青又给了每人两丸药，塞住鼻孔，然后进了书房，二人也用药塞住鼻孔，柳青便点起香来。

你道此香是何用法？原来是香子面。却有二个小小古铜造就的仙鹤，将这香面装在仙鹤腹内，从背后下面有个火门，上有螺蛳转的活盖，拧开点着，将盖盖好。等腹内香烟装足，无处发泄，只见一缕游丝从仙鹤口内喷出。人若闻见此烟，香透脑髓，散于四肢，登时体软如绵，不能动转。须到五鼓鸡鸣之时，方能渐渐苏醒，所以叫作“鸡呜五鼓断魂香”。

彼时柳青点了此香，正对钟雄鼻孔。酒后之人呼吸之气是粗的。呼的一声，已然吸进，连打两个喷嚏。钟雄的气息便微弱了。柳青连忙将鹤嘴捏住，带在身边。立刻同智化将展昭衣服与钟雄换了。龙涛背起，姚猛紧紧跟随，来到大厅。智化、柳青也就出来，会同沙龙、北侠，护送到宫门。智化高声说道：“展护卫醉了。你等送到旱寨，不可有误。”沙龙道：“待我随了他们去。”北侠道：“莫若大家走走，也可以散酒。”说罢，下了台阶。这些虞侯人等，一来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二来是大家也有些酒意，三来白日看见展昭的服色，他们如何知道飞叉太保竟被窃负而逃呢。

且说南侠原与智化定了计策，特特地穿了护卫服色，炫人眼目，为的是临期人人皆知，不能细查，自脱了衣巾之后，出了厅房，早已踏看了地方，按方向从房上跃出，竟奔东南犄角。正走之间，猛听得树后悄声道：“展兄这里来，鲁英在此。”展爷问道：“陆贤弟呢？”鲁二爷道：“已在船上等候。”展爷急急下了泊岸，陆彬接住，叫水手摇起船来，却留鲁英在此等候众人。水手摇到砍断竹城之处，击掌为号，外面应了，只听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丁二爷先问道：“事体如何？”陆爷道：“功已成了。今先送展兄出去。少时众位也就到了。”外面的即将展爷接出。陆彬吩咐将船摇回，刚到泊岸之处，只见姚猛背了钟雄前来。自从书房到此，都是龙涛、姚猛倒换背来。欧阳春、沙龙先跳在船上，接下钟雄，然后柳青、龙涛、姚猛俱各上船。鲁英也要上船，智化拉住，道：“二弟，咱们仍在此等。”鲁英道：“众兄弟俱在此，还等何人？”智化道：“不是等人，是等船回来。你我同陆贤弟，还是出水寨为是。”鲁英只得煞住脚步。不多工夫，船回来了。鲁二爷与智化跳到船上，也不细问，便招动令旗，开了竹栅，出了水寨，竟奔陈起望而来。

及至到了庄门，那两只船早已到了。三个人下船进庄。早见沙龙等迎出来，道：“方才何不一同来呢？务必绕了远儿则甚？”智化道：“小弟若不出水寨，少时如何进水寨呢？岂不自相矛盾么？”丁二爷道：“智大哥还回去做什么？”智化道：“二弟极聪明之人，如何一时忘起神来？我等只顾将钟太保诓来，他们那里如何不找呢？别人罢了，现有钟家嫂嫂，两个侄儿侄女，难道他们不找么？若是知道被咱们诓来，这一惊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来。咱们原为收伏钟太保，要叫妻子儿女有了差池，只怕他也就难乎为情了。”众人深以为然。智化来到厅上，见把钟雄安放在榻上，却将展爷衣服脱了，又换了一身簇新的渔家服色。智爷点头。见诸事已妥，便对沙龙、北侠道：“如到五更，大哥苏醒之后，全仗二位兄长极力地劝谏，以大义开导，包管他倾心佩服。天已不早了，小弟要急急回去。”又对众人嘱咐一番，务必帮衬着，说降了钟雄要紧。智爷转身出庄，陆彬送到船上。智爷催着水手赶进水寨，时已三鼓之半。

这一回去不甚紧要，智爷险些儿性命难保。你道为何？只因姜氏夫人带领着儿女在后堂备了酒筵，也是要与钟雄庆寿。及至天已二鼓，不见大王回后，便差武伯南到前厅看视，得便请来。武伯南领命，来到大厅一看，静悄悄寂无人声。好容易找着虞侯等，将他们唤醒，问：“大王那里去了？”这虞侯酒醉醺醺，睡眼朦胧，道：“不在厅上，就在书房。难道还丢了不成？”武伯南也不答言，急急来到书房。但见大王的衣冠在那里，却不见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拿了衣冠，来到后堂禀报。姜夫人听了，惊得目瞪痴呆。这亚男、钟麟听说父亲不见了，登时哭了起来。姜夫人定了定神，又叫武伯南到宫门问问：“众位爷们出来不曾？”

武伯南到了宫门，方知展护卫醉了，俱各送入旱寨。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转身进内回禀，姜夫人心稍安。迟不多时，只见上旱寨的回来，说道：“不但众位爷们不见，连展爷也未到旱寨。现时姜舅爷已带领兵丁，各处搜查去了。”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暗道：“南侠他乃皇家四品官员，如何肯归服大王？如此看来，不但南侠，大约北侠等都是故意前来，安心设计，要捉拿我夫主的。我丈夫既被拿去，岂不绝了钟门之后？”思忖至此，不由得胆战心惊。正在害怕，忽见姜铠赶来，说道：“不好了！兄弟方才到东南角上，见竹城砍断，大约姐夫被他等拿获，从此逃走的。这便如何是好？”

谁知姜铠是一勇之夫，毫无一点儿主意。姜夫人听了，正合自己心思，想了想再无别策，只好先将儿女打发他们逃走了，然后自己再寻个自尽罢。就叫姜铠把守宫门，立刻将武伯南、武伯北兄弟唤来，道：“你等乃大王亲信之人，如今大王遭此大变，我也无可托付，惟有这双儿女交给你二人，趁早逃生去罢！”亚男、钟麟听了，放声大哭，道：“孩儿舍不得娘呀！莫若死在一处罢。”姜夫人狠着心，道：“你们不要如此。事已紧急，快些去罢。若到天亮，官兵到来围困，想逃生也不能了。”武伯南急叫武伯北备一匹马。姜夫人问道：“你们从何处逃走？”武伯南道：“前面走着，路远费事。莫若从后寨门逃去，不过荒僻些儿。”姜夫人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快去！快去！”武伯南即将亚男搀扶上马，叫武伯北保护，自己背了钟麟，奔到后寨门，开了封锁，主仆四人竟奔山后逃生去了。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且说姜铠把守宫门。他派人到接官厅上，打听有何人出去。不多时，回来说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统辖送出陆鲁二人，去未回。”姜铠心内思忖道：“当初投诚时，原是欧阳春、智化一同来的，为何他们做此勾当，他也在其内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报道：“智统辖回来了。”姜铠听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来；智化刚上台阶，不容分说，哗啷的一声，他就是一棍。智爷连忙将身闪开。刚刚躲过，尚未立稳，姜锡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顺势横着一扫。智化腾开右脚。这左脚略慢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这一棍错过。若非智爷灵便，几乎丧了性命。智化连声嚷道：“姜贤弟，不要动手！我是报紧急军情。”姜铠听了“军情”二字，方将三截棍收住，道：“报何军情？快说！”智化道：“此事机密，须要面见夫人，方好说得。”姜铠听说要见夫人，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这才把棍放下，过来拉着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么？”智化道：“正是。为何贤弟见面就是一棍？幸亏是我，若是别人，岂不登时毙于棍下？”姜铠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们一党，不料是个好人，恕小弟鲁莽。莫怪，莫怪。可打着那里了？”智化道：“无妨，幸喜不重。快见夫人要紧。”二人开了宫门，来至后面。姜铠先进去通报。

姜夫人正在思念儿女落泪，自己横了心，要悬梁自缢。听说智化求见，必是丈夫有了信息，连忙请进，以叔嫂之礼相见。智化到了此时，不肯隐瞒，便将始末原由，据实说出。“原为大哥是个豪杰，惟恐一身淹埋，污了美名，因此特特定计，救大哥脱离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并无陷害之心。倘有欺负，负了结拜，天地不容！请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请问叔叔，此时我丈夫是在何处？”智化道：“现在陈起望，所有众相好全在那里。务要大哥早早回头，方不负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听了，如梦方醒，却又后悔起来，不该打发儿女起身，便对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时不明，已将你侄儿侄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带往逃生去了。”智化听了，急得跌足，道：“这可怎么好？这全是我智化失于检点。我若早给嫂嫂送信，如何会有这些事？请问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领侄儿侄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们是出后寨门，由后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将他等追赶回来。”便对姜铠道：“贤弟送我出寨。”站起身来，一瘸一点，别了姜氏，一直到了后寨门，又嘱咐姜铠：“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为朋友尽心，不辞劳苦，出了后寨门，竟奔后山而来。走了五六里之遥，并不见个人影，只急得抓耳挠腮。猛听得有小孩子说话，道：“伯南哥，你我往那里去呢？”又听有人答道：“公子不要着急害怕。这沟是通着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听的真切，顺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个山沟，音出于下，连忙问道：“下面可是公子钟麟么？”只听有人应道：“正是。上面却是何人？”智化应道：“我是智化，特来寻找你等。为何落在山沟之内？”钟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么？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紧。”智化道：“你姐姐往何处去了？”又听应道：“小人武伯南背着公子，武伯北保护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谴责。不料正走之间，他说沟内有人说话，仿佛大王声音。是我探身觑视，他却将我主仆推落沟中，驱着马往西去了。”智化问道：“你主仆可曾跌伤没有？”武伯南道：“幸亏苍天怜念。这沟中腐草败叶极厚，棉软非常，我主仆毫无损伤。”钟麟又说道：“智叔父不必多问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罢。”

智爷此时把脚疼付于度外，急急向西而去。又走三五里，迎头遇见二人采药的，从那边愤恨而来。智化向前执手，问道：“二位因何不平？”采药的人道：“实实可恶！方才见那边有一人，将马拴在树上，却用鞭子狠狠地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劝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杀那女子。天下竟有这样狠毒人，岂有此理！”智化连忙问道：“现在那里？待我前去。”采药的人听了甚喜，道：“我二人情愿导引。相离不远，快走快走。”智化手无利刃，随路拣了几块石头拿着。只听采药人道：“那边不是么？”智化用目力留神，却见武伯北手内执刀，在那里威吓亚男，不由得杀人心陡起。赶行几步，来的切近，将手一扬，喊了一声。武伯北刚要扭头，啪的一声，这块石头不歪不偏，正打在脸上。武伯北“嗳哟”一声，往后便倒。智化赶上一步，夺过刀来，连搠了几下。采药人在旁看见，是个便宜，二人抽出药锄，就帮着一阵好刨。

智化连忙扶起亚男，叫道：“侄女苏醒，苏醒。”半晌，亚男哭了出来。智爷这才放心了，便问伯北毒打为何。亚男道：“他要叫我认他为父亲，前去进献襄阳王。侄女一闻此言，刚要嗔责，他便打起来了。除了头脸，已无完肤。侄女拼着一死，再也不应，他便拔刀要杀。不想叔父赶到，救了性命。侄女好不苦也！”说罢，又哭。智化劝慰多时，便问：“侄女还可以乘马不能呢？”亚男说道：“请问叔父，往那里去？”智化道：“往陈起望去。”即便将大家为劝谏他父亲，今日此举都是计策的话说了。亚男听见爹爹有了下落，便道：“侄女方才将生死付于度外，何况身子疼痛，没甚要紧。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时颇可挣扎骑马。”采药人听了，在旁赞叹，称羡不已。智化将亚男慢慢扶在马上，便问采药二人道：“你二人意欲何往？”采药人道：“我等虽则采药为生，如今见这姑娘受这苦楚，心实不忍，情愿帮着爷上送到陈起望，心里方觉安贴。”智爷点头，暗道：“山野之处竟有这样好人。”连忙说道：“有劳二位了。但不知从何方而去？”采药人道：“这山中僻径，我们却是晓得的。爷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爷牵住马，拉着嚼环，慢慢步履，跟着采药人，弯弯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陈起望。智爷将亚男抱下马来，取出两锭银来，谢了采药人。两个感谢不尽，欢欢喜喜而去。智爷来到庄中，暗暗叫庄丁请出陆彬，嘱将亚男带到后面，与鲁氏、凤仙、秋葵相见，等找着钟麟时，再叫他姊弟与钟太保相会。慢慢再表。

且说武伯南在沟内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顺沟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沟，已然力尽筋疲。过了小溪桥，见有一只小船上，有二人捕鱼。一轮明月，照彻光华，连忙呼唤，要到神树岗。船家摆过舟来，一眼看见钟麟，好生欢喜，也不计较船资，便叫他主仆上船。偏偏钟麟觉得腹中饥饿，要吃点心。船家便拿出个干馒首。钟麟接过，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块来。不吃是饿；吃罢，咬不动。眼泪汪汪，囫囵吞的咽了一口，噎得半晌还不过气来。武伯南在旁观瞧，好生难受，却又没法。只见钟麟将馒首一掷，嘴儿一咧。武伯南只当他要哭，连忙站起。刚要赶过来，冷不防地被船家用篙一拨，武伯南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将篙撑开，奔到停泊之处，一人抱起钟麟，一人前去扣门，只见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将他二人接进，仍把双扉紧闭。

你道此家是谁？原来船上二人，一人姓怀名宝，一人姓殷名显。这殷显孤身一口，并无家小，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却与怀宝脾气相合。往往二人搭帮赚人，设局诓骗。弄了钱来，也不干些正经事体，不过是胡抡混闹，不三不四地花了。其中怀宝又有个毛病，处处爱打个小算盘，每逢弄了钱来，他总要绕着弯子，多使个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显又是个马马虎虎的人，这些小算盘上全不理会，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们也就拜了把子了。怀宝是兄，殷显是弟。这怀宝却有个女人陶氏，就在这小西桥西北娃娃谷居住。自从结拜之后，怀宝便将殷显让到家中，拜了嫂嫂，见了叔叔。怀陶氏见殷显为人虽是谲诈，幸银钱上不甚悭吝，他就献出百般殷勤的愚哄。不多几日工夫，就把个殷显刮搭上了。三个人便一心一计地过起日子来了。可巧的这夜捕鱼，遇见倒运的武伯南背了钟麟，坐在他们船上。殷显见了钟麟，眼中冒火，直仿佛见了元宝一般，暗暗与怀宝递了暗号。先用馒头迷了钟麟，顺手将武伯南拨下水去，急急赶到家中。怀陶氏迎接进去，先用凉水灌了钟麟，然后摆上酒肴。怀宝、殷显对坐，怀陶氏打横儿，三人慢慢消饮家中随便现成的酒席。

不多时，钟麟醒来，睁眼看见男女三人在那里饮酒，连忙起来，问道：“我伯南哥在那里？”殷显道：“给你买点心去了。你姓什么？”钟麟道：“我姓钟，名钟麟。”怀宝道：“你在那里住？”钟麟道：“我在军山居住。”

殷显听了，登时吓得面目焦黄，暗暗与怀宝送目，叫陶氏哄着钟麟吃饮食，两个人来至外间。殷显悄悄地道：“大哥，可不好了。你才听见了他姓钟，在军山居住。不消说了，这必是山大王钟雄儿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带出来，故此他夤夜逃走。”怀宝道：“贤弟你害怕做什么？这是老虎嘴里落下来，叫狼吃了。咱们得了个狼葬儿，岂不是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将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说夤夜捕鱼，遇见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内，不知去向。因此我二人特特将世子送来。难道不是一件奇功？岂不得一份重赏？”殷显摇头，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贼形景，翻脸无情。倘若他合咱们要那拐带之人，咱们往何处去找呢？那时无人，他再说是咱们拐带的，只怕有性命之忧。依我说个主意，与其等着铸钟，莫若打现钟。现成的手到拿银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阳王那里。这样一个银娃娃的孩子，还怕卖不出一二百银子么？就是他赏，也赏不了这些。”怀宝道：“贤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显道：“可有一宗，咱们此处却离军山甚近。若要上襄阳，必须要趁这夜静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怀宝道：“既如此，咱们就走。”便将陶氏叫出，一一告诉明白。

陶氏听说卖娃娃，虽则欢喜，无奈他二人都去，却又不乐，便悄悄儿地将殷显拉了一把。殷显会意，立刻攒眉挤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得很。这可怎么好？”怀宝道：“既是贤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贤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们在襄阳会齐儿。”殷显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罢。”怀宝道：“这有什么呢，大家饭大家吃。”说罢，进了屋里，对钟麟道：“走呀，咱们找伯南哥去。怎么他一去就不来了呢？”转身将钟麟背起，陶氏跟随在后，送出门外去了。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且说陶氏送他二人去后，瞅着殷显，笑道：“你瞧这好不好？”殷显笑嘻嘻地道：“好的，你真是个行家，我也不愿意去，乐得的在家陪着你呢。”陶氏道：“你既愿陪着我，你能够常常儿陪着我么？”殷显道：“那有何难，我正要与你商量。如今这宗买卖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两。我想有这一百两银子，还不够你我快活的吗？咱们设个法儿，远走高飞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和我含着骨头露着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们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个长久夫妻，岂不死心塌地么？”两个狗男女正在说的得意之时，只见帘子一掀，进来一人，伸手将殷显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裤腰带捆了个结实。殷显还百般哀告：“求爷爷饶命。”此时陶氏已然吓得哆嗦在一处。那人也将妇人绑了，却用那衣襟塞了口，方问殷显道：“这陈起望却在何处？”殷显道：“陈起望离此有三四十里。”那人道：“从何处而去？”殷显道：“出了此门往东，过了小溪桥，到了神树岗往南，就可以到了陈起望。爷爷若不认得去，待小人领路。”那人道：“既有方向，何用你领。俺再问你，此处却叫什么地名？”殷显道：“此处名唤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卖娃娃，原来地名就叫娃娃谷。”说罢，回手扯了一块衣襟，也将殷显口塞了，一手执灯，一手提了殷显，到了外间一看，见那边放着一盘石磨，将灯放下，把殷显安放在地，端起磨来，那管死活，就压在殷显身上。回手进屋，将妇人提出，也就照样的压好。那人执灯看了一看，见那边桌上放着个酒瓶，提起来复进屋内。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来一饮而尽。见桌上放着菜蔬，拣可口的就大吃起来了。

你道此人是谁？真真令人想拟不到。原来正是小侠艾虎。自从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亲，幸喜施老爷施安人俱各安康。施老爷问：“金伯父那里可许联姻了？”施俊道：“烟虽联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将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将如何与艾虎结义的话俱各说了。施老爷立刻将艾虎请进来相见。虽则施老爷失明，看不见艾虎，施安人却见艾虎年幼，英风满面，甚是欢喜。施老爷又告诉施俊道：“你若不来，我还叫你回家，只因本县已有考期，我已然给你报过名。你如今来的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试了。”施生听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书房居住。迟不多日，到了考试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欢喜，连艾虎也觉高兴。本要赴襄阳去，无奈施生总要过了考期，或中或不中，那时再为定夺起身。艾虎没法儿，只得依从。每日无事，如何闲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锦笺跟随艾虎出外游玩。这小爷不吃酒时还好，喝起酒来，总是尽醉方休。锦笺不知跟着受了多少的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独自在家，因此随了主仆到府考试。及至揭晓，施俊却中了第三名的生员，满心欢喜。拜了老师，会了同年，然后急急回来，祭了祖先，拜过父母，又是亲友贺喜，应接不暇。诸事已毕，方商议起身赶赴襄阳。待毕姻之后，再行赴京应试，因此耽误日期。及至到了襄阳，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欢喜无限，便张罗施生与牡丹完婚。

艾虎这些事他全不管，已问明了师傅智化在按院衙门，他便别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里，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时卢方已将玉堂骨殖安置妥协，设了灵位。待平定襄阳后，再将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灵前大哭一场，然后参见大人与公孙先生、卢大爷、徐三爷。问起义父合师傅来，始知俱已上了陈起望了。

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别了卢方等，不管远近，竟奔陈起望而来。只顾贪赶路程，把个道儿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却走到正西，越走越远，越走越无人烟，自己也觉乏了，便找了个大树之下歇息。因一时困倦，枕了包裹，放倒头便睡。及至一觉睡醒，恰好皓月当空，亮如白昼。自己定了定神，只觉得满腹咕噜噜乱响，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饭，一时饥渴难当。又在夜阑人静之时，那里寻找饮食去呢？无奈何，站起身来，掸了掸土，提了包裹，一步捱一步，慢慢行来。猛见那边灯光一晃，却是陶氏接进怀、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说了。”趱行几步，来到跟前。却见双扉紧闭，侧耳听时，里面有人说话。艾虎才待击户，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们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进去看来，再做道理。”将包裹斜扎在背上，飞身上墙，轻轻落下，来到窗前。他就听了个不亦乐乎。

后来见怀宝走了，又听殷显与陶氏定计要害丈夫，不由得气往上冲，因此将外屋门撬开，他便掀帘硬进屋内。这才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压好，他就吃喝起来了。酒饭已毕，虽不足兴，颇可充饥。执灯转身出来，见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管，开门直往正东而来。

走了多时，不见小溪桥，心中纳闷道：“那厮说有桥，如何不见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见那边一堆一堆，不知何物，自己道：“且到那边看看。”那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来便是小溪桥，如今他往北去，却是船场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这是什么所在？如何有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纳闷，只见那边有个窝棚，灯光明亮。艾虎道：“有窝棚必有人，且自问问。”连忙来到跟前。只听里面有人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好意叫你向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来？我一个看窝棚的，那里有敷馀衣服呢？”艾虎轻轻掀起席缝一看，见一人犹如水鸡儿一般，战兢兢说道：“不是俺合你要。只因浑身皆湿，纵然向火，也解不过这个冷来。俺打量你有衣服，那怕破的烂的呢。只要俺将湿衣服换下拧一拧，再向火。俺缓过这口气来，即便还你。那不是行好呢。”看窝棚的道：“谁耐烦这些，你好好的便罢；再要多说时，连火也不给你向了。搅得我连觉也不得睡，这是从那里说起。”艾虎在外面答言道：“你既看窝棚，如何又要睡觉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说着话，唿的一声，将席帘掀起。

看窝棚的吓了一跳，抬头看时，见是个年幼之人，胸前斜绊着一个包袱，甚是雄壮，便问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将包袱解下打开，拿出几件衣服来，对着那水鸡儿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湿衣脱下来，换上这衣服。俺有话问你。”那人连连称谢，急忙脱去湿衣，换了干衣。又与艾虎执手，道：“多谢恩公一片好心。请略坐坐，待小可稍为暖暖，即将衣服奉还。”艾虎道：“不打紧，不打紧。”说着话，席地而坐。方问道：“朋友，你为何闹得浑身皆湿？”那人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实对恩公说，小可乃保护小主人逃难的；不想遇见两个狠心的船户，将小可一篙拨在水内。幸喜小可素习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来到此处。但不知我那小主落于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问道：“你莫非就是什么‘伯南哥哥’么？”那人失惊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贱名？”艾虎便将在怀宝家中偷听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说来，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们卖了，那还了得！须要急急赶上方好。”

他二人只顾说话，不料那看窝棚的浑身乱抖，仿佛他也落在水内一般，战兢兢地就势儿跪下来，道：“我的头领武大爷！实是小人瞎眼，不知是头领老爷，望乞饶恕。”说罢，连连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们原没见过，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对艾虎道：“小可意欲与恩公同去追赶小主，不知恩公肯慨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处追赶？”武伯南道：“从此斜奔东南，便是神树岗。那是一条总路，再也飞不过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

只见看窝棚的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水来，请头领老爷喝了，赶一赶寒气。武伯南接过来，呷了两口，道：“俺此时不冷了。”放下黄砂碗，对着艾虎道：“恩公，咱们快走罢。”二人立起，躬着腰儿出了窝棚，看窝棚的也就随了出来。武伯南回头道：“那湿衣服暂且放在你这里，改日再取。”看窝棚的道：“头领老爷放心。小人明日晒晾干了，收拾好好的，即当送去。”他二人迈开大步，往前奔走。

此时武伯南方问艾虎：“贵姓大名？意欲何往？”艾虎也不隐瞒，说了名姓，便将如何要上陈起望寻找义、父师傅，如何贪赶路途迷失路径，方听见怀宝家中一切的言语说了。因问武伯南：“你为何保护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将如何与钟太保庆寿，如何大王不见了等话说了。“俺主母惟恐绝了钟门之后，因此叫小可同着族弟武伯北保护着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顿起恶念，将我推入山沟。幸喜小可背着公子，并无伤损。从山沟内奔到小溪桥，偏偏的就遇见他娘的怀宝了，所以落在水内。”艾虎问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统辖追赶搭救去了。”艾虎道：“什么智统辖？”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号称黑妖狐，与我家大王八拜之交。还有个北侠欧阳春，人皆称他为紫髯伯。他三人结义之后，欧阳爷管了水寨，智爷便做了统辖。”艾虎听了，暗暗思忖道：“这话语之中大有文章。”因又问道：“山寨还有何人？”武伯南道：“还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飞。又有个贵客，是卧虎沟的沙龙沙员外。这些人俱是我们大王的好朋友。”艾虎听到此，猛然省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这些人俺全认的。俺实对你说了罢，俺寻找义父、师傅，就是北侠欧阳爷与统辖智爷。他们既都在山寨之内，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脱离苦海。这是一番好心，必无歹意。倘有不测之时，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连连称谢。

他二人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就到了神树岗。武伯南道：“恩公暂停贵步。小可这里有个熟识之家，一来打听小主的下落，二来略略歇息吃些饮食，再走不迟。”艾虎点头，应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声叫道：“老甘开门来！甘妈妈开门来。”里面应道：“什么人叫门？来了，来了！”柴门开处，出来个店妈妈，这是已故甘豹之妻。见了武伯南，满脸赔笑，道：“武大爷一向少会。今日为何夤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妈妈快掌灯去，我还有个同人在此呢。”甘妈妈忙转身掌灯。这里武伯南将艾虎让到上房。甘妈妈执灯将艾虎打量一番，见他年少轩昂，英风满面，便问道：“此位贵姓？”武伯南道：“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妈妈听了“艾虎”二字，由不得一愣，不觉得顺口失声道：“怎么也叫艾虎呢？”艾虎听了诧异，暗道：“这婆子失惊有因，俺倒要问问。”才待开言，只听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妈妈开门来。”婆子应道：“来了，来了！”

不知叫门者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且说甘妈妈刚要转身，武伯南将他拉住，悄悄道：“倘若有人背着个小孩子，你可千万把他留下。”婆子点头会意。连忙出来，开了柴扉一看，谁说不是怀宝呢。

他因背着钟麟甚是吃力，而且钟麟一路哭哭喊喊，合他要定了伯南哥哥咧。这怀宝百般地哄诱，惟恐他啼哭被人听见。背不动时，放下来哄着走。这钟麟自幼儿娇生惯养，如何夤夜之间走过荒郊旷野呢，又是害怕，又是啼哭，总是要他伯南哥哥，把个怀宝磨了个吐大哇地，又不敢高声，又不敢嗔吓，因此耽延了工夫。所以，武伯南、艾虎后动身的倒先到了，他先动身的倒后到了。

甘婆道：“你又干这营生！”怀宝道：“妈妈不要胡说。这是我亲戚的小厮，被人拐去，是我将他救下，送还他家里去。我是连夜走的乏了，在妈妈这里歇息歇息，天明就走。可有地方么？”甘婆道：“上房有客，业已歇下。现有厢房闲着，你可要安安顿顿的，休要招的客人犯疑。”怀宝道：“妈妈说的是。”说罢，将钟麟背进院来。甘婆闭了柴扉，开了厢房，道：“我给你们取灯去。”怀宝来到屋内，将钟麟放下。甘婆掌上了灯。

只听钟麟道：“这是那里？我不在这里。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说罢，哇的一声又哭了。急得怀宝连忙悄悄哄道：“好相公，好公子，你别哭。你伯南哥哥少时就来。你若困了，只管睡。管保醒了，你伯南哥哥就来了。”真是小孩子好哄。他这句话倒说着了。登时钟麟张牙欠口，打起哈欠来。怀宝道：“如何！我说困了不是！”连忙将衣服脱下，铺垫好了。钟麟也是闹了一夜，又搭着哭了几场，此时也真就乏了，歪倒身便呼呼睡去。甘婆道：“老儿，你还吃什么不吃？”怀宝道：“我不吃什么了。背着他累了个骨软筋酥，我也要歇歇了。求妈妈黎明时就叫我，千万不要过晚了。”甘婆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挺尸罢。”熄了灯，轻身出了厢房，将门倒扣好了，他悄悄地又来到上房。

谁知艾虎与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静坐，侧耳留神，早已听了个明白。先听见钟麟要伯南哥哥，武伯南一时心如刀搅，不觉得落下泪来。艾虎连忙摆手，悄悄道：“武兄不要如此。他既来到这里，俺们遇见，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后来又听见他们睡了，更觉放心。只见甘婆笑嘻嘻地进来，悄悄道：“武大爷恭喜，果是那话儿。”武伯南问道：“他是谁？”甘婆道：“怎么大爷不认得？他就是怀宝呀。认了一个干兄弟，名叫殷显，更是个混账行子，合他女人不干不净的。三个人搭帮过日子，专干这些营生。大爷怎么上了他的贼船呢？”武伯南道：“俺也是一时粗心，失于检点。”复又笑道：“俺刚脱了他的贼船，谁知却又来到你这贼店。这才是躲一棒槌，挨一榔头呢。”甘婆听了，也笑道：“大爷到此，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戏儿？休要凑趣。请问二位，还歇息不歇息呢？”艾虎道：“我们救公子要紧，不睡了。妈妈这里可有酒么？”甘婆道：“有，有，有。”艾虎道：“如此很好。妈妈取了酒来，安放杯箸，还有话请教呢。”甘婆转身，去了多时，端了酒来。艾虎上座，武伯南与甘婆左右相陪。

艾虎先饮了三杯，方问道：“适才妈妈说什么也叫‘艾虎’，这话内有因，倒要说个明白。”甘婆便将有主仆二人投店，主人也叫艾虎，原想托蒋爷为媒，将女儿许配于他的话说了一遍。艾虎更觉诧异，道：“既有蒋四爷在场，此事再也不能舛错。这个人却是谁呢？真正令人纳闷。”甘婆道：“蒋爷还说，艾虎侄儿已经定亲，想替卢珍侄儿定下这头亲，待见了卢爷即来纳聘，至今也无影响。”艾虎道：“妈妈不要着急，俺们明日就到陈起望，蒋四叔现在那里，妈妈何不写一信去问问？”甘婆道：“好，女儿笔下颇能。待我合他商议写信去。”说罢，起身去了。

这里武伯南便问艾虎道：“恩公，厢房之人，咱们是这里下手，还是拦路邀截呢？”艾虎道：“这里不好。他原是村店，若沾污了，以后他的买卖怎么做呢？莫若邀截为是。”武伯南笑道：“恩公还不知道呢。这老婆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老虎。当初有他男人在世，这店内不知杀害了多少人呢。”刚说到此，只见甘婆手持书信，笑嘻嘻进来，说道：“书已有了。就劳动艾爷，见了蒋四爷当面交付。婆子这里等着回信。”说罢，福了一福。艾爷接过书来，揣在怀中，也还了一揖。

甘婆问道：“厢房那人怎么样？”武伯南道：“方才我们业已计议。艾爷惟恐连累了你这里，俺们上途中邀截去。”甘婆道：“也倒罢了。待我将他唤醒。”立时来到厢房，开了门，对上灯，才待要叫。只听钟麟说道：“我要我伯南哥哥呀！”却从梦中哭醒。怀宝是贼人胆虚，也就惊醒了。先唤钟麟，然后穿上衣服，将钟麟背上，给甘婆道了谢，说：“等回来再补报罢。”甘婆道：“你去你的罢，谁望你的补报呢。但愿你这一去，永远可别来了。”一壁说，一壁开了柴扉，送到门外，见他由正路而去。

甘婆急转身来到上房，道：“他走的是正路。你二位从小路而去，便迎着了。”武伯南道：“不劳费心。这些路途我都是认得的。恩公随我来。”武伯南在前，艾虎随后，别了甘婆，出了柴扉，竟奔小路而来。二人复又商议，叫武伯南抢钟麟好好保护，艾虎却动手，了结怀宝。说话间，已到要路，武伯南道：“不必迎了上去，就在此处等他罢。”

不多时，只听钟麟哭哭啼啼，远远而来。武伯南先迎了去，也不扬威，也不呐喊，惟恐吓着小主，只叫了一声：“公子，武伯南在此，快跟我来。”怀宝听了，咯噔一声，打了个冷战儿。刚要问是谁，武伯南已到身后，将公子扶住。钟麟哭着说道：“伯南哥，你想煞我了！”一挺身，早已离了怀宝的背上，到了伯南的怀中。这恶贼一见，说声“不好”，往前就跑。刚要迈步，不防脚下一扫，噗哧嘴按地，爬倒尘埃。只听“当”的一声，脊背上早已着了一脚。怀宝嗳哟了一声，已然昏过去了。艾虎对着伯南道：“武兄抱着公子先走。俺好下手收拾这厮。”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便抱着往回路去了。艾虎背后，拔刀在手，口说：“我把你这恶贼……”一刀斩去，怀宝了账。小侠不敢久停，将刀入鞘，佩在身边，赶上武伯南，一同直奔陈起望而来。

且说钟雄到了五鼓鸡鸣时，渐渐有些转动声息，却不醒，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缘故。此时，欧阳春、沙龙、展昭带领着丁兆蕙、蒋平、柳青与本家陆彬、鲁英，以及龙涛、姚猛等，大家环绕左右。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卧榻旁边静候。这厅上点的明灯蜡烛，照如白昼。虽有多人，一个个鸦雀无声。又迟了多会，忽听钟雄嘟囔道：“口燥很紧，快拿茶来。”早已有人答应，伴当将浓浓的温茶捧到。智爷接过来，低声道：“茶来了。”钟雄朦胧二目，伏枕而饮，又道：“再喝些。“伴当急又取来，钟雄照旧饮毕。略定了定神，猛然睁开二目，看见智化在旁边坐着，便笑道：“贤弟为何不安寝？劣兄昨日酒深，不觉得沉沉睡去。想是贤弟不放心。”说着话，复又往左右一看，见许多英雄环绕，心中诧异。一骨碌身爬起来看时，却不是水寨的书房。再一低头，见自己穿着一身渔家服色，不觉失声道：“嗳哟！这是那里？”欧阳春道：“贤弟不要纳闷，我等众弟兄特请你到此。”沙龙道：“此乃陈起望陆贤弟的大厅。”陆彬向前道：“草舍不堪驻足，有屈大驾。”钟雄道：“俺如何来到这里？此话好不明白。”智化方慢慢地道：“大哥，事已如此，小弟不得不说了。我们俱是钦奉圣旨，谨遵相谕，特为平定襄阳，访拿奸王赵爵而来。若论捉拿奸王，易如反掌；因有仁兄在内，惟恐到了临期，玉石俱焚，实实不忍。故此，我等设计投诚水寨，费了许多周折，方将仁兄请到此处，皆因仁兄是个英雄豪杰。试问天下至重者莫若君父。大丈夫做事，焉有弃正道、愿归邪党的道理？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也是仁兄雄心过豪，不肯下气；所以我等略施诡计，将仁兄诓到此地，一来为匡扶社稷，二来为成全朋友，三来不愧你我结拜一场。此事都是小弟的主意，望乞仁兄恕宥。”说罢，便屈膝跪于床下。展爷带着众人，谁不抢先，唿的一声，全都跪了。这就是为朋友的义气。钟雄见此光景，连忙翻身下床，也就跪下，说道：“俺钟雄有何德能，敢劳众位弟兄的过爱，费如此的心机，实在担当不起！钟雄乃一卤夫，皆因闻得众位仁兄贤弟英名贯耳，原有些不服气，以为是恃力欺人。不想是义重如山，俺钟雄藐视贤豪，真真愧死。如今既承众位弟兄的训诲，若不洗心改悔，便非男子。众位仁兄贤弟请起。”大家见钟雄豪爽梗直，倾心向善，无不欢喜之至，彼此一同站起，大家再细细谈心。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且说钟雄听智化之言，恍然大悟，又见众英雄义重如山，欣然向善。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者也。

世间君子与小人原是冰炭不同炉的。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队，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群。什么缘故呢？是气味不能相投，品行不能同道。即如钟雄他原是豪杰朋友，皆因一时心高气傲，所以差了念头。如今被众人略略规箴，登时清浊立辨，邪正分明，立刻就离了小人之队，入了君子之群，何等畅快，何等大方。他既说出洗心改悔，便是心悦诚服；决不是那等反复小人，今日说了，明日不算，再不然闹矫强，斗经济，怎么没来由怎么好，那是何等行为。

再说众位英雄立起身来，其中还有二人不认得。及至问明，一个是茉花村的双侠丁兆蕙，一个是那陷空岛四义蒋泽长。钟雄也是素日闻名，彼此各相见了。此时陆彬早已备下酒筵，调开桌椅，安放杯箸，大家团团围住。上首是钟雄，左首是欧阳春，右首是沙龙。以下是展昭、蒋平、丁兆蕙、柳青，连龙涛、姚猛、陆彬、鲁英等共十一筹好汉。陆彬执壶，鲁英把盏，先递与钟雄。钟雄笑道：“怎么又喝酒呢？劣兄再要醉了，又把劣兄弄到那里去？”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陆彬笑道：“仁兄再要醉了，不消说了，一定是送回军山去了。”钟雄一壁笑，一壁接酒，道：“承情，承情。多谢，多谢。”陆彬挨次斟毕，大家就座。

钟雄道：“话虽如此说，俺钟雄到底如何到了这里？务要请教。”智化便说：“起初展兄与徐三弟落在堑坑，被仁兄拿去，是蒋四兄砍断竹城，将徐三弟救出。”说到此，钟雄看了蒋四爷一眼，暗想：“这样瘦弱，竟有如此本领！”智爷又道：“皆因仁兄要鱼，是小弟与丁二弟扮作渔户，混进水寨，才瞧了招贤榜文。”钟雄又瞅了丁二爷一眼，暗暗佩服。智化又道：“次日，是小弟与欧阳春兄进寨投诚。那时已知沙大哥被襄阳王拿去。因仁兄爱慕沙大哥，所以小弟假奔卧虎沟，却叫欧阳兄诈说展大哥，以及合襄阳王将沙大哥要来。这全是小弟的计策，哄诱仁兄。”钟雄连连点头，又问道：“只是劣兄如何来到此呢？”智化道：“皆因仁兄的千秋，我等计议，一来庆寿，二来奉请，所以先叫蒋四弟聘请柳贤弟去，因柳贤弟有师傅留下的断魂香。”钟雄听到此，已然明白，暗暗道：“敢则俺着了此道了。”不由地又瞧了一瞧柳青。智化接着道：“不料蒋四弟聘请柳贤弟时，路上又遇见了龙、姚二位。小弟因他二位身高力大，背负仁兄断无失闪，故此把仁兄请到此地。”钟雄道：“原来如此。但只一件，既把劣兄背出来，难道无人盘问么？”智化道：“仁兄忘了么？可记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人人皆知，个个看见。临时给仁兄更换穿了，口口声声‘展大哥醉了’，谁又问呢？”钟雄听毕，鼓掌大笑，道：“妙呀！想的周到，做的机密。俺钟雄真是醉里梦里，这些事俺全然不觉。亏了众位仁兄贤弟成全了钟雄，不致叫钟雄出丑。钟雄敢不佩服？能不铭感？如今众位仁兄贤弟欢聚一堂，把往日的豪强自雄，侮慢英贤，不觉得可耻又可笑了。”众人见钟雄自怨自艾，悔过自新，无不称羡：“好汉子，好朋友！”各各快乐非常，惟有智化半点不乐。

钟雄问道：“贤弟，今日大家欢聚，你为何有些闷闷呢？”智化半晌道：“方才仁兄说小弟想的周到，做的机密。那知竟有不周到之处。”钟雄问道：“还有何事不周到呢？”智化叹道：“皆因小弟一时忽略，忘记知会。嫂嫂只当有官兵捕缉，立刻将侄儿侄女着人带领逃走了。”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钟雄听了此句话，惊骇非常，忙问道：“交与何人领去？”智化道：“就交与武伯南、武伯北了。”钟雄听见交与武氏兄弟，心中觉得安慰，点了点头，道：“还好，他二人可以靠得。”智化道：“好什么！是小弟见了嫂嫂之后，急忙从山后赶去。忽听山沟之内有人言语，问时却是武伯南背负着侄儿落将下去。又问明了，幸喜他主仆并无损伤。仁兄，你道他主仆如何落在山沟之内？”钟雄道：“想是夤夜逃走，心忙意乱，误落在山沟。”智化摇头道：“那里是误落，却是武伯北将他主仆推下去的，他便迫着侄女上马往西去了。”钟雄忽然改变面皮，道：“这厮意欲何为？”众人听了，也为之一惊。智化道：“是小弟急急赶去，又遇见两个采药的将小弟领去。谁知武伯北正在那里持刀威吓侄女。”钟雄听至此，急得咬牙搓手。鲁英在旁，高声嚷道：“反了！反了！”龙涛、姚猛二人早已立起身来。智化忙拦道：“不要如此，不要如此，听我往下讲。”钟雄道：“贤弟快说，快说。”智化道：“偏偏的小弟手无寸铁，止于拣了几个石子。第一石子就把那厮打倒，赶步抢过刀来，连连搠了几下。两个采药人又用药锄刨了个不亦乐乎。”鲁英、龙涛、姚猛哈哈大笑，道：“好呀！这才爽快呢。”众人也就欢喜非常，钟雄脸上颜色略为转过来。智化道：“彼时侄女已然昏迷过去，小弟上前唤醒。谁知这厮用马鞭，将侄女周身抽的已然体无完肤，亏得侄女勇烈。挣扎乘马，也就来到此处。”钟雄道：“亚男现在此处么？”陆彬道：“现在后面，贱内与沙员外两位姑娘照料着呢。”钟雄便不言语了。智化道：“小弟忧愁者，正为不知侄儿下落如何。”钟雄道：“大约武伯南不至负心。只好等天亮时，再为打听便了。只是为小女，又叫贤弟受了多少奔波，多少惊险，劣兄不胜感激之至。”智化见钟雄说出此话，心内更觉难受，惟有盼望钟麟而已。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喝汤的，也有静坐闲谈的。

不多时，天已光亮。忽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一位少爷名叫艾虎，同着一个姓武的，带着公子回来了。”智化听了，这一乐非同小可，连声说道：“快请，快请！”智化同定陆彬、鲁英，连龙涛、姚猛，俱各迎了出来，只见外面进来了三人：艾虎在前，武伯南抱着公子在后。艾虎连忙参见智化，智化伸手搀起来道：“你从何处而来？”艾虎道：“特为寻找你老人家。不想遇见武兄，救了公子。”此时武伯南也过来了，先问道：“统辖老爷，俺家小姐怎么样了？”智化道：“已救回在此。”钟麟听见姐姐也在这里，更喜欢了，便下来与智化作揖见礼。智化连忙扶住，用手拉着钟麟，进了大厅。钟麟一眼就看见爹爹坐在上面，不由得跪倒跟前，哇的一声哭了。钟雄此时也就落下几点英雄泪来了，便忙说道：“不要哭，不要哭，且到后面看姐姐去。”陆彬过来，哄着进内去了。

此时艾虎已然参见了欧阳春与沙龙。北侠指引道：“此是你钟叔父，过来见了。”钟雄连忙问道：“此位何人？”北侠道：“他名艾虎，乃劣兄之义子、沙大哥之爱婿、智贤弟之高徒也。”钟雄道：“莫非常提小侠，就是这位贤侄么？好呀！真是少年英俊，果不虚传。”艾虎又与展爷、丁二爷、蒋四爷一一见了。就只柳青、姚猛不认得，智化也指引了。大家归座。智化便问艾虎：“如何来到这里？”艾虎从保护施俊说起，直说到遇见武伯南救了公子，杀了怀宝，始末原由，说了一遍。钟雄听到后面，连忙立起身来，过来谢了艾虎。

此时武伯南从外面进来，双膝跪倒，匍匐尘埃，口称：“小人该死！”钟雄见武伯南如此，反倒伤心起来，长叹一声，道：“俺待你弟兄犹如子侄一般，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负义！他已处死，俺也不计较了。你为吾儿险些丧了性命，如今保全回来，不绝俺钟门之后。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何罪之有？”说罢，伸手将武伯南拉起。众位英雄见钟太保如此，各各夸奖，说他恩怨分明，所行甚是。

钟雄复又叹一口气，道：“好叫众位兄弟得知。仔细想来，都是俺钟雄的罪孽，几乎使得儿女遭殃；若非及早回头，将来祸吉不测。从此打破迷关，这身衣正合心意，俺钟雄直欲与渔樵过此生了。”众人听钟雄大有退隐之意，才待要劝，只见沙龙将钟雄拉住，道：“贤弟，你我同病相怜，不要如此。劣兄若非奸王囚禁，你两个侄女如何也能够来到此处呢？千万不要灰了壮志，妄打迷关，将来是要入魔呢。”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钟雄也就笑了。

于是复又入座。智化道：“事不宜迟，就叫武头领急回军山，快快报与嫂嫂知道，好叫嫂嫂放心。”钟雄道：“莫若将贱内悄悄接来。劣兄既脱离了苦海，还回去做甚？”智化道：“仁兄又失于算计了。仁兄若不回军山，难免走漏凤声，奸王又生别策。莫若仁兄仍然占住军山，按兵不动，以观襄阳的动静如何。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阳去。”便将方山居址说明，“现有卧虎沟的好汉俱在那里。”钟雄听了欢喜，道：“既如此，劣兄就派姜铠保护家小，也赴襄阳。劣兄一人在此虚守寨栅，方无挂碍。”智化连连称善，依然叫武伯南先回军山送信。到傍晚，钟雄方才回去。

此时艾虎已将甘妈妈的书信给蒋四爷看了。蒋平便将玉兰情愿联姻的话说了。大家欢喜，俱各说道：“莫若通知卢方大哥，说起这段姻缘曲折，看他意思。如若允诺，再替卢珍定下玉兰便了。”这一日，大家欢聚，快乐非常。又计议定了，女眷先行起身，就求姜氏夫人带领着凤仙、秋葵、亚男、钟麟，却派姜铠、龙涛、姚猛跟随护送，其馀大家随后起身。到了晚间，用两只大船，除了陆彬、鲁英在家料理，所有众英雄俱到军山。钟雄见了姜氏，悲喜交集，说明了缘故，即刻收拾细软，乘船到陈起望，暗暗起身。这里众英雄欢聚了两日，告别了钟太保，也就赴襄阳去了。

要知群雄战襄阳，众虎遭魔难，小侠到陷空岛、茉花村、柳家庄三处飞报信，柳家五虎奔襄阳，艾虎过山收服三寇，柳龙赶路结拜双雄，卢珍单刀独闯阵，丁蛟、丁凤双探山，小弟兄襄阳大聚会，设计救群雄；直到众虎豪杰脱难，大家共议破襄阳，设圈套捉拿奸王，施妙计扫除众寇，押解奸王，夜赶开封府，肃清襄阳郡；又叙铡斩襄阳王，包公保众虎，小英雄金殿同封官，颜查散奏事封五鼠，众英雄开封大聚首，群侠义公厅同结拜：多少热闹节目，不能一一尽述，也有不足百回，俱在《小五义》书上，便见分明。词曰：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儿女英雄传/（清）文康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ISBN 978-7-5015-8456-7

Ⅰ．①儿…　Ⅱ．①文…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9号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儿女英雄传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25.5

字　　数　653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6-7

定　　价　32.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序

弁言

主要人物简介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五回　小侠女重义更原情　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馀寇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偶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周贫　矍铄翁九秩双生子

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儿女英雄传》，又名《金玉缘》《日下新书》，共40回，50余万字，是儿女英雄小说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小说史上最早出现的一部熔侠义、公案、言情于一炉的小说。其作者为清代满族文学家文康。

文康，姓费莫氏，字铁仙，一字悔庵，号燕北闲人，满族镶红旗人。道光初年至光绪初年在世，生卒年不详。他出身显贵世家，其曾祖、祖父都是朝廷重臣，父叔辈也都是显赫人物。文康以出资捐为理藩院郎中，任过天津兵备道等职，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他一生亲历盛衰荣辱，感慨世运之变迁、人情之炎凉，故著此书以自遣。虽然文康亲身感受到了清朝统治的衰败，但他仍对封建制度寄予幻想，企图通过创作这部小说，诱导八旗子弟重新振作起来，使清朝统治长存下去。

《儿女英雄传》通过对清朝康熙、雍正年间一桩公案的讲述，勾勒出一幅19世纪中国社会风俗的画面，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某些丑恶现实，揭露了封建官场政治的腐败、黑暗，展示出晚清时代科举、礼仪及市井民俗等诸多方面的真实情状。同时，《儿女英雄传》在人物刻画方面也非常成功，安学海“忠、孝、节、义”兼备，十三妹轻财重义、智勇双全，安骥尊师重道、温文尔雅，张金凤内刚外柔、心思慎密，邓九公重交尚义、豪爽正直一个个形象生动，各具神韵。

《儿女英雄传》娴熟地运用北京口语和北方方言土语，不论叙事语言还是人物语言，都写得十分鲜活，于俗白中见风趣，于俏皮中传神韵。它还采用评话形式，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广大读者的好评，有人甚至称其为“一时杰作”。

《儿女英雄传》现存最早刻本为清光绪四年（1878年）　北京聚珍堂活字本。后来又翻刻了诸多版本，新中国成立后不少校点本也相继出现。本书以光绪庚辰（1880年）蜚英馆本为底本，参照其他版本进行校点整理，并对文中个别不符合现代汉语规范的字词做了相应修订。校点过程中，失当之处难免，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希望本书能带给读者美的阅读感受。

编者

序

《儿女英雄传》一书，文铁仙先生康所作也。先生为故大学士勒文襄公保次孙，以资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于家。

先生少席家世馀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其书虽托于稗官家言，而国家典故，先世旧闻，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亲历乎盛衰升降之际，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而抒其未遂之志欤？

余馆于先生家最久，宦游南北，遂不相闻。昨来都门，知先生已归道山。访其故宅，久已易主。生平所著，无从收拾，仅于友人处得此一编，亟付剞劂，以存先生著作。嗟乎！富贵不可长保，如先生者，可谓贵显，而乃垂白之年，重遭穷饿。读是书者，其亦当有所感也。

书故五十三回，回为一卷，蠹蚀之馀，仅有四十卷可读。其馀十三卷残缺零落，不能缀缉，且笔墨弇陋，疑为夫己氏所续，故竟从刊削。书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悉先生家世者，自为寻绎可耳。

时光绪戊寅阳月，古辽阆圃马从善偶述

弁言

是书吾得之春明市上，其卷端颜曰《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以为释家言，而不谓稗史也。展而读之，见为燕北闲人撰，为新安毕公同参，为我斋观鉴序，均不知为何许人。其事则日下旧闻，其文则忽谐忽庄，若明若昧，莫得而究其意旨,一笑投之庋阁间，亦同近出诸说部例视之矣。久之，虑遂果蟫腹，捡出偶一翻阅，乃觉稍稍可解。又研读数四，更于没字处求之，始知其所以忽谐忽庄若明若昧者，言非无所为而发也。噫，伤已！惜原稿半残阙失次，爱不辞固陋，为之点金以铁，补缀成书，易其名曰《儿女英雄传评话》，且弁数言于首卷云。

时乾隆甲寅暮春望前三日，东海吾了翁识

主要人物简介

安学海

安学海，字水心，正黄旗汉军旗人，是作者倍加赞许和推崇的一个人物。安学海是一个恪守封建统治阶级“忠、孝、节、义”的孝子忠臣，也是一个“蹈仁履义,　折矩周规”的“醇儒”。他忠君爱国、为官清廉、老练干达、仁义厚道，而且热衷科举，追求仕途，主张以既有的封建伦理观念修身、齐家、治国。

何玉凤

何玉凤，即十三妹，出身宦门，其父为中军副将何杞。何杞遭朝廷大员纪献唐陷害而死，十三妹立志为父报仇，但无处伸冤，只好带着母亲浪迹四方，行侠仗义。小说前半部着力刻画十三妹救困扶危、疾恶如仇、轻财重义、智勇双全的侠女性格；小说后半部一反十三妹的侠义面目，着重写她在安学海的熏陶濡染之下，成为安家的贤德媳妇，恪守三从四德。

安　骥

安骥，安学海的独子，字龙媒，表字千里，乳名玉格。安骥出身书香门第，尊师重道、温文儒雅。因其父安学海在官场遭到陷害，他千里救父，与十三妹、张金凤结缘，后娶张金凤和十三妹为妻，在她们的规劝下，专心科考，连中举人、进士，此后官运亨通。

张金凤

张金凤，虽出身乡野，但举止落落大方，性格恬静温婉、内刚外柔、心思慎密。张金凤与何玉凤是结义姐妹，并同嫁安骥。

安太太

安太太，佟氏，出身汉军世家，是安学海的夫人、安骥的母亲。安太太性情贤慧，相貌端庄，针黹女工、操持家务、支应门庭，样样擅长。她相夫教子，是安老爷的贤内助；她疼爱金凤、玉凤，是儿媳的好婆婆。

舅太太

舅太太，安太太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无儿无女，后认何玉凤为干女儿。她性格豁达开朗，是位热心肠。

邓九公

邓九公，本名邓振彪，有名的镖客，是十三妹的师傅、安学海的结义兄长。邓九公是个重交尚义、有口无心、年高好胜、豪爽拙直的人。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侠烈英雄本色，温柔儿女家风。
两般若说不相同，除是痴人说梦。
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
最怜儿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龙凤。

八句提纲道罢。这部评话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小说，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立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眼法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经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相传是太平盛世一个燕北闲人所作。

据这燕北闲人自己说，他幼年在塾读书，适逢一日先生不在馆里，他读到“宰予昼寝”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书丢过一边，也学那圣门高弟隐几而卧。才得睡着，便恍惚间出了书房，来到街头，只见憧憧扰扰，眼前换了一番新世界：两旁歧途曲巷中，有无数的车马辐辏，冠盖飞扬，人往人来，十分热闹，当中却有一条无偏无颇的荡平大路。这条路上，只有一个瘦骨锐头、鬓发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直立的走了去。闲人一时正不知自己走那条路好，想要向前面那个问问修途，苦于自己在他背后，等闲望不着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趋的赶上借问一声，不想他愈走愈远，那条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闪，不见了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云端里来了。没奈何，一个人踽踽凉凉站在云端里一望，才看出云外那座天。

原来虽说万变万应，却也只得一纵一横。纵里看去，便是宗动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横里看去，便是无上天、四人天、忉利天、坚首天、持鬘天、常桥天、福生天、福受天、广来天、大梵天、焚辅天、梵众天、少光天、光音天、无量光天、少净天、遍净天、无量净天、善见天、善现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无边空处天、无边识处天、无所有处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须欿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还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他到的那个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却说这座天乃是帝释天尊、悦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后果前因。

这日恰遇见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闲人便隐在一个僻静去处，一同瞻仰。只见那天宫现彩，宝殿生云。仙乐悠扬，香烟缭绕。左一行，排一层紫袍银带的仙官；右一行，列几名翠袖霓裳的宫嫔。阶下列着是白旄黄钺，彩节朱幡。金盖、银盖、紫芝盖，映日飞扬；龙旗、凤旗、月华旗，随风招展。雕弓羽箭，飞鱼袋画着飞鱼；玉辇金根，驯象官牵着驯象。飞电马、追风马，跨上时电卷风驰；龙骧军、虎贲军，用着他龙拿虎跳。一个个，一层层，都齐臻臻静悄悄的分列两边。殿上龙案头设着文房四宝，旁边摆着一个朱红描金架子，架上插着四面朱红绣旗，旗上分列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

一时仙乐数声，画阁开处，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宝炉，焚着白檀紫降，引了那帝释天尊、悦意夫人出来。那天尊，头戴攒珠嵌宝冕旋，身穿海晏河清龙衮，足登朱丝履，腰系白玉鞓；那悦意夫人，不消说，自然是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了。身后一双日月宫扇，簇拥着出来。

那时许多星官神将早排列在阶下。只听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册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间儿女英雄一桩公案该当发落，请旨定夺。”早有殿上宫官接过那文册，呈到龙案上。天尊闪目一看，降旨道：“这班儿发落他阎浮人世去，须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免得怨天尤人。但是天机不可预泄，可将那‘天人宝镜’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后发落。”值殿官领旨。早有一簇人抬过一座金镶玉琢、凤舞龙蟠的光明宝镜来。

宝镜安顿完毕，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节”“义”四面旗儿发下来，交付旁边四个值殿官，捧到阶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见凭空里就现出许多人来。为首的是个半老的儒者气象，装束得七品琴堂样子，同着一个半老婆婆，面上一团的慈祥忠厚。次后便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是两个绝代女子：一个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一个裙布钗荆，端庄俏丽。还有一个朱缨花衮的长官，一个赤面白髯的壮士。又是一个淡妆嫠妇，两双中年老年夫妻，还有个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后面随着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

天尊发落道：“尔等此番入世，务要认定自己行藏，莫忘本来面目，可抬头向天人宝镜一照者。”众人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宝镜里初照是各人的本来面目，次后便见镜里大放光明，从那片光里现出许多离合悲欢、荣枯休咎的因缘来。大众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乐的。这个扬眉吐气，那个掩目垂头，鼓舞一番，叹息一番。看够多时，只见那宝镜中金光一闪，结成了一片祥云瑞霭，现出了“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众人看了，一齐向上叩首，口中齐祝“圣寿无疆”。那殿头官又把旗儿一展，那些人依然凭空而去，愈去愈远，堕入云中，不见踪影。

悦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这番发落，可谓欢喜慈悲。只是这班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虽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护，使他不离而合，不悲而欢，有荣无枯，有休无咎？也显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养无限天和。天尊意下何如？”

天尊道：“夫人，你不见那后边的许多人，便都是这班儿牵引的线索，护卫的爪牙？至于他各人到头来的成败，还要看他入世后怎的个造因，才知他没世时怎的个结果。况这气数有个一定，就是作天的，也不过奉着气运而行，又岂能合那气运相扭？你我乐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这桩儿女英雄公案，霎时好耍子也！”

悦意夫人道：“请问天尊：要作到怎的个地步才算得个‘儿女英雄’？”

天尊道：“这‘儿女英雄’四个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两种人、两桩事：误把些使气角力、好勇斗狠的认作英雄，又把些调脂弄粉、断袖余桃的认作儿女。所以一开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业。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个忠臣，这就是个英雄心，忠臣断无不爱君的，爱君这便是个儿女心；立志要作个孝子，这就是个英雄心，孝子断无不爱亲的，爱亲这便是个儿女心。至于‘节义’两个字，从君亲推到兄弟、夫妇、朋友的相处，同此一心，理无二致。必是先有了这个心，才有古往今来那无数忠臣烈士的文死谏、武死战；才有大舜的完廪浚井，秦伯、仲雍的逃至荆蛮；才有郊祁兄弟的问答；才有冀缺夫妻的相敬；才有汉光武、严子陵的忘形。这纯是一团天理人情，没得一毫矫揉造作。浅言之，不过英雄儿女常谈；细按去，便是大圣大贤身份。

“但是要作到这个地步，却也颇不容易。只我从开辟以来，掌了这座天关，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儿女英雄、英雄儿女一身兼备的，也只见得两个：一个是上古女娲氏。只因他一时感动了一点儿女心，不忍见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炼成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覆载；拈了一撮黄土，端正了人面，便画一了寅会至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形。从儿女里作出这番英雄事业来，所以世人才号他作‘神媒’。一个是掌释教的释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时奋起一片英雄心，不许波斯匿国那些婆罗门外道扰害众生，妄干国事，自己割舍了储君的尊严富贵，立地削发出家，明心见性，修成个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无触无法的不坏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动他一毫的烦恼忧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国国王才落得个国治身尊，波斯匿国众生才落得个安居乐业。到后来，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证法华，善侣都转法轮，子弟并登无上。从英雄上透出这种儿女心肠来，所以众生都尊他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讲英雄，第一个大略雄才的莫如汉高祖。他当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四海全盛的时候，只小小一个泗上亭长，手提三尺剑，从芒砀斩蛇起义，便赤手创成了汉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称得起个‘英雄气壮’了。究竟称不起，何也？暴秦无道，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那汉王与西楚霸王项羽连合攻秦，约先入关者王之。汉王乘那项王火咸阳、弑义帝、降子婴、东荡西驰的时候，早暗地里间道入关，进位称王。那项王是个‘力拔山气盖世’的脚色，枉费一番气力，如何肯休？便把汉王的太公俘了去，举火待烹，却特特的着人知会他，作个挟制。替汉王设想，此时正该重视太公，轻视天下，学那‘窃父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的故事，岂不是从儿女中作出来的一个英雄？即不然，也该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后布告天下，问罪兴师，合项王大作一场，成败在所不计，也还不失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说：‘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请分我一杯羹？’幸而项王无谋，被他这几句话牢笼住了，不曾作出来。倘然万有一失，他果的谨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来，事将奈何？要说汉王料定项王有勇无谋，断然不敢下手，兵不厌诈，即以君之矛还制君之盾，那项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汉王岂不深知？岂有以父子天亲这等赌气斗智的？所以祸不旋踵，天假吕后，变起家庭，赵王如意死于鸩毒，戚夫人惨极人彘，以致孝惠不禄。这都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遗笑千古英雄！

“再要讲到儿女，第一个情深义重的莫如唐明皇。为了一个杨贵妃，焚香密誓，私语告天，道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番恩爱，似乎算得是个儿女情长了。究竟算不得，何也？当元宗天宝改元以后，把个杨贵妃宠得迭荡骄纵，帏薄不修。那杨贵妃的来历倒也不消提起，致伤忠厚。

“独怪他既有个梅妃，又想着杨妃；及至得了杨妃，便弃了梅妃；又不能终弃梅妃，以至惹下杨妃。自己左右的两个人尚且调停不转，又丢下六宫佳丽，私通三国夫人。除了选色征歌之外，一概付之不闻不问，任着那五王交横，奸相当权，激反胡奴，渔阳兵起。他却有贼不讨，转把个不稳的天下丢开不问，带上个受累的贵妃，避祸而行。及至弄到兵变马嵬，六军抗命，却又束手无策，不知究奸相、责骄帅、斩乱兵，眼睁睁的看着人把个平日爱如性命的个宝贝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话，岂忘之乎？况且《春秋》通例，法在诛心。安禄山之来，为杨贵妃而来，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禄山为着杨贵妃而来，合唐家没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辞蜀道艰难，护着贵妃远避。及至贵妃既死，还瞻顾何来？自然就该‘王赫斯怒’，拨转马头，馘安禄山之首，悬之太白，也还博得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给天下儿女子吐一口气。何以又‘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愈走愈远？固无怪肃宗即位灵武，不候成命。日后的南内西内，左迁右迁，父子之间，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处的局面来。就便杨贵妃以有限欢娱，无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万古羞名。这都因唐明皇没有英雄至性，空谈些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可见‘英雄儿女’四个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个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风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来，怎的能向平等众生身上求全责备？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间尧舜在上，仁风化雨所被，不知将来成全得多少儿女英雄。正好发落这班儿入世，作一场儿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点缀太平盛事。这便是今日绣旗齐展，宝镜高悬，发落这桩公案的本意也。”

悦意夫人听了，一一领会。一切人天皆大欢喜。只见天尊把龙袖一摆，殿头官才喝得声：“退班！”

那燕北闲人耳轮中只听得一片喧哗，喊道：“捉！捉！捉！”

随着便是地坼山崩价一声响亮，吓得他一步踏空云脚，一个立足不稳，早从云端里落将下来。一跤跌醒，却是一场大梦。

睁开眼来看看，但见院子里一班逃学的孩子，正在那里捉迷藏耍子，口里只嚷道：“捉！捉！捉！”面前却立着合他同砚的一个新安毕生，手里拿着一方界尺，拍的那桌子乱响，笑嘻嘻的叫道：“醒来！醒来！清天白日，却怎的这等酣睡？”他道：“我正梦着一段新奇文章，不曾听得完，却被你们这般人来打断了。”说着，便把他梦中所闻所见，云端里的情节，详细告诉了那毕生一遍。

毕生道：“先生不在馆，你看他大家在那里捉迷藏，捉得好不热闹！我正要拉你去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说这云端里的梦话。快来捉迷藏去！”说着，拉了他便走。那闲人也就信步随了他去，一时早把梦中的话忘了一半。不因他这番一个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个好梦，只着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觉，也就变成“不可圬也”的一堵“粪土之墙”，“不可雕也”的一块“朽木”，便落得作了个“燕北闲人”。

列公牢记话头：只此正是那个燕北闲人的来历，并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订这部《儿女英雄传评话》的缘起。这正是：

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与梦中听。

要知这部书传的是班什么人，这班人作的是桩什么事，怎的个人情天理，又怎的个儿女英雄，这回书才得是全部的一个楔子，但请参观，便见分晓。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儿女英雄传》的大意，都在“缘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叙。这部书究竟传的是些什么事？一班什么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压静，听说书的慢慢道来。

这部书近不说残唐五代，远不讲汉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桩公案。我们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龙飞东海，建都燕京，万水朝宗，一统天下。就这座京城地面，聚会着天下无数的人才。真个是冠盖飞扬，车马辐辏。与国同休的先数近支远派的宗室觉罗，再就是随龙进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连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汉官，何止千门万户！说不尽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都不在话下。

如今单讲那正黄旗汉军有一家人家，这家姓安，是个汉军世族旧家。这位安老爷本是弟兄两个，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双名学海，表字水心，人都称他安二老爷。论他的祖上，也曾跟着太汗老佛爷征过高丽，平过察哈尔，仗着汗马功劳上头挣了一个世职，进关以后，累代相传，京官、外任都做过。到了这安二老爷身上，世职袭次完结，便靠着读书上进。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学业，因此上见识广有，学问超群，二十岁上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会试了几次，任赁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四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老孝廉。孺人佟氏，也是汉军世家的一位闺秀，性情贤慧，相貌端庄，针黹女工不用讲，就那操持家务，支应门庭，真算得起安老爷的一位贤内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爷夫妻二位子息又迟，孺人以前生过几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后，才得了一位公子。

这公子生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伶俐聪明，粉妆玉琢，安老爷、佟孺人十分疼爱。因他生得白净，乳名儿就叫作玉格，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别号龙媒，也不过望他将来如“天马云龙，高飞远到”的意思。小的时候，关煞、花苗都过，交了五岁，安老爷就叫他认字号儿，写顺朱儿。十三岁上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作诗，都粗粗的通顺。安老爷自是欢喜。过了两年，正逢科考，就给他送了名字。接着院考，竟中了个本旗批首。安老爷、安太太的喜欢自不必说，连日忙着叫他去拜老师，会同案，谒官拜客。诸事已毕，就埋头作起举业的工夫来。

那时候公子的身量也渐渐的长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温文儒雅。只因养活得尊贵，还是乳母丫鬟围随着服侍。慢说外头的戏馆、饭庄、东西两庙不肯教他混跑，就连自己的大门，也从不曾无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里头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听见人说句外话，他都不懂；再见人举动野调些，言谈粗鲁些，他便有气，说是下流没出息；就连见个外来的生眼些的妇女，也就会臊的小脸通红，竟比个女孩儿来得还尊重。

那安老爷家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先老辈手里的宽裕，也还有祖遗的几处房庄，几户家人。虽然安老爷不善经理家计，仗着这位太太的操持，也还可以勉强安稳度日。他家的旧宅子本在后门东不压桥的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赏的赐第，内外也有百十间房子。自从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因晚年好静，更兼家里人口稀少，住不了许多房间，又不肯轻弃祖业，倒把房子让给远房几家族人来住，留了两户家人随同看守，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穷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却搬到坟园上去居住。他家这坟园又与别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带，这地方叫作双凤村。相传说，从前有人见两只彩凤落在这地方山头上，百鸟围随，因此上得了这个村名。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就在这地里踹了一块吉地，作了坟园，盖了阴阳两宅。又在东南上盖了一座小小庄子，虽然算不得大园庭，那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却也点缀结构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几座名山大刹，围着庄子都是自己的田园，佃户承种交租。

那安老爷的老太爷临终遗言，曾嘱咐安老爷说：“我平生在此养静，一片心神都在这个地方，将来我百年以后，不但坟园立在这里，连祠堂也要立在这里。一则，我们的宗祠里本来没有地方了；二则，这园子北面、土山以后、界墙以前，正有一块空地，你就在这地方正中给我盖起三间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们既可以就近照应，便是将来的子孙，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着这点地方，也还可以耕种读书，不至冻饿。”

后来安老爷便谨遵父命，一一的照办。此是前话不提。

传到安老爷手里，这位老爷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懒心灰，就守定了这座庄园，课子读书，自己也理理旧业。又有几家亲友子弟，因他的学问高深，都送文章请他批评改正，一天却也没些空闲。偶然闲来，不过饮酒看花，消遣岁月，等闲不肯进城。安太太又是个勤俭当家的人，每日带了仆妇侍婢料理针线，调停米盐。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举成名，不干外事。外头自有几个老成家人支应门户。又有公子的一个嬷嬷爹，这人姓华名忠，年纪五十岁光景，一生耿直，赤胆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尽心，就连安老爷的一应大小家事，但是交给他的，他无不尽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奶公子里的一个圣人”。

因此，老爷、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当一个寻常奶公子看待。这安老爷家，通共算起来，内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虽然算不得簪缨门第、钟鼎人家，却倒过得亲亲热热，安安静静，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也算得个人生乐境了。

这年正适会试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爷、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过，便带了公子进城。拜过宗祠，到至亲本家几处拜望了拜望，仍旧回家。匆匆的过了灯节，那太太便将安老爷下场的考蓝、号帘、装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点出来。

安老爷一见，便问说：“太太，你此时忙着打点这些东西作什么？”

太太说：“这离三月里也快了，拿出来看看，该洗的缝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当了，省得临时忙乱。”

那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含笑说：“太太，你难道还指望我去会试不成？你算，我自二十岁上中举，如今将近五十岁，考也考了三十年了，头发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痴想。况你我如今有了玉格，这个孩子，看去还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这点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来，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

太太还没及答话，公子正在那里检点那些考具的东西，听见老爷的话，便过来规规矩矩、漫条斯理的说道：“这话还得请父亲斟酌。要论父亲的品行学业，慢道中一个进士，就便进那座翰林院，坐那间内阁大堂，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功名迟早，自有一定。天生应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亲无意功名，也要把这进士中了，才算得作完了读书的一件大事。”

安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孩子话！”那太太便在旁说道：“老爷，玉格这话很是，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说的这么文诌诌的。老爷竟是依他的话，打起高兴来。管他呢，中了，好极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这一趟也不要紧，也是尝过的滋味儿罢咧！”

列公，这科甲功名的一途，与异路功名却是大不相同。这是件合天下人较学问见经济的勾当，从古至今，也不知牢笼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才学。所以这些人宁可考到老，不得这个“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爷用了半生的心血，难道果真就肯半途而废不成？原是见了这些考具，一时的牢骚话。

及至听见公子小小年纪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欢喜，又恐怕小人儿高兴，只得笑着说是“小孩子话”。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劝，不觉得就鼓起高兴来，说道：“既如此，就依你们娘儿们的话，左右是家里白坐着，再走这一趟就是了。”

说着，看看到了三月初间，太太把老爷的衣帽、铺盖、吃食等件打点清楚，公子也忙着拣笔墨，洗砚台，包草稿纸。诸事停当，这安老爷便坐车进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里住下。这房子虽说有几家本家住着，正所儿没占，原备安老爷、太太、公子有事进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这家人们知道老爷回家，前几天就收拾铺设，扫地焚香的预备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发公子带了随使家丁，跟随老爷进城。进场出场，又按着日子打发家人接送，预备酒饭，打点吃食。公子也来请安问候，都不必细说。

三场已毕，这老爷出了场也不回家，从场门口坐上车，便一直的回庄园来。太太、公子接着，问好请安，预备酒饭，问了一番场里光景。一时饭罢，公子收捡笔砚，便在卷袋里找那三场的文章草稿。寻了半日，只寻不着，便来问安老爷说：“文章稿子放在那里了？等我把头场的诗文抄出来，好预备着亲友们要看。”安老爷说：“我三场都没存稿子，这些事情也实在作腻了。便有人要看，也不过加上几个密圈，写上几句通套批语，赞扬一番说：‘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还是个依然故我，也无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没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给人看，连你也不必看。这一出场，我就算中了。”说毕，拈须而笑。公子听了无法，只得罢了。

日月迅速，转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头一天晚上，这太太弄了几样果子酒菜，预备老爷候榜，好听那高中的喜信。

安老爷坐下，就笑着说道：“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听我告诉你们：外头只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实场里今日早半天就拆弥封，填起榜来了。规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会想钱的人，从门缝儿里传出信来，外头报喜的接着分头去报。如今到了这时候不见动静，大约早报完了，不必再等。你们既弄了这些吃的，我乐得吃个河落海干睡觉。”说完，吃了几杯闷酒，又说了会闲话，真个就倒头酣呼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并内外家人不肯就睡，还在那里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钟以后无信，大家也觉得是无望了，又乏又困，兴致索然，只得打点要睡。上房将然关了房门，忽听得大门打得山响，一片人声，报说：“头二三报，报安老爷中了第三名进士！”

列公，你道安老爷既中得这样高，为什么直到此时才报？

原来填榜的规矩，从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后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时候，那场里办场的委员，以至书吏、衙役、厨子、火夫，都许买几斤蜡烛，用钉子钉的大木盘插着，托在手里，轮流围绕，照耀如同白昼，叫作“闹五魁”。那点过的蜡烛，拿出来送人，还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爷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报喜的谁不想这个五魁的头报，一得了信，便随着起早下圆明园的车马，从西直门连夜飞奔而来，所以到这里天还没亮。

闲话休提。这太太因等不见喜信，正在卸妆要睡，听得外面喧嚷，忙叫人开了房门，出去打听。那门上的家人早把报条接了进来，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这一番吵，吵得安老爷也醒了，连忙披衣起来，公子呈上报条看了，满心欢喜。

一时想起来，自己半生辛苦，黄卷青灯，直到须发苍然，才了得这桩心愿，不觉喜极生悲，倒落了几点泪。太太也觉心中颇有所感，忍泪含笑劝解说：“老爷，这正该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

定了一会，大家才喜逐颜开，满脸堆下笑来。公子便去打点写手本、拜帖、职名，以及拜见老师的贽见、门包、封套。家人们在外边开发喜钱。紧接着就有内城各家亲友看了榜先遣人来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头脸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没了，忙忙的带着丫鬟仆妇，一面打点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银两，找红毡，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谨的好处，一件一件的预先弄妥，还不费事。安老爷看着太太忙得连袋烟也没工夫吃，便说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没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后半天进城不迟，歇歇再收拾罢！”说着，自己梳洗已毕，忙穿好了衣服，先设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头，又到佛堂、祠堂行过了礼，然后内外家人都来叩喜。这些情节，都不必细讲。

安老爷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随手用的东西，便催着早些吃饭。吃饭中间，公子便说：“父亲虽然多辛苦了几次，如今却高高的中了个第三，可谓‘上天不负苦心，文章自有定论’，将来殿试，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个第三就好了！”安老爷说道：“这又是孩子话了，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份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点那状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觉得旗人可以吃钱粮，可以考翻译，可以挑侍卫，宦途比汉人宽些，所以把这一甲三名留给天下的读书人，大家巴结去。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况且‘探花’两个字，你可知道他怎么讲？那状元，自然要选一个才貌品学四项兼备的，不用讲了；就是探花，也须得个美少年去配他，为的是琼林宴的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头上，作一段琼林佳话。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虽然不至于老迈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这样白头蹀躞的探花？岂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样，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话儿’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稳的。”老爷说：“那又不然。在常情论，那名心重的，自然想点个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个榜下知县；有才气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书，就不大有人想了；归班更不必讲。我的见识却与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县，不拿出天良来作，我心里过不去；拿出天良来作，世路上行不去。那一条路儿可断断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业，我过了景了。就便用个部属，作呢还作得来，但是这个年纪，还靴桶儿里掖着一把子稿，满道四处去找堂官，也就露着无趣。我倒想用个冰冷的中书，三年分内外用——难道我还就外用不成？那时一纸呈儿，挂冠林下，倒是一桩乐事。不然，索性归了班，十年后才选得着。且不问这十年后如何，就这十年里，我便课子读书，成就出一个儿子来，也算不虚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听了，说道：“老爷也忒虑得远。我只说万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自有个一定。”老爷说：“太太这话却倒不错。”

说话间，一时吃罢了饭，便有几家拜从看文章的门生学生赶来道喜。人来人往，应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爷才得进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长班送信，告知老爷中在第几房，并房师的官衔、姓名、科分、住处。从次日起，便去拜房师，拜座师，认前辈，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刻齿录，刻朱卷。那房师、座师见了都说：“一见你这本卷子，便知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见文有定评。”说着，十分叹赞。

这安老爷一连忙了数日，不曾得闲，直等谢恩领宴诸事完毕，才得略略安静。五十岁的老头儿，也得伏案埋头作起楷来。

转眼覆试朝考已过，紧接着殿试。那老爷的策文虽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却颇颇的有些经济议论，与那抄策料填对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见了，都道：“定入高选。”怎奈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样子、送诗篇儿这些门路，都不晓得去作。自己又年届五旬，那殿试卷子作的虽然议论恢宏，写的却不能精神饱满，因此上点了一个三甲。及至引见，到了老爷这排，奏完履历，圣人往下一看，见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纪，脸上一团正气，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诚。这要作一个地方官，断无不爱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单里“安学海”三个字头上，点了一个朱点，用了榜下知县。

少时引见一散，传下这旨意来。安老爷一听，心里说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条路，恰恰的走到这条路上来！”登时倒抽了一口气，凉了半截。心里的那番懊恼，不但后悔此番不该会试，一直悔到当年不该读书，在人群儿里险些儿不曾哭了出来。便有一班少年新进凑来携手作贺。有的说：“班生此去，何异登仙！”又有的说：“当年是‘拥书权拜小诸侯’，而今真个‘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说是：“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补好缺的。”又有的说：“‘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这就得了！”一面就答讪着荐幕友，荐长随。落后还是几位老师认真关切，走来问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报国，况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谈罢。”这老爷也只得一一的应酬一番。又有那些拜从看文章的门生，跟着送引见，见老爷走了这途，转觉得依依不舍。安老爷从上头下来，应酬了大家几句，回到下处，吃了点东西，向应到的几处勉强转了一转，便回庄园上来。

那时早有报子报知，家人们听见老爷得了外任，个个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合公子见老爷进门来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知是因为外用的原故。一时且不好安慰，倒提着精神谈了些没要紧的闲话。老爷也强为欢笑，说：“闹了这许多天了，实在也乏了，且让我歇一歇儿，慢慢的再计议罢。”

谁想有了年纪的人，外面受了这一向的辛苦劳碌，心里又加上这一番的烦恼忧思，次日便觉得有些鼻塞声重，胸闷头晕，恹恹的就成了一个外感内伤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请医调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热往来，又转了疟疾；疟疾才止，又得了秋后痢疾。无法，只得在吏部递了呈子，告假养病。每日价医不离门，药不离口，把个安太太急得烧子时香，吃白斋，求签许愿，闹得寝食不安。连公子的学业功课，也因侍奉汤药渐渐的荒废下来。直到秋尽冬初，安老爷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旧。依安老爷的心里，早就打了个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关切一边的师友亲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报国勤民的大义劝勉，老爷又是位循规蹈矩、听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报销假投供。可巧，正遇着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俗语说：“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一个水灾，也不知伤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飞章入奏请帑，并请拣发知县十二员到工差遣委用。这一下子，又把这老爷打在候补候选的里头挑上了。

列公，安老爷这样一个有经济、有学问的人，难道连一个知县作不来？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这步田地！有个原故。只因这老爷的天性恬淡，见识高明，广读诗书，阅尽世态。见世上那些州县官儿，不知感化民风，不知爱惜民命，讲得是走动声气，好弄银钱，巴结上司，好谋升转。什么叫钱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亲、家丁、书吏，不去过问，且图一个旗锣扇伞的豪华，酒肉牌摊的乐事。就使有等稍知自爱的，又苦于众人皆醉，不容一人独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动辄不是给他加上个“难膺民社”，就是给他加上个“不甚相宜”，轻轻的就端掉了，依然有始无终，求荣反辱。

因此上自己一中进士，就把这知县看作了一个畏途。如今索性挑了个河工，这河工更是个有名的虚报工段、侵冒钱粮、逢迎奔走、吃喝搅扰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难作。自己一想，可见宦海无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里了，倒不如听命由天的闯着作去，或者就这条路上立起一番事业，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也不见得。老爷存了这个念头，倒打起精神，次第的过堂引见，拜客辞行，一切琐屑事情都已完毕，才回到庄园。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说：“钦限紧急，请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说该坐长船的，也有说该走旱路的，也有说行李另走的，也有说家眷同行的。安老爷说：“你们大家且不必议论纷纷，我早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主见在此。”这正是：

得意人逢失意事，一番欢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爷此番起行赴官怎的个主见，下回书交代。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这回书紧接前回，讲的是那安老爷拣发了河工知县，把外面的公私应酬料理已毕，便在家打点起上路的事来。

这日饭罢无事，想要先把家务交代一番，因传进了家中几个中用些的家人，内中也有积伶些的，也有糊涂些的，谁不想献个殷勤，讨老爷喜欢，好图一个门印的重用？那知老爷早打了个“雇来回车”的主意，便开口先望着太太说道：“太太，如今咱们要作外任了。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慢讲补缺的话，就是候补知县，也不知天准我作不准我作，还不知我准我作不准我作。”说到这里，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应了一声。

又听老爷往下说道：“我的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这条路。在官场上讲，实在是天恩，我有个不感激报效的吗？但是，我的素性是个拘泥人，不喜繁华，不善应酬，到了经手钱粮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头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学些圆通。但那圆通得来的地方好说，到了圆通不来，我还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暂且不带家眷，我一个人带上几个家人，轻骑减从的先去看看路数。如果处得下去，到了明秋，我再打发人来接家眷不迟。家里的事，向来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嘱咐。我的盘缠，现有的尽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虑者，家里虽有两个可靠的家人，实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轻，万一有个紧要些的事儿，以至寄家信、带东西这些事情，我都托了乌明阿乌老大了。他虽合咱们满洲汉军隔旗，却是我第一个得意门生，他待我也实在亲热。那个人将来不可限量，太太白看着，几天儿就上去了。我起身后他必常来，来时太太总见见他，玉格也可合他时常亲近，那是个正经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乡试，玉格务必教他去观观场。”因向公子说：“你的文章，我已经托莫友士先生合吴侍郎给你批阅，可按期取了题目来，作了分头送去。”公子一一答应。

说到这里，太太才要说话，只见老爷又说道：“哦，还有件事。前日我在上头遇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爷，赶着给玉格提亲。”太太听见有人给公子提亲，连忙问道：“说得是谁家？”老爷道：“太太不必忙着问，这门亲不好作，大约太太也未必愿意。他说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虽不是查不出号儿来的人家，现在通共就是我这样一个七品大员，无端的去合这等阔人家儿去作亲家，已经不必；况且我打听得姑娘脾气骄纵，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后，倘然他再托人来说，就回复说我没留下话就是了。至于玉格，今年才十七岁，这事也还不忙。我的意思，总等他进一步功名成就，才给他提亲呢。”太太说：“这家子听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着我们这么一个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没那富室豪门找上门来，只怕两三家子赶着提来还定不得呢！”

老爷说：“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正、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北村里都使得。”太太说：“教老爷说的，真个的，我们孩子怎么了，就娶个南山里、北村里的？这时候且说不到这些事，倒是老爷才说的一个人儿先去的话，还得商量商量。老爷虽说是能吃苦，也五十岁的人了，况且又是一场大病才好，平日这几个丫头们服侍，老婆子们伺候，我还怕他们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调停，如今就靠这几个小子们，如何使得呢？再说，万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门，老爷难道天天在家不成？别的慢讲，这颗印是个要紧的，衙门里要不分出个内外来，断乎使不得！老爷白想想。”老爷说：“何尝不是呢！我也不是没想到这里。但是玉格此番乡试是断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什么法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亲无法不起身赴官，自己无法不留京乡试，父子的一番离别，心里十分难过。就以父亲的身子、年纪讲，沿路的风霜，异乡的水土，没个着己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听父母的这番为难是因自己起见，他便说道：“我有一句糊涂话不敢说，只怕父母不准。据我的糊涂见识，请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里。”老爷、太太还没等说完，齐说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说：“请听我回明白了。要讲应酬世务，料理当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向来的胆儿小，不出头，受父母的教导不敢胡行乱走的，这层还可以自信。至于外边的事，现在已经安顿妥当了。家里再留下两个中用些的家人支应门户，我不过查查问问，便一意的用起功来。等乡试之后，中与不中，就赶紧起身，后赶了去，也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一举三得，不知可使得使不得？”

太太听了，只是摇头，老爷也似乎不以为可。但是左归右归，总归不出个道理来。还是老爷明决，料着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听了公子的这番话，想了一想，便向太太道：“玉格这番话，虽说的是孩子话，却也有些儿见识。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两个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个玉格在家，我同太太的不放心——这本是桩天生不能两全的事。譬如咱们早在外任，如今从外任打发他进京乡试，难道我合太太还能跟着他不成？况且他也这样大了，历练历练也好。他既有这志向，只好就照他这话说定了罢。太太想着怎样？”

那太太听了，自然是左右为难，但事到其间，实在无法，便向老爷说道：“老爷见的自然不错，就这样定规了罢。但是老爷前日不是说带了华忠去的么？如今既是这样说定了，把华忠给玉格留下。那个老头子也勤谨，也嘴碎，跟着他，里里外外的，又放一点儿心。”

老爷连说：“有理，我要带了华忠去，原为他张罗张罗我的洗洗汕汕这些零星事情，看个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该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里的事，有宋官儿一个人也照料过来了。”

当日计议已定，便连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爷一面又把自己从前拜从过一位业师跟前的世弟兄程师爷请来，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温习举业，帮着支应外客。那程师爷单名一个式字。他也有个儿子，名叫程代弼，虽不能文，却写得一笔好字，便求安老爷带去，不计修金，帮着写写来往书信。外边去的，是门上家人晋升，签押家人叶通，料理家务家人梁材，还有戴勤并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大小跟班的三四个人，外荐长随两三个人，以至厨子、火夫人等；内里带的是晋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便是戴勤的女孩儿，并其馀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馀人。老爷一辆太平车，太太一辆河南棚车，其馀家人都是半装半坐的大车。诸事安排已毕，这老爷、太太辞过亲友，拜别祠堂，便择了个长行吉日，带领里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

这日，公子送到普济堂，老爷便不教往下再送。当下爷儿娘儿们依依不舍，公子只是垂泪，太太也是千叮万嘱、沾眼抹泪的说个不了。老爷便忍着泪说道：“几天的离别，转眼便得聚会，何必如此！”说着又吩咐了公子几句安静度日、奋勉读书的话，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车去了。

公子送了老爷、太太动身，眼望着那车去得远了，还在那里呆呆的呆望。那老爷、太太在车上也不由得几次的回头远望，只是恋恋不舍。这正是古人说的：

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

这公子一直等一行车辆人马都已走了，又让那些送行的亲友先行，然后才带华忠并一应家人回到庄园。真个的，他就一纳头的杜门不出，每日攻书，按期作文起来。这且不表。

且说那安老爷同了家眷自普济堂长行，当日住了常新店。沿路无非是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则一日，到了王家营子。渡过黄河，便到南河河道总督驻扎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长班预先给找下公馆，沿河接见。上下一行人便搬运行李，暂在公馆住下。安老爷草草的安顿已毕，便去拜过首县山阳县各厅同寅，见过府道，然后才上院投递手本，禀到禀见。那河台本是个从河工佐杂微员出身，靠那逢迎钻干的上头，弄了几个钱，却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钱粮，作了他致送当道的进身献纳，不上几年，就巴结到河工道员。又加他在工多年，讲到那些裹头挑坝、下埽加堤的工程，怎样购料，怎样作工，怎样省事，怎样赚钱，那一件也瞒他不过。因此上历署两河事务，就得了南河河道总督。待人傲慢骄奢，居心忮刻阴险。

那时同安老爷一班儿拣发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门路，要了书信，先赶到河工，为的是好抢着钻营个差委。及至安老爷到来，投递了手本，河台看了，便觉他怠慢来迟。又见京中不曾有一个当道大老写信前来托照应他，便疑心安老爷仗着是个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随吩咐说：“教他等见官的日子随众参见。”

安老爷是个坦白正路人，那里留心这些事。一般也随众打点些京里的土仪，给河台送去。及至送到院上，巡捕传了进去，交给门上。那门上家人看了看礼单，见上面写着不过是些京靴、缙绅、杏仁、冬菜等件，便向巡捕官发话道：“这个官儿来得古怪呀！你在这院上当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礼，谁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还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么这位爷送起这个来了？他还是河员送礼，还是‘看坟的打抽丰’来了？这不是搅吗！没法儿，也得给他回上去。”说着，回了进去，又从中说了些懈怠话。那河台心里更觉得是安老爷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当时吩咐出来，说：“大人向不收礼，这样的费心费事，教安太爷留着送人罢！”

次日，正是见官日子，安老爷也随众投了手本。少时传见，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爷是个不通世路、没有材干的人，及至见面，递上履历，才知这老爷是由进士出身。又见他举止安详，言词慷慨，心里说：“这人既是如此通达谙练，岂有连个送礼的轻重过节儿他也不明白的理？这分明看我是个佐杂出身，他自己又是两榜，轻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因又动了个忌才之意，淡淡的问了几句话，就起身让走，送出来了。

那安老爷也只道新官见面之常，不过如此，也不在意。从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补听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闲无事。安老爷本是个雅量，遇着那些同寅宴会，却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儿舞女，再遇见打牌摇摊，可就弄不来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觉得他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渐渐的就有些声气不通起来。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河台一日接得邳州禀报，禀称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这缺本是个工段最简的冷静地方，又恰巧轮到安老爷署事到班，便下札悬牌，委了安老爷前往署事。安老爷接了委牌，禀辞出来，又到府里禀辞。淮安府见面先谈了几句官话，便问：“吾兄，你请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没有？”安老爷说：“卑职到此不久，人地生疏，正要合大人讨人呢。”知府说：“很好。那前任请的朋友钱公就很妥当，你就请他蝉联下去罢。”说着，从靴掖儿里掏出一个名条。安老爷连忙的接过来，见上面写着“钱如甫”三个字，当下收了。

这天便是山阳县请吃晚饭，饮酒中间，安老爷也请教了一番到工如何办事的话。那首县便说：“办工首在得人，兄弟这里却有一个千妥万当的人，他从前就在邳州衙门，如今在兄弟这里，人浮于事，实在用不开。二哥，你带了他去，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说着，便叫了那人来叩见。

安老爷一看，见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颧骨，一双鼠目，几根黄须，看去就不像个安分之徒。因是首县荐的，便先问了问他的名姓。那人回称姓霍，名叫士端。那首县便道：“明日就到安太老爷公馆伺候去罢。”那人谢了一谢，便退下去。一时酒散。

安老爷次日便拜客辞行，带了家眷奔邳州而来，于路无话。到了那里，自有一班的书吏衙役迎接，并那到任堂规以至同城官员如何接风宴会，都不必烦琐。安老爷到任后，所喜工轻政简，公事无多，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过起勤俭日子来，心中只是记挂着公子。所喜接得几封家信，知道家中安静，公子照常读书，也就无可惦念了。

一日，安老爷接着邳州直河巡检的禀报，报称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冲刷，土岸蛰陷，禀请兴修。安老爷接了禀帖，亲自带了工书人等到工查看，不过有十来丈工程，偶因木桩脱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却都不曾冲去，尽可捞用。那土工也蛰陷得无多，自己虽不懂，看了去大约也不过百十金的事。回来便吩咐该房书役办稿，就在岁修银两项下动支赶办。

次日，房里送进稿来，先送师爷点定，签押呈上老爷标画。见那稿倒还办得明白，只那工段的尺丈，购料的堆垛，钱粮的多少，却空着没填，旁边粘着一个小小红签儿，上写着“请内批”三个字。那核办的师爷也不曾填写。老爷当下叫签押，说：“你去问问师爷，这数目怎么没填写？想是漏了。”少停，签押回称说：“问过师爷，师爷说候老爷把钱粮数目批定，再核料物尺丈，向来是这等办的。”老爷说：“这怎么讲？难道我自己会销算不成？你大约没听清楚，等我自己问去罢。”说着，便起身来到书房。

那师爷听得东家过来了，连忙换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脚底下可还是两只鞋。送茶让座已毕，老爷就问起这句话来。只见那师爷咬文嚼字的说道：“规矩是这等的，要东家批定了报多少钱粮，晚生才好照着那钱粮的数目核算工料的。”老爷说：“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着丈尺算工料，核着工料算钱粮，怎么倒先定钱粮数目呢？况且叫我批定，又怎样个约略核计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现勘的丈尺，据先生你看应用多少钱粮？”那师爷说：“要照现勘的丈尺，多也不过百十金罢了。”老爷说：“可又来！就照着这数目据实报出去就是了。”那师爷连连摇头说：“这是作不来的！”老爷便问：“这又怎么讲呢？”那师爷道：“承东家不弃，请晚生在这衙门帮办公事，可不敢不倾心吐胆的奉告：我们这些河工衙门，这‘据实’两个字是用不着、行不去的哪。即如东家从北京到此，盘费日用，府上衙门，内外上下那一处不是用钱的？况且京中各当道大老，合本省的层层上司，以至同寅相好，都要应酬的，倒也不容易。这也在东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说。但是，就我们这衙门讲，晚生是有也可，没有也可，倒也不计较。只这内而门印、跟班，以至厨子、火夫，外而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那一个不是指望着开个口子，弄些工程吃饭的？此犹其小焉者也。再加一个工程出来，府里要费，道里要费，到了院费，更是个大宗。这以后委员勘工要费，收工要费，以至将来的科费、部费，层层面面，那里不要若干的钱？东家是位高明不过的，请想想，可是‘据实’两个字行得去的？”

老爷听了这话，心下一想：“要是这样的玩法，这岂不是拿着国家有用的帑项钱粮，来供大家的养家肥己、胡作非为么？这我可就有点子弄不来了。”因向那师爷说道：“据先生你讲起来，这外费是没法的了。至于我的家人，断乎不必，我的这层更不消提起。”那师爷见不是路，固然不愿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也无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钱粮，报了出去。从此衙门内外人人抱怨，不说老爷清廉，倒道老爷呆气，都盼老爷高升，说：“再要作下去，大家可就都扎上口袋嘴儿了！”

且不说众人的七言八语。却说一日忽然院上发下了一角公文，老爷拆开一看，原来是自己调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爷看毕，正在心里纳闷，说：“我到这里不久，又调署了高堰，这是何意？”早见那长随霍士端兴匆匆的走上来道喜，说：“这实在是件想不到的事！这缺要算一个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调署了老爷，这是上头看承得老爷重，再不然，就是老爷京里的有什么硬人情儿到了。这番调动，老爷可必得像模像样答上头的情，才使得呢！”

老爷便说：“我也不过是尽心竭力，事事从实，慎重皇上家的钱粮，爱惜小民的性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难道还有个什么别的法子不成？”霍士端说：“这个全不在此。只这眼前便有一个机会，小的正要回老爷：这下月便是河台的正寿，可不知老爷打算怎么样个行法？”老爷道：“那早已办妥当了。我上次在淮安，首县就说过，每个备银五十两，公办寿屏寿礼，我已经交给首县了。”霍士端笑道：“难道老爷打算这样就完了不成？”老爷说：“依你还要怎样呢？”霍士端回说：“小的可敢说怎么样呢，不过是老爷待小的恩重，见不到就罢了；既见到了，要不拿出血心来提补老爷，那小的就丧尽天良了。就小的知道的说：那淮徐道是绸缎纱罗；淮扬道办的秀气，是四方砚台，外面看着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着端石砚台，里面却用赤金铸成，再用漆罩上一层，这分礼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两辽参；河库道办的更巧，是专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顷地，把庄头佃户兑给本宅的少爷，却把契纸装了一个小匣儿，带到院上当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厅，也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巧妙。老爷如今就这五十两公分，如何下得去？何况老爷现在调署这样一个美缺呢！”

老爷说：“这可就罢了我了！慢说我没有这样家当，便有，我也不肯这样作法。”霍士端说：“这事老爷有什么不肯的？这是有去有来的买卖，不过是拿国家库里钱捣库里的眼，弄的好，巧了，还是个对合子的利儿呢！不然的时候，可惜这样个好缺，只怕咱们站不稳。”老爷听到这里，便说：“你不必往下讲了，去罢，去罢！”那霍士端看这光景，料是说不进去，便讪讪的退了下来，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话休絮烦。安老爷自从接了调署的札文，便一面打发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门任所，自己一面打点上院谢委，就便拜河台的大寿。不日到了淮安，正遇河台寿期将近，预先摆酒唱戏，公请那些个河员。众人的礼物都是你赌我赛，不亚如那临潼斗宝一般。独安老爷除了五十两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个头，吃了一碗面，便匆匆的谢委禀辞，上任而去。

不则一日，到了新任，只见那里人烟辐辏，地道繁华，便是衙门的气概，吏役的整齐，也与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门不同。更兼工段绵长，钱粮浩大，公事纷繁，一连几日接交代，点垛料，核库册，又加上安顿家眷，把个安老爷忙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定，这才料理清楚。

列公，你道那河台既是合安老爷那等不合式，安老爷又是个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没有一毫的趋奉，此外又不曾有个致意托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爷调了这样一个美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列公有所不知，这从中有个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这前任的通判官儿又是个精明鬼儿，他见上次高家堰开了口子之后，虽然赶紧的合了龙，这下游一带的工程，都是偷工减料作的，断靠不住。他好容易耗过了三月桃汛，吃是吃饱了，掳是掳够了，算没他的事了，想着趁这个当儿躲一躲，另找个把稳道儿走走。因此谋了一个留省销算的差使，倒让出缺来给别人署事。

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个虫儿，他有什么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礼，不能不应，看了看这个立刻出乱子的地方，若另委别人，谁也都给过个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没法儿，可就想起安老爷来了。偏看了看收礼的账，轻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尽心，独安老爷只有寿屏上一个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着恼；又见这安老爷的才情见识远出自己之上，可就用着他当日说的那个“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着如此把他一调，既压一压外边口舌，他果然经历伏汛，保得无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尽心；倘然他办不来，索性把他参了，他也没的可说。因此上才有这番调署。

那安老爷睡里梦里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爷到任之后，正是春尽夏初长水的时候。那洪泽湖连日连夜长水，高家堰口子又冲开一百馀丈，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来。不但两岸冲刷，连那民间的田园房舍都冲得东倒西塌，七零八落。那安插难民，自有一班儿地方官料理。这段大工，正是安老爷的责成。一面集夫购料，一面通禀动帑兴修。那院上批将下来，批得是：

高堰下游工段，经前任河员修理完固，历经桃汛无虞。该署员到任，正应先事预防，设法保护。乃偶遇水势稍长，即至漫决冲刷，实属办理不善。着先行摘去顶戴，限一月修复，无得草率偷减，大干末便。

安老爷接着看了，便笑了一笑，向太太说道：“这是外官必有之事。况这穷通荣辱的关头，我还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这国帑民命是要紧的。”说着，传出话去，即日上工。就驻在工上，会同营员，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认真的修作起来。大家见老爷事事与人同甘同苦，众情跃踊，也仗着夫齐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内便修筑得完工。虽说不能处处工归实用，比起那前任并各厅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坚料实，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报上去，禀请派员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应了俗语说的：“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偏偏从工完这日下雨起，一连倾盆价的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又加着四川、湖北一带江水异涨，那水势建瓴而下，沿河陡长七八九尺、丈馀水势不等。那查收的委员又是合安老爷不大联络的，约估着那查费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这个当儿，越耗雨越不住，雨越不住水越加长，又从别人的上段工上开了个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里，刷成了浪窝子，把个不曾奉宪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价坍了下来。安老爷急得目瞪口呆，只得连夜禀报。

那河台一见大怒，便批道是：

甫作新工，尚未验收，遽致倒塌，其为草率偷减可知。仰即候参！

一面委员摘印接署，一面委员提安老爷到淮安候审。

那委员取出文书给安老爷看，见那奏稿上参的是“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安老爷的顶子本是摘了去的了，国家的王法不敢不领，立刻就是两个官役看了起来。幸而安老爷是个读书明理、阅历通达的人，毫无一点怨天尤人光景。但说：“邻省水涨，洪泽湖倒灌，上段口岸冲决，我可有什么法子呢！断不敢说冤枉。总是我安学海无学无能，不通庶务，读书一场，落得这步田地，辜负天恩祖德，再无可说了。”只是安太太那里经过这些事情，只吓得他体似筛糠，泪流满面。老爷说：“太太，事已至此，怕也无益，哭也无用。我走后，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几间房子住下，再慢慢的商量个道理。”

话休絮烦。那安老爷同了委员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门住不住了，便连夜的归着行李，拖泥带水的也奔淮安而来。安老爷到淮投到，本没有什么可问的情节，便交在山阳县衙门收管，追取赔修银两。还亏那山阳县因他是个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监里，就安顿在监门里一个土地祠居住。

那太太到了淮安，还那里找什么公馆去！暂且在东关饭店安身。那时幕友是走了，长随是散了，便有几个孤身跟班的，养活不开，也荐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并晋升、梁材、戴勤、随缘儿几个家人，并几个仆妇丫鬟无处可去。

可怜安老爷从上年冬里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场黄粱大梦！这正是：

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处不风波？

要知那安老爷夫妻此后怎的个归着，下回书交代。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上回书交代的是安老爷因本管的河工两次决口，那河道总督平日又合他不对，便借此参了一本，“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将安老爷下在山阳县县监。虽说是安顿在土地祠不至受苦，那庙里通共两间小房子，安老爷住了里间，外间白日见客，晚间家人们打铺，旁边的一间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饭菜，顿顿茶水。安太太租了几间饭店，暂且安身。幸而是个另院，还分得出个内外。只是那赔修的官项，计须五千馀金，后任工员催逼得又紧，老爷两袖清风，一时那里交得上？没奈何，只得写了家信，打发梁材进京将房地田园折变。且喜平日看文章的这些学生里头，颇有几个起来的，也只得分头写信，托他们张罗，好拼凑着交这赔项。一面就在家信里谕知公子：无论中与不中，不必出京，且等看此地官项交完，或是开复原官，或是如何，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爷的信写完封妥，收拾了当，即便起身。那老爷、太太自有一番的嘱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着安老爷这样一个厚道长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个进士，转弄到这个地步，难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断无此理！大抵那运气循环，自有个消长盈虚的定数。就是天，也是给气运使唤着，定数所关，天也无从为力。照这样讲起来，岂不是好人也不得好报，恶人也不得好报，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作好人了？这又不然。在那等伤天害理的，一纳头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一定无可救药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过，这人力定可以回天，便叫作“天作孽，犹可违”。何况安老爷这位忠厚长者呢？看不得他飞的不高，跌的不重，须知他苦的不尽，甜的不来，这是一。再说，安老爷若榜下不用知县，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于获罪；不至获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华苍头不必随行；华苍头不随行，不至途中患病；华苍头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难；安公子不落难，好端端家里坐着，可就成不了这番“英雄儿女”的情节，“天理人情”的说部。列公，却莫怪说书的饶舌。

闲话休提。却说那河台一面委员摘去安老爷的印信，一面拜发折子，由马上飞递而来，不过五六天就得见面。当朝圣人爱民如子，一见河水冲决，民田受害，龙颜大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将安学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这个旨意从内阁抄了出来，几天儿工夫就上了京报，那报房里便挨门送看起来。

安公子虽是闭门读书，不问外事，早有那些关切些的亲友得了信，遣人前来探听。也有说白来看看的，也有说打听任上一向有无家信的，却都不肯明说。这日，有向来拜从安老爷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个世家，前来看望。见了安公子，便问：“老师这一向有信么？”安公子说：“便是许久没接着老人家的谕帖了。”梅公子又问说：“也没听见什么别的事呀？”安公子见他问的奇怪，连忙答说：“无所闻。这话从何问起？”梅公子道：“昨日听见个朋友讲起，说老师在河工上有个小小的挂误，却也不知其详。要是吏部认得人，何不托人打听打听，见了原奏，就可知道详细了。”安公子听说，惊疑不定，要着人到乌宅打听，偏偏的乌大爷新近得了阁学钦差，往浙江查办事件去了，别处只怕打听得不确，转致误事。

当下那程师爷在座，便说道：“吏部有我个同乡在考功司，等我去找他问问，就便托他抄个原奏的底子来看看，就放心了。”说着，连忙起身，进城去打听。随后梅公子也就告辞。安公子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直到次日晌午，那程师爷才赶回来。一见公子，便说：“事体却不小，幸喜还不碍。”说着，从怀里把那抄来的原奏掏出来，递给公子阅看。只见上面的出语写的是：

请旨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俟该参员果否能于限内照数赔缴，如式修齐，再行奏闻请旨。

公子看完，那程师爷又说道：“据部里说，只要银子赔完，工程报竣，还可以送部引见。照这案情，大约没有个不开复的，只不晓得老翁任所打算得出许多银子来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带的盘缠本就无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纵然有几两养廉，这几个月的日用，两三番的调任，大约也用完了，任上一时那里弄得出五六千银子来？家中又别无存项，偏乌克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京，大约弄个两三千金还容易。这便如何是好？”说着，便急得泪流不止。程师爷连忙说：“世兄，你且不要烦恼，等咱们大家慢慢计议出个道理来。”公子说：“我的方寸已乱，断无道理可计议了！”

那时安老爷留在家中照料家务的，还有个老家人，姓张，名叫进宝，原是累代陈人，年纪有七十馀岁。他见公子十分的着急，便同华忠从旁说道：“我的小爷，你别着急，倘然你要急出个好共歹来，我们作奴才的可就吃不住了！如今有个商量。”因向程师爷说道：“我们小爷本就没主意，再经了这事，别为难他了！倒是程师老爷替想想，行得行不得。这如今老爷是有了银子就保住官儿了，没有银子，保不住官，还有不是。老爷任上没银子，家里又没银子，求亲靠友去呢，就让人家肯罢，谁家也不能存许多现的。”程师爷便道：“不必定要如数，难道老爷在外头不作一点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

那张老头儿听了，说道：“好哇！正是这话了。”因又向公子道：“这话也不用远说，只这眼前就有一个地方可以打算，华忠他也知道。咱们这西山里不是有座宝珠洞吗？那庙里当家的不空和尚，他手里却有几两银子，向来知道他常放个三头五百的账，老爷常到他庙里下棋闲谈，合他认得，奴才们也常见，如今就找他去。那和尚可是个贪利的，大约合他空口说白话也不得行。我们围着庄子的这几块地，年终不是有二百多银租子吗？就把这个兑给他，合他说明白了，按月计利，不论年分，银到归赎。合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馀的再想法子。必得这样，那银子才打算得快。我们小爷是不懂这些事情的，程师老爷，你老白替想想怎么样？”那师老爷说道：“岂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爷的相待，我们又从幼就在一处，同亲弟兄一样，如今托我在家照料，我虽不能为力，难道连一句话也不肯说不成？慢讲照这样办法没有差错，就便有些差错，老爷日后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银子有处寄去，很好，倘然没有妥便，就是我走一趟也使得。”那张老头儿说道：“怎么惊动起师老爷来了？你老人家别看我这七十来岁的老头子，托我们老爷的福，也还巴结着跑的动，何况是报答主儿呢！”

华忠听了，便插嘴道：“老大爷，你老人家算了罢，那可不是话！你要去，在你老人家可算得忠心报主咧。不是我说句怎吗儿的话，这个年纪，倘然经不得辛苦，有点儿头疼脑热，可不误了大事了吗？你老人家弄妥当了，还是我跑罢。”

那张进宝道：“你更离不得了，你去了，这位小爷出来进去的交给谁呀？”两个撅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抬个不了，却都为主人的事。

公子怔了半天，说道：“你们先不必争吵，先打算银子去要紧。有了银子，我自己去，我已经想了半天了。你们想，老爷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的怎么个样儿，再加惦记着我，二位老人家心里更不知怎么难过。不如我去见见，倒得放心。如果有了银子，就是嬷嬷爹跟我去，至多再带上一个人，咱们明日就起身。”程师爷笑道：“世兄，你可是不知世务之难了。那银子借得成否还不得知，就便可成，还有许多应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况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这番乡试一举成名。如今场期将近，丢下出京，倘然到那里，老人家的公事已有头绪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说道：“不见得我这一进场就中；满算着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还要这举人何用？”程师爷道：“这是你的孝思不匮，原该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车断走不得，你难道还能骑长行牲口去不成？此事还得斟酌。”那张进宝、华忠二人也是苦苦的相拦。

怎奈公子主意已定，说：“你们大家都不用说了，再说我就真急了！”华奶公见公子发急，只得哄他说道：“且等借了银子来，咱们慢慢再讲去的话。”因向程师爷说：“师老爷不知道，我们这位小爷只管像个女孩儿似的，马上可巴图鲁，从小儿就爱马，老爷也常教他骑，就是劣蹶些儿的马也骑得住。真要去，那长行牲口倒不必愁。”说着又道：“今日回回师傅，索性别作那文章了罢，咱们回来带着小幺儿们在这园子周围散诞散诞。”程师爷道：“正是，不要过于那个，畅一畅罢。”公子口里答应着，只是发怔。

说话间，外边拿进两个职名来，一个上写着“管曰枌”，一个上写着“何之润”。原来那管曰枌号叫子金，是个举人；何之润号叫麦舟，由拔贡用了小京官，已经得了主事——都是安老爷造就出来的学生。也因晓得了安老爷的信息，齐来安慰公子。公子看了职名，即刻叫请。二人进来，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才的话一一的告诉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说道：“不想到老师如此的不顺。我们已写了知单，去知会各同窗的朋友，多少大家集个成数出来。但恐太仓一粟，无济于事。这里另备了百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润接着也说道：“偏是这个当儿乌克斋不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经恳切写了一封信，由提塘给他发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只怕还容易些。况且浙江离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师这事情大概也就可挽回了。龙媒，你不必过于惦记，把身子养得好好儿的，好去见老人家。”公子一一的答应致谢。少刻，又有那些亲友们来看，人来人往，乱了半天。也有说是必该亲去的，也有说还得斟酌的，公子此时意乱如麻，只有答应的份儿，也不及合那些人置辩。众人谈了几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辞。

公子才送了出去，又见门上的人跑进来回道：“舅太太来了。”原来这舅太太就是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无儿无女。佟孺人起身时，曾托过他常来家里照应照应，今日也是听见这个信息前来看望。一进门，见了公子就说道：“你瞧，这是怎么说呢！”说着，便掏小手巾儿擦眼泪。一路进来，又慢慢的细问了一番。自有家中留下的两个女人并华嬷嬷支应，装烟倒茶。

正说话间，那张进宝从庙里回来，进门先给舅太太请了安。公子便赶着问道：“怎么样？”张进宝回道：“奴才到了那里，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托，后来听见老爷这事，他说：‘既然如此，老爷是我庙里的护法，再没不出力的，都照你说的，怎么好怎么好。但是多了没有，我这里只有二千银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爷写个字据。’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这个人靠不住，他是靠不住奴才这岁数了。大概再多几两他也还拿得出来。如今他只借给二千银子，他是扣着利钱说话呢！”公子更不问别的长短，便问：“银子呢？”张进宝说道：“那得明日兑了地，立了字儿，就可以拿来。”说着，便又将方才在外如何商量并公子怎样要去的话，回了舅太太一遍。

舅太太听了，连忙说道：“嗳哟！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这么大远的，你可不许胡闹！”公子本来生怕舅母拦他，听了这话，早急得满面通红，两眼含泪的说道：“好舅母，别拦我了！我听见这信，心里已经急的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淮安，见着面才好！再要拦着我不教去，我必憋出一场大病来，那时死了……”这句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起来。把个舅太太慌的，拉着他的手说道：“好孩子，好外外，你别着急，别委屈！咱们去！咱们去！有舅母呢！”这公子才不言语了。

列公，这安公子是那女孩儿一般百依百顺的人，怎么忽然的这等执性起来？从来说“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爷这样一个慈父，自然就养出安公子这样一个孝子。他这一段是从至性中来的，正所谓儿女中的英雄，一时便有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说是慢慢的劝着就劝转来了，那知他早打了个“九牛拉不转”的主意，一言抄百总，任是谁说，算是去定了。

话休絮烦。次日，张进宝便把外间的事情分拨已定，请公子在那借约上画了押，把银子兑回来。内里多亏舅太太住下，带了华嬷嬷并两三个仆妇，给他打点那路上应穿的衣服，随手所用的什物。一时商定，华忠跟去，又派了一个粗使小子，名叫刘住儿的跟着，好帮着路上照应。雇了四头长行骡子，他主仆三个人骑了三头，一头驮载行李银两。连诸亲友帮的盘费，也凑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处辞行，也不等选择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仆三人便从庄园上起身。两个骡夫跟着，顺着西南大路奔长新店而来。到了长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时分，华忠、刘住儿服侍公子吃了饭，收拾已毕，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起来，正待起身，只见家里的一个打杂的更夫叫鲍老的闯了进来，向着刘住儿说道：“你快家去罢，你们老奶奶子不济事儿咧！”那刘住儿一怔，还没及答言，华忠便开口问道：“这是那里的话？我走的时候，他妈还来托付我说，‘道儿上管着他些儿，别惹大爷生气。’怎么就会不济事儿了呢？”

鲍老说：“谁知道哇！他摔了一个筋斗，就没了气儿了么！”华忠又问说：“谁教你来告诉的？”鲍老说道：“他家亲戚儿。我来的时候，棺材还没有呢。”华忠说：“你难道没见张爷就来了么？”鲍老说：“我本是前儿合张爷告下假来，要回三河去，因为买了点东西儿，晚了，夜里个才走，他家亲戚儿就教我顺便捎这个信来。来的时候，张爷进城给舅太太道乏去了，没见着。”

两个人这里说话，刘住儿已经爬在地下，哭着给安公子磕头，求着先放他回去发送他妈。华忠就撅着胡子说道：“你先别为难大爷。你听我告诉你：咱们这个当奴才的，主子就是一层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后。你妈是已经完了，你就飞回去也见不着了。依我说，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爷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爷、太太不施恩。你白想想，我这话是不是？”那刘住儿倒也不敢多说。

公子听了，连忙说道：“嬷嬷爹，不是这样。他这一件事，我看着听着，心里就不忍。再说，我原为老爷的事出来，他也是个给人家作儿子的，岂有他妈死了不教他去发送的理？断乎使不得！倒是给他几两银子，放他回去，把赶露儿换了来罢。”原来这赶露儿也是个家生子儿，他本姓白，又是赶白露这天养的，原叫白露儿，后来安老爷嫌他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赶露儿，人也还勤谨老实。华忠听公子这话，想了一想，因说道：“大爷这话倒也是。”便对刘住儿说：“你还不给大爷磕头吗？”那刘住儿连忙磕了一个头，起来，又给华忠磕头。华忠拿了五两银子，回明公子，赏了他，嘱咐说：“你这一回去，先见见张爷，告诉明白张爷，就说大爷的话：把赶露儿打发了来，教他跟了去。可告诉明白了他，我跟着大爷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教他连夜走，快些赶来。你赶紧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罢。”那刘住儿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应，忙忙的起身去了。随后华忠又打发了鲍老，便一人跟着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安公子从这晚上起，就盼望赶露儿来，左盼右盼，总不见到。华忠说：“今日赶不到的，他连夜走，也得明日早上来。大爷睡罢。”谁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见赶露儿来。华忠抱怨道：“这些小行子们，再靠不住！这又不知在那里玩儿住了。”因说：“咱们别耽误了路，给店家留下话，等他来了，教他后赶儿罢。”说着，便告诉店里：我们那里尖，那里住，我们后头走着个姓白的伙计，来了告诉他。店主人说：“你老万安罢，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来说给他就完了，误不了事。”华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进。不想一连走了两站，那赶露儿也没赶来。把个公子急的不住的问：“嬷嬷爹，他不来可怎么好呢？”华忠说道：“他娘的！这点道儿赶不上，也出来当奴才！大爷不用着急，靠我一个人儿，挺着这把老骨头，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刘住儿回去也不过一天的路程，那赶露儿连夜赶来，总该赶上安公子了，怎么他始终不曾赶上呢？有个原故。原来那刘住儿的妈在宅外头住着，刘住儿回家就奔着哭他妈去了，接连着买棺、盛殓、送信、接三，昏的把叫赶露儿这件事忘的踪影全无。直等到三天以后，他才忽然想起，告知了张进宝，被张进宝着实的骂了一顿，才连忙打发了赶露儿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赶右赶，再赶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才赶上，真成了个“白赶路儿”的了。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那华忠一人服侍公子南来，格外的加倍小心，调停那公子的饥饱寒暖，又不时的催着两个骡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难缠的无过“车船店脚牙”。这两个骡夫再不说他闲下一头骡子，他还是不住的左支脚钱，右讨酒钱，把个老头子怄的，嚷一阵，闹一阵，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净。

一日，正走到茌平的上站。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着实的乏了，打开铺盖要早些睡，怎奈那店里的臭虫咬的再睡不着。只见华忠才得躺下，忽又起来开门出去。公子便问：“嬷嬷爹，你那里去？”华忠说：“走走就来。”一会儿才得回来，复又出去。公子又问：“你怎么了？”华忠说：“不怎么着，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泻。”说着，一连就是十来次。先前还出院子去，到后来就在外间屋里走动，哼啊哼的，哼成一处；嗳哟啊嗳哟的，嗳哟成一团。公子连忙问：“你肚子疼呀？”那华忠应了一声进来，只见他脸上发青，摸了摸，手足冰冷，连说话都没些气力，一会价便手脚乱动，直着脖子喊叫起来。公子吓得浑身乱抖，两泪直流，搓着手，只叫：“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这一阵闹，那走更的听见了，快去告诉店主人，说：“店里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点了个灯笼，隔窗户叫公子开了门，进来一看，说：“不好！这是勾脚痧，转腿肚子！快些给他刮出来、打出来才好呢！”赶紧取了一个青铜钱，一把子麻秸，连刮带打，直弄的周身紫烂浑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来，他的手脚才渐渐的热了过来。店主人说：“不相干儿了，可还靠不住，这痧子还怕回来。要得放心，得用针扎。”因向公子说：“这话可得问客人你老了。”公子说：“只要他好，只是这时候可那里去找会扎针的大夫去呢？”店主人说：“你老要作得主，我就会给他扎。”公子是急了，答应不上来。还是华忠拿手比着，叫他扎罢。他才到柜房里拿了针来，在“风门”“肝俞”“肾俞”“三里”四个穴道扎了四针。只见华忠头上微微出了一点儿汗，才说出话来。公子连连给那店主人道谢，就要给他银子。店主人说：“客人，你别！咱一来是为行好，二来也怕脏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赘多了。”说着，提着那灯笼照着去了，还说是：“客人，你可想着关门。”公子关了门，倒招呼了半夜的嬷嬷爹，这才沉沉睡去，一宿无话。

次日，只见那华忠睡了半夜，缓过来了，只是动弹不得，连那脸上也不成人样了。公子又慰问了他一番。跑堂儿的提着开水壶来，又给了他些汤水喝。公子才胡掳忙乱的吃了一顿饭。那店主人不放心，惦着又来看。华忠便在炕上给他道谢。那店主人说：“那里的话，好了就是天月二德！”公子就问：“你看着，明日上得路了罢？”店主人说：“好轻松话！别说上路，等过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华忠说：“小爷，你只别着急，等我歇歇儿告诉你。”

店主人走后，他便向公子说：“大爷呀！真应了俗语说的：‘一人有福，托带满屋。’一家子本都仗着老爷，如今老爷走这步背运，带累的大爷你受这样苦恼，偏又遇着刘住儿死妈。只可恨赶露儿这个东西，到今日也没赶来。原说满破着不用他们，我一个人也服侍你去了，谁想又害了这场大病，昨儿险些死了。在咱们主仆，作儿女，作奴才，都是该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这么一千个，也不过臭一块地。只是大爷你前进不能，后退不能，那可怎么好！如今活过来了，这就是老天的慈悲。”

那华老头儿说到这里，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他又说道：“我的好小爷，你且莫伤心！让我说话要紧。”便接着说道：“只是我虽活过来，要照那店主人说的二十天后不能起炕的话，也是瞎话；大约也得个十天八天才扎挣得起来。倘然要把老爷的这项银子耽搁了，慢说我，就挫骨扬灰也抵不了这罪过。我的爷，你可是出来作什么来了？我如今有个主意：这里过了茌平，从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那里有我一个妹夫子。这人姓褚，人称他是褚一官。他是一个保镖的，他在那地方邓家庄跟着他师父住。我这妹妹比我小十来多岁，我爹妈没了，是我们两口子把他养大了聘的，所以他们待我最好。如今他跟着他师父弄得家成业就，上年他还捎了书子来，教我们两口子带了随缘儿告假出去，脱了这个奴才坯子，他们养我的老。我想着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这么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还想发生吗？我可就回复了他们了，说：‘等求着你们的时候，再求你们去。’这书子我不还求大爷你念给我听来着么！如今我求他去。大爷，你就照我这话并现在的原故，结结实实的替我给他写一封书子，就说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爷自然不亏负他的。你可不要转文儿，那字儿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这信写好了带上，等我托店家找一个妥当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再给骡夫几百钱，叫他把这书子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叫褚老一找到悦来店来。他长的是个大身量，黄净子脸儿，两撇小胡子儿，左手是个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这书子里写上，就叫我妹子到店里来。该当叫什么人送了你去，这点事他也分拨的开。我这妹子右耳朵眼儿豁了一个。大爷，你可千千万万见了这两个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话，不然，就在那店里耽搁一半天倒使得。要紧！要紧！我只要扎挣的住了，随后就赶了来。路上赶是赶不上了，算是辜负了老爷、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爷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这两条腿交给老爷罢！”说着，也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公子擦着眼泪低头想了一想，说：“有那样的，就从这里打发人去约他来，再见见你，不更妥当吗？”华忠说：“我也想到这里了，一则，隔着一百多地，骡夫未必肯去；二则，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这样远来；三则，一去一来又得耽误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爷，你依我这话是万无一失的。”公子虽是不愿意，无如自己要见父母的心急，除了这样也再无别法，就照着华忠的话，一边问着，替他给那褚一官写了一封信。写完又念给他听，这才封好。面上写了“褚宅家信”，又写上“内信送至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太爷宝庄问交舍亲褚一官查收”，写明年月，用了图书，收好。华忠便将店主人请来，合他说找人送公子到茌平的话。

那店主人说：“巧了，才来了一起子从张家口贩皮货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这路走，那都是有本钱的，同他们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华忠说：“你还是给我们找个人好，为的是把这位送到了，我好得个回信儿。”店主人说：“有了，有了。那不值什么，回来给他几个酒钱就完了。”公子见嬷嬷爹一一的布置的停当，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两一封银子出来，给嬷嬷爹盘费养病。华忠道：“用不了这些，我留二十两就够使的了。还有一句话嘱咐你，这项银子可关乎着老爷的大事。大爷的话，路上就有护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这一路是贼盗出没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系，走着须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还有来往的行人，背道须要小心。白日里不妨，就让有歹人，他也没有大清白昼下手的，黑夜须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记不可胡行乱走，这银子不可露出来。等闲的人也不必叫他进屋门，为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办作讨吃的花子，串店的妓女，乔妆打扮的来给强盗作眼线看道儿，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语，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切记！切记！”公子听了，一一的紧记在心。一时彼此都觉得心里有多少话要说、要问，只是说不出，主仆二人好生的依依不舍。

话休絮烦，一宿无话。到了五更，华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伙来，又张罗公子洗脸吃些东西，又嘱咐了两个骡夫一番，便催着公子会着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怜那公子娇生惯养，家里父母万般珍爱，乳母丫鬟多少人围随，如今落得跟着两个骡夫，戴月披星、冲风冒雨的上路去了。这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寻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来也不来，都在下回书交代。

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上回书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下在监中，追缴赔项，他把家中的地亩折变，带上银子，同着他的奶公华忠南来。偏生的华忠又途中患病，还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着他一个妹丈褚一官，只得写信求那褚一官设法伴送公子，就请公子先到茌平相候。

这日公子别了华忠上路，那时正是将近仲秋天气，金风飒飒，玉露泠泠，一天晓月残星，满耳蛩声雁阵。公子只随了一个店伙、两个骡夫，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不凄惨！他也无心看那沿途的景致，走了一程，那天约莫有巳牌时分，就到了茌平。果然好一座大镇市！只见两旁烧锅当铺、客店栈房，不计其数。直走到那镇市中间，路北便是那座悦来老店。

那店一连也有十几间门面，正中店门大开，左是柜房，右是厨灶，门前搭着一路罩棚，棚下摆着走桌条凳，棚口边安着饮水马槽。那条凳上坐着许多作买作卖单身客人，在那里打尖吃饭。旁边又歇着倒站驴子，二把手车子，以及肩挑的担子，背负的背子，乱乱烘烘，十分热闹。

到了临近，那骡夫便问道：“少爷，咱们就在这里歇了？”

公子点了点头，骡夫把骡子带了一把，街心里早有那招呼那买卖的店家迎头用手一拦，那长行骡子是走惯了的，便一抹头一个跟一个的走进店来。

进了店，公子一看，只见店门以内，左右两边都是马棚、更房，正北一带腰厅，中间也是一个穿堂大门，门里一座照壁，对着照壁，正中一带正房，东西两路配房。看了看，只有尽南头东西对面的两间是个单间，他便在东边这间歇下。那跟的店伙问说：“行李卸不卸呀？”公子说：“你先给我卸下来罢。”那店伙忙着松绳解扣，就要扛那被套。骡夫说：“一个人儿不行，你瞧不得那件头小，分量够一百多斤呢！”说着，两个骡夫帮着搭进房来，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装钱的鞘马子、吃食篓子、碗包等件拿进来。两个骡夫便拉了骡子出去。那跟来的店伙惦着他店里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门口要了两张饼吃了就要回去。公子给了他一串钱，又给嬷嬷爹写了一个字条儿，说已经到了茌平的话。打发店伙去后，早有跑堂儿的拿了一个洗脸的木盆，装着热水，又是一大碗凉水，一壶茶，一根香火进来。随着就问了一声：“客人吃饭哪，还等人啊？”公子说：“不等人，就吃罢。”

却说那公子虽然走了几程路，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都是嬷嬷爹经心用意服侍：不是煮块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酱带着；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饭，熬些粥；以至起早睡晚，无不调停的周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风霜之外，从不曾理会得途中的渴饮饥餐那些苦楚。便是店里的洗脸木盆，也从不曾到过跟前。如今看了看那木盆，实在腌臜，自己又不耐烦再去拿那脸盆饭碗的这些东西。怔着瞅了半天，直等把那盆水晾得凉了，也不曾洗。接着饭来了，就用那店里的碗筷子，茶胡乱吃了半碗，就搁下了。一时间那两个骡夫也吃完了饭，走了进来。

原来那两个骡夫，一个姓苟，生得傻头傻脑，只要给他几个钱，不论什么事他都肯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个姓郎，是个极匪滑贼，长了一脸的白癜风，因此人都叫他“白脸儿狼”。当下他两个进来，便问公子说：“少爷，昨日不说有封信要送吗？送到那里呀？”公子说：“你们两个谁去？”傻狗说：“我去。”公子便取出那封信来，又拿了一吊钱，向他道：“你去很好。这东南大道上岔下去，有条小道儿，顺着道儿走，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你知道不知道？”傻狗说：“知道哇，我到那邓家庄上赶过买卖。”公子说：“那更好了。那庄上有个褚家。”说着，又把那褚一官夫妇的长相儿告诉了他一遍。又说：“你把这信当面交给那姓褚的，请他务必快来。如果他不在家，你见见他的娘子，只说他们亲戚姓华的说的，请他的娘子来。”傻狗说：“叫他娘子到这店里来，人家是个娘儿们，那不行罢？”公子说：“你只告诉明白了他，他就来了。这是一封信，一吊钱是给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罢。”

那白脸儿狼看见，说：“我合他一块儿去，少爷，你老也支给我两吊，我买双鞋，瞧这鞋，不跟脚了。”公子说：“你们两个都走了，我怎么着？”白脸儿狼说：“你老可要我作什么呀？有跑堂儿的呢，店里还怕短人使吗？”公子扭他不过，只得拿了两吊钱给他，又嘱咐了一番。说：“你们要不认得，宁可再到店里柜上问问，千万不要误事！”白脸儿狼说：“你老万安！这点事儿了不了，不用说了。”说着，二人一同出了店门，顺着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来。

正走之间，见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约有二十来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搀的，长着些高高矮矮的丛杂树木，却倒是极宽展的一个大山怀儿。原来这个地方叫作岔道口，有两条道：从山前小道儿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红柳树，还归山东的大道；从山后小道儿穿过去，也绕得到河南。他两个走到那里，那白脸儿狼便对傻狗说道：“好个凉快地方儿，咱们歇歇儿再走！”

傻狗说：“才走了几步儿你就乏了，这还有二十多里呢，走罢！”

白脸儿狼道：“坐下，听我告诉你个巧的儿。”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来，垫着打地摊儿。白脸儿狼道：“傻狗哇，你真个的给他把这书子送去吗？”傻狗说：“好话哩，接了人家两三吊钱，给人搁下，人家依吗？”白脸儿狼说：“这两三吊钱你就打了饱咯儿了？你瞧，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

正说到这句话，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儿从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过去。白脸儿狼一眼看见，便低声向傻狗说：“嚄！你瞧，好一个小黑驴儿！墨定儿似的东西，可是个白耳掖儿、白眼圈儿、白胸脯儿、白肚囊儿、白尾巴梢儿！你瞧，外带着还是四个银蹄儿，脑袋上还有个玉顶儿，长了个全，可怪不怪！这东西要搁在市上，碰见爱主儿，二百吊钱管保买不下来！”傻狗说：“你管人家呢！你爱呀，还算得你的吗？”

说着，只见驴上那人把扯手往怀里一带，就转过山坡儿过山后去了，不提。

那傻狗接着问白脸儿狼：“你才说告诉我个什么巧的儿？”

白脸儿狼说：“这话可‘法不传六耳’。也不是我坏良心来兜揽你，因为咱们俩是‘一条线儿拴俩蚂蚱——飞不了我，迸不了你’的。讲到咱们这行啊，全仗的是磨搅讹绷，涎皮赖脸，长支短欠，摸点儿赚点儿，才剩的下钱呢！到了这趟买卖，算你我倒了运了。那雇骡子的本主儿倒不怎么样，你瞧跟他的那个姓华的老头子，真来的讨人嫌。什么事儿他全通精儿，还带着挺倔挺横，想沾他一个官板儿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里了，这时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什么褚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了。要照这么磨一道儿，到了淮安，不用说，骡子也干了，咱们俩也赔了！”傻狗说：“依你这话，怎么样呢？”

白脸儿狼说：“依我，这不是那个老头子不在跟前吗？可就是你我的时运来了。咱们这时候拿上这三吊钱，先找个地方儿潦倒上半天儿，回来到店里，就说见着姓褚的了，他没空儿来，在家里等咱们。把那个文诌诌的雏儿诳上了道儿，咱们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红柳树，往北奔黑风岗。那黑风岗是条背道，赶到那里，大约天也就是时候了。等走到岗上头，把那小幺儿诳下牲口来，往那没底儿的山涧里一推，这银子行李可就属了你我哩。你说这个主意高不高？”傻狗说：“好可是好，就是咱们驮着往回里这一走，碰见个不对眼的瞧出来呢，那不是活饥荒吗？”白脸儿狼说：“说你是傻狗，你真是个傻狗。咱们有了这注银子，还往回里走吗？顺着这条道儿，到那里快活不了这下半辈子呀！”那傻狗本是个见钱如命的糊涂东西，听了这话，便说：“有了，咱就是这么办咧！”当下二人商定，便站起身来摇头晃脑的走了。

他两个自己觉着这事商量了一个停妥严密，再不想“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又道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那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去后，正是店里早饭才摆上，热闹儿的时候。只听得这屋里浅斟低唱，那屋里呼幺喝六，满院子卖零星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山东料的、山东布的，各店房出来进去的乱串。公子看了，说道：“我不懂，这些人走这样的长道儿，乏也乏不过来，怎么会有这等的高兴？”说着，一时间闷上心来，又惦着嬷嬷爹此时不知死活；两个骡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着找不着那褚一官；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来不能来。自己又不敢离开这屋子，只急得他转磨儿的一般在屋里乱转。转了一会，想了想：“这等不是道理，等我静一静儿罢。”随把个马褥子铺在炕沿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把自家平日念过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诵起来。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听他高声朗诵的念道是：“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肢体，遗父母以半生莫殚之愁。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

正闭着眼睛背到这里，只觉得一个冰凉挺硬的东西在嘴唇上哧溜了一下子，吓了一跳。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当地，太阳上贴着两块青缎子膏药，打着一撒手儿大松的辫子，身上穿着件月白棉绸小夹袄儿，上头罩着件蓝布琵琶襟的单紧身儿，紧身儿外面系着条河南褡包，下边穿着条香色洋布夹裤，套着双青缎子套裤，磕膝盖那里都麻了花儿了，露着桃红布里儿，右大腿旁拖露着一大堆纯泥的白绉绸汗巾儿，脚下包脚面的鱼白布袜子，一双大掖巴鱼鳞伞鞋，可是趿拉着。左手拿着擦的镜亮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烟袋，右手拿着一个火纸捻儿。只见他“噗”的一声吹着了火纸，就把那烟袋往嘴里给楞入。公子说：“我不吃水烟。”那小子说：“你老吃潮烟哪？”说着，就伸手在套裤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烟袋来。公子一看，原来是把那竹根子上钻了一个窟窿，就算了烟袋锅儿，这一头儿不安嘴儿，那紫竹的竹皮儿都被众人的牙磨白了。公子连忙说：“我也不吃潮烟，我就不会吃烟，我也没叫你装烟，想是你听错了。”那卖水烟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是个怯公子哥儿，便低了头出去了。这公子看他才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檐底下站着唿噜唿噜的吸了好几烟袋，把那烟从嘴里吸进去，却从鼻子里喷出来。卖水烟的把那水烟袋吹的忒儿喽喽的山响。那人一时吃完，也不知腰里掏了几个钱给他。这公子才知道这原来也是个生财大道，暗暗的称奇。

不多一会，只听得外面嚷将起来。他嚷的是：“听书罢？听段儿罢？《罗成卖绒线儿》《大破寿州城》《宁武关》《胡迪骂阎王》《婆子骂鸡》《小大姐儿骂他姥姥》。”公子说：“这怎么个讲法？”跟着便听得弦子声儿噔楞噔楞的弹着，走进院子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溜串儿瞎子，前面一个拿着一枝柴木弦子，中间儿那个拿着个破八角鼓儿，后头的那个身上背着一个洋琴，手里打着一付扎板儿，噔咚扎咶的就奔了东配房一带来。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儿底下闹去。好容易听他往北弹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着叫住。

这个当儿，恰好那跑堂儿的提了开水壶来沏茶，公子便自己起来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晾着。只倒茶的这个工夫儿，又进来了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竟认不透是两个什么人：看去一个有二十来岁，一个有十来岁。前头那一个打着个大长的辫子，穿着件旧青绉绸宽袖子夹袄，可是桃红袖子；那一个梳着一个大歪抓髻，穿着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儿，还套着件油脂模糊、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绣三蓝花儿的紧身儿。底下都是四寸多长的一对金莲儿，脸上抹着一脸的和了泥的铅粉，嘴上周围一个黄嘴圈儿，胭脂是早吃了去了。前头那个抱着面琵琶。原来是两个大丫头。

公子一见，连忙说：“你们快出去！”那两个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说的就坐下弹唱起来。公子一躲躲在墙角落里，只听他唱的是什么“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公子发急道：“我不听这个。”那穿青的道：“你不听这个，咱唱个好的。我唱个《小两口儿争被窝》你听。”公子说：“我都不听。”只见他握着琵琶直着脖子问道：“一个曲儿你听了大半拉咧，不听咧？”公子说：“不听了！”那丫头说：“不听，不听给钱哪！”

公子此时只望他快些出去，连忙拿出一吊钱，掳了几十给他。他便嘻皮笑脸的把那一半也抢了去。那一个就说：“你把那一撇子给了我罢。”公子怕他上手，赶紧把那一百拿了下来，又给了那个。他两个把钱数一数，分作两份儿掖在裤腰里。那个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才晾的那碗凉茶端起来，咕嘟咕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壶来，嘴对嘴儿的灌了一起子，才撅着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

且住！说书的，这话有些言过其实。安公子虽然生得尊贵，不曾见过外面这些下流事情，难道上路走了许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个原故。他虽说走了几站，那华奶公都是跟着他，破正站走，赶尖站住，尖站没有个不冷清的，再说每到下店必是找个独门独院，即或在大面儿上，有那个撅老头子，这些闲杂人也到不了跟前。如今短了这等一个人，安公子自然益发受累起来。这也算得“闻鼓鼙而思将士”了。

闲话休提。却说安公子经了这番的吵扰，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是害臊，又是伤心，只有盼望两个骡夫早些找了褚一官来，自己好有个倚靠，有个商量。正在盼望，只听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阵牲口蹄儿响，心里说：“好了，是骡夫回来了！”他可也没算计算计，此地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骡夫究竟是步行去的、骑了牲口去的，一概没管。只听得个牲口蹄儿响，便算定是骡夫回来了。忙忙的出了房门儿，站在台阶儿底下等着。

只听得那牲口蹄儿的声儿越走越近，一直的骑进穿堂门来，看了看，才知不是骡夫。只见一个人骑着匹乌云盖雪的小黑驴儿，走到当院里，把扯手一拢，那牲口站住，他就弃镫离鞍下来。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东，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个照面，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来是一个绝色的年轻女子。只见他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鼻如悬胆，唇似丹朱；莲脸生波，桃腮带靥；耳边厢带着两个硬红坠子，越显得红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说话，一笑两酒窝儿。说什么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艳如桃李之中，却又凛如霜雪。对了光儿，好一似照着了那秦宫宝镜一般，恍得人胆气生寒，眼光不定。公子连忙退了两步，扭转身子要进房去，不觉得又回头一看，见他头上罩着一幅元青绉纱包头，两个角儿搭在耳边，两个角儿一直的盖在脑后燕尾儿上；身穿一件搭脚面长的佛青粗布衫儿，一封书儿的袖子不卷，盖着两只手；脚下穿一双二蓝尖头绣碎花的弓鞋，那大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里想道：“我从来怕见生眼的妇女，一见就不觉得脸红。但是亲友本家家里我也见过许多的少年闺秀，从不曾见这等一个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么这样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个打扮？不尴不尬，是个什么原故呢？”一面想着，就转身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蓝布帘儿来，巴着帘缝儿望外又看。

只见那女子下了驴儿，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头儿上，把手里的鞭子望鞍桥洞儿里一插。这个当儿，那跑堂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就往西配房尽南头正对着自己住的这间店房里让。

又听跑堂儿的接了牲口，随即问了一声说：“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罢？”那女子说：“不用，你就给我拴在这窗根儿底下。”

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脸水、茶壶、香火来，放在桌儿上。那女子说：“把茶留下，别的一概不用，要饭要水，听我的信。我还等一个人。我不叫你，你不必来。”那跑堂儿的听一句应一句的，回身向外边去了。

跑堂儿的走后，那女子进房去，先将门上的布帘儿高高的吊起来，然后把那张柳木圈椅挪到当门，就在椅儿上坐定。他也不茶不烟，一言不发，呆呆的只向对面安公子这间客房瞅着。安公子在帘缝儿边被他看不过，自己倒躲开，在那把掌大的地下来回的走。走了一会，又到帘儿边望望，见那女子还在那里目不转睛的向这边呆望。一连偷瞧了几次，都是如此。

安公子当下便有些狐疑起来，心里敁敠道：“这女子好生作怪！独自一人，没个男伴，没些行李，进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单向了我这间屋子望着，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说：“是了，这一定就是我嬷嬷爹说的那个给强盗作眼线、看道路的什么婊子罢？他倘然要到我这屋里看起道儿来，那可怎么好呢？”想到这里，心里就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又想了想说：“等我把门关上，难道他还叫开门进来不成？”说着，趷的一声把那扇单扇门关上。谁知那门的插关儿掉了，门又走扇，才关好了，吱喽喽又开了；再去关时，从帘缝儿里见那女子对着这边不住的冷笑。

公子说：“不好，他准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这门关不住，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一眼看见那穿堂门的里边东首，靠南墙放着碾粮食一个大石头碌碡，心里说：“把这东西弄进来，顶住这门，就牢靠了。万一褚一官今日不来，连夜间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儿的。无奈自己说话向来是低声静气、慢条斯理的惯了，从不会直着脖子喊人。这里叫他，外边断听不见。为了半晌难，仗着胆子，低了头，掀开帘子，走到院子当中，对着穿堂门往外找那跑堂儿的。可巧，见他叼着一根小烟袋儿，交叉着手靠着窗台儿在那里歇腿儿呢。

公子见了，闹了个“点手唤罗成”，朝他点了一点手儿。那跑堂儿的瞧见，连忙的把烟袋杆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烟火，把烟袋掖在油裙里，走来问公子道：“要开壶啊，你老？”公子说：“不是，我要另烦你一件事。”跑堂儿的陪笑说道：“这是那儿的话，怎么‘烦’起来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子才要开口，未曾说话脸又红了。跑堂儿的见这个样子，说：“你老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想来是将才串店的这几个姑娘儿，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两个。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说，别管是谁，咱们都弯转的了来。你老要没熟人，我数你老听：咱们这儿头把交椅，数东关里住的晚香玉，那是个尖儿。要讲唱的好，叫小良人儿，你老白听听那个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还有个旗下金，北京城里下来的，开过大眼，讲桌面儿上，那得让他咧！还有个烟袋疙瘩儿，还是个雏儿呢。你老说，叫那一个罢？”

一套话，公子一字儿也不懂，听去大约不是什么正经话，便羞得他要不的，连忙皱着眉、垂着头、摇着手说道：“你这话都不在筋节上。”跑堂儿的道：“我猜的不是，那么着，你老说啵。”公子这才斯斯文文的指着墙根底下那个石头碌碡说道：“我烦你把这件东西给我拿到屋里去。”那跑堂儿的听了一怔，把脑袋一歪，说道：“我的太爷，你老这可是搅我咧！跑堂儿的是说是勤行，讲的是提茶壶、端油盘、抹桌子、板凳，人家掌柜的土木相连的东西，我可不敢动！再说，那东西少也有三百来斤，地下还埋着半截子，我就这么轻轻快快的给你老拿到屋里去了？我要拿得动那个，我也端头号石头考武举去了，我还在这儿跑堂儿吗？你老这是怎么说呢？”

正说话间，只见那女子叫了声：“店里的，拿开水来。”那跑堂儿的答应了一声，踅身就往外取壶去了，把个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直等他从屋里兑了开水出来，公子又叫他，说：“你别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儿的说：“又是什么？”

公子道：“你们店里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么？烦你叫他们给我拿进来，我给他几个酒钱。”那跑堂儿的听见钱了，提着壶站住，说道：“倒不在钱不钱的，你老瞧，那家伙真有三百斤开外，怕未必弄得行啊！这么着啵，你老破多少钱啵？”公子说：“要几百就给他几百。”跑堂的摇头说：“几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说着，又伸了两个指头。

这句话公子可断断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听书的也未必得明白，连我说书的也不得明白。说书的当日听人演说《儿女英雄传》这桩故事的时候，就考查过扬子《方言》那部书，那部书竟没有载这句方言。后来遇见一位市井通品，向他请教，他才注疏出来，道是：“‘月’之为言二也，以月字中藏着二字也。‘干’之为言千，千之为之吊也。干者千之替语也，吊者千之通称也。‘楮’之为言纸也。纸，钱也，即古之所为寓钱，喻制钱，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之‘月干楮’者，两吊钱也。不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九十，皆有之。”自从听了这番妙解，说书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诸同好。

闲言少叙。那安公子问了半天，跑堂儿的才说明是要两吊钱。公子说：“就是两吊，你叫他们快给我拿进来罢。”跑堂儿的搁下壶，叫了两个更夫来。那俩更夫一个生的顶高细长，叫作“杉槁尖子张三”；一个生得壮大黑粗，叫作“压油墩子李四”。跑堂儿的告诉他二人说：“来，把这家伙给这位客人挪进屋里去。”又悄说道：“喂，有四百钱的酒钱呢！”这李四本是个浑虫，听了这话，先走到石头边说：“这得先问他问。”上去向那石头楞子上当的就是一脚，那石头风丝儿也没动。李四“嗳哟”了一声，先把腿蹲了。张三说：“你搁着啵！那非离了拿镢头把根子搜出来，行得吗？”说着，便去取镢头。

李四说：“，你把咱们的绳杠也带来，这得俩人抬呀！”

少时，绳杠镢头来了。这一阵嚷嚷，院子里住店的、串店的，已经围了一大圈子人了。安公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更夫脱衣裳，绾辫子，磨拳擦掌的，才要下镢头。只见对门的那个女子抬身迈步，款款的走到跟前，问着两个更夫说：“你们这是作什么呀？”跑堂儿的接口说道：“这位客人要使唤这块石头，给他弄进去。你老躲远着瞧，小心碰着！”那女子又说道：“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闹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张三手里拿着镢头，看了一眼，接口说：“怎么‘马仰人翻’呢？瞧这家伙，不这么弄，问得动他吗？打谅玩儿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见有二尺多高，径圆也不过一尺来往，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个碾粮食的碌碡。上面靠边却有个凿通了的关眼儿，想是为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杆儿，晾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向两个更夫说道：“你们两个闪开。”李四说：“闪开怎么着？让你老先坐下歇歇儿？”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缅，两只小脚儿往两下里一分，拿着桩儿，挺着腰板儿，身北面南，用两只手靠定了那石头，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后拢了一拢，只见那石头脚根上周围的土儿就拱起来了；重新转过身子去，身西面东，又一撼，就势儿用右手轻轻的一撂，把那块石头就撂倒了。看的众人齐打夯儿的喝彩，就中也有“嚄”的一声的，也有“唶”的一声的，都悄悄的说道：“这才是劲头儿呢！”当下把个张三、李四吓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声：“我的佛爷桌子！”他才觉得他方才那阵讨人嫌，闹的不够味儿。那跑堂儿的一旁看了，也吓得舌头伸了出来，半日收不回去。

独有安公子看着，心里反倒加上一层为难了。什么原故呢？他心里的意思，本是怕那女子进这屋里来，才要关门；怕门关不牢，才要用石头顶；及至搬这块石头，倒把他招了来了。这个当儿，要说我不用这块石头了，断无此理；若说不用你给我搬，大约更不能行。况且这等一块大石头，两个笨汉尚且弄他不转，他轻轻松松的就把他拨弄躺下了，这个人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墙、开门揖盗么？只急得他悔焰中烧，说不出口，在满院子里干转。这且不言。

且说那女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着一转，找着那个关眼儿，伸进两个指头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头碌碡单撒手儿提了起来，向着张三、李四说道：“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把这石头上的土给我拂落净了。”

两个人屁滚尿流答应了一声，连忙用手拂落了一阵，说：“得了。”那女子才回过头来，满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这石头放在那里？”那安公子羞得面红过耳，眼观鼻、鼻观心的答应了一声，说：“有劳！就放在屋里罢。”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着石头，款动一双小脚儿，上了台阶儿，那只手撩起了布帘，跨进门去，轻轻的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墙根儿底下，回转头来，气不喘，面不红，心不跳。众人伸头探脑的向屋里看了，无不诧异。

不言看热闹的这些人三三两两、你一言我一语的猜疑讲究。却说安公子见那女子进了屋子，便走向前去把那门上的布帘儿挂起，自己倒闪在一旁，想着好让他出来。谁想那女子放下石头，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儿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见，心里说：“这可怎么好？怕他进来，他进来了；盼他出来，他索性坐下了！”

心里正在为难，只听得那女子反客为主，让着说道：“尊客，请屋里坐。”这公子欲待不进去，行李、银子都在屋里，实在不放心；欲待进去，合他说些什么？又怎生的打发他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心中悟将过来：“这是我粗心大意！我若不进去，他怎得出来？我如今进去，只要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难道还有什么不走的道理不成？”这正是：

也知兰蕙非凡草，怎奈当门碍着人？

要知安公子怎生开发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到底怎生掇赚安公子，那安公子信也不信，从也不从，都在下回书交代。

第五回　小侠女重义更原情　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茌平旅店，遇见一个不知姓名的女子，花容月貌，荆钗布裙，本领惊人，行踪难辨，一时错把他认作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加上一备防范。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来，彼此阴错阳差，你越防他，他越近你，防着防着，索性防到自己屋里来了。及至到了屋里，安公子是让那女子出来，自己好进去。那女子是让安公子进去，他可不出来。安公子女孩儿一般的人，那里经得起这等的磨法？不想这一磨，正应了俗语说：“铁打房梁磨绣针”，竟磨出个见识来了。

你道他有了个什么见识？说来好笑，却也可怜。只见他一进屋子，便忍着羞，向那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算是道个致谢。那女子也深深的还了个万福。二人见礼已罢，安公子便向那鞘马子里拿出两吊钱来，放在那女子跟前，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女子忙问说：“这是什么意思？”公子说：“我方才有言在先，拿进这石头来，有两串谢仪。”那女子笑了一笑，说：“岂有此理，笑话儿了！”因把那跑堂儿的叫来，说：“这是这位客人赏你们的，三个人拿去分了罢。”那两个更夫正在那里平垫方才起出来的土，听见两吊钱，也跑了过来。那跑堂儿的先说：“这，我们怎么倒稳吃三注呢？”那女子说：“别累赘，拿了去。我还干正经的呢！”三个人谢了一谢，两个更夫就合他在窗外的分起来。那跑堂儿的只叫得苦。他原想着这是点外财儿，这头儿要了两吊，那头儿说了四百，一吊六百文是稳稳的下腰了。不料给当面抖搂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合那两个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分完了，他算多剩了两个大钱，掖在耳朵眼儿里，合两个更夫拿着镢头绳杠去了，不提。

公子见那女子这光景，自己也知道这两吊钱又弄疑相了，才待讪讪儿的躲开。那女子让道：“尊客请坐，我有话请教。请问尊客上姓？仙乡那里？你此来自然是从上路来，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从何处来？看你既不是官员赴任，又不是买卖经商，更不是觅衣求食，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勾当？怎生的伴当也不带一个出来，就这等孤身上路呢？请教！”

公子听了头一句，就想起嬷嬷爹嘱咐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话来了，想了想：“我这‘安’字说三分，可怎么样的分法儿呢？难道我说我姓‘宝头儿’，还是说我姓‘女’不成？况且祖宗传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捷了当的说：“我姓安。”说了这句，自己可不会问人家的姓。紧接着就把那家住北京改了个方向儿，前往南河掉了个过儿，说：“我是保定府人。我从家乡来，到河南去，打算谋个馆地作幕。我本有个伙伴在后面走着，大约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说：“原来如此。只是我还要请教，这块石头又要他何用？”

公子听了这句，口中不言，心里暗想说：“这可没的说的了。怎么好说我怕你是个给强盗看道儿的，要顶上这门，不准你进来呢！”只得说是：“我见这店里串店的闲杂人过多，不耐这烦扰，要把这门顶上，便是夜里也严谨些。”自己说完了，觉着这话说了个周全，遮了个严密，这大概算得“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了。只见那女子未曾说话，先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怎生的这等枉读诗书，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况且男女有别，你与我无干，我管你不着。如今我无端的多这番闲事，问这些闲话，自然有个原故。我既这等苦苦相问，你自然就该侃侃而谈，怎么问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

列公，若论安公子长了这么大，大约除了受父母的教训，还没受过这等大马金刀儿的排揎呢！无奈人家的词严义正，自己胆怯心虚，只得陪着笑脸儿说：“说那里话！我安某从不会说谎，更不敢轻慢人。这个还请原谅。”那女子道：“这轻慢不轻慢，倒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这等一个多事的人：我不愿作的，你哀求会子也是枉然；我一定要作的，你轻慢些儿也不要紧。这且休提。你若说你不是谎话，等我一桩桩的点破了给你听。你道你是保定府人，听你说话，分明是京都口吻，而且满面的诗礼家风，一身的簪缨势派，怎的说得倒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南去，从上路就该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东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条路程。若说你往南河淮安一带，还说得去，怎的说到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己自然觉得你斯文一派，像个幕宾的样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间可有个行囊里装着两三千银子，去找馆地当师爷的么？”

公子听到这里，已经打了个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复一笑，说：“只有你说的还有个伙伴在后的这句话，倒是句实话。只是可惜你那个老伙伴的病，又未必得早晚就好，来得恁快。你想，难道你这些话都是肺腑里掏出来的真话不成？”

一席话，把个安公子吓得闭口无言，暗想道：“好生作怪！怎么我的行藏他知道得这等详细？据这样看起来，这人不止是什么给强盗作眼线的，莫不竟是个大盗，从京里就跟了下来？果然如此，不但嬷嬷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来也未必中用！这便如何是好呢？”

不言公子自己肚里猜度，又听那女子说：“再讲到你这块石头的情节，不但可笑可怜，尤其令人可恼！你道是为怕店里闲杂人搅扰，你今日既下了这座店，占了这间房，这块地方今日就是你的产业了。这些串店的固是讨厌，从来说‘无君子不养小人’。这等人，喜欢的时节，付之行云流水也使得；烦恼的时节，狗一般的可以吆喝出去。你要这块石头何用？再要讲道夜间严谨门户，不怕你腰缠万贯，落了店，都是店家的干系，用不着客人自己费心。况且在大路上大店里，大约也没有这样的笨贼来做这等的笨事。纵说有铜墙铁壁，挡的是不来之贼；如果来了，岂是这块小小的石头挡得住的？如今现身说法，就拿我讲，两个指头就轻轻儿的给你提进来了，我白日既提得了来，夜间又有什么提不开去的？你又要这块石头何用？你分明是误认了我的来意，妄动了一个疑团，不知把我认作一个何等人！故此我才略略的使些神通，作个榜样，先打破你这疑团，再说我的来意。怎么你益发在左遮右掩、瞻前顾后起来？尊客，你不但负了我的一片热肠，只怕你还要前程自误！”

列公，大凡一个人，无论他怎样的理直气壮，足智多谋，只怕道着心病。如今安公子正在个疑鬼疑神的时候，遇见了这等一个神出鬼没的脚色，一番话说得言言逆耳，字字诛心，叫那安公子怎样的开口？只急得他满头是汗，万虑如麻，紫涨了面皮，倒抽口凉气，“乜”的一声，撇了酥儿了。那女子见了，不觉呵呵大笑起来，说：“这更奇了。‘钟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有话到底说呀，怎么哭起来了呢？再说，你也是大高的个汉子咧，方才若是小——就是小，有眼泪也不该向我们女孩儿流哇！”这句话一愧，这位小爷索性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那女子道：“既这样，让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问，你到底得说。”

公子一想：“我原为保护这几两银子，怕误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才苦苦的防范支吾。如今他把我的行藏说的来如亲眼见的一般，就连这银子的数目他都晓得，我还瞒些什么来？况且看他这本领心胸，慢说取我这几两银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约也不费什么事。或者他问我果真有个道理，也未可知。”

左思右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他便把他父亲怎的半生攻苦，才得了个榜下知县；才得了知县，怎的被那上司因不托人情、不送寿礼、忌才贪贿，便寻了个错缝子参了，革职拿问，下在监里，带罪赔修。自己怎的丢下功名，变了田产，去救父亲这场大难；怎的上了路，几个家人回去的回去，没来的没来，卧病的卧病，只剩了自己一人。那华奶公此时怎的不知生死，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夫妇，怎的又不知来也不来。一五一十、从头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滚滚的对那女子哭诉了一遍。

那女子不听犹可，听了这话，只见他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腮边烘两朵红云，面上现一团煞气，口角儿一动，鼻翅儿一搧，那副热泪就在眼眶儿里滴溜溜的乱转，只是不好意思哭出来。他便搭讪着理了理两鬓，用袖子把眼泪沾干，向安公子道：“你原来是位公子。公子，你这些话我却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穷途末路，举目无依。便是你请的那褚家夫妇，我也晓得些消息，大约他绝不得来，你不必妄等。我既出来多了这件事，便在我身上还你个人财无恙，父子团圆。我眼前还有些未了的小事，须得亲自走一趟，回来你我短话长说着。此时才不过午错时分，我早则三更，迟则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为迟，你须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两个骡夫回来，无论他说褚家怎样的个回话，你总等见了我的面，再讲动身。要紧！要紧！”说着，叫了店家拉过那驴儿骑上，说了声：“公子保重，请了！”一阵电卷星飞，霎时不见踪影。半日，公子还站在那里呆望，怅怅如有所失。

却说那女子搬那石头的时节，众人便都有些诧异，及至合公子攀谈了这番话，窗外便有许多人走来走去的窃听。一时传到店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个老经纪，他见那女子行迹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轻不知庶务，生恐弄出些什么事来，店中受累，便走到公子房中，要问个端的。

那公子正想着方才那女子的话，在那里纳闷，见店主人走进来，只得起身让座。那店主人说了两句闲话，便问公子道：“客官，方才走的那个娘儿们，是一路来的么？”公子答说：“不是。”店主人又问：“这样，一定是向来认识，在这里遇着了？”公子道：“我连他的姓字名谁、家乡住处都不知道，从那里认得起？”店主人说：“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实话说给你。客官，你要知我们开了这座店，将本图利，也不是容易。一天开了店门，凡是落我这店的，无论腰里有个一千八百，以至一吊两吊，都是店家的干系。保得无事，彼此都愿意；万一有个失闪，我店家推不上干净儿来。事情小，还不过费些精神唇舌；到了事情大了，跟着经官动府，听审随衙，也说不了。这咱们可讲得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己个儿招些邪魔外祟来，弄的受了累，那我可全不知道。据我看，方才这个娘儿们太不对眼，还沾着有点子邪道。慢说客官你，就连我们开店的，只管什么人都经见过，直断不透这个人来。我们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

公子着急说：“难道我不怕吗？他找了我来的，又不是我找了他来的。你叫我怎么个小心法儿呢？”那店主人道：“我倒有个主意，客官，你可别想左了。讲我们这些开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台，那怕你进店来喝壶茶、吃张饼，都是我的财神爷，再没说拿着财神爷往外推的。依我说，难道客官你真个的还等他三更半夜的回来不成？知道弄出个什么事来？莫如趁天气还早，躲了他。等他晚上果然来的时候，我们店里就好合他打饥荒了。你老白想想，我这话是为我是为你？”

公子说：“你叫我一个人躲到那里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说：“那不是他们脚上的伙计们回来了？”

公子往外一看，只见自己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公子连忙问说：“怎么样？见着他没有？”白脸儿狼说：“好容易才找着了那个褚爷，给你老捎了个好儿来。他说家里的事情摘不开，不得来，请你老亲自去，今儿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听了犹疑。那店主人便说：“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开了，岂不是好？”那两个骡夫都问：“怎么回事？”店家便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骡夫一听，正中下怀，便一力的撺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愿，一则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则当不得店家、骡夫两下里七言八语；三则想着相离也不过二十多里地，且到那里见着褚一官，也有个依傍；四则也是他命中注定，合该有这场大难。心中一时忙乱，便把华奶公嘱咐的走不得小路，合那女子说的务必等他回来见了面再走的这些话，全忘在九霄云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背上牲口，带了两个骡夫，竟自去了。

列公，说书的说了半日，这女子到底是个何等样人？他到此究竟为着些什么事？他因何苦苦的追问安公子的详细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他既合安公子素昧平生，为什么挺身出来要揽这桩闲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话，又匆匆的那里去了？若不一一交代明白，听书的听着岂不气闷？

如今且慢提他的姓名籍贯。原来这人天生的英雄气壮，儿女情深，是个脂粉队里的豪杰，侠烈场中的领袖。他自己心中又有一腔的弥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虽然是个女孩儿，激成了个抑强扶弱的性情，好作些杀人挥金的事业。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沥胆订交。见个败类，纵然势焰熏天，他看着也同泥猪瓦狗；遇见正人，任是贫寒求乞，他爱的也同威凤祥麟。分明是变化不测的神龙，好比那慈悲度人的菩萨！

那两个骡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见的那个骑驴儿的，便是这个人。他从山下经过，耳轮中正听得白脸儿狼说“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的这句话，心中一动，说：“这不是一桩倚势图财的勾当么？”他便把驴儿一带，绕到山后，下了驴儿，从山后上去，隐在乱石丛树里，窃听多时，把白脸儿狼、傻狗二人商量的伤天害理的这段阴谋，听了个详细。登时义愤填胸，便依着那两个骡夫说的路数儿，顺了大道一路寻来，要访着安公子，看看他怎生一个人，怎样一个来历。及至到那悦来老店访着了，见安公子那一番的举动，早知他是不通世路艰难人情利害的一个公子哥儿，看着不由得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怜；想着这番情由，又不觉得着恼。因此借那块石头，作了一个见面答话的由头。谁想安公子面嫩心虚，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实话。他便点破了疑团，一席话，激出公子的实话来，才晓得安公子是个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他那一腔酸心恨事，动了同病相怜的心，想救他这场大难。方才又明听得两个骡夫商量，不给褚一官送那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骡夫的赚，不肯动身，又叫他一人怎样的登程？因此自己便轻轻儿的把这桩不相干、没头脑的事儿，一肩担了起来。想着先走这趟，把这事弄个彻底周全，也不值得问这两个骡夫，自己自然有个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稳到淮安的本领。故此，临行谆谆的嘱咐公子，无论骡夫怎样个说法，务必等他回来，见面再行。至于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骡夫的一番阴谋，那女子如何算计得到？这又叫作“无巧不成书”。如今说书的把这话交代清楚，不再絮烦。

言归正传。却说那两个骡夫引着安公子出了店门，顺着大路转了那条小路，一直的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来。书里交代过的，从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红柳树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风岗的路。他两个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行了一程，安公子见那路渐渐的崎岖不平，乱石荒草，没些村落人烟，心中有些怕将起来，便说：“怎的走到这等荒僻地方来了？”白脸儿狼答说：“这是小道儿，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远远的不是有座大山岗子吗？过了那山岗子，不远儿就瞧见那二十八棵红柳树咧。”公子只得催着牲口趱向前去。行了一程，来到黑风岗的山脚下，只见白脸儿狼向傻狗使了个眼色，说：“你可紧跟着些儿走，还得照应着行李合那个空骡子。我先上岗子去看，有对头来的牲口，好招呼他一声儿；不然，这等窄道儿挤到一块子，可就不好开咧！”公子心下说：“不想这两个骡夫能如此尽心，到了倒得赏他一赏。”

那白脸儿狼说着，把骡子加上一鞭子，那骡子便凿着脑袋使着劲奔上坡去，晃的脖子底下那个铃铛唏啷哗啷山响。不想上了不过一箭多远，那骡子忽然窝里发炮的一闪，把那白脸儿狼从骡子上掀将下来。你道这是什么原故？这个书虽是小说评话，却没有那些说鬼说神没对证的话。原来那白脸儿狼正走之间，路旁有棵多年的干老树，那老树上半截剩了一个杈儿活着，下半截都空了，里头住了一窝老枭。这老枭，大江以南叫作猫头鸱，大江以北叫作夜猫子，深山里面随处都有。这山里等闲无人行走，那夜猫子白日里又不出窝，忽然听得人声，只道有人掏他的崽儿来了，便横冲了出来，一翅膀正搧在那骡子的眼睛上。那骡子护疼，把脑袋一拨甩，就把骑着的人掀了下来，连那脖子底下拴的铃铛也甩掉了，落在地下。那骡子见那铃铛满地乱滚，又一眼岔，他便一踅头，顺着黑风岗的山根儿跑了下去。那驮骡又是恋群的，一个一跑，那三个也跟了下来。

那白脸儿狼摔的草帽子也丢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见四头骡子都跑下去，一咕碌身爬起来，顾不得帽子，撒开腿就赶。这赶脚的营生，本来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还赶不上，如今要一个人跟着四头骡子跑，那里赶得上呢？一路紧赶紧走，慢赶慢行，一直的赶至一座大庙跟前。那庙门前有个饮马槽，那骡子奔了水去，这才一个站住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拢住那个骡子骂道：“不填还人的东西，等着今儿晚上宰了你吃肉！”

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来，口里叹道：“怎么又岔出这件事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庙好一座大庙，只是破败的不成个模样。山门上是“能仁古刹”四个大字，还依稀仿佛看得出来。正中山门外面用乱砖砌着，左右两个角门，尽西头有个车门，也都关着。那东边角门墙上却挂着一个木牌，上写“本庙安寓过往行客”。隔墙一望，里面塔影冲霄，松声满耳，香烟冷落，殿宇荒凉。庙外有合抱不交的几株大树，挨门一棵树下放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晾着几碗茶，一个钱笸箩。树上挂着一口钟，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着卖茶化缘。

公子便问那老和尚道：“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还有多远？”那老和尚说：“你们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怎的走起这条路来？你们想是从大路来的呀？你们上二十八棵红柳树，自然该从岔道口往南去才是呢。”公子一听：“这不又绕了远儿了吗？”说着，只见那白脸儿狼满头大汗的赶了来，公子问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搁了这半天工夫，得什么时候才到呢？”

白脸儿狼气喘吁吁的说：“不值什么，咱们再绕上岗子去，一下岗子就快到了。”公子向西一望，见那太阳已经衔山，看看的要落下去，便指着说道：“你看，这还赶的过这岗子去吗？”

两个骡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说：“你们这时候还要过岗子，可是不要命喝粥了？我告诉你们，这山上俩月头里出了一个山猫儿，几天儿的工夫伤了两三个人了。这往前去也没饭店人家。依我说，你们今晚且在庙里住下，明日早起再过岗子去罢。”说着，拿起钟锤子来，“当当当”的便把那钟敲了三下。只见左边的那座角门哗拉一响，早走出两个和尚来：一个是个高身量，生得浑身精瘦，约有三十来岁；一个是个秃子，将就材料当了和尚，也有二十多岁。一齐向公子说：“施主寻宿儿呀？庙里现成的茶饭，干净房子，住一夜，随心布施，不争你的店钱。”公子才点了点头，还没说出话来，那白脸儿狼忙着抢过来说：“你别搅局，我们还赶道儿呢！”那两个和尚发话道：“人家本主儿都答应了，你不答应！就是我们僧家赚个几百钱香火钱，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没化你的。”

不由分说，就先把那驮行李的骡子拉进门去。傻狗忙拦他说：“你也不打听打听，‘谁买的胡琴儿——你就拉起来’咧！”白脸儿狼一见，生怕嘈嘈起来倒误了事，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赶到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着自己也跑乏了，索性今晚在庙里住下，等明日早走，依就如法炮制，也不怕他飞上天去。便拦傻狗说：“不，咱们就住下罢。”他倒先轰着骡子赶进门来。

公子进门一看，原来里面是三间正殿，东西六间配殿，东北角上一个随墙门，里边一个拐角墙挡住，看不见院落。西南上一个栅栏门，里面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门窗脱落，满地鸽翎蝠粪，败叶枯枝。只有三间西殿还糊着窗纸，可以住人。那和尚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来。公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卸行李。两个和尚也帮着搭那驮子，搭下来往地上一放，觉得斤两沉重，那瘦的和尚向着那秃子丢了个眼色，道：“你告诉当家的一声儿，出来招呼客呀！”那秃子会意，应了一声。

去不多时，只见从那边随墙门儿里走出一个胖大和尚来。那和尚生得浓眉大眼，赤红脸，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触触的胡子楂儿，脖子上带着两三道血口子，看那样子像是抓伤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着问讯，说道：“施主辛苦了！这里不洁净，一位罢咧，请到禅堂里歇罢。那里诸事方便，也严紧些。”公子一面答礼，回头看了看，那配殿里原来是三间通连，南北顺山两条大炕，却也实在难住，便同了那和尚往东院而来。

一进门，见是极宽展的一个平正院落，正北三间出廊正房，东首院墙另有个月光门儿，望着里面像是个厨房样子。进了正房，东间有槽隔断，堂屋、西间一通连，西间靠窗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两个杌子，左右靠壁子两张春凳。东里间靠西壁子一张木床，挨床靠窗两个杌子。靠东墙正中一张条桌。左右南北摆着一对小平顶柜。北面却又隔断一层，一个小门，似乎是个堆零星的地方，屋里也放着脸盆架等物。

那当家的和尚让公子堂屋正面东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这阵闹，那天就是上灯的时候儿了。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气，一轮皓月渐渐东升，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接着那两个和尚把行李等件送了进来，堆在西间炕上。当家的和尚吩咐说：“那脚上的两个伙计，你们招呼罢。”两个和尚笑嘻嘻的答应着去了。只听那胖和尚高声叫了一声：“三儿，点灯来！”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点了两枝蜡烛来，又去给公子倒茶打脸水。门外化缘的那个老和尚也来帮着穿梭也价服侍公子。公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一时茶罢，紧接着端上菜来，四碟两碗，无非豆腐、面筋、青菜之流。那油盘里又有两个盅子，一把酒壶。那老和尚随后又拿了一壶酒来，壶梁儿上拴着一根红头绳儿，说：“当家的，这壶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儿上。那和尚陪着笑向安公子道：“施主，僧人这里是个苦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们庙里自己淋的。”说着，站起来，拿公子那把壶，满满的斟了一盅送过去。公子也连忙站起来，说：“大师傅，不敢当。”和尚随后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着盅儿让公子，说：“施主，请！”公子端起盅子来，虚举了一举，就放下了。

让了两遍，公子总不肯沾唇。那和尚说：“酒凉了，换一换罢。”说着，站起来把那盅倒在壶里，又斟上一盅，说道：“喝一盅！僧人五荤都戒，就只喝口素酒。这个东西冬天挡寒，夏天煞水，像走长道儿，还可以解乏。喝了这一盅，我再不让了。”

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谦让，说：“别斟了，我是天性不饮，抵死不敢从命。”一时匆忙，手里不曾接住，一失手，连盅子带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砸了个粉碎，泼了一地酒。不料这酒泼在地下，忽然间唿的一声，冒上一股火来。那和尚登时翻转面皮，说道：“呔！我将酒敬人，并无恶意。怎么，你把我的酒也泼了，盅子也摔了！你这个人好不懂交情！”说着，伸过手来把公子的手腕子拿住，往后拧。公子“嗳哟”了一声，不由的就转过脸去，口里说道：“大师傅，我是失手，不要动怒！”

那和尚更不答话，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这只胳膊往厅柱上一搭，又把那只胳膊也拉过来，交代在一只手里攥住，腾出自己那只手来，在僧衣里抽出一根麻绳来，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吓得那公子魂不附体，战兢兢的哀求说：“大师傅，不要动怒！你看菩萨份上，怜我无知，放下我来，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尽他哀告，总不理他，怒轰轰的走进房去，把外面大衣甩了，又拿了一根大绳出来，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向后抄手绕了三四道，打了一个死扣儿，然后拧成双股，往腿下一道道的盘起来，系紧了绳头。他便叫：“三儿，拿家伙来！”只见那三儿连连的答应说：“来了！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红铜旋子，盛着半旋子凉水，旋子边上搁着一把一尺来长泼风也价似的牛耳尖刀。

公子一见，吓的一身鸡皮疙瘩，顶门上轰的一声，只有两眼流泪气喘声嘶的份儿，也不知要怎样哀求才好，没口子只叫：“大师傅，可怜你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三个！”

那和尚睁了两只圆彪彪的眼睛，指着公子道：“呔！小小子儿，别说闲话。你听着，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大师傅，老爷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风大王的便是！因为看破红尘，削了头发。因见这座能仁古刹正对着黑风岗的中峰，有些风水，故此在这里出家，作这桩慈悲勾当。像你这个样儿的，我也不知宰过多少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爷家里有一点摘不开的家务，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哑默悄静的过去，我也不耐烦去请你来了。如今是你肥猪拱门，我看你肥猪拱门的这片孝心，怪可怜见儿的，给你留个囫囵尸首，给你口药酒儿喝，叫你糊里糊涂的死了，就完了事了。怎么露着你的鼻子儿尖、眼睛儿亮，瞧出来了，抵死不喝。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这心有几个窟窿儿！你瞧，那厨房院子里有一眼没底儿的干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儿！这也不值的吓的这个嘴脸，二十年又是这么高的汉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儿的日子，咱爷儿俩有缘，我还吃你一碗羊肉打卤过水面呢！再见罢！”

说着，两只手一层层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喳一声，只一扯扯开，把大衿向后又掖了一掖，露出那个白嫩嫩的胸脯儿来。他便向铜旋子里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拢定了刀靶，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膊往后一掣，竖起左手大指来，按了按公子的心窝儿。可怜公子此时早已魄散魂飞，双眼紧闭！那凶僧瞄准了地方儿，从胳膊肘儿上往前一冒劲，对着公子的心窝儿刺来，只听“噗”，“嗳呀”，“咕咚”，“当啷啷”，三个人里头先倒了一个。这正是：

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无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馀寇

这回书紧接上回，不消多馀交代。上回书表的是那凶僧把安公子绑在厅柱上，剥开衣服，手执牛耳尖刀，分心就刺。只听得噗的一声，咕咚倒了一个。这话听书的列公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只怕有等不管书里节目妄替古人担忧的，听到这里，先哭眼抹泪起来，说书的罪过可也不小！请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见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厅柱上绑着，请想，怎的会咕咚一声倒了呢？然则这倒的是谁？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说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闹这许多累赘呢？这可就是说书的一点儿鼓噪。

闲话休提。却说那凶僧手执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窝儿才要下手，只见斜刺里一道白光儿，闪烁烁从半空里扑了来，他一见，就知道有了暗器了。

且住，一道白光儿怎晓得就是有了暗器？书里交代过的，这和尚原是个滚了马的大强盗，大凡作个强盗，也得有强盗的本领。强盗的本领，讲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慢讲白昼对面相持，那怕夜间脑后有人暗算，不必等听出脚步儿来，未从那兵器来到跟前，早觉得出个兆头来，转身就要招架个着。何况这和尚动手的时节，正是月色东升，照的如同白昼。这白光儿正迎着月光而来，有什么照顾不到的？

他一见，连忙的就把刀子往回来一掣。待要躲闪，怎奈右手里便是窗户，左手里又站着一个三儿，端着一旋子凉水在那里等着接公子的心肝五脏，再没说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

往后，料想一时倒退不及。他便起了个贼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里想着且躲开了颈嗓咽喉，让那白光儿从头顶上扑空了过去，然后腾出身子来再作道理。谁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儿来得更快，噗的一声，一个铁弹子正着在左眼上。那东西进了眼睛，敢是不要站住，一直的奔了后脑杓子的脑瓜骨，咯噔的一声，这才站住了。那凶僧虽然凶横，他也是个肉人。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着上这等一件东西，大概比揉进一个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嗳哟”一声，咕咚往后便倒。当啷啷，手里的刀子也扔了。

那时三儿在旁边正呆呆的望着公子的胸脯子，要看这回刀尖出彩，只听咕咚一声，他师傅跌倒了，吓了一跳，说：“你老人家怎么了？这准是使猛了劲，岔了气了。等我腾出手来扶起你老人家来啵。”才一转身，毛着腰要把那铜旋子放在地下，好去搀他师傅。这个当儿，又是照前噗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他左耳朵眼儿里打进去，打了个过膛儿，从右耳朵眼儿里钻出来，一直打到东边那个厅柱上，吧哒的一声，打了一寸来深进去，嵌在木头里边。那三儿只叫得一声：“我的妈呀！”镗，把个铜旋子扔了；咕咭，也窝在那里了。那铜旋子里的水泼了一台阶子，那旋子唏啷哗啷一阵乱响，便滚下台阶去了。

却说那安公子此时已是魂飞魄散，背了过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丝气儿在喉间流连。那大小两个和尚怎的一时就双双的肉体成圣，他全不得知。及至听得铜旋子掉在石头上，镗的一声响亮，倒惊得苏醒过来。

你道这铜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这样，那点苏合丸、闻通关散、熏草纸、打醋炭这些方法都用不着，倘然遇着个背了气的人，只敲打一阵铜旋子就好了。

列公，不是这等讲。人生在世，不过仗着“气”“血”两个字。五脏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统血。大凡人受了惊恐，胆先受伤；肝胆相连，胆一不安，肝叶子就张开了，便藏不住血；血不归经，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灵的东西，见了浑血，岂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气血都滞住了，可就背过去了。安公子此时就是这个道理。及至猛然间听得那铜旋子锵啷啷的一声响亮，心中吃那一吓，心系儿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离血，血依然随气归经，心里自然就清楚了。这是个至理，不是说书的造谣言。

如今却说安公子苏醒过来，一睁眼，见自己依然绑在柱上，两个和尚反倒横躺竖卧、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下，丧了残生。

他口里连称怪事，说：“我安骥此刻还是活着呢，还是死了？这地方还是阳世啊，还是阴司？我这眼前见的光景，还是人境啊，还是……”他口里“还是鬼境”的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的飞到面前。公子口里说声：“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里是什么彩霞，原来是一个人！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燕窝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扎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红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红绉绸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红绉绸甩裆中衣，脚下的裤腿儿看不清楚，原故是登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实纳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一头搭在右肩上，那一头儿却向左胁下掏过来，系在胸前。那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却看不出来。只见他芙蓉面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言不发，闯进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来，就抬腿吧的一脚，把那小和尚的尸首踢在那拐角墙边，然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一只手揪住腰胯，提起来只一扔，合那小和尚扔在一处。他把脚下分拨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把刀子抢在手里，直奔了安公子来。

安公子此时吓得眼花缭乱，不敢出声，忽见他手执尖刀奔向前来，说：“我安骥这番性命休矣！”说话间，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横绑的那一股儿大绳，向自己怀里一带，安公子“哼”了一声，他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绳套儿里，哧溜的只一挑，那绳子就齐齐的断了。这一股儿一断，那上身绑的绳子便一段一段的松了下来。安公子这才明白：“他敢是救我来了。但是，我在店里碰见了一女子，害得我到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见一个女子？好不作怪！”

却说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绳子，却是拧成双股挽了结子，一层层绕在腿上的。他觉得不便去解，他把那尖刀背儿朝上，刃儿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的只一割，那绳子早一根变作两根，两根变作四根，四根变作八根，纷纷的落在脚下，堆了一地。他顺手便把刀子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上，这才向安公子答话。这句话只得一个字，说道是：“走！”

安公子此时松了绑，浑身麻木过了，才觉出酸疼来。疼的他只是攒眉闭目，摇头不语。那女子挺胸扬眉的又高声说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这才睁眼望着他，说：“你……你……你……你这人叫我走到那里去？”那女子指着屋门说：“走到屋里去！”安公子说：“哪，哪，我的手还捆在这里，怎的个走法？”

不错，前回书原交代的，捆手另是一条绳子，这话要不亏安公子提补，不但这位姑娘不得知道，连说书的还漏一个大缝子呢！

闲话休提。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转在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条小绳子捆了手，系着一个猪蹄扣儿。他便寻着绳头解开，向公子道：“这可走罢！”公子松开两手，慢慢的拳将过来，放在嘴边“咈咈”的吹着，说道：“痛煞我也！”

说着，顺着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来了呢？”安公子望着他，泪流满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向公子道：“你两手攀住这弓，就起来了。”公子说：“我这样大的一个人，这小小弓儿如何擎得住？”那女子说：“你不要管，且试试看。”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将弓梢一按，钓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钓了起来。从旁看着，倒像树枝儿上站着个才出窝的小山喜鹊儿，前仰后合的站不住；又像明杖儿拉着个瞎子，两只脚就地儿趿拉。

却说那公子立起身来，站稳了，便把两只手倒转来，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进门行了两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这张春凳上歇下。还不曾到那里，他便双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不敢动问：你可是过往神灵？不然，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救了残生，望你说个明白。我安骥果然不死，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这人，越发难说话了！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到什么神灵、菩萨起来！”

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么！他便跪在尘埃，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认，一则是灯前月下；二则姑娘你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三则我也是吓昏了；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说到这里咽住，一想：“不像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怎生的说他是我父母爹娘，还要叫他重生再养？”一时生怕惹恼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涨了面皮，说不出一字来。

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礼拜，他也不曾在意。只见他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两手从脖子后头绕着往前一转，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掷，只听噗通一声，那声音觉得像是沉重。又见他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衣裳，忽听得喀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刀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公子一见，又“呵嗳”了一声，那女子道：“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涂？我如果要杀你，方才趁你绑在柱子上，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杀着岂不省事些？”公子连连答说：“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时不是你我闲谈的时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向他说道：“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你扎挣起来上炕去，给我紧紧的守着他。少刻这院子里定有一场的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户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来，弄的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小心！”说着，噗的一口先把灯吹灭了，随手便把房门掩上。公子一见，又急了，说：“这是作什么呀？”那女子说：“不许说话，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紧！”

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提了提，没提动，便两只手拉到炕里边，一屁股坐在上头，谨遵台命，一声儿不哼、稳风儿不动的听他怎生个作用。

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灯，掩上了门，他却倚在门旁，不则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静。约莫也有半碗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唱道是：

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枝羊油蜡，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

一个笑着说道：“你是什么头口，有这么打自得儿的没有？”一个答道：“这就叫‘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那女子听了，心里说道：“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他便吮破窗棂，望窗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进院门。只见一个是个瘦子，一个是个秃子。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咦！师傅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吹了灯儿睡了？”那瘦子说：“想是了了事了罢咧！”那秃子说：“了了事，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桩的。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盖儿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了罢？”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说合了盖儿了，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不防脚底下镗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旋子。那秃子便说道：“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说着，弯下腰去拣那旋子。

起来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说：“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了吗！”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么俩呀！”再弯腰一看，他就嚷将起来，说：“敢则是师傅！你瞧，三儿也干了！这是怎么说？”秃子连忙扔下旋子，赶过去看了，也诧异道：“这可是邪的，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煞不成？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秃子说：“别管那些，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

说着，才要向前走，只听房门响处，嗖，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吓了一跳，一看，见是个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说道：“怪咧！怎么他又出来了？这不又像说合了盖儿了吗！既合了盖儿，怎么师傅倒干了呢？”

秃子说：“你别闹！你细瞧，这不是那一个。这得盘他一盘。”

因向前问道：“你是谁？”那女子答道：“我是我。”秃子道：“是你，就问你咧，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女子道：“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了吗？”那瘦子道：“先别讲那个，我师傅这是怎么了？”女子道：“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罢。”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谁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讲什么情理弄死他？”女子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情理。”

瘦子听了这话说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个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拨了开去。那瘦子一见，说：“怎么着，手里有活？这打了我的叫儿了！你等等儿，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女子说：“有跑的不来了，等着请教。”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你闪开！看我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那女子也不合他斗口，便站在台阶前看他怎生个下脚法。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着那女子吐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请！”

且住！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还闹许多仪注不成？列公，打拳的这家武艺，却与厮杀械斗不同，有个家数，有个规矩，有个架式。讲家数，为头数武当拳、少林拳两家。

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爷留下的，叫作内家；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讲那打拳的规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个“请”字，招呼一声。那拱手的时节，左手拢着右手，是让人先打进来；右手拢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脚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却颇颇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闲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规，各庙里存身不住，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盗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巴掌有些家数，不觉得技痒起来；又欺他是个女子，故此把左手拢着右拳，让他先打进来，自己再破出去。

那女子见他一拱手，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这叫作“开门见山”，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右胳膊横着一搪，封住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右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黄莺搦嗉”。那瘦和尚见那女子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他把拳头虚着晃了一晃，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个顽女筋斗的，不怎么样！”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拳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着叫作“黑虎偷心”。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肋巴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的拿了拿桩站住。只这拿桩的这个当儿，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嘡的一声，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那女子收回左脚，把脚跟向地下一碾，轮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吧，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着叫作“连环进步鸳鸯拐”，是这姑娘的一桩看家的本领，真实的艺业！

却说那秃子看见，骂了声：“小撒粪的，这不反了吗！”一气跑到厨房，拿出一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轮得风车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那女子也不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噌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那秃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镊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那女子赶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里走！”在背后举起刀来，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嚓，从左肋里砍将过来，把个和尚弄成了“黄瓜腌葱”——剩了个斜岔儿了。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枭将下来，用刀指着两个尸首道：“贼秃驴！谅你这两个东西，也不值得劳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两个满口吣的是些什么！”

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捂着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赶，向他道：“不必跑，饶你的残生！谅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再叫两个人来。索性让我一不作二不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个爽快！”

说着，把那两个尸首踢开，先清楚了脚下。只听得外面果然闹闹吵吵的一轰进来一群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手拿锹镢棍棒，拥将上来。

女子见这般人浑头浑脑，都是些力巴，心里想道：“这倒不好合他交手，且打倒两个再说！”他就把刀尖虚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两片瓦，朝下打来。一瓦正打中拿枣木杠子的一个大汉的额角，噗的一声倒了，把杠子撂在一边。那女子一见，重新跳将下来，将那杠子抢到手里，掖上倭刀，一手抡开杠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了个落花流水，东倒西歪，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跟前，翻着白眼拨气儿。那女子冷笑道：“这等不禁插打，也值的来送死！我且问你：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

言还未了，只听脑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不多，还有一个！”那声音像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的从脑后直奔顶门。那女子眼明手快，连忙丢下杠子，拿出那把刀来，往上一架，棍沉刀软，将将的抵一个住。他单臂一攒劲，用力挑开了那棍，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虎面行者，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头上束一条日月渗金箍，浑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元青缎兜裆鸡腿裤，腰系双股鸾带，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东寺不抹脸的憨惠明，还疑是五台山没吃醉的花和尚！

那女子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他抬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这场恶斗，斗得来十分好看！

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心中暗想，说：“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若合他这等油斗，斗到几时？”说着，虚晃一刀，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子来。那和尚一见，举棍便向他顶门打来。女子把身子只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他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扫着他踝子骨打来。棍到处，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脚儿拳回去，踢跶一跳，便跳过那棍去。那和尚见两棍打他不着，大吼一声，双手攒劲，轮开了棍，便取他中路，向左肋打来。那女子这番不闪了，他把柳腰一摆，平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他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裹，早把棍绰在手里。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后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的插住两脚，挺起腰来往前一挣。那女子趁势儿把棍往怀里只一带，那和尚便跟过来。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登，嘡，他立脚不稳，不由的撒了那纯钢禅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扎挣，只听那女子说道：“不敢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说着，掖起那把刀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霎时间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来，呜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扎挣起来，在那里把头碰的山响，口中不住讨饶。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得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他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吓得是死是话？”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只见那窗根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他把着往里一望，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那八个指头捂着眼睛，在那里藏猫儿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般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公子说：“姑娘，你别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并无锁钥屈戌，只钉着两个大铁环子。他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重新拔出刀来，先到了厨房。只见三间正房，两间作厨房，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那厨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案上鸡鸭鱼肉以至米面俱全。他也无心细看，踅身就穿过那月光门，出了院门，奔了大殿而来。只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灯供养，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顺路到了西配殿，一望，寂静无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马圈的栅栏门。进门一看，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正西一带灰棚，正南三间马棚。那马棚里卸着一辆糙席篷子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都在空槽边拴着。院子里四个骡子守着个草帘子在那里啃。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灯火，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头一间，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里卧着两个人。从窗户映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俩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裤子，上身剥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迹模糊碗大的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掏去了。细认了认，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

那女子看了，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说着，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里面灯烛点得正亮，两扇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边放着一把酒壶、一盅酒，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失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见女子进来，吓的才待要嚷，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高声！我有话问你，说的明白，饶你性命。”不想这一按，手重了些，按错了笋子，把个脖子按进腔子里去，“哼”的一声，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声，说：“怎的这等不禁按！”他随把桌子上的灯拿起来，里外屋里一照，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笼衣服铺盖之流。又见那炕上堆着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来一看，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语道：“原来这封信在这里。”回手揣在怀里。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止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边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看毕，顺着大殿房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房上跳将下来。

才待上台阶儿，觉得心里一动，耳边一热，脸上一红，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连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说：“不好，我大错了！我千不合万不合，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才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况又在这古庙荒山，我这一进屋子，见了他，正有万语千言，旁边要没个证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觉得……”想到这里，浑身益发摇摇无主起来。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儿一扬，胸脯儿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说道：“痴丫头！你看，这上面是什么？下面是什么？便是明里无人，岂得暗中无神？纵说暗中无神，难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说着，他就先到厨房，向灶边寻了一根秫秸，在灯盏里蘸了些油，点着出来。到了那禅堂门首，一只手扭开那锁门的禅杖，进房先点上了灯。

那公子见他回来，说道：“姑娘，你可回来了！方才你走后，险些儿不曾把我吓死！”那女子忙问道：“难道又有什么响动不成？”公子说：“岂止响动，直进屋里来了。”女子说：“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他会进来？”公子道：“他何尝用从门里走？从窗户里就进来了。”女子忙问：“进来便怎么样？”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进来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个干净。我这里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他才夹着尾巴跑了。”

女子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公子道：“是个挺大的大狸花猫。”女子含怒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如今大事已完，我有万言相告，此时才该你我闲谈的时候了。”只见他靠了桌儿坐下，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言无数句，话不一夕，才待开口还未开口，侧耳一听，只听得一片哭声，哭道是：“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惨！正是：

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那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上回书表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他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像是拌嘴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

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

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门里，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间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他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垛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

列公，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筐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合那瘦的和尚换替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渴难当，不由的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你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我问你个端的。”

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见他年纪约莫五十馀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合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说：“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你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那人揉了揉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话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草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

那人说：“那大师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这里歇歇儿等候，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

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即至起来，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却说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他便进到里间，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

列公，你道他为何在桌子、床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窨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干，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合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他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什么情由。

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的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寻着他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着北面那一槽隔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像有什么原故。踅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合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像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原来这顶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那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嘴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大师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儿，我见不得你！”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的连声的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铛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囔道：“我告诉你，大师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骂罢！”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也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的那关门的锁链子响，又一阵铃声，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

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他打半截子黑炭头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块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大师傅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

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妇人道：“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什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他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说道：“我是你们大师傅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妇人道：“我们大师傅请你来的，请你来作什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他呀！”那妇人听了，这才裂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那么着，请屋里坐。”他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他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大师傅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

女子让他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窨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隔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像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模着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

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什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拉道：“儿阿，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什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

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他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什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

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你可别拿着合我的那一铳子性儿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摸身后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

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什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什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啵！你又走罗！”

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什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宛转着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闷。

正盼望间，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他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

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字，什么书儿都念过，什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强夺硬抢。我合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日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什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傅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他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大师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

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着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师傅甜言密语儿哄着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受他什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

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呢！”

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

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巴卖了呢！”说着，又伸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俩老的儿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

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姓王。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师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什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傅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什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大师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实着的哪。还有个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是个扫脑儿，也不弱。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大师傅来了，你都见的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连连，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个早起，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什么似的！谁知大师傅那么耐着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大师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傅拔出刀来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儿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

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大师傅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大师傅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来又得，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们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钱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

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无耻，原来他带着个鬼脸儿呢！”

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大师傅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傅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换！

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大师傅去罢！”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什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只见他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这正是

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什么言词，下回书交代。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列公，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得肝火往顶门上攻，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若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他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他细想去，他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他作的，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的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闲言少叙。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开口，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什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嗻”，说：“不曾睡。”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来，有话合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听他道：“一身的纽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么？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

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

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说：“这又是个什么缘故呢？”

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么下不来？你到底说呀！凭他什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的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拧干，拉起衬衣裳的夹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

列公，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他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蕙性。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红云，抬身往里间就走。

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很好，免得我重叙。”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两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安公子此时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真同天人一样。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及，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积伶儿，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张老实慌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

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廊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的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壶！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

姑娘说：“这还要怎么？没来由！”

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残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话下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儿。”

安公子听了，说：“这等，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这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张金凤道：“既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是凡那下坡走马、顺风使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作。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骥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恩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个姓名，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图报。”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那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还是《平妖传》的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筋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积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

只见他不容再问，便长叹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作过朝廷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轰轰烈烈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盗撒对儿的么？”那张老道：“什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

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什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这家英雄现年八十馀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遇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丧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一口大气来。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黹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纽襻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

那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姑娘道：“你是个纨袴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那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庄农人家，耕种刨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了。”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

那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只这刀法、枪法、弹弓、袖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但遇着歹人，或者异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骊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

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那个陀头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那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

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帐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巴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什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什么？这个东西可不是玩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什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要不信，给你个凭据看看。”说着，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座。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

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荡，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着牲口的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就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

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班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

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说说，我倒听听。”

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告诉了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加些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了么？”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

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

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个骡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正不是一桩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觅究，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你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掖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这正是：

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下回书交代。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偶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一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

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座。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

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头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馀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趟，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不怕带不了去！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还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阿弥陀佛！”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馀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提。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橐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挂误。我告诉你们：这三桩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挂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闹饥荒。鬼可怕他作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耶？”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引而伸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

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便‘赴汤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安公子听了，皱着眉，裂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可诈什么关儿呢！”

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么！”那老婆儿问道：“到底作？”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还赶得来，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从吃早饭后到此时，水米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就是这早晚,那去买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是好。”

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

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钴子，里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沙锅里的饭因坐在膛罐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案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张老儿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

安公子看了看，却也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什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道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这才慢慢的问他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份儿，却紧皱双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了？”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他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溺哇？”张金凤听了这句，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尿到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还这么凿四方眼儿，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那里给你找马子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到东里间，替他四处一找，一时也找不出个撒溺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儿上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当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他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严，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一时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溺不差什么就装满了。他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啦啦、锵啷啷的撒将起来。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

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他作什么呀？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罢。”

且住！说书的，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列公，非唐突也。一则，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有什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溺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风火事儿，斯文不来”。

闲话休提。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什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怄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我听见说，你们居乡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

十三妹道：“嗳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等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

十三妹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儿说：“不许害羞，说话。”张金凤悄声道：“姐姐，你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什么样的心绪？妹子是什么样的时运？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什么人家儿，什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罢？”

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什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单把个‘不’字儿抹去了，这的是‘愿意’‘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虽然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溺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饥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什么意思？”

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份！”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箸，分作两三趟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

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溺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

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座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头问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

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什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得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什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到：“姑娘，这是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一时老两口儿拿不得主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赔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敠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什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红脸，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

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得个‘丑’字？不为此！”

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

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

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什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着你，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尽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

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冲风，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若不禀明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

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

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很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什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到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

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耽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他一冲的性儿，羞恼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上路，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着黄金锱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是一个孤男，一个幼女，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嘉偶，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个半生安饱。

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算“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惺惺”的意见。所以未从作这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谄硬扭。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嗳呀”了一声，双手握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劝，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他父母着急。你道他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辞，他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事怎的个收场，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一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什么事？成一回什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厢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份，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

想罢，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作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计，此时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第二句话可商量。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依我竟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辙，住则异室，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刨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联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招牌字号。那时我便长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闲气？”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儿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为起难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喂，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

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什么扭捏的去处？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底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动气了！我方才是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匹偶，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亲如果准行，却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豁着受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的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贞，我便为他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诚，不觉变嗔为喜，这才把膀根儿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合我闹得是什么假惺惺儿呢！”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费大了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唬煞了！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圆月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完成大礼。”说着，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着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了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什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着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作吗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

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着作什么！”说着，一同去了。

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

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鞋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他便在那正中对着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着，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特，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着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什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

安公子摇着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放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什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在外边略等。”

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重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磕牲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着一带柳树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牤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妹夫你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馀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

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

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

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呵嗳”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

十三妹道：“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什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什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静，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驰，不见踪影。这正是：

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合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在此劫脱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

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

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为什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个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什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

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这前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嗯，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

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

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什么透鲜的主意没有？”

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馀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

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是头份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

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他道：“姑爷，咱们今日走半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倘然两件事都无着，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便答道：“正是如此。”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都不必烦琐。

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那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姑娘，咱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事呀？”张姑娘道：“你老人家知道哟，不要尽只怄人来了。”

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咧。”他女儿急了，道：“瞧，谁倒是只是要撒溺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纽襻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叫人怎么受呢！”

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纽襻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什么呀？”张姑娘道：“没什么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

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说：“我换上了，纽襻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他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溻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去。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纽襻子一个个的钉好了。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列公，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一个根儿里不耐烦，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起？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儿烧得惯”的大不相同。

闲话少说。却讲那张老一心记挂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话，那天才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便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自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

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疑误事，待要合他说话，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说道：“爹，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有什么使不得？救了我们，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什么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理可信，我们断不可犹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张老便算清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

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一直射在半空里去。

说书的，这强盗这枝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要使一枝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骲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瞭高的、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自然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瞭望的。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一枝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这是一；二则，既作绿林大盗，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枝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什么叫作“响马”呢！

话休饶舌。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牲口拢住，鞭子往后鞦里一掖，抄着手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这个当儿，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合十三妹那等的电雷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镖的，答道：“，行家莫说力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所为的要合你借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宝山，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

那为头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也值文诌诌的费这些话！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什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

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趟罢。”二人领命，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骥字。”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你我是绿林，隔着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上山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趟可莫当儿戏。一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韩七三个人，凭着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回山。”说着，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着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着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汉仗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彼此一笑过去，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复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日后见着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趟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说着，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关厢。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减一个小省份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着，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着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里交给我。”

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坐着，面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搁着一面算盘，归着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起身道：“客人要什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什么公馆！这话说来真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何？”那老头儿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这正是：

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什么话来，下回书交代。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顿了家眷行李，便去打听安太太的公馆，急切里要想母子相见。不料一问店家，见他那说话的神情来得诧异，不觉先吃了一大惊，忙问端的。那老头儿让他坐下，才慢慢的说道：“若讲我们这位安太老爷，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么惹着这位河台大人了，把他革了职，下在监里，不追他的银子。这也罢了，到了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爷遭了事，凭他怎么样，我们这位山阳县也该看同寅的份上，张罗张罗他，谁家保的起常无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哪！谁想他全不理会。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家找了个饭店住着。客人，你想可伤不可伤？你还问他的公馆在那条街呢！”

安公子听他絮絮叨叨，闹了半天才说完了，敢则是这等样一套话，才得把心放下，心里说：“这个人是怎么个说话法子！只是他天生的这样的滞碾人，也就无法，况且听他的话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着烦又问他道：“这饭店在那里？”那店家道：“就在东边儿，隔一家门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听得，辞了店家，出了这店门，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个“聚合店”。问了问，说：“安官府的家眷在尽后一层住着。”安公子也不等通报，一直往后走了去。

却说安老爷当日出京，家人本就无多，自从遭了事，中用些的长随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时无处可走且图现成茶饭的，因养不开多人，也都打发了。梁材是打发进了京了，安老爷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随缘儿，还有小程相公，在那里照料伺候。

店中单剩下一个晋升，带了两个粗笨杂使小子支应。偏值晋升又出去买东西去了，虽有两个打杂的在那里，他又不认得公子。因此公子进了店，并不曾遇见自家一个人。一直走进后院，见戴勤媳妇背着脸在墙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的进了房门。只见窄巴巴的三间小屋子，掀起里间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太太坐在挨窗户在那里成裹帽头儿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头作针线，一抬头见个行装打扮的人进来，正不知是谁，一时间断想不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请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才看出是公子来。及至看出来，倒唬了一跳，不觉口中“嗳哟”一声，说：“我的孩子！你从那里来？你可作什么来了？”说着，慌得顾不的穿鞋，光着袜底儿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泪望下直流。公子也觉心中十分伤惨，哽咽难言。这个当儿，女人、丫头听得太太说话，都进来了。一看，才知是大爷来了。这个忙着给太太拿鞋，那个又去给大爷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里还连连的问：“谁跟了你来的？”公子生怕母亲猛然听见路上的情形，一定是异常的悲伤惊恐，只得说：“华忠合赶露儿跟出我来的。”太太听得，便叫华忠。公子只推他那边店里看行李呢，因请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说来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亲且莫着忙，儿子先请示，我父亲这一向身子可安？应交的官项都有了不曾？”太太听了，先叹了口气，道：“咳，都是咱们家的家运。只说是出来作外官，谁想外官是这么个味儿！幸而你父亲的身子很好，这也是自己素来的学问涵养，看得穿，把得定。说这几天脸面倒好了，也不是他们叫我宽心哟！只是这官项，这里才有了几百银子，给乌大爷带了信去，这些日子了也没个回信儿，真叫人怎的不着急呢！”公子道：“母亲不必着急了。如今这项银子儿子已经如数带了来了，只怕还有馀。况且我父亲身子也很好，母亲也见着儿子了，这正该喜欢才是。”安公子这话原是先要把母亲安慰住了，然后好说路上的话。

那安太太听了，果然又是畅快又是纳罕，说：“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时那里去张罗得这些银子？”说着，又问：“梁材他难道这样快就到了家了么？”公子道：“并不曾见着梁材。儿子这趟出来，说也话长。若不亏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荫庇，儿子险些儿不得与父母相见，作了不孝之人！”说到这里，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见这光景，急得满面泪痕，忙又一把扯住他道：“这是怎么说？你快说给我听！”公子勉强陪笑道：“母亲不要着急，儿子此刻是好好的见着母亲了，还有什么急的？只是这段情节不可不细细回禀父母知道。”安太太顺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个杌凳上坐下，说：“你坐了说。”

这安公子斜签着坐下，才从头把他在家怎的听见父亲被事的信，一心悬念，不及下场；怎的赶紧措办银两，带了他嬷嬷爹华忠并刘住儿出来；到了长新店，怎的刘住儿丁忧回去，叫赶露儿，赶露儿至今不曾赶到；到了茌平，华忠怎的一病几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来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着眼，皱着眉，听一句，难过一句。听到这里，说：“哟，这姓褚的又是个什么人儿啊？”公子连忙说明原故。太太又着急道：“难道就这等一个生人就送了你来了吗？”公子道：“要得他送来，倒又没事了。”太太问道：“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岔儿么？”公子又把到了店里怎的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那个当儿怎的来了个异样女子，并那女子的相貌、言谈、举止、装束，以至怎的个威风出众，神力异常。落后怎的借搬那块石头进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见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细，怎的开口便问我南来的原由，及至问明原由，他怎的变色含悲起身就走；临走又怎的千叮万嘱，叫务必等合他见面然后动身，怎的许护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团圆，人财无恙。

太太道：“这个女孩儿怎的这等的神道哇！就算他有本事罢，一个女孩儿家，可怎么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个正道人罢？只是他怎么又有那样的大力量呢？这可闷煞人了！”

公子道：“彼时儿子也是如此想，谁知大不然。他不但是个正道人，竟是一副儿女情肠，英雄本领，更兼一团的圣贤学问。若不亏此人，孩儿今日也见不着母亲了？”太太听如此说，忙问道：“他走了，可回来了没有？”公子道：“请母亲往下听，这可就怨儿子自己糊涂了。正是他走后，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太太道：“是啊，这里头还夹杂的个什么褚一官儿呢。他来了也就好了，到底有个作伴儿的呀！”公子说：“他并不曾来。据那骡夫说，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离店不远，就请我到他那里去住。那时儿子一想，这女子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他来的古怪，去的古怪，以至说话行事无不古怪，心里有些信他不及。又加着骡夫、店家两下里撺掇，都说这人来的邪道，躲了他为是。儿子一时慌不择路，就打算同了两个骡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两个骡夫不是好意，他并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赚到黑风岗，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

太太听了，急得搓手道：“这是什么话呀！”公子道：“母亲放心，不妨。总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说着，又把那到了黑风岗，骡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惊得飞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庙才得站住的话，说了一遍。太太听到这里，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走到佛地上，这可好了！”公子道：“母亲那知，这才闯进鬼门关去了！”当下又把那自进庙门直到被和尚绑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种种苦恼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那安太太不听犹可，听了这话，登时急的满脸发青，唬得浑身乱抖，痛得两泪交流，“嗳哟”一声，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说罢，放声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觉失声痛哭。两边仆妇丫鬟看见，无不落泪，个个上前相劝。公子怕痛坏了老人家，只得忍泪劝道：“母亲请免伤心，儿子现在不是好端端的见父母来了。母亲请想，假如那时候竟无救星，此时又当如何？”太太说：“这是什么话呢！要那样，可叫我们怎么活着呀！”说着，紧紧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松，口里还说道：“咳！这都是气运领的，无端的弄出这样大事来。小子，在你吃这一场苦，送这银子来，可算你父亲没白养你，只是你叫我们作老家儿的心里怎么受啊！”说着，抽抽噎噎的又哭起来。旁边丫鬟忙着倒上茶来，吃了一口，又递过手纸去擤鼻涕。随缘儿媳妇便忙着去湿手巾，预备擦脸。

梁材家的才要装烟，太太说：“我顾不得吃烟了！”因拉着公子问道：“你说说，到底又遇见个什么救星儿呢？”

公子说：“这往后都是活路了，母亲可不要再着急伤心了。不然，儿子心里一乱，益发说不上来了。”因说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间，急然凭空里拍拍的两个弹子，把面前的两个和尚打倒，紧接着就从半空飞下一个人来，松了绑绳，救了孩儿的性命。”太太问道：“这又是谁呀？我的天爷！”公子说：“母亲道是谁！就是那日在店中相会的那个女子！”安太太此时也不及再说闲话，止有听一句，口中“嗯”一句，又诵两声佛号而已。公子随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扫除了众僧，验明了骡夫，搜着了书信这些情节，一直说到赠金、送别、借弓的话，讲了一遍。就中只是张金凤这节，一时且说不出口。

太太见公子说到这里，胸中脸上略为舒畅，才得腾出心来想事。想了想，便说道：“据你这样说，那个姓褚的自然是没见着，到底是谁跟了你来的？”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回道：“母亲问到这里，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儿子不敢不禀知母亲，不敢就禀明父亲。这桩事，儿子出于万分不得已，此时实在作难，实在害怕。”太太说：“什么事啊？你好歹的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你可搁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什么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诉你父亲，有我呢，我给你宛转着说。”公子才把那张金凤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样硬作，自己怎样苦辞，张家姑娘怎样俯就，所以然的原故，从头至尾、抹角转弯、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告诉母亲一遍，并说：“此来就亏这张老夫妻同了张金凤送来的。请示母亲，这事该当怎样才好？儿子不得主意。”说罢，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来，一面心里沉吟，暗说：“这桩事倒不好处。若听那个女孩儿的那番仗义，这个女孩儿的这番识体，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亲家的怯不怯，合那贫富高低，倒不关紧要。但是，我原想给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妇，如今听起来，这张姑娘的女孩儿，身份性情自然无可说了，我只愁他到底是个乡间的孩子，万一长的丑巴怪似的，可怎么配我这个好孩子呢！”想到这里，不禁便问了问那姑娘的岁数儿、身量儿，然后才问到模样儿。

安公子听得这一问，红了脸，半日答不出来。其实，安公子不是不会说官话的人，或者说相貌也还端正，或者说举止也还大方，都没什么使不得。无奈他此时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为难、畅快、欢喜，一股脑子搅成一团，一时抓不着话头儿，又挨磨一会子，才讪不搭的说了三个字，说道是：“长的好。”

安太太听了这话，笑逐颜开，说：“等我瞧瞧去！”说着，也不等人搀，站起来往外就走。公子忙笑着拦道：“母亲那里去？自然是我过去告诉明白了，叫他来叩见母亲，岂有母亲倒去见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儿，就是他父母照应你一场，我也得给人道个谢去！”公子又笑道：“讲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来。难道母亲就这样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这才想过来，说：“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叫你们唬糊涂了！”说着，便叫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去请张太太合姑娘，又派晋升再同上一个粗使的小子请那位张老爷，就连行李一并搬过来。列公，牢记话头，从此张老头儿、张老婆儿可就“老爷”“太太”了。

闲话休提。安太太趁这个当儿，便收了活计，吩咐备饭、腾挪屋子。一时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知会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爷过去。谁想刚出了院门，大爷要出恭，又抓住晋升，细问老爷近日的起居脸面。那两个仆妇惦记着去看新大奶奶，带上那个小子便慢慢的先过去。将进得那边店门，早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喂驴，那小子上前问了一句，说：“张太太住在那屋里？”那老头儿一时不知问的是谁，小子又说明原故，他才带了大家到店房门外，叫了声：“妈妈儿，安家有客看你娘儿们来了。”说完，他依然去喂驴去了。那小子再不晓得这位就是亲家老爷。

却说晋升家的进了那间店房，只见他母女二人都在一处，才待说话，张太太就问说：“你俩那个是安太太呀？”随缘儿媳妇到底是个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晋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们是家下人，当奴才的。我们太太打发过来，请太太合姑娘那边坐。”说着，就跪下请安，把个张太太慌的两只手拜个不迭。二人转过身来，又给张姑娘请安。张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还礼，却也不十分羞涩，口中无言，双手拉了起来，说话间，安公子也过来了，便把方才的话告诉明白张老，张老自是欢喜。因说道：“既这样，姑爷，你先同了他娘儿两个过去，我在这里看着行李。别的不打紧，这银子可是你拿性命换来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们保重些好。”公子连说：“有理。”晋升早雇了两乘小官轿来，仆妇们便请张太太、张姑娘上轿，大家跟着，抬到聚合店里来。

安太太正在盼望，晋升进来回：“张太太同张姑娘过来了。”安太太连忙搀了人迎将出去。张太太早进院门，只见他着一件簇簇新的红青布夹袄，左手攥着烟袋荷包，右手攥着一团蓝绸绢子。晋升家的跟着，生怕又弄错了，上前说道：“这是我们太太。”安太太赶着过去，双手拉手。张太太是两只手都占着呢，只得把攥绢子的那只手伸了两个指头，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着，口里说：“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这样称呼，看光景比我岁数儿大，该叫我妹妹才是呢。”张太太道：“我小呢，属小龙儿的，到年五十二了。”

安太太口里虽合张太太说话，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张姑娘跟前。只见他眉宇开展，气度幽娴，腮靥桃花，唇含樱颗；一双尖生生的手儿，一对小可可的脚儿；虽然是个家常装束，却是满面春风，周身大雅。随缘儿媳妇半扶半搀的拉着，随在他母亲身后。见了安太太，垂下手来，安安详详的道了两个万福。安太太连忙拉住他，问了问一路风霜光景。听他说话虽带点外路水音儿，却不侉不怯，安太太心里先有几分愿意。这才回头让张太太走。一看，张太太早已豪着屁股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让张姑娘。他此时见太太这等的温和慈厚，心里算早把这个婆婆认定了，那里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说：“咱们娘儿们一块儿走。”比及到门，他到底让太太先进去才罢。

一时，安太太合张太太分宾主坐下，丫鬟倒上茶来。安太太便让张姑娘上坑去坐。只听他低声款语答道：“这断不敢。我张金凤此番随了爹妈护送公子到此，原说给太太作些针线，或者作个指使，才不是‘闲茶闲饭养闲人’，日后名分所关，如何敢坐。”一席话，把个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赶着他叫了声：“我的儿，你千万不要如此！你在庙里合咱们两家那位恩人媒人说的话，我都尽情的知道了。你听我告诉你，不但人家那番恩义不可辜负，就是平白的见了你这样一个人，这门亲我也愿意作。你放心罢！”张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先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说着，又叫：“玉格呢？”公子答应了一声进来。安太太道：“我细想这桩事，你媳妇方才的话，是因你那日在庙里辞婚，他得站住女孩儿的身份。你辞婚是因不曾禀过我同你父亲，不敢自主，你得循着人子的道理。如今虽不曾回你父亲，见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什么原故呢？第一，听着路上的情形，他这心地儿、性格儿，是无可讲了；就据这模样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媳妇儿来。至于那贫富高低的话，不是咱们书香人家讲的；我就见有多少人家，因较量贫富高低，又是什么嫡庶，误了大事。这话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儿，也没什么不愿意。我估量着你父亲也必愿意。这又怎么见得呢？你还记得临出京的时候，你父亲说过：‘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里、北村里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这局面来，这岂不是姻缘前定么！咱们今日就一言为定，不必再商。”张姑娘听到这里，心里早两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过头来便问张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张太太道：“我们是个乡下人儿，攀高咧，没的怪臊的，可说个儿呢！俺这闺女可是个头儿的不弱，亲家太太，你老往后瞧着罢，听说着的呢！”安太太带笑答应着，又问公子道：“你们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个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补着下个定礼罢。”说着，把自己头上带的一只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给张姑娘插在鬓儿上，说：“第一件事，是劝你女婿读书上进，早早的雁塔题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他带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说：“和合双全的罢。”张姑娘此时心里可是三块石头落了地了！

带好钗钏，才要下拜，安太太拦道：“这点东西，倒不要拜。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就先认了婆婆，咱们娘儿们好天天儿一处过日子。不然，你可叫我什么呢！至于你们磕双头成大礼，那可得等你公公出来，择吉再办。这大节目是错不得的。”当下早有仆妇丫鬟铺下红毡子，仍是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扶着那张姑娘，便在红毡上插烛也似价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着受了礼，说：“你们搀起大奶奶来，吉祥话儿留着磕双头的时候再多说两句罢。”张姑娘磕头起来，便装了一袋烟，给婆婆递过去。把个张太太一旁乐的，张开嘴闭不上，说道：“亲家太太，我看你们这里都是这大盘头，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这打扮可不随溜儿，不咱也给他放了脚罢？”安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我们虽说是汉军旗人，那驻防的、屯居的多有汉装，就连我们现在的本家亲戚里头，也有好几个裹脚的呢。”

原来张姑娘见婆婆这等束装，正恐自己也须改装，这一改，两只脚蹅蹅蹅蹅的，倒走不上来，今听如此说，自是放心。

安公子却又是一个见识，以为上古原不缠足，自中古以后，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时改了，转不及本来面目好看。听母亲如此说，更是欢喜。在外间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喝着，呲着牙儿不住的傻笑。晋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陈些的人便来怄他，道：“真好俊一位大奶奶！大爷还记得小时候儿见个小媳妇子先脸红？这时候怎么不羞了？”公子笑着道：“你们不用怄我了！正经倒碗热茶我喝罢。”晋升家的道：“我的小爷！你手里端的那不叫热茶吗？咱的了，乐糊涂了？”说的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将起来。

正热闹着，外边家人将银子、行李一起起的搬来，交代明白。那辆车并牲口就交给店里照看喂养。晋升已在前层收拾了两间洁净店房，预备张亲家老爷住。一时行李发完，张亲家老爷过来，安太太忙叫请。请了进来，只见他穿一件搭袜口的灰色粗布袄，套一件新石青细布马褂，系一条月白标布搭包，本是毡帽来的，借了店里掌柜的一顶高提梁儿秋帽儿见了安太太，作了一个揖。安太太不会行汉礼，只得手摸头把儿，以旗礼答之。进房坐下，茶罢，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谢，又把方才的话告诉一遍。那亲家老爷倒也本本分分的说了几句谦虚话，又嘱咐了女儿一番。虽说是个乡下风味儿，比那位亲家太太，就怯的有个样儿多了。坐了一会，便告辞外边坐去。安太太又说：“你们亲家两个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说罢。”那老儿答应着话，站起去了。

安公子这才敢去见父亲，并讨了母亲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样说法，一一的教导他明白。这里便催着给亲家太太摆饭。

书中且不表这边的事。却说安老爷自从住在这土地祠里，转瞬将近一月。那银限日紧，手下凑了不足千金。寄乌学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见回音。梁材进京，往返总须两月，且不知究竟办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场诗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许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场就动身了啊，还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虽有几个朋友可谈，在这县衙里又不得常见，只有程相公陪着谈谈，偏又是个不大通的。雨夕风晨，十分闷倦。

这日饭后，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里破闷，只听墙外人声说话，像有客来的光景。正待要问，随缘儿慌张张的跑进来，说道：“大爷来了。”老爷也不免唬了一跳。说着，公子早已进门，请下安去，起来赶了两步，跪在老爷膝前，扶了腿，失声要哭。安老爷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异地相逢，也不免落泪。只是严父慈母，所处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一面点头拉起公子来，说道：“你可出来作什么？”因大概问了问何人跟随，一路行色光景，随即问道：“你难道没下场吗？”

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敛神拭泪答道：“正在场前，听见父亲这个信息，方寸已乱，自问下场也作不出好文章来；便侥幸中了，父亲现在这个地方，儿子还何心顾及功名末节？所以忙得不及下场，赶来见见父母。”老爷叹息了一声，说：“这却也难怪你，父子天性，你岂有漠然不动的理。不过，来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打发梁材进京去了，算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动身的。我早已料到你听见这信必赶出来，所以打发梁材兼程进京。一来为止住你来，二来也为将家里现有的产业折变几两银子，凑着交这赔项。你这事虽不在行，到底还算个作纛旗儿。如今你又出来了，这怎么样呢？”说着皱了眉，宛转思索。

公子见这光景，回道：“这事已经遵父亲的主意，办妥当来了。”老爷道：“你方才说不曾见着梁材，自然不曾见着我的谕帖，从那里遵起？”公子道：“儿子想，除此也别无办法，所以大胆就作主这样办了。”老爷道：“这倒难为你长了。只是我计算，多也不过二千馀金，终究还不足数。强如并此而无，且慢慢的凑罢了。”公子道：“据现有的数目，大约也敷衍着够了。”老爷说：“这又是不知物力艰难的孩子话了。如今我这里才有不足千金，搭上这项，不过三千金。我虽致信乌克斋，他在差次，还不知有无，便有，充其量也不过千金，连上下平色，还差千馀金呢！你看着世上的银子就这等容易？”

公子回道：“儿子此番带来约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乌克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爷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问道：“阿哥！你在那里弄得许多银子？我平生于银钱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财之谊，也须谊可通财的才可作将伯之呼；你若借了这事，向亲友各家不问交谊一概的沿门托钵、摇尾乞怜起来，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

公子此时心下一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况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错了事，岂容有一宇欺隐？莫如直捷痛快的尽情一吐，便是有干严怒，也合受一场教训。便回道：“并不曾求着亲友。只是这桩事说来头绪也乱，情节也多，先得求父亲不要吃惊、着急、生气，容儿子慢慢的细禀。”说着，便跪了下去。

安老爷平日虽是方正严厉，见这等娇生惯养一个儿子，为了自己远路跋涉而来，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见于“爱之能勿劳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这两句话，不肯骄纵了他。今又见他如此举动，满面惨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却也断想不到公子竟遭了这等一场大颠险。当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来，明明白白的说。”公子这才站起身来，从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才回太太的话，应节省的节省，应加详的加详，并合张金凤联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据实的禀了他父亲。

书中交代过的，严父慈母，其性则一，其情不同。况且这位安老爷又是才、学、识三者兼备的人，当公子说的时节，便不肯用话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静气去听。但见他听着，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忽而抬头，忽而低头，那心里大约是惊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话听完了，才透过这口气来。不由得一阵酸心，两行热泪。公子也呜咽惶恐个不住。

安老爷定了一定，长出了一口气，才向公子道：“这桩事我都听明白了。你想我听着怎能够不惊？到了此时，却急也无益，更无气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着忙，听我告诉你，你此番为我出来，这是天理人情，无所为错；况又受了这场掀天风浪，难道我还责备你不成？然而这事却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这条路带着若干的银子，便华忠跟着且难保无事，何况你孤身一人？以致险遭不测。你想，倘然果遭不测，不但你成了罪人，连我也是个罪人了。比起你给我送银子来，孰轻孰重？及至你在店里遇见那个什么十三妹女子，却纯是你不学无识了。方才听你说起那情景来，他句句话与你针锋相对，分明是豪客剑侠一流人物，岂为‘财色’两字而来？你千不合万不合，不合那一走才是，这就叫作‘吉凶悔吝生乎动’了哇。再讲到那骡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难怪你见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这祸又从何而来呢？至于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银，允那张金凤的姻事，这两桩事你自己以为大错，我倒原谅你。何也？圣人说‘观过知仁’，原不尽在‘党’字上讲。当那进退维谷的时候，便是个练达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况于你？又何况你心里还多着为我的一层？倒是我作老家儿的不曾荫庇到你，转叫你为我先受了累了。这是我心里难过的去处。如今这项金银也还算得从义路而来，此时也无法不受，况且我也正用得着，竟是用了他的，了成全那女子一番义举，合你一片孝心，我们再图后报。那张家姑娘，方才听你说来，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缘，你可不准嫌他父母乡愚，嫌他鄙陋，稍存求全之见。如今竟是以前言为定。却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给你们作合，想来你娘也没什么不肯的。”

公子听一句应一句，紧记了母亲的话，说“且慢说方才放定”的一层。今听安老爷如此一问，乘势回道：“看母亲的光景，也以为必当作合，只是不得父亲的话，不好就定。还叫儿子请示。”老爷说：“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儿就先回去，把这话说给你娘，并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你也无可为难着窄了。”安公子听完这话，一切得了主意，心里一想，暗道：“我安骥修了几生，有多大的造化，得这样恩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这里，转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

安老爷道：“这又哭什么？不必哭了，再哭，就叫‘不着要’了。”公子这才收了泪痕，换出笑脸，详问父亲的起居眠食。

老爷说：“你此时且不必絮叨，先把方才的话去说了，就换了衣裳来。跟我吃了饭，今日就在此住，我还有话说呢。你丈人那里，我请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领命退出。本是雇了乘小轿来的，仍坐了那小轿飞奔回店。见了安太太，也不及细说，笑嘻嘻的道：“我父亲没生气，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晓得了。我只管那等叫你去了，到底不放心，打发人跟了听去，回来回了我，都知道了。这好极了。你去陪你丈人吃饭去罢。”公子又把父亲还叫回去并请程相公陪着的话回明，忙忙的换衣回去。他父子才得说一番无限离情，叙一番天伦乐事。

这话暂且不暇多谈，踅回来再讲店里。却说那张老有程相公在那里陪着，一个讲的是抄誊缮写，一个讲的是耕种刨锄，说了一晚也不曾说到一处。那张太太是提着精神招护了一道儿女儿、女婿，到了这里，放了乏了，晚饭又多饮了一杯，更加村里的人儿不会熬夜，才点灯，就有些上眼皮儿找下眼皮儿，打了两个呵欠，说道：“要不咱睡罢？”张姑娘正要合婆婆多亲热一刻，说：“我还不困呢，妈先睡去罢。”那婆儿更无谦让，过西间去，脱了衣裳，躺下就着了。

这里安太太叫张姑娘上了炕，才细细的问他家乡路上一切闲话。说到路上，那张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长、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这才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张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举止并定亲以前怎样先私下问他许多的话，都倾心吐胆的告诉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说道：“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萨转世罢！只是你们受了他的好处，还当面给他道了个谢，我可那里谢他一声去呢？我方才心里许了个愿，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个满堂供，焚个满斗香，一来答谢上天叫咱们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来祝赞着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寿，将来得个好婆婆、好女婿。我还打算另设张桌儿，望空遥拜他一拜，心里才过的去呢。”张姑娘道：“这个只怕使不得。他合媳妇结了姐妹，在婆婆看着也是个孩子一样，这一拜他断当不起。媳妇到有个见识，媳妇本也有个愿心，许下给他供个长生禄位，早晚礼拜，愿生生世世合他托生一处。婆婆想着，使得使不得？”安太太听了，说：“很好，就是这样。咱们娘儿们都是十五那天还愿。”婆媳二人又谈了许久，听了听，那天已交四更，才各归寝。

列公听这回书，不觉得像是把上几回的事又写了一番，有些烦絮拖沓么？却是不然。在我说书的，不过是照本演说；在作书的，却别有一段苦心孤诣。这野史稗官虽不可与正史同日而语，其中伏应虚实的结构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修史一般，大书一句了事，虽正史也成了笑柄了。至于听书的又那能逐位都从开宗明义听起？非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并不是他消磨工夫，浪费笔墨。也因这第十二回是个小团圆，正是《儿女英雄传》的第一番结束也。这正是：

好向源头通曲水，再从天外看奇峰。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里，把安老爷的话回明母亲，并上覆岳父、岳母，大家自是异常欢喜。张姑娘心里益发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张老自有程相公照料，安公子便忙忙的换了家常衣服，赴县衙而来。

那些散了的长随，还有几个没找着饭主满处里打游飞的，听见少爷来了，又带了若干银子给老爷完交官项，老爷指日就要开复原官，都赶了来，借着道喜，要想喝这碗旧锅的粥。

老爷见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一个个善言辞去。内中只有个叶通，原是由京带出来的，虽也是个长随，因他从幼也读过几年书，读的有些呆气。自从跟了安老爷，他便说从来不曾遇见这等一位高明浑厚的老爷，立誓不再投第二个主人。安老爷给他荐了几处地方，他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爷见公子无人跟随，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赶露儿也赶到了，安老爷因他误事，正要责罚，吓的他长跪不起，只得把刘住儿到家，一时痛亲昏聩忘说，后才想起，随即赶来的话回明。老爷见其情由可原，仍派他跟随公子。

说着，摆上饭来，又有太太送来几样可吃的菜并“下马面”。原来安老爷酒量颇豪，自己却不肯滥饮，每饭总以三五斤为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吃饭，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个坐儿坐在横头。一时吃饭漱盥已毕，安老爷便命他隅坐侍谈，这才问了问京中家里一切情形，因长吁道：“我读书半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步逾闲取败，就这‘迂’‘拙’两个字，是我的短处。不想才入宦海，就因这两个字上误事，几乎弄得身名俱败，骨肉沦亡。今日幸得我父子相聚，而且官事可完，如释重负。这都是上苍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没出土儿就遭了这场颠沛流离、惊风骇浪，更是可怜。又安知不是我家素来享用稍过，福薄灾生，以致如此？经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时都无可说了。只是我方才细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这场事，在那班和尚，伤天害理，为天理所必诛，无所为冤；在那个女子，取义成仁，仁至义尽，无所为孽；我们心里便无所为过不去。我只虑地方上弄了这等一桩大案，倘然遇见个廉明官儿查究起来，倒是一桩未完的心事。”

公子说：“这事大料无妨。前日在路上，听见各店里沸沸扬扬的传说，茌平县黑风岗庙里一个和尚、一个陀头、一个女人，因为妒奸，彼此自相残害，经本县的一位胡县官访查出来。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过那和尚荼毒的，人人称快，感念那位胡县官，都称他作‘青天太爷’。”安老爷笑道：“此所谓‘齐东野人之语’也。”那时叶通正在那里伺候老爷吃饭，便问道：“这话大约是真的。”老爷道：“你又怎么晓得？”叶通道：“这里的二府就合茌平的这位胡太爷是儿女亲家。奴才有个舅舅跟胡太爷，昨日打发来看姑奶奶，他也是这等说。还说胡太爷因此上台见重，说他留心地方公事，还保了卓异了呢。”老爷听了不禁大笑，说：“这可叫作‘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远祸，我们也可放心。”

公子答应了个“是”，就趁势回道：“倒是儿子这里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爷忙问：“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块砚台的话说出来。老爷先说了句“可惜”，便问：“怎的会丢了？”

公子道：“只因正在贪看十三妹在墙上题的那折词儿，他又催促着走，一时匆匆的便遗失了。”安老爷问：“又是什么词儿？”

公子见问，便从靴掖里把自己记下的个底儿掏出来，请老爷看。安老爷看了一会，说：“这个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煞！你看他这折《北新水令》，虽是不文，一边出豁了你，一边摆脱了他，既定了这恶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他这样机警，那砚台他必不肯使落他人之手。只他这词儿里的什么‘云端’‘云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笔，他究竟住在何处，你自然问明白了？”公子道：“也曾问过，无奈他含糊其词，只说在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并且儿子连他这称谓都留心问过，问他这‘十三妹’三个字，还是排行，还是姓名，他也不肯说明。”老爷道：“嗯，这是什么话！无论怎样，你也该问个明白。在他虽说是不望报，难道你我受了人家这样大德，今生就罢了不成？”公子见父亲教训，也不敢辩说他怎生的生龙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烦琐他，只得回道：“将来总要还他这张弹弓，取我们那块砚台，想来那时也可以打听得出来的。”

老爷只是摇头，一面口里却把那词儿里“云中相见”四个字翻来覆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个字在桌子上一竖一画不住的写。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说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问公子道：“这姑娘可是左右鬓角儿上有米心大必正的两颗朱砂痣不是？”

罢了！这公子实在不曾留心，只得据实答应。老爷又问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说起相貌来，却是作怪，就合这新媳妇的相貌一样。不但像是个同胞姊妹，并且像是双生姊妹。”老爷道：“这又是梦话了，我又何曾看见你这新媳妇是怎生个相貌呢？”公子一时觉得说的忘情，扯脖子带脸臊了个绯红。老爷道：“这又臊什么？说呀！”公子只得勉强道：“此时说也说不周全，等父亲出去看了媳妇就明白了。大约这个是一团和气幽娴，那个是一派英风流露。”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文法儿也急出来了。”公子也陪着一笑。

列公，天下第一乐事莫如谈心，更莫如父子谈心，更莫如父子久别乍会异地谈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静心安、苦尽甘来、久别乍会的异地深夜谈心。安老爷合公子此时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乐境，正所谓“等闲难到开心处，似此开心又几回”了。

公子见老人家心开色喜，就便请示父亲：“方才说到那十三妹，父亲说‘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亲倒猜着他些来历么？”老爷道：“岂但猜着！此事你固然不得明白，连你母亲大约也未必想的到此，我心里却是明白如见。此时且不必谈，等我事毕身闲，再慢慢的说明。我自然还有个道理。”公子听如此说，便不好再问，只得未免满腹狐疑。那时不但安公子设疑，大约连听书的此时也不免发闷。无如他著书的要作这等欲擒故纵的文章，我说书的也只得这等依头顺尾的演说，大众且耐些烦，少不得听到那里就晓得了。

闲话搁起。一时安老爷饭罢，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计议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结，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亲屋里小床上另打了一铺睡下。众家人也分投安置。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晋升来看老爷、公子，并叫请示：“那银子怎的个办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爷便教公子去告知他母亲：“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两三日，乌克斋总该有信来了，那时再定规。你也就去合你娘亲近亲近去。”

公子才要走，晋升回道：“请大爷等一刻再走罢。将才奴才来的时候，街上正打道呢，说河台大人到马头接钦差去，已经出了衙门了。路上撞见，又得躲避。”老爷问道：“也不曾听见个信儿，忽然那里来了这等一个钦差？”晋升道：“奴才们也是才听见说，说是一位兵部的什么吴大人。这位钦差来得严密得很，只带着两个家人，坐了一只小船儿，昨夜五更到了码头，天不亮就传码头差到船上，交下两角文书来，一角札山阳县预备轿马，一角知照河台钦差到境。这里县太爷早到码头接差去了。”安老爷心想：“那个什么吴大人，莫非吴侍郎出来了？他是礼部啊！此地也不曾听见有什么案，这钦差何来呢？断不致于用着钦差来催我的官项呀？”大家一时猜度不出。老爷道：“管他，横竖我是个局外人，于我无干，去瞎费这心猜他作什么！”说着，只听得县门前道、府、厅、县各各一起一起的过去，落后便是那河台鸣锣喝道、前呼后拥的过去。直等过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话分两头。你道这位钦差是谁？原来就是那号克斋、名乌明阿的乌大人。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阁学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办清楚，拜了折子，正要回京覆命谢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办事件。这正是回程进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后面，同随带司员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却乔妆打扮的雇了一只小船，带了两个家丁，沿路私访而来。直等靠了码头，才知照地方官。把个山阳县吓得，忙着分派人打扫公馆，伺候轿马，预备下程酒饭，闹的头昏，才得办妥。

只是钦差究竟为着何事而来，不能晓得。这正是首县第一桩要紧差使，为得是打听明白，好去答应上司，是个美差。他一到码头，通上手本叩安禀见。不想钦差止于传话道乏，不曾传见。看了看船上，只得两个家人，连门包都不收，料是无处打听。费尽方法，派了个心腹能干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来，问他端的，又许他银钱。那船家道：“他雇船的时候，我只知他是伙计三个，到淮安要账来的。一路也同我们在船头上同坐，问长问短的。一直到了码头，见大家出来接差，我才知道他是个官府。谁知道他作什么来的呀！”那家人听了无法，只得回复县官。把个山阳县急得搓手。

一时大小官员都到，紧接着河台到船拜会。早见那位钦差顶冠束带满面春风的迎出舱来。河台下船，只得在那小船里面向上请了圣安。乌大人站在一旁，说了句：“圣躬甚安。”二人见礼坐下。河台满脸青黄不定，勉强支持着寒暄几句，又不敢问“到此何事”。倒是乌大人先开口说道：“此来没什么紧要事。上意因为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顺路看看河工情形。这河工的事，自己实在丝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见那些办工的官员实在辛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教人开个节略见赐，便可照这节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当过这差去了。自己也急于要进京谢恩，恐不能多耽搁，地方上一切不必费事。这船上实在亵渎，下船就先奉拜，再长谈罢。”

那河台听了这话，才咕咚一声把心放下去。那恭维人的本领，他却从作佐杂时候就学得滥熟，又见乌大人这等谦和体谅，心里早打算到这满破个二三千银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员身上捞的回来的。因此着实的颂扬了钦差一阵，才打道回院。河台走后，各官才上手本。乌大人都回说：“船上过窄，公馆相见。”大家只得纷纷进城。

河台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轿并自己新作的全副执事送来，又派了武巡捕带了许多材官来接。乌大人便留了一个家人收拾行李，搬进公馆，自己只带一个家人跟着。前头全副执事摆开，众材官摆队的摆队，扶轿的扶轿，码头上三声大炮，簇拥着钦差那顶大轿，浩浩荡荡，雅雀无声，奔了淮城东门而来。

一进城门，武巡捕轿旁请示：“大人，先到公馆？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说得一句：“先到山阳县。”那巡捕应了一声，忙传下去。心里却是惊异：“怎的倒先到县衙呢？”那个当儿，山阳县的县官早到公馆伺候去了。原来外省的怯排场，大凡大宪来拜州县，从不下轿，那县官倒隐了不敢出头，都是管门家丁同着简房书吏老远的迎出来，道旁迎着轿子，把他那条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举的过顶钻云，口中高报，说：“小的主人不敢当大人的宪驾。”如今这山阳县门上听得钦差来拜他们太爷，他更比寻常跪的腿快，喊得声高。

只见那钦差也不用人传话，就在轿里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来了。”那门丁听了，吓得爬起来，找了条小路往回就跑，此时但恨他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跑到县门，钦差的轿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门前伺候。又听得钦差问道：“有位被参的安太老爷，想来是在监里呢？”门丁忙跪禀道：“不在县监，在县头门里典史衙门土地祠。”

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门。把个管狱的典史登时吓得浑身乱抖，口里叫道：“皇天菩萨！自从周公作《周礼》，设官分职，到今日也不曾听得钦差拜过典史！这是什么勾当呀？”慌得他抓了顶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来，跪在门外，口中高报：“山阳县典史郝凿槷叩接大人！”轿子过去了良久，他还在那里长跪不起，两旁众人都看了他指点着笑个不住。他也不知众人笑他何来。及至站起来，自己低头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镶着一身的狗牙儿绦子，原来是慌的拉错了，把他们官太太的褂子穿出来了。咳，正所谓：“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

闲话休提。却说那钦差到了典史衙门，望见那土地祠，便命住轿，落平下来。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子手本来，众人两旁看了，诧异道：“钦差大人怎生还用着这上行手本，拜谁呀？便是拜土地爷，也只合用个‘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谁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爷看过，便交付巡捕，说：“拜会安太老爷。”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一行字，连忙飞奔到门投帖。

却说那时正近重阳，南闱乡试放榜。安老爷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闱墨》在那里看，听得县衙前才得一片喧哗，旋即不闻声息，却也听惯了，不以为意，依然看那本文章。忽见戴勤匆匆的跑进来，回称：“钦差来拜。”虽安老爷的镇静，也不免惊疑。心里说：“难道真个的钦差来催官项来了不成？”伸手接过手本一看，笑道：“原来是他呀！只说什么‘吴大人’‘吴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谁了！”因慢慢的起身离坐，说：“请进来罢。”早见那乌大爷遍体行装的进来，先向安老爷行了个旗礼，请了安，起来，又行了个外官礼儿，拜了三拜。安老爷也半礼相还。乌大爷起身，又走近前来看了看老爷的脸面，说：“老师的脸面竟还好。只是怎生碰出这等一个岔儿来！”

一时让座茶罢。乌大爷开口先说：“老师的信，门生接到了。因有几两银子不好转人送来，旋即奉了到此地来的廷寄，如今自己带了来。”又问：“老师的官项现在怎样？”安老爷不便就提公子来的话，便答说：“也有了些眉目了。”乌大爷道：“门生给老师带了万金来，在后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馆去。”安老爷忙道：“多了，多了，这断乎用不了。你虽是个便家，况你我还有个通财之谊，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许多银子？”

乌大爷道：“这也非门生一人的意思。没接着老师的信以前，并且还不曾看见京报，便接着管子金、何麦舟他两家老伯的急脚信，晓得了老师这场不得意。门生即刻给同门受过师恩的众门生分头写了信去，派了个数儿，教他们量力尽心。因门生差次不久，他们又不能各各的专人前来，便叫他们止发信来，把银子汇京，都交到门生家里。正愁缓不济急，恰好有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是门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门生带京的一万银子。门生合他说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门生家里归还。这万金内一半作为门生的尽心，一半作为众门生的集腋。将来他们汇到门生那里，再从门生那里扣存也是一样。此时且应老师的急用。老师接到他们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

安老爷道：“非我合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几两银子来，再有个二三千金便够了。这种东西，多也无用。再，与者受者都要心安。”乌大爷道：“老师这几个门生，现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饭，那不是出自师门？谁也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的。门生受恩最深，就该作个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师万金，难道老师也合他让再让三不成？再，门生还有句放肆的笑话儿：以老师的古道，处在这有天无日的地方，只怕往后还得预备个几千银子赔赔定不得呢！”

安老爷听了，哑然大笑。因见他办得这样妥当，又说得这样恳切，不好再推，便说道：“我说你不过，就是这样罢。我也合你说不到‘却之不恭’，却是‘受之有愧’了。”那乌大爷又谦逊了一番。话完，便向他那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早退下去，连戴勤等一并招呼开。彼此会意，就都躲在院门外，坐下喝茶吃烟闲话。

却说那位典史老爷见钦差来拜安老爷，不知怎样恭维恭维才好。忙忙的换了褂子，弄了一壶茶，跟了个衙役，亲自送来让家丁们喝，也为趁便探听探听消息。谁想大家都堵着门坐着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讪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道：“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却说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说的。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师。老师知之必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钱粮，偷减工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颓靡等情，参得十分利害。这事关系甚大，门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

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参，事属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体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却不可不厚。老贤弟以为何如？”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无个不平之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雅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安老爷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着，送到院门，便不望外再送。

却说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钦差在县里合安老爷长谈。”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已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着一路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铺子里的好，竹沥涤痰丸那铺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着答应一番。因便装着糊涂问道：“方才说贵老师是那一位？”乌大人道：“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可的遇见这等个不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奏请开复。”乌大人道：“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约可以了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大失所望。

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一见。应酬已毕，少微歇息，吃些东西，早发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账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着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从来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审案的能员，那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请河台过来说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座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河台一看，这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纸，目瞪口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头，口称他的名字说：“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乌大人道：“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入奏。”那谈尔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交库。”乌大人道：“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误。”他答应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

一时，早有首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汉话就叫作“看起来了”。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衿百姓铺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

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
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

闲话搁起。却说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什么密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诚恐罪名减不去；多了罢，实在心上舍不得。心问口，口问心，打算良久，连那些奇珍异宝折变了，大约也够了。且自顾命要紧，因此上一狠二狠，写了二十万两的报效。那乌大人就把案归着了归着，据情转奏。当朝圣人最恼的贪官污吏，也还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职，发往军台效力。不日批折回来，那谈尔音便忙忙交官项上库，送家眷回乡，剩了个空人儿赴军台效力去了。只是这些金银珠宝，千方百计才弄得来，三言两语便花将去；当日嫌他来的少，今日转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怜的是，他见过乌大人之后，不曾等安老爷交官项，早替他虚出通关，连夜发了折子奏请开复，想在钦差跟前作个大大的情面。也是发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迟矣，晚矣！

却说安太太那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之后，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这等一个爱女，在张姑娘是难得遇着这等一位慈姑。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还觉亲热。那张老夫妻虽然有些乡下气，初来时众人见了不免笑他；及至处下来，见他一味诚实，不辞劳，不自大，没一些心眼儿，没一分脾气，你就笑他也是那样，不笑他也是那样。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转都爱他敬他。虽是两家合成一家，倒过得一团和气。

这日安老爷收到乌大爷的帮项，即日把文书备妥，如数交纳，照例开复。又因此地正在官场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两个月病假。早有公子领着家人们预备轿马前来。这老爷离了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来。老夫妻本来伉俪甚笃，更兼在异乡同患难，又想到公子这场落难，彼此见了，十分伤感。亏得公子一旁极力劝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妇出来拜见。安老爷一看，又叫他近前来细看一番，因向太太道：“我告诉玉格的话，想来都说到了，不必再说。这个孩子天生的是咱们家的媳妇儿！等着消停消停，就给他们办起这件喜事来。”安老爷不吃烟，张姑娘便送上一碗茶来。

一时，亲家太太也来相见。这亲家太太可不是那两日的亲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好容易女儿劝着把那个冠子也摘了。见了安老爷，拜了两拜，口里说：“好哇，亲家！俺们在这里可糟扰了！”安老爷也合他谦了几句。人回：“亲家老爷进来了。”安老爷迎进来，见礼归座，着实谢了谢他途中照应公子。张老道：“亲家，不要说这话。我的嘴笨，也说不上个什么来。咱都是一家人，往后只有我们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负苦惯了，这几天吃饱了饭，竟白呆着就困了。亲家，这不是你来家了吗？有笨活，只管交给我，管作的动；不的时候儿，这大米饭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

安老爷听了道：“就是这样。如今我第一桩大事，就是你这个女婿。他只管这么大了，还得有个人儿招护着。这几日里边有个媳妇，不好叫他在里头不周不备，我可就都求了亲家了。”张老爷连忙答应。安太太道：“这几天就多亏了亲家老爷疼他。”一句话没完，张太太话来了，说：“话呢，疼闺女有个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人回：“河台乌大人来拜。”把个张老夫妻吓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时鸣锣喝道，乌大人已到店门。安老爷说：“请进来坐罢。”说着，便迎了进来。那乌大人先给师母请了安，然后又合公子叙了一向的阔别。提到前任谈公的事，安老爷倒着实感叹了一番。乌大人因道：“门生看老师没什么大欠安，为何告起假来？”安老爷便说是“有些琐事”，便把公子途中结亲一事略提了几句，只是不提那番骇人见闻的话。乌大人也连忙道喜。又说：“此地总河的缺，已调了北河的同峻峰过来了，也是个熟人。老师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门生既可多听两次教导，等那同峻峰来，也可当面作一番嘱托。”安老爷道：“说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来的。”乌大人长谈了半日，告辞而去。早有那些实任候补的官员，听得河台大人到店来拜安老爷，长谈久坐，见安老爷又是大人的老师，那个不来周旋？也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后来就不好了，闹起整匣的燕窝，整桶的海参鱼翅，甚至尺头珍玩，打听着什么贵送起什么来了。老爷一概璧谢不收。

却说那日安老爷迎宾谢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脚，一直到下半日才得消停。那张姑娘便送过帽头儿来，请换帽子，服侍得直像个多年的儿媳妇，又像个亲生的女儿。安老爷看了自是欢喜，因对太太道：“我们如今事情正多，有两桩得先作起来：一件是为我家险遭一场意外的灾殃，幸而安然无事，这都是天公默佑，我们阖家都该办注名香，达谢上苍；那一件，无论怎样，这店里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馆。”

安太太道：“这两桩事都不用老爷费心，公馆我已经叫晋升找下了。”老爷道：“一处不够。”太太道：“找得这处很宽绰，连亲家都住下了。”老爷道：“不然。日后自然是住在一处，才是有个照应；眼前办这喜事，必得两处办，才成个一娶一嫁的大礼。”太太听了也以为是。恰好晋升进来回事，听得这话，便回道：“既老爷这样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馆本是大小两所相连，内里通着，外边各开大门。”安老爷道：“那更好了。”房子说定。说到谢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妇许了十五日还愿的话，并媳妇怎的要给那十三妹姑娘供长生禄位的话，一一的说明。安老爷更觉暗合了自己的主意，连连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咱们全家叩谢，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儿谈到饭罢掌灯。安老爷早叫人在外层收拾了三间洁净屋子下榻，出去周旋了张老一番，才得就枕。一宿无话。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当院设下香案，香烛、供品。先是安老爷带了安公子，次后便是安太太带了张姑娘，各各一秉虔诚，焚香膜拜，叩谢上天加护之恩。拜完，安老爷便对两亲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该拜谢一番才是。”张老道：“我们正想着借花儿献佛，磕个头儿呢！”早有仆妇送上两束香来。张老上了香，磕过头。亲家太太也把香点着，举得过顶，磕下头去，不知他口里还喃喃呐呐祝赞些什么。磕完头，将爬起来，只见他把右手褪进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两箍香钱来，递给安太太。安太太笑道：“亲家，这是作么呀？你我难道还分彼此么？”亲家太太道：“不是价。这往后俺两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着你老公们俩合姑爷哩，还有儿说的呢！这烧香可是神佛儿的事情，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咱各人儿洗脸儿各人儿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着不肯收。倒是安老爷说：“太太，既亲家这等至诚，收了再请两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过来，递给一个丫鬟，摸了摸那钱，还是沍的滚热的。

却说张姑娘随婆婆谢过了天，便忙着进房，设了一张小桌儿，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长生牌，上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爷道：“我们玉格也该叫他来磕个头才是呢。”安老爷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个头可了事的，我另有办法。”安太太听了，便同张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着那张姑娘插烛似价拜了四拜，就把那个弹弓供在面前。

话休絮烦。自此以后安老爷夫妻二位便忙着搬公馆，办喜事。张老夫妻把十三妹赠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给安老爷、安太太，办理妆奁。一婚一嫁，忙在一处，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齐备。那怎的个下茶行聘、送妆过门，都不及细说。到了吉期，鼓乐前导，花烛双辉，把张金凤姑娘一乘彩轿迎娶过来。一样的参拜天地，遥拜祖先，叩见翁姑，然后完成百年大礼。这日安老爷虽不曾知会外客，有等知道的也来送礼道贺。虽说不得“百辆盈门”，也就算“六礼全备”了。

转眼就是安老爷假限将满，新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已经回京。太太便带了儿子、媳妇忙着张罗老爷的冠裳一切，便问：“那日出去销假？”安老爷道：“难道你们娘儿们真个的还忍得叫我再作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无意富贵功名，况经了这场宦海风波，益发心灰意懒。只是生为国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什么？无如我眼前有桩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

太太、公子见老爷说得恁般郑重，忙问何事，老爷道：“嗯，难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个十三妹的这番深恩重义，我们竟不想寻着他答报不成？”太太道：“何尝不想答报呢！只是他又没个准住处、真名姓，可那里找他去呢？”老爷说：“你们都不必管，我自有个道理。实合你们说：从乌老大谆谆请我出去那日，我已经定了个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拦，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台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将告休的文书发出去了。从此卸了这副担子，我正好挂冠去办我这桩正事。此去寻的着那十三妹，我才得心愿满足；倘然寻不着他，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寻着这个女孩儿才罢！”这正是：

丈夫第一关心事，受恩深处报恩时。

要知安老爷怎的个去寻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上回书既把安、张两家公案交代明白，这回书之后便入十三妹的正传。

却说安老爷认定天理人情，抛却功名富贵，顿起一片儿女英雄念头，挂冠不仕，要向海角天涯寻着那十三妹，报他这番恩义。若论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张老老夫妻，又那个心里不想答报他？只是没作理会处。如今听了安老爷这等说了，正合众人的心事。当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过黄河去扣车辆。那时梁材也从京里回来，只这几个家人，又有张亲家老爷合程相公外面帮着，人足敷用。况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计，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转觉得兴头热闹。

话休烦琐。那消几日，都布置停妥。安老爷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门，也不拜客辞行，择了个长行日子，便渡黄北上。于路无话。

不则一日，到了离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张姑娘来时住的那座店。安老爷饭罢，等着家人们吃饭，自己便踱出店外，看那些车夫吃饭。见他们一个个蹲在地下，吃了个狼餐虎咽，沟满壕平。老爷便合他们闲话，问道：“我们今日往茌平，从那里岔道下去，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离茌平有多远？”内中有两个知道的，说道：“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为什么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绕了远儿往回来走吗？要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打这里就岔下去了，往前不远，有个地方叫桐口，顺着这桐口进去，斜半签着就奔了二十八棵红柳树了。到了那里，打邓家庄儿头里过去，就是青云堡。青云堡再走十来里地，有个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茌平的大道了。打这里去近哪，可就是这一头儿没车道，得骑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车子也行得。”

老爷把这话听在心里，看了看这座店，虽然窄些，也将就住下了。进来便合太太商议道：“太太，我看这座店也还干净严密，今日我们就这里住下罢。”太太道：“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爷不是还有事去呢么，为什么又耽搁半天的路程呢？”老爷道：“我正为不耽搁路程。我方才在外头问了问，原来从这里有条小路走着近便。我们今日歇半天，明日你们仍走大路，住茌平等我，我就从这里小路走，干我的去。”太太道：“罢呀，老爷可不要闹了！听起来，那小道儿可不是玩儿的。”老爷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唬怕了。要知人生在世，世界之大，除了这寸许的心地是块平稳路，此外也没有一步平稳的，只有认定了这条路走。至于祸福，有个天在，注定的祸避不来，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祸的，纵让千方百计的避开，莫认作自己乖觉，究竟立脚不稳，安身不牢；那求富的，纵让千辛万苦的求得，莫认作可以侥幸，须知‘飞的不高，跌的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个险些儿骨肉分离，一个险些儿身命俱败，今竟何如？这岂是人力能为的？”

太太见老爷说得有理，便说：“既那样，就多带两个人儿去。”张老听了，说道：“亲家太太放心，我跟了亲家去，保妥当。”安老爷笑道：“怎么敢惊动亲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搁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听信。亲家，你自然照应家眷为是。我同了玉格带上戴勤、随缘儿，再带上十三妹那张弹弓，岂不是绝好的一道护身符么！”说着，便吩咐家人们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明日雇一辆二把手小车子我坐，再雇三头驴儿，你同随缘儿跟了大爷，我们就便衣便帽乔妆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盘驴搭上个马褥子倒骑得，那侉车子只怕老爷坐不来罢？”老爷道：“你莫管，照我的话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雇小车合驴儿，心里却是纳闷，说：“这是怎的个用意呢？”

一时，老爷又叫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来，问道：“你母女两个从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记得他的生辰八字？他是几岁上裹脚，几岁上留头，合他那小时候可有什么异样淘气的事，你可想得起一两桩来？”

戴勤家的经这一问，一时倒蒙住了，想了想，才说：“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计着是十九岁，属龙的，三月初三日生的，时辰奴才可记不准了。”他女儿接口道：“是辰时。那年给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说过底下四个‘辰’字是有讲究的，叫什么什么地，什么一气，这是个有钱使的命，还说将来再说个属马的姑爷，就合个什么论儿了，还要作一品夫人呢！”他妈也道：“不错，这话有的。”因又说道：“那姑娘是七岁上就裹的脚，不怎么那一双好小脚儿呢。九岁上留的头。”

随缘儿媳妇又说道：“小时候奴才们跟着玩儿，姑娘可淘气呀，最爱装个爷们，弄个刀儿枪儿，谁知道后来都学会了呢。就只怕做活。奴才老爷、太太常说：‘将来到了婆婆家可怎么好！’姑娘说的更好，说：‘难道婆婆家是雇了人去做活不成？’奴才们背地里还怄姑娘不害羞，姑娘说：‘我不懂，一个女孩儿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什么？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样，你见谁提起爸爸、奶奶来也害羞来着？’”安老爷合太太听了，点头而笑，说：“却也说得有理。”太太便问道：“老爷此时从那里想起问这些闲话儿来？”张金凤也接口道：“不要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罢？”老爷拈须笑道：“你娘儿们先不必急着问，横竖不出三日，一定叫你们见着十三妹，如何？”张姑娘听了，先就欢喜。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张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众家人护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爷同了公子带了戴勤、随缘儿，便向二十八棵红柳树进发。安老爷上了小车，伸腿坐在一边，那边载上行李，前头一个拉，后面一个推。安老爷从不曾坐过这东西，果然坐不惯，才走了几步，两条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道：“奴才昨日就回老爷说坐不惯的。”老爷也不禁大笑，及至坐好了，走了几步，腿又溜下去，险些儿不曾闪下来。那推小车子的先说道：“这不行啊！不我把你老萨杭罢。”老爷不懂这句话，问：“怎么叫‘萨杭’？”戴勤说：“拢住点儿，他们就叫‘煞上’。”老爷说：“很好，你就把我‘萨杭’试试。”只见他把车放下，解下车底下拴的那个弯柳杆子来，往老爷身旁一搭，把中间那弯弓儿的地方向车梁上一襻，老爷将身子往后一靠，果觉坐得安稳。公子背着弹弓，跨着驴儿，同两个家丁便随着老爷的车前前后后行走。

那时正是秋末初冬，小阳天气。霜华在树，朝日弄晴，云敛山清，草枯人健。安老爷此时偷得闲身，倍觉胸中畅快。一路走着，只听那推车的道：“好了，快到了。”老爷一望，只见前面有几丛杂树，一簇草房，心里想道：“邓家庄难道就是这等荒凉不成？”说话间已到那里。推车的把车落下，老爷问：“到了吗？”他说：“那里，才走了一半儿呀，这叫二十里铺。”

老爷说：“既这样，你为何歇下呢？”只听他道：“我的老爷！这两条腿儿的头口，可比不得四条腿儿的头口。那四条腿儿的头口饿了，不会言语；俺这两条腿儿的头口饿了，肚子先就不答应咧。吃点吗儿再走。”随缘儿是不准他吃。老爷听了，道：“叫他们吃罢，吃了快些走。”安老爷合公子也下来。只见两个车夫、三个脚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饼，有的抹上点子生酱，卷上棵葱；有的就蘸着那黄沙碗里的盐水烂蒜，吃了个满口香甜。还在那里让着老爷，说：“你老也得一张罢？好齐整白面哪。”

须臾吃毕，车夫道：“这可走罢，管走得快了。”说着，推着车子，果然转眼之间就望见那一片柳树。那柳叶还不曾落净，远远看去，好似半林枫叶一般。公子骑着驴儿到跟前一看，原来那树是绿树叶，红叶筋，因叫赶驴的在地下拣了两片，自己送给老爷看。老爷看了，道：“这树名叫作‘柽柳’，又名‘河柳’，别名‘雨师’。《春秋》僖公元年‘会于柽’的那个‘柽’字，即此物也。”

闲话间，已到邓家庄门首。老爷下车一看，好一座大庄院！只见周围城砖砌墙，四角有四座更楼，中间广梁大门，左右两边排列着那二十八棵红柳树，里面房间高大，屋瓦鳞鳞，只是庄门紧闭不开。戴勤才要上前叫门，老爷连忙拦住，自己上前把那门轻敲了两下。早听见门里看家的狗瓮声瓮气如恶豹一般顿着那锁链子咬起来，紧接着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着门问道：“找谁呀？”安老爷道：“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邓府上？开了门，我有句话说。”只听那人道：“开门，得我言语一声儿去。”那人去不多时，便听得里面开得铁锁响。庄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约有四十馀岁年纪，头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绉绸棉袄，套着件青毡马褂儿，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笨汉。

那人见了安老爷，执手当胸拱了一拱，问道：“尊客何来？”

安老爷心想：“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问道：“足下上姓？这里可是邓九公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邓九太爷便是敝东人，不在家里，大约还得个三五天回来。尊客如有什么书信，以至东西，只管交给我，万无一失，五日后来取回信。倘一定有什么要紧的话得等着面说，我这里付一面对牌，请到前街客寓里住歇。那里饭食、油烛、草料以至店钱，看你老合我东人二位交情在那里，敝东回来，自然有个地主之情；不然，那店里也是公平交易，绝不相欺。”说到这里，只听庄门里有人高声叫说：“李二爷，发钥匙开仓。”他这里一面应着，一面听老爷的回话。

老爷见访邓九公不着，只得又问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们见见。”那人道：“我们这里有三四个姓褚的呢，可不知尊客问的是那一位？”老爷道：“这人，人称他褚一官。”

那人道：“要找我们褚一爷么，他老如今不在这里住了，搬到东庄儿去了，请到东庄儿就找着了。”才说完，里面又在那里催说：“李二爷，等你开仓呢！”那人便向安老爷一拱，说：“请便罢，尊客。”老爷还要问话，他早回头进去了。那两三个笨汉见他进去，随即把门关上。老爷只得隔着门又问了一声，说：“这东庄儿在那里？”里边应了一句说：“一直往东去。”说着，也走了。

安老爷此番来访十三妹，原想着褚一官是华忠的妹夫，邓九公是褚一官的师傅，且合十三妹有师弟之谊，因褚一官见邓九公，因邓九公见十三妹，再没个不见着的。如今见褚、邓二人都见不着，因向公子道：“怎生的这般不巧！又不知这东庄儿在那里。”那安公子此时却大非两个月头里的安公子可比了，经了这场折磨，自己觉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惯在行，因说道：“一直往东去，逢人便问，还怕找不着东庄儿么！”老爷笑道：“固是如此，难道一路问不着，还一直的问到东海之滨找文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没问不着的。”说着，跨上驴儿，跑到前头。

只见过了邓家庄，人烟渐少，那时正是收庄稼的时候，一望无际都是些蔓草荒烟，无处可问。走了里许，好容易看见路南头远远的一个小村落，村外一个大场院，堆着大高的粮食，一簇人像是在那里扬场呢。喜得他一催驴儿，奔到跟前，便开口问道：“那里是东庄儿啊？”只见那场院边有三五个庄家坐着歇乏，内中一个年轻的转问他道：“你是问道儿的吗？”

公子道：“正是。”那人说：“问道儿，下驴来问啊！”公子听了，这才下了驴。那少年道：“你要找东庄儿，一直的往西去就找着了。”公子道：“东庄儿怎么倒往西去呢？”内中一个老头儿说道：“你何苦，耍他作什么！”因告诉公子道：“这里没个东庄儿，你照直的往东去八里地，就是青云堡，到那里问去。”

公子得了这句话，上了驴儿又跑回来。恰好安老爷的小车儿也赶到了，问道：“问的有些意思没有？”公子把几乎上赚的话说了，老爷笑道：“这还算好，他到底说了个方向儿。你没见长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吗？”

说着，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见眼前有座大镇店。还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见一个人扛着个被套，腰里掖着根巴棍子劈面走来。公子这番不似前番了，下了驴，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东庄儿在那边儿？”那人正低了头走，肩膀上行李又沉，走得满头大汁，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吓了一跳，站住抬头一看，见是个向他问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来擦汗，一面陪个笑儿道：“老乡亲，我也是个过路儿的。”说完，大岔步便走了。公子心里说道：“原来离了家门口儿，问问路都是这等累赘。”老爷道：“这却不要怪他，你这问法本叫作‘问道于盲’。找个铺户人家问问罢。”说着，进了青云堡那条街。只见街口有座小庙，竖着一根小小旗杆，那庙门挂一块“三圣祠”的匾，却是锁着门。一进街来，南北对面都是些栈房店口，也有烧锅、当铺、杂货店面。

话休絮烦。一连问了几处，都不知有这个东庄儿。一直的走出了这五里长街，只见路南一座小野茶馆儿，外面有几个庄稼汉在那里喝茶闲话。老爷说：“下来歇歇儿罢。”说着下了车，也到那灰台儿跟前坐下，随缘儿便从腰间拿下茶叶口袋来，叫跑堂儿的沏了壶茶。老爷问那跑堂儿说：“你们这里有个东庄儿么？”那跑堂儿的见问，一手把开水壶搁在灰台儿上扶着，又把那只胳膊圈过来，抱了那壶梁儿，歪着头说道：“咱们这里没个东庄儿啊。”老爷说：“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儿指手画脚的道：“不啊，客人。你顺着我的手瞧，西沿子那个大村儿叫金家村，这东边儿的叫青村，正北上一攒子树那一块儿，那是黑家窝铺。这往近了说，那道小河子北边的一带大瓦房，那叫小邓家庄儿，原本是二十八棵红柳树邓老爷的房子，如今给了他女婿一个姓褚的住着，又叫作褚家庄。”说到这里，老爷忙问道：“这姓褚的可是人称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儿说：“着哇，就是他。他是镖行里的。”安老爷向公子说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原来只在眼前。他在西庄儿说话，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东庄儿了。”公子听了，忙着放下茶碗，说：“等我先去问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扑个空。”说着，也不骑牲口，带了随缘儿就去了。

一过北道，便远远望见褚家庄，虽不比那邓家庄的气概，只见一带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墙，当中一个高门楼的如意小门儿，安着两扇黄油板门，门前也有几株槐树。两座砖砌石盖的平面马台石，西边马台石上坐着个干瘦老者，即是面西正东，看不见他的面目，怀中抱了一个孩子，又有个十七八岁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离门约有一箭多远，横着一道溪河，河上架着个板桥。公子才走过桥，又见桥边一个老头子，守着一个筐子，叼着根短烟袋，蹲在河边在那里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门，便先问了他一声，说：“你可是褚家庄的？你们当家的在家里没有？”问了半日，他言也不答，头也不回，只顾低了头洗他的菜。随缘儿一旁看不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问你话呢！”他这才站起来，含着烟袋，笑嘻嘻的勾了勾头。公子又问了他一句，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语。公子道：“偏又是个聋子！”因大声的喊道：“你们褚当家的在家里没有？”只见他把烟袋拿下来，指着口“啊啊”啊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真真“十哑九聋”，古语不谬！

不想公子这一喊，早惊动了马台石上坐的那个人。只见他听得这边嚷，回头望了一望，连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那村童抱了进去，又手遮日光向这边一看，就匆匆的跑过来。相离不远，只见他把手一拍，口里说道：“可不是我家小爷！”公子正不解这人为何奔了过来，及至一听声音，才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嬷嬷爹华忠！

原来华忠本是个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经了这场大病，脸面消瘦，鬓发苍白，不但公子认不出他嬷嬷爹来，连随缘儿都认不出他爸爸来了。一时彼此无心遇见，公子一把拉着嬷嬷爹，华忠才想起给公子请安，随缘儿又哭着围着他老子问长问短。华忠道：“咳，我这时候没那么大工夫合你诉家常啊！”因问公子道：“我的爷！你怎么直到如今还在这里转转？我合你别了将近两个月，我是没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挣起来，奔到这里，问了问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并不曾收到，端的是个什么原故？我的爷，你要把老爷的大事误了，那可怎么好！”说着，急得搓手顿脚，满脸流泪。

公子此时也不及从头细说，便指给他看道：“你看，那厢茶馆外面坐的不是老爷？”华忠道：“老爷怎么也到了这里？敢是进京引见？”公子道：“闲话休提。我且问你：褚一官在家也不？”华忠道：“他不在家，他这两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阳，说：“大约这早晚也就好回来了。大爷，你此时还问他作什么？”

公子道：“这话说也话长，你先见老爷去就知道了。”华忠便同公子飞奔而来。

于路不及闲谈。到了跟前，老爷才瞧出是华忠，因说：“你从那里来？”华忠早在那里摘了帽子，磕头说：“奴才华忠闪下奴才大爷，误了老爷的事，奴才该死！只求老爷的家法！”

老爷道：“不必这样，难道你愿意害这场大病不成？起来。”华忠听了，才带上帽子爬起来。

却说一旁坐着喝茶的那些人，那里见过这等举动？又是“老爷”“奴才”，又是磕头礼拜，只道是知县下乡私访来了，早吓的一个个的溜开。跑堂儿的是怕耽误了他的买卖，便向安老爷说：“我看这个地方儿屈尊你老，再，也不得说话。我这后院子后头有个松棚儿，你老挪到后头去好不好？”老爷正嫌嘈杂，公子听得有个松棚儿，觉得雅致有趣，连说：“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爷挪过后面去。

公子到那里一看，那里什么松棚儿！原来是四根破竹竿子支着，上面又横搭了几根竹竿儿，把那砍了来作柴火的带叶松枝儿搭在上面晾着，就着遮了日旸儿，那就叫“松棚儿”。不觉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马褥子来，就地铺好，爷儿两个坐下。老爷便将公子在途中遭难的事大略说了几句，把个华忠急得哭一阵，叫一阵，又打着自己的脑袋骂一阵。老爷道：“此时是幸而无事了，你这等也无益。”因又把公子成亲的事告诉他。他才擦了擦眼泪，给老爷、公子道喜，又问：“说的谁家姑娘？姑娘十几？”老爷道：“且不能合你说这个。你且说你怎的又在此耽搁住了呢？”

华忠回道：“奴才自从送了奴才大爷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起炕。奴才大爷给留的二十两银子是盘缠完了，几件衣裳是当净了，好容易扎挣得起来，拼凑了两吊来钱，奴才就雇了个短盘儿驴子，盘到他们这里。他们看奴才这个样儿，说给奴才作两件衣裳好上路，打着后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老爷，也是天缘凑巧，不然一定差过去了。”

老爷道：“这里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华忠道：“他上县城有事去了，说也就回来。”老爷说：“他不在家也罢，我们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见他，有话说。”华忠听了，口中虽是答应，脸上似乎露着有个为难的样子。老爷道：“他既是你的至亲，难道我们借个地方儿坐也不肯？你有什么为难的？”华忠道：“倒不是奴才为难，有句话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虽在这里住家，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爷道：“你这话怎么讲？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岂不就是你老子，怎么他又有个丈人起来？”华忠听了，自己也觉好笑，又说道：“这里头有个原故，原来奴才那个妹子俩月头里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爷在店里商量给他写信的那两天。奴才也是到这里才知道。”安公子听了，便对安老爷道：“哦，这就无怪那日十三妹说他夫妻断不能来了。”

老爷连连点头，一面又往下听华忠的话。他又道：“奴才这妹子死后，丢下一个小小子儿无人照管，便张罗着赶紧续弦。他有个师傅叫作邓振彪，人称他是邓九公，是个有名的镖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镖，就在他家同住。那邓九公今年八十七岁，膝下无儿，止有个女儿，他因看着褚一官人还靠得，本领也去得，便许给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这老头子在西庄儿住家，因疼女儿，便把这东庄儿的房子给了褚一官，又给他立了产业，就成果起这分家来。那邓九公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带了他一个身边人在女儿家住。这个人靠着有了几岁年纪，又掘又横，又不讲礼，又不容人说话，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只有他这个女儿降的住他。他这几日正在这里住着，每日到离此地不远一座青云山去，也不知什么勾当。据奴才看，好像有什么机密大事似的。那老头子天天从山里回来，不是垂涕抹泪，便是短叹长吁，一应人来客往他都不见，并且吩咐他家等闲的人不许让进门来。如今老爷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什么是那老头子回来的时候，万一他见了，说上两句不知高低的话，奴才持不住。所以奴才在这里为难。”

老爷听了，也为起难来，说：“我找褚一官，正为找这姓邓的说话。这便怎么样呢？”华忠道：“老爷找他有什么话说？”

老爷指着公子身上背的那张弹弓道：“我交还他这件东西，还访一个人。”华忠道：“依奴才糊涂见识，老爷竟不必理那个疯老头子也罢了。此地也不好久坐，这条街上有几座店口，奴才找处干净的请老爷歇息，竟等褚一官回来，奴才把他暗暗的约出来，老爷见了他，先问他个端的。请示老爷，可使得？”

老爷道：“自然也要见见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这里坐着等他罢，近便些。你倒是在那里弄些吃的来，再弄碗干净茶来喝。”华忠忙道：“这个容易。奴才这个续妹妹却待奴才很亲热，竟像他哥哥一般，也因这上头，他父亲才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预备些点心茶水来。”说着，一径去了。

华忠去后，安老爷把他方才的话心中默默盘算：“据他说邓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这等机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桩事？好叫人无从猜度。”正在那里盘算着，只见华忠依然空着两手回来。安老爷道：“难道他家就连一壶茶都不肯拿出来不成？”华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才把这番话对奴才续妹子说了，他先就说，既是老爷的驾到了，况又是奴才的主儿，不比寻常人，岂有让在外头坐着的理？及至奴才说到那弹弓的话，他便说：‘这更不必讲了。’叫奴才快请老爷合奴才大爷到他家献茶。他还说，便是他父亲有甚说话，有他一面承管。既这样，就请老爷、大爷赏他家个脸，过去坐坐。”安老爷听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过去。两个家人付了茶钱，连牲口车辆一并招护跟来。

却说安老爷到了庄门，早见有两个体面些的庄客迎出来。见老爷各各打恭，口里说：“二位当家的辛苦。”原来外省乡居没有那些“老爷”“少爷”称呼，止称作“当家的”，便如称主人“东人”一样。他这样称安老爷，也是个看主敬客的意思。揖无不答，老爷也还了个礼。

一进门来，只见极宽的一个院落，也有个门房，西边一带粉墙，四扇屏门。进了屏门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间正厅，三间倒厅，东西厢房，东北角上一个角门，两间耳房，像是进里面去的路径。那庄客便让老爷到西北角上那个角门里两间耳房坐定，他们也不在此相陪，便干他的事去了。早有两个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脸水、手巾、胰子，又是两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个紫漆木盘，上面托着两盖碗沏茶，馀外两个折盅，还提着一壶开水。华忠一面倒茶，内中一个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我大婶儿叫你老倒完了茶进去一趟呢。”说着，便将脸水等件带去。一时华忠进去。

老爷看那两间屋子，苇席棚顶，白灰墙壁，也挂两条字画，也摆两件陈设，不城不村，收拾得却甚干净，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们这等人家真个逍遥快乐。”正说着，华忠出来回道：“回老爷，奴才这续妹子要叩见老爷。”老爷道：“他父亲、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见他？”

说话间，那褚家娘子已经进来。安老爷见了，才起身离坐。只见他家常打扮，穿条元青裙儿，罩件月白袄儿，头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环花朵，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是半老佳人，只因是个初过门的新媳妇，还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腻。只听他说道：“老爷请坐，小妇人是个乡间女子，不会京城的规矩，行个怯礼儿罢。”说着，福了两福便拜下去。老爷忙说：“不要行礼。”也恭恭敬敬的还了一揖。他回身又见了公子。安老爷便道：“我们是特地找褚一爷来说句话，倒惊动了。请进去歇着罢。”褚家娘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约也就回来。老爷既是我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们的衣食父母一样，我该当伺候的。并且还有一句话请老爷的示下。”安老爷道：“既如此，请坐下好讲话。”那褚家娘子那里肯坐？安老爷让再让三，说：“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着陪谈了。”还是华忠从旁说：“姑奶奶，既老爷这等吩咐，‘恭敬不如从命’，你竟是伺候坐下，好说话。”他才搬了一张杌子，斜签着坐了。便问老爷道：“我方才听见我们这大哥说，老爷带了一张弹弓到这里，要访一个人，我大胆问老爷，这弹弓从何而来？这要访的又是个何等样人呢？”

老爷见他问的不像无意闲谈，开口便道：“我这弹弓是此地十三妹的东西，因我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这十三妹救了性命，赠给盘缠，又把这张弹弓借与他护送上路。我父子受他这等的好处，故此特地来亲身送还他这张弹弓。又晓他合你尊翁邓九公有师徒之谊，因此来找你们褚一爷引见九公，问明了那十三妹的门户，好去谢他一谢。”

那褚家娘子听了，道：“这事幸得我先见着老爷，老爷假如这等的问我家一官，管取他还摸不着头脑呢！我也再不想这张弹弓竟在老爷手里，只是可惜老爷来迟了一步，只怕这十三妹，老爷见他不着了。”老爷忙问原故，只见他叹了口气，道：“要说起这十三妹来，真真的算个奇人罕事！他从两年前头奉了他母亲到这里，谁也不得知他的来路，谁也不得知他的根由，他只说是逃荒来的。后来合我父亲结了师徒。我父亲见他母子无依，就要留他在家同住，他是执意不肯，在这东南青云山山岗儿上结了几间茅屋，自己同了他母亲住。”

老爷听了，便向公子道：“此‘云中相见’的这句词儿所由来也。”公子忙起身答应了一声。又听他往下说道：“我从作女孩儿的时候，合他两个人往来最为亲密，虽是这等亲密，他的根底他可绝口不提。不想前几天他这位老太太死了，我合父亲商量，等他事情完了，这正好请他到家，我们作个长远姐妹，将来就在此地给他找个好好的人家，又可当亲戚走着，岂不好呢！谁想也遭了这样大事，哀也不举，灵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灵七天，就在这山中埋葬，葬后他便要远走高飞。”

老爷诧异道：“他远走高飞到那里去？”褚家娘子道：“老爷可说么！大约他走的这个原故，止有我父亲知道，也是他母亲死后他才说的。我父亲把这事机密的了不得，不肯向人说，连我问着也是含含糊糊的。我这两日听那口风儿，看那神情儿，倒像不是件什么小事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因由。只是我想他究竟是个女孩儿，无论什么样的本领，怎生般的智谋，这万水千山，晓行夜住，一个女孩儿就有多少的难处！因此我劝了他这几天，教他且莫急着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一个万全的打算，再走不迟。无奈说破了嘴，他也是百折不回。为什么方才我听得老爷的驾到了，又说带着张弹弓儿，我心里可就一动。什么原故呢？因前日他母亲死后，他忽然的告诉我父亲，说他的这张弹弓借给人用去了，早晚必送来，他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给我父亲一块砚台，说倘他走后有人送那弹弓来，把这砚台交那人带去，把那弹弓就留在我家，作个记念。他也不曾说起老爷合少爷，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个字。这砚台我父亲交给我了，我却断不想到这番原由就在老爷身上。如今恰好老爷、少爷都到了这里，况且又受过他的好处，正要访他，老爷是念书作官的人，比我们总有韬略，怎么得求求老爷想个方法见着他，留住了他，也是桩好事。不然，这等一个人，此番一去，知他怎么个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吗！”

安老爷听了这番话，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里说：“看不得这乡间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谈见识！前番我家得了一个媳妇张金凤，是那等的深明大义；今番我遇见这褚家娘子，又是这等的通达人情。可见地灵人杰，何地无才！更不必定向锦衣玉食中去讲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他方才的话度量一番，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里早已明白八九，只是此时不好说破。便对褚家娘子道：“大娘子怎生说到一个‘求’字，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烦你少停引我见见尊翁，我二人商量个良策，定要把这桩事挽回转来。”

褚家娘子听了，连连摇手，说：“老爷，这不是主意。我这位老人家虽合他有师徒之份，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几岁年纪，又爱吃两杯酒，性子又烈火轰雷似的，煞是不好说话。外加着这两年有点子返老还童，一会儿价好闹个小性儿。就这十三妹的这桩事，我好容易劝得他活动些了，他老人家在旁边儿又是什么‘英雄’咧，‘好汉’咧，‘大丈夫要烈烈轰轰作一场’咧，说个不了，把那个越发闹得回不得头、下不来马了。老爷如今合他老人家一说，管保还是这套，甚而至于机密起来，还合老爷装糊涂，说不认得十三妹呢。”老爷道：“若不仗尊翁作个线索，我纵有千言万语，怎得说的到那十三妹跟前？”

那褚家娘子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样罢，老爷要得合我父亲说到一处，却也有个法儿，只是屈尊老爷些。”老爷忙问：“怎样？”褚家娘子道：“他老人家虽说是这等脾气，却是吃顺不吃强，又爱戴个高帽儿。第一，最爱人赞一句，说是个英雄豪杰；第二，最喜欢人说这样年纪怎的还得这样精神饱满，心思周到；第三却难，他老人家酒量极大，不用讲家里，便是外面，交遍天下，总不曾遇见个对手的酒量，往往见人不会吃酒，便说这人没出长儿，没干头儿；只要遇着一个大量，合他老人家坐下说入了彀，大概那人说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是灰色的，说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从西南犄角儿出来。只是那有这等一个大酒量呢！老爷白想想，这难不难？”

老爷听罢，哈哈大笑，说：“这三桩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据他的本领，本是个英雄，就赞扬他两句也不是虚话；第二，论年纪，他比我长着几乎一半子呢，我就作个前辈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据我这酒量，虽不曾合他同过席，大约也可以勉强奉陪。”褚家娘子听了大喜，说：“果然如此，只怕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嘱咐安老爷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见了老爷，可难保得住礼貌周全，还求老爷海量，耽待他个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才说的这番话。”老爷道：“不消嘱咐，既如此商定，岂但不提方才的话，并且连这弹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弹弓收好。

正说着，褚一官也回来了。他本是个走江湖的人，什么不在行的？见了老爷也恭恭敬敬的请了安。他娘子便把安老爷的来意合方才这番话告诉了他。只见他口里答应，心里却是忐忑。他娘子道：“你不必着忙，万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别的，他老人家是个老家儿，咱们作儿女的，顺者为孝，怎么说怎么好。就是他老人家抡起那双拳头来，我可真吃不克化！”他娘子道：“也到不了那个场中。你在这里伺候老爷，我预备点心去。”说着去了。

少时拿出点心粥汤来，老爷一腔的心事，不过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拣下去。又问了问褚一官走过几省，说了些那省的风土人情，论了些那省的山川形胜。正谈得热闹，只听得前面庄客嚷了一声，道：“老爷子回来了！”褚一官听了，发脚往外就跑，连那华忠也有些不得主意，两个服侍的小小子吓得踪影全无。这正是：

非关猛虎山头吼，早见群狐穴底藏。

要知那邓九公回来见了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上回书讲的是安老爷来到褚家庄，探着十三妹的消息，正合褚一官闲话，听说邓九公回来了，早见那褚一官慌作一团，同了华忠合众庄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爷心里想道：“这邓九公被他众人说的那等的难说话，不知到底怎生一个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说着，依然戴上那个帽罩儿，走到角门，隐在门后向外窥探。

恰好那邓九公正从东边屏门进来，只见他头戴一顶自来旧窄沿毡帽，上面钉着个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顶儿，撒着不长的一撮凤尾线红穗子；身穿一件驼绒窄荡儿实行的箭袖棉袄，系一条青绉绸搭包，挽着双股扣儿，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缎厢沿加厢巴图鲁坎肩儿的绛色小呢对门长袖马褂儿，上着竖领儿，敞着钮门儿；脚下一双薄底儿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来高。一张肉红脸，星眼剑眉，高鼻子大耳朵。颏下一部银须，连鬓过腹，足有二尺来长，被风吹得飘飘然，掩着半身。虽说八十馀岁的人，看去也不过六旬光景。他一手搓着两个铁球，大踏步从庄门上就嚷进来了。

只听他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们这般孩子也忒不听说！我那等的嘱咐你们，说我这几天有些心事，心里不自在，亲友们来，凭他是谁，都回他说我不能接待，等闲的人也不必让进来。你们到底弄得车辆牲口的围了一门口子，这是怎么个原故？姑爷，真个的，你住在这里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我一个钱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一官连忙答说：“老爷子，这又来了。这话叫人怎么搭岔儿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说句话谁敢不听？只因今日来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儿面上来的，亲戚礼道的，咱们怎么好不让人家进来喝碗茶呢？”那邓九公道：“哦，舅爷面上来的！舅爷到这里，我邓老九没敬错啊！谁家没个糟心的事，难道因为舅爷我还说不得句话吗？不是我说句分斤掰两的话咧，舅爷有什么高亲贵友，该请到他华府上去，偏要趁这个当儿热闹我，是个什么讲究？”

华忠一听，说：“不好了，这是冲着我来了。”因陪笑道：“亲家爹，你老人家听我说，要是我平白的认得这等一个寻常人，我断不肯请他进来，只因他是个主儿。你老人家有什么不圣明的！”那邓老九公听了，把眉毛一拧，眼睛一窄巴，说：“什么行子主儿？谁是主儿啊？我邓老九仗的是天地的养活，受得是父母的骨血，吃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儿！谁是主儿呀？那‘主儿’卖几个钱儿一个？”褚一官是怕安老爷听着不雅，忙拦道：“你老人家这句可不要。”邓九公见他如此说，便丢下华忠向着他道：“哦，我错了？露着你们先亲后不改，欺负我老迈无能？这么着，不信咱们爷儿们较量较量。”说着，挽起那大宽的马褂儿袖子来，举拳就待动手。

老爷从门里看见，说：“这一动手可就不成事了！”连忙跑到跟前，拖地一躬，说：“九公老人家，且莫动手！听晚生一言告禀。”那邓九公正在挥拳，忽见一个人从西角门儿里出来相劝，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穿一件老脸儿灰色三朵菊的库绸缺衿儿棉袍，套一件天青荷兰雨缎厚棉马褂儿，卷着双银鼠袖儿，头上罩着个蓝毡子帽罩儿，看不出什么帽子，有顶戴没顶戴来。他提着拳头看了一眼，便问褚一官道：“这又是谁？”华忠恐他说别的，连忙说：“这就是我们老爷。”安老爷连喝道：“你这个人好蠢，怎么还这等说法！”因对邓九公道：“晚生是从此路过，遇见我们这姓华的，因此才见着这位褚一爷，提起来，知道九公也在这里。晚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要想拜见拜见。他两个是再三相辞，却是晚生一时不知进退，定要候着瞻仰尊颜。这事却与他两个无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烦，晚生立刻告退，断不可因我外人坏了自己的骨肉情份。”说罢，又是一躬。

那老头儿见安老爷这番光景，心里先有三分愿意，说：“且住，我也曾闻着我们这舅爷跟的是个官儿，这么着，尊驾先通个姓名来我听听。”这个当儿，他一只手只管得儿楞楞、得儿楞楞的搓着那副铁球，那一只拳头可就慢慢的搭拉下来了。

安老爷见问，便说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学海。”说了这句话，只见他两眼一怔，“哈”了一声，说：“你叫安学海？你莫非是作过南河知县被谈尔音那厮冤枉参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爷吗？”安老爷道：“晚生却是作过几天河工知县，如今辞官不作了。”

那邓九公听得，把手一拍，便对着众人道：“我说你们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儿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么了，老爷子？”邓九公睁着双大眼睛道：“这位安太老爷的根基，你们大略着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脚底下的从龙世家，在南河的时候，不肯赚朝廷一个大钱，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这是一。再说，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长，他作那里的知县，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们家，就好比那太阳爷照进屋子里来了。怎么着，你们连个大厅也不开，把人家让到那背旮旯子里去？这都是你们干出来的？”褚一官一听，心里说：“得了，够了我的了！”忙说：“我们不行哟，还得你老人家操心哪！”说着，暗地里合那些庄客挤眉弄眼，说：“走哇，咱们收拾大厅去！”

邓九公这才转到下手，让安老爷大厅待茶。老爷才把帽罩子摘了，递给华忠，进了屋子。那邓九公连忙把那副铁球揣在怀里，向安老爷道：“老父母，子民邓振彪叩见！可恕我腰腿不济，不能全礼。”说罢，打了一躬。老爷顶礼相还。老爷此时早看透了邓九公是个重交尚义、有口无心、年高好胜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见你这番英雄气概，况又这等年纪还是这样精神，真是名下无虚。我安某得见恁般人物，大快平生！我这里有一拜。”说着，借着还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邓九公连忙爬下，还礼不迭，说：“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邓振彪的草料！”还了礼。一面把那大巴掌攥住老爷的胳膊，那只手架着膈肢窝，搀了起来。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爷还来得利便。

老爷起来，又对他说道：“我们先交代句话，这‘父母官’‘子民’的称呼，原是官场的俗套儿，请问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个真对得住百姓，作得起个民之父母？况且我又是个下场的人，足下又不是身入公门，要一定这样的称呼，倒觉俗气。就论岁数，也比我长着三十馀年，如不见弃，我今日就认你作个老哥哥，何如？”邓九公听了，喜出望外，口里却作谦让，说：“这可不当！老父母你是什么样的根基！我邓老九虽然痴长几岁，算得个什么，也好妄攀起来！”老爷道：“快休说这话！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着，早又拜了下去。邓九公也忙着平磕了头，起来拉了老爷的手，哈哈大笑，说道：“老弟，这实在是承你的错爱。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岁，再三年就九十岁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什么走了一大半子，也交了无数的朋友，今日之下，结识得你这等一个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说着，只乐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飞。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欢喜。

邓九公便对褚一官道：“这咱们‘恭敬不如从命’，过节儿错不得，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一官连忙过来，重新行礼。老爷拉起他来。这个当儿，华忠抖积伶儿，拿了把绸掸子来给老爷掸衣裳上的土，老爷笑道：“这不好劳动舅爷呀！”把个华忠吓得，一面忍笑，一面掸着土，说道：“这里头可没奴才的事。”安老爷因命他：“你把大爷叫来。”邓九公道：“原来少爷也跟在这里。你们旗下门儿里都叫‘阿哥’，快请！快请！”

安公子在那边早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听见老爷叫，便带了戴勤、随缘儿过来。安老爷指了邓九公向公子道：“这是九大爷，请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喜得个邓九公双手敬捧起他来，说：“老贤侄，大爷可合你谦不上来了。”又望着老爷说：“老弟，你好造化！看这样子，将来准是个八抬八座罢咧！”

一时，褚一官便用那个漆木盘儿又端上三碗茶来。老头子一见，又不愿意了，说：“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着咱们太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什么蔓生壶，合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来。”褚一官答应着，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着一件东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

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着你这样一个人吃鸦片烟不成？”老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里有这东西没有？”

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饮？”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什么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着嘈嘈，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什么酒能合欢，也能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他乱性。你见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息儿的人，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着，便向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们开他一坛儿，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我干什么我都去，独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动他。回来又是怎么晃瓤了，温毛了，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他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该叫他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是那等合安老爷说了，也防他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听见如此说，便出来重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哥儿俩一见就这样热火，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咱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到别处住去么？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

邓九公道：“是呀，是呀！得亏你提补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这姑奶奶。你我就依着他，住几天，咱们痛痛的多喝两场！”

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了。”就着，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便同了九公进去。先到了正房。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着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盘、账本子等类。

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咱们到我那小屋儿里坐去。”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只见当门竖着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影壁，一个大宽转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什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着点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种着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着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张罗着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他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什么模样儿，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什么叫闹心眼儿、掉歪，他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侍的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

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找他。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得那帘子唿搭一声，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看那人，约略不上三十岁，穿着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着件桃红衬衣，戴着条大红领子，挽着双水红袖子，家常不穿裙儿，下边露着玫瑰紫的裤子，对着那一双四寸有馀的金莲儿，穿着双藕色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衬。手上戴着金镯子玉钏，叮当作响，镯子上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绣手巾。头上庙簪儿珠挑，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着根猴儿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妆点鲜明。

褚大娘子看了，问道：“今日什么事，这么打扮着？”只听他笑道：“说有客来了么，我说看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着，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见带着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拨弄着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带着一挂茄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儿，又是一挂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馀外还用线络子络着一瓶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他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着一副镂金三色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带出来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么？跟我来啵！”说着，又给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儿。

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梳鬅头，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狂，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把个邓九公疼的，望着他眼睛乐的没缝儿，口笑的合不拢来。

只见他将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的起我，才合我结弟兄。”才说到这句，他便道：“是他二叔哇！”

九公道：“这又来了，到底是谁二叔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

他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着，扎煞着两只胳膊，直挺挺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安。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结了，怎么又闹个安呢？”他道：“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很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个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爷便怄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罢？”他又接上话了，说：“没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头。”褚大娘子笑说：“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有什么说什么。”一句话没说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他道：“姑奶奶等着，我就来。”只见他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着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着一青线算盘疙瘩，烟袋锅儿上还挑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着烟，烟是另搁在一个笸萝儿里。只见他一面嘴里抽着走过来，从他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安老爷忙着欠身说：“我不吃烟。”他说：“不是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豆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他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杆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在我那边招呼着送过来，你可在这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他们都那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邓九公家的四个村童，合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仪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家住着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果来。

褚大娘子便合邓九公道：“大爷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拘束的。”安老爷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的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他又道：“姑奶奶，你只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像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的人。世间除了那精忠、纯孝、苦节、大义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羡也！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这里摆下果菜，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毫芒角，才引得出他的真话来呢。”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淮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什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什么倒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截，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宦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结识几个肝胆英雄，合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老爷便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此来，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到了淮上，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寻着一官一问，便知端的。因沿路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家，到了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倒把打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径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寻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承望天缘凑巧，倒在此地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番奇遇！”

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这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竟自不知底里。”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的小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就没了，早呢！你问的这人，你既称到他是个豪杰，大约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两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襻儿，你问谁罢？”

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他现在的住处。”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什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子，只怕还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水’，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嗯，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着邓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

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他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热酒来，二人酒到杯干。

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干净。

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就是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子熟化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了饽饽，合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口抽子。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给去罢。”又捏着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颠颠的，又是什么东西？”他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着，坐在一边。

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子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什么干这不长进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子，有个人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憋头的学着拉硬弓，骑快马，端石头，练大刀。这年学台下马，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面花，三个背花，还带开四门；马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算概了场了。不想到了末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出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叫我花五百银子，依然保我个插花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儿，再有几个五百也拿出来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脚就讲究花钱，搦了锐气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儿！’”

安老爷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这本领可要埋没了。”九公道：“你听么，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谁想他单单把我搁在末尾儿一名，叫我坐红椅子！我说：‘这就算他给朝廷开科取士来了？’一赌气子，我老师也没拜，鹿鸣宴也没赴，花红也没领，我说：‘功名一路，算没我了！’到后来，亲友们见我在家里闷坐着，便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请我跟他们走镖。走了两年，我就自己立了定号，单身出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擦过脸，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马咧。谁如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捎下书子去，说来年一定歇马，一应聘金概不敢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爱，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又大家给我挂了一块匾，写得是什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咱们有个自己不爱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着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子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

“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熟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来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高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了进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口称前来送礼贺喜。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就吩咐那庄客说：‘莫问他是谁，只管请进来，大家吃酒看戏。’一时，请了进来。只见那人身穿一件青绉绸夹袄，斜披件喀喇马褂儿，歪戴顶乐亭帽儿，脚穿一双双襻熟皮靿子鞋，身上背着蓝布缠的一桩东西，虽看不见面里，约莫是件兵器；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儿。走上厅来，把手一拱，说道：‘请了。’只此两个字，他就挺着腰，叉着只脚，扭对脸去，拢着拳头站着。

“我心里说：‘这个贺喜的来的古怪呀！’因问他：‘足下何来？’他道：‘姓邓的！你非不认得我，我非不认得你，休推睡里梦里！今日听得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却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里想不出是谁。因对他说：‘足下恕我眼拙，一时间想不起那里会过。’他说：‘我叫海马周三，你我牤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这句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后，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们同行有个金振声，他从南省保镖往上路来，对头走到牤牛山，他的镖货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厮打了一鞭，夺回原物。他因此怀恨，前来报仇。趁着我家有事，要在众人面前砢碜我一场！

“我说：‘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时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顾，掀过这篇子去，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扣儿，作个相与，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座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众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让了他了罢！谁知他倒不中抬举起来，说道：‘不必让茶让酒！自你我牤牛山一别，我埋头等你，终要合你狭路相遇，见个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马，我海马周三若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座的众位，请他们作个证明，要合你借个一万八千的盘缠，补还我牤牛山的那桩买卖。你是会的，破个笑脸儿，双手捧来便罢；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过于为难，我这盒儿里装着一碗儿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两朵时样的通草花儿，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个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拍腿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老弟，你说就让是个泥佛儿罢，可能听了不动气？”

安老爷道：“这人岂不是个惫懒小人的行径了？”邓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这等一个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长。”说着，又干了一杯。

说话的这个当儿，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过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看老爷子今日的酒又有点儿过去了，人家二叔问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作什么？”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当我说的是醉话吗？若不从这根子上说起，怎见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来？见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这回书可还有个什么大听头儿呢？再说，人家听书的又知道我邓九公到底是个谁呢！”

安老爷便接着问道：“后来吾兄便怎么样呢？”邓九公道：“那时我一把无名业火从脚跟下直透顶门，只是碍着众亲友，不好动粗。我便变作一番哑然大笑，我说：‘我只道你用个一百万八十万的，那可叫短了我了，一万银还备得起！’回头我就叫人盘银子去。在座的众人还苦苦的相劝，道：‘二位不可过于认真，有我们在此，大家缓商。’我便对他大家说道：‘众位休得惊慌。我邓某虽不才，还分得出个皂白清浊。这事无论闹到怎的场中，绝不相累。’霎时把那银子搬齐，放在当院一张八仙桌儿上。我说：‘朋友，纹银一万两在此。只是我邓老九的银子是凭精气命脉神挣来的，你这等轻轻松松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却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宾，你我两家说明，都不许人帮，就在这当场见个强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盘了银子去，那怕我身带重伤，一定抹了脂粉，带了花朵，凑这个趣儿；万一我的兵器上没眼睛，一时伤犯了你，可也难逃公道！’说着，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镖的虎尾竹节钢鞭。

“他也脱去马褂，抖开他那兵器，原来也是把钢鞭，合我这鞭的斤两正不差上下。那时众人都出房来，远远的围了个大笸箩圈儿站着。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话在前，不敢傍近。台上的戏也煞住了，站了一台闲人，都眼睁睁的不看台上那出戏，要看台下这出戏。当下我两个一个站在北面，一个站在南头，亮了兵器，就交起手来。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马周三了。原来他自从挨了我那一鞭之后，便隐项埋头去练这家武艺，要洗牤牛山前的那一张羞脸。一条鞭使了个风雨不透，休想破他一丝！

“我两个来来回回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从正东人群里闪一般撺出一个人来，手使一把倭刀，把我两个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下里一挑，说：‘你二位住手，听我有句公道话讲！’那时我只道是来帮他的，他只道是来帮我的，各各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看，只见那人身穿素妆，戴着孝髻，斜挎张弹弓儿，原来是个女子！”

安老爷擎杯道：“不必讲，这一定是十三妹无疑了！”邓九公绰着那一部长髯说：“老弟，不是他还有谁！那时我同周三两个才要合他答话，忽然正西上，哧，飞过一枝镖来，正奔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将说得声‘招家伙’，他早把身子一闪，那镖早打了空；接着又是第二枝打来，他不闪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绰，早把那枝镖绰在手里；说时迟，紧跟着就是第三枝打来，那时快，他把手里这枝镖迎着那枝镖发出去，打个正着，只见噌的一声，冒了一股火星子，当啷啷，两枝镖双双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个连环大彩！那发镖的人也不曾露个面儿，早不知吓到那里去了。他也更不去寻，更不在意。便向我合周三道：‘你二位今日这场斗，我也不问他们是非长短。只是一个靠着家门口儿，一个仗着暗器，便那个赢了，也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不耻笑却与我无干，只是我要问问，怎生输了的便该擦胭抹粉戴花？难道这胭粉花朵的里头便不许有个英雄不成？如今你两个且慢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的，你两个那个出头合我试斗一斗，且看看谁输谁赢，那个戴那朵花儿、擦那嘴胭脂、抹那脸粉！’老弟，那个当儿，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吃了几年老米饭，一看他那光景，断非寻常之辈，不可轻敌，才待合他讲礼。那周三见坏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个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举刀相迎，只把身顺转来，翻过腕子，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两段！众人又是声喝彩！只就那喝彩的声音里头，接着一片喊声，早从人轮子里噗噗跳出二三十条梢长大汉来。”

安老爷问道：“这又是些什么人呢？”邓九公道：“这班人原来是那海马周三预先叫他的伙伴随了那起戏子乔妆打扮混了进来，预先一个个埋伏在此。那时才听得众人一声喊，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断了周三的钢鞭，下面趁势就是一个泼脚，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他赶上一步，一脚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看那群贼伙道：‘你们那个上前，我就先宰了你这匹海马，作个榜样！’那班人听了这话，生怕坏了他头领性命，都吓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对那班盗伙说道：‘就请你众人偏劳，把那个红漆盒儿捧过来，给你这位大王戴上花儿，抹上脂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老弟，你这可就听出周三的有抽有长儿来了。只听他爬在地下高声叫道：‘众兄弟休得上前，这位女英雄也且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汉，此时我不悔我来得错，我只悔我轻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丑当场，我也无颜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请砍了头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听听，十三妹这本领，可是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英雄队里的一个领袖？”

安老爷用手把桌子一拍，说道：“痛快！”拿起杯来，一饮而尽。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尽喝酒，也不用些菜？”安老爷道：“姑奶奶，你听你老人家这段话，还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么！何用再去吃菜。”邓九公一面吃着酒，一面说道：“老弟，这话还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马周三，他又言无数句，话不一席，叠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话来。待劣兄慢慢的说与你，那才算得酒菜里的一品美馐海错，管叫你连吃十大碗还痛快得不耐烦哩！”这正是：

何用《汉书》来下酒？者番清话也消愁！

要知那邓九公又向安老爷说出些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上回书讲得是安老爷义结邓九公，想要借那邓九公作自己随身的一个“贯索蛮奴”，为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这条孽龙，使他得水安身，然后自己好报他那为公子解难赠金，借弓退寇并择配联姻的许多恩义。又喜得先从褚大娘子口里得了那邓九公的性情，因此顺着他的性情，一见面便合他快饮雄谈，从无心闲话里谈到十三妹，果然引动了那老头儿的满肚皮牢骚，不必等人盘问，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悬河的讲将起来。讲到那十三妹刀断钢鞭，斗败了周海马，作色掀须，十分得意。

安老爷听了，说道：“这场恶斗，斗到后来怎的个落场呢？”

邓九公道：“老弟呀，那时我只怕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这段话，一时性起，把他手起一刀，虽说给我增了光了，出了气了，可就难免在场这些亲友们受累。正在为难，又不好转去劝他。谁想那些盗伙一见他的头领吃亏，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了，一个个早丢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说：‘这事本是我家头领不知进退，冒犯尊威，还求贵手高抬，给他留些体面，我等恩当重报！’只听那十三妹冷笑一声，说：‘你这班人也晓得要体面么？假如方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他的体面安在？再说，方才若不亏你姑娘有接镖的手段，着你一镖，我的体面安在？’众人听了，更是无言可答，只有磕头认罪。

“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脚踏定周海马，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脸儿，对着那在场的大众说道：‘你众位在此，休猜我合这邓老翁是亲是故，前来帮他；我是个远方过路的人，合他水米无交。我平生惯打无礼硬汉，今日撞着这场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图这几两银子。’说了这话，他然后才回头对那班盗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却这厮性命，既是你众人代他苦苦哀求，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权且寄下他这颗驴头！你们要我饶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们当着在场的众位，给这主人赔礼，此后无论那里见了，不准错敬；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第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合这张弹弓，此后这两桩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行事。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饶他天字第一号的这场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话！’众人还不曾开口，那海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脂抹粉，都依，都依，再无翻悔！’众人也一叠声儿合着答应。那十三妹这才一抬腿放起周三。那厮爬起来，同了众人走到我跟前，齐齐的尊了我声‘邓九太爷’，向我捣蒜也似价磕了阵头，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说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这就忒够瞧的了；再说，也不可向世路结仇。我就连忙扶起他来，说：‘周朋友，你走不得。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又道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日这桩事，自此一字休提。现成的戏酒，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此开怀痛饮，你我作一个不打不成相与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风便转，他道：‘既承台爱，我们就在这位姑娘的面前，从这句话敬你老人家起。’当下大家上厅来，连那在场的诸位，也都加倍的高兴。我便叫人收过兵器银两，重新开戏，洗盏更酌。老弟，你想，这个过节儿得让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连忙满满的斟了盅热酒送过去。他说道：‘我十三妹今日理应在此看你两家礼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图后会。’说着，出门下阶，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那房脊，迈步如飞，连三跨五，霎时间不见踪影。我这才晓得他叫作十三妹！老弟，你听这场事的前后因由，劣兄那日要不亏这位十三妹姑娘，岂不在人轮子里把一世的英名搦尽？你道他怎的算不得我一个恩人？

“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顾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寻这人。这才据我的庄客们说：‘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时因庄上正有勾当，庄客们便把他让在前街店房暂住，约他三日后再来。现在他还在店里住着。’我听了这话，便赶到店里合他相见。原来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亲又是个既聋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着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合周三赌赛的那万金相赠，无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请他母女到家养赡，他又再三推辞。问起他的来由，他说自远方避难而来，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声名，又有几岁年纪，特来投奔，要我给他家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当下便合我认作师徒。他自己却在这东岗上青云山山峰高处踹了一块地方，结几间茅屋，仗着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养赡老母。我除了给他送些薪水之外，凭你送他什么，一概不收。只一个月头里，借了我些微财物，不到半月，他依然还照数还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报得他一分好处。”

安老爷道：“据这等听起来，这人还不单是那长枪大戟的英雄，竟是个挥金杀人的侠客。我也难得到此，老兄台，你合他既有这等的气谊，怎的得引我会他一会也好？”邓九公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说：“老弟，若论你合这人，彼此都该见一见，才不算世上一桩缺陷事。只可惜老弟来迟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你见他不着了！”

安老爷故作惊疑，问道：“这却为何？”只见邓九公未从说话，两眼一酸，那眼泪早泉涌一般落得满衣襟都是，连那白须上也沾了一片泪痕，叹了一声，道：“老弟，劣兄是个直肠汉，肚子里藏不住话，独有这桩事，我家里都不曾提着一字，不信你只问你侄女儿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这桩事大，须慎密，不好泄漏他的机关。如今承老弟你问到这句话，我两个一见，气味相投，肝胆相照，我可瞒不上你来。原来这位姑娘他身上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无人奉养，一向不曾报得。不想前几天他母亲又得了一个紧痰症，没了。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办，过了一七，葬了母亲，便要去干这大事。今日他母亲死了是第四天了，只有明后日两天，他此时的心绪，避人还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见他？我昨日还问他的归期，他说是：‘大事一了，便整归装。’但这桩事也要看个机会，也得了得了事，才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个月两个月？老弟，你又那里等得他？便是愚兄，这几日也正为这事心中难过！”

安老爷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来如此。但不知他的父亲是何等样人，因何事被这仇家隐害？他这仇人又是何等样人，现在在什么地方？”邓九公摆手道：“这事一概不知。”安老爷道：“吾兄这句话是欺人之谈了。他既合你有师生之谊，又把这等的机密大事告诉了你，你岂有不问他个详细原由的理？”一句话，把邓九公问急了，只见他瞪了两只大眼睛，嚷起来道：“岂有此理！难道我好欺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见过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龙活虎一般！大约他要说的话，作的事，你就拦他，也莫想拦得他住手住口；否则，你便百般问他求他，也是徒劳无益。他仇还没报，这仇人的名儿如何肯说？我又怎的好问？只有等他事毕回来，少不得就得知这桩快事了。”

安老爷道：“如此说来，此时既不知他这仇人为何人，又不知他此去报仇在何地，他强煞究竟是个女孩儿，千山万水，单人独骑，就轻轻儿的说到去报仇，可不觉得孟浪些？在这十三妹的轻年任性，不足深责；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他师弟相关，也该阻止他一番才是，怎的看了他这等轻举妄动起来？”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弟台，我说句不怕你思量的话，这个事可不是你们文字班儿懂得的！讲他的心胸本领，莫说杀一个仇人，就万马千军冲锋打仗，也了的了，不用旁人过虑，这是一；二则，从来说‘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是个漠不相关的朋友，咱们还要劝他作成这件事，何况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这番英雄豪举的事大，我才极力帮着他早些葬了他家老太太，好让他一心去干这桩大事，也算尽我几分以德报德之心。此时我自有催促他的，怎的老弟你颠倒嗔我不阻止他起来？”

却说安老爷的话，一层逼进一层，引得个邓九公雄辩高谈，真情毕露，心里说道：“此其时矣！且等我先收伏了这个‘贯索奴’，作个引线，不怕那条孽龙不弭耳受教。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这老头儿这番义举，也完我父子一腔心事。”便对邓九公说道：“自来说‘英雄所见略同’。小弟虽不敢自命英雄，这桩事却合老兄台的见识微微有些不同之处。既承不弃，见到这里，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着恼。你这不叫作‘以德报德’，恰恰是个‘以德报怨’的反面，叫作‘以怨报德’。那十三妹的一条性命，生生送在你这番作成上了！”

邓九公听了，骇然道：“哈，老弟，你这话怎讲？”安老爷道：“这十三妹是怎的个英雄，我却也只得耳闻，不曾目睹，就据吾兄你方才的话听起来，这人大约是一团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过于认真，奇才人往往多过于好胜。要知一个人秉了这团至性、这副奇才来，也得天赐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许他作那番认真好胜的事业。否则，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个‘过则失中’的行径。看了世人，万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圣贤还要高一层；看了世事，万事都不如心，自己作来的要想古今无第二个。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的来的他也作，作不来的他也作。不怕自己沥胆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处；只图一时快心满志，不管犯世途万种危机。久而久之，把那一团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段雄心侠气，甚至睚眦必报，黑白必分。这种人，若不得个贤父兄、良师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唤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终归名隳身败。如古之屈原、贾谊、荆轲、聂政诸人，道虽不同，同一受病，此圣人所谓‘质美而未学者也’。这种人，有个极粗的譬喻：比如那鹰师养鹰一般，一放出去，他纵目摩空，见个狐兔，定要竦翅下来，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见个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污泥荆棘里头，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绝不松那一爪；再偶然一个擒不着，他便高飘远举，宁可老死空山，再不飞回来重受那鹰师的喂养。这就是这十三妹现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据我看，他此去绝不回来。老兄，你怎的还妄想两三个月后听他来说那桩快事？”

邓九公道：“他怎的不回来？老弟，你这话我就想不出这个理儿来了。”安老爷道：“老兄，你只想，他这仇人我们此时虽不知底里，大约不是什么寻常人。如果是个寻常人，有他那等本领，早已不动声色把仇报了，也不必避难到此。这人一定也是个有声有势、能生人能杀人的脚色。他此去报仇，只怕就未必得着机会下手，那时大事不成，羞见江东父老，他便不回来，此其一；便让他得个机会下手，他那仇家岂没个羽翼牙爪？再方今圣朝，清平世界，岂是照那鼓儿词上玩得的？一个走不脱，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来了，此其二；再让他就如妙手空空儿一般报了仇，竟有那本领潜身远祸，他又是个女孩儿家，难道还披发入山不成？况且听他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关头看破，这大事已完，还有甚的依恋？你只听他合你说的‘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两句话，岂不是句合你长别的话么？果然如此，他更是不得回来定了，此其三。这等说起来，他这条性命不是送在你手里，却是送在那个手里？”

邓九公一面听安老爷那里说着，一面自己这里点头，听到后来，渐渐儿的把个脖颈低下去，默默无言，只瞅着那杯残酒发怔。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说道：“老爷子，听见了没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么说来着？我虽然说不出这些讲究来，我总觉一个女孩儿家，大远的道儿一个人儿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说我不懂这些事。听听人家二叔这话，说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头儿此时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万绪千头，再加上女儿这几句话，不觉急得酒涌上来，一张肉红脸登时扯耳朵带腮颊憋了个漆紫，头上热气腾腾出了黄豆大的一脑门子汗珠子，拿了条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来，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越想你这话越不错，真有这个理。如今剩了明日、后日两天，他大后日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好？”安老爷道：“事情到了这个场中，只好听天由命了，那还有什么法儿！”邓九公道：“嗨，岂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尽了那么大情，我一分也没得补报人家，这会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儿上去，我邓老九这罪过也就不小！就让我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可有一天过得去呀！”

他女儿见父亲真急了，说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请上二叔帮着再拦他一拦去罢。”那老头儿听了，益发不耐烦起来，说：“姑奶奶，你这又来了！你二叔不知道他，难道你也不知道他吗？你看他那性子脾气，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拦得住他了？”安老爷道：“这话难说。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陪你走一趟。俗语说的：‘天下无难事’。只怕死求白赖，或者竟拦住他也不可知。”邓九公听了这句话，伸腿跳下炕来，爬在地下就是个头，说：“老弟你果然有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这个哥哥了！”慌得安老爷也下炕还礼，说：“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举也算为你，也算为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却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邓九公更加诧异，忙让了老爷归座，问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来？”安老爷这才把此番公子南来，十三妹在茌平悦来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风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赠金联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盗寇怎的便是方才讲的那牤牛山海马周三，他见了那张弓怎的立刻备了人马护送公子安稳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庙里落下一块宝砚，十三妹怎的应许找寻，并说送这雕弓取那宝砚，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辞官亲身寻访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恍然大悟，说：“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说是一个人寄存的，还说他走后定有人来取这砚台，并送还一张弹弓，又嘱我好好的存着那弹弓，作个记念。我还问他是个何等样人，他说：‘都不必管，只凭这宝砚收那雕弓，凭那雕弓付这宝砚，万不得错。’路上的这段情节，他并不曾提着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合贤侄父子。这不但是这桩事里的一个好机缘，还要算这回书里的一个好穿插呢！”说着，直乐得他一天烦恼丢在九霄云外，连叫：“快拿热酒来！”

安老爷道：“酒够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们且撤去这酒席，趁早吃饭，好慢慢的从长计较怎的个办法。”褚大娘子也说：“有理。”老头儿没法，说道：“我们再取个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说着，取来，二人连干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过饭，同了褚一官过来，安老爷便把方才的话大略合他说了一遍。公子请示道：“既是这事有个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发戴勤去先回我母亲一句，也好放心。”邓九公听了道：“原来弟夫人也同行在此么？现在那里？”褚大娘子也说：“既那样，二叔可不早说？我们娘儿们也该见见，亲热亲热。再说，既到了这里，有个不请到我家吃杯茶的？”

邓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着人去请。

安老爷道：“且莫忙。如今这十三妹既访着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约，他同媳妇也必到庄奉候，好去见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过于声张。”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处。就打发华忠带了随缘儿去，把这话密密的告诉你母亲合你媳妇，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请你母亲合媳妇坐辆车儿，止带了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明日照起早上路的时候，从店里动身，只说看个亲戚，不必提别的话。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们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着要来，且等事体定规了再说。这话你把华忠叫来，我当面告诉他，外面不可声张。”褚一官道：“我去罢。”

一时，叫了华忠并随缘儿来，安老爷又嘱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语了一番，只听他答应，却不知说的什么。

老爷因向褚一官道：“这一路不通车道罢？”邓九公道：“从桐口往这路来没车道，从这里上茌平去有车道，我们赶买卖、运粮食都走这股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道：“叫两个妥当些的庄客同他爷儿俩去。”老爷道：“两个人够了，这一路还怕什么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什么。一来，这一路岔道儿多，防走错了；二来，我们也该专个人去请一请；三来，大短的天，我瞧明日这话说结了，他娘儿这一见，管取舍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儿，可没那些干净铺盖，叫他们把家里的大车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备上两个牲口骑着，路上好照应。”说着，同了华忠父子出去，打发他们起身去了。

邓九公先就说：“好极了。”因又向安老爷道：“老弟，看我说我的事都得我们这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哟！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邓九公哈哈的笑道：“这又动了姑奶奶脾气了！”大家说笑一阵。邓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时又打一路拳给他看，一时又打个飞脚给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见公子把那香袋儿合平口抽子都带在身上，说道：“大爷，你真把这两件东西带上了？你看，叫你带的那活计一趁，这两件越发得样儿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带的，姨奶奶不依么！我没法儿，只得把二百钱掏出来交给我嬷嬷爹，才带上的。”安老爷道：“姑奶奶，你怎么这等称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们叫声二叔，就同父母似的，这大爷跟前我可怎么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们还论我们的。万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里，我还合他充续嬷嬷姑姑呢！”因问着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

安老爷道：“那我们又不敢那样论法了。”

说话间，那位姨奶奶早已带了人把饭摆齐。安老爷坐下，看了看，也有厨下打发的整桌鸡鱼菜蔬，合煮的白鸭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里边弄的家园里的瓜菜，自己腌的肉腥，并现拉的过水面，现蒸的大包子。老爷在任上吃了半年来的南席，又吃子一道儿的顿饭，乍吃着这些家常东西，转觉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见邓九公他并不吃那些菜，一个小小子儿给他捧过一个小缸盆大的霁蓝海碗来，盛着满满的一碗老米饭，那个又端着一大碗肉、一大碗汤。他接来，把肉也倒在饭碗里，又了半碗白汤，拿筷子拌了岗尖的一碗，就着辣咸菜，唿噜噜、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个罄净。老爷这里才吃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饭。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还好？”他道：“不中了，右边儿的槽牙活动了一个了。”

一时饭毕，便挪在东间一张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给安老爷端了盥漱水来。邓九公却不用漱盂，只使一个大锡漱口碗，自己端着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闹了一阵，把那水都喷在院子里。回手又见那姨奶奶给他端过一个扬州千层板儿的木盆来，装着凉水，说：“老爷子，使水呀。”那老头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子放在凉水里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闹了半日，又用烤热了的干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后用个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洁净光彩，根根顺理飘扬。自己低头看了，觉得得意之至！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吃过饭，盥漱已毕，装了袋烟，也过来陪坐。那边便收拾家伙，下人拣了吃去。老爷看着，虽不同那钟鸣鼎食的繁华丰盛、规矩排场，只怕他这倒是个长远吃饭之道！

话休絮烦。却说邓九公见大家吃罢了饭，诸事了当，他却耐不得了，向安老爷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里怎的个说法告诉我罢。”安老爷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当下安老爷同邓九公对面坐下，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横，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开口道：“我先有句话，明日如果见了面，老爷子，你老人家可千万莫要性急，索性让我们二叔先说。”安老爷道：“不必讲，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作一个好场面，还得请上姑爷、姑奶奶走走场，并且还得今日趁早备下一件行头。”

邓九公问道：“怎的又要什么行头？”安老爷道：“大家方才不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如今要先把这件东西给他赶出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着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从头上直到脚下，以至他的铺盖、坐褥，都给他张罗妥当了。拿去他执意不穿，是去报定了仇了，可叫人有什么法儿呢！”老爷道：“有了更好。”邓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别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气性子，可真累赘！”

安老爷笑道：“不妨，‘若无破浪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是老妈妈论儿，也道是‘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瓷器家伙’。你看我三言两语，定叫他歇了这条报仇的念头；不但这样，还要叫他立刻穿孝尽礼；不但这样，还要叫他抚柩还乡；不但这样，还要叫他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他立命安身。那时才算当完了老哥哥的这差，了结了我的这条心愿！”

邓九公道：“老弟，我说句外话，你莫要镑张了罢？”老爷道：“不然。这其中有个原故，等我把原故说明白，大家自然见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五句话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们今日须得先排演一番。但是这事却要作得机密，虽说你这里没外人，万一这些小孩子们出去，不知轻重，露个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预先知觉了，于事大为无益。如今我们拿分纸笔墨砚来，大家作个笔谈——只不知姑奶奶可识字不识？”褚一官道：“他认得字，字儿比我深，还写得上来呢。”老爷道：“这尤其巧了。”说着，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纸笔。

列公，趁他取纸的这个当儿，说书的打个岔。你看这十三妹，从第四回书就出了头，无名无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说了句人称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甚名谁，什么来历。这书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爷知道他的根底，这可要听他的姓名了，又出了这等一个西洋法子，要闹什么笔谈，岂不惹听书的心烦性躁么？

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烦勿躁。这也不是我说书的定要如此。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玩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即如这段书是十三妹的正传，十三妹为主位，安老爷为宾位，如邓、褚诸人，并宾位也占不着，只算个“愿为小相焉”。但这十三妹的正传都在后文，此时若纵笔大书，就占了后文地步，到了正传写来，便没些些气势，味同嚼蜡。若竟不先伏一笔，直待后文无端的写来，这又叫作“没来由”，又叫作“无端半空伸一脚”，为文章家最忌。然则此地断不能不虚写一番，虚写一番，又断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八个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才把这文章的筋脉放在后面去，魂魄提向前头来。作者也煞费一番笔墨！然虽如此，列公却又切莫认作不过一番空谈，后面自有实事，把他轻轻放过去。要听他这段虚文合后面的实事，却是逐句逐字针锋相对。列公乐得破分许精神，寻些须趣味也！

剪断残言。却说那褚一官取了纸笔墨砚来。安老爷便研得墨浓，蘸得笔饱，手下一面写，口里一面说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须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写了一行给大家看，道：“那姑娘并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这个字，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他这‘十三妹’三字，就从他名字上这字来的。”大家道：“哦，原来如此。”安老爷又写了一行，指道：“他的父亲是这个名字，是这等官，他家是这样一个家世。”邓九公道：“如何？我说他那等的气度，断不是个民间女子呢！这就无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这我又不明白了，既这样说，他怎的又是那样个打扮呢？”安老爷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写了几句给大家看，道：“是这样一个原故，就如我家，这个样子也尽有。”大家听了，这才明白。

安老爷又道：“你大家道他这仇人是谁？真算是个天大地大希大满大无大不大的大脚色！”因又写了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道：“便是这个人！”邓九公道：“啊哎！他怎的会惹着这位太岁，去合他结起仇来！”安老爷道：“他父亲合那人是个亲临上司，属员怎生敢去合他结仇？就是为了这姑娘身上的事。”说着，又写了两句，指道：“便是这等一个情节。无奈他父亲又是个明道理、尚气节的人，不同那趋炎附势的世俗庸流。见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贤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百般的牢笼，这事他绝不吐口应许。那一个老羞成怒，就假公济私把他参革，拿问下监，因此一口暗气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亲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这便是他誓死报仇的根子。”

邓九公听了，轮起大巴掌来，把桌子拍得山响，说道：“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邓老九有了两岁年纪，家里不放我走，不然的时候，我豁着这条老命走一趟，到那里，怎的三拳两脚也把那厮结果了。”安老爷道：“不劳你老兄动这等大气！”因又写了一行，指道：“这人现在已是这等光景了。”

邓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听见谁说过一句来着，因是不干己事，就不曾留心去问。这也是朝廷无私，天公有眼。这等说起来，这姑娘更不该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谁到底说他该去来着？都不是你老人家什么‘英雄’咧，‘豪杰’咧，又是什么‘大丈夫烈烈轰轰作一场’咧，闹出来的吗？”邓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这些弯子转子吗？”

安老爷道：“这话倒不可竟怪我们这位老哥哥。我若不来，你大家从那里知道起？便是我虽知道，若不知道底里，方才也不敢说那等的满话。至于我此番来，还不专在他救我的孩子的这桩事上。”因又写了几句，道：“我们两家还多着这样一层，是如此如此。便是这姑娘，我从他怀抱儿时候就见过，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见着。自他父亲死后，更是不通音问。这些年，我随处留心，逢人便问，总不得个消息。直到我这孩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事来，我越听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错。你看，我若早几日到，没他母亲这桩事，便难说话；再晚几日，见不着他这个人，就有话也无处可说。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两相聚，这岂是为你我报德凑的机缘？这真是上天鉴察他那片孝心，从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两家的因，今日叫你我两个结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桩公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据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个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岂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爷说：“这也难道，明日只怕还得大大费番唇舌。我们如今私场演官场，可就要串起这出戏来了。”

说着，那位姨奶奶送过茶来，大家喝着茶。那姨奶奶便凑到褚大娘子耳边嘁喳了几句，褚大娘子笑着皱皱眉，道：“咳，不用哟！”邓九公道：“你们鬼鬼祟祟又说些什么？”褚大娘子笑着说：“不用问了。”邓九公这几日是时刻惦着十三妹，生怕他那边有个什么岔儿，追着要问。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道：“今儿个他二叔合大爷他爷儿俩不都住下吗，我想着他俩都没个尿壶，我把你老的那个刷出来了。你老要起夜，有我的马桶呢，你跟我一堆儿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

大家听了，笑个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过头去把茶喷了一地。邓九公道：“很好，就是那么着。你只别来搅，耽误人家听书。”

一时茶罢笑止，邓九公道：“如今这个人的来历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计，能叫他照方才说的那样遵教呢？”安老爷道：“从来只闻‘定计报仇’，不曾见个‘定计报恩’。然而这个人的性情，非用条妙计断断制他不住；制他不住，你我这报恩的心也无从尽起。等我写出一个略节来，大家商议。”说着就提笔一条一条的写了一大篇，便望着邓九公、褚家夫妻道：“我们此去，我不必讲自然是从送还这张弹弓说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弹弓不肯出来见我，便有话也没处说了。明日却请你爷儿三位借桩事儿分起先去，然后我再作恁般个行径而来。到那里，九兄，你却如此如此说，我便如此如此说，却劳动姑奶奶这般的暗中调度，便不愁他不出来见我了。及至我见着了他，还愁交代弹弓之后，我只管问长问短，他却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纵然有话，从那里说起？我便开口先问恁的一桩事，不愁他不还出我个实在来。我听了便想作这般一个举动，他若推托，却请九兄从旁如此如此的一团和，我便得又进一步直入后堂了。及至到了里面，我一面参灵礼拜，假如他还过礼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难道我好上前拉他起来合我说话不成？却得姑爷、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点，九兄又从中作个代东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长谈了。坐下，我开口第一句，可便是这句话，他绝不肯说到报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话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这句话。”安老爷说到这里，褚一官道：“说是这等说，二叔，你老也得悠着来呀。”

安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报仇的那句话来？”邓九公道：“有理，不错的，就是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话说，有我从中和解呢。”安老爷道：“到那时节，倒用不着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没话可说。但是这节关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话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才罢。”邓九公道：“他始终不说也难。”安老爷道：“老兄，你要知他是好胜不过的人，怎肯被人訾着短处？有那等一句话在前头，便不容他不说了。但是说虽说了，凭怎的问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说出来了。问来问去，不等他说，我便一口道破。”

邓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爷道：“九兄，你先莫赞好着。你须知他又是个机警不过的人，这桩事合那仇人的姓名，无一刻不横在他心头，却又万分的机密，防着泄露。忽然的被一个陌生人当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难保不无一场大作。果的如此，此番却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邓九公道：“便是这样，也不妨事。他虽是难缠，却不蛮作。你只看他作过的那几桩事，就是个样子了。”老爷道：“只要成全了他，就你我吃些亏也说不得。等过了这关，我却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说来，这却得大费一番唇舌，才平得他那口盛气。等到把这事的原委说明，这是有证有据共闻共见的事情，难道还怕他不信，一定要去报仇不成！”

邓九公道：“是呀，到了这个场中就算完了！”安老爷道：“完了？未必呀！只怕还有‘大未完’在后头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侠烈认作他的得意，他那条肠子是凉透了，那片心是横绝了！也只为他父母这两桩大事未完，弄成这等一个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不幸母亲已是死了，再听得父仇不消报了，可防他顿生他变。这倒是一桩要紧的关头！”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劝他。”

老爷道：“这岂是劝得转的？你爷儿三个只要保护得他那一时的平地风波，此后的事都是我的责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一片说词，管取他一片雄心侠气立地化成宛转柔肠，好叫他向那快活场中安身立命也！”

邓九公听完，不住点头咂嘴，抚掌捻须，说道：“老弟呀，愚兄闯了一辈子，没服过人，今日遇见老弟你了，我算孙大圣见了唐长老了！你们念书的心里真有点子道理子！”说着，把那字纸撒成条儿，交与褚一官拿去烧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来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里坐着默默出神。

安老爷道：“姑奶奶怎的没话？难道你舍不得你那世妹还乡不成？”褚大娘子道：“他这样的还乡，不强似他乡流落，岂有不愿之理？只是我方才通前彻后一想，这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范得、计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过去的去处，有这大谱儿在这里，临时都容易作。只是你老人家方才说的给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这句话，究竟打算怎的给他安身，怎的给他立命？何不索性说来，我们听听，也得放心。”

安老爷道：“这不过等完事之后，给他说个门户相对的婆家，选个才貌相当的女婿，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还要怎样？”褚大娘子道：“我却有个见识在此。”因望着他父亲合安老爷悄悄儿的道：“我想莫如把他如此这般的一办，岂不更完成一段美事？”邓九公说：“好哇！好哇！我怎的就没想到这里！老弟，不必犹疑，就是这样定了，这事咱们也在明日定规。从明日起，扫地出门，愚兄一人包办了！”安老爷连忙站起身形，向褚大娘子道：“贤侄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着了，但是这桩事大不容易。”因又向邓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倘提着一字，管取你我今日这片心神都成画饼！所关匪细，且作缓商。”这正是：

整顿金笼关玉凤，安排宝钵咒神龙。

要知安老爷、邓九公次日怎的去见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爷同公子到了褚家庄，会着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说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后，要单人独骑远去报仇。他安、邓两家都受过十三妹从前相救之恩，正想报答。深虑那姑娘此去轻身犯难，难免有些差池，想要留住他这番远行。又料着那位姑娘侠肠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断非三言两语留得住他。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条连环妙计。

当下计议得妥当，安老爷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妇把正房东院小小的几间房子收拾出来，请老爷、公子住歇。这房子是个独门独院，原是褚一官设榻留宾之所。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一宿无话。

安老爷心中有事，天还没亮，一觉醒来，在枕上早听得远寺钟敲，沿村鸡唱，林鸦檐雀，格磔弄晴。便听得邓九公在那里催着那些庄客、长工们起来打水熬粥、放牛羊、喂牲口、打扫庄院，接着就听得扫叶声、叱犊声、桔槔声，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风景。老爷、公子也就起来盥漱。邓九公便过来陪坐，安老爷也道了昨日的奉扰。邓九公道：“老弟，咱们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侄女儿那里给你包的煮饺子也得了，咱们就趁早儿吃饭。”褚一官早张罗着送出饭来，又有老爷、公子要的小米面窝窝头，黄米面烙糕子，大家饱餐一顿。

吃过了饭，那太阳不过才上树梢，早见随缘儿拽着衣裳提着马鞭子兴匆匆的跑进来。老爷问道：“路上没什么人儿，你又跑在头里来作什么？你来的时候太太动身没有？”随缘儿回道：“奴才太太同大奶奶已经到门了。昨夜店里才交四更，里头就催预备车，还是亲家老爷拦说‘早呢’，等到鸡叫头遍，就动身来了。”

公子听说，连忙接了出去。老爷也陪邓九公迎到庄门。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奶奶带了许多婆儿丫头，也迎到前厅院子。大家远远的望见张姑娘，都觉诧异，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会了安太太同来了呢？”及至细看，才看出他合十三妹面目虽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

一时大家相见。老爷迎着太太，一面走着，一面便问了一句道：“我昨日叫华忠要的东西赶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带了来了。”老爷又道：“太太想着可该如此？”太太道：“实在该的。只是那里补报的过人家来哟！”老爷道：“正是了。我们得尽一番心，且尽一番心。”邓九公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但是人家两口儿叙家常，可怎好插嘴去问呢？只得心中闷闷的猜度。

说话间，大家一路穿过前厅，到了正房。这其间，邓九公见了安太太合张姑娘，自然该有一番应酬；安太太、张姑娘见了褚大娘子，也自然该有一番亲热；那位姨奶奶从中自然还该有些话白儿；褚一官前妻生的那个孩子，自然也该略略点缀；随缘儿媳妇也该拜见拜见续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儿从不曾见过安太太这等旗装打扮，更该有一番指点窥探。无如此时安老爷是忙着要讲十三妹，安太太、张姑娘是忙着要问十三妹，听书的是忙着要听十三妹，说书的只得一张口，说不及八面的话，只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笔勾消，作一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那安太太合张姑娘本是打了坐尖来的，褚大娘子却又丰丰盛盛备了一桌饭，太太不好却他美意，只得又随意吃些。他又叫人在外面给那些车马跟人煮的白肉，下得新面过水合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轰轰乱乱、匆匆忙忙的吃了一顿饭，把个褚大娘子忙了个手脚不闲。须臾饭罢，安老爷又嘱咐太太合媳妇只在庄上相候，等自己见过十三妹，再叫人来送信，便同邓九公、褚家夫妻分了前后起身，迤逦往青云山而来。

话分两头。如今书中单表十三妹，自从他母亲故后，算来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后日葬了母亲，就要远行去干那桩报仇的大事。这日清早起来，便把那点薄薄家私归了三个箱子，一切陈设器具铺垫以至零星东西，都装在柜子里，把些粗重家伙并坛子里的咸菜，缸里的米，养的鸡鸭，还有积下的几十串钱，都散给看门的庄客、长工合近村平日服侍他母亲的那些妇女。又把自己的随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当，觉得这事作得海枯石烂，云净天空，何等干净解脱，胸中十分痛快。才得坐定，早见邓九公走进门来，他起身迎着笑道：“你老人家不说今日要歇半天儿吗，怎的倒这么早就来了？”邓九公道：“我何尝不是要歇着，只因惦记着那绳杠，怕他们弄的不妥当。咱们这里虽说不短人抬，都是些劣把，这是你老太太黄金入柜万年的大事，要有一点儿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对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日在庄上看着打点好了。谁知昨日回去，见他们已经弄妥当了。我想，只有今日一天，明日是个伴宿，这些远村近邻的必都来上上祭，怕没工夫。绳杠既弄妥当了，莫若趁今日咱们把他作好了，也省得临时现忙。你想是这么着不是？”十三妹道：“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无可说的了。”

正说着，只见褚大娘子也来了，跟着两个老婆子，两个笨汉，一个背着个铺盖卷儿，一个抱着个大包袱。姑娘望着他道：“这作什么呀？我这里的东西还嫌归着不清楚呢，你又扛了这么些东西来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来的人必多，你得在灵前还礼，分不开身。张罗张罗人哪，归着归着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这两天了，知道你此去咱们是一个月两个月才见？我也合你亲热亲热。所以我带了铺盖来，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趟的跑。”

姑娘道：“难为你这等想得到，只是归着屋子可算你误了。不信你看，我一个人儿一早的工夫都归着完了。”褚大娘子一看，果见满屋里都归着了个清净，箱子柜子都上了锁，只有炕上几件铺垫合随手应用的家伙不曾动，因问道：“你这可忙什么呢？你走后交给我给你归着还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着那箱子道：“这里头还剩我母亲合我的几件衣裳，母亲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颜色衣服又暂且穿不着，放着白糟塌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几件，其馀的送你们姨奶奶，剩下破的烂的都分散给你家那些妈妈子们。零零星星的东西都在这两顶柜子里，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紧的家伙，我都给了这里照应服侍的人了，也算他们伺候我母亲一场。”

邓九公听见道：“姑娘，你几天儿就回来，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都用不着了？叫个人在这里看着就得了，何必这等？”

十三妹道：“不然。一则这里头有我的鞋脚儿，不好交在他们手里；再说，回来难道我一个人儿还在这山里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时我短什么要什么，还怕你老人家不给我弄么？”邓九公道：“就是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走呀。”

十三妹指着炕里边的东西说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儿，里头还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就是那把刀，那头驴儿，便是我的行李了。还要什么？”邓九公看他作的这等斩钢截铁，心里想到昨日安老爷的话，真是大有见识，暗暗的佩服。还要说话，褚大娘子生怕他父亲一阵唠叨露了马脚，便拦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合他说了，他说怎么好就怎么好罢。我算缠不清我们这位小姑太太就完了！”十三妹听了，这才欢欢喜喜的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了。

说话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褚一官押了绳杠来了。只见他进门就叫道：“老爷子，都来了，搁在那里呀？”邓九公道：“你把那大杠顺在外头，肩杠、绳子、垫子都堆在这院子里。你歇会子，咱们就作起来。”褚一官道：“还歇什么？

大短的天，归着归着咱们就动手啊。”说着出去，便带着人把那些东西都搬进来。早有在那里帮忙的村婆儿们沏了一大壶茶搁在那里。从来“武不善作”，邓九公合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盘上辫子，又在短衣上煞紧了腰，叫了四个人进来捆那绳杠。褚一官料理前头，邓九公照应后面。那四个长工里头，有一个原是抬杠的团头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气，认识邓九公。便投在他庄上。只听他说怎样的安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撒象鼻子，坐卧牛子，一口的抬杠行话。他翁婿两个也帮着动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边闲话，看着那口灵，略无一分悲戚留恋的光景。

却说邓九公、褚一官正在那里带了四个工人盘绳的盘绳，穿杠的穿杠，忙成一处。只见一个庄客进来，望着褚一官说道：“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你老说话。”他爷儿三个早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绳，一脚蹬着杠，抬头合那庄客道：“有人找我说话，你没看见我手里做着活呢吗？有什么话你叫他进来说不结了！”庄客道：“不是这村儿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这个死心眼儿的，凭他是那村儿，便是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又没到过这院子里呢！”那庄客摇头道：“，也不是咱庄儿上的呀，是个远路来的。”褚一官道：“远路来的，谁呀？”庄客道：“不认识他么。我问他贵姓，他说你老见了自然知道。他还问咱老爷子来着呢。”褚一官故意歪着头皱着眉，想道：“这是谁呢？他怎么又会找到这个地方儿来呢？”那庄客道：“谁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头，又问道：“你看着是怎么个人儿呀？”那庄客道：“我看着只怕也是咱们同行的爷们，我见他也背着像老爷子使的那么个弹弓子么。”

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里没这么一个使弹弓子的呀。”说着，隔着那座灵位，便叫了邓九公一声。

如今书里且按下褚一官这边，再讲那邓九公。却说他站在那棺材的后头，看了两个长工做活，越是褚一官这里合人说话，他那里越吵吵得紧。一会儿又是这股绳打松了，一会儿又是那个扣儿绕背弓了，自己上去攥着根绳子，绾那扣儿，用手煞了又煞，用脚踹了又踹，口里还说道：“难为你还冲行家呢，到底儿劣把头么！”褚一官只管合庄客说了那半日话，他总算没听见。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问：“作吗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们道亲里头有位使弹弓子的吗？”他扬着头想了一想，说：“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马三爸，他使弹弓子。你这会子想起什么来了，问这话？”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才没听见说吗？”邓九公道：“我只顾做活，谁听见你们说的是什么。”褚一官便故意把那庄客的话又向他说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马三爸来了？”因问那庄客道：“这个人有多大年纪儿了？”庄客道：“看着中个五十岁光景。”

邓九公道：“那就不对了。马三爸比我小一轮，属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说，他也歇马两三年了，这一向总没见他捎个书子来，这人还不知是有哇是没了呢！”说着，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儿打那么紧，回来怎么穿肩扛啊？”更不再合褚一官答话。

书中却再按下邓九公这边，单表那十三妹。只见他呆呆的听了半日，眼睛一转，像是打动了件什么心事。列公，从来俗语说的再不错，道是：“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何况是两个有心的装作个无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说话，旁边听话的又本是个有心人，从无心中听得心里的一句话，凭他怎的聪明，有个不落圈套的么？所以姑娘起先听着邓九公、褚一官合那庄客三人说话，还不在意，不过睁着两只小眼睛儿，不瞪儿不瞪儿的在一旁听热闹儿。及至褚一官问出那句背着张弹弓的话，邓九公又问出一句那背弹弓的人约莫五十岁光景的话，正碰在心坎儿上。因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听，这岂不是那个话来了么？”邓九公又装了个楞，说：“那话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点子真悖晦了！我前日交给你老人家那块砚台的时候，怎么说的？”邓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这桩事，可就算来的巧极了。一则那东西是你一件传家至宝，我呢，如今又不出马了，你走后我留他也是无用，倒是你此番远行带去，是件当戗的家伙。就只是这块砚台，偏偏的我前日又带回二十八棵红柳树西庄儿上收起来了。如今人家交咱们的东西来，人家的东西咱们倒一时交不出去，怎么样呢？”褚大娘子一旁说道：“那也不值什么，叫他姐夫出去见见那个人，叫他把弹弓子留下，让他到咱们东庄儿住两天，等你老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庄儿取那块砚台给他，又有什么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说：“有理。”邓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这样。姑爷，你就去见见他，留下那弓，我不耐烦出去了。”褚一官便丢下这里的事，忙着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尽着打扮了，你只管见去罢，管你一见就认得，还是你们个亲戚儿呢！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让他进来。”褚一官道：“我的亲戚儿？我从那里来这么一门子亲戚儿呀？”说着，穿戴好了，便出去见那人去了。

且住，这姑娘的这话又从何而来呢？当日他同安公子、张金凤柳林话别的时候，原说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华忠到后，打发华忠来送这弹弓，找着褚一官，转寻邓九公取那砚台。这姑娘又素知华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亲兄妹，如今听说得这送弹弓的正是个半百老头儿，可不是华奶公是兀谁？因此闹了这么一句俏皮话儿。自己想着，这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你们大家都在坛子胡同呢！

谁想褚一官出去没半盏茶时，依然空手回来。一进屋门，先摆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认得他，这个人来得有点子酸溜溜，还外带着挺累赘。我问了问他，他说姓尹，从淮安来，那弓合砚台倒说得对。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闹了一大篇子文绉绉，说要见你老人家。我说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说那怕他就在树荫儿底下候一候儿都使得，一定要见。”

姑娘一听，竟不是华奶公，便向邓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见见他去。”只听邓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搁在门儿外头，把他约在这前厅里，你且陪他坐着，等我作完了这点活出去。”褚一官去后不一时，这里的杠也弄得停妥，邓九公才慢慢的擦脸，理顺胡子，穿衣戴帽。这个当儿，褚大娘子问姑娘道：“你方才说这人怎的是我们的亲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来老爷子出去见他，咱们倒偷着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人儿。”姑娘也无不可。

列公，这书要照这等说起来，岂不是由着说书的一张口，凑着上回的连环计的话说，有个不针锋相对的么？便是这十三妹，难道是个傀儡人儿，也由着说书的一双手爱怎样耍就怎样耍不成？这却不然。这里头有个理，列公试想，这十三妹本是个好动喜事的人，这其中又关着他自己一件家传的至宝，心爱的兵器；再也要听听那人交代这件东西，安公子是怎样一番话；便褚大娘子不说这话，他也要去听听，何况又从旁这等一挑逗，岂有个不欣然乐从的理么？

闲话休提。却说邓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蹑足潜踪的走到那前厅窗后窃听，又用簪子扎了两个小窟窿望外看着。只见那人是个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儿，一口微带苍白疏疏落落的胡须，身穿一副行装，头上戴个金顶儿，桌子上放着一个蓝毡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里先说道：“这人生得这样清奇厚重，断不是个下人。”

正想着，便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合那人说道：“这就是我们舍亲邓九太爷。”只见那人站起身来。控背一躬，说：“小弟这厢有礼！”邓九公也顶礼相还。大家归座，长工送上茶来。

只听邓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动问大名？仙乡那里？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却一直寻到这里？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见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兴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学海安二爷是个至交朋友。因他分发南河，便同到淮安，帮他办办笔墨。”说到这里，邓九公称了一句，说：“原来是尹先生！”

那人谦道：“不敢。”便说：“如今承我老东人合少东人安骥的托付，托我把这弹弓送到九公你的宝庄，先找着这位褚一爷，然后烦他引进，见了尊驾，交还这张弹弓，还取一块砚台，并要向尊驾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托我前去拜访。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树宝庄上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儿上去了，连九公你也不在庄上，说不定那日回来。及至跟寻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问他家庄客，又说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来，因是家下无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对门一个野茶馆儿里等候。只见道旁有两个放羊的孩子，因为踢球，一个输了钱，一个不给钱，两个打了个热闹喧阗。我左右闲着无事，把他两个劝开，又给他几文钱，就合他闲话。问起这羊是谁家的，他便指着那庄门说：‘就是这褚家庄的。’我因问起褚一爷那里去了，他道：‘跟了西庄儿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岂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况又同在一处。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说：‘你两个谁带我到山里找他去，我再给你几文钱。’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将这山里的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明白我。我就依他说的，穿过两个村子，寻着山口上来。果然这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这等一个黑漆门，到门一问，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缘幸会！就请收明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付小弟，更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说明，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我两家舍下，着实的失迎！这弹弓合砚台的话，说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却一时不在手下，在我舍间收着。今日你我见着了，只管把弓先留下，这两天我老拙忙些个，不得回家，便请足下在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里，他也等闲不见外人。有什么话，告诉我一样。”

只见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这话却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付我这件东西的时候，原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不曾到手，这弓怎好交代？”邓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虽是初交，你外面询一询，邓某也颇颇的有些微名。况我这样年纪，难道还赚你这张弹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谓也。这张弹弓我东人常向我说起，就是方才提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是一个大孝大义、至仁至勇的豪杰，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这位姑娘设了一个长生禄位牌儿，朝夕礼拜，香花供养，这张弹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这东西托付于我。‘士为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再说，我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由大道分手的时节，约定他今日护着家眷投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这桩事体，今晚还要赶到店中相见。不争我在此住上两天，累他花费些店用车脚还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悬望，觉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砚台不在手下，我倒有个道理：小弟此来，只愁见不着二位，既见着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暂且告辞，赶回店中说明原故。我们索性在悦来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相见，将这两件东西当面交代明白。这叫作‘一手托两家，耽迟不耽错’。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到底还求见教。”说罢，拿起那帽罩子来，就有个匆匆要走的样子。

姑娘在窗外看见，急了。你道他急着何来？书里交代过的，这张弓原是他刻不可离的一件东西，正因他母亲已故，急于要去远报父仇，正等这张弓应用，却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着人送还，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给邓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动身，这个东西送上门来，楚弓楚得，岂有再容他已来复去的理？因此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怕邓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说道：“九师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来见他。”不想这第一宝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压着了！

邓九公正在那里说：“且住，我们再作商量。”听得姑娘要自己出来，便说：“这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着，十三妹早已进了前厅后门。那尹先生站起来，故作惊讶问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见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鹤闲云，那小时节的面庞儿还仿佛认得出来，一眼就早看见了他左右鬓角边必正的那两点朱砂痣。邓九公指了姑娘道：“这便是先生你方才问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惊喜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无意中见着这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么‘也在此’呢，这就是人家的家么。”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来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听那放羊的孩子说什么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个姓石的人家。既是见着姑娘，这事有了着落，不须忙着走了。”说罢，便向姑娘执手鞠躬行了个半礼，姑娘也连忙把身一闪，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道：“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果得见着姑娘，嘱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说他现因护着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还要亲来拜谢。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报的英雄，况又是轻年闺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容我尹其明代东叩谢。”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了。”尹先生听了，先跌一跌脚，说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东人父子一片诚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这位老太太安荣尊养，略尽他答报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处答报？不信我尹其明连一拜之缘也不曾修得！也罢，请问尊堂葬在那里？待我坟前一拜，也不枉走这一趟。”

姑娘才要答言，邓九公接口道：“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着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这张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着，往里就走。姑娘忙拦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门不敢当此大礼。”说完了，搭撒着两个眼皮儿，那小脸儿绷的比贴紧了的笛膜儿绷的还紧。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了。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当作儿女的推辞。再说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交得过排场去。”

说着，便叫褚一官道：“来，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着还礼。等里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是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何妨。应了一声，回身进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预备香烛。这个当儿，邓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爷肩上拍了一把，又拢着四指，把个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得直挺挺的，满脸是笑，却口无一言。言外说：“你真是个好的！都被你料估着了！”

不一时，褚一官出来相请，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同了邓九公进去。只见里面是小小的三间两卷房子，前一卷三间通连，左右两铺靠窗南炕，后一卷一明两暗，前后卷的堂屋却又通连，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着还礼。早见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后褪下那张弹弓，双手捧着，含了两胞眼泪，对灵祝告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里早有些不耐烦起来。心里说道：“这先生一定有些什么症候，他这满口里不伦不类祝赞的是些什么？他又从那里来的这副急泪？好不着要！”

可怜姑娘那里知安老爷此刻心里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着一条身子，合世界上恒河沙数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节义都有假的，独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来，这“喜怒哀乐”四个字是个货真价实的生意，断假不来。这四个字含而未发，便是天性；发皆中节，便是人情。世上没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乐；喜怒哀乐离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离人远了。这颗豆儿自从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后，不断跳不出这两句话去。

安老爷是个天性人情里的人，此时见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这个灵位，先想起合他祖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动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义，更看着他一个女孩儿家，一身落魄，四海无家，不觉动了真的了。所以未从开口，先说了一个“阿”字的发语词，紧接一个“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妇”，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无论此时我暂作尹其明不好称他“老弟妇”，就便我依然作安学海，这等没头没脑的称他声“老弟妇”，这姑娘也断不知因由，就连忙改口，称了声“老太太”。紧接着自己称名祝告，意思就要说“我安学海”，一想，更使不得。这一个真名道出来，今日的事章法全乱了！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个字母，就跟着字母纳音转韵，转作个“阿”字，接了个“唏，唏，唏，唏”，和了个唏嘘悲切之声。连忙改说：“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东人的托付，来寻访令爱姑娘，拜谢老太太，送这张雕弓，取那块端砚。我东人曾说，倘得见面，命我称着他父子安学海、安骥的名字，替他竭诚拜谢，还有许多肺腑之谈。不想老太太你先骑鹤西归，叫我向谁说起？所喜你的音尘虽远，神灵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罢，把那张弹弓供在桌儿上，退下来，肃整威仪拜了三拜，泪如泉涌。姑娘还着礼，暗道：“他可唠叨完了！弹弓儿是留下的了，这大概就没什么累赘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来。”

谁想这个当儿，偏偏的走过一个礼仪透熟的礼生来，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搀了一把，说：“姑娘，起来朝上谢客。”不由分说，搀到当地，又拉了一个坐褥，铺在地下，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头去。那先生连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这是因为他是替死者磕头，不但不敢答，并且不敢受，是个极有讲究的古礼。姑娘磕头起来，正等着送客，这个当儿，可巧又走过一个积伶不过的茶司务来，便是褚一官。手里拿着一个盘儿，托着三碗茶，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递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这里陪。”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

姑娘此时无论怎样，断不好说：“你们外头喝茶去罢。”怎当那邓九公又尽在那边让先生上坐，只见那先生并不谦让，转过去坐定。开口便问道：“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道：“那里，等我算算。”说着，屈着指头道：“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伴宿，后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邓九公何必合他絮烦这些话，只见那先生望着姑娘，把眼神儿一足，说：“难道今日是第五天？我闻古礼‘殓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况且大殓已经五天，又断不至于作不成一领孝服，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罢了，姑娘心里真没防他问到这句，又不肯说：“我因为忙着要去报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说：“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风俗向来如此。”那先生说道：“，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得一样，这儿女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无贵贱，一也。怎讲道‘此地向来如此’起来？”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随乡儿入乡儿了。”那先生道：“呀呸！更岂有此理！纵说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等一个人在此，正该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生倒讲起这‘随乡入乡’的话来？这等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古人真不我欺。据我那小东人说得来十三妹姑娘怎的个孝义，怎的个英雄，我那老东人以耳为目，便轻信了这话。而今如此，据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游，何尝轻易礼下于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东人，你好没胸襟，没眼力！累我枉走这一趟！咦，我尹其明此番来得错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侠气雄心兼人好胜的一个人，如何肯认“寻常女子”这个名目？无如报仇这桩事自己打着要万分慎密，不穿孝这桩事自己也知是一时权宜，其实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两桩事仍是一桩事，只因说不出口，转觉对不住人，却又一片深心，打了个“呼牛亦可，呼马亦可”的主意，任是谁说什么，我只拿定主意，干我的大事去。不想这位尹先生是话不说，单单的轻描淡写的给加上了“寻常女子”这等四个大字，可断忍耐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儿一挺，才待说话。

不防这边嘡的一声把桌子一拍，邓九公先翻了，说：“，尹先生！你这人好没趣呀！拿了一张弹弓子，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谁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儿出来了，你交了你的弹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东人参的是什么灵！是我多了句嘴，让你进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座，是人家孝家的礼数，你是会的，就该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罢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与你什么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这些累赘呀！”那尹先生道：“我讲的是礼，礼设天下。大凡于礼不合，天下人都讲得。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也‘随乡入乡’，跟你们不讲礼起来不成？”

一句话，邓九公索性站起来了，说：“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口刬，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干的，不过一个坐着的奴才罢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县衙门里的吹六房、诈三班的款儿来。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顿精拳头去！”那先生听了，安然坐在那里不动。只见他扬着个脸儿，望了邓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妄称作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雄豪杰。今日因这桩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头，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着，把脖颈儿一低，膀根儿一松，说：“领教！”

姑娘在旁一看，说：“这是块魔，不可合他蛮作！”因拦邓九公道：“师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况他以礼而来，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满口的讲礼，你我便合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邓九公道：“姑娘，你不见是我让进他来的吗，他这里叫我受着窄呢么！”一面说着，一面依旧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只大宽的袖子搧着，就气得他哟，咈哧咈哧的，真作了个“手眼身法步”一丝不漏！

姑娘劝住了邓九公，也就归座。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见他手捻着几根小胡子儿，微微而笑。姑娘纳着气从容问道：“尹先生，我先请教，你从那处见得我是个‘寻常女子’？”那先生道：“‘寻常’者，对‘英雄豪杰’而言也。英雄豪杰本于忠孝节义，母死不知成服，其为孝也安在？这便叫作‘寻常女子’。”姑娘听了这话，口里欲待不合他辩，无奈心里那点兼人好胜的性儿不准不合他辩，便又问道：“我再请教，这尽孝的上头，父亲、母亲那一边儿重？”尹先生沉吟一会，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这话却又有两讲。”

姑娘道：“怎的个两讲呢？”尹先生说：“你们女子有同母亲共得的事，同父亲共不得；有合母亲说得的话，合父亲说不得。这叫作‘父道尊，母道亲’。看得亲，自然看得重。据此一说，未免觉得母亲重。”姑娘道：“那一说呢？”尹先生道：“一个人有生母，便许有继母，有嫡母，便许有庶母，推而至于养母、慈母，事非常有。只这生、继、嫡、庶，皆母也，所谓坤道也，地道也。讲到父亲，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广生，看得大，更该看得重。据此一说，自然应是父亲更重。”

姑娘道：“你原来也知道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头，为亲穿孝，为亲报仇，那一桩要紧？”尹先生连忙答道：“这何消问得？自然是报仇要紧。拿为亲穿孝论，假如遇着军事，正在军兴旁午，也只得墨绖从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场，有个丁忧在先，闻讣在后，也只得闻讣成服。便是为人子女，不幸遇着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难道释服后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终身慕父母，以至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便不穿那身孝，他心里又何尝一时一刻忘了那个‘孝’字？所以叫作‘丧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终身未尝‘内除’也，这是桩终身无穷无尽、有工夫作的事。至于为亲报仇，所谓‘父仇不共戴天’，岂容片刻隐忍？但得个机会，正用着那‘守如处女，出如脱兔’的两句话，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间间不容发，否则机会一失，此生还怎生补行得来？岂不是终天大恨？何况这报仇正是尽孝，自然报仇更加要紧。”

姑娘道：“原来你也知道报仇更加要紧！这等说起来，我还不至于落到个‘寻常女子’。”尹先生道：“这话我就不解了，难道姑娘这等一个孝义女子，还有人合姑娘结仇不成？”姑娘这个当儿，一肚子的话是倒出来了，“寻常女子”四个字是摆脱开了，理是抓住了，凭他絮絮的问，只鼓着个小腮帮子儿，一声儿不哼。

问来问去，把个邓九公问烦了，说道：“我真没这么大工夫合你说话，不说罢，我又憋的慌。人家这位姑娘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报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顾不得穿孝守灵，到了首七葬母之后就要去报仇。这话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来如此。这段隐情我尹其明那里晓得！只是我还要请教，姑娘这等一身本领，这仇人是个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多大胆敢来合姑娘作对？”邓九公道：“这个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才见你二位的称呼，有个师生之谊，岂有不知之理？”邓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问，不相干的也问；问得的也问，问不得的也问。人家报仇，与我无干。我没问，我不知道！”尹先生道：“报仇的这桩事，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须这等狗盗鸡鸣、遮遮掩掩？况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风声，任他怎的个心机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这仇才报得痛快。这位邓老翁大约是年纪来了，暮气至矣，也未必领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这仇人的姓名说与尹其明听听，大家痛快痛快。”

正经姑娘此时依然给他个老不开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进话去了。无奈听着他这几句话来得高超，且暗暗有个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动了个不服气。便冷笑了一声，道：“我的仇人与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说了他的姓名，你听了，也不过把舌头伸上一伸，颈儿缩上一缩，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摇着头道：“姑娘，你也莫过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虽不会长枪大戟，不知走壁飞檐，也颇颇有些肝胆。或者听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缩颈，转给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筹之谋，也不见得。”姑娘道：“惹厌！”

那尹先生听到“惹厌”两个字，他转呵呵大笑，说：“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说，倒等我尹其明索性惹你一场大厌，替你说出那仇人的姓名来，你可切莫着恼。”姑娘听他说的这等离离奇奇、闪闪烁烁，倒不免有些疑忌起来，道：“你说！”那尹先生叠两个指头说道：“你那仇人，正是现在经略七省挂九头铁狮子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你道我说的错也不错？”

他说完这句，定睛看着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怎生个动作。只见那十三妹听了这话，腮颊边起两朵红云，眉宇间横一团青气，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宝刀，拔将出来，翻身跳在当地，一声断喝，说道：“咄！你那人听者！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纪献唐那贼的私人！不晓得在那里怎生赚得这张弹弓，乔妆打扮，前来探我的行藏，作个说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须得生着耳朵，也要打听打听你姑娘可是怕你来探的，可是你说得动的？你快快说出实话，我还佛眼相看；少若迟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这三间小小茅檐，任你闯得进来，叫你飞不出去！”这正是：

不曾项下解金铃，早听山头哮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这回书接连上回，讲得是十三妹他见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纪献唐姓名，心下一想：“我这事自来无人晓得，纵然有人晓得，纪献唐那厮势焰熏天，人避他还怕避不及，谁肯无端的扐这虎须，提着他的名字来问这等不相干的闲事？”又见那尹先生言语之间虽是满口称扬，暗中却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纪献唐放他母女不过，不知从那里怎生赚了这张弹弓，差这人来打听他的行藏，作个说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那把刀在手里，便要取那假西宾的性命。不想这着棋可又叫安老爷先料着了！

邓九公是昨日合老爷搭就了的伏地扣子，见姑娘手执倭刀站在当地，指定安老爷大声断喝，忙转过身来，两只胳膊一横，迎面拦住，说道：“姑娘，这是怎么说？你方才怎么劝我来着？”正在那里劝解，褚大娘子过来，一把把姑娘扯住，道：“这怎么索性刀儿枪儿的闹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什么‘纪献儿唐’啊‘灌馅儿糖’的事，凭他是什么糖，也得慢慢儿的问个牙白口清再说呀！怎么就讲拿刀动杖呢？就让你这时候一刀把他杀了，这件事难道就算明白了不成？猫闹么！坐下啵！”说着，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个座上坐下。姑娘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后壁子眼前，看了看，右边有根桌枨儿碍着手，便提起来回手倚在左边。邓九公便去培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张罗换茶。

这个当儿，姑娘提着一副眼神儿，又向那先生喝了一声道：“讲！”那先生且不答话，依然坐在那里干笑。姑娘道：“你话又不讲，只是作这等狂态，笑些什么？快讲！”尹先生道：“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到底要算一个‘寻常女子’。“邓九公道：“，先生！你这也来得过逾贫了，怎么这句又来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辩，望着十三妹道：“你未从开口说这句话，心里也该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给他是何等威权！他自己是何等脚色！况他那里雄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慢说别的，只他那幕中那几个参谋，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略，广有机谋；就便他帐下那班奔走的健儿，也是一个个有飞空蹑壁之能，虎跳龙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个来不了了事？单单的要用着我这等一个推不转、搡不动的尹其明？只这些小机关你尚且见不到此，要费无限狐疑，岂不可笑！”

姑娘听了这话，低头一想：“这里头却有这么个理儿。我方才这一阵闹，敢是闹的有些孟浪。虽然如此，我输了理可不输气，输了气也不输嘴。且翻打他一耙，倒问他！”因问道：“你既不是那纪贼的私人，怎的晓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说个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问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说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这句话，姑娘要简捷着答应一个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输了气了吗？他便把话变了个相儿，倒问着人家说：“是便怎么样？”那先生道：“我说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谈；既然是他，这段仇你早该去报，直等到今日，却是可惜报得迟了。我劝你早早的打断了这个念头。你要不听我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里，莫讲取不得他的首级，就休想动他一根毫毛。这等的路远山遥，可不白白的吃一场辛苦？”姑娘道：“嗯，那纪贼就被你说的这等利害，想就因你讲的他那等威权，那等脚色，觉得我动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这样志气，那怕他怎样的威权，怎样的脚色？”姑娘又道：“然则便因你说的他那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觉得我动不得他？”

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领，又那怕他什么猛将，什么谋臣？我方才拦你不必吃这场辛苦，不是说怕你报不了这仇，是说这仇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仇去了。”姑娘道：“梦话！我这段冤仇从来不曾向人提过，就我这师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说起，外人怎的得知？况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负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笔抹倒。要知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我若说起这位英雄来，只怕你倒要吓得把舌头一伸，颈儿一缩哩！”姑娘听了这话，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间有这等人，我怎的会不晓得？我且听听他端的说出个什么人来，有甚对证，再合他讲。”便道：“我倒要听听这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英雄。”

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稳着。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飞龙天子。”姑娘听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岂有此理！尤其梦话！万岁爷怎的晓得我有这段奇冤，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尹先生道：“你要知这话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评书。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说一番，你听了才知我说的不是梦话。”姑娘此刻只管心里不服气，不知怎的，耳朵里听了这一路的话，觉得对胃脘，渐渐脸儿上也就和平起来，口儿里也就乖滑起来。陪了个笑儿，叫了声“先生”，说：“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烦，详细说与我们知道。”

列公，你大家却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说的这段话，认作个掇骗十三妹的文章。这纪献唐却实实的是个有来处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坏了儿女心肠，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没去处去。这其中还包括着一个出奇的奇人作出来的一桩出奇的事，并且还不是无根之谈。说起来真个抵得一回评话，只是这回评话的弯子可绕远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听那十三妹到底怎的个归着，待说书的把纪献唐的始末原由演说出来，那十三妹的根儿、蒂儿、枝儿、叶儿，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这话从何说起？原来书中表的那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铁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他也是汉军人氏。他的太翁纪延寿，内任侍郎，外任巡抚。后来因这纪献唐的累次军功，加衔尚书，晋赠太傅，人称他是纪太傅。这纪太傅生了两个儿子，长名纪望唐，次名纪献唐。纪献唐也生两个儿子，一名纪成武，一名纪多文。那纪望唐自幼恪遵庭训，循分守理，奋志读书。那纪献唐，当他太夫人生他这晚，忽然当院里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刮得走石飞砂，偃草拔木，连门窗户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动。风过处，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见一只吊睛白额黑虎扑进房来，吃了一惊，恰好这纪献唐离怀落草。收生婆收裹起来，只听他哭得声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

到了五六岁上，识字读书，聪明出众，只是生成一个桀骜不驯的性子，顽劣异常。淘气起来，莫说平人说他劝他不听，有时父兄的教训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岁，纪太傅便送他到学房随哥哥读书。那先生是位老儒，见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诵，到十一二岁便把经书念完，大是颖悟，便叫他随了哥哥听着讲书。只是他心地虽然灵通，性情却欠淳静，才略略有些知觉，便要搬驳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问得无话可讲。

一日，那先生开讲《中庸》，开卷便是“天命之谓性”一章。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脑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正不知从那里开口才入得讲这“中庸”两个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讲章，照着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讲完。他便问道：“先生讲的‘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句话，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义、礼、智、信不成？”先生瞪着眼睛向他道：“物怎么不晓得五常？那羔跪乳、乌反哺岂不是仁？獬触邪、莺求友岂不是义？獭知祭、雁成行岂不是礼？狐听冰、鹊营巢岂不是智？犬守夜、鸡司晨岂不是信？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先生这段话本也误于朱注，讲得有些牵强。

他便说道：“照先生这等讲起来，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礼乐刑政不成？”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说道：“依注讲解，只管胡缠！人为万物之灵，人与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什么分别？”他听了哈哈大笑，说：“照这等讲起来，先生也是个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个‘老物儿’，你答应不答应？”先生登时大怒，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喊道：“岂有此理！将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界尺来，才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夺过来，扔在当地，说道：“什吗？你敢打二爷？二爷可是你打得的？照你这样的先生，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脚！”吧，照着那先生的腿洼子就是一脚，把先生踢了个大仰脚子，倒在当地。纪望唐见了，赶紧搀起先生来，一面喝禁：“兄弟，不得无礼！”只是他那里肯受教？还在那里顶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辞馆了！”

正然闹得烟雾尘天，恰巧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送客走后，连忙进书房来，问起原由，才再三的与先生陪礼，又把儿子着实责了一顿，说：“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诲教诲之。”那先生摇手道：“不，大人，我们宾东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单叫这大令郎作我个‘陈蔡及门’，你这个二令郎凭你另请高明。倘还叫他‘由也升堂’起来，我只得‘不脱冕而行矣’！”

纪太傅听说，无法，便留纪望唐一人课读，打算给纪献唐另请一位先生，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但是为子择师这桩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纪太傅每日上朝进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内堂，照应不到外面的事，这个当儿，那纪献唐离开书房，一似溜了缰的野马，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

纪府又本是个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他便把这般孩子都聚在一处，不是练着挥拳弄棒，便是学着打仗冲锋。大家玩耍。

那时国初时候，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几名家将，与如今使雇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马枪步箭、杆子单刀、跳高爬绳的本领，所以从前征噶尔旦的时候，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这项人便叫作“家将”。纪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教师，见他家二爷好这些武艺，便逐件的指点起来。他听得越发高兴，就置办了许多杆子单刀之类，合那群孩子每日练习。又用砖瓦一堆堆的堆起来，算作个五花阵、八卦阵，虽说是个玩意儿，也讲究个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错，怎的明增暗减，背孤击虚，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倒也大有意思。他却搬张桌子，又摞张椅子，坐在上面，腰悬宝剑，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但有走错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钉，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没，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玩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里爱马。他那爱马也合人不同，不讲毛皮，不讲骨格，不讲性情，专讲本领。纪太傅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他都说无用，便着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马来看。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先不骑不试，止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拣那个钱，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他才问价。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踶蹶咆哮的闪躲，便是吓得周身乱颤，甚至吓得撒出溺来。

这日他自己出门，偶然看见拉盐车驾辕的一匹铁青马，那马生得来一身的卷毛，两个绕眼圈儿，并且是个白鼻梁子，更是浑身磨得纯泥稀烂。他失声道：“可惜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也不管那车夫肯卖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强强的头来。

可煞作怪，那马凭他怎样的摸索，风丝儿不动。他便每日亲自看着，刷洗喂养起来。那消两三个月的工夫，早变成了一匹神骏。他日后的军功就全亏了这匹马，此是后话。

却说纪太傅好容易给他请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送他上学。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辞馆而去。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个，那一个还是跑的快，才没挨打。因此上前三门外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他家相请，便都望影而逃。那纪太傅为了这事正在烦闷，恰好这日下朝回府，轿子才得到门，转正将要进门，忽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戴一顶雨缨凉帽，贯着个纯泥满锈的金顶，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纱马褂子，脚下一双破靴，靠马台石还放着一个竹箱儿，合小小的一卷铺盖、一个包袱。那人望着太傅轿旁，拖地便是一躬。轿夫见有人参见，连忙打住杵杆。太傅那时正在工部侍郎任内，见了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吩咐道：“你想是个解官，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有什么文批衙门投递。”那人道：“晚生身列胶庠，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来瞻谒。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进而教之，幸甚。”

那太傅素日最重读书人，听见他是个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门外下了轿。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进来。让到书房待茶，分宾主坐下。因问道：“先生何来？有甚见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顾名綮，别号肯堂，浙江绍兴府会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无心进取。偶然游到帝都，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师课读。晚生也曾嘱人推荐，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学那毛遂自荐。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情愿附骥，自问也还不至于尸位素餐，误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请不着先生，又见他虽是寒素，吐属不凡，心下早有几分愿意，便道：“先生这等翩然而来，真是倜傥不群，足占抱负。只是我这第二个豚犬，虽然天资尚可造就，其顽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请问尊寓在那里？待弟明日竭诚拜过，再订吉期，送关奉请。”顾肯堂道：“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材的本领，又把化育人材这桩事看成个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难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过三五年，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业。只是此后书房功课，大人休得过问。至于关聘，竟不消拘这形迹，便是此后的十脡两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请大人吩咐一个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便可开馆。又何劳大人枉驾答拜！”

纪太傅听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安顿行李，收拾酒饭，预备贽仪，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立刻叫纪献唐穿衣出来拜见。一时摆上酒席，太傅先递了一杯酒，然后才叫儿子递上贽见拜师。顾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礼，便道：“大人请便，好让我合公子快谈。”纪太傅又奉了一揖，说：“此后弟一切不问，但凭循循善诱。”说罢，辞了进去。

那纪献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纪献唐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顾肯堂道：“我料公子决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讨打的原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作个伴读，也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那里讨你的打起？”纪献唐道：“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竟知些进退！”

说着，带了几个小厮早走的不知去向。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横闹，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作不得一时半刻。

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气晴明，晚来绝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带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里，拉了一匹刬马，着个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厮骗马作耍。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纵身就过去的，有的打着踢级、转着纺车过去的，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竖起直柳来翻身踅过去的。他看着大乐。

正在玩的高兴，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他听了道：“谁听曲儿呢？”一个小小子见问，咕咚咚就撒脚跑了去打探，一时跑回来说：“没人听曲儿，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爷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

纪献唐道：“他会弹琵琶？走，咱们去看看去。”说着，丢下这里，一窝蜂跑到书房。

顾肯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琵琶让座。他道：“先生，不想你竟会这个玩意儿，莫放下，弹来我听。”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乐得手舞足蹈，问道：“先生，我学得会学不会？”

先生道：“既要学，怎有个不会！”就把怎的拨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怎的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怎的为挑、为弄、为勾、为拨，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不曾一刻少闲。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阳夜月》，以至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之类，按谱徵歌，都学得心手相应。及至会了，却早厌了，又问先生还会什么技艺。先生便把丝弦、竹管、羯鼓、方响各样乐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窍通百窍通，会得更觉容易。渐次学到手谈、象戏、五木、双陆、弹棋，又渐次学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镌印章、调印色，凡是他问的，那先生无一不知，无一不能。他也每见必学，每学必会，每会必精，却是每精必厌。虽然如此，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

一日，师生两个正闲立空庭，望那钩新月。他又道：“这一向闷得紧，还得先生寻个什么新色解闷的营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闷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那里再寻什么新的去？我们‘教学相长’，公子有什么本领，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彼此玩起来，倒也解闷。”纪献唐道：“我的本领与这些玩意儿不同。这些玩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先生你那里学得来！”先生道：“这些事我虽不能，却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见猎心喜，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他听了道：“先生既要学，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枪棒上却没眼睛，可不晓得什么叫作师生，伤着先生不当稳便，明日却作来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遇着那强敌压境，也对他说‘今日天晚，不当稳便’不成？”

他听先生这等说，更加高兴。便同先生来到箭道，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

顾先生说：“待我也学着合公子交交手，玩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见笑！”纪献唐看着他那等拱肩缩背、摆摆摇摇的样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学，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拢，右手向右一横，亮开架式，然后右脚一跺，抬左脚一转身，便向顾先生打去，说：“着打！”

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早不见了顾先生。但觉一件东西贴在辫顶上，左闪右闪，那件东西只摆脱不开；溜势的才拨转身来，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闹了半日，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脑后，再也躲闪不开，摆脱不动。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捣去，却又捣他不着。便回身一脚飞去，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绰，正托住他的脚跟，说道：“公子，我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这等打法，倒是玩玩杆子罢！”

这要是个识窍的，就该罢手了。无奈他一团少年盛气，那里肯罢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杆两丈二长的白蜡杆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顾先生道：“来！来！来！”顾先生笑了一笑，也拣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两下里杆梢点地，顾先生道：“且住，颠倒你我两个，没意思，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家伙，何不大家玩着热闹些？”

纪献唐听了，便挑了四个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个人“哈”了一声，一齐向顾先生使来。顾先生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杆子一抖，抖成一个大圆圈，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杆子拨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纪献唐看见，往后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拧，奔着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纪献唐那条杆子早从他脊梁上面过去，使了个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个进步，用自己手里的杆子向纪献唐腿档里只一缴，纪献唐一个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顾先生连忙丢下杆子，扶起他来，道：“孟浪！孟浪！”

纪献唐一咕碌身爬起来，道：“先生，你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闹！没奈何，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指点与我！”

顾先生道：“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我们还到书房去谈。”说着，来到书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顾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闲事。你岂不闻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的这句话么？”纪献唐道：“那‘万人敌’怎生轻易学得来？”顾先生道：“要学‘万人敌’，却也易如拾芥。只是没第二条路，只有读书。”纪献唐皱了皱眉道：“书我何尝不读，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怎干得天下大事？”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离了圣道，怎生作得个伟人？作不得个伟人，怎生干得起大事？从古人才难得，我看你虎头燕颔，封侯万里；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秉了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读书，我自信为识途老马，那入金马、步玉堂、拥高牙、树大纛，尚不足道，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书里交代过的，纪献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一语点破，他果然从第二天起，便潜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次年乡试，便高中了孝廉。转年会试，又联捷了进士，历升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抚。那纪献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合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顾先生也无所可否。

这日，纪献唐陛辞下来，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帖合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纪献唐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敁敠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作了个抚院，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仆与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君于成，今日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馀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宕间迟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军门。昔日翩然而来，今日翩然而去。此会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视为河汉。顾綮拜手。

他看了这封简帖，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连他的太翁也晋赠太傅，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四开禊袍，紫缰黄带，又特命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

列公，你道人臣之荣至此，当怎的个报国酬恩！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了一片空谈！任着他那矫情劣性，便渐渐的放纵起来。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作的那些侵冒贪黩忌刻残忍的事，一时也道不尽许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赃私何止三四百万。又私行盐茶，私贩木植。岂知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出入衙门，便要走黄土道；验看武弁，便要用绿头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却都滥入荐章，作到副参道府。后来竟闹到私藏铅弹火药，编造谶书妖言，谋为不轨起来。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当朝圣人是何等神圣文武！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抚提镇，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解进京来，交在三法司议罪。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荡，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法外施仁，加恩赐帛，令他自尽。他的太翁纪延寿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给功臣为奴，独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他赐帛的那夜，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旋着猛虎大的一团黑气，撮向半空而去。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

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那时正值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续作填房。这要遇见个趋炎附势的，一个小小中军，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纡尊降贵合他作亲家，岂有不愿之理？无如这位副将爷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的人。他起初还把些官职、门户、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辞，后来那纪大将军又着实的牢笼他，保了他堪胜总兵，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却惹恼了这位爷的性儿，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岂配犬子？吾头可断，此话再也休提！”

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他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遗误军情”。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可怜就把个铁铮铮的汉子立刻革职拿问，陷在监牢。不上几日，一口暗气郁结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还被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这等的一个孝义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断非久计，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外间事务一概不知。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也是那“乡下老儿谈国政”，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献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什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拓驰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静坐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趟。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这正是：

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这回书不消多谈，开口先道着十三妹。却说那十三妹他听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无可留恋，便想回手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往项下一横，拚着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说书的怎生往下交代？天无绝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他便吃惊道：“阿？我这把刀那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道：“你问那把刀啊？是我见你方才闹得不像，怕伤了这位尹先生，给你拿开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么这等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人带回我们庄儿上去了。我那里给你‘快快’的拿去呀？你这时候又要这把刀作什么罢？”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闹的话了！你可是没的干的了！你见过有个爹娘死儿女跟了去的没有？好好儿的，叫人瞧着这是怎么了？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邓九公也夹杂在里头乱嚷，他道：“姑娘，你这是那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们就该着净找乐儿了，怎么倒添了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作不听见，只逼着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说了！今日你恼我点儿都使得，那有个我递给你刀叫你寻死去的？”姑娘赌气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圣人讲的“杀身成仁”，孟子讲的“舍生取义”，你看他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书上所载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妇，虽所遇不同，大都各有个万不得已。只这万不得已之中，却又有个分别，叫作“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即如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绰在手里，往项下一横，早已“一旦无常万事休”了，就让有一百个假尹先生，还往下合他说些什么？及至鼓着气、冒着劲、横着心，要就那把雁翎宝刀上作个了当，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说句外话，叫作“胡萝卜就烧酒——仗个干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扑了个空，气儿一泄，劲儿一破，心早打了回头了。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边上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谈，总不曾道着他那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姑娘听了，益发觉得不耐烦。此刻转后悔方才不该当着这班人作这举动，又多了一番牵址。只落得一声儿不哼，呆呆的坐在那里发怔。

这个当儿，邓九公见劝他不理，回头正要望着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因说道：“，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也这么帮着劝劝。怎么袖手旁观的又眯眯的笑起来了呢？莫不说人家又是个‘寻常女子’？”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道：“九公，我此时倒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倒笑着你这糊涂老头儿！”

邓九公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道：“你合这姑娘既有个师生之谊，况又这等的高年，他但有个见不到的去处，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见他无端要报那不消去报的仇，正该拦他，你不拦他；如今见他无法要走这没奈何走的路，正该由他，却又不由他。也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他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着己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况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举头看看，那一块云是他的天？低头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凭他怎样的胸襟本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便说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姊妹，将来他叶落归根，怎生是个结果？我倒请教，你不许他走这条路，待叫他走那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儿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却说十三妹听了邓九公要拉那先生帮着劝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什么谈吐来，正在抱怨邓九公啰嗦多事。忽然听得那先生说了这等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且是打了一个双关儿透！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到底还是读书人说话明白！你们大家听听，可是我的所见不差？”邓九公才要答话，先生道：“虽是不差，却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早把那要刀的话且搁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这“迟早”两个字。他便问着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报仇的话，先生你道可惜迟了，是我苦于不知就里；如今我要殉母终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个不早？”

尹先生道：“呵呀，姑娘！明人不待细讲，这话何消再问！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尊翁那口灵，你就果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这口灵，你就果的忍心埋在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从来父母生儿也要得济，生女也要得济；他二位老人家一灵不瞑，眼睁睁只望了你一个人。你若果然是个寻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饶舌；你要算个智、仁、勇三者兼备的巾帼丈夫，只看当那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节，你尚且有那胆量智谋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你母女自去全身远祸；怎的如今那厮冰山已倒，你又大了两年，倒不知顾眼前大义，且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要作这等没气力的勾当起来？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这位安老爷真会作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话把十三妹一团盛气折了下去，这番话却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将起来。那姑娘听了这话，果然把小脖颈儿一梗梗，眼珠儿一转，心里说道：“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果然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随又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只是这番护着灵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亲逃难可比。纵说我有这身本领，那沿途的晓行夜住，摆渡过桥，岂是一人能够照料？再说，当日有母亲在，无论什么大事，都说：‘交给我罢。’我却依然得把我交给母亲。如今我又把我交给谁去？眼前可以急难相告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个人。这位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难道还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儿自然父女相依，不好远离，还是我就好合个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茔上是无馀地可葬了。只这找地立坟，以至葬埋封树，岂是件容易事？便是当日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难道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带了他们就弄得成么？何况又两手空空，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倒大大的为起难来。只这为难的去处，又被他那好胜的心肠绕成一处，更不肯轻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贬。他转大剌剌的说了一句道：“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谈何容易！”

岂知姑娘这番为难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说道：“这又何难！天下事只怕没得银钱，便是俗语说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了银钱，却又只怕没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终须绿叶扶持’。如今无论眼前还有这邓老翁合这大娘子，不难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东人安学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辞官不作，正为寻你答这番恩情。他只为护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实在住处，不能在此耽搁，所以才托我尹其明来寻访。如今我既合姑娘见了面，况又遇着你老太太这样意外之事，待我报个信给他，他一定亲来见你。那时把这桩事就责成在他身上，岂不是好？”

姑娘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话。我在那黑风岗能仁古刹作的这场把戏，原为那骡夫、和尚无故坑陷平人，一时奋起我的义愤性儿，要出我那口恶气，并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痒相关。我自来施恩于人，从不望报。这事怎好责成在他身上？况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责成得人的？”

姑娘这句话更被那位假尹先生扐着线头儿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这人，一生受病正在这句话上。你道施恩不望报，大意不过只许人求着你，你不肯求着人。你这病根却又只吃亏在一个聪明好胜。天下的聪明好胜人，大概都看了圣贤的庸行学问，觉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层，转弄到流为怪僻；看了事物的当然情理，觉得寻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渐入乖张。其实，按下去，任是甚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究竟不曾见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惊人事业，何况你强煞是个女孩儿家！怎说得‘不求人’三个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讲不到个‘求’字之外，那乡党之间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伦？庙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义？不但此也，就作了个天不求人，那个代他推测寒暑？岂不成了混沌阴阳？作了个地不求人，那个给他刊奠山川？岂不成了个洪荒世界？至于施不望报，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个不望报的念头，不得禁住天下受恩人不来报恩。世人造因结果的这场公案，原是上天给众生开得一个公共道场。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这个路头，不准他人踹进一步，才算个英雄，可不先把‘英雄’两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来。”

可怜这位姑娘，虽说活了十九岁，从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场横祸，弄得家破人亡，逃到这山旮旯子里来，耳朵里何尝听见过这等一番学问话？幸得他有那过人的天分，领略得到。听了这话，心里便暗暗的着实敬服这位先生，早把那盛气消尽，说出几句实话来。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单单为此。我合你那东人安官长素昧平生，知他怎的个性情，怎的个见识？况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这等一个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说他碍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辞，日长路远，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丝的勉强起来，他是位官长，我这等孤寒，那时有母亲的灵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进不可，却怎么处？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东人父子一定也像你这等肝胆照人，一心向热？”话挤话，说到这个场中，算把姑娘前前后后的话都挤出来了。

当下先把邓九公乐了个拍手打掌，他活了这样大年纪，从不曾照今日这等按着三眼一板的说过话，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来一句告诉那姑娘说：“这说话的就是安学海！根儿里就没这么一个尹其明！”安老爷生恐他说决撒了，连忙向着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过于谬赏这尹其明，倒轻视那安学海。此时正用着你方才的话，道我也不是什么‘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救的那一对小夫妻安骥的父亲、张金凤的公公、南河被参知县安学海的便是。特来借着送这张弹弓，访你的下落。我还有万言相告。”

十三妹听了一怔，重复把安老爷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邓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来，向安老爷福了一福，道：“原来便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官长恕民女的冒昧！”老爷也连忙答礼让座。只见他对着老爷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说：“怪道这言谈气度不像个寒酸幕客的样子。只是既蒙官长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来？——便是九师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该说个明白。怎的大家作这许多张致，是个什么意思？”

邓九公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来，红头涨脸、张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实告诉你说罢！人家这位安太老爷昨日就来了。他是想长念你的好处，人家把七品黄堂的前程都扔了，辞官不作，亲自到这个地方特为找你。未从找你来，先到了西庄儿找我，我们没见着，他又到了东庄儿。昨日直等到我从山里回来，我们才见着了。姑娘，咱爷儿俩可没剩下的话，你想，人家既诚心诚意的找咱们来，咱们有个不说实话的吗？我可就如此长短的都说给他了。是说这报仇的话我不知底，没提明白；敢则人家全比咱们知底。他说这话必得告诉你。这么着，我们就认了义弟兄。为了你这事，我还爬下给人家磕了个头，今日才来的，怎么你说人家来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讲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爷为什么要扮作尹先生这句话说明白。索性把个姑娘也闹得迷了攒儿了，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听那句好。问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这话不是这么说，等我告诉他。”说着，也搬了个座儿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向他说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块儿过了这么二三年，我的话从没瞒过你一个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没法儿了。这如今我们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儿说出来了吗？听我澈底澄清的告诉明白了你：人家二叔这趟来可并不是专为送这张弹弓来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给你家老爷子报仇的这一件事。人家是诚心诚意的接你们娘儿两个重回老家来了。要讲你这报仇的事，你连我瞒了个风雨不透；就算我们老爷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卖的是那葫芦里的药。敢则昨日提起来，人家比咱们知道的多着呢。因这上头，大家伙儿才商量着说，必得把这话先告诉你，然后人家二叔还有多少正经话要说。

“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个性格儿可是一句半句话省的了事的人吗？所以昨日才商量了这样一条主意来的。你方才只晓得说人家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来，我们爷儿们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你。我且问你，假如昨日没个商量，人家就这么冒然的到门口儿，说：‘安某人送弹弓儿来了。’你自己估量着，你见人家不见？不用讲，心里先横上一个什么施恩望报咧不望报咧的。一想，他准是为前番在庙里救了他家公子报恩来了，再加上你为你老太太的事心里不耐烦，为老爷子的仇怕走露这个话，你管定连门儿也不准他进，叫他留下弹弓儿找邓九太爷去。我为什么说这话呢？你当日合他家公子约下送这张弹弓儿取那块砚台的时候，就叫他找我们老爷子，这就明显着是不许来人到门认着你的住处了。你算，人家连你的门儿都进不来，就有一肚子话合谁说去？所以才商量着作成那样假局子，我们爷儿三个先来，好把人家引进门儿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们把这位老人家引进门儿来了。

“是说进了门儿了。姑娘，你也不是什么怕见人的人，只是估量着不是方才那个光景儿，请你出去到前厅见人家，你肯不肯？一个不肯见面，这话又从那里说起？所以才商量着编成那个坝，我便撺掇你到窗根儿底下听去，那里却作成一边定要留下那弓，一边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见着面儿了。

“是说见了面儿了。还怕你不三言两语把弹弓儿要过来，踅身往里就走吗？人家各有个内外，难道人家还好后脚儿就跟你进来不成？那时虽然见了面，这话还是说不成。所以才商量着我们这二叔开口便问你家老太太，为的是接着拜灵好进来说这段话。不想我们老爷子从旁一怂恿，姑娘你果然就让这位老人家到里一层儿来了。

“是说到了这里了。难道拜过了灵，交还了弹弓儿，人生面不熟的，人家还好硬坐下不走不成？这话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着我拉起你来谢客，你姐夫就替你递茶，为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说话。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让他老人家坐下了。

“是说是坐下了。难道人家没头没脑儿的开口就说：‘你这不穿孝不是要报仇去呀？’这像句话吗？便是我们爷儿们又怎好多这个口呢？这话又耽误了。所以才商量着就借着问你为何不穿孝，用话激着你，叫你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恼了，打断了话头儿，所以才商量着不等你翻老爷子先翻，好压下你的气去，引出你的话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报仇这句话说出来了。

“是说说出来了。再要你说出这个仇人的姓名来，只怕问到来年打罢了春也休想你说。所以才商量着索性给你一口道破了。我们爷儿们可也想不到你就闹到那个场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爷子那里紧防着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枪儿刀儿烟雾尘天的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场中了。你那性儿有个不问人家一个牙白口清，还得掉在地下砸个坑儿的吗？这话其实也不过几句话就说明白了，又要那样说评书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为什么？就防你一时想左了，信不及这位假尹先生的话；一个不信，你嘴里只管答应着，心里憋主意，半夜里一声儿不言语，嘣骑上那头一天五百里脚程的驴儿走了！姑娘，你说这个事你作得出来作不出来？那时候谁驾了孙猴儿的筋斗云赶你去呀！

“这不是只管把话说明白了还是误了事了吗？所以人家才耐着烦儿起根发脚的合你说。说的待终把纪家门儿的姥姥家都刨出来了，也是为要出出你这口怨气，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们也只想着你听见只有痛快的乐的；再不然，想起你们老爷子、老太太来，倒痛痛的哭一场，再不至于有别的岔儿。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嘱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拧眉毛瞪眼睛的那个当儿，我就把你那把刀溜开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份儿上，算闹到头儿了，就要仗着我们爷儿们劝你。老爷子是说是你个师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没三句话先嚷起来了。你姐夫更合你说不进话去。我这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大约说破了嘴，你也只当是两片儿瓢——难道我没劝过你去不得吗？你何曾听我一个字儿来着？你只听人家二叔方才说的这篇大道理，把你心里的为难想了个透亮，把这事情的用不着为难说了个简捷，才把姑娘你的实话憋宝啊似的憋出来了！好容易盼到你说了实话了，人家不敢撇开假姓名，露出真面目来合你说实话！

“是啊！说了周遭儿，人家好好儿的，到底为什么把位安老爷算作尹先生？我们爷儿们又装神弄鬼的跟在里头，这又是作什么呀？可都是你那个什么施恩望报不望报的这个脾气儿闹的。你只看，方才说到归根儿，你还是这句。总而言之，一句话，说是尹先生，才进的了你这个门儿，说得上这套话；说是安老爷，只怕这时候，慢讲说这套话，就进不了这个门儿！至于方才那番话，也必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才话里引的出话来；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儿一搭拉，小腮帮子儿一鼓，再别想你言语了。人家还说什么？那可就误事误到底儿了！

“为什么为这个事他老哥儿俩昨日商量了不差什么一天，还弄了分笔砚写着，除了我们爷儿四个，连个鬼也不叫听见？妹子你白想想：我们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什么份儿上？意思用的厚到什么份儿上？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重你？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疼你？这是我们二叔合我父亲一片苦心，一团诚意！你可别认成《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水浒》上的吴用智取生辰纲，作成圈套儿来汕你的，那可就更拧了！再说人家也是这个岁数儿了，又合老爷子结了弟兄，就合咱们的老家儿一样。依我说，这时候且把那些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扔开，咱们作儿女的就是听人家的话，怎么说怎么依着。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许猫闹了！你往下听，这位老人家的正经话多着的呢！”

却说那十三妹姑娘听了褚大娘子这话，才如梦方醒，心里暗暗的说：“这位安官长才是位作英雄的见识，养儿女的心肠！”他登时把一段刚肠化作柔肠，一腔侠气融成和气。心里着实的感激佩服安老爷。

列公，说起来人生在世，都有个代劳任怨的刚肠，排难解纷的侠气，成全朋友，怜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气迷了头，就难得受过他好处的那班人知恩报恩，都像这位安水心先生这等破釜沉舟，披肝沥胆。假如我说书的遭了这等事，遇见这等人，说着这番话，我只有给他磕上一个头，跟着他去，由他怎么好怎么好！

谁想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还心细于发。沉下心去，把前后的话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才这安官长的话里，讲到我当日遣人送我父亲灵柩一节，这话我记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合张家妹子说过个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见面谈到罢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里，我父亲的灵在庙里这话，我合邓、褚两家都不曾谈过，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问个端的，再定行止。”因向安老爷说道：“官长这番高义，无论我十三妹有这造化跟了去没这造化跟了去，只这几句话，终身不敢忘报。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长怎么晓得的这样详细？还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爷听了这话，呵呵大笑，说道：“姑娘，你问到这句话，我若说将起来，只怕我虽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称我作‘官长’。你虽自称是‘民女’，我还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气儿是馁下去了，心儿是平下去了，小嘴儿也不像那样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给人家陪个笑儿，道：“官长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却是那个？”安老爷道：“姑娘，话到其间，我也只得直说了。只是你却不要害羞，不可动气。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并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个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太爷双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终于江西学院。你祖太爷单名一个焯字，却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亲单名一个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远族本家。当日在京，我们彼此都是通家相见。便是姑娘你小时节我也曾见过，只是今日之下，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爷不曾赶上，你祖太爷便是我的恩师。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进士，不想你家从龙过来，有个骑都尉的世职，恰好出缺无人，轮该你祖太爷承袭，出去引见，便用了一个本旗章京。你祖太爷因是历代书香，自己不愿弃文就武，便退归林下，把这前程让给你父亲承袭。他幼官出学，用了一个三等侍卫。你祖太爷从此无心进取，便聚集了许多八旗子弟，逐日讲书论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个得意学生，分虽师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识，都是我这恩师的教导成全，至今无可答报。

“他老人家是早年断弦，一向便在书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还同你父亲在那里服侍汤药，早晚不离。一天，他老人家把我两个叫到床前，叫着你父亲的名字，说道：‘我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归，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两桩恨事：一桩是不曾中得一名进士。但我虽不曾中那进士，却也教育了无数英才，看去将来大半都要青云直上。就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至于你，虽然作了个武官，断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无弟兄。这弟兄一伦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两个今日就在我面前对天一拜，结作弟兄，日后也好手足相顾。’因此上，我合你父亲又多了一层香火因缘，算得个异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桩恨事，便是我不曾见着个孙儿。我家媳妇现虽身怀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个男孩儿，长大就拜这安学生为师，教他好好读书，早图上进，切不可等袭了这世职，依然去作武弁；倘得个女孩儿，也要许配一个读书种子，好接我这书香一脉。你两个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嘱咐！’这些话，我都一一的亲承师命。姑娘，你我两家是这等一个渊源，你怎生还合我称的什么‘民女’咧‘官长’！”

姑娘此刻是听进点儿去了，话也没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爷的脸往下听。安老爷又接着说道：“及至你祖太爷见背之后，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时，姑娘你才降临人世。那年是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裹着褯子的时候，我抱也不止抱过一次。这年正是你的周岁，我去给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的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砚书籍、戥子算盘，以至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邀我进去一同看你抓周儿。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针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这些耍货，握在手底下，乐个不住。我便合你父亲笑说：‘这侄女儿将来只怕要学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定不得呢！’谁知你听得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赶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像见了许多年不曾相会的熟人一般，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凭着谁来接着，只不肯去。落后还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奶娘道：‘快接过去罢，看溺了二大爷……’一句话不曾说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时候你家老太太连忙叫人给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干了，留这点古记儿，将来等姑娘长大不认识我的时候，好给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说嘴。’姑娘，不想这话却应在今日。

“那时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给你换了衣裳抱来。你老太太接过来道：‘快给大爷陪个不是，说等凤儿大了好生孝顺孝顺大爷罢。’我因问说‘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这等一个名字？’你家老爷道：‘说也好笑，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梦见云端里一只纯白如玉的凤鸟，一只金碧辉煌的凤鸟，空中飞舞；一时这只把那只引了来，一时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一回，双双飞入云端而去。不解是个什么因由，想去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凤。姑娘，你这名儿从你抓周儿那日就在我耳轮中听得不耐烦了，此时你还合我讲什么‘十三姐’呀‘十三妹’！

“然则你又因何单单的自称个‘十三妹’呢？这三个字大约还从你名儿里的这个‘玉’字而来，你是用了个拆字法，把这‘玉’字中间‘十’字合旁边一点提开，岂不是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岂不是‘十三’两个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异影射起来。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个隐姓埋名的哑谜儿，全身远害。贤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听起安老爷这几句话，说得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紧，不见得有什么惊动人的去处。那知这话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的人，岂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里的老底儿，人家比自己还知道，索性把小时候拉青屎的根儿都叫人刨着了，这还合人家说什么呢？只见他把这许多年憋成的一张冷森森煞气横纵的面孔，早连腮带耳红晕上来，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儿那里知道！”说着，才要下拜。

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你且归座，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因接着前文说道：“后来你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这话算到今日，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往来，我那次不问着你！你父亲信来道，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长成，虽是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节说的那句话。谁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将，又作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忽然，一路顺风里说到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那纪大将军听得你有这般武艺，要合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因他不是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了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知不几日便晓得了他的凶信。我便差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亲的灵柩。及至接了回来，才晓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向。

“这二三年来，我逢人便问，到处留心，只是没些影响。直到我那孩子安骥同你那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讲到你这十三妹的名字，并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断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断不得有第二个。所以我虽然开复原官，也无心富贵。便脱去那领朝衫，一路寻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止专为你能仁寺那番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说有九公合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现在你的伯母合你的义妹张姑娘并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晓得你家坟上无处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话，停在那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等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合那宋官儿，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张亲翁，还有家丁十馀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内人婆媳合张亲母，还有女伴八九口。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口灵柩？

“姑娘，你这条身子，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冢，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迸起来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道：“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道：“伯父，你的话说的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云，起死人肉白骨’。侄女儿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谓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儿，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这位姑娘也忒累赘咧。这要按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弄”！却也莫怪他难掇弄，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体，一句话就说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个地步，留个身份。

安老爷听了还有话说，问道：“姑娘，你更有何说？”他道：“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头，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道：“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他道：“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出家，我也不为舍身了道，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身。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身立命了。”只听这姑娘心眼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笔谈的那句什么“何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敞辕门的一说，管情费了许多的精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从这句话起，有个反脸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爷所料。

好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祈，便有个神禹的金锁；有个九子魔母，便有个如来佛的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一行的紧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姑娘，这话我合你口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合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你孩儿一拜！”安老爷倒掌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那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

才要张罗着让座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看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作什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道可好？你听了欢喜不欢喜？你心里乐不乐？啊呀，母亲！啊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尽着你女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价！”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他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双热泪！这正是：

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处。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何玉凤姑娘自从他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伤心，发泄他那腔怨气，抱了他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邓九公见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什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

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这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他先坐下歇歇。

只见他且不归座，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为你执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日我连这东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了来了。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作吗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说着，便一手拉了他到里间去。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他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他才在灵右守起制来。

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也没什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什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歪咧，管保也该饿了。”

褚大娘子道：“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带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现成。”邓九公听了，便摧着才给姑娘些东西吃。

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不破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又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沍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到吃上？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他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样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合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安老爷道：“不但你想见他们，他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馀都在庄上。”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还等这会子呢？头晌午就来了！这里话没说结，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他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搂，搂在怀里，“儿呀”“肉”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你，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

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了，便让太太坑上坐，太太那里肯？说：“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他了，你让我合他多亲热亲热！”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合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了！”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我都求过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大姑娘，凭你有什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合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说着，便拉了他的手，问长问短。

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他口边，让他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用手指头给他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他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冰着。”一会儿又说：“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儿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他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合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他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便益发合安太太亲热起来。

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的百蝶衬衣儿，套一件降色二则五蝠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窄生生的袖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什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胡镶滚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塌一道十三股里外挂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折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别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一对三道线儿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的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戴着一枝方天戟，拴着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挑，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团和气，和气的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的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合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我给张家妹妹误打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他了。”

他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振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什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敁敠道：“我这里除了邓、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眼前，这来的又是班什么人？却哭的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住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且住！这一片哭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合仆妇丫鬟都随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裳。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这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他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少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泪眼模糊，急切里看不出谁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么一桩事。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的少妇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捂着脸擦眼泪。那少妇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了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说罢，也是抱头痛哭。

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的声音，才晓得是他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

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他的奶母合他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他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到了他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才问着张金凤道：“妹子，我难道合你们是梦中相见么？”张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

安太太便叫张姑娘：“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他再哭了。”褚家娘子合他奶娘也来相劝。姑娘这才止住悲啼，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啊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合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姑娘连连摆手，说：“这事断断行不得！”张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合嫡亲姐妹差些什么？姐姐不必再讲了。”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

安老爷道：“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按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你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止于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合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赶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什么忌讳？便是忌讳，我这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亡于礼者’之礼也，故曰‘其动也中’。”安太太也道：“是这样。”不叫姑娘谦让，又怕他着急，便亲自走过来安抚了他一番。

这且不表。却说邓九公方才见公子合张金凤穿了孝来，也自诧异，及至安老爷说了半日，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梯己话，合今早安老爷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哑谜儿，他在旁边听着干着了会子急不好问的，便是这件事。便向姑娘道：“姑娘，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咱们到底是家里，我再没说架着炮往里打的。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咱们不用再说了。”姑娘还待再说，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这些什么古啊今哪、书哇文的，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是个老家儿，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心里想道：“我从来看了世界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作那些春种秋收的勾当，便笑他是有意沽名，有心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作过去便同云过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的性命，给他二人联姻，以至赠金借弓这些事，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好胜的性儿，趁着一时高兴，要作一个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气！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怎生报答来着？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可见造因得果，虽有人为，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想到这里，也就默默无言，只得跪起来给安公子合张姑娘行礼叩谢，慌得他两个还礼不迭。虽然如此，姑娘此刻是说勉强依了，他心里却另有个不愿意的意思。他这不意愿，想来不是为方才给安公子、张姑娘磕那两个头。究竟他是个什么意思？这位姑娘心里弯子转了过多，我说书的一时摸不着门儿，无从交代。等这书说到那个场中，少不得说书的听书的都明白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安老爷自从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又访到青云堡，见了褚一官、褚大娘子，这才见着邓九公。自从见了邓九公，费了无限的调停，无限的宛转，才得到了青云峰，见着了这位隐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从见了这位姑娘，又费了无限唾沫，无限精神，才得说的他悉心忏悔，五体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张姑娘以至他的奶公、奶母、丫鬟异地重逢，才算作完了这本戏文，演完了这段评话，才得略略的放心。

他便对邓九公说：“九兄，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们外面歇歇，好让他娘儿们说说话儿，各取方便。”邓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吃了，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说：“很好，咱们也该喝两盅去了。”又告诉褚大娘子道：“让姑娘吃些东西。哭只管哭，可不要尽只饿着。”唠叨了一阵，这才陪了老爷、公子出来。外面自有褚一官带了人张罗着预备吃的，内里褚大娘子也指使着一群镢头脚的婆儿调抹桌凳，搬运饭菜。便连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来帮忙，一时里外都吃起来。安老爷合邓九公心里惦着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畅饮，虽然如此，却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吃食，不必细述，也没那古儿词儿上的“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飞禽海底鱼”，不过是酒肉饭菜，吃得醉饱香甜而已。一时吃完，又添了东西，内外下人都吃过了。

邓九公闲话中便合安老爷说道：“老弟，你看这等一个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夺了去了，我心里可真难过。只是一来关着他的重回故乡，二来又关着他的父母大事，三来更关着他的终身。我可没法儿留他。但是我也受了他会子好处，一点儿没报答他，我这心里怎得过的去？我想，如今他不是没忙着要走的这一说了吗？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的给他办一办，也算我们师徒一场。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几日，包些车脚盘缠。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爷道：“我倒没什么等不得，那盘费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给他办这事，我们也不能就走。什么原故呢？我心里已经打算在此了，此去带了一口灵，旱路走着就有许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须改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踅回临清闸去雇船，往返也得个十天八天的耽搁。只是老兄你方才说的这番举动，似乎倒可不必。从来丧祭趁家之有无，他自己既不能尽心，要你多费，他必不安。况且这些事究竟也不过是个虚文，于存者没者毫无益处。竟是照旧，明日伴宿，后日却把灵封了，把他接到庄上，你师弟姊妹多聚几日，叙叙别情。有这项钱，你倒是给他作几件上路素色衣裳，如此事事从实，他也无从辞起。”

邓九公道：“那几件衣裳可值得几何呢！”说着，绰着那部长须，翻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临走我到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马周三赌赛他不受我的那一万银送他，作个程仪。难道他还不受不成？”安老爷道：“那他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岂不闻‘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你且不可打量他从此就这等好说话儿了。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气，难道你没领教过？设或你定要尽心，他决然不受，那时彼此都难为情。依我说，倒莫如……”老爷说到这里，掩住白，走到邓九公跟前，附耳低声说道：“九兄，莫若如此如此，岂不大妙？”

邓九公听了，乐得拍桌子打板凳的连说：“有理！”又说：“就照这么办了！”老爷道：“九兄，切莫高声。此地只隔一层窗纸，倘被他听见，慢说你这人情作不成，今日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费了！”邓九公伸了伸舌头，连忙住口。

二人正要进后边去，恰好随缘儿媳妇出来，回说：“奴才太太合姑娘请老爷说话。”安老爷便同了邓九公进来。安太太道：“大姑娘方才说了半天，还是为玉格合他媳妇这两身孝，他始终不愿意。他的意思，还要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大后日就一同动身。我说这话你等我合你大爷商量，也得算计算计这两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着说道：“我也没什么愿意不愿意。不过想着他二位穿了孝，参了灵，就算情理两尽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头；况且又是行路，就这样上路，断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这奶公、奶母、丫鬟，现在既在伯父那里，一并也叫他们脱了孝上路为是。至于我这孝，虽说是脱不下来，这样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纵说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讳，也得我心里安。再说，我父亲的大事那时，我只顾护了母亲、匆匆远辟，便不曾按着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却要补着尽这点作儿女的心。那时日子也宽馀了，伯父你给我找的那个庙也该妥当了，我一释服，便去了我的脚跟大事，岂不长便？这样商量定了，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马山集的在此久住。这话，伯父想来再没个不依我的。”

安老爷一听：“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且自顺了他的性儿，我自有道理。”便说道：“姑娘，这话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补着穿孝这层，也很行得，尽有这个样子。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却来不及。何也呢？我们将才在外头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断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着人看船去，也有几天耽搁。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大家都搬到你师傅庄上住去。船一雇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见外人的这句话，便不枉说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了，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没得说，点头俯允。

邓九公见这话说定规了，便道：“咱们这可没事了，太阳爷也待好压山儿了，二妹子合大奶奶这里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庄儿上去罢，明日再来。再挨会子，这山里的道儿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还不曾答言，何玉凤姑娘早诧异起来，说道：“怎么，今日都不住下吗？”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爷一番言语之后，勾起他的儿女柔肠，早合那以前要杀就杀、要饶就饶、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听得声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的舍不得，眼圈儿一红，不差什么就像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

褚大娘子笑道：“嗳哟，嗳哟！瞧啊！瞧啊！妞儿舍不得大娘了！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你这个样儿！”安太太便连忙道：“好孩子，别委屈！我跟着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罢。”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合张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几句深谈，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

褚大娘子是个敞快人，见这光景，便道：“这么样罢。”因合他父亲说：“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爷回去，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这里也挤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婶儿合大妹妹的铺盖卷儿合包袱送了来，可别交给外头人，就叫孟妈儿合芮嫂两个来。我这里带的人不够使，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带着一条被窝呢，不要铺盖了。晚上老爷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诉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合小蔡儿他们都知道，你问他们就是了。可想着给我们送吃的来。”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张姑娘道：“不用费事了，两分铺盖里都带着梳洗的这一分东西呢。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着使，连大姐姐你也用开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还有什么？别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没什么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点心儿，照应照应那孩子，别竟靠奶妈儿。”褚一官又连连答应。褚太娘子又道：“既这样，二叔，索性早些请回去罢。”

邓九公道：“明日人来的必多，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两口猪，够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罢。倒是这杠，怎么样，不就卸了他罢？”安老爷道：“这又碍不着，何必再卸。就这样，下船时岂不省事！”邓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说这句，书里可又漏一个缝子！”说着，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爷父子合褚一官告辞出去。安老爷临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云堡褚家庄去了，不提。

却说何玉凤姑娘，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不想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忽然来了个知疼着热的世交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依模照样的义妹，又是嬷嬷妈、嬷嬷妹妹，一盆火似价的哄着姑娘。姑娘本是个天性高旷的爽快人，不觉一时精满神足，心舒意敞，高谈阔论起来。

那时虽是十月天气，山风甚寒，屋里又生上火。须臾，点上灯来，那铺盖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褚大娘子便都交给人收拾去，等着夜来再要。便让安太太上了炕，又让何、张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说：“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右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他自己却挨着炕边坐了。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烟，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烟儿，安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欢喜。大家便围炕闲话起来。

安太太道：“真个的，你家这个姨奶奶虽说没什么模样儿，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奶奶还给他养个儿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那里还指望得定呢！”张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他告诉我说，他家老爷子命里有儿子，他还要养两个呢。”安太太道：“这儿女的数儿，他自己那里定得准呢？”张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样问他来着，他说是刘铁嘴告诉他的。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没敢往下再问。”大家听了，早已笑将起来。

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这是他来的那年，我叫了个瞎生给他算命。要算算他命里有儿子没有。那瞎生叫刘铁嘴，说了这么句话，他就记住了这句话。要是叫他记住了，他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就这么个傻心肠儿！”玉凤姑娘道：“我可就爱他那个傻心肠儿。只是怕他说话，他一说话，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恼。”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恼哇！”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

一时，戴勤进来，隔窗回道：“请示太太合大奶奶，还要什么不要？外头送铺盖的车还在这里等着呢。”安太太道：“不用什么了。你没跟大爷去吗？”戴勤道：“老爷留奴才在这里伺候的。”玉凤姑娘听如此说，便隔窗叫他道：“嬷嬷爹，你先去告诉了话，进来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进来，又重新给姑娘请安，也问了姑娘几句话。

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又细问了一番，因道：“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爷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们岸上走，你们河里走，怎得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戴勤道：“姑娘问起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爷的灵圣！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爷差人接下来了。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码头，点灯后，他们里头在后舱睡了，奴才合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爷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铺，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边只听说老爷叫，那时也忘了老爷是归了西了，就连忙要见老爷去。及至一看，老爷就在当地站着呢，奴才一时认不出来了。”姑娘道：“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爷了呢？”

戴勤道：“只见老爷穿戴不是本朝衣冠，头上戴着一顶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围着玉带，吩咐奴才说：‘安二老爷差人接我来了，你们可看着些，莫要错过去，叫他们空跑一趟。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说：‘老爷那里上任去？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　老爷道：‘太太就来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说着，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说：‘老爷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老爷把袖子一甩，向我说：‘好糊涂！我见不着姑娘，只怕你就先见着了。此时何用问我！’奴才见老爷生气，一害怕，就唬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忙着叫宋官儿，只听他那里说睡语，说：‘我的老爷子！你是谁呀？’及至把他叫醒了，问他，他说：‘见一个人，打扮得合戏台上的赐福天官似的，踢了我一靴子脚，说：“你这东西睡的怎么这样死！”奴才正告诉他这个梦，只听得外面好像人马喧阗的声儿，又像鼓乐吹打的声儿，只恨那时胆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合宋官儿说：‘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亮咱们且别开船，到船头看看，到底有人来没人来。’谁想这里老爷果然就打发梁材他们来了。姑娘想，这可不是老爷显圣吗？”

这位姑娘可从不信这些鬼神阴阳的事，便道：“老爷成神，怎的不给我托梦，倒给你托起梦来？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罢？”安太太道：“大姑娘，你可不可不信这话。他们一到京就说过。你大爷还合我说：‘何老大那等一个聪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什么神了。’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终是将信将疑。

戴嬷嬷笑向安太太道：“奴才姑娘从小儿就不信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着，怎么想到我们今日都在这里见着姑娘啊！太太还记得老爷来的头里，叫了奴才娘儿两个去细问姑娘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奴才只纳闷儿。谁知老爷早知道姑娘的下落，连奴才们也托着老爷、太太的福见着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凤姑娘问道：“老爷怎么问？你们又怎么说的？”随缘儿媳妇便把那日的话说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们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把我小时候的营生回老爷作吗？”褚大娘子道：“罢咧！罢咧！连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来了，别的还有什么怕说的！”说的大家大笑，他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怀里吃吃的笑个不住。

从来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只这等说说笑笑，不觉三鼓。褚大娘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么早起来，也闹了一天了，咱们喝点儿粥，吃点儿东西睡罢。明日还得早些起来，只怕他们这里远村近邻的还要来上祭呢。”说着，随意吃些东西，盥漱已毕，安太太合何玉凤姑娘便在东间南炕，褚大娘子合张金凤姑娘便在西间南炕睡下。戴嬷嬷母女合褚家带来的四个婆儿都在后卷两个里间分住。本村的几个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头歇息。这里他娘儿们、姐儿们睡在炕上，还絮絮的谈个不住。

列公，你道怎个“苍狗白云，天心无定；桑田沧海，世事何常”？这青云山分明是凄惨惨的几间风冷茅檐，怎的霎时间变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画阁？都只道是这班人第一个欢场，那知恰是这评话里第二番结束。这正是：

但解性情怜骨肉，寒温甘苦总相宜。

要知那何玉凤合安老爷怎的同行，何玉凤合邓、褚两家怎的作别，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这书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张三家联成一片，穿得一串，书中不再烦叙。从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宝砚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双凤齐鸣的佳话。

却说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会着何玉凤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云山山庄住下。彼此谈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才得安歇。外面除了本庄庄客长工之外，邓九公又拨了两个中用些的人，在此张罗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爷又留下戴勤并打发华忠来帮着照料。连夜的宰牲口、定小菜，连那左邻右舍也跟着腾房子、调桌凳，预备落作，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生睡得。里边褚大娘子才听得鸡叫，便先起来梳洗，带着那些婆儿们打扫屋子。安太太婆媳合玉凤姑娘也就起来，梳洗完毕。早有褚一官带人送了许多吃食，外面收拾好了端进来。安太太便让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吃些，昨日闹得也不曾好生吃晚饭。”那知这位姑娘诸事难说话，独到了吃上不用人操心呢。一时，上下大家吃完。

安老爷早同邓九公从家里吃得一饱，前来看望姑娘，合姑娘寒暄了几句，姑娘便依然跪在灵旁尽哀尽礼。便有戴勤带着他女婿随缘儿合亲家华忠进来叩见姑娘。姑娘见自己的丫鬟也有了托身之地，并且此后也得一处相聚，更是放心。又见褚大娘子赶着华忠一口一个“大哥”，姑娘因问道：“你那里又跑出这么个大哥来了？”褚大娘子道：“这可就是你昨日说的我们那个亲戚儿。”姑娘才明白便是安公子的华奶公。两人见过出去，华忠又进来回：“张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来了。”

原来这老两口儿昨日听得十三妹姑娘有了下落，恨不得一口气就跟了来见见。只因安老爷生恐这里话没定规，亲家太太来了再闹上一阵不防头的怯话儿，给弄糟了，所以指称着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请来，叫在店里听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这里赶，赶到青云堡褚家庄，可可儿的大家都进山来了，他们也没进去，一直的又赶到此地。进门朝灵前拜了几拜，便过来见姑娘，哭眼抹泪的说了半天，大意是谢姑娘从前的恩情，道姑娘现在的烦恼。礼到话不到，说是说不清，横竖算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邓九公便让张老在前厅去坐。内中只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见过这位张太太的，他心里暗说：“怎么这等一个娘，会养金凤姑娘这么一个聪明俊秀的女孩儿呢？”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顽皮，不免要耍笑他，只是碍着张姑娘，不肯。便也问了好，说了几句话，因问：“你老人家今日什么时候坐车往这么来的？”他道：“那里还坐车呀！我说：‘才多远儿呢，咱走了去罢。’他爹说：‘我怕什么？撒开鸭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时候才到喂！’那么着，我可就说：‘不你就给我找个二把手的小单拱儿来罢。’谁知雇了辆小单拱儿，那推车的又是老头子，倒够着八十多周儿咧，推也推不动，没的怄的慌，还没我走着爽利咧！”大家听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这八十多周儿的话，又正合了邓九公的岁数儿，邓九公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搭讪着问褚一官道：“咱们外头的事情都齐了没有？”褚一官道：“都齐了，只听里头的信儿。”

原来安、邓两家商量定了，都是这日上祭。安老爷见张家二老来了，又告诉邓九公给他家也备了桌现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爷上祭。褚一官连忙招护了戴勤、华忠、随缘儿进来，整理桌椅，预备香烛。这山居却没那些鼓乐排场，献奠仪注，只大家把祭品端来摆好。玉凤姑娘看了看那供菜，除了汤饭茶酒之外，绝不是庄子上叫的那些楞鸡、匾丸子、红眼儿鱼、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却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盘，里面摆着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盘，摆了三路；中间又架着一盘，便是那十二件里片下来的攒盘，连头蹄下水都有。

只见安老爷拈过香，带着公子行了三拜的礼。次后安太太带了张姑娘也一样的行了礼。姑娘不好相拦，只有按拜还礼。祭完，只见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间供的那攒盘撤下来，又向碗里拨了一撮饭，浇了一匙汤，要了双筷子，便自己端到玉凤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让他吃些。不想姑娘不吃羊肉，只是摇头。安太太道：“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克食，多少总得领一点儿。”说着，便夹了一片肉，几个饭粒儿，送在姑娘嘴里。姑娘也只得嚼着咽了。咽只管咽了，却不知这是怎么个规矩。当下不但姑娘不懂，连邓九公经老了世事的，也以为创见。不知这却是八旗吊祭的一个老风气，那时候还行这个礼。到了如今，不但见不着，听也听不着，竟算得个“史阙文”了。

闲话少说。一时撤下去，邓九公因为自己算个地主，便让张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荤素供菜来，供好。张老也拈了香，磕了头。到了亲家太太了，磕着头，便有些话白儿，只听不出他嘴里咕囔的是什么。等他两个祭完了，便是邓九公同了女儿、女婿上祭。只见热气腾腾的端上一桌菜来，无非海错山珍、鸡鸭鱼肉之类，也有大盘的馒头，整方的红白肉，却弄的十分洁诚精致，供好。邓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拈香行礼。礼毕，褚一官出去焚化纸锞，他父女两个便大哭起来。姑娘也在那里陪哭，戴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都跪在姑娘身后跟着哭。

你道这邓家父女两个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实不过的人，再加上后来一病，不但邓九公合他漠不相关，便是褚大娘子也合他两年有馀，不曾长篇大论的谈过个家长里短，却从那里得这许多方便眼泪？原来他父女两个都各人哭得是各人的心事。

邓九公心里想着是：人生在世，儿子这种东西，虽说不过一个苍生，却也是少不得的。即如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这等一个好儿子，何至于弄到等女儿去报仇，要女儿来守孝？跟前虽说有玉凤姑娘这等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儿，作到这个地位，已经不知他心里有几万分说不出的苦楚了。况且，世路上又怎样指得准有这等一位破死忘魂卫顾人的安老爷呢？踅回来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个女儿照看，难道眼看九十多岁的人，还指望养儿得济不成？再说，设或生个不肖之子，慢讲得济，只这风烛残年，没的倒得“眼泪倒回去往肚子里流，胳膊折了望袖子里褪”，转不如一心无碍，却也省得多少命脉精神！这是邓九公的心事。

褚大娘子心里想的是：一个人托生给人作个女儿，虽说合那作儿子的侍奉终身不同，却是同一尽孝，都该报答这番养育之恩。只是作个女儿，到了何玉凤这样光景，也就算强似儿子了。但是天不成全他，遇见这等时运，也就没法儿。何况于我！纵说我随了老父朝夕奉养，比他强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后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时无论我心里怎样的孝顺，难道还能派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远接续邓家香烟不成？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

至于他父女两个心疼那姑娘，舍不得那姑娘，却是一条肠子。又因这疼他、舍不得他的上头，却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临起身的时候，给他个斩钢截铁，不垂别泪。因此要趁着今日，把这一腔离恨哭个痛快，便算合他作别。临期好让他不着一丝牵挂流连，安心北上，去走他那条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儿女情肠。

当下父女两个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的十分伤惨。安老爷合张老早把邓九公劝住，安太太合张妈妈儿也来劝褚家娘子，张姑娘便去劝玉凤姑娘。安太太向褚家娘子道：“姑奶奶，歇歇儿罢，倒别只管招大姑娘哭了。”只这一句，越发提起褚大娘子舍不得姑娘的心事来，委委屈屈又哭个不住。半日半日才慢慢的都劝住了。褚一官同了众人便把饭菜撤下去。邓九公嘱咐道：“姑爷，这桌菜可不要糟塌了，撤下去就蒸上，回来好打发里头吃。”褚一官一面答应，便同华忠等把桌子擦抹干净出去。外面早有山上山下远村近邻的许多老少男女都来上祭。也有打陌纸钱来的；也有糊个纸包袱装些锞锭来的；还有买对小双包蜡，拿着箍高香，一定要点上蜡、烧了香才磕头的；又有煮两只肥鸡，拴一尾生鱼来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炉食饽饽，十来个鸡蛋，几块粘糕饼子，也都来供献供献磕个头的。这些人，一来为着姑娘平日待他们恩厚，况又银钱挥霍，谁家短个三吊两吊的，有求必应；二来有这等一个人住在山里，等闲的匪人不敢前来欺负；三来这山里大半是邓九公的房庄地亩，众人见东翁尚且如此，谁不想来尽个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实意的磕头礼拜。那班村婆村姑还有些赞叹点头、擦眼抹泪的。这要搁在姑娘平日，早不耐烦起来了，不知怎么个原故，经安老爷昨日一番话，这条肠子一热，再也凉不转来。便也合他们洒泪，倒说了许多好话，道达这两三年承他们服侍母亲支应门户的辛苦。

这一阵应酬，大家散后，那天已将近晌午，邓九公道：“这大家可该饿了。”便摧着送饭。自己便陪了安老爷父子张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时，端进菜来，泼满的燕窝，滚肥的海参，大片的鱼翅，以至油鸡填鸭之类，摆了一桌子。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当地向张亲家太太道：“张亲家妈，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们老爷子合我们二叔是磕过头的弟兄，我们二婶儿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请你老人家上坐。”张太太听了，摆着手儿扭过头去说道：“姑奶奶，你不用价让我，我可不吃那饭哪。”安太太便问道：“亲家，你这样早就吃了饭来了么？”

张太太道：“没有价。鸡叫三遍就忙着往这里赶，我那吃饭去呀？”张姑娘听了，便问：“妈，你老人家既没吃饭，此刻为什么不吃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阿？”他又皱着眉连连摇头说：“没有价，没有价。”褚大娘子笑道：“那么这是为什么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他又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可不知道吗叫个挑礼呀！你只管让他娘儿们吃罢。可惜了的菜，回来都冷了。”大家猜道：“这是个什么原故呢？”他又道：“没原故。我自家心里的事，我自家知道。”

何玉凤姑娘在旁看，心想：“这位太太向来没这么大脾气呀，这是怎么讲呢？”忍不住也问说：“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没让阿？我是穿着孝，不好让客的。”他这才急了，说：“姑娘，可了不的了！你这是话？我要怪起你来，那还成个人咧？我把老实话告诉给你说罢：自从姑娘你上年在那庙里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吗？我可就合我那老伴儿说，我说：‘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才见得着他呢。见着他还好，要见不着，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辈子变个牛变个驴给他豁地拽磨去罢。’谁知道今儿又见着你了呢！昨日听见这个信儿，就把我俩乐的百吗儿似的。我俩可就给你念了几声佛，许了个愿心：我老伴儿他许的是逢山朝顶，见庙磕头；我许下给你吃斋。”玉凤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许了为我吃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什么三灾呀八难的，可吃的是那一门子的斋呢？”他又道；“我不论那个，我许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长斋。”安太太先就说：“亲家，这可没这个道理。”他只是摆着手摇着头不听。

褚大娘子见这样子，只得且让大家吃饭。一面说道：“那也不值什么，等我里头赶着给你老炸点儿锅渣面筋，下点儿素面，单吃。”他便嚷起来了，说：“姑奶奶，你可不要白费那事呀！我不吃。别说锅渣面筋，我连咸酱都不动，我许的是吃白斋。”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来，说：“嗳哟！我的亲家妈！你老人家这可是搅了！一年到头不动盐酱，倘或再长一身的白毛儿，那可是个什么样儿呢！”说的大家无不大笑。他也不管，还是一副正经面孔望了众人。褚大娘子无法，只得叫人给他端了一碟蒸馒头，一碟豆儿合芝麻酱，盛的滚热的老米饭。只见他把那馒头合芝麻酱推开，直眉瞪眼，白着嘴划拉了三碗饭，说：“得了。你再给我点滚水儿喝，我也不喝那酽茶，我吃白斋，不喝茶。”

他女儿望着他娘，又是可笑，又是心疼，说道：“妈呀，你老人家这可不是件事。是说是为我姐姐，都是该的，这个白斋可吃到多早晚是个了手呢？”他向他女儿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诉给你，我等他那天有了婆家，齐家得过了，我才开这斋呢！”玉凤姑娘才要说话，大家听了，先笑道：“这可断乎使不的！”他道：“你们这些人们都别价说了。出口是愿，咱这里一举心，那西天的老佛爷早知道了，使不的咱儿着？不当家花拉的！难道还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个儿造孽倒有其限，这是我为人家姑娘许的，那不给姑娘添罪过哪？‘恩将仇报’，是话吗？”

玉凤姑娘一面吃饭，把他这段话听了半日，前后一想，心里暗暗的说道：“我何玉凤从十二岁一口单刀创了这几年，什么样儿的事情都遇见过，可从没输过嘴，窝过心；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样的经济学问，韬略言谈，我也还说个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见这位太太，这是块魔，我可没了法儿了。此时合他讲，大约莫想讲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罢。”

列公，这念佛、持斋两桩事，不但为儒家所不道，并且与佛门毫不相干。这个道理，却莫向妇人女子去饶舌。何也？有等惜钱的，吃天斋，也省些鱼肉花消；有等嘴馋的，吃天斋，也清些肠胃油腻。吃又何伤？要说一定得吃三百六十天白斋，这却大难！即如这位张太太，方才干啖了那三碗白饭，再拿一碗白水一，据理想着，少一刻他没有个不醋心的。那知他不但不醋心，敢则从这一顿起，“一念吃白斋，九牛拉不转”，他就这么吃下去了。你看他有多大横劲！一个乡里的妈妈儿，他可晓得什么叫作“恒心”？他又晓得什么叫作“定力”？无奈他这是从天良里发出来的一片至诚。且慢说佛门的道理，这便是圣人讲的：“惟天下至诚，惟能尽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诚为能化。”至于作书的为了一个张亲家太太吃白斋，就费了这几百句话，他想来未必肯这等无端枉费笔墨。列公牢记话头，你我且看他将来怎样给这位张太太开斋，开斋的时候这番笔墨到底有个什么用处。

话休絮烦。一时里外吃罢了饭，张老夫妻惦记店里无人，便忙忙告辞回去。邓九公、褚一官送了张老去后，便陪了安家父子进来。安老爷便告知太太已经叫梁材到临清去看船，又计议到将来人口怎样分坐，行李怎样归着。这个当儿，邓九公便合女儿、女婿商量明日封灵后怎样拨人在此看守，怎样给姑娘搬运行李，收拾房间。

正在讲的热闹，忽然一个庄客进来，悄悄的向褚一官使了个眼色，请了出去。不一时，褚一官便进来，在邓九公耳边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只见邓九公睁起两只大眼睛，望着他道：“他们老弟兄们怎么会得了信儿来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们离这里通算不过二三百地，是说不敢到这里来骚扰，这里两头儿通着大道，来往不断的人，有什么不得信儿的？”

安老爷听了，忙问：“什么人来了？”邓九公道：“便是我前日合你讲的那个海马周三。”说着，又回头问褚一官道：“就他一个人来了？”褚一官道：“怎么一个人呢？他们四寨的大头儿会齐了来的。认得的是牤牛山的海马周三、截江獭李老、避水韩七，癞象岭的金大鼻子、窦小眼儿，野猪林的黑金刚、一篓油，雄鸡渡的草上飞、叫五更，还有一个我不对付他，他倒合小华相公认识，他们说话来着。他还问起二叔来着呢。”邓九公听了，低下头去，大露为难。

且住！这班人就这等不三不四的几个绰号，到底是些什么人物？怎的个来历？原来这海马周三名叫周得胜，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断钢鞭打倒在地要给他擦脂抹粉，落后饶他性命立了罚约的那个人。他一向本是江洋大盗，因他善于使船，专能抢上风，踅顺水，水面交起锋来，他那只船使的如快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个绰号，叫他作“海马周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韩七名叫韩勇。他两个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那李茂使一对熟铜拐，能在水底跟着船走，得便一拐，搭住船帮上去，抡起拐来，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只船算属了他了；那韩通使一柄短柄镔铁狼头，腰间一条锁链，拴着一根百炼钢锥，有一尺馀长，其形就仿佛个大冰镩的样子，靠着这两件兵器，专在水里凿那船底，任是什么大船，禁不起他凿上一个窟窿，船一灌进水去便搁住了，他抢老实的。因此人比他两个作江里吃人的水獭、水底坏船的海一般，叫他作“截江獭”“避水”。这三个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刀、小眼儿窦云光，从前在淮南一带以至三江、两浙江河湖海里面劫脱客商，那水师官兵等闲不敢正眼来看他。后来遇着施世纶施按院放了漕运总督，收了无数的绿林好汉，查拿海寇，这几个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归正跟随施按院，便改了旱路营生。会合他们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方亮四个入伙。那郝武使一根金刚降魔杵，一篓油使一把双刃镋，草上飞使一把鸡爪飞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专一藏在牌后面用鹅卵石飞石打人，百发百中。这九筹好汉就分站了牤牛山、癞象岭、野猪林、雄鸡渡四座山头，打家劫舍。

喂！说书的，你这话说的有些大言无对了。我大清江山一统，太平万年，君圣臣贤，兵强将勇，岂合那季汉、南宋一样，怎生容这班人照着《三国演义》上的黄巾贼，《水浒传》上的梁山泊胡作非为起来？难道那些督府提镇、道府参游都是不管闲事的不成？

列公，这话却得计算计算那时候的时势。讲到我朝，自开国以来，除小事不论外，开首办了一个前三藩的军务，接着办了一个后三藩的军务，紧跟着又是平定西北两路的大军务，通共合着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将相何尝得一日的安闲？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归马。到了海马周三这班人，不过同人身上的一块顽癣，良田里的一棵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况且这班人虽说不守王法，也不过为着“饥寒”两字，他只劫脱些客商，绝不敢掳掠妇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贪图些金银，绝不敢伤人性命，慢说是抗拒官府。因此上从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升平的时候，谁又肯无端的找些事来取巧见长，反弄到平民受累？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谈尔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义之财，他也只好是哑子吃黄连，又如何敢自己声张呢？再说，当年如邓芝龙、郭婆带这班大盗，闹得那样翻江倒海，尚且网开三面，招抚他来，饶他一死，何况这些妖魔小丑？这正是我朝的深仁厚德，生杀大权。不然那作书的又岂肯照鼓儿词的信口胡谈，随笔乱写？

闲话少说。却说牤牛山的海马周得胜、截江獭李茂、避水韩勇三个，这日闲暇无事，正约了癞象岭的金大鼻子金大刀、窦小眼儿窦云光，野猪林的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雄鸡渡的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东方亮，在牤牛山山寨一同宴会，只见探事的小喽罗来报说：“有一起大行李，看着箱笼甚多，想那金帛定也不少。只是白昼过去，从人甚多，不好动手。此时听说这起行李在茌平住了，特来报知众位寨主。”九筹好汉听了，笑逐颜开，都道：“恭喜！买卖到了。”

海马周三一回头，便向一个小头目说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趟罢。你从大路缀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询一询怎么个方向儿，扎手不扎手。趁他们诸位都在这里，我们听个准信，大家去彩一彩。”那小头目答应一声，乔装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来。

他到了茌平镇市上，先找了个小饭铺吃了饭，便在街上闲走，想找个眼线。怎么叫作“眼线”呢？大凡那些作强盗的，沿途都有几个给他作眼线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卧蛋”。他便找了这班人，打听得这号行李落在悦来老店，本行李主儿连家眷都远路看亲戚去了，不在店里，便是家人也跟了几个去，店里剩的人无多。那小头目听了大喜，便问：“可曾打听得这行李主儿是怎生一个方向儿？”那人又道：“也打听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过南河知县。如今是他家少爷从京里来，到南省接他回京去，从这里经过。”他听了这话，说：“了不得了！这岂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吗？幸是我来探得这个详细！”

原来这个小头目姓石名坤，绰号叫作“石敢当”。当日曾在南河工上充当夫头，受过安老爷的好处。前番安公子从牤牛山过，要让公子上山饮酒的就是他。他听了这话，急于回山，便不走原来的大路，一直的进了岔道口，要想走青云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脚程。恰巧走到青云堡，走得一身大汗，口中干渴，便在安老爷当日坐过的对着小邓家庄那座小茶馆儿歇着喝茶。只见庄上一会儿人来人往，又挑着些圆笼，装着家伙、肉腥菜蔬，都往山里送去。这邓、褚翁婿他一向都熟识的，便问那跑堂儿的道：“今日庄上有什么勾当，这等热闹？”

那跑堂儿的见问，便答说：“邓九太爷在这里住着呢。他爷儿俩这几天天天进山里帮人家办白事，明日伴宿，后日出殡。”

石敢当又问：“山里什么要紧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帮忙儿呀？”跑堂儿的说：“听说是邓九太爷一个女徒弟十三妹家。”

石敢当心里说道：“这十三妹姑娘向来于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听见说起他家有事？”忙问：“他家死了什么人？”跑堂儿道：“说是他家老太太儿。”石敢当暗说：“便是这桩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钱，便忙忙的回到牤牛山，把上项事对各家寨主说知详细。

周得胜听了，向那八筹好汉道：“幸得探听明白，这号行李须是动不得。”众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问原故。

周得胜便把那年寻邓九公遇着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后后据实说了一遍。众人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可坏了山寨的义气。”

你道这十三妹刀断钢鞭的这段因由，除了海马周三、截江獭，避水三个之外，又与他大家什么相干，也跟着讲的是那门子的义气？自来作强盗也有个作强盗的路数，海马周三讲得是不怕十三妹刀断钢鞭在人轮子里把我打倒在地，那是胜败兵家之常，只他饶了我那场戴花儿擦胭脂抹粉的羞耻，就算留了朋友咧；众人讲得是一笔写不出俩绿林来，砍一枝损百枝，好看了海马周三，就如同好看众人一样。所以听得周三说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说：“以义气为重。”其实这些人也不知这十三妹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这就叫作“盗亦有道焉”。

却说那海马周三见众人这样尚义，便说道：“今日都为我周海马耽误了众弟兄们的事，我明日理应重整筵席陪话。只因方才据这石家兄弟说起，十三妹姑娘家有他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须得同了韩、李两家兄弟前去尽个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诚了。”众人里面要算黑金刚郝武的年长，这人生的身高六尺，膀阔腰圆，一张黑油脸，重眉毛大眼睛，颏下一部钢须，性如烈火。他一听海马周三这话，把手一摆，说道：“周兄弟，你这话说远了。你我弟兄们有财同享，有马同骑，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况这十三妹姑娘听起来是个盖世英雄，难道单是韩、李二位给他老太太磕的着头，我们就不该磕个头儿吗？在座的众位有一个不给周家兄弟作这个脸同走一趟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刚一杵！”众人齐说：“这话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请这位石家兄弟引路。”

海马周三当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里备了一口大猪，一牵肥羊，一大坛酒，又置买了一分香烛纸锞，着人先送到前途等候。

大家歇了一夜，次日五鼓，他十筹好汉都不带寸铁，只跟了两个看马喽罗，从牤牛山奔青云山而来。及至问着了十三妹的山庄，一行人趱到门前，离鞍下马，恰好随缘儿在庄门外闲望。那石坤从前作夫头的时候，见他常跟安老爷到过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问起安老爷来。

这段话除了说书的肚子里明白，连邓、褚两家尚且不知，那安老爷怎生晓得底细？因此心中不免诧异。暗想：“随缘儿怎生会认得这班强盗？他们怎的还问起我来？”又见邓九公低头不语，大有个为难的样子，才待开口问他的原委，只见他把头一抬，说道：“老弟，今日这桩事倒有些累赘。他们既到了这里，不好不让他们进来。在姑娘看着这班人，如同脚下泥皮，满不要紧，就是他们也见惯了；只是老弟你虽说下了场，究竟是位官府；再说弟妇合侄儿媳妇怎生见的惯这班野人？此地又再没个退居，如何是好？”说着，又向玉凤姑娘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厅见见他们，打发他们早早回山倒也罢了。”

玉凤姑娘道：“我也正在这里想，论我出去这趟倒不要紧，但是他们既说来上祭，他以礼来，我以礼往，却不可不叫他到灵前尽这个礼。再，我眼前就要离这个地方了，也得见见他们，把从前的话作个交代。至于安伯父爷儿们娘儿们几位，诚然不好合这班人相见，如今暂且请在这后厦的里间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爷、安公子听了倒不怎的，只有安太太、张姑娘听说要把这起人让进来，早吓得满手冷汗。

褚大娘子道：“二婶娘，你老人家不用怕。这些人都是我父亲手下的败将，别说还有我何家妹子在这里，怕什么！”说着，一手搀了安太太，一手拉着张姑娘，连安老爷父子都让在后厦西里间暂坐。邓九公便叫人把灵前的香烛点起，又着人把那猪羊酒香楮之类都抬到当院里摆下，然后着褚一官让那起人进来。安老爷同公子都站在里间帘儿边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合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间一个方窗儿跟前窃听。

不一时，只听得院子里许多脚步响，早进来了努目横眉、腆胸叠肚的一群人，一个个倒是缨帽缎靴，长袍短褂。进门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灵前拜罢，起身便向姑娘行礼。只听姑娘向那班人大马金刀的说道：“周、韩、李三位，前番承你们看我那张弹弓份上，到淮安走了一趟，我还不曾道个辛苦，今日又劳你众人远道备礼到此上祭！”海马周三连忙答道：“这点小事儿那里还敢劳姑娘提在话下！倒是老太太升天，我们该早来效点儿劳，只因得信迟了，故此今日才赶来。听说明日就要出殡，倘有用我们的去处，请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儿杠，撮锹土，也算我们出膀子笨力，尽点儿人心。”

姑娘道：“这事不好劳动。如今明日且不出殡，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这里。消停几日，我便要扶柩回乡。只要我走后，你众人还同我在这里一般，不敬错了这邓九太爷，再就是不叫我这班乡邻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处了。”海马周三道：“姑娘，这话是三年前在众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反悔！”

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见你们的义气。我不好奉陪，请外面待茶罢。”大家暴雷也似价答应一声，连忙退出去。

咦！列公，你看，好个摆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强盗！这大概就叫作“财压奴婢，艺压当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却说众人退出门来，到院子里，才悄悄向邓九公道：“从不曾听见说那里是姑娘的本乡本土，方才说要扶柩回乡，却是怎讲？”论理，这话这班人问的就多事；在邓九公，更不必耐着烦儿告诉他们，岂不省我说书的多少气力？无如邓老头儿这个当儿结识了安老爷这等一个把弟，又成全了十三妹这等一个门徒，愿是了了，情是答了，心里是没什么为难了。这大约要算他平生第一桩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没人来问，因话提话，还要找着镑两句，何况问话的又正是海马周三乌烟瘴气这班人，他那性格儿怎生憋得住？只见他一手把那银丝般的长胡子一绰，歪着脑袋道：“哈哈！你们老弟兄们要问这话么？听我告诉你们。”他便等不及出去，就站在当院子日头地里，从姑娘当日怎的要替父报仇说起，一直说道安老爷怎的劝他回乡合葬双亲，不曾落下一个情节，连嘴说带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众人说了一遍。

众人不听这话倒也罢了，听了这话，一个个低垂虎颈，半晌无言。忽见黑金刚郝武把手拍了拍脑门子，叹了口气，向众人说道：“列位呀！照这话听起来，你我都错了，错大发了！你想谁无父母，谁非人子？这位姑娘虽然是个女流，你只看他这片孝心，不忘父亲大仇，奉养母亲半世，便有这等一位慈悲肝胆的安太老爷成全他。这才叫英雄志量遇见了英雄志量，儿女心肠遇见了儿女心肠！你我枉算英雄好汉，从幼儿就不听父母教训，不读书，不务正，肩不担担，手不提篮，胡作非为，以至作了强盗。可怜我黑金刚也有八十多岁的老妈，我何曾得孝顺他一天？便是得些不义之财，他吃着穿着也是提心吊胆。众兄弟都请回山置事，我黑金刚从今洗手不干，我便向山寨里接了母亲，找个安稳地方，那怕耕种刨锄，向老天讨碗饭吃，也叫我那老妈安乐几日，再不当这强盗了！”

却说众人听了这段情由，心里正都有些感动，忽然又加上黑金刚这番话，一齐说：“黑哥哥说的有理，便是我们，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现存的，既然打破迷关，若不及早回头，定然皇天不佑。我们大家同心合意，今日都跳出绿林才是正理！”邓九公听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那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出来，说：“这才是我邓老九的好朋友哪！”说着，大家向邓九公深深的作了个揖，说道：“邓九太爷，我们都要回山寻找房间，搬取老小，把那些马匹器械分散喽罗们。愿留的留他作个随身伴当，不愿留的叫他们各自谋生。就此告辞，要干正经去了。”

邓九公双手一拦，说：“且住！我邓某还有一言奉劝，大家可恕我直言，别想左了。我想你众位这一散伙，虽说腰里都有几两盘缠，却一时无家可奔，无业可归；再说万金难买的是好朋友，你们老弟兄们耳鬓斯磨的在一块子，这一散，也怪没趣儿的。你看这青云山一带，鞭梢儿一指，站着的都是我邓老九的房子，躺着的都是我邓老九的地，那一村儿那一庄儿腾挪腾挪，也安插下你众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现成的木料，大约老弟兄们自己也还都盖得起。果然有意耕种刨锄，有的是山荒地，山价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时候，消闲无事，我找了你们老弟兄们来，寻个树荫凉儿，咱们大家多喝两场子，岂不是个乐儿吗？”众人听到这里，便说：“这个怎好叨扰？”邓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辞，我还有话。再说方才提的那位安太老爷，你大家还不曾见着他的面，听我说了几句，就立刻跳出火坑来了。这等一位度世菩萨，却怎的倒不想见他一见？”众人齐说：“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这位老爷现今在那里？”邓九公哈哈大笑，说：“好教你众位得知，就在屋里坐着呢。”说着，他便向屋里高声叫道：“兄弟呀，请出来！你看，这又是桩痛快人心的事！”

再讲安老爷在屋里听得清楚，正自心中惊喜，说：“不想这班强盗竟有这等见解，可见良心不死！”听得邓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来。那石敢当石坤才望见安老爷，便对大众道：“众位哥，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你我快快叩见！”众人连忙一齐跪倒，口尊：“太老爷在上，小人们都是些乱民，本不敢惊太老爷的佛驾，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爷赏几句好话，小人们来世也得好处托生！”

只见安老爷站在台阶儿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说道：“列位壮士请起。方才的话，我都一一听得明白。从来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众人今日这番行事，才不枉称世界上的英雄，才不枉作人家的儿女！从此各人立定脚跟，安分守己，作一个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护。至于方才这位邓九兄的话，不必再辞，倒要成全他这番义举。你大家便卖了战马买头牛儿，丢下兵器拿把锄儿，学那古人‘卖刀买犊’的故事，岂不是绿林中一段佳话？况且，天地生材必有用处，看你众位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倘然日后遇着边疆有事，去一刀一枪，也好给父母博个封赠。”众人听一句应一句，及至听到这里，一齐磕下头去，说：“谢太老爷的金言！”

列公，谁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没那度人本领！

闲言少叙。安老爷说完了话，点点头，把手一举，转身进房。邓九公便让大家前厅歇息。一个个鼓舞欢欣，出门上马而去。落后这班人果然都扶老携幼投了邓九公来，在青云山里聚集了小小村落，耕种度日。这是后话不提。

当下众人散后，大家吃些东西，谈到这桩事，也都觉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邓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庄，安太太带了媳妇同褚大娘子仍在青云山庄住下。一宿无话。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邓九公给玉凤姑娘备了一桌祭品，教他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献酒，自然有一番礼拜哀啼，不消细讲。一时礼毕，大家给玉凤姑娘暂脱孝服。封灵后，邓九公早派下了两个老成庄客、八个长工在这里看守；一面另着人把姑娘的细软箱笼运到庄上，把些粗重家伙等类分散众人。邓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备了赏赐。少时，车辆早已备齐，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庄而去。只可怜山里的那些村婆村姑，还望着姑娘依依不舍。

玉凤姑娘到了褚家庄，进门便先拜谢邓、褚两家的情谊。那位姨奶奶也忙着张罗烟茶酒饭。褚大娘子先忙着看了看孩子，便一面腾屋子，备吃的，给姑娘打首饰，做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的他把两只小脚儿都累扎煞了。依邓九公的意思，定要请安老爷阖家并玉凤姑娘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也住几日。无如这位姑娘动极思静，绝不像从前那骑上驴儿就没了影儿的样子。便是褚大娘子也觉得自己分不开身，因向他父亲说道：“老爷子，不是我拦你老人家的高兴。这里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们家里通共你老人家合姨奶奶两位，都在这里呢，到西庄儿上又见谁去？要就为咱们家那几间房子，人家二叔、二婶儿大概都见过。再说，闹了这几天了，他娘儿们也得歇歇儿，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儿，只看我这手底下的事情堆的，还分的开身，大远的两头儿跑吗？这还都是小事。这回书要再加上写一阵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怎长怎短，那文章的气脉不散了吗？又叫人家作书的怎的个作收场呢？”安老爷、安太太听了，心下先自愿意，邓九公更是女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阵，也便罢了。

当下，便把安老爷同公子挪到大厅西耳房住，让安太太婆媳同玉凤姑娘住了东院，连张老夫妻也请了来，并一应车辆行李都跟过来，打算将来就从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车门，出入方便。登时把一个邓家东庄又弄成了个“褚家老店”。连日邓九公不是同姑娘闲话，便是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儿便在东院同张姑娘伴了玉凤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吃食给他解闷，绝不提起分别一字。只有安公子因内里有位玉凤姑娘，倒不好时常进来，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处。

这日恰好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得是头二三三号太平船，并行李船、伙食船，都在离此十馀里一个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带了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合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跟着姑娘伴灵坐二船，张亲家老爷合戴勤带了两个小厮也在这船照应，安老爷倒坐了三船。分拨已定，便发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做活，不上两天，把东西都已发完。

安老爷、安太太又忙着差华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走一步回家，告知张进宝预备一切。恰好姑娘因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此后无用，依然给还了邓九公。安老爷又因那驴儿生得神骏，便合九公要了，作为日后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张老家的一牛一驴并车辆，都交华忠顺带了去。

一切料理停当，次日就待搬灵上船。这日，邓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姑娘的梳妆箱匣、吃食篓子、随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个不忍相离之意，不觉滴下泪来。才待说话，九公道：“咱们且张罗事情，不说这个，我们还送你个两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为真。说话间，他看见墙上挂着他那张弹弓，便说道：“我原说这张弹弓给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还是留下，你老人家见了这弹弓就算见了我罢。”

褚大娘子道：“你先慢着些儿作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问：“谁又借？”张姑娘接口道：“还是我。我们跟了他一道儿，他保了我们一道儿，我们可离不开他。姐姐暂且借给我们挂在船上，仗仗胆儿。等到家，横竖还姐姐，那等姐姐爱送谁送谁。”姑娘向来大刀阔斧，于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却又一时因这弹弓想起那块砚台来，因说：“可是的，那块砚台你们大家赚了我会子，又说在这里咧那里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来还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说呀！我前日装箱子，顺手放在你那个颜色衣服箱子里了，这时候压在舱底下，怎么拿呀？”姑娘道：“你这几天也是忙糊涂了，可又收起他来作什么呢？”褚大娘道：“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去，咱们还留下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了京再还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给你托付下个人儿。”

因向张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他完了事儿，务必务必的提补着二位老人家，把他‘取’过来。”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玉凤姑娘只顾在那边带了他的奶娘合丫鬟归着鞋脚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这话却是机带双敲，话里有话。这正是：

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

要知何玉凤怎的起身，后事毕竟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上回书表的是安、何两家忙着上路，邓、褚两家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一边离怀耿耿，都已交代明白。一宿无话。

次日，何玉凤黎明起来，见安太太婆媳合张太太并邓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里看着仆妇丫鬟们归着随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他那边张罗事情不得过来，自己便急急的梳洗了，要趁这个当儿先过去拜辞九公合褚大娘子，叙叙别情。及至问了问那姨奶奶，才知他父女两个起五更就进山照料起灵去了。

玉凤姑娘听了，说道：“我在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爷儿两个多少好处，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见，正有许多话说，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语一声儿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话了，说他们从山里走，得绕好远儿的呢。他同他家姑爷、姑奶奶合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爷在这里招护，咱们娘儿们就从这里动身，到码头上船等着。左右到了船上，他爷儿两个也要来的，在那里的有多少话说不了呢！”

姑娘听了无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东西，辞了那位姨奶奶，收拾动身。

来到大厅，安老爷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戴勤、随缘儿、赶露儿一班人把车辆预备在东边那个大院落里。安老爷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从那大院里上了车。当下安太太同玉凤姑娘同坐一辆，张太太同金凤姑娘同坐一辆，安老爷看众人都上了车，自己才上车，带了戴勤等护送同行。便从青云堡出岔道口，顺着大路奔运河而来。通共十来里路，走了不上半个时辰，早望见渡口码头边靠着三只大太平船合几只伙食船。晋升、梁材、叶通一班人都在船头伺候。又有邓九公因安老爷带得人少，派了三个老成庄客，还带着几个笨汉，叫他们沿途帮着照料，直送到京，这班人见车辆到了码头，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爷把大家都安顿在安太太船上。玉凤姑娘虽然跟他父亲到过一趟甘肃，走的却是旱路，不曾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便觉得另是一般风味，耳目一新。

张太太进门就找姑娘的行李，张姑娘道：“妈合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边呢。”张太太道：“我俩不在这儿睡呀？那么说我家走罢，看行李去。”说着，望卧舱里就走。安太太道：“亲家，不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什么没吃。等吃了饭再过去不迟。”他道：“我吃饭哪？我还不是那一大碗白饭！等回来你大伙儿吃的时候儿，给我盛过碗去就得了。”说着，早过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便说：“敢则都到了，我可误了，谁知这一绕，多绕着十来里地呢！”因又向玉凤姑娘道：“道儿上走得很妥当，你放心罢！倒真难为我们这个大少爷了，拿起来三四十里地，我们老爷子合你姐夫倒还换替着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儿也不离。我那样叫人让他，他说不乏，又说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瞧着罢，回来到了这里，横竖也遢邋了。”

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还不该替替他姐姐吗！”玉凤听了，心上却是十分过不去。正待合褚大娘子说话，忽听他问道：“张亲家妈那里去了？”张姑娘道：“他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过那船上去了。”褚大娘子道：“真个的，我也到那边看看去。”说着，起身就走。玉凤姑娘说：“你到底忙的是什么，这等慌神似的？”一句话没说完，褚大娘子早站起来出舱去了。

不一时，晋升进来回说：“何老太太的灵已快到码头了。”安老爷道：“既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连姑娘且不必动，那边许多人夫拥挤在船上，没处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过去罢。”说着，也就出去。少时灵到，只听那边忙了半日，安放妥当，人夫才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槅扇，摆桌椅，打扫干净，安老爷才请玉凤姑娘过去。安太太合张姑娘也陪过去。

姑娘进门一看，只见他母亲的灵柩，包裹的严密，停放的安稳，转比当日送他父亲回京倍加妥当，忙上前拈香磕头告祭。因是合安老爷一家同行，便不肯举哀。拜过起来，正要给众人叩谢，早不见了褚大娘子，因问：“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处叙叙。”安老爷道：“姑娘，你先坐下，听我告诉你。九公父女两个因合你三载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别；又恐你恋着师弟姊妹情肠，不忍分离，倒要长途牵挂，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合你叙别。他两个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时大约走出好远的去了。”说话间，只听得当当当一片锣响，哗啦啦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号儿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荡漾中流，顺溜而下。

此时姑娘的乌云盖雪驴儿是跟着华忠进了京了，铜胎铁背的弹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胆儿去了，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他嗖的一声跳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发怔。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他把离情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安老爷便托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他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的老婆子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脚后跟走的磨了两个大泡，两腿生疼，在那里抱着腿哼哼。

话休絮烦。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他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水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

却说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轮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水面上乱流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根根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饭，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头尾相连的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子，以至鸡蛋、烧酒、豆腐干、小鱼子之类都有，也为图些微利。

这日，安太太婆媳便过玉凤姑娘这船上来吃饭。安太太见岸上只是些妇女，那天气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里面窗屉子也吊起来，站在窗前，向外合那些村婆儿一长一短的闲谈。问他这里的乡风故事，又问他们都在那乡村住。内中一个道：“我那村儿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么得这等一个好名儿？想必你们村里的人都是孝顺的。”他道：“不是这么着。这话有百十年了，我也是听见我那老的儿说，说老年哪，有个教学的先生，是个南直人，在这地方开个学馆，就没在这里了。他也没个亲人儿，大伙儿就把他埋在那乱葬岗上子咧。落后来他的儿作了官，来找他父亲来，听说没了，他就挨门打听那埋的地方，也没人儿知道。我家住的合他那学堂不远儿，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尸倒骨的，谁多这事去？也就没告诉他在那儿。他没法儿了，就在漫荒野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受了风，回到店里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里给他盖了个三尺来高的小庙儿。因这个，大家都说他是孝子孝子的，叫开了，就叫孝子村。”

安太太听着，不禁点头赞叹。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道：“原来作孝子也有个幸不幸，也有个天成全不成全。只听这人身为男子，读书成名，想寻父亲的骸骨，竟会到无处可寻，终身抱恨。想我何玉凤遇见这位安伯父，两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见‘不求人’的这句话断说不起。”这等一想，觉得听着这些话更有滋味，不禁又问那村婆儿道：“你们这里还有照这样的故事儿，再说两件我们听听。”

又一个老些的道：“我们德州这地方儿古怪事儿多着咧！古怪再古怪不过我们州城里的这位新城隍爷咧！”姑娘笑道：“怎么城隍爷又有新旧呢？”那人道：“你可说么！那州那县都有个城隍庙，那庙里都有个城隍爷，谁又见城隍爷有个什么大灵应来着？我这里三年前头，忽然一天到了半夜里，听见那城隍庙里，就合那人马三齐笙吹细乐也似的，说换了城隍爷，新官到任来咧。起那天，这城隍爷就灵起来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虫，求求他，那蝗虫就都飞在树上吃树叶子去了，不伤那庄稼；到了谁家为老的病去烧炷香、许个愿，更有灵应。今年年时个，我们山里可就出了一只碜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养的猪羊拉了去吃。州里派了多少猎户们打他，倒伤了好几个人，也没人敢惹他。大伙儿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刮了一夜没影儿的大风，这东西就不见了。后来这些人们都到庙里还愿去了，一开殿门，瞧见供桌前头直挺挺的躺着比牛还大的一只死黑老虎，才知道是城隍爷把他收了去了。我们那些乡约地保合猎户们就报了官，那州官儿还亲身到庙里来给他磕头。听说万岁爷还要给他修庙挂袍哩。你说这城隍爷可灵不灵！”

姑娘向来除了信一个天之外，从不信这些说鬼说神的事，却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像碰上自己心里一桩什么心事，又好像在那里听见谁说过这话的似的，只是一时再想不起。说着，天色已晚，船内上灯，那些村婆儿卖了些钱各自回家。安太太合张姑娘便也回船，玉凤姑娘合张太太这里也就待睡。

一路来，张太太是在后舱横床上睡，姑娘在卧舱床上睡，随缘儿媳妇便随着姑娘在床下打地铺，当下各各就枕。可煞作怪，这位姑娘从来也不知怎样叫作失眠，不想这日身在枕上，翻来覆去只睡不稳，看看转了三鼓，才得沉沉睡去，便听得随缘儿媳妇叫他道：“姑娘，老爷、太太打发人请姑娘来了。”姑娘道：“这早晚老爷、太太也该歇下了，有什么要紧事半夜里请我过船？”随缘儿媳妇道：“不是这里老爷、太太，是我家老爷、太太，从任上打发人请姑娘来的。”姑娘听了，心里恍惚，好像父母果然还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觉出了门。不见个人，只有一匹雕鞍锦的粉白骏马在岸上等候。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时候随着父亲，最爱骑马，自从落难以来，从也不曾见匹骏马。这马倒像是个骏物，待我试他一试。”

说着，便认镫扳鞍上去。只见那马双耳一竖，四脚凌空，就如腾云驾雾一般，耳边只听得唿唿的风声，展眼之间落在平地，眼前却是一座大衙门，见门前有许多人在那里伺候。姑娘心里说道：“原来果然走到父亲任上来了。只是一个副将衙门，怎得有这般气概？”心里一面想，那马早一路进门，直到大堂站住。

姑娘才弃镫离鞍，便有一对女僮从屏风迎出来，引了姑娘进去。到了后堂，一进门，果见他父母双双的坐在床上。姑娘见了父母，不觉扑到眼前，失声痛哭，叫声：“父亲！母亲！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儿好苦！”只听他父亲道：“你不要认差了，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寻你的父母，须向安乐窝中寻去，却怎生走到这条路上来？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这桩东西交付与你，去寻个下半世的荣华，也好准折你这场辛苦。”说着，便向案上花瓶里拈出三枝花来。原来是一枝金带围芍药，一枝黄凤仙，一枝白凤仙，结在一处。姑娘接在手里，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儿空山三载，受尽万苦千辛，好容易见着亲人，怎的亲热的话也不合我说一句，且给我这不着紧的花儿？况我眼前就要跳出红尘，我还要这花儿何用？”

他母亲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语，只听他父亲道：“你怎的这等执性？你只看方才那匹马，便是你的来由；这三枝花，便是你的去处。正是你安身立命的关头。我这里有四句偈言吩咐你。”说着，便念了四句道：

“天马行空，名花并蒂；来处同来，去处同去。

你可牢牢紧记，切莫错了念头！我这里幽明异路，不可久留，去罢！”

姑娘低头听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抬头细问原由，只见上面坐的那里是他父母？却是三间城隍殿的寝宫，案上供着泥塑的德州城隍合元配夫人，两边排列着许多鬼判。吓得他攥了那把花儿，忙忙的回身就走。将出得门，却喜那匹马还在当院里，他便跨上，一辔头跑回来，却是失迷了路径。

正在不得主意，只听路旁有人说道：“茫茫前路，不可认差了路头！”姑娘急忙催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来是安公子。又听他说道：“姐姐，我那里不寻到！你父母因你不见了，着人四下里寻找，你却在这里玩耍！”姑娘见公子迎来，只得下马。及至下了马，恍惚间那马早不见了。安公子便上前搀他道：“姐姐，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唗！岂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可记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残生，那样性命呼吸之间，我尚且守这大礼，把那弓梢儿扶你；你在这旷野无人之地，怎便这等冒失起来？”公子笑道：“姐姐，你只晓得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可记得那下一句？”姑娘听了公子这话，分明是轻薄他，不由得心中大怒，才待用武，怎奈四肢无力，平日那本领气力一些使不出来，登时急得一身冷汗，“嗳呀”一声醒来，却是南柯一梦！连忙翻身坐起，还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攥着个空拳头，口里说道：“我的花儿呢？”

只听随缘儿媳妇答应道：“姑娘的花儿我收在镜匣儿里了。”姑娘这才晓得自己说得是梦话。听得他在那里答岔儿，便呸的啐了一口，说：“什么花儿你放在镜匣儿里？”他却鼾鼾的又睡着了。

姑娘回头叫了张太太两声，只听他那里酣吼如雷，睡得更沉。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来，把梦中的事前后一想，说：“我自来不信这些算命打卦、圆梦相面的事，今夜这梦作的却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认我？又怎的忽然会变作城隍呢？这不要是方才我听见那村婆儿讲究什么旧城隍新城隍咧闹的罢？”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语的道：“且住，我想起来了，记得在青云山庄见着我家奶公的那日，他曾说过当日送父亲的灵到这德州地方，曾梦见父亲成神，说的那衣冠可就合我梦中见的一样，再合上这村婆儿的话，这事不竟是有的了吗？但是既说是我父母，却怎么见了我没一些怜惜的样子，只叫我到安乐窝另寻父母去？我可知道这安乐窝儿在那里呢？再说又告诉我那匹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这又是个什么讲究呢？到了那四句话，又像是签，又像是课，叫人从那里解起？这个葫芦提可闷坏了人了！”

姑娘本是个机警不过的人，如此一层层的往里追究进去，心里早一时大悟过来，自己说道：“不好了！要照这个梦想起来，我这番跟了他们来的，竟大错了！那安乐窝里面的话可不正合着个‘安’字？那安公子的名便叫作安骥，表字又叫作千里，号又叫作龙媒，可不都合着个‘马’字？那枝黄凤仙花岂不合着张姑娘的名字？那枝白凤仙花岂不又正合着我的名字？那枝金带围芍药不必讲，自然应着功名富贵的兆头，便是安公子无疑了。且莫管他日后怎样的富贵，怎样的功名，但是我这作女孩儿的，一条身子，便是黄金无价，一点心，便是白玉无瑕。想我当日在悦来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里，不过为着父亲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儿。不作则已，一作定要作个痛快淋漓，才消得我这副酸心热泪！这条心，可以对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尝为着什么安公子不安公子来着呢！如今果然要照梦中光景撞出这等一段姻缘来，不用讲，我当日救他的命也是想着他，赠金也是想着他，借弓也是想着他，偏偏的我又一时高兴，无端把个张金凤给他联成一双佳偶，更仿佛是我想着他才把他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性迤逦迤逦的跟了他来了！就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没得解说的，又焉知他家不是这等想我呢？我何玉凤这个心迹，大约说破了嘴也没人信，跳在黄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凤的身份了！这便如何是好？”又呆了会子，忽然说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亲的灵柩在此，料无别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们给我找那座尼庵，那时我身入空门，一身无碍，万缘俱寂，去向佛火蒲团上了此馀生，谁还奈何得我！只是这一路上我倒要远远避些嫌疑，密密加些防范，大大留番心神才是道理。”说罢，望了望张太太，又叫了声随缘儿媳妇，正在那里睡得香甜，自己重复脱衣睡下，不提。

姑娘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玄妙如风来云变，牢靠如铁壁铜墙，料想他安家的人梦也梦不到此。那知这段话正被随缘儿媳妇听了个不亦乐乎！原来随缘儿媳妇说那花儿收在镜匣里的时候，却是睡得糊里糊涂接下语儿说梦话。他说过这句，把脑袋往被窝里偎了一偎，又着了。及至姑娘后来长篇大论的自言自语，恰好他醒了，听了听，姑娘说的都是自己的心事。

他一来怕羞了姑娘；二来想到姑娘自幼疼他，到了这里，又蒙安老爷、安太太把他配给随缘儿，成了夫妇，如今好容易见着姑娘，听了听姑娘口气，大有个不安于安家的意思，他正没作理会处。如今听见姑娘把梦里的话自言自语的自己度量，他索性不则一声装睡，在那里静听。那话虽不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听了个大概，他便不肯说破。因大奶奶合他姑娘最好，消了闲儿，便把话悄悄的告诉了他家大奶奶。

那金凤姑娘听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应了这个梦，真是天上人间第一件好事；愁的是这姑娘好容易把条冷肠子热过来了，这一左性，可怕又左出个岔儿来。因此倒告诉随缘儿媳妇说：“这话关系要紧，你不但不可回老爷、太太，连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却不许说着一字。”他吓得从此便不敢提起。

这个当儿，安老爷、安太太又因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有“一路不见外人”的约法三章，早吩咐过公子，沿路无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见了姑娘，不过谈些风清月朗，流水行云，绝谈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谈到了，谈的是到京后怎样的修坟，怎样的安葬，安葬后怎样找庙，那庙要怎样近便地方，怎样清净禅院，绝没一字的缝子可寻。

只这没缝子可寻的上头，姑娘又添了一层心事。他想着是：“他们如果空空洞洞心里没这桩事，便该合我家常锁屑无所不谈，怎么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连‘安骥’两个字都不肯提在话下？这不是他们有心是什么？可见我的见识不错，可就难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红尘了。”这是姑娘心里的事。在安老爷、安太太并不是看不出姑娘这番意思来，心里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这个女孩儿，岂有由他胡作、身入空门之理？自然该办一片至诚心，说几句正经话，使他打破迷团，早归正路才是。但这姑娘可不是一句话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语道破，必弄到满盘皆空。莫如且顺着他的性儿，无论他怎样用心，只合他装糊涂。却慢慢的再看机会，眼下止莫惹他说出话来。”这是安老爷、安太太心里的事。其实，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爷、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卫顾姑娘。弄来弄去，两下里都把真心瞒起来，一边假作痴聋，一边假为欢笑，倒弄得像各怀一番假意了。只顾他两家这等一斗心眼儿，再不想这桩事越发左了！这回书越发累赘了！也不知那作书的是因当年果真有这等一桩公案，秉笔直书；也不知他闲着没的作了，找着钻钢眼，穿小鞋儿，吃难心丸儿，撒这等一个大躺线儿，要作这篇狡狯文章，自己为难自己！

列公，天下事最妙的是云端里看厮杀，你我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观，看后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这位何玉凤姑娘怎的回头，张金凤怎的撮合，安龙媒怎的消受，那作书的又怎的个着笔！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过了德州，离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爷便发信知照家里，备办到京一应事件。专差赶露儿同了个杂使小厮由旱路进京，大船随后按程行走。还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张进宝早接下来。恰好老爷、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张进宝进舱先叩见了老爷、太太，起来又给大爷请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听说，便转身磕下头去，说：“奴才张进宝认主儿。”张姑娘满面笑容说：“伺候老爷、太太的人，别行这大礼罢！”公子便赶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爷道：“这算咱们家个老古董儿了，他还是爷爷手里的人呢！”因问他道：“你看这个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实在是老爷、太太疼奴才爷，奴才爷的造化！奴才大概齐也听见华忠说了，这一趟，老爷合爷可都大大的受惊，吃了苦劳了神了！”说到这里，老爷道：“这都是你们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来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爷，看不得一时，天睁着眼睛呢。慢说老太爷的德行，就讲老爷的居心待人，咱们家不是这模样就完了的。老爷往后还要高升，几年儿奴才爷再中了，据奴才糊涂说，只怕从此倒要兴腾起来了。”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他这老橛话儿，倒也十分欢喜。因问了问京中家里光景，他道：“朝里近来无事，也很安静。华忠到京，奴才遵老爷的谕帖，也没敢给各亲友家送信，连乌大爷那里差人来打听，奴才也回复说没得到家的准信。就只舅太太时常到家来，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记着老爷、太太合奴才爷、奶奶，已经接下来了，在通州码头庙里等着呢。”

老爷道：“很好。”又问：“园里的事都预备妥当了么？”他又回道：“那里交给宋官儿合刘住儿两个办的，都齐备了。杠房的人也跟下奴才来了，在这里伺候听信儿。奴才都遵老爷的话，办得不露火势，也不露小家子气。请老爷、太太放心。”

老爷忽然想起问道：“那刘住儿你也派他在园里，中用吗？”他连忙回道：“老爷问起刘住儿来，竟是件怪事。自从他误了奴才爷的事，等他剃了头消了假，奴才就请出老爷的家法来，传老爷的谕，结结实实责罚了他三十板子。谁知他挨了这顿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赚钱，不撒谎，竟可以当个人使换了。”

老爷点头道：“这都很难为你。你歇歇儿也就回去罢，家里没人。”他道：“不相干。家里奴才把华忠留下了，再程师老爷也肯认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诉他们外头，好好儿的给他点儿什么吃，他这么大岁数了，别饿着回去。”他听了，忙着又跪下说：“太太的恩典。再奴才还得过去见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还有何大太太灵前合那位姑娘。请示老爷、太太，奴才们怎么样？”老爷道：“灵前你们可以不行礼，姑娘且不必见，到家再说罢，止见见亲家老爷就是了。”公子连说：“张爹，你先歇歇儿去罢，站了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满处跑了。”他道：“爷，什么话？一笔写不出俩主儿来，主子的亲戚也是主子，‘一岁主，百岁奴’，何况还关乎着爷、奶奶呢！如今这些才出土儿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两天油炒饭就瞧不起主子了。老爷这一回来，奴才们要再不作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越发了不得了。”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说。太太道：“你只管去，去歇歇儿，不用忙。”他这才答应了两个“是”，慢慢退了出去。

列公，你看，怎的连安老爷家的家人也教人看着这等可爱！这老头子大约合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闲话少说。说话之间，那船一只跟一只的早靠了通州龙王庙码头。这安老爷此番出京，为了一个县令，险些撞破家园，今日之下，重归故里，再见乡关，况又保全了一个佳儿，转添了一个佳妇。便是张老夫妻，初意也不过指望带女儿投奔一个小本经纪的亲眷，不想无意中得这等一门亲家、一个快婿，连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饱都不必愁了。至于何玉凤姑娘，一个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断梗飘蓬，生死存亡，竟难预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乡。虽是各人心境不同，却同是一般的欢喜。

当下安老爷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庙里先给舅太太请安去。正吩咐间，舅太太得了信早来了。船上众人忙着搭跳板，打扶手，撤围幕。舅太太下了车，公子上前请安。舅太太一见公子，只叫了声：“嗳哟！外外！”先就纷纷泪落，半日说不上话来。倒是公子说：“请舅母上船罢，我母亲盼舅母呢。”他便搀了舅母，后面仆妇围随着上了船。

安老爷在船头见了舅太太，一面问好。早见姑太太带了媳妇站在舱门口里面等着，舅太太便赶上去，双手拉住。他姑嫂两个平日本最合式，这一见，痛的几乎失声哭出来，只是彼此都一时无话。安太太便叫媳妇过来见过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说：“好个外外姐姐！我自从那天听见华忠说了，就盼你们，再盼不到，今日可见着了！”说着，拉了安太太进舱坐下。公子送上茶来。舅太太才合安老爷、安太太说道：“其实咱们离开不到一年，瞧瞧你们在外头倒碰出多少不顺心的事来！一个玉格要上淮安，就没把我急坏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愁出个病来。谁想到底闹了这么个大乱儿！真要是不亏老天保佑，我可怎么见姑老爷、姑太太呢！”说着，又擦眼泪。

安老爷道：“万事都有天定，这如何是人力防得来的？”安太太道：“可是说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们虽然受了多少颠险，可招了一个好媳妇儿来了呢！”

说话间，恰好张姑娘装了烟来，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来，我再细瞧瞧你。”说着，拉了他的手，从头上到脚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说，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这要说是个外路乡下的孩子，再没人信。你瞧，慢讲模样儿，就这说话儿、气度儿，咱们城里头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儿的。也是他生来的，大概也是妹妹会调理。”说到这里，忽然又问道：“不是说还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着进京来了吗？”安老爷道：“他在那船上跟着我们亲家太太呢。”

舅太太又道：“可是，这亲家太太我也该会会呀。”说着，把烟袋递给跟的人，站起来就要走。

原来安太太合他姑嫂两个有个小傲怄儿，便说道：“你怎么一年老似一年，还是这样忙叨叨疯婆儿似的？”舅太太道：“‘老要颠狂少要稳’，我不像你们小人儿家，那么不出绣房大闺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儿，也就像我这么个样儿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两岁，就老了？老了么？不打……”安太太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

舅太太道：“‘不打’什么？我替你说罢：‘老了么？不打卖馄饨的！’是不是呀？当着外外姐姐，这句得让姑太太呀！”说的大家大笑，连安老爷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晋升家的过去告诉明白姑娘合亲家太太。这个当儿，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话，舅太太似觉诧异，又点了点头，大家却也不曾留心听得说些什么。

再讲何玉凤合安太太这边两船紧靠，只隔得两层船窗，听这边来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谁，只听他那说话的圆和爽利，觉得先有几分对自己的胃脘。见晋升家的过来告诉了，知他一进门定要灵前行礼，便跪在灵旁等候。不一时，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过来，迎门先见过张亲家太太，又参罢了灵，便赶过来见姑娘。安太太说：“姑娘，请起来见罢。”戴勤家的扶起姑娘来，低头道了万福。原来这舅太太也是旗装，说道：“姑娘，我可不会拜拜呀，咱们拉拉手儿罢。”近前合姑娘拉手。姑娘一抬头，舅太太先“嗳哟”了一声，说；“怎么这姑娘合我们外外姐姐长的像一个人哪？要不是你两个都在一块儿，我可就分不出你们谁是谁来了。”姑娘听了，心里说道：“这句话说的可不搁当儿。”因又转念一想，说：“我心里的为难，人家可怎么会晓得呢？不要怪他。”

大家归座。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后挪了一挪，拉着姑娘说：“‘亲不间友’，咱们这么坐着亲香。”姑娘再三谦让，安太太便告诉他道：“姑娘，不必让。这是我大嫂子，无儿无女，虽说有两房侄儿，又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两个最好，他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里住着，也就算个主人了。有我这大哥，比你们老爷大。咱们八旗，论起来非亲即友，那么论，你就叫他大娘；论我这头儿呢，屈尊姑娘点儿，就也叫他声舅母。”

姑娘听了，一想：“现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该论现在的。”便说道：“我自然该随着我张家妹妹，也叫舅母才是呢。”及至说出口来，敢则自己这句更不搁当儿，一时后悔不来。便听安太太说道：“那么咱们娘儿们可更亲香了。”因又告诉舅太太，姑娘怎样的孝顺，怎样的聪明，怎样的心胸，怎样的本领。舅太太道：“你们三家子也不知怎样修来的，姑老爷、姑太太有这么样一个好儿子，我们这位何大妹子合张亲家一家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儿。我是怎么了呢？没修积个儿子来罢了，难道连个女儿的命也没有？真个的，我前世烧了断头香了？”说着，便有些伤惨。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个人倒是条热肠子。且住，我如今是进了京了，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进庙，及至进了庙，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这位张亲家妈虽说在我跟前诸事不辞辛苦，十分可感，我却也一口叫他声‘妈’，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合他女儿亲近亲近，再他老人家一会儿价那派怯话儿、蠢劲儿，合那一双臭脚丫儿、臭叶子烟儿，却也令人难过。看这位舅母的心性脾气，都合我对得来，他也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怎的得合他彼此相依，倒也是桩好事！”

姑娘正在那里一面想，一面端起茶来要喝，戴勤家的看见，道：“姑娘那茶凉了，等换换罢。”说着，走上来换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儿的服侍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错哟。奴才本是姑娘宅里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来呢，还是嬷嬷呢！这么说，连你都比我的命强了，你到底还合姑娘有这么个缘法儿呀！”

姑娘一听这话，又正钻到心眼里来了，暗道：“他既这样，我何不认他作个干娘，就叫他‘娘’，岂不借此把‘舅母’两字也躲开了？”不由的开口道：“舅母这话他那里当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儿！”把个舅太太乐得，倒把脸一整，说：“姑娘，你这话是真话，是玩儿话？”姑娘道：“这是什么事，也有个合娘说玩儿话的？”说着，更无商量，站起来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连忙把他拉起来，揽在怀里，一时两道啼痕，一张笑脸，悲喜交集的说道：“姑太太，今日这桩事我可梦想不到！我也不图别的，你我那几个侄儿实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里还要把那个小的儿叫我养活，妹妹知道，那个孩子更没出息儿。我说作什么呀？什么续香烟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我心里早没了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着有个知心贴己的人，知点疼儿，着点热儿，我死后他掉两个真眼泪，痛痛的哭我一场，那就算我得了济了。”说着，把自己胸坎儿上带的一个玉连环拴着一个怀镜儿解下来，给姑娘带上。还说：“这算不个什么，等你脱了孝，我好好儿的亲自作两双鞋你穿。”姑娘又站起来谢了一谢。

安太太道：“你站着。我们费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请来，算叫你抢了去了。”舅太太道：“这可难说，各自娘儿们的缘法儿。”说着，右手拉着姑娘的左手，左手拍着他的右肩膀儿，眼望着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合你们落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儿女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给我分分劳。”

因合玉凤姑娘说道：“大姑娘，你要合他处长了，解闷儿着的呢。第一，描画剪裁，扎拉钉扣，是个活计儿他没有不会的；你要想个什么吃，他还造的一都的好厨；再没了事儿，你听罢，什么古记儿、笑话儿、灯虎儿，他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他可以合你说一夜。那是我们家有名儿的夜游子，话拉拉儿！”姑娘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不但是个热人，并且是个趣人了。

书中再整安老爷隔船静坐，把这边的话听了个逼清，便踱过这船上来。大家连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爷来的正好。”才要把方才的话诉说一遍。安老爷道：“我在那边都听见了。你娘儿们姐妹们说的虽是玩话，我却有句正经话。大姐姐，你这个女儿可不能白认。他这一到京，在我家坟上总有几天耽搁，你们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里归着归着，媳妇又过门不久，也是个小人儿呢，虽说有我们亲家太太在那里，他累了一道儿，精神有个到不到的，怎么得舅太太在那里伴他几天就好了。”舅太太道：“这有什么要紧？我那家左右没什么可惦记的，平白的没事还在这里成年累月的闲住着，何况来招护姑娘呢！”安老爷道：“果然如此，好极了。”说着，就站起来，把腰一弯，头一低，说：“我这里先给姐姐磕头。”舅太太连忙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头把儿，说：“这怎么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再合姑老爷、姑太太说句笑话儿，我自己疼我的女儿，直不与你二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领情！”当下满堂嬉笑，一片寒暄。玉凤姑娘益发觉得此计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话再不错，说道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据我说书的看起来，那庸人自扰，倒也自扰的有限，独这一班兼人好胜的聪明朋友，他要自扰起来，更是可怜！即如这何玉凤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笼，身归净土，无论是谁，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干你的，我了我的，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认的是什么干娘！不因这番，按俗语说，便叫作“卖盆的自寻的”，掉句文，便叫作“痴鼠拖姜，春蚕自缚”！这正是：

暗中竟有牵丝者，举步投东却走西。

要知那何玉凤合葬双亲后怎的个行止，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这回书表的是安老爷携了家眷同着张老夫妻两个，护着何玉凤姑娘，扶了他母亲何太太的灵柩，由水路进京，重归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演到这个场中，后文便是弓砚双圆的张本，是书里一个大节目，俗说就叫作“书心儿”。

从来说的好：“说话不明，犹如昏镜。”说书的一张口本就难交代两家话，何况还要供给着听书的许多只耳朵听呢！再加听书的有个先来后到，便让先来的诸位听个从头至尾，各人有各人的穿衣吃饭正经营生，难道也照燕北闲人这等睡里梦里吃着自己的清水老米饭，去管安家这些有要没紧的闲事不成？如今要不把这段节目交代明白，这书听着可就没什么大意味了。

要讲这段书的节目，在安老爷当日，原因为十三妹在黑风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张金凤的贞节，走马联姻，立刻就把张金凤许配公子，又解橐赠金，借弓退寇，受他许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图报，却被这姑娘一个十三妹的假姓名、一个云端里的假住处一绕，急切里再料不到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问、到处留心、不知下落、无处找寻的那个累代世交贤侄女何玉凤。及至听了他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他那首词儿，从这上头摹拟出来，算定了这十三妹定是何玉凤无疑。既得着了他的下落，便脱去那领朝衫，辞官不作，前去寻访。及至访到青云山，也不是容易；才因褚大娘子见着邓九公，笼络住了邓九公，又不是容易；才因邓九公见着十三妹，感化动了十三妹。“天道好还”，也算保全了他一条身子，救了他一条性命。在安老爷的初意，也只打算把他伴回故乡，替他葬了父母，给他寻个人家，也算报过他来了，绝绝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缘上。不想在褚家庄合邓、褚父女两个笔谈的那一天，话已说结，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头，悄悄的向安老爷合他父亲说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话，那句话便是要把何玉凤也照张金凤的样子，合安龙媒联成一床三好的一段良缘。当下邓九公听了，先就拍案叫绝，立刻便想拿说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爷不肯。这安老爷不肯的原故，一来，为姑娘孝服在身；二来，想着这番连环计原是卫顾姑娘的一片公心，假如一朝计成，倒把人家诳来作了自己的儿子媳妇，这不全是一团私意了吗？再说，看那姑娘的见识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吃这注，倘然因小失大，转为不妙。又不好却邓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拦住邓九公说：“且从缓商。”

及至第二日见着十三妹，费尽三毛七孔，万语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桩桩一件件，都把他说答应了，他这才说出他那回京葬亲之后便要身入空门的“约法三章”来，彼时老爷生怕打搅了事，便顺着他的性儿，合他滴水为誓。话虽如此说，假如果然始终顺着他的性儿，说到那里应到那里，那就只好由着他当姑子去罢！岂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记》《玉簪记》？是算叫他合赵色空凑对儿去，还是合陈妙常比个上下高低呢？那怎么是安水心先生作出来的勾当！何况这位姑娘守身若玉，励志如冰，便说身入空门，又那里给他找荣国府送进栊翠庵，让他作“槛外人”去呢？还是从此就撒手不管，由他作个山上的姑子背土坯去罢？因此安老爷早打定了一个主意，无论拚着自己淘干心血，讲破唇皮，总要把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荣，称心如意，才算这桩事作得不落虎头蛇尾。

无奈想了想，这相女配夫也不算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见过的这班时派人里头，不是纨袴公子，便是轻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冲性儿，万一到个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谁又能照我老夫妻这等体谅他？岂不误了他的终身大事！左思右想，倒莫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着何玉凤给张金凤牵丝的那幅“人间没两”的新奇画本，就借张金凤给何玉凤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满姻缘，叫他姐妹二人学个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于事两全，于理无碍，于情亦合。因此上，在邓家庄住的先那几天，背了众人，把这话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听了自是欢喜。老夫妻两个便密密的求了邓家父女，说：“等回京之后，看了光景，得个机会，商量出个道理来，如果事可望成，再劳大媒完成这桩好事。”这句话，却因张金凤还是个新媳妇，又虑到恐他合公子闺房私语，一时泄露了这个机关，老夫妻两个且都不合张金凤提起。

那知张姑娘自从遇着何玉凤那日，就早存了个“好花须是并头开”的主意。所以古寺谈心，才有向何玉凤那一问；秋林送别，才有催何玉凤那一走。及至见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对玲珑剔透的新媳妇到了一处，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爷、安太太并他父亲，把这话尽情的告诉了张金凤。在褚大娘子，也不过是要作成何玉凤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张金凤的主意，所以他两个才有借弓留砚的那番哑谜儿。安老爷、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至上了路，张金凤因见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

通算起来，这桩事只有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合张金凤五个人心里明白，却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馀那些仆妇丫鬟以至张老两口儿，一概不知影响。至于安公子，只知把位何小姐敬的如南海龙女，但有感恩报德的虔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门外萧郎。略无惜玉怜香的私意。其实这二位都算叫人家装在鼓里了！

及至何玉凤见安老爷、安太太命公子穿孝扶灵，心中却有老大的过不去，才把张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条铁硬的肠子回暖了些。安老爷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觉得这段姻缘像有一两分拿手。梦也梦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个梦，这一提魂儿，又把他那斩钢截铁的心肠、赛雪欺霜的面孔给提回来，更打了紧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纳闷，不解其所以然。张姑娘虽是耳朵里有随缘儿媳妇的一段话，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向公婆说起。

这个当儿，离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爷一个人坐在船上，心里暗暗的盘算，说道：“看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请他到家，他定不来；送他入庙，我断不肯。只有合他迁延日子，且把他寄顿在也不算庙、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园阳宅里，仍叫他守着他父母的灵，也算依了他‘约法三章’的话了。腾出这个工夫来，却再作理会。只是他长久住在那里，这其间，随时随事看风色趁机缘，却是件‘蚁串九曲珠’的勾当，那位张亲家太太可断了不了。”

老爷正在为难，将将船顶码头，不想恰好这位凑趣儿的舅太太接出来了。一进门儿，说完了话，便问何姑娘；见了何姑娘，便认作了母女。彼时在这位舅太太，是乍见了这等聪明俊俏的一个女孩儿，无父无母，又怜他又爱他；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凉，无儿无女，不觉动了个同病相怜的念头。

彼时安老爷却不曾求到他跟前，便是安太太向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儿，也只因为姑娘有纪府提亲那件伤心的事，不愿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嘱咐他见了姑娘千万莫问他“有人家没人家”的这句话，是个“入门问讳”的意思。谁想姑娘一见舅太太，各人为各人的心事一阵穿插，倒正给安老爷、安太太搭上桥了！安老爷便“打倒金刚赖倒佛”，双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这日便在何玉凤船上住下，接连着伴送他到了坟园，伴送他葬过父母。这其间，照应他的服食冷暖，料理他的鞋脚梳妆，姑娘闲来还要听个笑话儿、古记儿、一直管装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他作了姥姥，过了个亲热香甜！此是后话。

这正是安老爷笑吟吟、不动声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条养儿女的心肠，才作出这天理人情中一桩公案。却不是拿着水心先生那等一个脚色，由着燕北闲人的性儿，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

列公请想，这桩套头裹脑的事，这段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话，这番扯着耳朵腮颊动的节目，大约除了安老爷合燕北闲人两个心里明镜儿似的，此外就得让说书的还知道个影子了。至于列公，听这部书，也不过逢场作戏，看这部书，也不过走马观花。真个的，还把有用精神置之无用之地，费这闲心去刨树搜根不成？如今说书的“从旁指点桃源路，引得渔郎来问津”，算通前彻后交待明白了，然后这再言归正传。

却说安老爷把何玉凤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后，才得匀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拨家人清船价、定车辆、归箱笼、发行李，一面打发太太带了公子合媳妇并仆妇丫鬟人等先回庄园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花铃儿并跟舅太太的仆妇侍婢合两个粗使老婆子合姑娘同行，外边留下几个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随灵。起身之后，先一步进城，到坟园料理一应事件。又计算到灵杠从通州码头起身，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断不能到，早有张进宝等在德胜关一带预备下下处，安灵住宿。那杠房里得了准信，早把行杠预备下来。一切布置妥当。到了那日，姑娘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礼，便合舅太太同车随灵到德胜关住下。按下这边不表。

却说公子先一日跟了母亲同了媳妇到家，拜过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风景依然，只一个张进宝管了个内外严肃。一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华嬷嬷也见过他家大奶奶，一时乐得他左看一番，右问一番，也不知要怎么亲近亲近奶奶才好。

闲话少叙。却说安老爷次日送姑娘下船随灵起身后，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庄园。一进二门，当院里早预备下香烛、吉祥纸马，老爷带领阖家谢过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过头，然后进了正房。老夫妻双双坐下，儿媳两旁侍立奉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大家各各的归着东西，伺候酒饭，来往奔忙。

老爷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荣，万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馀荫，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房子，虽不宽馀，也还不愁冻馁。无端的官兴发作，弄出这一篇离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稳到家，你我这几个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个，倒多了一个，便是天祖默佑。况又完了何家侄女这场心愿。我自今以后纵然终老林泉，便算荣逾台阁，我依就还课子读书，合几个古圣先贤时常聚聚，断不轻举妄动了。”太太道：“老爷这话说的很是。真这世路上的事看着实在怕人！”老夫妻带着儿子媳妇说说笑笑，一时吃完了饭，撤去残席。老爷便出去拜望程师爷，致谢他在家的照料。进来又把大家众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劳了一番。又问了问城里的房子。张进宝道：“奴才进城常到宅查看，本家爷们住的很安静，家人看的也极谨慎，请老爷放心。”老爷点了点头，大家散去，当晚无话。

次日，老爷、太太起来，便赶早吃了饭，带同儿子、媳妇先到他老太爷、老太太坟上行礼。然后过这边来，看了看办得不丰不俭，一切合宜，老爷颇为欢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灵。这里老爷也摘了缨儿，太太也暂除首饰，张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边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儿、随缘儿，又派了两个粗使家人；内里便是路上跟着姑娘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丫鬟花铃儿合两个婆子。分拨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妇说：“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儿了，这坟上周围都是咱们的地方，趁着这工夫，只管带着人闲走走去。”张姑娘答应了出来。这班丫鬟仆妇等闲不得出来，又乐得跟着新大奶奶凑个趣儿，一时都跟了去，只剩下两个粗使的婆子在这里听叫。安老爷、安太太这个当儿倒计议了许多紧要正事。他夫妻怎的计议，又是些什么话，什么事，说书的不曾在旁，无从交代。列公慢慢听下去，少不得有个水落石出。暂且不表。

再整何玉凤姑娘同舅太太、张太太在德胜关店内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毕，打了坐尖，随有张进宝同梁材带了大杠接了下来。姑娘只当还照昨日一样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车出来一看，但见大杠鲜明，鼓乐齐备，全分的二品执事，摆得队伍整齐，旗旛招展。心里说道：“我那等说，安伯父还要这等过费，岂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难图报！”一时跟了殡慢慢的前进。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拿车的告诉顶马。又招呼了张太太的车，都赶到头里一个小下处。略歇了歇，便一直奔双凤村而来。还不曾到得那里，舅太太便在车里指点着告诉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东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庄园；西北上好些树那里，便是他家的坟地。我听得说，我们姑老爷就要在他坟地的东首给你父母修坟呢。”姑娘此时除了心中感激点头叹息之外，再无别话。

说话间，车早到了安家阳宅。后面的跟车一辆辆抢到头里去，预备服侍下车。一时，把车拉进大门，早有安老爷迎着问了问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听说，叫吃就吃，敢则城里头的孩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才尝着甜浆粥、炸糕、油炸果，倒很爱吃。”老爷道：“这就叫作‘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了。”

一时，张太太也下了车，因脚压麻了，站了会子才一同进来。安太太合媳妇也接出来。姑娘正在见着，又见一群穿孝的男女迎接，内中除了宋官儿一个，馀者多不认识。姑娘同着众人进了棚，从月台西首绕上去，见迎门安着供桌，门上挂着云幔，早有一口灵偏东些停在那里。姑娘此时一则乍到故土，所见的都合外省那怯排场儿两样；再也是拘于礼法，谨饬过去了，不免矜持，他一时矇住了，想不到便是父亲的灵位。将要问说：“怎么母亲的灵倒先到了？”不曾问得出口，安老爷站在旁边说道：“姑娘，你尊翁的灵在此，还不下拜！”一句话提醒了姑娘，那里还顾得及行礼，扑上前去便放声大哭，大家从旁劝了良久，才得劝住，还是抽噎不止。随即细看了看那口材，一重重漆的十分严密，光可鉴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爷这等办得周到，却又添了一层过意不去。

大家歇了没多时，早见随缘儿跑在头里来，说道：“快了！”

安老爷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东间朝外望着，但见一对对仪仗，一双双鼓手，进门都排列两边。少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双响尺，当！当！打得迸脆，引了他母亲那口灵进来。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紧跟在灵前，虽然抵不得一个孝子，却也颇像半个孝子。立时安好了位，大家无非是祭奠进礼，姑娘无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赘。

诸事已毕，姑娘站起身来，便向安老爷、安太太道：“我何玉凤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乡。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儿除磕头之外再无一字可说了。只是伯父母办得未免过费，如今断不可过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着我青云山庄的那三句话，将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为我劳神费力。”因又望着舅太太道：“我这娘路上已许下在庙里长远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终成全，我何玉凤纵然今世不能报你的恩情，来世定来作你的儿女！”说着，便拜了下去。

安老爷看这光景，心里先说道：“来了，我早就料着你有这把神沙！”因合太太连忙把他搀起来，说道：“姑娘，你这个礼、这番话，都多馀。你我两家的交情，前番已谈过，这都是情理当然，此时不须烦琐。只是依你说，停三日五日，未免简略。如今也照你在山里的样子，停放七天。讲到安葬，化者入土为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来却从不信阴阳风水这些讲究；但是为老人家的事，你作儿女的却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须得请个人看看，听他说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话，我既合你灵前设誓，绝不食言。但是要找这座庙，既须个近便所在，又得个清净道场，断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两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难预定。总之无论怎样，我一定还你个香火不断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这话说的层层有理，再不想大远的从德州憋了这么一个干脆的招儿来，才使出来就乏了；无法，只好等那风水来看了再讲。

当下大家一连劳碌了几日，晚饭已罢，便也分头安置。安老爷仍同了眷属回家，姑娘便同原来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间只有张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应。从这日起，也作了几日好事，也烧了些个冥资，所喜的是何家无多亲友来往，便是安老爷的亲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爷携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来，倒落得少了许多应酬，可以安心作事。

却说次日安老爷夫妻正在里面合姑娘闲谈，只见人回：“请的风水端木二爷来了。”原来这风水复姓端木，名涣，表字仲舆，他家世代相传，专门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爷家这块坟地就是他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合安府上也算个世交，称安老爷作“世叔”。因此安老爷请他来给何协戎夫妇点穴，就定规安葬日子。老爷有心叫姑娘听个底细，便把那风水请到棚里靠前窗一张桌儿边坐下。姑娘盼得风水来了，也正要听他定在几时。只听一时请了进来。

那风水合安老爷讲礼已毕，便问说：“世叔几时到京？竟不晓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的也不见赐一信？”安老爷道：“并非舍间的事，却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现无男丁，所以就在荒茔代他料理，并且就要在这茔地的东首择地安葬。就请看一看，定个葬期，愈早愈好。”那风水先说道：“无论怎样早，今年是断不能的了。宝茔便是家君定的，记得这山向是子午兼壬丙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动得！”安老爷道：“世兄，你是晓得，我向来不解青鸟之术，如果无大妨碍，我这个好友既然百岁归居，还以早葬为是。”那风水道：“这却不好迁就。等小侄儿过去安了盘子，拉了中线，看了再定规罢。”安老爷因为自己是个父辈相交，便叫公子陪过去，说声：“恕不奉陪了。”便在棚里坐候。

姑娘这个当儿听着今年下不得葬，先就有些不愿意了，呆呆的坐着。良久良久，才听得那个风水过来，进门就说道：“方才看了看，东首这块地，东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上好的一个结穴，此外安葬，按那龙脉正自震方而来，定主宗祧延绵。只是一山无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碍。而且大将军正在明堂，安葬是断断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气正旺于东，这块地正是主茔的青龙方，更不好动；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巳午’两个字又正合太世叔、婶母的化命，亥子一冲；六月建未，明年太岁在未，书云：‘一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虽说月支与年支无碍，究竟不可不避；七、八两月，恰恰的与现在的化命逢着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选择。到那时，听凭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

安老爷一听，自己心里先道：“这算得‘无巧不成书’了。要不这样，怎么耗的过姑娘满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他满服，我们家怎么娶他呢！”当下心中大喜，却故意的尽了那风水几句。风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过的，这块地当日便是家严效的劳，小侄怎敢另生他议？况且‘阴阳怕懵懂’，这句话不说破也就罢了，小侄既看出来，万万不敢相欺，此中丝毫不可迁就。”说着，提起笔来便把这话写了一篇，又寒暄了几句，领茶而去。这番话姑娘在屋里听了个逼清，算省了安老爷的唇舌了。

安老爷送那风水走后，便手里拿着那篇子东西，一步步踱了进来，向姑娘道：“姑娘听明白不曾？偏又有许多讲究，这怎么样呢？”姑娘也无心看那篇子东西，只望了舅太太发怔。却不知这舅太太实在算得姑娘知疼着热的一位干娘，无奈他又作了安府上传递消息的一个细作。自从他合姑娘认了母女之后，在船上那几天，安太太早把这事告诉了他个澈底澄清，难道把他极爱的一个干女儿给他最疼的一个外甥儿，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不成？他见姑娘望着他发怔，可就搭上岔儿了。

他说道：“我这里倒有个主意，姑老爷、姑太太听听使得使不得：你们方才讲的那些什么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说忙着安葬，果然于太爷、老太太坟上有什么防碍，无论我们姑娘此时心里怎样着急，他也断不肯忙在一时。讲到他要住庙，原不过为近着他父母的坟。那如今既安不得葬，在这里住着，守着棺材，不比坟更近吗？再讲这个地方儿，内里就是我们娘儿们上下几个人，外头就止张亲家老爷合看坟的，又合庙里差什么呢？莫若我们只管在这里住着，姑老爷一面在外头上紧的给我们找庙，一天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一年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年，要赶到人家满了孝，姑老爷这庙还找不出来，那个就对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爷、姑太太要怕我住长了费了你家的老米，慢讲我一个人儿，连我们姑娘合张亲家，我那点儿绝户家产供给个十年八年还巴结的起！”他说着，便望着姑娘道：“是不是，姑娘？”回头又向着安老爷夫妻道：“你们二位想着怎么样罢？”

安老爷忙说：“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纵然找不出庙来，我盖也给他盖了一座。至于姐姐在这里住着，也是替我们分心招护姑娘，些须小费何须挂齿！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说：“要能这样，一动不如一静，倒也罢了。可不知姑娘心里怎样？”

姑娘还未及开言，张太太的话也来了，说：“这么着好哇！可是我们亲家太太说的一个什么‘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这地方儿住下，等开了春儿，满地的高粮谷子，蝈蝈儿蚂蚱，坐在那树荫儿底下看个青儿，才是怪好儿的呢！”说的大家大笑，连张姑娘也忍不住笑的扶着桌子乱颤。玉凤姑娘此时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心里乱舞莺花，笑也顾不及了，细想了想，这事不但无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众，只得点头依允，说：“也只好如此。”安老爷满心欢喜，心里暗道：“天啊，可够了我的了！只他这五个字，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话休絮烦。转眼之间到了七日封灵，何玉凤合舅太太便搬在西厢房里间，张太太带了戴嬷嬷合两个丫头便住在外间，随缘儿媳妇、舅太太的下人住了东厢房。安太太又在下房里给姑娘安了个小厨房。外面只有张老同戴勤、宋官儿合安家看坟的照料。内外住了个严密。又把“安家阳宅”暂作了一个“何姑禅院”！这都是那燕北闲人的无中生有的营生，便有这位安水心先生给他周规折矩的办理。

却说七日之后，安老爷夫妻把那边安顿妥贴，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务。便有许多亲友本家都来拜望，老爷一一的款待，却扶了一个小僮只推因腿疾告归，暂且不及答拜。一面又遣公子进城，持帖谢步。公子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请酒接风，接连不止忙了一日，才得消停。老爷得些闲空，便先打发了邓九公的来人，又给他父女带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张弹弓仍交给媳妇屋里悬挂，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里把公子那块砚台寻出来，擦洗干净，严密收藏，就把姑娘合张太太的衣箱差人送过去。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便交给华忠，叫他好生喂养，说：“这是我将来无事玩水游山的一个好脚力。”

那时不空和尚的二千头借款早已归清。老爷通盘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一文，倒有公子带去的八千金，乌克斋赠的万金，连沿途在家门生故旧的义助，不下两万馀金。除了赔项、盘缠，还剩万馀金在橐，办何姑娘这桩事，无论怎样铺排也用不了。便合太太商议道：“何姑娘这桩事，你我费了无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着将来办起事来，也不过收拾房子、添补头面衣服、办理鼓乐彩轿、预备酒席这几件事。房子我已有了办法。”太太道：“还要房子作什么？那边尽办开了。赶到过来，难道不叫他三口儿一处住吗？”老爷道：“岂有不叫他们一处之理！自然两个人就在他那屋里分东西间住。你只想张姑娘过门的时候，租个公馆还要匀在两处，成个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给他安起个家来。至于他说的那座庙，我到底要找还给他，才圆得上那句话。这事须得如此如此办法，才免得他夜长梦多，又生枝叶。”

太太听了大喜，说：“既这样，那衣服头面更容易了。我本说到了京给张姑娘添补些簪环衣饰，只算是给他弄的。再说还有老太太的许多颜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起他那里还有些头面，匀着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轿子，一切临期好说的。倒是这句话得合咱们这个媳妇先说一声才是，这是他们屋里百年相处的事。”老爷道：“太太这话很是。”

说着，便把媳妇叫来，把这话从褚大娘子提亲起，以至现在的计较、日后的办法，告诉了他一遍。只见他听完这话，便跪下先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起来说道：“如果这样，不是公婆疼玉凤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请想，玉凤姐姐救了我两家性命，在公婆现在这番情义，已就算报过他来了，只是媳妇合我父母今生怎的答报！至于他给媳妇联姻这桩事，且莫讲投着这样的公婆，配着这样的夫婿，就他当日那番用心，也实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妇时刻想着要打断了他这段住庙的念头，无论怎样也要照他当日成全媳妇的那番用心，给他作成这桩好事。只是回家来不曾消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禀告公婆。如今公婆商量的这等妥当严密，真是意想不到。便是玉凤姐姐难得话说，俗语说的‘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眼前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说还有舅母在那边，大约也没有个磨不成的。这其间却有一关颇颇的难过，倒得设个法子才好。”

老爷、太太忙问：“除这位姑娘的难说话，还有什么难处？”

张姑娘低声笑道：“媳妇所说难过的这关，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着玉凤姐姐那样的‘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爷道：“这是为何？”张姑娘回道：“据媳妇看着，一来是感他的恩义，见公婆尚且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简亵，却是番体父母的心；二则，他合媳妇虽是过的未久，彼此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约今生别无苟且妄想，又是番重伦常的心。总之，是个自爱的心。也搭着他实在有点儿怕人家。有一天媳妇偶然怄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讲了一篇大道理，数落了媳妇一场。”

张姑娘这话还没说完，老爷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

太太道：“老爷，看不得咱们那个孩子，可有这种牛心的地方儿。”张姑娘便接着回道：“媳妇也正为此。是说父母之命他不敢不从，设或他一时固执起来，也合公公背上一套圣经贤传，倒不好处。莫若容媳妇设个法儿，先澈底澄清把他说个心肯意肯，不叫这桩事有一丝牵强，也不枉了公婆这片慈恩、媳妇这番答报。那时仗邓九公的作合，成就玉凤姐姐这段良缘，岂不是好？”

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下大喜，同声说：“好！”安老爷便点头赞道：“难得！难得！贤哉，媳妇！这要遇见个糊涂庸鄙的女流，只怕这番话说不成，我两位老人家还要碰你个老大的钉子呢！”因合太太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两个便学个不痴不聋的阿姑阿翁，好让他三人得亲顺亲，去为人为子，此事不必再提。”当下爷儿三个计议已定，便分头各人干各人的事。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话休烦琐。却说张金凤过了些天，到了临近，见公婆诸事安排已有就绪，才打算把这桩事告诉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这等老老实实的合他说，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话。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觉喜上眉梢。

恰好这日安公子到他进学的老师莫友士先生那里拜寿。原来这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园住，因此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见过父母，便回到自己屋里来。张姑娘见他面带春色，像饮了两杯，站起身来，不则一声，依然垂头坐下。便有华嬷嬷带了仆妇丫鬟上来服侍。公子忙忙的换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儿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诧异道：“我往日归来，他总是悦色和容，有说有笑，从不像今日这般光景，这却为何？”不禁搭讪着问了一句说：“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作什么来着？”他道：“问我么？我在家里作梦！”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么作起梦来？梦见什么？可是梦见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着了，正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却瞒得我好！”

公子道：“哟！哟！这就无怪其然你把个小脸儿绷的单皮鼓也似的了，原来为这桩事！我劝你快快不必动这闲气，这是梦！”他道：“我从不会这么胡梦颠倒！想是你心里有这个念头，我梦里才有这桩奇事。论这桩事，我也曾合你说过，还不曾说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学先生讲《四书》似的合我叨叨了那么一大篇子，我这个傻心肠儿的就信以为真了。怎么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倒苦苦的瞒起我来？”说着，似笑非笑对着公子呆呆的瞅着。

公子见他波脸如娇花含笑，倩语如好鸟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从患难中作合良缘，名分叫作夫妻，情分过于兄妹。《毛诗》有云：‘甘与子同梦。’我就作个梦儿，也要与你合意同心，无论何事岂有瞒你的道理？”他道：“罢了！罢了！我可不信你这假惺惺儿了！就止嘴里说的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爱夫妻也不顾患难夫妻了！”公子道：“你这话那里说起？”他道：“那里说起？就从昨日夜里说起。你如果没这心事，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说梦话，会叫起人家来了？真个的，这么大人咧，还赖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张姑娘这句话，公子倒有些自己犹疑。何以呢？一个人要吃多了，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三桩事可保不齐没有，还带着自己真会连影儿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里模模糊糊梦见当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来，也定不得。”便连忙问了一句，说：“我叫谁来着？”张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当着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满脸不好意思，摇着头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罢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这等轻薄起他来？”张姑娘道：“你梦里轻薄他使得，我说一声儿就错了？要你护在头里，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发荒唐之至！此所谓既荒且唐，荒乎其唐，无一而不荒唐者也！”

说到这里，恰好丫鬟点上灯来，放在炕桌儿上。张金凤姑娘便一只胳膊斜靠着桌儿，脸近了灯前，笑道：“你果然爱他，我却也爱他，况且这句话我也说过。莫若真个把他娶过来罢，你说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这个人今日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这里‘醒眼观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儿罢！”

公子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悦，说道：“岂有此理！你我向来相怜相爱，相敬如宾，就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也要有个分寸，怎生这等的乱谈起来！况且，那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两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宝般爱惜，天人般敬重！又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他也是为他的父母起见！无论你这等作践他，大伤忠厚。这话倘被父母听见，管取大大的教训一场，我看你那时颜面何在！”张姑娘道：“你们作事瞒得我风雨不透，我好意体贴你，怎么倒体贴得不耐烦了呢？况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他‘家’字这边儿还得加上个‘女’字旁儿，是立志出‘嫁’，也没什么作践他的去处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这里作梦呢罢？不然那里来这些无影无形的梦话！”

张姑娘含着笑，皱着眉，把两只小脚儿点的脚踏儿哆哆哆的乱响，说：“听听，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么还瞒我，倒说我是无影无形的梦话呢？”公子见他这样子说的竟不像玩话，忙正色道：“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了我求的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梦话，不想果是梦话！那日舅母过来，我闲话里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都好，就只总忘不了他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大礼。那男子无端的弃了五伦去当和尚，本就非圣贤的道理，何况女子！拿他这等一个人，果然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大菩萨，人世上倒短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这等疼他，何不劝他歇了这个念头，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给他说一个修德人家，读书种子，倒是场大功德。”

张姑娘不容他说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说我听见的这话，断不是无因！我只请教，他佛门中添个大菩萨不添个大菩萨与你何干？人世上短一个好媳妇不短个好媳妇又与你何干？你说的那修德之家，难道咱们家还算不得个德门？岂不是暗指咱们家么！你说的那读书种子，难道你还算不得个念书的？岂不是意在你自己吗！况且好端端舅母并不曾合你提起他来，你又去问他作什么？替他求那些人情作什么？你倒说说我听！”

公子被他问的张口结舌，面红过耳，坐在那里只管发怔。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过来，说道：“哦，是了！我这才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那个丫头女人们在跟前听见，没的在大奶奶跟前献勤儿了，来搬弄这场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风断不可长！等我明日查出来，一定回明母亲，将那人重重责罚一顿板子！便是你，此后也切切不可受这班小人的愚弄！”

张姑娘道：“好没意思！你我屋里说玩话儿，怎么惊动起老人家来了？你且莫着恼，也不用着这等发急，咱们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过来，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内寻思那传话人是谁，默默不答。张姑娘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公子道：“你今日怎么这等顽皮惫赖起来？我不要！”张姑娘道：“你为什么不要？说个道理出来我听听。”

公子道：“你问道理，我就还你个道理。且无论我受了何玉凤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训，非年过五十无子，尚且不得纳妾，何况这停妻再娶的勾当。我安龙媒也还粗粗的读过几行圣贤经书，也还颇颇的受过几句父母教训，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轻，把持不定，父母也断断不肯。你不要看你我作合的时节父亲那等宽容，事有经权，不可执一而论，惹老人家烦恼。就讲到你我，也难得浩劫之中成就这段美满姻缘，便是厮守百年，也不过电光石火，怎说道再添个人来分了你我的恩爱！你道我说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实话？”

张姑娘道：“嗳哟！又招了你这么一车书！你不要就罢，等娶了来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他何用？”张姑娘道：“你莫管！我把他就当个活长生禄位牌儿供着，我天天儿合他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卧，同说同笑，就只不准你亲近他。你瞒得我好，我也瞒得你好。那时候我看你生气不生气！”公子越听这话越加可疑，便道：“究竟不知谁无端的造我这番黑白，其中一定还有些无根之谈，这事却不是当耍的！”张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凭有据，怎么说是无根之谈呢？”

公子道：“不信你竟有什么凭据，拿凭据来我看？”张姑娘听了，不则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外间，便向大柜里取出个大长的锦匣儿来，向他怀里一送，说：“请看！”公子打开一看，却是簇簇新新的一分龙凤庚帖，从那帖套里抽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同何玉凤的姓氏、年岁、生辰并那嫁娶的吉日，都开在上面，不觉十分诧异，说道：“这……这……这是怎的一桩事？我莫不是在此作梦？”张姑娘道：“我原说作梦，你只不信。如今是梦非梦，连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梦中叫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玉凤姐姐来了。你问他一声儿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挠腮，闷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来，对着张金凤深深打了一躬，说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带进八卦阵、九嶷山去，我再转，转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说明白了罢！”

张姑娘不觉嫣然一笑，说道：“也奈何得你够了！你且坐下，听我慢慢的讲。”这才把这桩事从头至尾并其中的委宛周折，详细向他告诉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况又有舅母从中成全，贤妻这般作合，还什么不肯的去处？便乐得他无话可说，只望着张姑娘呵呵的傻笑。张姑娘料他再无别说了，便问他道：“如今我倒要请教，到底是要他呢，还是不要他呢？”

公子笑道：“他果然‘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这几句圣经贤传！”张金凤听了，倒羞得两颊微红，不觉的轻轻啐了他一口，便作了这回书的结扣。这正是：

牵牛暗被天孙笑，别向银河渡鹊桥。

要知那何玉凤究竟是出“家”，抑是出“嫁”，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这书一路交代得清楚，雕弓宝砚，无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无端的弓就砚来，又砚随弓去。好容易物虽暂聚，尚在人未双圆，偏偏一个坐怀不乱的安龙媒苦要从圣经贤传作工夫，一个立志修行的何玉凤又要向古寺青灯寻活计。这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无端弄笔，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书费了无限的周折，才把安龙媒一边安顿妥贴，这回书倒转来便要讲到何玉凤那一边。

却说何玉凤自从守着他父母的灵在安家坟园住下，有他的义娘佟舅太太合他乳母陪伴，一应粗重事儿又有张太太料理，更有许多婢子婆儿服侍围随，倒也颇不冷落。又得安太太婆媳时常过来闲谈，此外除了张老在外照料门户，只有安老爷偶然过来应酬一番，等闲也没个外人到此。真倒成了个“禅关掩落叶，佛座稳寒灯”的清净门庭。

姑娘见住下来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问那找庙的消息。只是他天生的那好动不好静的性儿，仗着后天的这片心，怎生扭得过先天的那个性儿去。起初何尝不也弄了个香炉，焚上炉好香，坐在那里收视返听的想要坐成个“十年面壁”；怎禁得心里并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万马奔驰一般，早跳下炕来了。舅太太见他这个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时手里正给他作着认干女儿的那双鞋，便叫他跟在一旁，不是给烧烧烙铁，便是替刮刮浆子，混着他都算一桩事。实在没法儿了，便放下活计，同了张太太，带上两个婆子丫鬟，同他从阳宅的角门出去，走走望望；回来又掉着样儿弄两样可吃的家常菜他吃，也叫他跟着抓挠。到晚来便讲些老话儿，说些古记儿，引得他困了好睡；睡不着，一会给他抓抓，又给他拍拍，那么大个儿了，有时候还揽在怀里罢卜着睡，那舅太太也没些儿不耐烦。那消几日，把姑娘的脸面儿保养得有红似白，光滑泡满，心窝儿体贴得无忧无虑，舒畅安和。人都道是舅太太怜恤孤女的一片心肠，我只道这正是上天报复孝女的一番因果。

列公，你只看他这点遭际，我觉得比入阁登坛、金闺紫诰还胜几分！你道这话怎么讲？人生在世，有如电光石火，讲到立德、立言、立功，岂不是桩不朽的事业？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没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计算起来，也吾生有限，浩劫无涯，倒莫如随遇而安，不贪利，不图名，不为非，不作孽，不失自来的性情，领些现在的机缘，倒也是个神仙境界。

话里引话，说书的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来：曾闻有个人，在生德行浩大，功业无边，一朝数尽，投到阎王殿前。阎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恶簿》。那判官禀道：“此人《善簿》堆积如山，《恶簿》并无一字。”阎王只把他那《善簿》的事由看了一看，说道：“这人功德非凡，我这里不敢发落，只好报知值日功曹，启奏天庭，请玉帝定夺。”少时值日功曹把他带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天眼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这等的功行，便是我这里也无天条可引，只好破格施恩，凭你自己愿意怎样，我叫你称心如意便了。”那人谢过玉帝，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不愿为官，不愿参禅，不愿修仙。但愿父作公卿子状元，给我挣下万顷庄田、万贯金钱，买些秘书古画、奇珍雅玩，合那佳肴美酒摆设在名园，尽着我同我的娇妻美妾，呼儿唤女笑灯前。不谈民生国计，不谈人情物理，不谈柴米油盐，只谈些无尽无休的梦中梦，何思何虑的天外天，直谈到地老天荒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时再逢开辟，依然还我这座好家山！”玉帝迟疑道：“论你的善缘，这却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里没这样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一定有的。”玉帝听了大喜，立刻抬身离坐，转下来向他打了一躬，说道：“我一向只打量没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极了，请问这人家在那里？就请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让我下界托生去！”

据这笑话听起来，照这样的遭际，玉帝尚且求之不得，那何玉凤现在所处的岂不算个人生乐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他的还不止此！此是后话，暂且休提。

且说那舅太太只合姑娘这等消磨岁月，转瞬之间，早度过残岁，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趟，料理毕了年事，便赶回来。姑娘因在制中，不过年节，安老爷、安太太也给他送了许多的吃食、果品、糖食之类。舅太太便同张太太带了丫鬟仆妇哄他抹骨牌、掷览胜图、抢状元筹，再加上包煮饽饽、作年菜，也不曾得个消闲。安老爷那边，公子已经成人，又添了一个张金凤，带了儿妇度岁，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气象。无非热闹喧阗，一时也不及细写。过了元旦，舅太太合张老夫妻分头过去拜年，安老爷合家也来回拜，并看姑娘。

匆匆的忙过正月，到了仲春，春昼初长，一日，安太太闲中无事，合媳妇张姑娘过来，坐下谈了一会。只见外面家人抬进两个箱子来，舅太太便道：“这是作什么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又给我们娘儿们送礼来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礼，我今日是扐掯你娘儿们来了。”因指张金凤说道：“我们亲家太太是知道的，我娶这房媳妇的时候，正在淮安，那时候忙忙碌碌的将就完了事，也不曾好生给他打几件首饰，做几件衣裳。如今到了家，这几日天也长了，我才打点出来。大衣裳呢，都交给裁缝作去了，几件里衣儿合些鞋脚不好交出去。我那里是一天不断的事，我想着舅母合我们亲家大长的天也是白闲着，帮帮我，又解了闷儿。”

张太太见张罗他女儿，有个不愿意的？忙说：“使的。”舅太太道：“姑太太，你等着，咱们商量商量。你们两亲家，一个疼媳妇儿，一个疼女孩儿罢了。我放着我的女孩儿不会扎裹？我替你们白出的是什么苦力呀！你们给我多少工钱哪？”

玉凤姑娘此时承安老爷、安太太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桩事儿补报一分才好，听舅太太如此说，便道：“娘，不要这么说，咱们也是天天儿白闲着，都是家里的事，怎么合人家要起工钱来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帮着你老人家张罗，横竖这会子缝个缝儿、跷个带子、钉个钮襻儿的，我也弄上来了。”说着，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罢，我娘不应，我替他老人家应了。”安太太连说：“很好！”

张金凤便过来给他道了个万福，说：“我的事情倒劳动起姐姐来了，我先给姐姐道谢，等完了事再一总给舅母磕头罢。”

玉凤姑娘笑道：“咱们两个谁是谁，你还合我说这些！”舅太太看了，才笑着说道：“也罢了，看着我的外甥媳妇份上，帮帮姑太太罢。”便叫人把箱子打开，一件件的收清。姑娘也帮着归着。他只顾一团高兴，手口不停，梦也梦不到自己张罗的就是自己的嫁妆！从第二日起，他便催着舅太太动手。舅太太便打点了，一件件的分给那些仆妇丫鬟作起来，自己合张太太也亲自动手。姑娘看看这里，又帮帮那里，无事忙，觉得这日子倒好过。

一日，正遇着阴天，霎时倾盆价下起大雨来。舅太太道：“瞧这雨，下得天漆黑的。咱们今日歇天工，弄点什么吃，过阴天儿罢。”张太太道：“我过阴天儿哪？你让我把这只底子给姑娘纳完了他罢。”说着，手里一带那麻绳子，把个针拉脱落下来了。他对着门儿，觑着眼睛，纫了半日也没纫上。便央及花铃儿说：“好孩子，你给我纫纫。你看我这眼可要不的了。”姑娘看见，一把手抢过来道：“拿来啵，纫一个针也值得这么累赘！”说着，果然两手一逗就纫好了，丢给张太太，回身就走，说：“我帮我娘作菜去了。”将走得两步，张太太这里嚷起来了，说：“姑娘，你回来，我那么老长的个大针，你纫了纫，咱的给我剩了半截子了？那半子截子那去咧？”姑娘听了，也觉诧异，合花铃儿四处一找，花铃儿弯腰向地下拣起来，道：“这不是？这半截儿在地下呢！”原来姑娘纫的忙了，手指头肚儿上些微使了点儿劲，就把个大针搦两截儿了，自己看了，也不觉大笑。

琐事休提。却说安老爷安顿下了姑娘，这边得了工夫，便一面择定日子先给何老夫妻坟上砌墙栽树，一面又暗地里给姑娘布置他要找的那庙宇。那时已接着邓九公的回信，说临期准于某日动身，约在某日可以到京。张金凤闲中又把这事已向公子说明始末原由的话回复了公婆。老夫妻听了自是欢喜，向公子不免有一番的勉励教导。公子此时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也用不着那样害臊，惟有恪遵亲命，静候吉期而已。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只这等忙着吃了粽子又吃月饼，转眼之间，看看重阳节近，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爷见诸事大有头绪，才略略放心。便合太太商量，要过去向何玉凤姑娘开谈，说个明白。

列公此时自然要听听安老夫妻见了何玉凤姑娘，这话究竟从何谈起？且请消停，这话非一时三言五语可尽。如今等说书的先把安家这所庄园交代一番，等何玉凤过来，诸公听着方不至辨不清门庭，分不出路径。

原来他家这所庄园本是三所，自西山迤逦而来。尽西一所，是个极大的院落，只有几处竹篱茅舍，菜圃稻田，从墙外引进水来，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创的一个闲话桑麻之所。往东一所，是个园亭样子，竹树泉石之间有几处座落，大势就如广渠门外的十里河、西直门外的白石山庄一般，不到得像小说部中说的那样画落天宫、神仙洞府的梦境梦话。这两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爷因家事中落，人口无多，便典与一个一般在旗的捐班候选道员史观察居住，再往东一所，便是安老爷现在的住宅。

他这所住宅门前远远的对着一座山峰，东南上有从滹沱，桑干下来的一股来源，流向西北，灌入园中。有无数的杉榆槐柳，映带清溪。进了大门，顺着一路群房，北面一带粉墙，正中一座甬瓦随墙门楼，四扇屏风。进去一个院落，因西边园里有个大花厅，当日这边便不曾盖厅房，只一溜七间腰房。左右两间各有便门，中间穿堂，东两间为安老爷静坐之所，西两间便是安老爷合那些学生门生讲学的绛帐。院中向西门里另有个客座，向东门里给公子作了学房。过了腰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门，进去抄手游廊。五间正房，便是安老爷夫妻的内室。从游廊往东院里，安公子合张姑娘住，舅太太来时，便在西院一样的那一所居住。上房后层正中佛堂，其馀房间作为闲房，以及堆东西合仆妇丫鬟的退居。佛堂后面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土山，界了内外。另有一个小角门儿锁着不开，是他家内眷到家祠去的路径。山后一道长街，东头有个向东的大栅栏门，便是这庄园的后门。对着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群房，都有成窝儿的家人住着。从后门顺着东边界墙向南，有个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马圈、厨房。再出了东首的随墙门，便到大门了。这便是他家这座庄园的方向。

交代明白，书中再表安老爷当日在青云山访着了何玉凤，便要护送他扶了他母亲的灵柩重回故里，与他父亲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当下便合安老爷说了“约法三章”，讲明到京葬了父母，许他找座庙宇，庐墓终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爷看透了他的心事，只得且顺着他的性儿，合他覆水为誓。一路到京，盘算：“如果依他这句话，不但一个世族千金使他寄身空门不成件事，我的所谓报师门者安在？所谓报他者又安在呢？便说眼前有舅太太、亲家太太以及他的乳母丫鬟伴他，日后终究如何是个了局？待说不依他这句话罢，慢讲他那性儿不肯干休，又何以全他那片孺慕孝心？圆我那句千金一诺？何况承邓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还要把他合公子联就姻缘。如今我先失了这句信，任是邓九公怎样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样的能说会道，这事益发无望了！”

安老爷这节为难，没日没夜的搁在心里。展转寻思，也非止一日，才想了个两全的办法，密密合孺人议妥。便在紧靠他太翁祠堂两旁，拆去群房，照样盖起两所小四合房来。东首一所便给何玉凤作了家庙，算给姑娘安了分家；西首一所作为张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两个日后百岁归居的乐土。不则一日，修盖完工，铺设齐全，老夫妻看过，见一切位置得妥当，心中大喜。

恰好这日舅太太那里的活计也作得了，叫戴嬷嬷连箱子送过来。太太便合老爷说明，要趁个机缘过去。因叫戴嬷嬷回去致意，说我少停亲自过来道乏。打发戴嬷嬷走后，安太太便带了张金凤先行到了那边，见了姑娘，事故了几句，作为无事，只合舅太太、亲家太太说些闲话。又提到姑娘满服快了，得给他张罗衣饰。舅太太道：“不劳费心，我女孩儿的事，我自己早都弄妥当了，临期横竖误不了。”姑娘听了，心里一想：“果然这日子近了，我觉什么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这庙怎么越发不听得提起了？难道父母下了葬，我还在这里住不成？”

才待合安太太说话，只见安老爷带了一个小僮踱了进来，彼此见过，老爷坐下，便望着姑娘说道：“姑娘大喜！”何玉凤倒是一惊，说：“伯父，这话何来？我还有什么喜事？”安老爷道：“你说的那庙，我竟给你找妥当了。”姑娘这才转惊为喜，忙问：“在什么地方？离我父母的葬地有多远？”安老爷道：“我一共找了三处，就中两处我先有些不中意，特来合你商量。一处离此地有一里来地，还不算远，庙中只有一个老尼，闲房倒也有几间，却是附近的那些作长短工的以至串乡村小买卖人包租的。你原为图个清净，这处要想清净却是不能。”姑娘道：“这处敢是不妥。”安老爷道：“那一处大约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离这里过远，座落在城里，叫作什么汪芝麻胡同也不知是贺芝麻胡同。当日那庙里的老姑子原是个在嫁出家，他的丈夫时常还到庙里来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他这个徒弟因交游甚广，认得的王孙公子极多，庙里要请一位知客代书；并且说带发修行的都使得。他庙里一年两季善会，知客是要出来让茶送酒应酬施主的。姑娘你想，这如何是咱们这样人家去得的？何况于你！”姑娘道：“不必讲，这更不妥了。还有一处呢？”老爷道：“那一处却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这座庙就在我家。”

姑娘笑道：“伯父家里怎么有起庙来？”安老爷道：“姑娘你却不知，我家这所庄园后墙，却是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山，山后隔着一道长街，才是围墙，那山以外墙以内，本有我家一座家庙。如今我就要在靠着我那家庙，给你暂且收拾出一个清净地方来。——便是你伯母合你张家妹子来着也近便，我们舅太太合亲家太太更可以合你常久同居，离你父母的坟上更是不远。你道这处如何？”

姑娘听了，一想：“这不闹来闹去还是闹到他家去了吗？”正在犹疑，只听他干娘问道：“姑老爷说的这是那里呀？不是挨着戴嬷嬷他家住的那一小所儿阿？”安老爷道：“可不就是那里！”舅太太道：“姑娘，不用犹疑了，听我告诉你，他家是前后两个大门，里边不通。方才说的这个地方儿，正在他家后门里头。那房子另有个外层门，还有层二门，没那么个清净地方儿了！除了正房供佛，其馀的屋子由着咱们爱住那里住那里。离你父母的坟比这里远不了多少，况且门外周围都是成窝儿的家人，又紧近着你嬷嬷的住房，比这里还严谨呢。就这么定规了罢。”

姑娘见他干娘说得这般合式，便说道：“既这样，就遵伯父的话罢。等我过去再谢伯父、伯母。”安太太道：“什么谢不谢的，要是果然这样定规了，好趁早儿收拾起来。”安老爷笑道：“正是。姑娘却不可叫我白花钱。”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见我那句话说定了改过口？但是，我得几时搬过去？”安老爷道：“这倒不忙在一时了。算计着姑娘你是二十八满服，恰好就是这天安葬。这个月小建，索性等过了初一圆坟，十月初二日正是个阴阳不将三合吉日，你就这天过去。”当下说定，安老夫妻又闲话了几句回家。安老爷、安太太便在这边暗暗的排兵布阵，舅太太便在那边密密的引线穿针。

书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看看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两日好事。到了那日，何玉凤便奉了父母双双合葬。姑娘自然有一番悲痛，并那怎的掩埋、浇奠、焚献、营修俱不必细述。姑娘脱孝回来，舅太太便催着他洗头洗浴。姑娘只说：“我这头天天儿篦，娘没瞧见，我换了衣裳才几天儿，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什么话！这安佛可得洁净些儿。再说，也去去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着。舅太太又把给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来，一一试妥当了。

到了圆坟这日，安太太合媳妇也一早过来帮着料理一切。归着完毕，正谈明日的事，忽见晋升匆匆的跑过来回道：“舅太太家打发车接来了，说请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满脸惊慌道：“什么事呀？”晋升回道：“奴才问过来人，他说不知道什么事，只说那两房的爷们说的，务必求舅太太今日回去才好。”安太太也慌了，说：“到底是怎么了？”舅太太道：“大也不过那几个侄儿们不安静，家里没个正经人儿，我倒得走一趟。只得偏碰在今日，那里这么巧事呢！”姑娘先说道：“娘有事只管去罢，这里的事都妥当了，况且还有伯母、嬷嬷在这里，难道还丢的了我不成？”安太太道：“说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这里陪着你罢。”舅太太正在觉得去住两难，见如此说，便说：“也罢，我且去，明日早晚必赶回来。”说着，忙忙的换了两件衣服，又包了个包袱，催齐了车，忙忙的去了。这里安太太走后，便留下张金凤给姑娘作伴。吃过饭后，点上灯来，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寝，一宿无话。

却说安太太次日才交五鼓，早坐了车，灯烛辉煌的来请姑娘进庙。恰好姑娘梳洗完毕，安太太便催他吃些东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过那边去伺候，又留人在这边照看东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车。张太太母女随后也上了车。出了阳宅大门，一路奔那座庄园后门而来。

姑娘在车里借着灯光看那座门时，原来是座极宽大的车门，那车一直拉进门去，门里两旁也有几家人家，家家窗户里都透着灯光，却是各各的闭着门户。走了不远，便望见庄园那座大土山，对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庙，不曾到得跟前，东首便是一座小庙的样子。车到门前站住，安太太说：“到了。”姑娘隔着车玻璃一看，只见那座小庙一溜约莫是五间，中间庙门却不是山门样子，起着个鞍子脊的门楼儿，好像个禅院光景，门前灯笼照的如同白昼。拿车的小厮们卸了车，车夫便把骡子拉开。安太太合姑娘下来，等张太太母女到齐，便让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这里可没我先走的礼了。”

正让着，安老爷同了张亲家从二门里迎出来，说：“姑娘，不用让了，随着我先到各处瞧瞧，等到屋里再让。”说着，自己便在前引道，前头两个小厮打了一对漆纱风灯，又是两个女人拿着手把灯照着。姑娘只得扶了人随着安老爷穿过那座大门，两旁一看，都隔着一溜板院，那板院里也透着灯光，都像有人在里面。再向前走，对着大门便是一座小小的门楼，迎门曲尺板墙上四扇碧绿的屏风，上面贴着鲜红的四个斗方，上写着“登欢喜地”四个大字。正中屏风不开，西首隔着一道板墙，从东首转进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顺着正房两边，两个随墙角门进去，一边两间耳房。正院里墁着十字甬路，四角还有新种的四棵小松树。姑娘看了这地方，真个收拾得干净严谨，心下甚喜。

安老爷便指点给他道：“姑娘，你看，这正面是个正座，东厢房算个客座，西厢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馀作个下房，这边还有个夹道儿通着后院。姑娘，你看我给你安的这个家可还合宜？”姑娘叹道：“还要怎样？只是伯父太费心了！”说着，又回头四围一看，只见各屋里都大亮的点着灯，只有那三间正殿黑洞洞的，房门紧闭。因问道：“怎的这正殿上倒不点个灯儿？”安老爷道：“我那天不告诉你的？是卯时安位。此时佛像还在我家前厅上供着，等到吉时安位，再开这门不迟。此时开着，防个大家出来进去的不洁净。”姑娘听了这话，益发觉得这位伯父想得到家，说得有理，便请大家西厢房坐。安老爷、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合姑娘谦让，便先进了屋子。

姑娘随众进来一看，只见那屋子南北两间都是靠窗大炕，北间隔成一个里间，南间顺炕安着一个矮排插儿，里外间炕上摆着坐褥、炕桌儿，地下也有几件粗木油漆桌凳，略无陈设，只有那里间条桌上放着茶盘、茶碗，又摆着一架小自鸣钟。四壁糊饰得簇新，也无多贴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挂着一张条扇、一幅双红硾笺的对联。正在看着，仆妇们端上茶来，姑娘忙道：“给我。”自己接过来，一盏盏的给大家送过茶。到了张姑娘跟前，他道：“姐姐怎么也合我闹这个礼儿来了？”何姑娘道：“什么话呢，这就算我的家了么！”张姑娘道：“就算姐姐的家，可也只好就这一遭儿罢，往后却使不得。”说着，大家归座。安老爷合张老爷便在迎门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张太太在南间挨炕坐下，姑娘便拉了张姑娘坐在靠墙凳儿上相陪。这才扭转头来，留心看那挂的字画，只见那幅对联写道是：

果是因缘因结果
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这两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里说道：“我原为找这么个地方儿近着父母的坟茔，图个清净，谁倒是信这些‘因’哪‘果’啊‘色’呀‘空’的壶芦提呢！”看了对联，一面又看那张画儿，只见上面画一池清水，周围画着金银嵌宝栏杆，池里栽着三枝莲花，那两枝却是并蒂的。姑娘看了，不解这画儿是怎生个故事。又见上面横写着四个垂珠篆字，姑娘可认不清楚了，不免问道：“伯父，这幅画儿是个什么典故？”

安老爷见问，心里说道：“这可叫作‘菡萏双开并蒂花’，我此时先不告诉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见那上面四个字写得是‘七宝莲池’，这池里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这是西方救度众生离苦恼的一个慈悲源头。”姑娘听了，也不求其解，但点点头。张老爷见这些话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来道：“这会子没我的事，我过那边儿帮他们归着归着东西去，早些儿弄完了，好让戴奶奶他们早些过来。”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安太太合姑娘又谈了一会闲话，东方就渐渐发白起来。安老爷看了看钟，已待交寅正二刻，说：“叫个人来。”一时，戴勤、华忠两个进来。老爷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们把那正房的门开开，再打扫一遍。”二人领命出去。安太太这里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净了手。这个当儿，安老爷出去，不知到那里走了一趟，回来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罢。”说着，大家出了西厢房。

天已黎明，姑娘这才看出这所房子一切砖瓦木料、油漆彩画一色簇新，原来竟是新盖的，心里益发过意不去，便同大众顺着甬路上了正殿台阶。进门一看，见那屋里通连三间，露明彩画。正中靠北墙安着一张大供案，案上先设着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细作的大木龛，龛里安着一座小小的佛床。顺着供案，左右八字儿斜设两张小案，因佛像还不曾请来，那供桌便在东西墙角放着。正中当地又设着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猩红毡子，地下靠东西山墙一顺摆着八张椅子，正中地下铺着地毯拜垫。姑娘自来也不曾见过进庙安佛是怎样一个规矩，只说是找个庙，我守着父母的坟住着，我干我的去就结了。那知安老爷这等大铺排起来，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该是怎样个仪注，更不好一桩桩烦琐人，心里早有些不得主意。正在心里踌躇，只见张进宝喘吁吁的跑来禀道：“回老爷，山东茌平县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邓九太爷到了，还有褚大姑爷合姑奶奶也同着来了！”

当下但见安老爷、安太太乐得笑逐颜开。安老爷先问：“在那里呢？快请！”张进宝回道：“方才邓九太爷到了门口儿，先问：‘何大老爷、何大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说：‘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日都请过这边儿来了。’邓九太爷听了，就说：‘我可误了！’因问奴才：‘何大老爷的茔地在那边？’奴才指引明白，邓九太爷说：‘等我先到老太爷坟上磕过头，还到何大爷那边行礼，行完了礼再过来。’”

安老爷听了，便连忙要赶过去。张进宝道：“老爷此时就过去也来不及了。奴才已经叫人过去回明张亲家老爷，又请奴才大爷过去了。”安老爷道：“既如此，叫人看着些，快到了先进来回我一句。”因向太太说道：“这老兄去年临别之前曾说，等姑娘满孝，他一定进京来看姑娘。我只道他不过那样说说，不想竟真来了！”太太道：“这老人家眼看九十岁了，实在可难为人家。大概他们姑爷、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这年纪，才跟了来的。”

且住！难道这邓九公是安老爷飞符召将现抓了来的不成？不然怎生来的这样巧！原来他前几天早来了，那褚大娘子还带着他那个孩儿。依邓九公定要在西山找个下处住下，他借此要逛宝珠洞，登秘魔崖，瞻礼天下大师塔，还要看看红叶。是安老爷再三不肯让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游廊西院儿住下，邓九公合褚一官便在公子的书房下榻。他已经合安老爷逛了个不耐烦、喝了个不耐烦了！姑娘是苦于不知，如今忽然听见师傅来了，更觉惊喜悲欢，感激叹赏，凑在一处。

一时，便有人回：“张亲家老爷陪了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闻听，连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张家母女迎到当院里，隔着一道二门，早听得邓九公在外面连说带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违！久违！你可想坏了愚兄了！”也听得老爷在那里合他见礼，说道：“我算定了老哥哥必来，只是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早？”九公道：“说也话长，等咱们慢慢的谈。”说着，已进二门，大家迎着一见。

只见那老头儿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脚下登着双包绦子实纳转底三冲的尖靴老俏皮，衬一件米汤娇色的春绸夹袄，穿一件黑头儿绛色库绸羔儿皮缺衿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膁的里外发烧马褂儿，胸前还挂着一盘金线菩提的念珠儿，又一个汉玉圈儿，拴着个三寸来长的玳瑁胡梳儿，羖种羊帽，四两重的红缨子，上头带着他那武秀才的金顶儿。褚一官也衣冠齐楚的跟在后面，因到安老爷这局面地方来，也戴上了个金顶儿，却是那年黄河开口子，地方捐赈，邓九公给他上了二百银子议叙的个八品顶戴。

邓九公进来，匆匆的见过安太太、张太太、张姑娘，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问好，说道：“姑娘，咱们爷儿俩别了整一年了，师傅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说着，从腰里扯下条条儿手巾来，擦了擦眼睛，又细看了一看姑娘，说：“好，脸面儿胖了。”姑娘也谢他前番的费心，此番的来意。

正说着，褚大娘子已到门下车，戴嬷嬷那边完了事，也跟过来，便搀了褚大娘子进来，后面还有跟他的两三个婆儿。

且慢说褚大娘子此来打扮得花枝招展，连他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蓝宫绸夹袄，扎幅新裤褪儿，换双新鞋的打扮着。安太太合他也作了个久别乍会的样子。褚大娘子见过众人，连忙过来见姑娘。见他头上略带着几枝内款时妆的珠翠，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套着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绸银鼠披风，系一条松花绿洒线灰鼠裙儿，西湖光绫挽袖，大红小泥儿竖领儿。出落得面如秋月，体似春风，配着他那柳叶眉儿、杏子眼儿、玉柱般鼻子儿、樱桃般口儿，再加上鬓角边那两点朱砂痣，合腮颊上那两点酒窝儿，益发显得红白鲜明，香甜美满。褚大娘子一看，心里先说：“这那里还是一年头里跑青云山的十三妹了呢！”他二人彼此福了一福，一时情性相感，不觉拉住手，都落了几点泪。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临别的时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见不着你了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远的来，可就是为陪这个不是来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许哭！”安老爷道：“请进屋里坐下谈罢。”说着，便往正房里让。

大家进了门，分了个男东女西。邓九公、褚一官、张老、安老爷便在东边一带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张妈妈、何玉凤、安太太便在西边一带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张金凤搬了个座儿坐下。不必讲，自然有一番装烟倒茶。邓九公先应酬了几句闲话，又赞了会房子。只听安太太向九公道：“这样大年纪，又这样远路，还惊动姑爷、姑奶奶同来，这都是为我们大姑娘。”邓九公道：“二妹子，再不要提了，我这才叫‘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呢！我原想月里头就赶到的，不想道儿上遭了几天天气。这天到了涿州，我又合我们一个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场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谁知昨日过芦沟桥，那税局子里磨了我个日平西，赶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灯了。幸而那里有我个亲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这么赶，还好，算赶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爷道：“老哥哥来的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说话间，听得那个钟叮当叮当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爷道：“咱们且慢闲谈，作正经的罢。”便叫：“玉格呢？”公子这个当儿正在东厢房里扪着呢，听得父亲叫，他连忙上来。安老爷便吩咐他道：“是时候了，就安位罢。论理该你姐姐自己恭请入庙才是，但是大远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况且他回来还得跪接，你替他走这趟也是该的。”又说：“这样吉祥事情，你就暂借我的品级，也穿上公服。”公子答应了一声便走。

玉凤姑娘本就觉得这事过于小题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来了，便问安老爷说：“伯父，回来我到底该怎么样？”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护你呢。等我告诉你，你只依着我就是了。”姑娘当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着请了佛来。

没多时，只见从东边先进来两个家人，下了屏门的门闩，分左右站着，把定那门。便听得门外靴子脚步踏之声，吱的一声，屏门开处，先进来了四个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执一炷大香，分队前引；后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着两座彩亭进来。这个当儿，屋里早有仆妇们捧着个金漆盘儿，搭着个大红袱子，上面托着个小檀香炉，点得香烟缭绕。安太太拉着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个香炉盘儿递给姑娘捧着。姑娘此时是怎么教怎么唱，捧了香炉，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边。一面跪着，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见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檐前，把杠襻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时，前面一座，抬的两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红绸控单幪着，却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佛；后面那座彩亭，抬着却像件扁扁的东西，又平放着，不像是佛像，也盖着红绸子。姑娘心里猜道：“这莫不是画像？”那时安老爷也换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着，吩咐道：“请。”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将西边那位请进门来，安在当地那张八仙桌上首；次后又将东边那位请来，安在下首。安太太这里便叫人接过姑娘的香炉去，说：“姑娘，站起来罢。”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听安老爷向邓九公道：“老哥哥，帮帮我罢。”说着，二人走到后面彩亭前，把红绸揭起，原来是一高一矮、一长一方的两个红锦匣子。

邓九公捧了那个长扁匣儿，安老爷便捧了那个高方匣儿，公子随在后面进来。邓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又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向公子道：“老贤侄，接过去。”公子便朝上双手接来，捧着安在东边那张小桌上。然后安老爷过来，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安太太这里便道：“姑娘，过去接着。”姑娘只得连忙过去，安老爷也一样的把身子一闪，姑娘接过那个匣子来，心里一积伶，说：“这匣管保该放在西边小案上。”果见安太太过来招护着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礼，好开光安位。”姑娘见是两尊佛像，便打着问讯磕了六个头。

只见安老爷上前去了那层红绸控单，现出里面原来还有一层小龛，及至下了迎面龛门，才看见不是塑像，却是两尊牌位。安老爷道：“姑娘，请过来瞻仰你这两尊佛。”姑娘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首那座牌位镌的字是“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伯父，你只说是请佛请佛，原来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主，这却是侄女梦想也不到此。”安老爷道：“从来说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这两尊佛，那里再寻佛去？孝顺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岂能忏悔？况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贿赂的衙门，听情面的上司，凭你怎的巴结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违天行事？况且你的意思找座庙原为近着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给你请到你家庙来，岂不早晚厮守？且喜你青云山的‘约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时直感激到泪如雨下，无可再言。安老爷道：“且待我点过主，再请你安位。”姑娘又不知这“点主”是怎么样一桩事，只得“入太庙，每事问”。安老爷道：“你不见神牌上‘主’字那点还不曾点？神像便叫作开光，神牌便叫作点主。”安太太便拉着姑娘道：“你照旧跪在这里看着，点一点你就磕一个头。”姑娘跪好，安老爷便盥手熏香，请了邓九公、褚一官二位襄点。早有家人预备下朱笔、蓝笔、鸡冠血、净水，邓家翁婿便从龛里请出那神主来，老爷先填了蓝，后盖了朱。姑娘跪在那里只记着磕头，也不及仔细去看。

点完了，照旧入龛。安老爷退下，姑娘站起来。安老爷便说道：“姑娘，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该双双升座为是，你一人断分不过来；况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龛，这便是我从前合你讲过的女儿家‘父亲尊，母亲亲’的话。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劳，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听，心里说道：“敢则《三礼汇通》这部书是他们家纂的，怎么越说越有礼呢！”只得唯唯答应。

老爷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绕过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齐捧到那座大龛的神床上，双双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这一走，忽然从门外一阵风儿吹得那窗棂纸忒楞楞长鸣，连那神幔上挂的流苏也都飘飘飞舞，好像真个有个的神灵进来一般！

一时，大礼告成。早有众家人撤下那张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随后献上供品，点齐香烛。有例在前，无可再议，便是公子捧饭，姑娘进汤。供完，安老爷肃整威仪的献了两爵酒，退下来，便让邓九公行礼。邓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这回事不是我外着你说，我究竟要算是在我们姑娘这头儿站着，自然尽老弟你合张老大你们两亲家。你二位较量起来，这桩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该先通个诚，告个祭，这之后才是我们。”说着，又回头问着何姑娘道：“姑娘，你想这话是这么说不是？”姑娘连称：“很是！”安老爷更不推让，便上前向檀香炉内炷了香，行过礼。姑娘便在下首陪拜。众人看那香烛时，只见灯展长眉，双花欲笑，烟结宝篆，一缕轻飘，倒像含着一团的喜气。随后安太太行过了礼，便是张老夫妻。到了邓九公，便合他女儿、女婿道：“咱爷儿三个一齐磕罢。”他父女翁婿拜过，邓九公起来，又向安公子道：“老贤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罢，也省得只管劳动你姐姐。”安老爷道：“给他叔父、婶母磕头，岂不是该的！难道还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礼无不答’，岂有我倒不磕头的礼呢！”张姑娘此时早过去在西边站了下首。邓九公道：“姑娘，既这么说，可得过上首去。怎么说呢？这里头有个说则；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们小两口儿磕头的时候，他二位还一揖、答两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断没在下首的。”说着，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过东边来站着。安公子一秉虔诚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头去。张姑娘在这边随叩，何姑娘在那边还礼，正跪了个不先不后，拜了个成对成双。

列公，可记得那周后稷庙里的“缄口金人”背上那段铭？说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败；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经方才姑娘还照一年头里那番斩钢截铁海阔天空的行径：“你们既说不用我还礼呀，咱们就算咧！”岂不完了一天的大事！无奈他此时是凝心静气，聚精会神，生怕错了过节儿，一定要答拜回礼。不想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个“名花并蒂”，俨然是金厢玉琢，凤舞龙蟠！

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个人在后边看了，彼此点头会意，好不欢喜。正在看着，只见那供桌上的蜡烛花齐齐的双爆了一声，那烛焰起的足有五寸馀长，炉里的香烟袅袅的一缕升空，被风吹得往里一踅，又向外一转，忽然向东吹去，从何玉凤面前绕到身后，联合了安龙媒，绾住了张金凤，重复绕到他三个面前，连络成一个团的大圈儿，好一似把他三个围在祥云彩雾之中一般。玉凤姑娘此时只顾还礼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无不纳罕。安老爷在一旁拈着几根小胡子儿默然含笑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时，撤馔、奠浆、献茶，礼毕。褚大娘子便走过来，向玉凤姑娘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姑娘连连点头。只见他走到安老爷、安太太跟前，说道：“伯父、伯母，今日此举，不但我父母感情不尽，便是我何玉凤也受惠无穷！方才是替父母还礼，如今伯父母请上，再受你侄女儿一拜！”安老爷道：“姑娘，你我二人说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邓九公一旁点着头道：“姑娘，你这一拜，拜的真是千该万该！只是你看今日这番光景，你还要称他什么伯父母，竟叫他声父母才是！”姑娘叹了一声道：“师傅，我岂无此心？只是大恩不轻言报。论我伯父母这番恩义，岂是空口叫声‘父母’报得来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见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来世，转生在我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个儿女，那才是我何玉凤报恩的日子！”邓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现钟不打倒去等着借锣筛’，怎的越说越远，闹到来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缘，今日趁师傅在这里，再把你合他家联成一双恩爱配偶，你也照你张家妹子一般，作他个儿女，叫他声父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何玉凤不曾听得这句话的时节，还是一团笑脸，及至听了这话，只见他把脸一沉，把眉一逗，望着邓九公说道：“师傅，你这话从何说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来不醉，便是我合你别了一年，你悖晦也不应悖晦至此！怎生说出这等冒失话来？这话你趁早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坏了我师生的三年义气！”这正是：

此身已证菩提树，冰斧无劳强执柯。

要知邓九公听了这话怎的收场，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邓家父女不远千里而来，要给安公子、何小姐联姻，见安老爷替姑娘给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庙，教他接续香烟，姑娘喜出望外，一时感激欢欣，五体投地。邓九公见他这番光景是发于至性，自己正在急于成全他的终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爷、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这个机缘，作个牵丝的月老，料姑娘情随性转，事无不成。不想才得开口，姑娘便说出“此话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坏了我师徒三年义气”这等几句话来。

这话要照姑娘平日，大约还不是这等说法，这还算安老爷、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熔得姑娘这等幽娴贞静。又兼看着九公有个师徒分际，褚大娘子有个姐妹情肠，才得这样款款而谈。其实按俗说，这也就叫作“翻了”。这一翻，安老爷、安太太为着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说话。张太太是不会调停。褚大娘子虽是善谈，看了看今日这局面，姑娘这来头，不是连玩带笑便过得去的，只说了句：“妹妹，先不要着急，听我父亲慢慢的讲。”此外就是张老合褚一官，两个人早到厢房合公子攀谈去了。

安老爷见这位大媒才拿起一把蒲扇来，就轮圆里碰了这等一个大钉子，生怕卸了场，误了事，只得说道：“姑娘，论理这话我却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错怪了九公。他的来意，正为着你师生的义气，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所以才提到这句话。”安老爷这一开口，原想姑娘心高气傲，不耐烦去详细领会邓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这三句开场话儿作了个“破题儿”，好往下讲出个所以然来。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云山合安老爷初次相见的姑娘了，才听安老爷说了这几句，便说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谈了，这话我都明白。倒听我说：人生在世，含情负性，岂同草木无知？自从你我三家在青云山庄初会，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师傅合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时、那一事、那个去处、那个情节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终身？我便是铁石心肠，也该知感知情，诸事听命。无奈我心里有难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纵让伯父母善体人情，一时也体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说了。想我自从一十六岁才有知识，便遭了纪献唐那贼为他那贼子纪多文求婚的一桩诧事，以至父亲持正拒婚，触恼那贼，坏了性命。我见父亲负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从那日便打了个终身守志永远不出闺门的主意，好给父亲争这口气。谁知那纪贼万恶滔天，既逼死我父亲，还放我母女不过，我所以才设法着人送了父亲灵柩回京，我自己便保着母亲逃到山东地面。听说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诚实君子，血性英雄，我才去投奔他，为的是靠他这年纪、声名，替我女孩儿家作一个证明师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来历不明。及至得了那座青云山栖身，我既不能靠着十个指头趁些银钱，换些担柴斗米；又不肯舍着这条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却叫我把什么奉养老母？论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单刀。无法，只得就这条路上我母女苟且图个生活。及至走了这条路，说不尽的风尘肮脏，龙蛇混杂，已就大不是女孩儿家的身份了。纵说我这个心，心无可愧，见得天地鬼神；我这条身子，身未分明，就难免世人议论。因此，我一到青云山庄，便禀明母亲，焚香告天，对天设誓，永不适人。请我母亲在我这右臂上点了一点‘守宫砂’，好容我单人独骑，夜去明来，趁几文没主儿的银钱，供给母亲的薪水。这是我明心的实据，并非空口的推辞。此地并无外人，我这师傅是九十岁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个生身父母，不妨请看。”姑娘一壁厢说着，一壁厢便把袖子高高的掳起，请大家验明。果见他那只右胳膊上点着指顶大旋圆必正的一点鲜红朱砂印记。作怪的是那点朱砂印记深深透入皮肉腠理，凭怎么样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颜色。

当下邓九公父女合张太太以至那些仆妇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个讲究，只有安老夫妻心里明白，看着不禁又惊又喜，又疼又爱。

你道他这番惊喜疼爱从何而来？原来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纯正，心地光明，虽是埋没风尘，倒像形踪诡秘，其实信得及他这朵妙法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真有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来作个媳妇，世上这般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的，以至糊涂下人，又有几个深明大义的呢！心里未尝不虑到日后有个人说长道短，众口难调。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肠，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儿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处着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见姑娘小小年纪，早存了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觉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关，点头赞叹。只这番赞叹，把姑娘个宛转拒婚的心思益发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亲张本。这便叫“事由天定，岂在人为”！

闲话少说。却说玉凤姑娘证明他那点“守宫砂”，依然放好袖子，褪进手去，对安老爷、安太太说道：“我这番举动也就如古人的卧薪尝胆、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终了母亲的天年，雪了父亲的大恨，我把这口气也交还太空，便算了了我这生的事业，那时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洁，来去分明，也原谅我这不守闺门是出于万分无奈，不曾玷辱门庭。不想母亲故后，正待去报父仇，也是天不绝人，便遇见你这义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师傅父女两人，同心合意，费了无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凤祸转为福，死里求生，合葬双亲，重归故土。便是俗语也道得个‘猫儿狗儿识温存’，我何玉凤那时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识温存，不如畜类。所以我才预先说明，到京葬亲之后，只求伯父你给我寻座小小的庙儿，近着我父母的坟茔，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栖身庙宇这句话，特特的给我父母立了这座家庙，不但我身有所归，便是我的双亲也神有所托。这是一片良工苦心，这才叫作‘义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点微劳，也足足的报过来了。至于人世‘姻缘’两字，久已与我何玉凤无干。便是玉旨纶音，也须原谅个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讲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来伯父母定该可怜我这苦情，不疑我是推却。”姑娘这段话，说了个知甘苦，近情理，并且说得心平气和，委屈宛转，迥不是前番在青云山那输理不输嘴、输嘴不输气的样子。

要照这等看起来，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人作的这桩事竟大大有些欠斟酌。从来问名纳采，古礼昭昭，便是“爱亲作亲”罢，也得循乎礼法。岂有趁人家有事宗庙的这天，大家伙子挤在一处，当面鼓对面锣，就合人家本人儿嘈嘈说起亲来的？便是段小说，也就作的无礼，何况是桩实事！然而细按下去，却也有个道理。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当日的本意，只要保全这位姑娘，给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终身大事。这段姻缘并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邓九公父女一心向热，定要给公子联姻，成就这段如花美眷的姻缘。再加上媳妇张金凤因姑娘当日给他作成这段良缘，奉着这等二位恩勤备至的翁姑，伴着这等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饮水思源，打算自己当日受了八两，此时定要还他半斤；他当日种的是瓜，此时断不肯还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开并蒂，蚌孕双珠，才得心满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给他办得完全，将他聘到别家才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转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与其聘到别家，万一弄得有始无终，莫如娶到我家，转觉可期一劳永逸。所以才大家意见相同，计议妥当，只在今日须是如此如此。

然则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爷的学问见识，安太太的精神操持，邓九公的阅历，褚大娘子的积伶，岂不深知姑娘的性儿？怎的就肯这等冒冒失失的提将起来？这也有个原故。在邓家父女一边，是服定了安老爷了，觉得我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领，慢说一个十三妹，就让捆上十个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转。在安老夫妻这边，是见姑娘在青云山庄经了那番开导，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温存，到京里更经了一年作养，近来看姑娘那举止言谈，早把冷森森的一团秋气化成了和霭霭的满面春风，认定了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来感动他，给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榇代劳；给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劳。料想他性动情移，断无不肯俯就之理。再经邓九公年高有德，出来作这个大媒，姑娘纵然不便一诺千金，一定是两心相印。到了两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儿一低，腮颊儿一热，含羞不语，这门亲事就算定规了。至于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因他父亲为他的姻事含冤负屈，焚香告天，臂上点了“守宫砂”，对天设誓永不适人的这个隐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床睡了将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贴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这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位怎的晓得？所以弄到这边邓老头儿才拿起那把冰斧来，一斧子就碰在钉子上，卷了刃了！那边安老先生见风头不顺，正待破釜沉舟讲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将作了个“破题儿”，又早被姑娘接过话来，滔滔不断的一套，把他四位凑起来二百多周儿、商量了将及一年的一个透鲜的招儿，说了个隔肠如见！

安老爷听罢，心里暗道：“这姑娘的见解虽说愚忠愚孝，其实可敬可怜。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场中，断无中止的理。治病寻源，他这病源全在痛亲而不知慰亲，守志而不知继志，所以才把个见识弄左了。要不急脉缓受，且把邓翁的话撇开，先治他这个病源，只怕越说越左。”因向姑娘叹了一声，说道：“姑娘，你这片至诚，我却影响不知，无怪你方才拒绝九公，如今九公这话且作缓商。但是你这番举动，虽不失儿女孝心，却不合伦常正理。《经》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后地平天成；女大须嫁，男大须婚，男女别而后夫义妇顺。’这是大圣大贤的大经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妇的愚孝愚忠。何况古人明明道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道‘女子’从人者也’。你这永不适人的主见，我窃以为断断不可。你是个名门闺秀，也曾读过诗书，你只就史鉴上几个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讲孝女，如汉淳于意的女儿缇萦上书救父，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冒刃卫姑；讲贤女，如晋陶侃的母亲湛氏截发留宾，周觊的母亲李氏是具馔供客；讲烈女，如韩重成的女儿玖英保身投粪，张叔明的妹子陈仲妇遇贼投崖；讲节女，如五代时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断臂，季汉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讲才女，如汉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续成汉史，蔡邕的女儿文姬誊写赐书；讲杰女，如韩夫人的助夫破虏，木兰的代父从军，以至戴良之女练裳竹笥，梁鸿之妻裙布荆钗，也称得个贤女。这班人，才、德、贤、孝、节、烈、智、勇，无般不有，只不曾听见个父死含冤、终身不嫁的。这是什么原故？也不过为着伦常所关，必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不绝，才得高、曾、祖、父、身、子、孙、曾、玄九伦不。假若永不适人，岂不先于伦常有碍？”安老爷这一套老道学话儿，算起楞见线，四方到尽头儿了。无论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驳他，却一个字驳他不倒。

姑娘一听，也知安老爷是一团化解自己的意思，无如他的主意是拿了个老道，转毫不用一丝盛气凌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讲的这些话，怎生不曾听得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过这些事？想也是从他作起。这永不适人便从我何玉凤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说书的曾经听见老辈说过一句阅历话，道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人只看这位姑娘，才在北京城住了几天儿，不是他从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径，已经学会了皮子了。岂知眼前这桩事他只顾一闹皮子，可只怕安老爷就难免受窄！

话休絮烦。却说安老爷料着姑娘不受这话，定有一番雄辩高谈，看他怎的说法，再合他说到本地风光，设法擒题。不想姑娘闹了个皮子，蔫蔫儿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时抓不着话岔儿。

邓九公旁边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着急？他此来本是一片血心，这头儿要卫顾把弟，那头儿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开口先受了那么几句厌话，闹了个两头儿都对不住，算是栽了个悬梁子的大筋斗。这一栽，他觉得比当日在人轮子里栽在海马周三跟前还露着砢碜！只羞得他那张老脸紫里透红，红里透紫，两眼圆睁，满头大汗，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两只手不住的往下掳汗。及至听安老爷接上话了，料着安老爷定有几句吃紧的话问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爷不过是合他闹了会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传》，渐渐的话有些钉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云山的样子了，再照这么闹会子文诌诌，这事不散了吗？因此他不容安老爷往下分说，便向玉凤姑娘道：“姑娘，你这话不是这么说。俗语说的好：‘在家从父，嫁从夫。’是个娘儿们，没说一辈子不出嫁的。再说，这桩事也不是一天儿半天儿的话了，我实告诉你说罢。”

说着，他便把他合安老爷当日笔谈的那天，他女儿怎的忽然提亲，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爷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误事，拦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满之后再看机会的话，一直说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来作媒，向玉凤姑娘告诉了一遍。告诉完了，重新又叫声“姑娘”，说：“你瞧，凭他怎么样，师傅比你晒日头旸儿、看三星儿，也多经了七十多年了，师傅的话没错的。无论你当日对天焚香起的是什么重誓，都应在师傅身上了，你说好不好？你只依着师傅这话，就算给师傅圆上这个脸了。”一段话，说了个乱糟糟，驴唇不对马嘴，更来的不着要，把个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拦他说：“你老人家不要着急，这可是急不来的事，事款则圆。”饶是那等拦他，他还是把一肚子话可桶儿的都倒出来！

玉凤姑娘一听，心里一想：“照这话说起来，这又不是青云山假西宾的样子，我索性被他们当面装了去了吗？看这局面，连张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气。别人犹可，我只恨张金凤这个小人儿，没良心！当日我在深山古庙给他联姻，我是何等开心见诚的待他；今日的事怎的他连个信儿也不先透给我？更可气的是我那干娘，跟了我将及一年，时刻不离，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个人儿，叫我合他们怎生打这个交道？”心里越想越气，才待要翻，又转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们都是有心算计我，人家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不是容易把我母女死的活的才护送回乡，况且我父亲的灵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坟上，守护了这几年了，难道他从那时候就算计我来着不成？何况人家为我父母立茔安葬，盖祠奉祀，这是何等恩情！岂可一笔抹倒？就是我这师傅，不辞年高路远，拖男带女而来，他也是为好。更何况今日我既有了这座祠堂，这里便是我的家了，自我无礼断断不可。还用好言合他们讲礼，凭他万语千言，只买不转我一个‘不’就结了！”

姑娘主意已定，他便把一脸怒容强变作一团冷笑，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人家怎的只知顾你的脸面，不知顾我的心迹？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即如我安伯父方才的话，岂不是万人驳不动的大道理？但是，一个人存了这片心，说了这句话，岂可丝毫摇动？假如我这心、我这话可以摇动，当日我救这位公子的时候，在悦来店也曾合他共坐长谈，在能仁寺也曾合他深更独对，那时我便学来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订终身，又谁来管我？我为什么把个眼前姻缘双手送给个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张金凤？只这一节，便是我提笔画押的一件亲供，众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镜子。师傅，你就不必再絮叨了。”邓九公道：“照姑娘你这么说起来，我们爷儿们今日大远的跑了来干什么来了？”老头儿这句话来的更乏！

书里表过的，这邓九公虽是粗豪，却也是个久经大敌的老手，怎生会说出这等一句没气力的话来？原来他心里还憋着一桩事：他此来打算说成了姑娘这桩好事，还有一分阔礼帮箱，此时憋在心里密而不宣，要等亲事说成，当面一送，作这么大大的一个好看儿。不想这话越说越远，就急出他这句乏的来了。

姑娘听了这话，倒不见怪，只说道：“你老人家今日算来看我，我也领情；算为我父母的事，我更领情；要说为方才这句话来的，我不但不领情，还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错！”邓九公哈哈大笑道：“师傅又错了？师傅错了，薅你师傅的胡子好不好？”姑娘道：“我这话从何说起呢？你老人家合我相处，到底比我这伯父、伯母在先，吃紧的地方儿，你老人家不帮我说句话儿罢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来？这岂不大错？再说，今日这局面，也不是说这句话的日子，怎么就把你老人家急得这样‘钦此钦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该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对天设誓永不适人的这节事，这话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才要答话，安老爷是听了半日，好容易捉着姑娘一个缝子，可不撒手了。连忙问道：“姑娘，你道是那五不可行？”姑娘道：“第一，无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无媒妁之言，不可行；三无庚帖，四无红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篱下，没有寸丝片纸的赔送，尤其不可行。纵说五件都有，这话向我一个立誓永不适人的人来说，正是合金刚让座，对石佛谈禅，再也休想弄得圆通。说得明白了！”

安老爷道：“姑娘，你须知那金刚也有个不忍，石佛也有时点头。何况你说的这五桩，桩桩皆有。”因指着他父母的神龛道：“你看，这岂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着邓家父女合张亲家太太道：“你看，这岂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问你的庚帖，只问我老夫妻。你要问你的红定，却只问你的父母。至于赔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却也不到得并无寸丝片纸，待我来说与你听。”

安老爷这话就如对策一样，才不过作了个策帽儿，还不曾一条条对起来呢。姑娘听了，先就有些不耐烦。邓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这还说什么！”安太太恐姑娘着恼，便拉着他的手说：“不要着急，慢慢的说着，就有个头绪了。”褚大娘子道：“正是这话。好妹子，你只记着我当日合你说的‘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那句话，还是老家儿怎么说咱们怎么依着。”

姑娘一看这光景，你一言我一语，是要“齐下虎牢关”的来派了。他倒也不着恼，也不动气，倒笑了笑，说道：“伯父不必讲了。你二位老人家从五更头闹到此时，也该乏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姐大远的跑到这里，也着实辛苦了。竟请伯父、张亲家爹陪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夫前边坐去，我同伯母合妈妈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厢房说些闲话。你我大家离了这个所在，揭过这篇儿去，方才的话再也休提。如不见谅，我抄总儿说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这条心、这句话，断不能改！我言尽于此，更不再谈。凭着大家万语千言，却莫怪我不答一字。”说着，只见他退了两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说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儿一搭撒，小脸儿一括搭，小腮帮子儿一鼓，抄着两只手在桌儿边一靠，凭你是谁，凭你是怎样合他说着，再也休想他开一开口。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没底儿了！

列公，你道“两好并一好，爱亲才作亲”，“一家不成，两家现在”，何至于就糟到如此？原来今日这桩事果然说成，不是还有个十天八天三月俩月的耽搁。只因安老爷一愁姑娘难于说话，二愁姑娘夜长梦多，果然一言为定，那问名、纳采、行聘、送妆，都在今日这一天，只在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要迎娶过门了。此刻这里虽是这等一个清净坛场，前头早已结彩悬灯，排筵设宴，吹鼓手、厨茶房，以致傧相伴娘，家人仆妇，一个个擦拳磨掌，吊胆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话应了声，立刻就要鼓乐喧天，欢声匝地，连那顶八人猩红喜轿早已亮在前面正房当院子了。安老爷、安太太虽不曾请得外客，也有好几位得意门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亲友本家，都衣冠齐楚的在前边张罗，候着驾喜。不想姑娘这个当儿拿出那老不言语的看家本事来，请问这一噜串儿，叫安老爷一家怎生见人？邓、褚两家怎的回去？便是张老夫妻那逢出朝顶、见庙磕头，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斋，那天才是个了愿？至于安公子，空吧嗒了几个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鸭子飞了，又叫张金凤怎的对他的玉郎？又叫何玉凤此后怎的往下再处？你道糟也不糟？此犹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说书的说到这里，就算二十五回团圆了，听书的又如何肯善罢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传》，还讲什么《儿女英雄传》呢？

列公，不须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领，岂有想不到这里，不防这一着的理？然则他何不一开口就照在青云山口似悬河的那派谈锋，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松肉紧的谈了会子道学，又指东说西的打了会子闷葫芦呢？这便叫作“逞游谈，易；发庄论，难”。当日在青云山，是先要笼络往这姑娘，不得不用些权术；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这姑娘，不能不纯用正经。既讲到舍权用经，凡一切诙谐话、优俳话、譬喻话、影射话，都用不着。

再说，安老爷本是个端方厚重的长者，少一时，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虽望着姑娘心回意转，却绝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词穷，他心里却早有了个成算。及至见姑娘话完告退，不则一声，老爷便两眼望着太太道：“太太，听了，姑娘终改不了这本来至性。你我倒枉用了这番妄想痴心，这便怎样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应了一声，老夫妻两个四只眼睛一齐望着媳妇张金凤。

张金凤见公婆递过眼色来，便越众出班的道：“今日这事，算我家一桩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头，再说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专为这事而来，却没媳妇说话的份儿。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儿，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无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说了，竟依着我姐姐的话，真个陪九公到前头坐去。让媳妇问问姐姐，或者我姐姐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不出的私话，也不可知。我们女孩对女孩儿，没个碍口难说的，只怕倒说的到一处。便是婆婆合妈妈在这里陪着褚大姐姐，正好谈谈这一年不见的闲话儿，也不必费心劳神。这事竟全责成在媳妇身上。公婆想着如何？”

安太太先就说：“你小人儿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这么大事，你能吗？”安老爷摇着头道：“媳妇，你看我两个老人家处在这要进不能、要退不可的去处，得你来接过我们这个担子去，我们岂不愿意？但是这桩事的任大贵重，你却比不得我同九公。我两个作不成，大家不过说一句这事想的不仔细，作的不周全；你一个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执性，有等不知道的，还道是你本就不曾尽心，不曾着力，有心败事，无意成功。倘被亲友中传说开去，你小小年纪，这个名儿却怎生担得起？”他翁媳两个这阵真话儿假说着，假话儿真说着，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扣子哟，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因张金凤从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虽是逐回的露面登场，总不曾作到他的正传文章，写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说何玉凤先听得张姑娘说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无益，不觉暗喜，道：“到底还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听他说到也不劳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这事责成在他身上这些话，姑娘又不禁转喜为怒起来，暗道：“好个小金凤儿！难道连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儿拉稀——小人儿坏了肠子’了！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罢，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顾不得那叫情，那叫义，我要不起根发脚把你我从能仁寺见面起的情由，都给你当着人抖搂出来，问你个白瞪白瞪的，我就白闯出个十三妹来了！”想罢，依然坐在那里，一声儿不哼。

张金凤分明看见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应公婆道：“媳妇岂不知公婆这层怜惜媳妇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说，姐姐不容说；公婆合姐姐说，姐姐又不容说；我爹妈在此，更不能说；倒有个能说会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这里。媳妇若再袖手旁观，难道真个的今日这桩事就这等罢了不成？慢说媳妇受些冤枉谈论，便触恼了姐姐，随姐姐怎样，媳妇也甘心情愿。公公只管安坐前厅静听消息，让媳妇这里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幸而说得成，不敢领公婆的赏赐；万一说不成，再受公婆的责罚。”安老爷听到这里，只合太太说了声：“太太，我们也只得如此。”说完，拉了邓九公，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凤看了，越想越气。他在那里梗梗着个小脖颈儿，撑着两个小鼻翅儿，挺着腰板儿，双手扶定克膝盖儿，扐马横枪。只等张金凤过来说话，打算等他一开口，先给他个下马威。那知人家更不过来。只见他站在当地向那群婆儿丫头说道：“你们是听住了热闹儿了？瞧瞧，褚大姑奶奶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换一换，烟也不装一袋，也这么给姑娘热热儿的倒碗茶来！”

众人听了，忙着分头去倒茶。倒了茶来，他便先端了一碗，亲自捧到姑娘跟前，说：“姐姐，喝点儿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这是在自己家祠堂里，礼上真写不过去，没奈何，站起身来，干了人家一句，说了六个大字，道是：“多礼！我不敢当！”张金凤也只作个不理会，回身便给褚大娘子装了袋烟。褚大娘子道：“妹子，请坐罢，怎么只是劳动起你来了？”张金凤笑道：“我到你家你怎么服侍我来着呢？”说着，又给婆婆递了袋烟。

安太太一手接烟袋，只扬着脸，皱着眉，望着他长出气。张姑娘但低头微笑，然后才给他母亲装烟。到了给他母亲装烟，他却不是照那等抽着了用小绢子擦干净了烟袋嘴儿，闪着身子，把烟袋锅儿顺在左边，烟袋嘴儿让在右边儿，折胸伏背的那等递法儿了。他装好了烟，却用左手拿着烟袋，右手拿着香火，说：“你老人家自己点罢。”原故并不是他闹姑奶奶脾气，亲家太太那根烟袋实在又辣又臭，恶歹子难抽。只见那张太太愁眉苦眼的向他道：“姑奶奶，你别闹了。你瞧，这还有什么心肠抽这烟呢？”张金凤道：“妈不吃会子烟，这亲就说成了？就让你老人家再许三百六十天的不动烟火，不成还是不成啊！”说的褚大娘子合安太太掩口而笑。姑娘听了益发不受用。

又听安太太吩咐道：“你们也给你大奶奶装袋烟儿。”因合张金凤道：“你有什么话，只管坐在那里合姐姐说。”张金凤答应一声，过去便挨着玉凤姑娘坐好。恰好华嬷嬷送上一碗茶来，张姑娘接过茶来，一壁厢喝着，一壁厢目不转睛的只看着那碗里的茶，想主意。一时喝完了茶，柳条儿又装上烟来，因见太太在上面坐着，他便隐着烟袋，递给他家大奶奶。张姑娘接过来，不敢当着婆婆公然就啐烟儿，便顺在身旁，回过头去抽了两口，又扭着头喷净了口里的烟，便把烟袋递给跟人，暗暗的摇头说：“不要了。”从来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不懂一个北村里的怯闺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里才得一年，就会把他调理到如此！

却说张姑娘正待说话，只听婆婆那里吩咐晋升女人道：“你告诉院子里听差的那几个小厮，此时无事，先叫他们出去，等用着再叫。他们那里是听差？都贪着听热闹儿呢。就连你们也可以换替着在这里伺候。那供桌上的蜡尽了，先不用换呢。”大家答应了一声，忙去传话。

张姑娘这才把身子向玉凤姑娘斜签着坐了，未从开口，先和容悦色低声下气的叫了声：“姐姐。”只见姑娘把眼皮儿往上一闪，冰冷的一副面孔，问道：“怎么样？”只这第一句，这亲就不像个说的成的样子。张金凤道：“姐姐，我可敢‘怎么样’呢！我只劝姐姐先消消气儿，妹子另有几句肺腑之谈，要合姐姐从长细讲。”这正是：

千红万紫着花未，先听莺声上柳条。

要知那张金凤合何玉凤怎的个开谈，这亲事到底说得成也不成，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这回书不及多馀交代，便讲何玉凤他听得张金凤对他说另有几句肺腑之谈待要合他从长细讲，他便把那一脸怒气略略的放缓了三分，依旧搭撒着眼皮儿，说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卫顾我的话，就请说；要还是方才伯父合九公说的那套，我都听见了，也明白了，免开尊口！”

张金凤笑道：“姐姐又来了，难道姐姐没听见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禀公婆？妹子此时除了这话，还有什么合姐姐说的？只是妹子说的虽是这套话，却合公公说的有些不同。打头公公说的姐姐‘永不出嫁，断使不得’的这句话，妹子此时更不必向姐姐再问原故，合姐姐再讲道理；只知这事是断使不得，得遵着公公的话定了。至于妹子又晓得些什么，说起来可不能像公公讲的那样圆和宛转，这里头万一有一半句不知深浅的话，还得求姐姐原谅妹子个糊涂，耽待妹子个小。便是姐姐不原谅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两下子、骂两句都使得，可不许装糊涂不言语。就让姐姐装糊涂不言语，我可也是‘打破沙锅璺到底’，问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话。这话得先讲在头里。”姑娘这么一听，他这话来的比自己还皮子，只得绷着个盘儿，说道：“既如此，请教。”

张金凤道：“姐姐既要我说，你我这些烦文散话都收起来，咱们只讲实在的。讲实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他老人家要不为给姐姐提亲这桩事，大约从今日到他庆二百岁，也不肯大远的往京里跑这趟。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辈，为姐妹都是该的，他两个自然也为这九十岁的老人家跑上千里的地，作儿女的不放心，所以才跟了他老人家来。姐姐替他两个想想，一路服侍这么一位老人家，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人家得悬多少心，费多大神？通共算起来，人家都是为姐姐一个人儿呀！

“再说，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顺的事，无原无故，只为不会巴结上司，丢了官，惹了气，变了产，破了财，还在县监里坐了两个月，出来依然是满面精神，无烦无恼，据婆婆说，脸面儿比在外头倒胖了。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今年倒露清减了许多，腰里的带子是我新近缝的，比去年撙进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这时候合姐姐初次见面的时候，姐姐还该记得真，说起四鬓刀裁的，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这些日子，左右鬓角儿上竟有十几根白头发了。这也都是为姐姐。

“讲到我爹妈，却不曾在姐姐跟前有什么大好处。只我妈从去年一口白斋直吃到今日，近来更添了半夜里起来烧子时香。这个样儿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风地里，举着箍香，一面烧香，一面磕头，一直等手里的香尽了才站起来。姐姐在里间屋里跟着舅母睡，大约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趟前门关帝庙，十五一趟前门菩萨庙。这要在内城住，出趟前门可费着什么呢？姐姐想，从这里去，这是多远道儿？他老人家是风雨无阻，步行去步行回来，还带着来回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点儿水，嘴里不住声儿的念佛。这也都是为姐姐。

“我只想着，姐姐万事都不必讲，只看这五位老人家份上，无论有什么样的为难，是怎么样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该没的说了。姐姐若果然没的说，妹子往下千言万语都不必提，只给姐姐磕头，回复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这张金凤第一段话，主意就来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话打动他。要说何玉凤不曾被他打动，绝无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劲儿一时背住扣子了，转不过磨盘儿来。只听他说道：“这话妹子你就不讲，我岂不知？讲到这几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虽是不同，同一恩深义重。须放着我何玉凤不死，我今生能报，便是今生；来世能报，便是来世。天地鬼神都听得见这句话，我何玉凤绝不食言！要说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终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报恩，这可断断不能从命！至于你我，我虽说是施恩不望报，你也切莫受恩便忘报。你可记得你我在能仁寺庙内初会的时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点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个方儿帮我罢了，怎的倒拿这话儿挤起我来？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儿？”说着，便把那眉头儿一斗，眼神儿一足，便有个待要发作的样子。

张金凤不等他发作，说话比先前高了一调。这个当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语在那边闲谈，绝不来管。张太太忽然接上话了，说：“姑奶奶，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价合他着急掰脸的啊！”张姑娘一面回答他母亲说：“这事不与妈相干儿，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说道：“我张金凤只道姐姐把从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来姐姐还没忘，这话倒好说了。只是妹子断想不到落得姐姐说我‘不帮姐姐倒挤姐姐’的这句话。姐姐既这等说，大料今日这亲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断说不进去，我也不必枉费唇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不得不交代明白了。为什么呢？此时假如妹子说了，姐姐始终执意不从，日后姐姐无的后悔的，妹子也无的抱愧的。一个不说，倘然日后姐姐想过滋味儿后悔起来，说道：‘嗳哟，原来如此！’一定说：‘当日别人不肯多句话儿罢了，怎的张金凤他也不提补我一声儿？’那时妹子可就对不住姐姐了。”

他说着，把座儿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问着何玉凤道：“妹子先要请教姐姐，当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两个人在黑凤岗能仁寺庙里双双落难，他的一条命离见阎王爷就剩了一层纸儿了，我的一条身子离掉在靛缸里也只差着一根丝儿了，那时亏了谁？全亏了姐姐！姐姐非亲非故，横身出来，弹打了和尚，刀劈了众僧，救了我两个的性命，便是救了我两家的性命，我两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尽，报答不来！”张金凤才说到这里，何玉凤便拦他道：“这是以往之事，与今日何干？要你讲这些没要紧的闲话！”

张金凤道：“怎么闲话呢？姐姐，‘盐从那么咸，醋打那么酸’？不有当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着，当初姐姐既救了我两家性命，姐姐的心是尽了，事算完了，那时候我替姐姐计算，真个的，就该尘土不洁，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见几个骡夫，我再撞见几个和尚，那是我两个的定数难逃，姐姐于心无愧。我不懂，姐姐无端的把我两个强扭作夫妻，这是怎么个意思？”

何玉凤听了这话，大是诧异，忙说道：“你这话问得奇呀！那时我见你两个末路穷途，彼此无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团热念。难道我有什么贪图不成？”张金凤笑道：“可又来！谁又说姐姐有什么贪图来着呢？但是我想，我那时候虽说无靠，到底还有我的爹妈；他虽说无靠，合我还算得上个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儿似的一个人儿，连个‘彼此’都讲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穷途’啊？还是姐姐当日给我两个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团热念’，我公婆今日给你两个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团冷念’呢？怎么倒招出姐姐一无这个、二无那个这许多累赘来了？请教！”

何玉凤道：“这个又当别论。”张金凤道：“喂！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你还是当日的你，我还是当日的我，他还是当日的他，怎么又当别论呢？姐姐，你方才开口便道‘一无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读过书，‘父母之命’这句书也还该记得，还得明白。这句书的下文是：‘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原是比方作官的话，本与女孩儿出嫁无干。就让扣着字面儿讲，说俗了，也说的是一个女孩儿家，有爹娘在头上，要是不等着爹娘许人家儿，自己就在墙上挖个窟窿儿合人家的男子偷着对相看，相看准了，跳过塘去就跟了人家走了，连他的爹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轻贱了。这是孟夫子当日合周霄打了一个‘莺莺跳过粉皮墙’的反《西厢》皮磕儿。不是说爹娘没了，没有爹娘给说人家儿了，这一辈子就该永远不出嫁。要都照姐姐这等讲起来，世界之大何止万万万人，少说这里头也有一停儿没爹娘的女孩儿，只好都当姑子去罢。那里给他找这些座姑子庵儿呀！

“要讲到姐姐身上，并且说不得‘无父母之命’。这话怎么讲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给叔父、婶娘立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亲事，那无怪姐姐作难。如今既有了这座祠堂，可是姐姐说的，便算姐姐的家了，这座龛可也就算得是叔父、婶娘的住房了。我公婆亲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这门亲，这怎么叫‘无父母之命’？姐姐要讲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显应。万事是假的，姐姐只看方才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时候，那阵风儿不是个显应吗？方才我公婆行礼的时候，那香烛的一派喜气，不又是个显应吗？”

何玉凤听了这话，只管摇头。张金凤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这些。请问，到了你我三个人下拜的时候，那一缕香烟忽然的转成那个大圆圈儿，凝结不散，把你我三个团团的围住，还要神气灵感到什么份儿上去？那个功夫儿就短了两位神主真个的说一句‘姑爷请起’了。这是这屋里上上下下三四十人亲眼见的，难道是我张金凤无中生有的造谣言哪，是独姐姐你没看见呢，还是你也看见了不信呢？要说你又讲到你那些什么英雄豪杰不信鬼神的话，要知道，虽圣人尚且讲得个‘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就让姐姐是个英雄，也不能不信圣人，不信你的父母。”何玉凤道：“你到底那里来的这些没影儿的话？”

张金凤道：“就算我这话没影儿，等我说句有影儿的姐姐听。我曾听见公婆说过，当日你家祖太爷临危的时候，你家婶娘正怀着你，你家祖太爷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亲口嘱咐说：倘得生个男孩儿，便叫他跟着我公公读书；即或生个女孩儿，长大也要许个书香人家，配个读书子弟。这话我公公在青云山庄也曾合姐姐说过，姐姐也该记得。难道这也是没影儿的？细想那老人家当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说。老辈子的心思见识，断不得错。便是叔父、婶娘现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门求这门亲，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爷的话来，只怕还没个不欢天喜地的应许的。然则方才那些显应怎见得不是他二位神灵有知，来完成这桩好事？照这等说起来，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还多着一层‘祖父之命’。这话方才我公公指点的明白，姐姐不耐烦往下听，就算是‘无父母之命’定了。

“姐姐可记得你在能仁寺给我同玉郎联姻的时候，人家辞婚，开口第一句说的就是‘无父母之命’啊！人家可是父母现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话却比姐姐说得响，理也比姐姐讲得足。那时姐姐不依，三句话不合，扬起刀来就讲砍人家的脑袋。请问，一个人有个不怕砍脑袋的吗？及至人家没法儿了，跪下求姐姐开恩，姐姐这才喜欢了。就在那希脏坌臭的和尚屋子里，桌子上搁了盏灯，说：‘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们俩‘朝上磕头罢’。姐姐的话敢不听么？我两个连忙就朝着那盏灯磕了头，算领了父母之命。究竟起来，他的父亲——我的公公，还在山阳县县监里，他的母亲——我的婆婆，还在淮安城饭店里呢。纵说那时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到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啊？这样看起来，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张；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里，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这等如见如闻有凭有据的显应，还道是无父母之命！一般儿大的人，怎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该这等认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该那等将就？这是个什么道理？姐姐讲给我听。”

姑娘还是平日那不服输、不让话的牌子儿，把眉儿一挑，说道：“这个……”不想只说了这两个字，底下却一时抓不住话头儿。张金凤便问着他道：“‘这个’，那个呀？姐姐听着罢，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二无媒妁之言’。我请教姐姐：到底怎么是‘媒’，怎么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妁’，这是个大礼。到了如今的时候儿，或者两家儿本是至亲相好，请一位媒人的也尽有。再讲到咱们旗人的老规矩，我听婆婆说起来，甚至还有不用媒人，亲身拿柄如意跪门求亲的呢。讲到姐姐今日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并且还请得是成双成对的媒妁，馀外更多着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里这行礼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这个礼节，讲远近儿，讲岁数儿，讲亲友，讲什么也该让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礼才是，为什么大家倒先尽我公婆行礼？我公婆怎么也不谦不让就先行起礼来了？姐姐心里明白不明白？”何玉凤道：“这是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请二位通诚告祭。你难道不知，要来问我？”

张金凤道：“我知道是通诚，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诚，通的却是求亲的诚，等我告诉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礼，那就是求亲；我父母第二起行礼，便是男家请来问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礼，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现放着媒妁双双，大礼全备，这怎么叫作‘无媒妁之言’？这话方才公公分明指点给姐姐，姐姐也不耐烦往下听。姐姐想想，姐姐当日把我配给玉郎的时候，除了姐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别致，人家作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两家，当面锣对面鼓，不问男家要不要，先问女家给不给。那个当儿，我家敢说不给吗？姐姐是恩人么！及至把我家问得牙白口清，千肯万肯，人家这才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来了。姐姐可记得，姐姐耍刀的那个当儿，可是已经当面把我许给人家了，那时我只怕他那个死心眼儿，姐姐这个天性，一时两下里合不拢来，姐姐认真把他伤了。姐姐想，我该怎么好？我焉得不急？没法儿，也顾不得那叫羞臊，跟着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么好怎么好。姐姐这才没得说了，手里着把刀，奚落了我们一阵，说：‘你们俩媒都谢了，还闹得是什么假惺惺儿！’这是我张金凤当日经过的大媒姐姐。姐姐强煞是个黄花女儿呀！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给姐姐请了这一堂的媒人来，就算我爹妈不能说什么，不能作什么，也算一片诚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双成对，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寿的一位老人家；大伙儿跪起八拜的朝上磕头求亲，姐姐还不认是媒妁之言。请教，这比我们叫人拿着把刀逼着成亲的何如？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作媒就那样霸道，他众位给姐姐作媒就这等烦难？这是个什么讲究？姐姐说给我听。”

何玉凤听了这话，渐渐低垂粉颈，索性连那“这个”俩字也没了，只抬起眼皮儿来恶恶实实的瞪了人家一眼。张金凤道：“姐姐说话呀！瞪什么？我怄姐姐一句：‘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等着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三无庚帖’。这庚帖，姐姐自然讲究的就是男女两家八字儿了。要讲玉郎的八字儿，就让公婆立刻请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请问交给谁？还是姐姐自己会算命啊，会合婚呢？讲到姐姐的八字儿，从姐姐噶拉的一声，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说不放心，此时必得把俩八字儿合一合，实告诉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连你家也早已合过了。”何玉凤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说的都是些梦话？”

张金凤道：“我一点儿也不是梦话。我听见说，你家叔父、婶娘从你小时候给你算命，就说你这八字儿四个‘辰’字，叫作‘地支一气，土星重重’，将来是个有钱使的命；要再配个属马的姑爷，合成‘天马云龙’的格局，将来还要作一品夫人呢。这话姐姐要不知道，只问你家戴嬷嬷。大约姐姐不用问，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着装糊涂。至于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话儿，原不足信。只讲叔父、婶娘当日给你算命，可可儿的那瞎生就说了这等一句话，你可可儿的在悦来店遇着的是这个属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这个属马的，你两个只管南北分飞，到底同归故里。姐姐，你算这里头岂不是有个命定么！你同邓九公、褚大姐姐扭得过去，同我公婆扭得过去，你难道还同你的命扭得过去不成？公公方才说：‘你要问庚帖，只问他二位老人家。’说的正是这句话。姐姐不求甚解，只说是无庚帖。

“可怜我张金凤说婆婆家的时候儿，我知道什么叫个‘庚铜’啊‘庚铁’呀！单讲我，还承姐姐问了问我的岁数儿，也就没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时生人。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属马的，大约直到今日姐姐还不知道他是属鹞鹰的、属骆驼的呢！便没庚帖，我们受姐姐的好处，也作了夫妻了。况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没有，只是此时就请姐姐看，略早些儿。姐姐如果一定要见个真章儿，少一时自然看得见。我只问姐姐，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说人家儿，这庚帖就可有可无？九公合褚大姐姐给你说人家儿，两头儿合婚，有了庚帖还不依，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张金凤说话的这个当儿，他母亲只愁眉苦眼的一声儿不言语，坐在那里噗哧噗哧一袋跟一袋的吃那老叶子烟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说些闲话，却是留神细听张金凤的话，细看何玉凤的神情。只见何玉凤听了这段话，低首寻思，默默不语。你道他这是什么原故？

原来姑娘被张金凤一席话，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儿给提起魂儿来，一时摆布不开了。他只在那里口问心、心问口的盘算道：“且住！要讲算命圆梦，这些不经之谈，我可自来不信。只是父母给我算命的这几句话，却是的确有的。纵说这话不足为凭，前番我在德州作那个梦，梦见那匹马，及至梦中遇着了他，那匹马就不见了。并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个什么‘天马行空，名花并蒂’的四句偈言，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时便想到他的名字是个‘骥’字，所以才留心回避，还不曾晓得他是属马。要照张姑娘方才这话听起来，再合上父母给我托的那个梦，算的那个命，莫非万事果然有个命定么？天哪！我何玉凤怎的这等命苦，要想寻条清净路走走都不能够！”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了口气。

张金凤道：“姐姐，叹气也当不了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乱想，好好儿的听着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无红定’。讲到这层，这个话就可长了。在姐姐想着，自然也该照着外省那怯礼儿，说定了亲，婆婆家先给送匹红绸子挂红，那叫‘红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么着。及至我跟了婆婆来，听婆婆说起，敢则咱们旗人家不是那么桩事。说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个玉玩手串儿的，甚至随身带的一件活计都使得，讲究的是一丝片纸，百年为定。要论姐姐的定礼，不但比这些东西还贵重，还吉祥，并且两下里早放过定了。说不到‘四无红定’上。”

何玉凤听到这里，心里道：“张姑娘今日只怕是疯了！满算我教你们装了去了罢，我也是个带气儿的活人，难道叫人定了我去我会不知道？这不是新样儿吗！”他只顾这等想，却不由的口里要问，又苦于问不出口说：“我的定礼在那里呢？”

只急得两只小眼睛儿来回的干转。张金凤知道他心里有些诧异，笑道：“这话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说：‘你要问红定，只问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龛旁边两个红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烦，不往下听了么，可叫公公有什么法呢！”

原来姑娘自从邓九公合他开口提亲，一时事出意外，这半日只顾撕掳这桩事，更顾不及别的闲事。如今听了这话，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里说道：“是啊，方才我见抬进那两个匣子来，我还猜道是画像，及至闹了这一阵，始终没得斟酌这句话。他说这两个匣子就是红定，莫非那长些的匣子里装的是尺头，短些的匣子里放的是钗钏？说明之后，他们竟硬放起插戴来？那可益发是生作蛮来，不循礼法！我可也就讲不得他两家的情义，只得破着我这条身心性命，合他们大作一场了！”

喂！说书的，你先慢来，我要打你个岔。可惜这等花团锦簇的一回好书，这一段交代，交代的有些脱岔露空了。这书里表的两个红匣子，就我听书的听了，也料得到定是那张雕弓、那圆宝砚，岂有何玉凤那等一个聪明机警女子本人儿倒会想不到此，还用这等左疑右猜？这不叫作不对卯笋儿了么？

列公，不然。书里交代过的，这位姑娘虽是细针密缕的一个心思，却是海阔天空的一个性气，平日在一切琐屑小节上本就不大经心。即如他当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只知保护安龙媒、张金凤的性命资财；第一次的留砚，只知这桩东西是他安家一件世传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时庙里闹了那等一个大案，也虑到那砚台落在他人手里，上面款识分明，倘然追究起来，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并无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为是已经转赠邓九公的东西了，至于褚大娘子又把那块砚台随手放在他衣箱里，也只道是匆忙之际，情理之常，不足为怪，所以然的原故，却不是这位姑娘没心眼儿，他本没那些无来由的私意，叫他从那里用那些不着己的闲心去呢？这却合那薛宝钗心里的“通灵宝玉”，史湘云手里的“金麒麟”，小红口里的“相思帕”，甚至袭人的“茜香罗”，尤二姐的“九龙佩”，司棋的“绣春囊”，并那椿龄笔下的“蔷”字，茗烟身边的“万儿”，迥乎是两桩事。

况且诸家小说大半是费笔墨谈淫欲，这《儿女英雄传》评话却是借题目写性情。从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从龙门笔法来的，安得有此败笔？便是我说书的说来说去，也只看得个热闹，到今日还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里呢。足下涉猎一过，又安得有如许的聪明？

然则这两件东西在案上放了这半日，他也不曾开口问问，打开瞧瞧不成？这可就得细听书里一路交代的情节了。这位姑娘从五更头进门起，五官并用，片刻不闲，将安好位，行过礼，谢了安老夫妻，站起身来，不曾转身，邓九公辟面开口第一句就讲提亲的这桩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时，什么工夫儿容他去问这句话、看这两桩东西？只要这等通前彻后一算，就知这书不是脱岔露空了。列公，莫讶惊庞，且听鸣凤。

却说张金凤见何玉凤虽是在那里默坐不语，眉宇之间却露着一团怒气，知他定为着这两个匣子说得含糊，猜不透彻，有些不耐烦。这要搁在平日的张金凤，见了姑娘这个神情，那里还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张金凤，却同往日大不相同。这又是何原故呢？一来，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这个机缘，背城一战，作成姑娘这段良缘，为的是好答报他当日作成自己这段良缘的一番好处，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心情愿；二来。这桩事任大责重，方才一口气许了公婆，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敢一步放松；三来，他的那点聪明本不在何玉凤姑娘以下，况又受了公婆的许多锦囊妙计，此时转比何玉凤来的气壮胆粗。更加凡公婆口里不好合他说的话，自己都好说，无可碍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远走高飞，拿刀动杖。这事便有几分可操必胜之权也。主意已定，趁那何玉凤不得主意，他转拉了他一把，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讲。”

不想这一拉，却正合了何玉凤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伯母拿着钗钏硬来插戴，这事还有辗转。”他便跟着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那个长匣子跟前。张金凤也不合他说长道短，忙忙的揭开匣盖，只见里边还包着一层红绸子包袱，系着个连环扣儿。及至解了扣儿，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儿，周身用大红彩绸扎了个精致，两头弓梢儿上还垂着一对绣球流苏。此时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讲，装着定是那块砚台了。”忙同张金凤过去一看，果然不错。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说了一句道：“我说如何！”

他此时待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时不知从那句说起是头一句。重新纳下气去一盘算：“这事当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却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无心。今日之下被他们无巧不成话的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照这样作起来，我那青云山的‘约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梦，合什么防嫌咧，躲避咧，以至苦苦要去住庙，岂不都是瞎闹吗？”相罢多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癣生疮，我只合他们生‘癞’；我不管他是讲鸡讲鸭子，我只合他们讲‘鹅’！”便向张金凤道：“岂有此理！这事可是蛮来生作得的？”

才说得一句，张金凤不容分说，早小嘴儿爆炒豆儿似的接上话，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蛮来生作，却不干我事，并且不干公婆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问天罢。拿姐姐这张弹弓儿说，本是姐姐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玉郎手里？当日姐姐同我们在柳林话别，未尝不存一番深心，说看妹子份上才把这弹弓借给我们。及至交代，姐姐可是亲手儿交给他的。交给他姐姐一件刻不离身的东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这块砚台说，本是他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姐姐手里？当日他失落这块砚台的时候，原出无心。假如是桩别的东西，也就不犯着再去取了，偏偏是这等一件东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离怀的东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怀里了。姐姐想，这岂不是个天意么？这个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

何玉凤听到这里，陡然变色，说道：“张姑娘，你这话得分清楚些！这等说起来，难道这两桩东西要算我两个败化伤风、私相投赠不成？”张金凤笑道：“姐姐不用哈我，哈我我也是说。我为什么说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呢？公公方才怎么讲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让姐姐因老人家为自己的姻事含冤负屈，终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无端的去告诉天去作什么？再不想，凭怎么样的告诉天，都由得姐姐；告诉了天，天答应不答应，可得由着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这番至诚纯孝，叫你来作这桩孝顺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纪的事业，好给你家叔父争那口不平之气，慰那片负屈之心。怎能由着你的性儿，容你自在逍遥过这个下半世？这话难道是天告诉我张金凤的不成？谁知道天上是怎么个模样儿呀！只眼前这个理就是天。如果没这层天理，姐姐在悦来店也遇不着安龙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见张金凤，在青云山庄也遇不见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里，砚也到不了你手里，今日可就没有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这点巧妙！用不着开口，用不着动手，暗中支使个人儿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给他自己作成了。从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细想，这宝砚、雕弓岂不是天生地设的两桩红定？只可笑我张金凤定亲的时候，我两个都是两个肩膀扛张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车的那头黄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没主儿的几个驮骡。只是姐姐却也不曾向我两家问声：‘你们彼此各有个什么红定？’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红定绝不提起，姐姐这样天造地设的红定倒说是我家生作蛮来？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此时姑娘越听张金凤的话有理，并且还不是强词夺理，早把一腔怒气撇在九霄云外，心里只有暗暗的佩服，却又一时不好改口。无奈何，倒合人家闹了个躄躠，眯着双小眼睛儿，问道：“你这话大概也够着‘万言书’了罢，可还有什么说的了？”

张金凤道：“话呀，多着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没有妆奁赔送’。且慢说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内囊儿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给办妥了。姐姐要讲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认的干娘；姐姐要讲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还是姐姐帮的银子。此外只怕还有个人儿帮箱，是谁帮箱，帮的是什么？人家的人情人家会行，此时用不着我告诉。姐姐不到得无妆奁赔送。这要再拿我比起来，更是笑话了。当日承姐姐当着我的面儿，指和尚那堆银子，重换重儿，合人家换了一百金，给我添箱。这要搁在我家乡，聘十个女儿也用不了，却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儿进婆家门儿的一番细心。究竟问起换金子的那一堆银子来，可是和尚的贼赃。我到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赔送就该那等苟简，姐姐有这些人给办妆奁还嫌长道短？这话怎么讲？这不是姐姐方才说的五件事吗？公公一一指点得明白，姐姐都不耐烦往下听，如今妹子桩桩件件都替公公解说出来了，姐姐却是不曾还出我一个字来。我这话那一句讲的不是，姐姐只管驳。姐姐今日总得说出个不肯就我安家这门亲的所以然来，我才依呢！”

可怜姑娘此时那里还还得出什么“所以然”！他自从邓九公合他说那句提亲的话，始而还只道是老头儿向来的心直口快，想起什么来说什么，安老夫妻大概初无此心，及至安老爷一开口，才觉得这话竟是大家要作起来了。无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迹，说个倒断。却又被安老爷用四方话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时驳不动，便也说出个“五不可”的大道理来。心想挑个斜岔儿，把大家逊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从旁出来个张金凤，就本地风光一讲，虽说话儿来的刁钻，却说不得是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红定、无赔送妆奁，至于他说的帮箱的话，也料到定是邓家父女了。细想起来：“安家伯父、伯母这番深心，九公父女这番义举，便是张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难得。到了今日，我这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更叫我无话可说了。统算起来，这事除了便宜了安龙媒这阿哥之外，这一群人那一个不是真心为我何玉凤的？我还合人家说什么？话虽如此，此时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话，再向天忏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谅我前番的冒昧。只是这句话我可对他们怎么答应得出口呢？”一阵为难，心窝儿一酸，眼胞儿一热，早点点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泪。张金凤连忙掏出小手巾儿来，一面给他擦着衣裳，一面说道：“完了新藕合皮袄了！姐姐别哭，英雄可没个哭的，哭也得说话。”

却说安太太坐在那里看着，又是爱这过门的媳妇，又是疼那没过门的媳妇，满脸是笑，却又眼泪婆娑的，呆呆的望着他两个。手里擎着烟袋，举了半天，想不起抽来，一袋烟也耽搁灭了，忙递过烟袋去，便向旁边站的女人们道：“你们也给大姑娘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性把那小杌子给他姐儿俩搬过去，有什么话坐下说不好？只是站着，怪乏的。”说着，又向褚大娘子使个眼色。

褚大娘子积伶，早含着烟袋甩着大宽的袖子俏摆春风的扭过来，一面走，回头向随缘儿媳妇道：“大姑娘，你也给我搬个坐儿过来。”他三个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子笑向张金凤道：“说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不许借着这事叫我们姑娘受委屈。”

张金凤此时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转机，暗道：“等我索性给他个连三紧板，这件事可就撺掇成了。”恰巧又遇着褚大娘子无意中凑了这么个话靶儿，他便道：“怎倒说我委屈了你们姑娘了？大姐姐，你过来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诉诉你听听。”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这姐姐当日在庙里苦苦的给我择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辞婚，他左问人家一条儿，右问人家一条儿，问到其毕，又问他说：‘你不是定下亲了？便是定下亲，像你们这样世家，三妻四妾的也尽有，这又何妨。’”说着，又回头问着何玉凤道：“姐姐，是这么说的不是？幸而人家没定亲，假如那时候他竟有个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个什么？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儿的身份可无贵贱哪！你也是个女孩儿，我也是个女孩儿，怎么在我张金凤，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塞给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许多的作难？姐姐不是多嫌着我一个张金凤啊？若果如此，我张金凤情愿禀明公婆，来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这桩好事！”

这句话张金凤可来得促狭，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凤此时感他、疼他、爱他心里还过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这话我说书的都敢下保！果然把个姑娘说急了，只见他拉住褚大娘子说道：“大姐姐，你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说着，又眉梢微逗，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张金凤道：“我看你才不过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么就学得这样皮赖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别着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处端，论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儿。”姑娘此时好容易盼得个褚大姐姐凑过来，觉得有了个伴儿，不想他也顺着竿儿爬到那头儿去了，因说道：“你们这班人，真真不好说话，不管人心里怎样的为难，还只管这等嘻皮笑脸！”

张金凤道：“姐姐，这就为难了？等我再把我那为过的难说说。”便又告诉褚大娘子：“我这句话，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瞒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过。如今说到这里，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还谈得。我这姐姐当初要给我提亲的时候，不曾合我爹妈说，私下先问我愿意不愿意。论我姐姐这条心，可疼我疼的没处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说，他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得是‘愿意’，一行是‘不愿意’，告诉我说：‘你要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要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就算你说了话了。’那时候，我要说愿意罢，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来？要说不愿意罢，人也得有个天良，是这样的门第我不愿意哟，是这样的公婆我不愿意哟？就拿你妹夫说，相貌品行，心地学问，那一条儿叫我说的上不愿意来？不去抹那字罢，是生拉活拽的闹。大姐姐，只说我为难不为难？我没法儿了，只得用手一阵胡掳，不想可可儿的把个‘不’字儿胡掳了去了。”说着，又问何玉凤道：“姐姐，这不是妹子造谣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儿，请姐姐看看。”

何玉凤听了，“嗤”的一声道：“这样事情，依样葫芦再作一遍，还有什么意味！”张金凤道：“你且莫管，只跟我来看。”说着，便把姑娘拉到神龛跟前，对着何公、何母两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请看，这是几个什么字？”何玉凤道：“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亲的官衔，右一位的字是我母亲的门氏，难道你不认得？”张金凤道：“姐姐再往旁边儿看。”姑娘闪过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边果然刻着两行字，只是被那神龛边扇儿遮着，一时看不清楚。张金凤道：“这样罢。”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两福。祝告道：“叔父、婶母，只得惊动你二位老人家了，请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儿，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来他就没的说了。”说着，他便把那两座神主都往龛外请了一请。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来两座神主下首的旁边各镌着两行八个小字，归总又是一行三个大字，通共是十一个字，不但是写的，并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女玉凤同奉祀”。姑娘大惊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写的，是我张金凤的作成，却是我公婆的主意。请问姐姐，此时还是抹了这几个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儿？还是存着这几个字，我两个同作安家门里侍膳问安的媳妇？”姑娘此时心慌意乱，如生芒刺，如坐针毡，张金凤临了问他的两句话并不曾听见，只呆呆的望着神主上那两行字。半晌，咳了一声，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这样的孟浪事来！”

张金凤道：“这事作的一点儿也不孟浪，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堂的本意。这座祠堂也为的是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也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谊。这还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为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他儿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脉香烟，因此我公婆以德报德，也想续你何家一脉香烟，才给叔父、婶母立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讲到永奉祭祀，无论姐姐你怎样的本领，怎样的孝心，这事可不是一个女孩儿作的来的，所以才不许你守志终身，一定要你出阁成礼，图个安身立命。讲到你出阁成礼，只这北京城里还少什么公子王孙、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许配玉郎呢？又虑到把你给个不关痛痒的人家儿，丈人绝后不绝后与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亲事以前，当日在你青云庄，便叫玉郎扶灵穿孝；今日到你这座家庙，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无后如同有后。这话还讲得是眼前，再要讲到日后，实指望娶你过去，将来抱个娃娃，子再生孙，孙又生子，绵绵瓜瓞，世代相传，奉祀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顺，成全你作个儿女英雄。便是我张金凤的爹妈，也蒙公婆在这西边一带一样的盖了这样一所房子，作为我爹妈现在的住房，我张金凤将来的家庙。只是我张金凤除了受公婆养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处也同姐姐一样呢？这可就是作父母待儿女的心肠，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都是公婆说不出口的话，妹子如今都告诉明白姐姐了。

“姐姐只想，公婆这番用心深厚到什么地位？可见老辈的作事与你我的小孩子见识毕竟不同。姐姐此时纵有万语千言，不必合我再讲，我索性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说了罢。如今打错了的那条永不出嫁的主意，是无庸议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红定以至赔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满了，你家万代的香烟是永永不断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这事也没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搁，一切下茶、通聘、奠雁、送妆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迎娶你过门。姐姐，你此时依也是这样办，不依也是这样办。”

何玉凤听张金凤这话，觉得没一个字不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登时好似从顶门上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声大哭，却也哭不出来，只有抽抽噎噎声嘶气咽的靠定那张神案，如带雨娇花，因风乱颤。想到安老夫妻合张姑娘的这番好处，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慢讲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妇！

好张金凤！他把心思力量尽到这个份儿上，料定姑娘无不死心塌地的依从了，还愁他作女孩儿的，这句话毕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劝道：“姐姐且莫伤心，妹子还有一言奉告，这话并且要背褚大姐姐。”说着，又把玉凤姑娘搀到东北墙角跟前。那时许多仆妇丫鬟以至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几个人正在东边挨窗一带伺候，听了他家大奶奶这番话，也有点头赞叹的，也有伤心落泪的。张金凤便向他们道：“你们先躲躲儿，让我们说话。”他便向何玉凤耳边低低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此时已是千肯万肯，不用妹子再絮烦。姐姐，你可还得明白，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妈合九公、褚大姐姐齐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虽大，九州虽广，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断合第二个结不得连理。这话我从何说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错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贴身儿的东西，莫说男子，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姐姐只想，你当日救玉郎的时候，正是他敞胸露怀绑在那里，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怎保住个不气息相通，肌肤相近？到了后来，索性连你的关防盆儿都教人家汕了爪儿了。纵说你玉洁冰清，于心无愧，究竟起来，到底要算一块湿润美玉多了一点黑青，一方透亮净冰着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云尽散，何消锦被严遮？姐姐，你道妹子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一把刀的时候，必想着“心正不怕影儿邪，脚正不怕倒蹈鞋”，不过冁然一笑，绝不关心。如今听了这话，竟同雷轰闪掣一般，如梦方觉！只羞得两耳通红，泪痕满面，双手扯住张金凤的袖子说道：“啊呀，妹子！这便怎么处！我此时是方寸摇摇，柔肠寸断，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张金凤道：“姐姐没了主意了？听妹子告诉你。你我作女孩儿的，没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份。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什么叫英雄呀豪杰呀，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怎么好怎么好。”何玉凤道：“妹妹，你又来了。我要有个亲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张金凤道：“姐姐，怎么拿着你这等一个人，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起来？你的意思，不过说婶娘去世，没人来体贴你的心腹。妹子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便是有你家婶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实性儿，病痛身子，连自己的起居衣食还要你来照管，那里还体贴得你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这位婆婆，从见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难道还抵不得你一位亲娘？你此时不趁早儿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怀里去，还等甚的？”说着，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边一甩。

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过重，后天的那个“情”字扭不过他先天的那个“性”字去，如今听了张金凤这话，正如水月镜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锁，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没商量，趁张金凤拉着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势儿把身子一扭，莲步细碎的赶到安太太跟前，双膝跪倒，两手双关，把太太的腰胯抱往，果然一头拾在怀里，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得了！这正是：

一个圈儿跳不出，人间甚处着虚空？

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亲怎的热闹，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上回书表的是张金凤现身说法，十层妙解，讲得个何玉凤侠气全消；何玉凤立地回心，一点灵犀悟澈，那安龙媒良缘有定。乍听去，只几句闺阁闲话，无非儿女喁喁；细按来，却一片肝胆照人，不让英雄衮衮。

这话又似乎是说书的迂阔之论了。殊不知凡为女子，必须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四者兼备，才算得个全人。又得知道那妇工讲得不是会纳单丝儿纱，会打七股儿带子就完了；须知整理门庭，亲操井臼，总说一句，便是“勤俭”两个字。妇容讲的不是梳鬅头，甩大袖，穿撒裤脚儿，裁小底托儿就得了，须要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两个字。妇言不是花言巧语，嘴快舌长，须是不苟言，不苟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总说一句，便是“贞静”两个字。讲到妇德最难，要把初一十五吃花斋，和尚庙里去挂袍，姑子庙里去添斗，借着出善会，热闹热闹，撒和撒和认作妇德，那就误了大事了；这妇德，须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理媳妇，作养女儿，以至和睦亲戚，约束仆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当。果然有了妇德，那妇言、妇容、妇工，件件桩桩，自然会循规蹈矩。便是生来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为本色妇女。

却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桩事，切切莫被那卖甜酱高醋的过逾赚了你的钱去，你受一个妒嫉的病儿，博一个“醋娘子”的美号。说书的最讲恕道话，同一个人，怎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男子便许大妻小妾？这条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观，假如丈夫这里拥着金钗十二，妻儿那里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应不答应？无如阳奇阴偶，乃造化之微权；此倡彼随，是人生之至理。偏是这班“醋娘子”，这桩事自己再也看不破，这句话谁也合他说不清。所以从古至今的妇人，孝顺节烈的尽有，找个不吃醋儿的竟少少儿的。

但是同样一口醋，却得分一个会吃不会吃。先讲那会吃醋的。如文王的后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馀大约有三种。一种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业两件事看得着紧，给丈夫置几房姬妾，自己调理管教，疼起来比丈夫疼的甚，管起来比丈夫管的严，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萨。无论那一房生个孩子，我比他生母还知痛痒，还能教训，人道“妾侧碍于妻齐”，我道“嫡母大似生母”，亲族交赞，名利双收。这种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种是“靠本领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团灵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买笑，自料断不及我一顾倾城；不怕你有喜新厌旧的心肠，我自有换斗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专房擅宠，那侍妾倒作了个挂号虚名，却道不出他一个“不”字。这种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种是“顾脸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众多，亲戚宴会，姐妹妯娌谈起来，你夸我耀，彼此家里都有两房姬妾，自己一想，又无儿无女，又有钱有钞，不给丈夫置个妾，觉得在人面上挂不住，没奈何，一狠二狠，给他作成了，却是三面说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这毛病人人易犯，处处皆同。这种吃醋，便是“常品”。这都讲的是会吃醋的。

如今再讲那不会吃醋的，也有三种。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自己也有几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儿淘气，既没那见解规谏他，又没那才情笼络他，房里只用几个童颜鹤发的婆儿，鬼脸神头的小婢，只见丈夫合外人说句话，便要费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范。甚至前脚才出房门，后脚便差个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个带腿儿的，把他逼得房帏以内生趣毫无，荆棘满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荡检逾闲。丈夫的品行也丢了，他的声名也丢了，他还在那里贼去关门，明察暗访。这种醋吃得可笑！一种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连丈夫身上一针一线也照顾不来，作丈夫的没奈何，弄个供应栉沐衾禂的人，也算照顾了自己，也算帮助了他，于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丢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骂槐，寻端觅衅。始而那丈夫还顾名分，侍妾还拘礼法，及至闹到糊涂蛮缠，讲不清了，只好尽他闹他的，人家过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饮，害肝气痛了。这种醋吃得可怜！一种是“浑头没脑的吃醋”。自己只管其丑如鬼，那怕丈夫弄个比鬼丑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个比牛笨的他还不肯。抄总儿一句话，要我的天灵盖，着闷棍敲；要我的心头血，用尖刀刺；要讲给丈夫纳妾，我宁可这一生一世看着他没儿子都使得，想纳妾？不能！这种醋吃的却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争气没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见这等贤内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还道是窃玉偷香，弄得个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扰扰尘寰，醋风满地，又岂不大是可惨！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儿女英雄传》，怎的闹出这许多醋来？岂不连这回书也“坏了醋了”？这话正因书里的张金凤合何玉凤而起。如今把他两个相提并论起来，正是艳丽争妍，聪明相等。论才艺，何玉凤比他有无限本领；论家世，何玉凤比他是何等根基！况且公婆合他既是累代渊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亲厚。这等一个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着了，还不免弄成个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鲍？不想张金凤他小小一个妇人女子，竟能认定性情，作得这样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妇，安公子何修得此贤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腻友！想到这里，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馀殃，积善馀庆；乖气致戾，和气致祥”的几句话了。

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太太见何玉凤经张金凤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尘埃，低首含羞的叫了声“亲娘”，知他“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个婆婆身份，不像先前谦让，端坐不动的一手把他揽在怀里，说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伤心。你这才是你父母的孝顺女儿，才是我安家的孝顺媳妇！你方才要没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儿的身份；如今要没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儿的心肠。也难为你妹妹真会说，也难为你真听话。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胆，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说着，便一只手拉起他来，又叫丫头：“给你新大奶奶湿个手巾来，把粉匀匀。”褚大娘子忙一把搀了他过来，说：“先歇歇儿罢，站了这半天了。”让再让三，姑娘只摇头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时是乐得眉开眼笑，要露出个娘家的过节儿来，只管让。把个姑娘让急了，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瞧，这如何比得方才，也有来不来的我就大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谁说这姑娘没心眼儿呀！

按下这边，再整张金凤这半日合何玉凤讲了万言，嘴也说酸了，嗓子也说干了，连嘴说带手比，袖子也累掉了，袖口里的小手巾儿、手纸掉了一地，柳条儿忙着过来给他拣。随缘儿媳妇又倒过一碗茶来。他一面就着那媳妇手里喝茶，一面挽着袖子，又看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在那里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怄他两个道：“嚄！两位嬷嬷倒先认着亲家了。”说着，挽好了袖子，才整衣理鬓过来给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奖，不及细述。

他见过婆婆，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姐姐大喜。”随又跪下说：“妹子今日说话莽撞，冒犯姐姐，可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妹子不这样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转。我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姑娘心里这一感一愧，也顾不得大家在座，连忙跪下，双手把他抱住，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份儿，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谁想好事多磨，这个当儿，张太太又吵吵起来了，说：“姑奶奶，越说叫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逼扣他，说结了，咱好给他张罗事情。这天也是时候了，你可尽着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什么呢？是作什么呢？”张金凤站起来笑道：“人家婆婆都认过了，你老人家还叫我合他说什么呀？”他道：“咱儿着，他依了？真的吗？”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儿来着？”他听了，口中念念有词，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站起来往外就跑。只听他那两只脚踹得地蹬蹬蹬的山响，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安太太忙问：“亲家，你那里去？”他也不理。张姑娘随后赶到帘子跟前，往外一看，原来他头南脚北，跪在当院子里碰头呢。只听他咕咚咕咚把脑袋碰的山响，说道：“神天菩萨，这可好了！”说着，站起来，踅身又进了屋子，对着那神主也打着问讯，磕了阵头，说：“哎！这都是你老公母俩有灵有圣啊，我多给你磕俩罢！”大家看了，无不要笑。姑娘心里却是更觉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着先叫人请你公公合九公去罢，这老弟兄两个不知怎样惦着呢！”

正说着，只听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邓九公的声音，说道：“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此听得多时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这都是我们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这趟没白来了！我们姑娘呢，这还不当见见你这位旧伯伯新公公么？”

原来，此时姑娘见张老合褚一官都跟进来，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后藏着，褚大娘子忙拉他出来。他便同褚大娘子过去，低头不语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爷道：“媳妇起来。你看，这才是天地无私，姻缘有定。我今日才对住我那恩师、世弟。”因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赐我家这一双贤孝媳妇！”太太道：“这也都是一定。老爷可记得当日出京的时候说的话？说：‘将来娶个媳妇，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的、北村里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这样相貌端庄、性情贤慧的一对儿、真个一个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老爷看这两个孩子，还愁他不会持家、不能吃苦么？”老爷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这里。”因把当日卜三爷给公子提亲不得成的话，告诉了邓九公一遍。

邓九公道：“姑娘，你听听，万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头上那位穿蓝袍子的，他是管作什么儿的呢？你瞧，如今师傅是把你的终身大事说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们爷儿俩还有点臊脸礼儿，给姑娘垫个箱底儿，不值得给你送到跟前来，我才托了我们张老大，都给上了抬了。咱爷儿俩可有句话讲在头里，你可不许不收我的。原故？自从咱爷儿俩认识以后，是说你算投奔我来了，你没受着我一丝一毫好处，师傅受你的好处可就难说了，都搁在一边子；只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师傅了！讲到那一万两银子，原是我憋一口气同海马周三赌赛的，你既赢了他，我把这银子转来送你，你受之当然。白说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就说不到个‘借’字儿‘还’字儿，通共一星子半点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得个什么儿？归齐不到一个月，你还转着弯儿到底照市价还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够瞧的了！你想，师傅九十岁的人，我这脸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着你这桩事了，多了师傅也举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补个首饰，一万银子，姑娘买个胭脂粉儿。馀外还有绣缂呢雨、绸缎绫罗，以至实漏纱、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这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都是这些年南来北往那些字号行里见我保得他全镖无事，他们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实在货儿，你留着陆续作件衣裳。如今没别的，水过地皮湿，姑娘就是照师傅的话，实打实的这么一点头，算你瞧得起这个师傅了。不然你又讲究到什么施恩不望报的话，不收我的，师傅先合你噶下个点儿：师傅这趟来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义门！”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你这是怎么说！”

邓九公满脸发烧，两眼含泪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窝心，我真对不住他么！”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这话说了可不是一遭儿了，提起来就急得眼泪婆娑的，说这是心里一块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许辞了。”

列公请看，世上照邓老翁这样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样苦不爱钱的却也无多。讲到“受授”两个字，原是世人一座“贪廉关”，然而此中正是难辨。伯夷饿死首阳，孟子道他“圣之清者也”；陈文子有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谓清矣”。上古茹毛饮血，可算得个清了，如终不能不茹毛不饮血，还算不曾清到极处。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无故的妻辟，妾织蒲，无故的布被终身，饼饵终日。究竟这几位朋友那个是个人物？降而晚近，又合这班不同：口口说不爱钱，是不爱小钱爱大钱；口口说不要钱，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爱、暗的也不要了，却又打了一个固位结主、名利兼收、不须伸手自然缠腰的算盘，依然逃不出一个“贪”字。所以说：“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谈，也道是：“不要钱原非异事，过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圣贤以礼为书，豪杰惟情自适。”

何小姐原是个性情中人，他怎肯矫同立异？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个激切行径，所以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报了，父母是葬了，香火因缘是不绝了，终身大事是妥当了，人生到此，还有什么不得意处？更兼邓九公合他有个通财之谊，掯子上送了这等一分厚礼，岂有个大仪全璧的理？只为的是帮箱的东西，不好谢出口来。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爷合大姐姐大远的来了，还这么费心，明日叫媳妇一总磕头罢！”邓九公这才掀髯大乐。

说着，只听厢房里的钟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爷，可得让九哥合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道：“实不相瞒，方才你们说话这个当儿，我两个同张老大、女婿、大侄儿都在这厢房里鸦默雀静儿的把饭吃在肚子里了。我们老弟怕我误事，他一口酒也不许我喝，这回来可痛痛的喝一场罢了。”说罢，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头儿的事师傅算张罗完了，我可得替我们老弟那头儿张罗去了。”安老爷便陪了他，同张、褚二人往前边去，不提。

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盘桓盘桓，就等着送亲，因说：“我这里合他娘儿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过来。”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这边帮着，我更放心了。”因合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着饭呢，我那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他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外边有人，不用出来。”才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儿在屋里，心下想道：“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着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桩事，我还闷沌沌呢！自从去年见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着，该说什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合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没法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个家里有事，等人家回来，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

越想，心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手一拧，就琐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他自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两个孤拐他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我合他们磨它子，磨到那儿是那儿！”

说书的这话却不是大离话。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的茹苦吞酸，真觉人海茫茫，无可告语。忽然的有人把他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了不了的事给了了，这个人还正是他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闲话休提。却说褚大娘子和张太太送了安太太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脊梁靠在墙上，低头无语，手里只弄手巾，便说道：“咱们这可到厢房里歇歇儿去罢。回来吃点儿东西，妆扮起来，也就是时候儿了。”姑娘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只是不动。张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动了。”张太太问道：“咱又走不动咧？脚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这书里自“末路穷途幸逢侠女”一回姑娘露面儿起，从没听见姑娘说过这等一句不着要的话，这句大概是心里痛快了，要按俗语说，这就叫作“没溜儿”，捉一个白字，便叫作“没路儿”！

张太太道：“大好日子的，什么话呀？走罢呀！”姑娘道：“我走不动，你们大伙儿抬了我去罢。”褚大娘子道：“这话早些儿，回来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从方才一个不得主意，此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忙问：“谁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时，人家就拿花红轿儿八个人儿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话我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看见大红猩猩毡的轿子，敢是比我们家乡那怯轿子好看多着呢！”姑娘这才想过来了，瞅了他一眼，嘴里又“啧啧”了两声，说：“谁倒是合你们说这些呢！”张金凤又催道：“姐姐别搅，快走罢！”姑娘道：“你拉的动我，我就跟了你去。”张金凤道：“真的呀？”说着，当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听姑娘“嗳哟”了一声，说：“张姑娘，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里说着，不由得那身子随了张姑娘站了起来，跟着就走。

噫嘻！这是那里说起！姑娘要些微的动动劲儿，大约捆上二十张金凤，也未必掰得动他一个指头；这么一拉，就会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谁欺？欺燕北闲人乎？但是一个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这样一搭讪，叫他怎么下场？又叫那燕北闲人怎生收这一笔？

却说张金凤听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罢！走罢！”褚大娘子便在后头推着他，张太太也跟在后面，才往厢房里去。一进门儿，姑娘一抬头看见方才那副对联，又叨叨起来了，说：“这还闹的是什么‘果是因缘因结果’呢！”及至念出口来，自己耳轮中一听，心里忽然悟过来，暗说：“且住。这上头一开口四个字，岂不明明白白说的‘果是因缘’么！到了果是因缘了，还怕不‘因’这个‘缘’就‘结’那个‘果’吗？”随又看下联“空由色幻色非空”七个字，心里又道：“只说出家出家，如今闹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还用讲吗，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什么呢？那里的什么禅语呀！这等看起来，这张画儿一定还有个哑谜儿在里头。”随又仔细一看，早明白了。张姑娘见他那里发呆，只望着他笑。又听他忽然问道：“这都是谁干的？”张金凤道：“这是婆婆说姐姐新搬家，墙上怪素的，叫我弄张画儿、找副对子挂上。我想，这是姐姐坐静的地方儿，我就出了个主意，告诉外头画了这么一张，可不知找什么人画的，那对子就是才说的那个属马的写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里说道：“什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的，这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名花并蒂’么？还怕我同张姑娘不跟着那个‘天马行空’的同来同去呀！竟搅我么！他们要早告诉了我，何苦叫我打这半天的闷葫芦呢！”一面想，一面扭着头看，一面掀开里间那个软帘儿往里走。进门一抬头，不防屋里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时意想不到，倒吓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干娘佟舅太太。

姑娘见了他干娘，脸上却一阵大大的磨不开，要告诉这件事，一时竟不知从那里告诉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说道：“娘，你怎么这时候儿才来？只瞧这里，叫他们闹的这个……”姑娘这句话不但不接气，并且不成句，妙在说了这半句，往下也没话了。只有素面起红云，低着个头，撅着个嘴。

舅太太早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这时候才来，我昨日本就没到那里去。我就在前头帮着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来着，倒合褚大姑奶奶谈了半天，这事你不用说了，我从船上见着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实告诉你，我看你公公，婆婆为难的那个样儿，这里头还有我给他们出的一半子主意呢！今日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这个干女孩儿我可算认着了，这边是我的女儿，那边儿是我的外甥媳妇，还怕你不孝顺我吗？”

舅太太这话是要叫姑娘心里过得去，无奈姑娘自己觉得脸上磨不开，只得说道：“好，连你老人家也赚起我来了！”说着上了炕，从铺盖垛里抽出个枕头来，面向窗户，躺倒就睡。

张太太道：“别价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亲家太太，你叫他歇歇儿罢，他整闹了这一早起了，天也早呢。”

这个当儿，张姑娘便叫人张罗摆饭。便有安太太给姑娘送过来的喜字馒首、栗粉糕、枣儿粥，又是两碗百和鸳鸯鸭子、如意山鸡卷儿，还有包过来的馄饨，都是姑娘素来爱吃的，一时都摆在外间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来，咱们陪褚大姐姐吃饭去了。”姑娘只在那里装睡不理。张姑娘道：“姐姐起来罢，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语。舅太太便向张姑娘打了个手势，张姑娘道：“姐姐再不起来，我上去膈肢去了。”原来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膈肢他的膈肢洼，才听得这句，便笑着说道：“你敢？”张姑娘真个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他已经笑得咯咯咯咯乱颤。张姑娘便向他两掖抓了两把，他不由的两只小脚儿乱登，便连忙爬起来，这才出外间去吃饭。

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横过来，让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凤、金凤两个坐在炕里边。姑娘才坐下，话又来了，说：“妈怎么不一块儿吃呀？”张姑娘道：“姐姐是乐糊涂了，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吃长斋呀？”姑娘道：“这还吃的是那门子的长斋呢，难道今日还不开吗？”张太太道：“不当家花拉的，也有个白眉赤眼儿的就这么开斋的？”舅太太说：“你别忙，等着你过了门，看个好日子，你们三个人好好的弄点儿吃的，再给亲家太太顺斋，那才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这会子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什么。”褚大娘子笑道：“嗳哟！姑太太，不是我哟！我没那么大造化哟！”姑娘睁着眼问道：“那么那一个是谁？”舅太太只是笑，答应不出来。张姑娘道：“还是那个属马的。姐姐吃饭罢。”姑娘这才不言语了，低着头吃了三个馒头、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要添一碗饭。张太太道：“今儿个可不兴吃饭哪！”姑娘道：“怎么索性连饭也不叫吃了呢？那么还吃饽饽。”说着，又吃了一个馒头、两块栗粉糕，找补了两半碗枣儿粥，连前带后，算吃了个成对成双，四平八稳。

饭罢，大家盥漱，烟茶各取方便，仍到里间来坐。早有安老爷、安太太那边差了四个女人来见舅太太。内中晋升女人回道：“奴才老爷、太太打发奴才们来回亲家太太，给姑娘送过点儿糙东西来，算补着下个茶，求亲家太太给姑娘穿穿戴戴罢。”舅太太道：“很好，这些东西我都替我们姑娘领了。你们也不用往下搬运，等我们各自回来把上轿的穿的戴的拿下来，别的不用动，省得又费一遍事。你们回去说姑娘磕头，我多多的给你们老爷、太太道谢。你说我乐了。我不乐别的，我没想到我这辈子也熬到作了亲家太太了！”便有戴嬷嬷等一班人让大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备了赏，倒像新亲一般，办了个热闹。

张亲家老爷合褚大姑爷已经叫人开了正门，外面家人早将聘礼一桌桌的抬进来，摆在东边。褚一官也叫人把他家的帮箱的妆奁摆在西边。舅太太合褚大娘子诸人到院子里看了回来，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们从这窗户眼儿里瞧瞧，别叫九公、褚姑奶奶合你公婆白费了心。”姑娘此时自是害羞，不肯去看，无奈他本是个天生好事的人，又搭着向来最听娘的话，借这一拉，便挨在玻璃跟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点着道：“你看，东边儿这八桌是人家家的。那头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书；二抬便是你们那两件定礼；那六抬是首饰衣服铺盖。他们算省子猪羊鹅酒了。西边的八桌便是九公合褚姑奶奶给你办的妆奁。你瞧，把个小院子儿给摆满了！”说话间，张姑娘合褚大娘子早把应穿应戴的衣裳首饰一桩桩的拿进来。舅太太打发送礼的男女家人去后，便叫人铺水控单，放梳头匣儿，催姑娘上妆。

原来姑娘自遭颠沛，埋首风尘，并不知着意脂粉；接着守制一年，更是无心修饰。这番经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调停指点，匀粉调脂，修眉理鬓，妆点齐整，自己照照镜子，果觉淡白轻红，而且香甜满颊。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给你梳头罢。”姑娘道：“我不叫他梳，还是娘给我梳罢。”舅太太道：“今日的头娘可上不得手了。”说着又“嗳”了一声，便向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到了这些事上就得算个没用的了呢！”说着，眼圈儿便有些红红儿的。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个“老马嘶风，英心未退”了。

却说这桩喜事，原来安老爷不喜时尚，又憋着一肚子的书，办了个“参议旗汉，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头讲，便不是照国初旧风，或编辫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凤冠霞帔。当下张姑娘便尊着公婆的指示，给他梳了个蟠龙宝髻，髻顶上带上朵云宝盖，髻尾后安上璎络莲地，髻面上盖上镶珠嵌宝梁儿，两旁插上七星流苏，关上珍珠对挑，后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贵荣花，耳上两个硬红宝石坠子。一时，姑娘便觉头上多了好些累赘。张姑娘晓得姑娘是个不会静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饰甩掉了，先用个大红头罩儿给他拢上。拢好了，姑娘对镜一照，忽然笑了一声。张金凤在背后从镜子里看见，说道：“姐姐这一笑，我猜着了，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打扮的那个样儿来了。”姑娘也从镜里合他说道：“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哪！”

梳妆已罢，舅太太便从外间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包袱来，道：“姑娘，把里衣儿换上。”说着，自己打开，放在炕里边。

姑娘一看，原来里面小袄、中衣、汗衫儿、汗巾儿，以至抹胸、膝裤、裹脚、襻带一分都有，连舅太太亲自给他作的那双凤头鞋也在里头。姑娘道：“我怎么日前换了衣裳又叫换衣裳啊？”舅太太道：“啐呀！你给我换上罢。”说着，又给他放下玻璃帘儿来。姑娘无法，只得咕嘟着嘴背过脸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里换上。一面低头系着汗巾儿，不觉嘴里又叨叨出一句话来，说：“我说呢，好好儿的洗了没两天儿的脚，前日又叫人洗脚作什么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们这个姑娘，说他没心眼儿，什么事儿都留心；说他有心眼儿，一会价说话真像个小傻子儿！”

且住！姑娘这半日这等乱糟糟的，还是冒失无知呢，还是遇事轻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儿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个女儿，便有个女儿情态，难道何玉凤天生便是那等专讲蹲纵拳脚、飞弹单刀、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的不成？何况如今事静身安，心怡气畅，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儿娇痴情态？若果然当此之际，一毫马脚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恶，还合他讲什么性情来！

闲话少说。再整张姑娘见他穿好里衣，便上去给他穿大衣服。因换汗巾儿，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叫舅太太说：“舅母，请过来看，他胳膊上这块真红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点头赞叹不绝，说：“快给人家穿上罢，怪冷的。”张姑娘便打发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妆，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砂绿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儿，套上四合如意云肩，然后才带上璎络项圈，金镯玉钏。舅太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给他铺了个大红坐褥坐下，说：“这可不许动了。”

却说姑娘梳洗的这个当儿，外面张老同褚一官早带同这边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妆奁送过去。就是送妆的新亲只得张、褚二位，人略少些。那边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细述。这边才收拾完毕，早听那边“当”一声锣响，喇叭号筒鼓乐齐奏的响起房来。不想闯了个没对儿的姑娘，才听得一声锣响，唬了个两手冰凉，只叫娘拉着。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们的创咧！”舅太太是要过祠堂去等着公子来谢妆，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张家妹子俩人跟着你，难道还怕吗？”这舅太太才得脱身，过去看了看，香烛一切早已预备停当。那鼓声也就渐听渐近，一时到了门前，早见马蹄儿声音进了大门，便有赞礼的傧相高声朗诵，念道：“伏以：

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
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奠雁。请！”屏门开处，先有两个十字披红的家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彩坛酒，一个手里抱着一只鹅，用红绒扎着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后面便是新郎，蟒袍补服，缓步安祥进来。上了台阶，亲自接过那鹅、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厢，退下去，端恭肃敬的朝上行了两跪六叩礼。行着礼，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说罢，吉期过近，也没得叫姑娘好好儿的作点儿针线，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耽待，姑爷包含罢！”公子答应着站起来，又回舅太太道：“我父亲、母亲吩咐我，叫给舅母行礼，请舅母到厢房里头坐下受头。”把个舅太太乐得笑逐颜开，说道：“还给我磕头呢，很好！你就这里给我磕罢，我没这些讲究。”公子转过身来，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头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里说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儿，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说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两岁，他可傲性些儿，你可得让着人家，你要欺负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着答应了个“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罢，咱们的老规矩儿，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出来，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这奠雁之礼，诸位听书的自然明白，不用说书的表白。那何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听了半日，心里纳闷道：“怎么才来就走，也不给人碗茶喝呢？再说，弄只鹅噶啊噶的，又是个什么讲究儿呢？”那里晓得这奠雁却是个古礼。怎么叫作“奠”？奠，安也。怎么叫作“雁”？鹅的别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么必定用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么叫新郎自己拿来？古来卑晚见尊长，都有个贽见礼，不是单拜老师才用得着。如今却把这奠雁的古制化雅为俗，差个家人送来，叫作“通信”，这就叫作“鹅存礼废”了。

闲话少说。公子走不多时，只听那边二次响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张姑娘把鞋给姐姐换上。姑娘说：“这双好，穿着又合式又舒服，怎么还换哪？”说着，张姑娘拿过个小红包儿来，姑娘打开一看，原来是双绿布的，上面钉着单股儿带子的两朵红梅花儿。姑娘白说：“不穿了！”舅太太千哄万哄，好容易给他穿上。张姑娘便把那一双包了个包儿，交给戴嬷嬷带在身上，预备过去好换。才换得妥当，早有人报：“太太过来了。”便听得安太太车声隆隆从后门而来。一时下车，舅太太同张太太、张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远儿呀，亲家太太还坐了车来了？”安太太道：“什么话呢？这是个大礼么！回来我可就从角门儿溜回去了，好把车让给你们送亲太太坐。”一路说笑进门。

姑娘见了婆婆，要站起来，太太连忙按住，说：“不许动。”因问：“吃了点儿东西没有？”张姑娘代答：“吃了一个喜字儿馒头，两块栗粉糕，吃了点儿馄饨，喝了点儿枣儿粥。”倒替姑娘瞒了八成儿“昧心食”。太太还说“吃少了”。说着，便坐在姑娘对面上首，看他装扮起来益发面如满月，皓齿修眉，不禁越看越爱。舅太太以新亲礼相待，照例烟而不茶。彼止无非谈些天气春和、诸事吉利的热闹话。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轿子也将近到门，安太太便给姑娘盖上盖头，起身回去。这个当儿，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间排插后面，借着舍不得姑娘在那里落泪。

安太太走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花轿已到门首。搭进院子来，抽去老杆，众家人手捧进来，安得面向东南。只听戴嬷嬷合随缘儿媳妇一条一条的往屋里要红毡子，地下两三层的铺得平稳。褚大娘子便递给姑娘一个小金如意儿，一个小银锭儿，两手攥着，取“左金右银，必定如意”之兆。张姑娘又把个苹果送在他嘴边。姑娘被盖头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着，便大大的咬了一口，还要再吃，却早拿开了。便听得院子里还是先前那个人咬文嚼字的念道；“伏以：

天街夹道奏笙歌，两地欢声笑语和。
吩咐云端灵鹊鸟，今宵织女渡银河。

拦门第二请，请新人缓步抬身，扶鸾上轿。请！”褚大娘子、张姑娘扶着姑娘上了轿，安上扶手板儿，放下轿帘儿，扣上葱管儿，搭出轿去。这个当儿，便有许多仆妇伺候褚大娘子上车，先往头里去。这里才叫轿夫上轿杆，打杵稳轿。只听前后招呼一声“请”，前面十三棒锣开导，彩灯双照，箫鼓齐鸣，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轿子，只觉四围捂盖了个严密，里边静悄悄的，黑暗暗的，只听得咕咚咕咚的鼓声振耳，觉得比那单人独骑跨上驴儿，深山旷野黑夜微行，大是两般风味，只把不定心头的小鹿儿腾腾的乱跳，又好像是落下了许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说：“嗳呀！我怎的临走时节也不曾见着娘？我正有一句要紧要紧的话要问他老人家，一时匆匆不曾问得，此时料想没法回去，这便如何是好？……”自己合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说道：“有了，便是这等。”那知姑娘心里打的却又是个断断行不去的主意！这正是：

既为蝴蝶甘同梦，怎学鸳鸯又羡仙？

要知何玉凤过门后又有些甚的情节，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这回接着上回。话表送亲太太褚大娘子扶着何玉凤姑娘上了轿，他便出来忙忙上车，从庄园东墙一带绕向前门而来。到了那座大门，只见门外结彩悬灯，迎门设六曲围屏，垂几重绣幕，屏开孔雀，幕展东风。桌儿上摆列名花，安排宝鼎，当中摆着迎门盅儿。说不尽那醁酒频斟，琥珀光摇金灿烂；琼卮高挹，葡萄香泛碧琉璃。

褚大娘子才下了车，进得门来，早见公子迎门跪着，手擎台盏，在那里敬酒。他满脸堆欢，双手接过酒来，说道：“大爷，请起来，我可禁当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这个称呼法，我越发不敢起来了。”他才嘻嘻的笑道：“你瞧你这个淘气法儿！我磨不过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来我才喝呢。”说罢，连饮了三杯迎门喜酒，又深深向公子道了一个万福。

两旁许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着华忠笑，笑得华忠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坦然无事的扶了个婆儿一路进来，早见安老爷迎过前厅相见。那边远远的还站着一群华冠鲜服的少年，在那里低言悄语的指点说笑。他料是讲究他，他益发慢条斯理，得意洋洋，俏摆春风，谈笑自若。不一时，穿过前厅，到了二门，安太太合几家晚辈亲戚本家都迎出来。那时舅太太合张亲家太太在那边送了姑娘，也便从角门过前面来。大家把新亲让进上房，归座献茶，彼此闲话，等候花轿到门。

踅回来再讲新人坐在花轿上，但听得大吹大擂，弦管喧杂，闷在轿子里，因是娘吩咐的不许揭那盖头，动也不敢动他一动。走了也有一会，正在盼到，只听得噶啦啦一片声音，两挂千头百子旺鞭放得振地价响，鼓手便像是一对对站住，想是到了门了。接着便听得许多人叫道：“开门！”里面却静悄悄的不听得有人答应。姑娘纳闷道：“怎么使心用计、劳神费力的抬了来，又关上门不准进去呢？”叫了一会，那门仍然不开。

听得又是先前那个人高声说道：

“吉地上起，旺地上行，
喜地上来，福地上住。

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

吱喽喽两扇大门开放，前面花灯鼓乐一队队进去。轿子才进门，只听那满天星金钱噌楞呛啷撒得来连声不断。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轿夫前后招护了一声落平，好像不曾进屋子，便把轿子放下了。姑娘听了听，鼓乐齐住，又听不见个人声儿了，心里又跳起来。

你道这轿子为何在当院子里就放下了？原来安老爷自从读《左传》的时候，便觉得时尚风气不古，这先配而后祖，断不是个正礼，所以自己家里这桩事，要拜过天地祖先，然后才入洞房。姑娘那里晓得这原故。

忽然静悄悄半天，只听得一声弓弦响，哧的就是一箭，从轿子左边儿射过去；接着便是第二箭，又从轿子右边射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又是第三箭，却正正的射在轿框上，噔的一声，把枝箭碰回去了。姑娘暗想：“这可不是件事！怎么拿着活人好好儿的当鹄子办起来了？”大约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他那接镖的手段。早听得轿旁念道：“伏以：

彩舆安稳护流苏，云淡风和月上初。
宝烛双辉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

拦门第三请，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

一时两旁鼓乐齐奏，便听得有许多妇女声音围近轿前，拔了葱管儿，掀开轿帘儿，去了扶手板儿，却是褚大娘子、张姑娘带着一对喜娘儿请新人下轿。姑娘左右扶定了两个喜娘儿，下了轿，只觉脚底下踹得软囊囊的，想是铺的红毡子。又听那人赞道：“请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什么，及至赞到那个“跪”字，只觉自己上首有个人咈哧咈哧的已经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随着他跪下。赞道“叩首”，也就随着他磕头。原来姑娘平日也看过《聊斋志异》，此时心里忽然想起，说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传》，说那个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份，知人的甘苦。敢是这桩事挤住了，竟自叫人没法儿！”

一时拜罢平身，又听得人赞道：“上堂遥拜祖先。”那张、褚两个引着喜娘儿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层台阶儿，过了一道门槛儿，走了几步，又听旁边仍照前一样的赞唱两跪六叩起来。又听得赞道：“请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儿媳拜见。”紧接着又赞了一句道：“揭去红巾。”便听安太太那里嘱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儿的。”姑娘在盖头里低着头看着地下，只见眼前来了一双靴子脚，又见张姑娘一手拈起个盖头角儿，一手把着新郎的手，用一根红纸裹的新秤杆儿，把那块盖头往上只一挑，挑下来。姑娘好眼亮啊！

那时正是十月天气，夜长昼短，酉末戌初，正是上灯时候。姑娘微抬了抬眼皮儿一看，只见满屋里香气氤氲，灯光璀璨，那屋子却不是照摆玉器摊子洋货铺似的那样摆法，只有些名书古画，周鼎商彝，一一的位置不俗。几家女眷都在东间。两旁也摆着几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着几个服饰鲜明的仆妇。早见公公、婆婆在中堂安了两张罗汉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旁边却站着一个方巾襕衫、十字披红、金花插帽、满脸酸文、一嘴尖团字儿的一个人。原来那人是宛平县学从南冒考落第的一个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广人稠，馆地难找，便学了这桩傧相礼生的生意糊口。方才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嚷了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才得去了盖头，又听他赞道：“新郎，新妇叩见父母翁姑。”那时因是老爷、太太坐在那里受礼，便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让到东间坐下。这里地下铺下拜毯，安龙媒居中，何玉凤在左随着，张金凤在右陪着，三个人听着那礼生的赞唱跪拜仪节行礼。

安老爷、安太太左顾右盼，真个是好个佳儿，好双佳妇！老夫妻只乐得眉飞色舞，笑逐颜开的连连点头，只说：“起来！起来！”三个人平身站起。礼生又赞道：“跪。”三个人又齐齐跪下。听他赞道：“请堂上致词赐答。”只听安老爷说道：“你三个人这段姻缘，真是天作之合。玉格从此更该奋志读书上进，两个媳妇便要同心理纪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才不负上天这段慈恩、我两老人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亲你公公这话说的很是。从来说‘功名出于闺阁’，只要你们两个一心劝着他读书上进，只怕比个严些的师傅还中用呢。等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拉了翰林，你两个再一个人给我们抱上两个孙孙，那时候不但你各人对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儿可就都算安家的万代功臣了。”因回头合安老爷说道：“老爷，还有一说。今日这何姑娘占了个上首，一则是他第一天进门，二则也是张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后叫他们不分彼此，都是一样。老爷想是不是？”安老爷道：“正该如此。当日娥皇、女英又何曾听得他分过个彼此？讲到家庭，自然以玉凤媳妇为长；讲到封赠，自然以金凤媳妇为先。至于他房帏以内，在他夫妻姊妹三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两个老人家可以不复过问矣。”这位老先生真酸了个有样儿！不知怎的，听他这路的话儿不觉讨厌。

闲话休提，说书要紧。却说安老爷、安太太说完了话，礼生又赞道：“叩首。谢过父母翁姑。兴。”三个人起来。又听他赞道：“夫妻相见。”褚大娘子早过来同喜娘儿招护了何姑娘，张姑娘便同那个喜娘儿招护了公子，男东女西，对面站着。两个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对对光儿，只是围着一屋子的人，只得到一齐低下头去。礼生赞道：“新人万福。新贵答揖。成双揖。成双万福。跪。夫妻交拜。成双拜。”两个人如仪的行了礼。又赞道：“姊妹相见。双双万福。”褚大娘子见张姑娘没人儿招护，忙着过来悄悄合张姑娘道：“我来给你当个喜娘儿罢。”张姑娘倒臊了个小脸通红，便转到下首，向何玉凤深深道了个万福，尊声：“姐姐。”何玉凤也顶礼相还，低低的叫声：“妹妹。”礼生又赞道：“夫妻姊妹连环同见。”他姊妹两个又同向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还礼。安老夫妻看了，只欢喜得连说“有趣”，相顾而乐。礼生赞道：“新人新贵行绾结同心礼。”早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手里牵着丈许长两匹结在一处的红绿彩绸，两头儿各绾着个同心彩结，递给两个喜娘儿。东边这人便把这头儿绾在安公子左手，西边那人便把那头儿绾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娘子便从桌上抱过一个用红绢五色线扎着口的鎏金宝瓶，交何小姐左手抱着。张姑娘又送过一个拴彩绸的青铜圆镜子来，交公子右手向新娘照着。交代停当，只听那礼生念道：“伏以：

一堂喜气溢门阑，美玉精金信有缘；
三十三天天上客，龙飞凤舞到人间。

联成并蒂良缘，定是百年佳偶。绵绵瓜瓞，代代簪缨。红丝彩帛，掌灯送入洞房。”礼成，礼生告退。

安老爷一面犒赏礼生。早见檐下对对红灯引路，张姑娘带着个喜娘儿扶了新郎，擎着那面镜子，手绾彩帛，引着新娘。新娘抱着那个宝瓶，一步步的随行。庭前止了大乐，那些乐工止吹着笙管笛箫，弹着三弦，敲着鼓板，口里高唱“画筵开处风光好”的一套喜词儿，直送到游廊东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进洞房，早看见摆满一分妆奁，凡是应有的，公婆都给办得齐齐整整。进了东间，但觉烛辉宝炬，香爇沉檀，翡翠衾温，鸳鸯帐暖。妆台边倚着那杆称心如意的新秤，挑着龙凤盖头；两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团宝砚。这个当儿，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进新房，张太太又属相不对，忌他，便留在上房张罗，自己也赶过新房来，帮着褚大娘子合张姑娘料理。进门便放下金盏银台，行交杯合卺礼。接着扣铜盆，吃子孙饽饽，放捧盒，挑长寿面。吃完了，便搭衣襟，倒宝瓶，对坐成双，金钱撒帐。但觉洞房中欢声满耳，喜气扬眉。莫讲把何玉凤支使得眼花缭乱，连张金凤在淮安过门时，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这番热闹。

褚大娘子本是淘气的人，遇见这等有兴的事，益发一团精神，有说有笑。一时大礼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当完了，请罢，外边吃茶。”公子笑着才出得屋门，只见从外进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在此贺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麦舟。乌大爷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带查南粮去了，不得来，打发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爷来。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吴侍郎的令侄，还有安公子两三个同案秀才，连老少二位程师爷、张乐世、褚一官。除了邓九公、安老爷不曾进来，一共倒有十几个人，都进来闹房。内中梅公子本是个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轻淘气，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说：“龙媒，那里跑？我只问你有多大艳福！有了张家嫂夫人这等一位尤物，也就尽你消受了，‘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如今又按图求骏，两美并收。你只顾躲在温柔乡里，外面酒也不给我们斟一杯，茶也不替我们送一盏，礼上可讲得去？没有别的，且把帽子摘下来，让我打你几个脑凿子再讲，竟顾不得你那新人怎的个怜卿爱卿了！”

公子羞的两颊绯红，只想要跑，那几个少年也围上来。内中乌大爷的令弟说道：“你们只看龙媒今日作了新郎，这两道眉儿，一副脸儿，益发显得风流俊俏，这大约就叫作‘龙凤呈祥’了！”管子金说：“那里是‘龙凤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给他敷的粉，定是那‘雌张敞’给他画了眉！你们不信，只闻他这身香味儿，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气？”

梅公子听了，便上前按着他脸闻个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个一拳那个一拳的，嬲得真真无地缝儿可钻。金凤姑娘在屋里听得真切，只在那里含羞而笑。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这闹房的旧风气，心里想道：“这班人怎的这等尖酸可恶！”又不好问得。落后还是老程师爷听不过了，说：“诸位兄台，不差点罢。龙媒大礼告成，也让他出去见见老翁。”

众人那里肯依？张老是向这位一个揖，向那位一个揖，只是讨情。还亏褚一官力大，把个公子生夺硬抢的救护下来，出了房门，一溜烟跑了。众人道：“新郎跑了，我们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时安太太合张姑娘早躲在西间，众人向洞房里一拥而进。屋里只有褚大娘子在床上伴着新人，地下便是两个嬷嬷、两个喜娘儿在那里伺候。两个喜娘儿是久惯在行的，见众人进来，便一齐向前拦住道：“各位老爷、少爷，新人辛苦了，免闹房罢。”众人也不听他，一窝蜂向床跟前奔去。内中一个喜娘是个扬州人，才得二十来岁，倒也一点点一双小脚儿，他只顾上头扎煞着两只手拦众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个一靴子脚踹在他小脚儿上，只见他皱着眉裂着嘴，抱着脚嚷道：“嗳哟喂，痛煞哉！我的菩萨，怎的这等蠢！”

褚大娘子见众人围在床前，忙的横着两只胳膊护住姑娘。他一眼看见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个筏子，说道：“你也来了？好哇！你们要看新人，只顾看，也是两条眉毛，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瞧手不能，我告诉你们，也是十个指头，可不能一般儿齐。瞧脚更不能，我也告诉你们，拿营造尺量，不够三寸。你众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着挨个三拳两脚的再去。我这一撒手儿，姑娘可就来了！”众人一听，说：“那可来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轰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这里赏了两个喜娘儿，派人去款待他酒饭，一面叫人要了点心汤来，让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给他弄下可吃的东西，一并送进去。安太太便让了褚大娘子过去赴席。新房只留下两个嬷嬷同晋升媳妇。因随缘儿媳妇是三个月的双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儿老蓝四个人伺候。新房里头这阵忙，邓九公合安老爷在外面早已一坛儿半绍兴酒过了手了。老程师爷是喝得当面还席，合衣而卧。一班少年另有两席，还不曾散。只有张亲家老爷只管在席上坐着，却一会儿这里看看火烛，又去那里看看门户，但有家人们没空儿吃饭的，他便在那里替他们照料，因此那些家人无不感激他，益加敬爱他，不敢一毫轻慢。

一时内外饭罢，更鼓初交，那些亲友也有预先在附近庙里找下下处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邓九公是吃完了饭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课，绕着弯儿走了会子，便到东书房睡了。安老爷就托张亲家老爷招护公子进去，张老把他送到上房。这日舅太太合张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对面三间住下，为是多个人照料。安太太见公子进来，叫张金凤先去招护姑娘。

却说姑娘因是拜过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床里坐，也搭着姑娘不会盘腿儿，床里边儿坐不惯，只在床沿上坐着。

大家去吃饭的那个当儿，屋里只有几个婆儿嬷嬷，姑娘无可多谈，且不便多谈。晓得干娘已经过来了，心下却十分欢喜，便叫戴嬷嬷说：“嬷嬷，你快把娘请来，说我想他老人家了。”

戴嬷嬷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进不来呀，明日早起就见着了。”姑娘一听，心里想道：“是呀，有这一说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见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紧的话，这句话又不好叫人去传说。如今娘既不好进来，我又不好出去，事在无法，我只得还是拿定方才轿子里想的那个老主意罢。”

你道这姑娘有甚的飞签火票紧要话从轿子里闹到此时？他在轿子里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来他正为他臂上那点“守宫砂”起见，论起他这点“守宫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节，玉洁冰清，想着这世是无意姻缘定了。这话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从不曾给人看过。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亲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证明这点东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胜天，不知不觉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来了。此时事过一想，倒十分后悔。自己觉道：“今早千不合万不合，不合教大家看这点印记！假如我不说明这话，大家断不得知。如今是扬旛擂鼓，弄到大家都知道了，都看见了，倘然这些女眷们不论那一时、那个人提起来，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儿，那时我却把个‘有诗为证’的东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了。别人犹可，只这小金凤儿，虽说我只比他大两岁，我可合他充了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见他？再说褚大姐姐又是个淘气精、促狭鬼，他万一撒开了，一怄我，我一辈子从不曾输过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说什么？”

这是姑娘“飞来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轿子，才想起来要合娘要个主意，已是来不及了。因此在轿子里自己打个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时好容易娘来了，心中有些活动，所以急于要见见娘，偏又见不着面儿，便觉道一想红，二想黑，越发把那个老主意拿铁了。要问他那个老主意，更是可怜！依然是合他们磨它子，打着磨到那里是那里，明日再讲明日的话。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却没管。只是这位姑娘怎的又会这么知古今儿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宫砂”的原由呢？难道他还有那读史书的学问不成？这话不必这等凿四方眼儿，他纵不曾读过史书，难道连《天雨花》上的左仪贞他也不知道不成？

话休絮烦。却说姑娘正在心里盘算，恰好张金凤从上房过来，说：“半日在那边张罗打发饭，没陪姐姐，姐姐还吃点儿什么不吃？”姑娘此时肚子里不差什么是份儿了，便说：“不吃了。”张姑娘又告诉他今日公婆怎的欢喜，大家怎的高兴，邓九太爷喝了多少酒，褚大姐姐也喝的脸红红的了。姑娘倒也合他欢天喜地的闲谈。

正谈的热闹，人回：“太太过来了。”只见太太扶着公子进来。玉凤姑娘也恭恭敬敬合婆婆说了几句话，又倒了一碗茶，装了一袋烟。太太坐了片刻，便合三人说道：“咱们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罢。”张金凤答应一声。太太便站起来说：“我过南屋里找你舅母合亲家太太去，你三口儿都不许出来了。”又合张姑娘说：“你招护姐姐罢，也不用过去，我回来也就安歇了。”说着，到南屋转了一转，便过上房去，不提。

这里张姑娘便让公子在靠妆台一张桌儿上首坐了，他姊妹两个对面相陪。一对新人是不吃烟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给张姑娘装了袋烟来。公子此时是春来天上，喜上眉梢，乐不可支，倒觉满脸周身有些不大合折儿。无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出戏，自然得说几句门面话儿，便合何玉凤道：“再不想我合姐姐悦来店一面之缘，会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恩，岳父、岳母的默佑，也亏你妹子从中周旋。从此你我三个人须要倡随和睦，同心合力侍奉双亲，答报天恩，也好慰岳父母于地下！”公子这几句开门炮儿，自觉来的冠冕堂皇，姑娘没有不应酬两句的。不想姑娘只整着个脸儿，一声儿不言语。张金凤道：“姐姐，合人家说话呀！”姑娘倒转过脸来合他笑笑。公子一看，这没落儿呀！只得又说道：“便是你两个当日无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联，作了同床姐妹。岂不是造化无心，姻缘有定！”

张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说了这些句了，开谈哪！怎么发起讪来了呢？”姑娘仍是瞅着他笑笑，不合公子答话。张金凤怕羞了新郎，只得说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罢。”

说着，便叫两个嬷嬷烛燃双辉，香添百合，又叫花铃儿、柳条儿两个侍儿在西间屋里伺候大爷换衣裳，公子起身过去。那柳条儿是服侍惯了的，花铃儿今日是初次服侍大爷，未免有些羞羞惭惭，不甚得劲儿。

这边张姑娘便让新人方便，自己服侍他卸了妆，便吃着袋烟同他坐在床沿上合他谈心。谈了几句，悄悄的在他耳边又不知说些什么，那玉凤姑娘一一的点头答应。及至听到这番悄悄儿的话，立刻把脸一整，便嚷起来道：“嗳？那你可是白说了！”张姑娘听了，两只小眼睛儿一愣，心里说：“这是什么话？挤到这会子了，怎么说白说了呢？”正待合他再讲，公子早从那屋里换完衣裳，穿着件一裹圆儿，戴着顶小帽子，趿着双鞋过来。张姑娘只得把话掩住。

一时，两个嬷嬷进和合汤，备盥漱水。张姑娘便催新郎给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贵荣华，都插在东南墙角上。因又嘱咐说道：“姐姐，方才听见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过来给姐姐道喜。”说着，才待举步，姑娘一把拉住他道：“你不准走！”张姑娘生怕惹出他的累赘来，一面甩脱了袖子就走，一面回头笑向新娘道：“屈尊成礼。”笑向新郎道：“勉力报恩。”又拱了拱手，向他二人同道：“暂且失陪，明日再会。”说着，便笑嘻嘻的把门带上去了。

张金凤这一走，姑娘这才离开那张床，索性挨过桌子那边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们睡罢。”说了两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题目来正言相劝，说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却不想二位老人家为你我两个费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劳乏了这几日，岂有此时还劳老人家悬念之理？”

说了半日，姑娘却也不着恼，也不嫌烦，只是给你个老不开口。公子被他磨的干转，只得自己劝自己说：“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娇羞故态，我不搀他过来，他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着，便走到姑娘跟前，搀住姑娘的手腕子，嘴里才说得个“姐姐请睡，不要作难”，一句没说完，姑娘只把腕子轻轻儿的往怀里一带，公子早立脚不稳，一个扑虎儿往前一扑，险些就要磕在那铜盆架上咧！只见姑娘抬起一只小脚儿来，把那脚面一绷，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个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盘杠子似的盘了半日，才站起来，笑道：“怎么又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了？”姑娘到底不作一声儿，索性躲到挨门儿一张杌子上，靠门坐着。

这边两个新人在新房里乍来乍去，如蛱蝶穿花；欲即欲离，似蜻蜓点水。只苦了张金凤自听了姑娘那“可是白说了”的一句话，捏着两把汗，只恐把一番好事变作一片战场，打将起来。坐在西屋里，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过去听听，又恐这班仆妇丫鬟不知其中的底里深情，转觉外观不雅。没奈何，带了两个嬷嬷，悄地里站在窗前听了半日，不闻声息，忽然听得新郎嗤的一声笑将起来。

你道他因甚的笑将起来？原来他因被这位新娘磨得没法儿了，心想，这要不作一篇偏锋文章，大约断入不了这位大宗师的眼。便站在当地向姑娘说道：“你只把身子赖在这两扇门上，大约今日是不放心这两扇门。果然如此，我倒给你出个主意，你索性开开门出去。”不想这句话才把新姑娘的话逼出来。他把头一抬，眉一挑，眼一睁，说：“啊？你叫我出了这门到那里去？”

公子道：“你出这屋门，便出房门，出了房门，便出院门，出了院门，便出大门。”姑娘益发着恼。说道；“你，嗯，待轰我出大门去？我是公婆娶来的，我妹子请来的，只怕你轰我不动！”公子道：“非轰也。你出了大门，便向正东青龙方，奔东南巽地，那里有我家一个大大的场院，场院里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儿，土台儿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觉大怒，说道：“唗！安龙媒，我平日何等侍你，亏了你那些儿？今日才得进门，坏了你家那桩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无躁，往下再听。那口井边也埋着一个碌碡，那碌碡上也有个关眼儿。你还用你那两个小指头儿扣住那关眼儿，把他提了来，顶上这两扇门，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姑娘听了这话，追想前情，回思旧景，眉头儿一逗，腮颊儿一红，不觉变嗔为喜，嫣焉一笑。只就这一笑里，二人便同入罗帏，成就了百年大礼。

张金凤听到这里，先默默的念了一声：“我那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碌碡哇！可够了我的了！”

列公，你看这位姑娘的磨劲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酬了素志，还得了个佳妇；安龙媒、张金凤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一慰亲心而得艳妻，一被贤名而得腻友；便是那邓家父女以至佟舅太太，或破资财成义举，或劳心力尽亲情，也到底算交下了一个人，作完了一桩事。只可怜那作《儿女英雄传》的燕北闲人，这事与他何干？却累他一丸墨是磨灭了，一枝笔是磨秃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从这书的第四回“末路穷途幸逢侠女”起，被他没日没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才磨得“宝砚雕弓完成大礼”。咳！百岁光阴有限，一生事业无穷。那燕北闲人果然生来的闲身闲心，现成的闲茶闲饭，闲得没事作，教他弄这闲笔墨，消这闲岁月倒也罢了，想来他也该作得些些事业，爱个小小声名，也须女嫁男婚，也须穿衣吃饭。却都不许他作，偏偏的要他作个闲人。闲人之为闲人，苦矣！倘然不亏这等一磨，却叫他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张金凤听得一对新人双双就寝，才觉出两只小脚儿站了个生疼，连忙扶了个人过上房去见公婆。那时褚大娘子合几家亲族女眷都已分头安睡，只有那为儿孙作马牛的一双老人家还在那里闲谈静候。张姑娘把话悄悄的回了婆婆，他两老才得放心。张姑娘也就回房，还招护了母亲、舅母，然后就寝。

一宿晚景提过，次日便是筵席。才交五鼓，张姑娘便起来梳洗妆饰，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绣带跹。一切完毕，正要过去请新郎起来，早见公子笑吟吟过这屋里来，张姑娘连忙起来道喜。公子道：“与卿同之。”又道：“闲话休提，你且给我梳了辫子，好让我急急的洗脸穿衣，去禀知父母，请二位老人家欢喜放心。”张姑娘道：“正该如此。只是我得张罗姐姐去了，你叫嬷嬷给你梳罢。”公子道：“无论谁梳都使得。我见过父母，还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难道我还好照娶你的时候，只作新姑爷，诸事惊动老人家不成？”说着，忙忙梳洗。

张姑娘便过新房去请新娘起来。才一揭帐子，看见新娘早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张姑娘先敛衽万福，说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见玉凤姑娘一把拉住他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断不许怄我了！回来你还得嘱咐嘱咐褚大姐姐，你们闹的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怄我，我可就急了！”张金凤道：“不是怄姐姐，这叫个床第之间，不失夫妻姊妹之礼。便是褚大姐姐见了也要道喜的，他如何肯怄你？”说着让他下了床，伺候的人叠起被褥。

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奶奶吃梳头酒来了。”舅太太那时早已起来，急于要进房看干女儿，因等个齐全人踩过门，自己才好进去。见褚大娘子来了，便也同张太太随后进来。姑娘此时见了娘，倒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了。只见满耳朵里一片叫姑奶奶的声音，也听不出谁是谁来。一时看着这些人，虽是这等亲热相关，想起自己父母不在跟前，不觉性动于中，情发于外，一阵伤心落泪；再转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这等人家，奉着这样公婆，随着这样夫婿，又多着这样一个有情有义、合意同心的张家妹子，不知何等欢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来。舅太太忙劝道：“姑奶奶，今日可哭不得！回来哭得眼睛桃儿似的，人家笑话。”

姑娘听得人家要笑话了，才止悲不语。大家应酬了几句吉祥话，张太太道：“我见着姑奶奶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他又往那里去？原来这桩喜事安太太算来算去，只请得出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张亲家太太这么三位新亲来，女家倒占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么算怎么两下里都是单儿。然则安老爷这样一个旧家，这请不出十位八位新亲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层原故：第一层，这桩事，安老爷恐姑娘的性儿拿不定，不知这日究竟办得成办不成，并不曾通知亲友，连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内侄媳并本家晚辈，都合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层，这位张太太论远近，本就该请他作男家新亲才是正理，并且还虑到他作了女家新亲，真要闹到“送亲演礼”，打起牙把骨来，可就不成事了，何况他还是啖白饭呢；第三层，从来著书的道理，那怕稗官说部，借题目作文章，便灿然可观，填人数凑热闹，便索然无味。所以燕北闲人这部《儿女英雄传》，自始至终止这一个题目，止这几个人物。便是安老爷、安太太再请上几个旁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那燕北闲人作起书来，也一定照孔夫子删《诗》《书》，修《春秋》的例，给他删除了去。此张亲家太太见着姑奶奶所以就走的原委也。按下不表。

却说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鬓角略给他缴了几线，修整了修整，妆饰起来。大家看了，真个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他吃了东西，便上上下下花团锦簇围随了出来。出门迈鞍子，过火盆，迎喜神，避太岁，便出了那座游廊屏门。

俗语讲的再不错：“是亲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时便一心惦记公婆，想去请安。不想出得那座门，前面两个引路的仆妇便引了顺着游廊一直往后去。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小院门，才进院门，便闻得有一阵烟火油酱气。姑娘心想：“怎么才出门儿就把我引到这么个地方儿来了？”一进房门，只见一个连二灶上弄着大旺的火，上面坐着个翻开的铁锅，地下站着几个衣饰齐整的仆妇，又有个四十馀岁鲇鱼脚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蓝布衫儿，戴朵红石榴花儿，鼓着俩大奶膀子，腆着个大肚子，叉着八字脚儿，笑呵呵的跪下，说：“请大奶奶安哪！”姑娘这才明白，原来是公婆的内厨房。

只见伺候的仆妇在灶前点烛上香，地下铺好了红毡子，便请拜灶君。二位新人行礼起来，那个胖女人就拿过一把柴火来，说：“请奶奶添火。”又舀过半瓢净水来。说：“请奶奶添汤。”随有众仆妇给他拉着衣服，搂着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后要把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妇人主中馈者也。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外，连那平钉堆绣扎拉扣都是第二桩事。”所以定要把这“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两句文章作足了。

这里添过水火，张姑娘便请姑娘出来，跟着前引那两个仆妇，也不知怎的转弯抹角走了会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门儿。姑娘一看，对面便是昨日在那里上轿的那个所在，想道：“怎么我不曾见公婆，倒又先引到我此地来呢？”只见前面那两个仆妇不进这座门，却引了往东走，进了那座大祠堂门。原来昨日是遥拜祖先，还不曾行庙见礼。一进门，早见安老爷、安太太在院子里肃恭将事的伺候，教儿妇两个在院子望空先拜过宗祠，然后老夫妻俩领了他们进祠堂叩见老太爷、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带见之意。行过了礼，姑娘上前问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爷道：“论今日却不是你回门的日期，既到了这里，自然该同你女婿过那边，到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神主前磕个头去才是。”姑娘答应一声，随了大家过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家。

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过头，自然不免伤感，只得以礼制情，便忙忙的回来。才到上房，便有两个女人捧着两副新红捧盒在廊下伺候。姑娘进门见过翁姑，那两个便端进盒子来，张姑娘帮他打开。姑娘一看，只见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五个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黄焖肉，一碟榛子，一碟枣儿，一碟栗子；那一个里面是香喷喷热腾腾的两碗热汤儿面。姑娘纳闷道：“大清早起，这可怎么吃得到一块儿呢？”原来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这点儿吃食作了姑娘的“开箱礼”。

且住，这话益发奇了！便是姑娘娘家无人，不曾给公婆预备开箱的东西，止把邓九公帮箱的金银绸缎用些，也充得数了。这位水心先生却意不在此。他讲得是《礼记》上：“古者，妇人之贽，惟榛，脯、脩、枣、栗。”脯，鲜肉也；脩，干肉也。所以命公子给媳妇装了三碟干果子，又配上这两碟肉腥，就算了玉凤姑娘见公婆的贽见，以为必该如此而行，才合古礼。这同前回叫公子抱只鹅去谢妆，是一副板印下来的。那两碗热汤儿面，便是玉凤姑娘方才添的那一炉子火那一锅水煮的。但是热汤儿面又怎么算得羹汤呢？要作碗三鲜汤、十锦羹，吃着岂不比面爽口入脏些？他讲得的是：“羹汤者，有汤饼之遗意存焉。”古无“面”字，凡是面食一概都叫作“饼”。今之热汤儿面，即古之汤饼也。所以如今小儿洗三下面，古谓之“汤饼会”。今日这两碗面，保不定还有个“我家的媳妇儿会赶面，赶到锅里团团转”的秘典在里头呢！这是安老爷一番考据工夫。

却说姑娘见公婆家的规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两荤三素的五碟吃食献上去，摆成一个梅花式，然后捧着面先进公公，后进婆婆。安老爷十分得意，便向太太道：“太太，我们倒要亨用他这点敬意。”安太太只不过挑了两三箸面，夹了一片火腿。安老爷却就着那五样佳肴，把一碗面忒儿喽忒儿喽吃了个干净，还满脸堆欢向玉凤姑娘说了一句：“媳妇，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说：“姑老爷，你可怄死我了！也没说你们二位为这个媳妇儿费了多少心多少事，连个活计也不叫他递，枣儿栗子的闹起，请姑娘拜姐姐来的。我这里给我们姑娘备了点儿东西。”说着，便叫人搭过两个小方盘儿来。一个里头是一顶帽头儿，一匣家做活计，一双男靴，一双趿脚儿鞋，两双袜子。一个里头放着两个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着圣手摘篮的金簪子，那手里却拈的是一个小小金九连环；一匣是一双汗浸子玉蒲镯。其馀也是一匣家做活计，一双女靴，一双鞋，两双袜子。便叫姑娘分递了公婆。安太太见舅母这等用心精细，十分欢喜，说：“这可是个会疼女孩儿的！”

舅太太也笑道：“妞妞手儿拙，也不会作个好活计，亲家太太慢慢儿的调理他罢。”说的大合姑太太的意。安老爷却是碍于亲情，不得不收，心里还以为事不师古，终非经道。

这个当儿，安太太便把那枝九连环从匣屉儿上抽下来，就戴在头上。因叫了声：“长姐儿呢？”只见走过一个丫鬟来，长得细条条儿的一个高挑儿身子，生得黑糁糁儿的一个圆脸盘儿，两个重眼皮儿，颇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说：“你把我那个匣儿拿来。”那丫鬟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拿了一个锦匣子来。打开，里头却是一枝雁钗，一双金镯子。太太嘴里正吃着烟，便点头儿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烟袋递给那丫鬟，张姑娘便过来用簪子挑开那匣屉儿上的绷线儿。只听太太说道：“我这枝簪子是一对儿，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他一枝，也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样又打了一对，如今给你。”因说：“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姑娘便弯着腰低下头去，请婆婆给戴好了。太太又给他换上那双镯子，便拉着他细瞧了瞧手，搭讪着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点“守宫砂”。可煞作怪，连些影子也没了！太太十分欢喜，望着两个媳妇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啧，啧，啧，真是一对儿好孩子！”姑娘谢过婆婆。

安老爷见太太赏了媳妇拜礼，便满面正气拈着小胡子儿叫道：“来，把我给大奶奶那分东西拿来。”只听伺候的人大家答应了一声，抬过一个大方盘来，上面盖着块大红控单。老爷便说道：“媳妇过来。以你这样好媳妇，我岂不知赏你几件奇珍宝玩？但今日是你为妇之始，用这些俗物，非礼也。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姑娘便撤去那个红控单。姑娘一看，只见方盘里摆的是一条堂布手巾，一条粗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分火石火镰片儿，一把子取灯儿，一块磨刀石。又有一个小红布口袋，里头不知装着什么。张姑娘从口袋里拿出来，却是一个针扎儿装着针，一个线板儿绕着线。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可糊涂死我了！”正在纳闷，又不好问。安老爷便说道：“大约你不解这几件东西的用意。那《礼记》上《内则》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综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帙、大觿、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方粗布便叫作‘帨’，湿了用洗家伙的。这块堂布叫作‘纷’，干着用擦家伙的。这大小两把锥子叫作‘大觿’‘小觿’，是开个瓶口儿匣盖儿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砺’，伺候公婆吃饭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镰片儿代‘金燧’用，取灯儿代‘木燧’用，为生火用的。这两件东西还是从权，论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镜儿向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钻向树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枣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如今我这庄园树木也不全，再说遇着个阴天，那火镜儿也着实不便，所以我才给你备了这火镰、取灯儿两桩东西。那口袋叫作‘縏帙’里面装针的便是‘箴管’，绕线的便是‘线纩’，为是给公婆缝缝联联用的。一共九件东西。这是作媳妇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断断给你备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备这一份赏你。按着古礼，媳妇每日谒见翁姑，这些东西还该随身佩带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带在身上，大家必哗以为怪，只好通权达变，放在手下备用罢。然而此等大礼却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应叩谢。

当下满屋里的人，只有太太支应着回答，其馀亲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无一不掩口而笑。老爷依然一副正经面孔。再不想这套话倒把位见过世面的舅太太听进去了，说：“哦，照姑老爷这么说起来，这不就是咱们如今带的那个‘密鸦密罕丰库’，叫白了，叫他妈妈儿手巾上的那份东西吗？”

原来这件东西是有出典的。老爷再想不到谈了半天，谈出这么一个知己来了，乐得一手拍膝，说道：“然！可见我讲的不是无本之谈。那‘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话，便叫作‘彩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缂绣绸缎手巾来，连那些东西也都用金银珠宝成做，这便是数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题本意了。”

新娘听公公讲完了这篇考据，才一一的接见亲族，俗叫作“分大小儿”。第一位便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去请进来，只见老头儿腆着胸脯儿，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当地，说：“免了罢。”安老爷道：“如何使得！还得请老兄台坐下受礼。”

说着，便让他坐下。两个新人过来行礼。磕到第二个头，他早起身过来，拉起公子说：“老贤侄，姑爷、姑奶奶都请起。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着，便回手在怀里掏了半日，掏出一个大锦袱子来，打开，里面是个青玉莲花宝月瓶，四角有四个孩子单腿跪着扛着那瓶，算作足儿，还有个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道：“你瞧这个瓶，愿你阖家平平安安的。上头这几朵莲花，愿他姐妹俩和和气气的，还照这四个娃娃的数儿，每人给你父母抱俩孙孙。这件东西有个名儿，叫作‘四海升平’。老贤侄，你将来作了大官，南征北讨，给万岁爷家出点子力，戴个红顶子，给你老爷子、老太太扬扬名，风光风光，好不好？你可别瞧着这玉情儿不怎么样，年代儿有了，这还是我抓周儿那天我老老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的比我岁数儿还大！”你说这还要怎么吉祥！安老爷连忙叫公子合两个媳妇谢过。安太太也道：“能够都照九大爷的话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说着，出外去了。

这里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礼。舅太太给的是现作的几件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是女儿给备的四半个尺头，褚大娘是缂绣领面儿、挽袖褪袖儿、膝裤之类，都送了见面礼。其馀都是平辈，不肯受礼，止彼此一见而已。

外面邓、张、褚三位是昨日赴过男筵席的了，今日里面便摆起女筵席来。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张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递过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过三巡，汤添二道，大家便认真吃起饭来。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日，依然不肯开斋，想他必有所待。吃过了饭，舅太太站起来道：“亲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礼儿等摆果子了。我可得张罗我们姑爷、姑奶奶的圆饭去了。”说着，便过新房去。

那里炕上早齐齐整整摆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让安公子、何小姐上面并肩坐了，自己合张姑娘东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刘郎，何小姐是司空见惯，倒也用不着十分羞涩，便举案齐眉，同吃了一顿饭。至此吉礼告成。他三人从此问安视膳，弋雁听鸡；卿绣侬吟，妇随夫唱。

天下那里有这样的人家，这般的乐事？岂还算不得个欢喜团圆？不道那燕北闲人还有大半部文章，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三番结束。这正是：

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这部书前半部演到龙凤合配，弓砚双圆。看事迹，已是笔酣墨饱；论文章，毕竟不曾写到安龙媒正传。不为安龙媒立传，则自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皆为无谓陈言，便算不曾为安水心立传。如许一部大书，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也，不为立传，非龙门世家体例矣。燕北闲人知其故，故前回书既将何玉凤、张金凤正传结束清楚，此后便要入安龙媒正传。入安龙媒正传，若撇开双凤，重烦笔墨，另起楼台，通部便有“失之两橛，不成一贯”之病，所以这回书紧接上文，先表何玉凤。

却说何玉凤本是个世家千金闺秀，只因含冤被难，弄得孤苦伶仃，连自己一条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里还讲得到“婚姻”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报，身命得安，姻缘成就。这段姻缘又正是安家这等一分诗礼人家，安老爷、佟孺人这等一双慈厚翁姑，安公子这等一位儒雅温文夫婿，又得张姑娘这等一个同心合意的作了姊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这等一个玲珑剔透、两地知根儿的人作了干娘，从中调停提补，便是念生绝绝不想再见的乳母丫鬟，也一时同相聚首。此时何玉凤的遭际，真算得千古第一个乐人，来享浩劫第一桩快事！便从“一十八狱狱中狱”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乐也不过如此，还不专在乎新婚燕尔，似水如鱼。

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他成全到这个地步？这是个天。难道天又合他有什么年谊世好，有心照应他不成？无非他那一片孝心、一团至性，作成儿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转祸为福，遇危而安。这是人人作得来的，只苦于人人不肯照他那样作了去。既或偶然作到这个地步，又向老天算起账来，说：“这是我苦尽甘来，应该食报的、享用的。”就未免气骄志满，一天一天的放荡恣纵起来，寻些房帏快乐，图些饱暖安闲，挥些无益银钱，长些拒人气焰。岂知天道无亲，惟佑善人，这样斫丧起来，那“满招损，乖致戾”的道理，如应斯响。便是天果然合你有个年谊世好，他也没法了。纵有旺腾腾的好时运，也不怕不重新败坏下来；齐整整的好家园，也不怕不重新萧条下来。及至自己寻到苦恼场中，却要抱怨说：“老天怎的不睁眼！”呜呼！老天其不冤乎？

何玉凤是何等一副儿女心肠，英雄见识！况且他自幼儿就自己为难惯了自己的了，如今从钢眼里拔出来，好容易遇着这等月满花香的时光，他如何肯轻易放过？因此一进安家门，便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绕手的大难题目。想到上天这番厚恩，众人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妇，要不给公婆节省几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个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业来，怎报得这天恩，副得这人望？他如此一想，早把从前作女儿时节的行径全副丢开，却事事克己、步步虚心的作起人家，讲起世路来。更兼他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脚的小家气象。再看看安家的上上下下，那个也不是蓦生人。因此，该说的就说，该问的就问。该是公子作主的，定有个尽让；该合张姑娘商量的，定尽他一声。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张姑娘叙姊妹礼数，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间，便合他论房帏资格，自己居右。处得来天然合拍，不即不离。把安老夫妻两个乐得大称心怀，眉开眼笑。

他当下在上房周旋了褚大娘子合诸位女眷一番，见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干娘屋里尽个礼数。安太太吩咐他：“就便脱了礼服，换换衣裳，也合妹妹说说话儿去。”他答应着，等又给婆婆装了袋烟，才同张姑娘拉着手儿过这院里来。一进院门，正要到舅太太屋里去，早见舅太太在廊下站着。说：“姑奶奶必是要到我屋里，你先不用来呢。今日是头一天出来，除了见公婆，这算进头一道门槛儿，得取个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里看看去，我这里张罗给你们弄晌饽饽呢，等我告诉明白了他们，我也找了你们去。”何小姐见如此说，只得笑着回到自己新房，换了衣服，便到西屋里来。

却说安公子住的那房子虽是三开间，却是前后两卷，通共要算六间。金、玉姊妹在东西间分住，屋里的装修槅断都是一样。只东屋里因作新房，那张合欢床规矩设在靠南窗，便把两卷打作通连，匀出北面来摆妆奁安坐落。张姑娘这屋里却是齐着前后两卷的中缝安着一溜碧纱橱，隔作里外两间，南一间算个燕居，北一间作为卧室。

何小姐到了这屋里，便合张姑娘在外间靠窗南床上坐下，早有华嬷嬷、丫鬟柳条儿送上茶来。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见床上当中一般的摆着炕桌、引枕、坐褥，桌上一个阳羡砂盆儿，种着几苗水仙。左右靠墙分列两张小条案儿，这边案上随意摆两件陈设，那边摆一对文奁。地下顺西墙一张撬头大案，案上座钟瓶洗之外，磊着些书籍法帖。案前一张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摆得笔砚精良，左右两张杌子。北一面，靠碧纱橱东西两架书阁儿，当中便是卧房门，门上挑着葱绿软帘儿，门里安着个曲折槅子，槅子上嵌着块大玻璃，放着绸挡儿，却望不见卧房里的床帐。又见那外间满屋里贴落的图书四壁。

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经读过几年书，自从奔走风尘，没那心兴理会到此。如今心闲兴会，见了许多字画，不免赏鉴起来，一抬头，先见正南窗户上槛悬着一面大长的匾额，古宣托裱，界画朱丝，写着径寸来大的角四方的颜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笔墨，先看了看下款，却只得一行年月，并无名号；重复看那上款，写着“老人书付骥儿诵之”，才晓得是公公的亲笔。因读那匾上的字，见写道是：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呜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叶也还讲得明白，却不知这是那书上的格言，还是公公的庭训，只觉句句说得有理。暗说：“原来老人家弄个笔墨，也是这等丝毫不苟的！”因又看那东槅断方窗上头，也贴着个小小的横额子，却是碗口大的八分书，写得是：

弋雁听鸡

上款是“龙媒老弟属”，下款是“克斋学隶”，这两句《诗经》，姑娘还记得，又看方窗两旁那副小对联，写得软软儿的一笔赵字，写着：

屋小于舟
春深似海

却是新郎自己的手笔。何小姐心里道：“这‘屋小于舟’不过道其实耳，下联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诵这段格言的本意了。”一面回头又看那身后炕案边挂的四扇屏，写得都是一方方的集锦小楷，却是诸同人送的催妆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几句庄重的，也有几句轻佻的，也有看着不大懂得的。合张姑娘一路说笑着，便站起来到大案前看西墙挂的那幅堂轴，见画的是仿元人《三多图》，落款是“友生声庵莫友士写意”。姑娘都不知这些人为谁。又看两旁那副描金朱绢对联，写道是：

金门待奏贤良策
玉笥新藏博议书

上款是“奉贺龙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下款是“问羹愚弟梅鼎拜题并书”。何小姐看了一笑，因问道：“这梅鼎是谁呀？是个什么人儿呀？”张姑娘道：“他也是咱们个旗人，他们太爷称呼同大人，现任南河河道总督。这梅少爷是公公的门生，又合玉郎换帖，所以去年来了，公婆还叫我见过。昨日他也在这里来着。姐姐没听见进来闹房的那一群里头，第一个讨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说那孩子有出息儿。”

何小姐道：“这孩子儿呀，我只说他没出息儿！”张姑娘道：“姐姐怎么倒知道他么？”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对子，也有这么淘气的么？”张姑娘听了这话。又把那对子念了一遍，才笑起来道：“果然！姐姐这一说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恶，并且还不能原谅他无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里坐着，横竖也听见他那嘴刬了。”

二人说着，转到卧房门口，何小姐抬头看门上时，也有块小匾，写着：

瓣香室

心里想道：“这‘瓣香’两个字倒还容易明白，只是题在卧房门上不对啊，这卧房里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谁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见那纵横波磔，一笔笔写的俨如铁画银钩，连那墨气都像堆起一层来似的，配着那粉白雪亮的光绫地儿，越显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细看，才知不是写的，原来照扎花儿一样用青绒绣出来的。那下款还绣着“桐卿学绣”一行行楷小字，还绣着两方朱红图书。

何小姐道：“这倒别致。这‘桐卿’又是谁呀？手儿怎么这么巧哇！这个人儿在那里，我见得着他见不着？”张姑娘道：“姐姐岂但见得着，只怕见着他，叫他绣个什么，他还不敢不绣呢。但是这个人儿他可只会绣，不能写，这块匾的蓝本是他求人家写的。”何小姐只顾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问。

说着，将要进门，张姑娘道：“柳条儿，你先进去，把玻璃上那个挡儿拉开，得点亮儿。”柳条儿答应一声，先侧着身子过去，何小姐随着也进了屋门。见那曲折槅子是向西转过去的，等柳条儿撤玻璃挡儿的这个当儿，回头一看，见那槅子东一面，长长短短横的竖的贴着无数诗笺，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几首寄怀言志的，大抵吟风弄月居多，一时也看不完。只见内中有一幅双红笺纸，题着一首七言截句，那题目倒写了有两三行，写道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才似人长，日携清泉洗之，欣欣向荣，越益繁茂。树犹如此，我见应怜。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并待萧史就正。
亭亭恰合称眉齐，争怪人将凤字题。
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

后面另有一行，写着“龙媒戏草”。

何小姐看了这首诗，脸上登时就有个颇颇不然的样子，倒像兜的添了一桩什么心事一般。才待开口，立刻就用着他那番虚心克己的工夫了，忙转念道：“且慢！这话不是今日说的，且等闲来合我这妹子仔细计较一番，再作道理。”

且住！说书的，这位姑娘好容易才安顿了，他心里又神谋魔道的想起什么来了？列位，这句话说书的可不得知道。何也呢？他在那里把个脸儿望着槅子看诗，他那脸上的神气连张金凤还看不见，他心里的事情我说书的怎么猜的着？你我左右闲在此，大家闲口弄闲舌，何不猜他一番？

按这书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张姑娘正在谈笑，看到安公子这首诗，忽然的心下不然起来，大概是位听书的都听得出来，这首诗是为何玉凤、张金凤而作。那“桐卿”两个字，不必讲，用的是“凤鸣桐生”的两句，又暗借一个“金井梧桐”的典，含着一个“金”字在里头，自然是赠张金凤的别号；那“萧史”两个字，不必讲，用的是“吹箫引凤”的故事，又暗借一个“秦弄玉”的名号，含着一个“玉”字在里头，一定是赠何玉凤的别号。因此上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来，也未可知。

只是这首诗的命意、选词、格调、体裁也还不丑，便是他三个的性情才貌，彼此题个号儿、叫个号儿，也还不至肉麻，况且字缘名起，伊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圣人，便是一位有号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书》，凡三举圣号，称号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至就把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来呢？

然而细推敲了去，那《四书》的称号却有些道理在里头。《中庸》两见，明明道着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到了孙述祖训，笔之于书，想要垂教万世，既不好书作“孔大寇”“孔协揆”，更不得书作“夫执御者”“鄹人之子”，难道竟书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尧舜”不成？他是除了称号没得称的，只得仲尼长仲尼短了哇。《论语》一见，是子贡见叔孙武叔呼着圣号，谤毁圣人，因申明圣号说：“这两个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谤毁不得的。”此外却不曾见子思称过“仲尼家祖”，也不闻子贡提过“我们仲尼老师”。至于孟子那时既无三科以前认前辈的通例可遵，以后贤称先圣自然合称圣号。此外合孔夫子同时的，虽尊如鲁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诔文中也还称作“尼父”。然则这号竟不是不问张王李赵、长幼亲疏混叫得的。

降而中古，风雅不过谢灵运，勋业不过郭子仪，也都不听得他有个别号。然则称人不称号也还有得可称。便是我说书的也还赶上听见旗籍诸老辈的彼此称谓，如称台阁大老，张则“张中堂”，李则“李大人”；遇着旗人，则称他上一个字，也有称姓氏的，如“章佳相国”“富察中丞”之类。但是个大父行辈则称为“某几太爷”，父执则称为“某几老爷”，平辈相交则称为“某几爷”。至于宗族中止有“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称呼，即使房分稍远，也必称“某几大爷”“叔叔家的几哥哥、几兄弟”，从不曾听得动辄称别号的。旧风之淳朴如此。

到了如今，距国初进关时节曾不百年，风气为之一变。旗人彼此相见。不问氏族，先问台甫，怪；及至问了，是个人他就有个号，但问过他。就会记得，更怪；一记得了，久而久之，不论尊卑长幼、远近亲疏，一股脑子把称谓搁起来，都叫别号，尤其怪。照这样从流忘反，流到我大清二百年后，只怕就会有“甲斋父亲”“乙亭儿子”的通称了。且将奈何！何小姐或者有见如此，觉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无端的从自己闺闼中先闹起别号来，怪他沾染时派过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萧史”的称呼，有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

若果如此，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积虑过远，嫉恶过严了。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称别号，是他为了难了。怎见得呢？一个人，三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媳妇儿，风趣些，卿长卿短罢，毕竟孰为大卿、孰为小卿？佳怀些，若姐若妹罢，又未免“名不正，则言不顺”；徇俗些，称作奶奶罢，难道好分出个“东屋里奶奶”“西屋里奶奶”，“何家奶奶”“张家奶奶”来不成？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却不是他好趋时的陋习。便是被他称号的人，也该加些体谅。照这等说来，何小姐的不悦还不为此。既不为此，为着何来？想来其中定有个道理。他既说了要合张姑娘商量，只好等他们商量的时候你我再听罢。

却说何玉凤当下不把这话说破，便先搁起不提。因搭讪回头望着张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实实儿的一个妹妹，怎么一年来的工夫学坏了？这‘桐卿’分明是人赠你的号，那‘萧史’自然要算赠我的号了。若然，这门上‘瓣香室’三个字竟是你绣的，你怎么方才还合我支支吾吾的闹起鬼来呢？”问得个张姑娘无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

说着，何玉凤绕过槅子，进了那间卧房。只见靠西墙分南北摆两座墩箱，上面一边硌着两个衣箱，当中放着连三抽屉桌，被格上面安着镜台妆奁，以至茶筅漱盂许多零星器具。北面靠窗尽东头安着一张架子床，悬着顶藕色帐子。那曲折槅子东边夹空地方，竖着架衣裳格子，上面还大大小小放着些零星匣子之类，那衣格以北、卧床以南、靠东壁子当中，放着一张方桌，左右两张杌子。那桌子上不摆陈设，当中供一分炉瓶三事；两旁一边是个青绿花觚，应时对景的养着一枝血点般红的山茶花，一边是个有架儿的粉定盘子，里面摆着娇黄的几个玲珑佛手。那上面却供着一座小小的牌位，牌位后面又悬一轴堂幅横披，却用银红蝉翼绢罩着，看不清楚是什么佛像。

何小姐心下暗道：“原来这里果然供养香火，这就无怪题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把佛像供在卧房里？这前面又是谁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向前一看，见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一行字。把他诧异得“”的一声，问出一句傻话来，问道：“这供的是谁？是谁供的？”张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情知可是谁呢？难道还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闹！这如何使得？你这等闹法，岂不要折尽我平生的福分？还不快丢开！”他说着，伸手就要把那长生牌提起来拿开。慌的个张姑娘连忙双手护住，说道：“姐姐，动不得！这是我奉过公婆吩咐的！”何小姐听了，更加着急起来，说：“这越发不成事了！你快告诉我，公婆怎的说？”张姑娘道：“姐姐别忙，咱们就在这桌儿两旁坐下，听我告诉你。”

二人归座，柳条儿给他姑娘装过袋烟来。张姑娘一面吃着烟，便把他去年到了淮城店里见着公婆，怎的说起何小姐途中相救，两下联姻，许多好处；怎的说一时有恩可感，无报可图，便要供这长生禄位，朝夕焚香顶礼；安老夫妻听了，怎的欢喜依允；后来供的这日，安太太怎的要亲自行礼，他怎的以为不可，拦住；后来又要公子行礼，却是安老爷说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这才自己挂冠，带他寻访到青云山庄的话，说了一遍。

何小姐听了，心下才得稍安。一时两意相感，未免难过，只不好无故伤心。想了一想，转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公公在青云山合我初见的这天，曾经提过这么一句，那时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闹出这些故事儿来！如今你既把我闹了来了，你有什么好花儿呀、好吃的呀，就剪直的给我带、给我吃，不爽快些儿吗？还要这块木头墩子作什么？你不许我拿开他，你的意思不过又是什么搭救性命咧、完配终身咧、感恩列、报德咧这些没要紧的话，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谈，还不抵救我一命么？还不是完我终身么？我又该怎么样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许我拿开这长生牌儿，我从明日起，每日清晨起来给公婆请了安，就先朝你烧一炷香，磕一阵头，我看你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不用着急，姐姐既来了，难道我放着现佛不朝，还去面壁不成？只这长生牌儿却动不得，姐姐听我说个道理出来。”

何小姐道：“这还有个什么道理呀？你倒说说我听。”张姑娘指了壁上罩着的那画儿说：“姐姐要知这个道理，先看这玩意儿就明白了。”说着，便叫过花铃儿来，要扶了他自己上杌凳儿去揭起那层绢来。这个当儿，何小姐早一抬腿上去，揭起那挡儿来一看，那里是什么佛像？原来是一副极艳丽的士女图。只见正面画着一个少年，穿着件鱼白春衣，靠着一张画案，案上堆着一卷书，在那里拈笔构思；上首横头坐着个美人，穿着大红衫儿，湖色裙儿，面前安着个博山炉，在那里添香；下首也坐着个美人，穿着藕色衫儿，松绿裙儿，面前支着个绣花绷子，在那里挑绣。旁边还有两个小鬟，拂尘煮茗。只有那士女的脸手是画工，其馀衣饰都是配着颜色半扎半绣，连那头上的鬓发珠翠，衣上的花样褶纹都绣出来，绣得十分工致。

何小姐不由得先赞了一句道：“好漂亮针线！这断不是男工绣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笔了！”说着下来，转正了细细的一看，画的那三副脸儿，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却酷似张姑娘，那穿红的竟是给自己脱了个影儿，把他乐的，连连说道：“难为你好心思，怎么想来着！你我相处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这么手儿巧，还会画呢。”张姑娘道：“姐姐打谅真个的我有这么大本事么？除了这几针活计是我作的，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脸儿是一位姓陶的画的，连那地步，身段、首饰、衣纹，都是他勾出来，我照着作起来的。”

何小姐道：“这个姓陶的又是谁呢？”张姑娘道：“咱们这里有位程师爷，江苏常州人，他有个侄儿，叫作程铨，不知在那个修书馆上当供事。这姓陶的就是那程铨的娘子。这个人叫作陶桂冰，号叫樨禅。我看见他这名字，还念了个白字，叫他陶桂冰，被人家笑话了去了，才告诉我说这是个‘冰’字，读作‘凝’。姐姐屋里挂的那张‘玉堂春富贵’，就是他画的。工笔人物他也会画，最擅长的是传真。今年夏天，程师爷叫他来给婆婆请安，婆婆便请公公自己出个稿子，叫他画幅行乐。公公说：‘我出个什么稿子呢？古人第一个画小照的是商朝的傅说，他那幅稿子却不是自己出的。及到汉朝的马伏波将军，功标铜柱，却是绝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云台二十八将里头又独独的不曾画着他。我这样年纪，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知县，还闹这些作什么？况这程世兄的令政又是个女史，倒是教他们小孩子们画着玩儿去罢。’我们就把他请过这屋里来，不是容易，才商量定了这个稿子，画成你我三个人这幅小照。”

何小姐道：“我且不管你们是容易商量的也罢，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罢，我只问你，我是个管作什么儿的，怎么会叫你们把我的模样儿画了来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啊？”

张姑娘道：“岂但姐姐的模样儿，连姐姐都叫人家娶了来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哇！姐姐要问怎么就把姐姐的模样画了来了，请问这里现放着姐姐这么个模样的妹妹，还怕照着画不出妹妹这么个模样儿的姐姐来么？话虽这样说，只你这眉梢眼角的神情，合那点朱砂痣、俩酒窝儿，也不知费了我多少话才画成的呢！”

何小姐道：“我是急于要听听你方才说的那不许我扔开这长生牌位儿的道理，这话又与那长生牌儿何干呢？”张姑娘道：“姐姐别忙啊，要留那长生牌儿的道理，正在这一幅行乐图儿上头，说起来这话长着啊。自从去年我姊妹两个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匆分手以后，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零两个月。这其间无限的离合悲欢，今日之下，我才盼到合姐姐一室同居，长相聚首。姐姐虽是此时才来，我这盼着姐姐来的心，可不是此时才有的。这话大约姐姐也该信得及。”

何小姐连连点头答应，说：“岂但信得及，这话大约除了我，还没第二个人明白。”张姑娘道：“这就见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虽有这条心，我到了淮安，见着公婆，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不知公婆心里怎样，这句话我可不好向公婆说。不想公公到了青云堡访着九公，见着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合他三个人这段姻缘上。及至婆婆到了，他们早合公婆商量到这段话。这段话，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为我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又不曾告诉我，落后还是褚大姐姐私下告诉了我，他还嘱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里是怎样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问。那时候更摸不着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合你我这位玉郎商量。这天闲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气，谁知才说了一句，他讲起他那番感激姐姐敬重姐姐的意思来，倒合我背了一大套《四书》，把我排揎了一阵。这话也长，等闲了再告诉姐姐。”

何小姐道：“这话也不用你告诉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并且连你们背的那几句《四书》我都听见了。”张姑娘听了一怔，便怄他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才进门儿，还不够一周时，姐姐这话是从那里打听了去的？我倒要问问。”

罢了！为什么先哲有言：“当得意时慢开口，当失意时慢开口；与气味不投者对慢开口，与性情相投者对慢开口。”这四句话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这等一个精细人，当那得意的时候，合个性情相投的张姑娘说到热闹场中，一个忘神，也就漏了兜！益发觉得这四句格言是个阅历之谈了！

闲言少叙。却说何小姐一时说得高兴，说得忘了情，被张姑娘一怄，不觉羞得小脸儿通红。本是一对喁喁儿女促膝谈心，他只得老着脸儿笑道：“讨人嫌哪！你给我说底下怎么着罢。”张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应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这天才叫上我去，从头至尾告诉了我。我才委曲宛转的告诉了你我这个玉郎。公公才择吉亲自写的通书合请媒的全帖。这才算定规了给姐姐作合的这桩大事。这幅行乐图儿可正是定规了这桩事的第三天画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个八字儿没见一撇儿，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合他画在一幅画儿上的理吗？”何小姐听了，益发觉得他情真心细，自是暗合心意。因望着那幅小照合他说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里读书，你我一个弄一个香炉，一个弄一堆针线在那里搅，人家那心还肯搁在书上去呀？”

张姑娘叹了一声道：“姐姐的心怎么就合我的心一个样呢！姐姐那里知道，现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见的那个少年老诚的玉郎了！自从回到京，这一年的工夫，家里本也接连不断的事，他是弓儿也不拉，书儿也不念，说话也学的尖酸了，举动也学得轻佻了。妹子是脸软，劝着他总不大听。即如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画上一个他，对面画上一个我，俩人这么对瞅着笑。我说：‘这影啊似的，算个什么呢？’他说：‘这叫作《欢喜图》。’我问他：‘怎么叫《欢喜图》？’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给我听。我好容易才记住了，等我说给姐姐听听。他说：当日赵松雪学士有赠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词，那词说道：

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他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也有了我。

姐姐只说这话有溜儿没溜儿？我就说：‘赵学士这首词儿也太轻薄，你这意思也欠庄重。你要画，可别画上我，我怕人家笑话。’他尽只闹着不依。我就想了个主意，我说：‘你要画我，这不是姐姐的事也定了么，索性连姐姐把咱们三个都画上。你可得想一个正正经经的题目。还得把你我三个人的这场恩义因缘联合到一处，我可要请公婆看过，并且留着给姐姐看的。’我拿姐姐这一镇，才把他的淘气镇回去了。也亏他的聪明儿！真快，就想了这幅稿子。他说他那面儿叫作‘天下无如读书乐’，姐姐这面儿叫作‘红袖添香伴著书’，我这面儿，就算给姐姐绣这幅小照呢，叫作‘买丝绣作平原君’。我听了听，这还有些正经，才请那位陶樨禅画史画了手脸，我补的这针线。这便是这幅行乐的来历。这如今姐姐是来了，公婆又费了一番心，把你我的两间屋子给收拾得一模一样。我想等过了姐姐的新满月。把那槽碧纱橱照旧安好了，把姐姐这个生长牌儿还留有我屋里，把我这个小像，姐姐带到姐姐屋里去。这一来，不但你我姊妹两个时时刻刻寸步不离，便是他到那屋里，有个我的小像陪着姐姐；到这屋里，又有个姐姐的长生牌儿护着我。他看着眼前的这番和合欢庆，自然该想起从前那番颠险艰难。你我两个再时常的指点劝勉他，叫他一心奋志读书，力图上进，岂不是好！这便是我不许姐姐丢开这长生牌儿的道理。姐姐道妹子说的是也不是？请教。”

张金凤这等一套话，那何玉凤听了，可有个道他不是的？只是你我说书的听书的，可莫为那燕北闲人所欺。据我说书的看来，那燕北闲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孺人姑媳祝侠女”的时候，偶然高兴，写了那么一个十三妹的长生禄位牌儿，不过觉得是新色花样，醒人耳目。及至写到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来了，这个长生牌儿不提一句罢，算漏一笔；提一句罢，没处交代。替他算算，何玉凤竟看不见这件东西？无此理；看见不问？更无此理；看见问了，照旧供着？尤其无此理；除是劈了烧火，那便无理而又无理，无理到那头儿了；就让想空了心，把那个长生牌儿给他送到何公祠去，天下还有比那样没溜儿的书吗？大约那燕北闲人也是收拾不来这一笔，没了招儿，掳了汗了，就搜索枯肠，造了这一片漫天的谎话，成了这段赚人的文章！虽是苦了他作书的，却便宜了你我说书的、听书的。假如有这桩事，却也得未曾有；便是没这桩事，何妨作如是观！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何小姐听了这话，不由得赶着张姑娘叫了声：“好妹妹，怎的你这见识就合我的意思一样！可见我这双眼珠儿不曾错认你了。我正有段话要合你说。”才说到这句，戴嬷嬷回道：“舅太太过来了。”二人便把这话掩住，连忙迎出来让座。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里给你们烙的滚热的盒子，我才叫人给褚大姑奶奶合那两位少奶奶送过去了。咱们娘儿们一块儿吃，我给你们作个‘和合会’。”说着，拉了二人过南屋去了不提。

他姐妹两个一同在舅太太屋里吃了饽饽，便同到公婆跟前来。安老爷正在外面陪邓、褚诸人畅饮，安太太正合褚大娘子、张太太并两个侄儿媳妇闲话。又引逗着褚家那个孩子玩耍了会子。那天已到晚饭时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饭。安太太因他们还不曾过得十二日，仍叫张姑娘伴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每共桌而食。

饭罢，晚间安公子随了父亲进来，阖家团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难，叙了些现在天伦之乐。安老爷便合太太说道：“如今咱们的事情是完了，大后日可就是乌老大家的喜事。他临走再三求下太太给他送送亲，他也为家里没个长辈儿，我们自然要去帮帮他才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这里算计着呢，这天一定是得在城里头住下的了，就着这一趟儿，各处看看亲戚，道道乏去。”

安老爷道：“岂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这机会出去走走，咱们娶这两个媳妇儿都不曾惊动人，事情过了，到得见着了，都当面提一句。底下该带去磕头的地方，太太还得走一趟，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两个人都出了门，褚大姑奶奶没个人陪，不是礼呀。”褚大娘子道：“这又从那里说起？二叔真个的，还拿外人待我？你二位老人家只管走，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

舅太太道：“姑奶奶那里去呀？”褚大娘子道：“我们大哥大嫂子要请我去坐坐儿，又不敢回二叔、二婶儿，要弄了吃的给我送进来。我说：‘我是借着我们老爷子份儿上，二叔、二婶儿才把我当个儿女待。咱们各亲儿各论儿，你们要这么闹起来，那可就是作践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吃他们去。”

安太太道：“很好么，这他们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安老爷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合亲家给我们看家罢。”

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来了。”因向何小姐道：“你不说要给妈开斋呢么？这天正是个好日子，这一席我同老爷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儿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烧了香，通个诚，算了了愿，把他二位请到你们屋里吃去，这就算你们给他二位顺了斋了。岂不好？”张太太听了，先说：“作吗呀亲家？你家那顿饭不吃肉喂？我吃上箸子就算开了斋了，还用叫姑爷、姑奶奶这么花钱费事？”安老爷道：“是虽如此，也得叫他们小孩子心里过得去。”

舅太太听着说完了，便笑道：“你们站着。咱们商量商量，这么一对挪，你们行人情的行人情，认亲戚的认亲戚，女儿、女婿给开斋的开斋，这天算都有了吃儿了，我呢？”问的大家连安老爷也不禁大笑起来。安太太道：“你无论他们谁家，有剩汤剩水的，拣点儿就吃了；要不，我给你留俩饽饽。”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办法儿！”因合张太太道：“亲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亲家老爷赴了女儿、女婿的席，晚饭等我弄点儿吃的请你，我可不管亲家公。”张太太道：“他还敢惊动舅太太咧？他在外头那不吃了饭哪！”大家又谈了一刻，才各各回房安置。

金、玉姊妹这里候公公进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两个才扶了丫鬟，前面仆妇打着一对手把灯，引着回家。又到舅太太屋里闲谈了片刻，舅太太便催着他三个归房。何小姐这日正是善饮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娘第二晚”。

一宿晚景提过。却说安老爷、安太太一家，向来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儿女早来问安。大家正在闲谈，人回：“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迎出去，一路说笑进来，到上房坐下。邓九公一一的应酬了一阵，便道：“老弟，老弟妇，我今日特来道谢道乏。咱们的正事也完了，过了明日，后日是个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辞了？”这话褚大娘子听了，先有些不愿意。他本是个活动热闹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处得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合式的，内中金、玉姊妹尤其打得火热，更兼正要去赴华嬷嬷家的请，如今忽然热剌剌的说声要走，他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开口。

早听安老爷说道：“九哥，你忙什么？虽说你在这里几天，正遇着舍间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的喝两场。”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婶儿既这么留，咱们就多住两天不好？你老人家家里又有些什么惦着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着家。在这里你二叔、二婶儿过于为我操心，忙了这一程子了，也该让他老公母俩歇歇儿。”

安老爷听了，那里肯放？便道：“老哥哥，来不来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么着，咱们说开了。我也难得到京一趟，往回来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别管我。我要到前三门外头热热闹闹的听两天戏，这西山我也没逛够，还有海淀、万寿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见识见识，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台八景，从盘山一路绕回来，撒和撒和。也不用老弟你陪我，我瞧你们那位老程师爷有说有笑的，我们倒合得来。还有宝珠洞那个不空和尚，这东西敢是酒肉全来，他好大量，问了问他，这些地方他都到过，再带上女婿，我们就走下去了。我回家，咱就喝；我出去，我们就逛。是这么着，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从命了。”安老爷连说：“就是这样。”

当下他父女各各欢喜。邓九公谈了几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才高高兴兴的出去。按下不提。

安老夫妻连日在家便把邓九公帮的那份盛奁归着起来，接着就找补开箱，清结账目，收拾家伙，打扫屋子。安太太先张罗着打发两个侄儿媳妇进城。安老爷又吩咐人张罗把张老的那所房子打扫糊裱起来，好预备他搬家。诸事粗定，他老夫妻才各各出门，进城谢客。

安公子便预先吩咐了厨房预备了一桌盛馔，又叫备了桌午酒。这日先在天地佛堂摆了供，烧了香，请张老夫妻磕过头，然后请到新房，给他二位顺斋。两个老儿倍常欢喜，这日打扮得衣饰鲜明，一同过来。张老是足登缎靴，里面衬着鱼白标布，上身儿油绿绉绸，下身儿的两截夹袄，宝蓝亮花儿缎袍子，钉着双白朔鼠儿袖头儿，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羖种羊帽子，带着个金顶儿。原来安老爷因家中办喜事，亲家老爷没个顶带，不好着石青褂子，虑到众亲友错敬了，非待亲戚之道。适逢其会，顺天府开着捐输例，便给他捐了个七缺后的候选未入流，头上便有个这个朝廷名器。他自己却以为虽是身家清白，究竟世业农桑，不图这虚好看。因此遇着有事便顶带荣身，没事的日子便把顶子拔下来搁在钱褡裢儿里，这日也因是叩谢佛天，所以才戴上的。张太太又是一番气象了，除了绸裙儿、缎衫儿不算外，头上是金烘烘黄块块，莫讲别的，只那根烟袋，比旧日长了足有一尺多，烟荷包用到绛色毡子的，里头装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广叶子，还是成斤的买了来，家里存着，随吃随装。这两个老儿也叫作“孤始愿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了。

闲话休提。却说他夫妻两个到了女婿房里，安公子、金玉姊妹先让到西间客座坐下。公子同何小姐亲自捧茶，张姑娘装过一袋烟来，仍是照前那等装法。这个当儿，张太太已经念过七八声佛了。不一时，戴嬷嬷回：“饭摆齐了。”三个人让他二位出来，分东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向着二人便拜。慌得个张老说道：“姑奶奶，你这是怎么说？”连忙出席还揖不迭。张太太说声：“了不的了！”站起来，赶着过来就要搀起来，不想袖子一带，把双筷子拐在地下，把盅酒也拐倒了，洒了一桌子，幸而那盅子不曾掉在地下。仆妇们连忙上前拣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闹成一团。他那里还拉着何小姐说：“姑奶奶，你这是咋儿说？你留我多吃几年大米饭罢，别价尽着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讲爹妈为我持这一年的斋，我该磕个头的。我自从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个头，到今日想起来便觉得罪过，何况今日之下，妹妹是谁，我是谁呢？”他两老也谦不出个什么儿来，公子便让着归了座。

那老头儿倒依实，吃了两三个饽饽，一声儿不言语的就着菜吃了三碗半饭。张太太先前还是干啖白饽饽，何小姐说：“妈，倒是吃点儿菜呀！”他见那桌子上摆着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鸡蛋儿熬干粉，又是清蒸刺猬皮似的一碗，合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条子一条子上面有许多小肉锥儿的，不知什么东西。若论张太太到了安老爷家也一年之久了，难道连燕窝、鱼翅、海参还没见过不成？只因安老爷家虽是个世族大家，却守定了那老辈的勤俭家风，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无味的钱，混作那等不着要的阔。家中除了有个喜事，以至请个远客之外，等闲不用海菜这一类的东西。因此张太太虽然也见过几次，知道名儿，只不知那个名儿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轻易上筷子。如今经何小姐拣样的让着给夹过来，他便忒儿喽忒儿喽的吃了些。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见过油水儿了，这个东西下去，再搭上方才那口黄酒，敢是肚子里就不依了，竟吐噜噜的叫唤起来，险些儿弄到“老廉颇一饭三遗矢”。幸亏他是个羊脏，咕噜了会子，竟不曾问动。

一时，大家吃完了饭，两个丫鬟用长茶盘儿送上漱口水来。张老摆了摆手说：“不要。”因叫这女孩儿：“你倒是揭起炕毡子来，把那席篾儿给我撅一根来罢。”柳条儿一时摸不着头，公子说：“拿牙签儿来。”柳条儿才连忙拿过两张双折儿手纸，上面托着根柳木牙签。张老剔了会子牙，又从腰里拉下一条没撬边儿大长的白布来擦了擦嘴，又喝了两口茶，便站起来道：“姑爷、两位姑奶奶费心。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头招护招护去了。”公子道：“晌午还预备着果子呢。”

张老道：“姑爷，你知道的，我不会喝酒，又不吃那些零碎东西。再说今日亲家老爷、太太都不在家，他们伴儿们倒跟了好几个去，在家里的呢，也熬了这么几天了，谁不偷空儿歇歇儿？我帮他们前头照应着去。”说着，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门方回。

这里张太太吃了一袋烟，也忙着要走。何小姐道：“妈，可忙什么呢，没事就在这里坐一天，说说话儿不好？”他道：“，姑奶奶，你婆婆托付了我会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个人儿丢下不是话，再说他晚上还给我弄下吃的了。我更不会吃那些果子呀酒的咧。你们自家吃罢。”说着，自己攥上烟袋荷包绢子，也去了。

他三个跟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吃完了饭，正看着老婆子们那里拌锯末子扫地，见了张太太，站起来道：“偏了我们了？赴了女儿的席来了？”张太太道：“可吃饱咧！斋也开咧！我们姑奶奶这就不用惦记着咧！”舅太太便让他姊妹两个也坐下，因合公子道：“这里不要你，你去罢。”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儿想着回家，便答应了一声，笑着先走了。

这里姊妹两个便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那个大丫头长姐儿便从柳条儿手里接过烟袋荷包来，给张姑娘装了袋烟，回身又给何小姐倒过碗茶来。何小姐连日见这个丫头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说：“长姐姐，你叫他们倒罢。”随即站起来，同张姑娘走到排插儿背后，一长一短的合他说话儿。因见他是个旗装，却又有些外路口音，问了问，才知他爹娘是贵州仲苗的叛党，老祖太爷手里得的分赏功臣为奴的罪人，他爹娘到这里才养得他。他从小儿便陪着公子一处顽耍，到了十二岁，太太才叫上来的。何小姐见他说话儿甜净，性情儿柔和，从此便待他十分亲近。这且不提。

他姊妹两个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们姐儿俩也歇歇儿去。我要合亲家太太凑上人斗牌呢。”因合何小姐道：“你这位公公呵，我告诉你，讨人嫌着的呢！他最嫌人斗牌，他看见人斗牌，却也不言语，等过了后儿提起来，你可听么，不说他拙笨懒儿全不会，又是什么‘这桩事最是消磨岁月’了，‘最是耽误正经’了，又是什么‘此非妇人本务家道所宜’了，绷着个脸儿，嘈嘈个不了。偏偏儿的姑太太合我又都爱斗个牌儿，得等他不在家偷着斗。今日我可要赢我们亲家太太俩钱儿了。”何小姐道：“娘就斗牌，我们也该在这里伺候。”你只听，可再没舅太太那么会疼人的了，说：“不用。你们俩家去，屋里是说且不动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儿归着归着，以至公婆喜欢的是什么呀，家里的事儿啊，你们爷的脾气性格儿啊，随身的活计啊，姐姐也该问问，妹妹也该说说。今日不是个空儿吗？去罢！”何小姐本是不肯走，被舅太太这一提，倒提起他心里一桩事来，正待要走，张姑娘道：“姐姐，舅母既这么吩咐，不咱们就走罢，家里坐坐儿再来。”二人便携手同行而去。

且住！说书的，这回书一开场你就交代此后便要入安龙媒正传，如今一回书说完了，请教那一句是安龙媒的正传啊？况且何玉凤到了安家才得两三天，合张金凤姊妹初聚，这一边自然该“入门问讳”，有许多紧要正经话要问；那一边自然也该“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许多紧要正经话要说，才是情理。怎的便谈到这些闺阁闲情合琐屑笔墨，作这等一篇没气力的文章？莫非那燕北闲人写到“宝砚雕弓完成大礼”，有些“江淹才尽”起来了？列公，待浮海而后知水，非善观水者也；待登山而后见云，非善观云者也。金、玉姊妹两个到了今日之下，没得紧要正经话可说了。什么原故呢？那燕北闲人早轻轻儿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间，这文章尽够着了，不必是这等呆写。至于这回书的文章，没一个字没气力，也没一处不是安龙媒的正传，听到下回，才知这话不谬。苟谓不然，那燕北闲人虽闲，也断不肯浪费这等拖泥带水的闲笔闲墨。“彼此取耳，子姑待之。”这正是：

定从正面认庐山，那识庐山真面目？

毕竟那金、玉姊妹两个回家又有些甚的枝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紧接上回，话表安公子。却说安公子本是个聪明心性，倜傥人才，也亏父母的教养，诗礼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纨袴轻佻一路。自从上年受了那场颠险，幸得返逆为顺，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着个独子，未免舐犊情深，加了几分怜爱。偏偏的他又一时红鸾双照，得了何玉凤、张金凤这等一双才貌心性色色出众的佳人，心是肥了，气是飞了，主意也渐渐的多了，外务也渐渐的来了。一个人到了成丁授室，离开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严慈，那里还能时刻照管的到他？有时到了兴会淋漓的时节，就难免有些“小德出入”。这日安太太吩咐他给岳父母顺斋，原不过说了句“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他就这等山珍海味的小题大作起来，还可以说“画龙点睛”；至于又无端的弄桌果酒，便觉“画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双村老儿作不来这些新花样，力辞而去，他便就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来。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让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着打扫净了屋子。又有个知趣儿的小鬟点了两枝兰花香，熏了熏张太太的那叶子烟气味。

那时正是十月上旬天气，北地菊花盛开，他早购了些名种，院子里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来，屋里簪瓶列盎，也摆得无处不是菊花。回到家里，便脱了袍褂，换上一件倭段镶沿塌二十四股儿金线绦子的绛色绉绸鹌鹑爪儿皮袄，套一件鹰脖色摹本缎子面儿的珍珠毛儿半袖闷葫芦儿，带一顶片金边儿沿鬼子栏杆的宝蓝满平金的帽头儿，脑袋后头搭拉着大长的红穗子。凡是这些过于华靡不衷的服饰，都是安老爷平日不准穿戴的。这日父亲不在家，便要穿戴起来摆搭摆搭。打扮好了，又亲自提着个宜兴花浇浇了回菊花，见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连环”，开得十分玲珑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来，养在书桌上那个霁红花囊里。等了半日，不见金、玉姊妹两个回来，他就随手拿了一本李义山的诗翻阅。时当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里关住一个蜂儿，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棂儿咚咚作响。他手里拿着那本诗，正翻着“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无题》，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益发觉得满室中古香浓艳，此情此景，世人无此风雅了。

正看得高兴，只听窗外钩声格格，他姊妹两个携手同归，忙丢下书笑道：“你姊妹两个来得太妙，我这里正有桩要事相商。‘居，吾语汝。’”便让他两个床上坐了。自己就靠着那张书桌说道：“今日给岳父母备了绝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无此雅兴。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进来，再开他坛好酒，你我三个人作个赏菊小宴呢？”

张姑娘听了，先说道：“把果子要进来，咱们吃了使得；依我说，酒可以罢了罢，倒比不得公婆在家里。况且婆婆出门去了，舅母虽是那样说，我同姐姐一会儿还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兴头上，吃这一挡，便有些不豫色然。

何小姐连忙向张姑娘丢了个眼色，说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样说，咱们等会子再过去也使得。就是咱们屋里偶然偷空儿聚这么一遭儿，倒也没什么的。”公子听了，才鼓起兴来，便向着张姑娘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欠雅！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等我亲自叫他们开酒去。”说着，兴匆匆的跑出去了。

这里张姑娘攒着眉带着笑向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么了？前日合我说什么来着？怎么今日又这等高兴起来了呢？姐姐不知道，是说公公准他喝酒，他喝开了，可没把门儿，人拦不住。”

何小姐先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方才说的实在是正经话，我岂不知！咱们前日没得谈完，舅母来叫吃饽饽，就把这话打断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还不专在他喝酒上。自从我来的第二天，看见他写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对联，合那首种梧桐的七截诗，我就添了桩心事，正要合你说。你比我早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套话，我这两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话果然说的不错。这大约总由于他心性过高，境遇过顺，兴会所到，就未免把这轻佻一路误认作风雅。殊不知便是真‘风雅’，这两个字也最容易误人，误人还误得不浅！果然性情持得住风雅，也不过成个墨客骚人；倘被风雅移动了性情，竟会弄成个轻薄子弟。前贤那‘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的两句话，虽是过激之谈，却也确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来那些风雅先生们，那一个是置身通显的？

“讲到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两位老家儿栽培，下有你我两人侍奉，丰衣足食，无虑无愁，可是你说的，正是奋志成名、力图上进的时候。我看他一切丢开，只把这些闺阁闲情、笔墨琐屑作了个正经，已经认差了路头了。再说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的话，若果然是照行乐图儿上的那等一个不言不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像长生牌儿似的那等一个无知无识、推不动搡不动的我，正所谓‘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这屋里没什么可风雅的去处，少不得也得一心扑到书本儿上去。偏偏儿守着这么个模样儿的你，又来了照你这个模样儿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这三间屋子里，还怕他不合脂粉花香日亲日近，离经济学问日远日疏么？所以从来说的：‘三日不与士大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何必无端的作这等危言？未必不有见于此。

“你我若不早为之计，及至他久假不归，有个一差二错，那时就难保不被公婆道出个‘不’字来，责备你我几句。便算公婆因爱惜他，原谅你我，不肯责备，要知一样的给人作儿子，他这给人作儿子可与众不同；一样的给人作媳妇，你我这给人作媳妇可与众不同。他给人作儿子，这条身子所关甚重；你我给人作媳妇，这两副担儿也就不轻。今日之下，你我合他三个人费了公婆无限的精神气力，千难万难，聚在一处，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认定了伦常至性，把他激成一个当代人物，岂不可惜他这副人才？可不辜负公婆这番甘苦？可不枉结了你我这段因缘？”

何小姐说到这里，张姑娘先举手加额的念了一声佛，说：“姐姐这话比我见的更远。我虽说脸软，碰着了，也劝他几句，说的那会儿好，笑嘻嘻的答应着，过两天，还是没事一大堆。”

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兴头上，这样合他轻描淡写，大约未必中用。你不见你方才拦了他一句‘酒倒罢了’，他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么？所以我合你使了个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针砭，你道如何？”

张姑娘道：“好是好极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点心眼儿。姐姐说话可一会价的性急，他的脾气可一会儿的价性左，咱们可试着步儿来，万一有个一时说不对路，倒不要被人听见，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里，显见得姐姐才来了几天儿，两个人就不和气似的。”何小姐道：“你这话虑的很是，正是卫顾我的话。你只放心，我自然有个叫他左不到那里去的说法。”

张姑娘道：“姐姐打算怎的个说法？我听听。”

何小姐才要开口，两个酒窝儿一动，把脸一红，凑到张姑娘耳畔说了几句，把个张姑娘乐的，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作‘兵法，攻心为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瞅了他一眼，说道：“人家合你说正经话，你又来了！”因又说道：“果然他听进这话去，便是你我受他两句什么话，也不为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愿，成了他个人，也不枉我拿着把刀把你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也不枉你说破了嘴把我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块坟茔，亲家爹妈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饭了。这话要搁在第二个人家儿的同房姊妹，也说不得，必弄到这个疑那个取巧，那个疑这个卖乖，倒坏了醋了。你我两个，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合你商量。你想着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呀！姐姐没来，就让我有这见识，也没这力量；如今姐姐来了，我还愁什么？何况这话两个人说又比一个人得说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列公，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对奇怪女孩儿！他两个算把“儿女英雄”四个字攥住不撒手，叼住不松嘴了。

闲话休提。再整何玉凤、张金凤两个计议停妥，倒欢欢喜喜先张罗着叫那些仆妇丫鬟放桌椅，安匙箸，洗盏涤器，便传给厨房把果子打发上来。将摆得齐整，公子早忙忙的进来，见戴嬷嬷在那里汕哆嗼壶，便叫道：“嬷嬷，你先搁下那个，快给我找个干净盆来掣酒。”

原来安老爷的酒是交给叶通管着，便见叶通带着两个更夫抬进一大坛酒来，放在廊下。公子忙着问叶通道：“滑稽呢？”

叶通只愣愣的站着不言语。公子道：“你没带进来吗？”叶通这才回说：“请示爷：什么是个‘呱咭’呀？”

公子哈哈笑道：“难为你还告诉我你念过《古文观止》呢，难道连《滑稽列传》那篇汉文也没念过吗？”叶通道：“奴才念过，奴才只知那‘滑稽’两个字作口角诙谐利辩讲。这是个什么？奴才可怎么带得进来呢？”公子道：“怕不是这等讲法。然则何不名曰《口角诙谐利辩列传》而名曰《滑稽利传》呢？这滑稽是件东西，就是掣酒的那个酒掣子，俗名叫作‘过山龙’，又叫‘倒流儿’。因这件东西从那头把酒掣出来，绕个弯儿注到这头儿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虽是无稽之谈，可以从他口里绕着弯儿说到人心里去，所以叫作‘滑稽’，又有个‘乖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谓之《滑稽列传》。明白了哇？取去罢哟！”

叶通百忙里无意中倒明白了个典，笑道：“爷要说叫奴才取倒流儿去，奴才此时早取了来了！”公子这阵不着要，大约也由高兴而起。

不一时，叶通拿了酒掣子进来。公子看着掣出来沍好了，才进屋子。早见筵开绿绮，人倚红妆，已预备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欢喜。又见正面设着张大椅子，东西对面两张杌子，因说道：“这首座自然是为我而设了？占了，占了。”一抬腿，便从椅子旁边拐拦上迈过去，站在椅子上，盘腿大坐下来。才得坐下，便叫：“酒来！酒来！”不防这个当儿，张姑娘捧壶，何小姐擎杯，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连忙道：“啊呀！怎么闹起外官仪注来了？”何小姐道：“这是咱们屋里第一次开宴么！”他听了，便腾的一声跳下座来，座旁打了一躬，慌得他姊妹两个笑而避之。又听张姑娘道：“人家姐姐这盅酒可得干了哇。”公子接过来，站着一饮而尽。张姑娘接过杯来，便把壶递给何小姐，照样斟了一杯送过去。公子道：“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让。”也一口气饮干，便要接壶来回敬他姊妹两个酒。二个一齐正色道：“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话。叫丫头们斟罢。”

公子只得归座，金、玉姊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们按座送上酒来。公子擎杯在手，左顾右盼，望着他姊妹两个说：“请啊！”自己便先饮了一口，又抚掌道：“此人生第一乐也！”

何小姐笑道：“这个典用得恰，咱们这堂屋里正少一块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兴就写起来？”公子道：“用什么字呢？”何小姐道：“四乐堂。”公子道：“怎的叫‘四乐’？”何小姐道：“你把这席酒算作第一乐，那‘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只好算第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好算第三乐了；还敷馀着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凑起来，可不是‘四乐堂’？”

公子听得这话有些扎耳朵，便端起杯来又饮了一口，道：“且食蛤蜊。”随即喝干了那杯，向他姊妹照杯。何小姐道：“这等来法，滥饮而易醉，咱们莫如行个令罢。”

这句话更打进公子心眼儿里去了，连说：“有理！我们行什么令呢？屋里书桌上有我养着的绝好一枝‘玉连环’，一枝‘金如意’，把他拿来，大家击鼓传花，何如？”他两个分明晓得把他两个的芳名作戏，只作不解。张姑娘道：“这个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们家从没乐器这一类东西。便是此刻叫人在外头现找去，只听见背着鼓寻锤的，没听见拿着锤寻鼓的。纵让找了来，我们虽没行过这个令，想理去自然也得个会打鼓的，打出个迟急紧慢来，花落在谁手里才有趣；要就交给咱们这些丫头老婆子一打，岂不把你这么个好令弄得风雅扫地了吗？如今我倒有个主意，莫若就把方才你说的名花美人旨酒作个令牌子，想个方儿行起来，岂不风雅些呢？”

何小姐先说：“有理！”便说：“如今要每人说‘赏名花’‘酌旨酒’‘对美人’三句，便仿着东坡令，每句底下要合着本韵缀上一句七言诗，不准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着你我三个今日的本地风光。你道好不好？”公子听了，只乐得眼花儿缭乱，心花儿怒发，不差什么连他自己出过花儿没出过花儿都乐忘了。手里拿着一只筷子，敲打着桌子道：“凤兮，凤兮！可儿，可儿！实获我心，依卿所奏！”

张姑娘见公子狂得章法大乱，只低了头抽了口烟，从两个小鼻子眼儿里慢慢的喷出来，笑而不语。何小姐却生来的言谈爽利，气趾飞扬，今日又故作出一团高兴来，但见他在座上鬓花乱颤，手钏铿锵。公子这些趣谈，他只像不曾留意。只听他向公子说道：“这个令可是我合妹妹出的主意，我们两个可不在其位。况且‘女子，从人者也’，这屋里断没我两个出令的理，自然从首座行起。”

公子酒入欢肠，巴不得一声儿先要行这个新令，不用人让，自己告着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说道：

赏名花，稳系金铃护绛纱。
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满口。
对美人，雪样肌肤玉样神。

金、玉二人相视一笑，都赞道：“好！”各饮了一口门杯。

公子顺着领儿向张姑娘把手一拱，道：“过令。该桐卿了。”张姑娘道：“我不僭姐姐。”何小姐听了，更不推让，便合公子说道：“我们两个可不能说的像你那样风雅呀，只要押韵就是了。”公子道：“慢来，慢来！也得调个平仄，合着道理，才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这平仄幸而还弄得明白，道理也还些微的有一点儿在里头。”因说道：

赏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才说得这一句，公子便攒着眉摇着头道：“俗！”何小姐也不合他辩，又往下说第二句，道：

酌旨酒，旨酒可是琼林酒？

公子撤着嘴道：“腐！”何小姐便说第三句，道：

对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连说：“丑！丑！丑！丑！你这个令收起来罢，把我麻犯的一身鸡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这样的好令不入爷的耳呀？要调平仄，平仄不错；要合道理，道理尽有。怎么倒罚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请教请教，这番道理安在？”何小姐道：“既叫我说，咱们先讲下：说的没个道理，我认罚；有些道理，你认罚。何如？”

公子道：“说得有个理，我吃一大杯；没道理，要依金谷酒数受罚，谅你也喝不起，极少也得罚三杯，还不准先儒以为癞也。”张姑娘道：“就是这样。我保着姐姐，姐姐要赖，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妄听之’罢啰。”

何小姐见公子定要他说出个道理来，趁这机会便把座儿挪了一挪，侧过身子来斜签着坐好了，望着公子说道：“既承清问，这话却也小小的有个道理在里头，你若不嫌絮烦，容我合你细讲。你方才合妹子说的：‘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这话要不是你胸襟眼界里有些真见解，绝说不出来。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设想：他谈何容易作了个美人，开成朵名花，酿得杯旨酒？也要那对美人、赏名花、饮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才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觉得增色。不然，你只管去对他、赏他、饮他，你干你的，他干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干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无乐趣，各不相干，还怎生道得个风雅？何况这几件，件件都是天不轻容易给人的！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没朵名花可赏；有朵名花，又愁短个美人相对；便算三桩都有了，更难的是美景良辰一时间都合在一处。讲到今日之下，大爷，你生在这太平盛世，又正当有为之年，玉食锦衣，高堂大厦，我合妹妹两个虽道不算美人，且幸不为嫫母；就眼前这花儿酒儿，也还不同野草村醪；再逢着今日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无意不满了。要知‘天道岂全，人情岂满’，‘美景不长，良辰难再’，‘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满’？你怎生想个方儿，把这几桩事撙节得长远些，享用着安稳些便好？”

公子道：“正好喝酒取乐，怎的忽然动起这等的感慨牢骚来了？”何小姐摇头道：“不是这等讲。我同妹妹两个，一个村姑儿，一个孤女儿，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这步田地，再要感慨牢骚，那便叫‘无病呻吟，无福消受’了。只是我两个作了一个妇女，可立得起什么事业来？不过是侍奉翁姑，帮助丈夫，教养子女，支持门庭，料量薪水。这几件事件件作得到家，才对得过天去。我过来看了这几日，现在的门庭不用我两个支持，薪水不用我两个料量，眼下且无子女，不用我两个教养。第一件便是侍奉公婆，这桩事我同妹妹尽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两个有些帮助不来，我姊妹倒添了桩心事。”

公子笑道：“这话那里说起？此之谓‘蘧伯玉带笼头——牵牵君子’。放着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萧史，一位细腻风光的张桐卿，还怕帮助不了一个安龙媒？我倒请教你二位，待要怎的个帮助我，又要帮助我到怎的个地位，才得心满意足呢？”

何小姐道：“不是谦，你我三个人也不用着这个‘谦’字。我想人生梦幻泡影，石火电光，不必往远里讲，就在座的你我三个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云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经了多少沧桑，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过去了。如今天假良缘，我两个侍奉你一个，头一件得帮助得你中个举人，会上个进士，点了翰林，先交代了读书这个场面。至于此以后的富贵利达，虽说有命存焉，难以预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岂不知‘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那时博得个大纛高牙，位尊禄厚，你我也好作养亲荣亲之计。这等讲起来，我那插金花、饮琼林酒、想封赠个夫人的令，那一句没道理？你先道是‘俗’‘腐’‘丑’，我倒请教：怎生才是个不俗、不腐、不丑？你这见解一定加人一等，这等元妙高超法，我两个怎生帮助得你来？”

公了听了，扬起头来，哑然大笑，说道：“迂哉！迂哉！我只道你两个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心事这等为难，原来为着这两桩事！论取功名，不敢欺，安龙媒从考秀才起，就不曾科考过第二次，想那中举人、中进士也还不到得如登天之难。据父亲授我的这点学业，我看着那入金马、步玉堂如同拾芥。论养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的等着钱粮米儿养活父母的人家儿，只这围着庄园的几亩薄田，尽可敷衍吃饭。何况父亲还有从淮上一路回京承诸相好义赠的不下万金，再加上邓翁前日这一项，足有四万金的光景。难道还不够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远虑到此！”

何小姐道：“你把金马玉堂这番事业就看得这等容易！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未必强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个榜样。至于家计，我在那边住的时候，也听见婆婆同舅母说过，围着庄园的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圈地，当日多的很呢。年深日久，失迷的也有，隐瞒的也有，听说公公不惯经理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庄头盗典盗卖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还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这点儿进项本就所入不抵所出。及至我过来，问了问，自从公公回京时，家中不曾减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合妹妹两个人，亲家爹妈二位，再加我家的宋官儿合我奶娘家的三口儿，就眼前算算，无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语说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长算，此后只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够？至于你说的这项银子，公公回京一路盘缠，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合我这两件喜事，所费也就可想而知。便有个三四万银子，又支持得几年？若不早为筹画，到了那展转不开的时候，还是请公公重作出山之计，再去奔波来养活你我呢？还是请婆婆摒挡薪水，受老米的艰窘呢？”张姑娘从旁道：“姐姐这话实在想的深，说的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这个病的居多。”说话间，公子一面听着，又三杯过手了。

且住！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细，何小姐倒知底细？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蒙懂也蒙懂不到此。这个理怎么讲？

列公，其理甚明，人所易晓。何小姐是从苦境里过来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全起这家人家，立番事业。安公子是自幼娇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何曾理会过怎生的叫作生计艰难？及至忽然从书房里掏出来，淮上一来一往走了一趟，也只不过领略些冲途市井的风土人情，长得了甚的心胸见识？落后回到家，又机缘一步凑巧似一步，境界一天从容似一天，他看着那乌克斋、邓九公这班人，一帮动辄就是成千累万，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然则他当日那番轻身救父，守义拒婚，以至在淮上店里监里见着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闺房里训饬张姑娘的那一篇议论，岂不是个天真至性、谨饬一边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这等轻狂放纵起来呢？这也容易明白。

他从前那些行径，是天真至性里裹住了点儿书毒；现在的这番行径，是知识开了，习俗所染，这就叫学油滑了。也还仗他那点书毒，才不学那吃喝嫖赌，成一个花花公子，所以就近于狂狷一路。大凡一个子弟，都有四重关：开了知识是第一重关，出了书房是第二重关，成了家是第三重关，入了宦途是第四重关。一关一变，变则化，化则休矣。果能始终不变，定然成个人物；然而不变的少。只要变后还能遵父兄的教训，师友的劝勉，闺阃的箴规，慢慢的再往回来变，指望他“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也就罢了；然而也少。

且莫只顾闲谈，打断了人家小夫妻三个的话柄。再说安公子此时是一团的高兴，那里听的进这路话去？无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与张姑娘有些不同。自从上年见面的那日，一个“竖心旁儿”写在那里，直到如今，虽不曾在右边加上个什么字，毕竟有些爱中生敬，敬中生畏；况且人家的话正正堂堂，料着一时驳不倒，便说道：“言之有理。偏现在又得出去谢几天客，这一向忙完了，度过残冬就是年下，等明年开了春，可要认认真真的用起功来了。”

何小姐道：“你这话倒暗合了那个笑话了：一个人懒于读书，赋诗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绝句，诗道：‘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初长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冷，收书又待过新年。’岂不闻‘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怎的只顾把话儿说远了？据我姊妹的意思，等公婆回来，家人牲口都匀出来了，你便拜两天客，回来且把饮旨酒、赏名花、对美人的这些风雅事儿，以至那些言情遣兴的诗词、弄月吟风的勾当，一切无益身心的事，一概丢开。甚至连你的那萧史、桐卿，也暂且莫把他搁在心上，一心干正经的，埋首用起功来。转眼就是明年秋闱，再转眼就是后年春榜，果然高捷连登，再点上庶常，进了那座清祕堂，别的慢讲，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强健的时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来翻梢？果然有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郁之气。你岂不作成了一个养志的孝子？俗话说的：‘先下米，先吃饭。’‘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间，不愁到不了台阁封疆的地位。那时荣养双亲，俯仰无愧，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这三件乐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觉得便是那金谷园、肉屏风也不是什么难事。算起来，十年过后你才三十岁，依然还是个白面书生，也还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那时候咱们可对了美人，饮着旨酒，赏那名花，由着性儿乐么！这屋里那块‘四乐堂’的匾可算挂定了。不然，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难免’愁深似海’！不但我们这两个‘凤兮风兮，已而已而’了，只怕连你这今之所谓风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时你自己顾自己也顾不来，还想‘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吗？

“这话却不为着这席酒而起。自从我过来第二天，见了你这些笔墨，就深以为不然。连日更见你一天一天的近于口角尖酸，举止轻佻一路，迥不是从前的温文谨厚样子。这却大不是公婆教养成全的本意，我两个深以为愁。几次要劝勉你一番，这几日偏忙忙碌碌，不得个机会。今日适逢其会，遇着你置这席酒，方才妹妹止说了个‘酒倒罢了’，你便有些不耐烦。照这等流连忘返、优柔不断起来，我姊妹窃以为不可。所以方才我两个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这篇规谏。只不知这话大爷听得进去听不进去？”

公子听了这话，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见他沉着脸，垂着眼皮儿，闭着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反身子挪了一挪，歪看头儿向何小姐：“听得进去便怎么样，听不进去便怎么样？我倒请问其目！”他那意思，想着要把乾纲振起来，熏他一熏，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样。再不想这位十三妹可是熏得动的？他却也不怎样，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调，说道：“听得进去，莫讲咱们屋里这点儿小事儿，便是侍奉公婆，应酬亲友，支持门户，约束家人，筹画银钱，以至料量薪水米盐这些事，都交给我姊妹两个。侍奉公婆是我两个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许你责备；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里面是他的事。公婆只乐得安养，你只一意读书。但能如此，我姊妹纵然给你暖足搔背，扫地拂尘，也甘心情愿，还一定体贴得你周到，侍奉的你殷勤。听不进去，我两个又有什么法儿呢？左是这个院子，我两个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间南倒座去同住，尽着你在这屋里嘲风弄月，诗酒风流，我两个绝不敢来过问，白日里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间回房作些针黹，乐得消磨岁月，免得到头来既误了你，还对不住公婆，落了褒贬。”

列公请听，何小姐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话说，这就叫“把朋友码在那儿”了。安公子高高兴兴的一个酒场，再不想作了这等一个大煞风景。况他又正在年轻，心是高的，气是傲的，脸皮儿是薄的，站着一地的丫鬟仆妇，被人家排大侄儿似的这等排了一场，一时脸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开。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囟门子上来，扯脖子带腮颊涨了个通红。

才待开口，张姑娘的话来了，说道：“大爷，人家姐姐说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药石，你可先别闹左性。且沉着心，捺着气，细细儿的想想再说话。”

安公子便扭过头来向他道：“哦，想来你还有两句话白儿？”张姑娘道：“姐姐口里说的话，就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过这话不是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说得来的。再就让我说，我也没姐姐说得这等透彻。如今你听得进去是如此如此，听不进去是如彼如彼，这层话姐姐已经交代的明明白白的了，还用我说什么？必要我说，我只有一句：‘君请择于斯二者。’”

安公子先前听何小姐说话的时节，还只认作他又动了往日那独往独来的性情，想到那里说到那里，不过句句带定张姑娘，说着得辞些，还不曾怪着张姑娘；及至见他两次三番的从旁赞襄，如今又加上这等几句话，把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一个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么两天儿的工夫，会偷偷儿的爬到人家那头儿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亏心，又是着恼，把小脸儿都气黄了。第一个主意便要发作一场。一想不妙，“论今日的局面，讲不到‘双拳敌不过四手’来，却正是‘三人抬不过“理”字儿去，人家的话真说的有理，这一发作，父母回来一定晓得。母亲本就把这两个媳妇儿疼的宝贝儿似的，只他两个这番话再请父亲一听，那一个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当着他两个教训我一场，那我可就算输到家、栽到地儿了，不是主意；待要隐忍下去，只答应着，天长日久，这等几间小屋子，弄一对大猱头狮子不时的吼起来，更不成事。莫如给他个不说长短，不辨是非，从今日起，且干着他，不理他，他两个自然该有些着慌；我却暗里依他两个的话，慢慢的把这些不要紧的营生丢开，干起正经的来，岂不是个两全之道？”转念一想，也不妥当：“这个招儿要合桐卿使，他或者还有个心里过不去，脸上磨不开；那位萧史先生可是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万一他认真的搬开了，看这光景，两个人是一条藤儿，这一个搬了，那一个有个不跟着走的吗？这屋里又剩了我跟着嬷嬷了，我这不是自己作冤吗？再说，这等一对花朵儿般娇艳、水波儿般灵动的人，忍心害理的说干着他，不理他？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归不是，右归不是。

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真正俗语说的不错：“强将手下无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兄，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岂没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见他立刻收了怒容，满脸生疼的向金、玉姊妹笑道：“领教！这等讲起来，这个令却有道理，算我输了。我方才原说我输了喝一大杯，如今喝还你两个一大杯，也该没得说了。”说着，回头便叫：“花铃儿，你把书阁儿上那个红玛瑙大杯拿来。”

一时取到，他便要过壶去，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金、玉两个见他认真要喝那大杯酒，心里早不安起来。何小姐忙道：“自己屋里说句玩儿话，怎的认起真来？好没意思！这些酒吃下去，看不受用。”他那里肯依？张姑娘也道：“我罢了。姐姐来了几天儿，既这等说，你认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他？”公子更不答言，双手端起酒来，古都都一饮而尽，向他两个照杯告干。只羞得他两个两张粉脸泛四朵桃花，一齐说道：“这是我两个的不是，话过于说得急了！”一句没说完，只见公子饮干了那杯酒，一只手按住那个杯，说道：“酒是喝了，我安龙媒一定谨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还你个举人；后年春闱赴琼林宴，还你个进士，待进了那座清秘堂，大约不难书两副紫泥诰封，双手奉送。我却洗净了这双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园，孝顺父母！你我三个人之中倘有一个作不到这个场中的，便拿这杯子作个榜样！”说着，抓起那玛瑙酒杯来，唰，往着门外石头台阶子上就摔了去。这一摔，果然摔在石头台阶子上，不用讲，这件东西一定是锵琅琅一声，星飞粉碎！不想说时迟，才从公子手里扔出去，那时快，早见从台阶儿底下抢上一个人来，两手当胸，把那红玛瑙酒杯紧紧的双关抱住。这正是：

剧怜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谏疏。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这回书一开场，是位听书的都要听听接住酒杯的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人？列公且慢。方才安公子摔那酒杯的时候，旁边还坐着活跳跳的一个何玉凤、一个张金凤呢。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激出这等一场大没意思来，要坐在那里一声儿不言语，只瞧热闹儿，那就不是情理了。让说书的把这话补出来，再讲那个人是谁不迟。

却说他两个见安公子喝干了那杯酒，说完了那段话，负着气，赌着誓，抓起那酒杯来向门外便摔，心里好不老大的惭惶后悔，慌得一齐站起身来，只说得一句：“这是怎么说？”四只眼睛便一直的跟了那件东西向门外望着。只见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三步两步抢上台阶儿，慌忙把那件东西抱得紧紧的，竟不曾摔在地下。何小姐先说道：“阿弥陀佛！够了我的了！这可实在难为你！”张姑娘也道：“真亏了你，怎么来的这么巧？等我好好儿的给你道个乏罢！”

且住，这个人到底是谁呀？看他姊妹两个开口便道着个“你”字，其为在下的人可知。既是个奴才，强煞也不过算在主人眼头里当了个积伶差使，不足为奇，不到得二位奶奶过意不去到如此。况且何小姐自从作十三妹的时候直到如今，又何曾听见过他婆婆妈妈儿的念过声佛来？有此时吓得这等慌张的，方才好好儿的哄着人家饮酒取乐岂不是好？这话不然，这个礼要分两面讲。方才他两个在安公子跟前下那番劝勉，是夫妻尔汝相规的势分，也因公子风流过甚，他两个期望过深，才用了个“遣将不如激将”的法子，想把他归入正路，却断料不到弄到如此。既弄到这里了，假如方才那个玛瑙杯竟摔在台阶儿上，锵琅琅一声，粉碎星飞，无论毁坏了这桩东西未免暴殄天物，这席酒正是他三个新婚燕尔、吉事有祥、夫妻和合、姐妹团聚的第一次欢场，忽然弄出这等一个破败决裂的兆头来，已经大是没趣了。再加公子未曾摔那东西先赌着中举、中进士的这口气，说了那等一个不祥之誓，请问，发甲发科这件事可是先赌下誓后作得来的？万一事到临期有个文齐福不至，“秀才康了”，想起今日这桩事来，公子何以自处？他两个又何以处公子？所以才有那番惶恐无措。无如公子的话已是说出口来了，杯已是飞出门儿去了，这个当儿，忽然梦想不到来了这么个人，双手给抱住了。扣儿算解了，场儿算圆了，一欣一感，有个不不禁不由替他念出声佛来的吗？这正是他夫妻痛痒相关的性分。

说便这等说，这个人到底是个谁呢？是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嬷嬷的女儿，华嬷嬷的儿媳，又派在这屋里当差，算一个外手里的内造人儿。今日爷、奶奶正是家庭小宴，他早就该在此伺候，怎的此时倒从外来呢？只因这天正是他家接续姑奶奶——正是褚大娘子——他婆媳两个告假在家待客。华嬷嬷又请了两个亲戚来陪客。大家吃了早饭，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顶牛儿。晌午无事，华嬷嬷惦着老爷、太太不在家，二位奶奶一定都回房歇歇儿，便叫他进来看看。燕北闲人借此便请他作了个“无巧不成书”。

原来，那随缘儿媳妇虽是自幼儿给何小姐作丫鬟，他却是个旗装。旗装打扮的妇女走道儿，却合那汉装的探雁脖儿、摆柳腰儿、低眼皮儿、瞅脚尖儿走的走法不同，走起来大半是扬着个脸儿、拔着个胸脯儿、挺着个腰板儿走。况且他那时候正怀着三个来月的胎，渐渐儿的显了怀了。更兼他身子轻俏，手脚灵便，听得婆婆说了，答应一声，便兴兴头头把个肚子腆得高高儿的，两只三寸半的木头底儿咭噔咯噔走了个飞快。从外头进了二门，便绕着游廊往这院里来。将进院门，听见大爷说话的声气像是生气的样子，赶紧走到当院里，对着屋门往里一看，果见公子一脸怒容。他便三步两步抢上了台阶儿，要想进屋里看看是怎生一桩事。不想将上得台阶儿，但见个东西映着日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从门里就冲着他怀里飞了来了。他一时躲不及，两只手赶紧往怀里一捂，却是怕碰了他的肚子伤了胎气；谁知两手一捂的这个当儿，那件东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他肚子上，无心中把件东西捂住了。捂住了，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把在手里一看，敢则是书阁儿上摆的那个大玛瑙杯，里面还有些残酒。他笋里不知卯里，只道大爷吃醉了，向他飞过一觞来，叫他斟酒，只得举着那个酒杯送进屋里来。及至走到屋里，又见两位奶奶见他一齐站起来，说了那套话，他一时更摸不着头脑，便笑嘻嘻的道：“请示二位奶奶，再给爷满满的斟上这么一盅啊？”一句话，倒把金、玉两个问的笑将起来。

却说安公子原是个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才听了他姊妹那番话，一点便醒，心里早深以为然。只因话挤话，一时脸上转不开，才赌气摔那杯子。及至摔出去，早已自悔孟浪。见随缘儿媳妇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见他姊妹这一笑，他便也借此随着哈哈笑道：“那可来不得了！搁不住你再帮着你二位奶奶灌我了，快把他拿开罢。”因合他姊妹说道：“你们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输酒也喝了，只差这令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约就行，也不过申明前令，咱们再喝两杯，到底得上屋里招呼招呼去。”金、玉姊妹见他把方才的话如云过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脸上依旧一团和容悦色，二人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倒提起精神来，殷殷勤勤陪他谈笑了一阵。吃完了酒，收拾收拾，三个人便到了上房。

恰值舅太太才散牌，在那里洗手。金、玉姊妹便在上屋坐谈，叫人张罗伺候晚饭。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东儿，不用你们张罗。你们三个没过十二天呢，还家里吃你们的去罢。我这里有吃的，回来给你们送过去。”说话间，舅太太、亲家太太洗完了手，摆上饭来。他两个替舅太太张罗了一番，才同公子回房吃饭。

一时饭罢，仍到上房。看看点灯，褚大姑奶奶早赴了席回来，一应女眷都迎着说笑。公子见这里没他的事，便出去应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处门户，嘱咐家人一番。进来，舅太太道：“你怎么又来了？俩外外姐才叫他们招呼招呼褚大姑奶奶，都家去了。姑老爷、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应。你们那边，我请亲家太太先家去了。还有跟我的人在那里，老华、老戴我才也叫来嘱咐过了。你们早些关门睡觉。”公子答应着才回房来。

只见他姊妹两个也是才回家，都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子跟前坐着，等丫头舀水洗手，公子便凑到一处坐下。一时，柳条儿端了洗手水来，慌慌张张的问张姑娘道：“奶奶有什么止疼的药没有？咱们内厨房的老尤擦刀来着，手上拉了个大口子，龇牙裂嘴的嚷疼，叫奴才合奶奶讨点儿什么药上上。”何小姐便问：“拉的重吗？”他道：“挺长挺深的一个大口子，长血直流的呢！”何小姐便叫戴嬷嬷道：“你叫人把我那个零星箱子抬来，把那个药匣子拿出来。”一时抬来，拿钥匙开开，只见箱子里面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儿都有。何小姐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瓶儿来，倒了些红面子药，交给戴嬷嬷道：“给他撒在伤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随即收了那药，便向花铃儿说道：“你把这几个匣子留在外头罢。”

花铃儿答应着，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见里面有一个黑皮子圆筒儿，因道：“那是个什么？”何小姐便拿过来递给他看。公子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是五寸来长一个铁筒儿，一头儿铸得严严的，那头儿却是五个眼儿，都有黄豆来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个铁机子。合张姑娘看了半日，认不出是个什么用处来。

何小姐道：“这件东西叫作‘袖箭’。”公子道：“这怎么个射法呢？”他又从一个匣子里找出个包儿来，打开，里面包着三寸来长的一捆小箭儿，那箭头儿都是钝钢打就的，就如一个四楞子锥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才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拦道：“别着手，那箭头儿上有毒！”便拈着箭杆，下了五枝在那筒儿里，因说那箭的用法。原来那袖箭一筒可装五枝，先搬好机子，下上箭，一按那机子，中间那枝就出去了；那周围四个箭筒儿的夹空里还有四个漏子，再搬好机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间那个筒儿来，可以接连不断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连珠箭”。当下何小姐说明这个原故，又道：“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远，合我那把刀、那张弹弓，都是我自幼儿跟着父亲学会的。那两件东西我算都用着了，只这袖箭，我因他是个暗器伤人，不曾用过，如今也算无用之物了。”说着，才要收起来，公子道：“你把这个也留在外头，等闲了我弄几枝没头儿的箭试试看。”何小姐便叫人关好箱子，把那袖箭随手放在一个匣子里，都搬到东间去。

他三个人这里因这一副袖箭，便话里引话把旧事重提。张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无限惊心，何小姐便提起青云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风岗怎的绝处逢生，因说道：“彼时断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个人在这里无事消闲，挑灯夜话。”何小姐又提起他路上怎的梦见父母的前情，张姑娘又提起他前番怎的叩见公婆的旧事，一时三个人倒像是堂头大和尚重提作行脚时的风尘，翰林学士回想作秀才时的况味。真是一番清话，天上人间。

自来“寂寞恨更长，欢娱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钟已打过亥正。华嬷嬷过来说道：“不早了，交了二更这半天了。南屋里亲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才打发人来问来着。要不爷、奶奶也早些歇着罢。”公子正谈得高兴，便道：“早呢，我们再坐坐儿。”华嬷嬷看了看他姊妹两个，也像不肯就睡的样子，无法，只得且由他们谈去。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安太太是个勤俭家风，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连他姊妹两个都有些流连长夜，都不循常度起来？这其间有个原故。只因何玉凤、张金凤彼此性情相照，患难相扶，那种你怜我爱的光景，不同寻常姊妹。何玉凤又是个阔落大方、不为世态所拘的，见公子不曾守得那“书生不离学房”的常规，倒苦苦拘定这“新郎不离洞房”的俗论，他心下便觉得在这个妹子跟前有些过意不去。这日早上便推说是晚间要换换衣裳，那边新房里一通连，没个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嘱咐张姑娘晚间请公子在西间去谈谈，就便在那边安歇，是个周旋妹子的意思。张金凤却又是个幽娴贞静、不为私情所累的，想到“春兰秋菊因时盛，采撷谁先占一筹”这两句诗，觉得自己齐眉举案已经一年了，何小姐正当新燕恰来，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他？心里同一过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却是个体谅姐姐的意思。偏偏两个人这番揖让雍容的时候，又正值公子在座。在公子是“左之右之，无不宜之”，觉得“金钟大镛在东序”也可，“珊瑚玉树交枝柯”亦无不可，初无成见。

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话。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点痕迹，此时三个人心里才凭空添出许多事由儿来了。张姑娘想道是：“天呢，却不早了，此时我要让他早些儿歇着罢，他有姐姐早间那句话在肚子里，惝然如东风吹杨柳，顺着风儿就飘到西头儿来了，可不像为晌午那个岔儿，叫他冷淡了姐姐？待说不让他过来，又好像我拒绝了他。”这是张金凤心里的话。何小姐想到是：“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早间既有那等一句话，此时再没个说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么一层。我此时要让他安歇，自然得让他过妹子那边去，这不显得我有意远他么？设或妹子一个不肯，推让起来，他便是水向东流，西边绕个弯儿，又流过来了，我又怎生对的住妹子？”这是何玉凤心里的话。两个人都是好意，不想这番好意，把个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时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应了句外话，叫作“绵袄改被窝——两头儿苫不过来”了。因此上三个人肚子里只管绕成一团丝，嘴里可咬不破这个豆儿。三下里一撑，把天下通行吹灯睡觉的一桩寻常事，一为难，给搁在公中，就在那可西可东的一间堂屋里坐下，长篇大论，整夜价攀谈起来了。

然则公子这日究竟“吾谁适从”呢？这是人家闺房琐事。闺房之中甚于画眉，那著书的既不曾秉笔直书，我说书的便无从悬空武断，只好作为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个这番外面情形讲，此后自然该益发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几分伉俪，把午间那番盎盂相击，化得水乳无痕。这才成就得安老爷家庭之庆，安公子闺房之福。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当晚无话。却说次日午后安太太便先回来，大家接着，寒温起居了一番。安太太也谢了舅太太、亲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又向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爷也就回来，歇息了片刻，便问：“邓九太爷回来不曾？”说：“看看，回来了请进来坐。”褚大娘子忙道：“二叔罢了罢。他老人家回来却有会子了，我看那样子又有点喝过去了，还说等二叔回来再喝呢！此时大约也好睡了。再要一请，这一高兴，今日还想散吗？再者，女婿今日也没回来，倒让他老人家早些睡罢。”安老爷听了，也便中止。不一时，大家便分头安置不提。

却说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这边房里，便换了换衣裳，熄灯就寝。原来一向因那新房是一通连的，戴嬷嬷同花铃儿都在堂屋里后一卷睡。姑娘是省事惯的，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个人上床，一觉好睡。直睡到三更醒来，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双鞋下来。将完了事，只听得院子里吧喳一声，像从高处落下一块瓦来，那声音不像从房檐脱落下来的，竟像特特的扔在当院里试个动静的一般。他心下想道：“作怪？这声响定有些原故！”便蹑足潜踪的闪在屋门槅扇后面，静静儿的听着。隔了半盏茶时，只见靠东这扇窗户上有豆儿大的一点火光儿一晃，早烧了个小窟窿，插进枝香来。一时便觉那香的气味有些钻鼻刺脑。

请教，一个曾经沧海的十三妹，这些个玩意儿可有个不在行的？他早暗暗的说了句：“不好！”先奔到桌儿边，摸着昨日那个药匣子，取出一件东西，便含在口里。你道他含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块“龙亶石”。怎的叫作“龙亶石”呢？大凡是个虎，胸前便有一块骨头，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专能避一切邪物；是个龙，胸前也有一块骨头，状如石卵，叫作“龙亶”，含在口里，专能避一切邪气。不必讲，方才插进窗户来的这枝香是枝熏香，凡是要使熏香，自己先得备下这桩东西，不然那不自己先把自己熏背了气了吗？这是姑娘当日的一桩随身法宝，没想到作新媳妇会用着了。

话休烦琐。却说何小姐含了那块龙亶石，听了听窗外没些声息，便轻轻的上了床，先把那香头儿捻灭了，想道：“这毛贼要这等作起来，倒不可不防。只是我这一叫喊，不但被这厮看着胆怯，前面走更的一时也听不见，倒难保惊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悬挂，不在跟前；那弹弓虽在手下，却又一时寻不及那弹子，这便怎样？……”正在为难，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里头，便暗地里摸在手里，依然隐在屋门槅扇边看着。

一时，早见堂屋里靠西边那扇大槅扇上水湿了一大片，他便轻轻的出了东间屋门，躲在堂屋里东边这扇槅扇边，看那个贼待要怎的。才隐住身子，只见那水湿的地方从窗棂儿里伸进一只手来，先摸了摸那横闩，又摸了摸那上闩的铁环子，便把手掣回去，送进一根带着钩子的双股儿绳子来。只见他用钩子先把那横闩搭住，又把绳子的那头儿拴在窗棂儿上，然后才用手从那铁环子里褪那横闩，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头儿从环子里褪出来，那闩只在那绳子的钩儿上钩着。

何小姐看了，暗说：“有理，他褪下那头儿来，一定还要褪这头儿，好用两根绳子轻轻儿的系下来，放在平地，免得响动。好笨贼，你这个主意打拙了！”说着，果听得槅扇外边脚步声音慢慢的溜过东边来。他便顺着槅扇里边也慢慢的溜到西边儿去，随即闪着身子从那洞儿里往外一看，见那天一天雪意，阴得云浓雾锁，月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气，还辨得出影向来。望了半日，只望不见拨门的那个，倒看见屏门那里蹲着一个，往后夹道去的角门跟前蹲着一个，在那里把风；对面南房上又站着一个壮大黑粗的大汉，腰里掖着一把明晃晃的顺刀，已经把房上的瓦揭起一摞来，放在身旁，手里还掐着两三片瓦，在那里瞭望；靠东墙却早搬了一扇门立在墙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这个东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随又想道：“且慢！只要惊走他也就罢了。”

说着，又见靠东槅扇上也阴湿了，果然照前一样的送进一根带钩子的绳儿来，想要钩住东头儿的闩。何小姐趁他入绳子的时节，暗暗的早把这头儿横闩依然套进那环子去，把那搭闩的钩子给他脱落出来，却隐身进了西间。听了听，安公子合张姑娘在卧房里正睡得安稳，南床上的华嬷嬷合柳条儿已是受了那屋里熏香气息，酣睡沉沉。他便假装打了个呵欠，门外那个贼一听，倒是一惊，暗道：“怎的熏香点了这半日，还有人醒着？”忙的他把个绳头儿不曾拴好，一失手，连钩子掉在屋里地下了。他便赶紧跑开躲着，暗听里面的动静。

你看，这群贼要果然得着这位姑娘些底细，就此时认些晦气走了，倒也未尝不是知难而退。不想他听了屋里一个呵欠之后，雅雀无声，只道又睡着了。他从贪心里又起了个飞智，便想用西边这根绳儿先把这头儿的闩系到地，腾出绳儿来，再系东边的那头儿，早又鹤行鸭步的奔到西边儿去。这个当儿，何小姐早到了堂屋里，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却贴着西边第二扇槅扇蹲着，看他怎的般鼓捣。

却说那贼转过来。从窗棂上解下那根绳，待要往下系那横闩，早觉得那绳子轻飘飘的脱了窗，他便悄悄的“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诧异，想道：“莫不是方才我匆忙里不曾把那闩褪得下来？”重新探进手来摸。何小姐见这贼浑到如此，却怄上他点气儿来了，便把那副袖箭放在地下，把手里那根绳子双过来，等贼的手探到铁环子跟前，猛可的从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拧住了，只往下一扐，又往后一别，乘势就搭在那根横闩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只手反捆在闩上。还怕他挣开了绳头儿，又把西边窗棂上那根空绳子解下来，十字八道的背了几个死扣儿。自己却又拿起袖箭来，躲在东边去望着。

那贼的这只手本是从靠西槅扇尽西的这个窗棂里探进来，才够得着那铁环子，经这往下一扐，往后一别，一只胳膊是满寄放在屋里，胸脯子是靠了西间金柱了。待要伸左手来救那只右手，急切里转不过身来。作贼的可没个嚷救人的，他挣了两挣，不曾挣得动分毫，便嘴里打了个哨子，哨那两个把风的贼。那两个听得哨子响，只道是拨开门了，这就可以下手偷了，哈着腰儿就往这边来。

何小姐从东边的窗洞儿里见这两个也过来了，心里倒有些忐忑，暗想：“照这等狗一般的贼，就再多来几个也不妨，只是我如今非从前可比，断不好合他交手，只管拴住了这个，倒怕他一时急了，豁一个，跑三个，伤了这个老实的，那时倒是‘大未完’。这要不用个敲山振虎的主意，怎的是个了当？”

想罢，他隔着那窗洞儿往外望了望，只见房上那个正斜签着蹲在房檐边，目不转睛的盼那三个开门呢。他便把那袖箭从窗洞儿里对了房上那贼，看得较准，把那跳机子只一按，但听喀吧一声，哧，一箭早钉在那贼的左胯上。那贼冷不防着这一箭，只疼得他咬着牙不敢则声，饶是那等不敢则声，也由不得“嗳哟”出来。脚底下一个蹲不稳，便咕碌碌从房上直滚下来，咕咚，跌在地下，手里的瓦，一片声响，摔了一地。这边三个贼听得，一齐回头看时，见房上那个跌了下来，一则怕跌坏了他，二则怕惊醒了事主，忙的顾不及合拴着的这个搭话，便奔过去看那个。

只这一阵，早惊醒了南屋里的张太太，问道：“儿响耶？蓝嫂，你听听，不是猫把瓦登下来了哇？”这边拴着的听了，只干着急，苦挣不脱。那两个跑过去，见跌下来的那个才挣得起来，却只坐在地下发怔。他两个也顾不得南屋里事主说话，便把他掀起来搀着，要想逃避。不想那个的腿已经木的不知痛痒，只觉箭眼里如刀剜一般疼痛。那两个还只道他是跌了腿，悄悄的说道：“你扎挣些，溜到背静地方躲一躲要紧！”

这一阵嘁喳，早被何小姐听见，隔窗大声的说道：“糊涂东西，他腿上着着一枝梅针药箭呢！你叫他怎么个扎挣法？”

一句话，吓得那两个顾不及那个带伤的，没命的奔了墙边立的那扇门去，慌张张爬到墙上，踹的那瓦一片山响。才上房，后脚一带，又把一溜檐瓦带下来，唏溜哗啦闹了半院子，闹的大不成个“梁上君子”的局面。两个上了房，又怕自己再着上一箭，爬过房脊去，才纵身望下要跳，早见一个灯亮儿一闪，有人喊道：“不好了，房上有了人了！”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张亲家老爷。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开了门，提了个百步灯出来。才绕到后边，听得房上瓦响，他把灯光儿一转，见两个人爬过房来，他就嚷起来。把屎也吓回去了。这一嚷，早惊动了外边的人。房上那两个贼见不是路，重新又爬过房脊来，下了房，发脚往游郎门外就跑。第一个先跑出来，便藏在上房东钻山门儿里。及至第二个跑出来，二门上早灯笼火把进来了一群人，一个个手拿钩杆子、抬水的杠子围上来。这贼解下腰里的钢鞭才要动手，不防身后一钩杆子，早被人胡掳住了，按在那里捆了起来。

这个当儿，张进宝早提着根捧槌般粗细的马鞭子，吆吆喝喝进来，先说道：“拿只管拿，别伤他！也别只顾上面儿上，背静地方儿要紧！”一句话，那一个藏不住，巴了巴头儿，见一院子的人，他一扎头顺着廊檐就往西跑。谁知东次间有个炉坑，因天凉起来了，趁老爷、太太不在家，烧了烧那地炕，怕圈住炕气，敞着炉坑板儿呢。那贼不知就理，一脚跐空了，咕咚一声，掉下去了。大家挠钩绳索的揪上来，又得了一个。

这一番吵嚷，安老夫妻早惊醒了。安老爷隔窗问道：“这光景是有了贼了。你们只把他惊走了也罢，何必定要拿住他？”

张进宝答道：“回老爷，这贼闹的不像，一个个手里都有家伙。只这院子里已经得着俩了，敢怕还有呢。”安老爷听见不止一个贼，又手持器械，也有些诧异。只管诧异，却依然守定了那“‘伤人乎？’不问马”的圣训，只问了一声：“可曾伤着人？”绝口不问到“失落东西不曾”这一句，大家回道：“没伤人，俩贼都捆上了。”安老爷便一面起来，下床穿衣。只听张进宝说道：“留俩人这院里招护，咱们分开从东西耳房两路绕到后头去，小心有背旮旯子里窝着的！”当下张老同了晋升、戴勤一班人，带着人去查西路；张进宝便同了华忠、梁材带人进了东游廊门。他一进门，才要问“惊了爷、奶奶没有？”一句话不曾说完，灯光下只见当院里地下躺着个人，在那里哼哼，又一个正在那里掏槅扇窗户呢。张进宝大喝道：“你这野杂种，好大胆子！见了人竟不跑，还敢在这里掏窗户？”说着，西路去的人也转到这院子来了，绳子也来了。大家一窝蜂上前，有几个早把当地那个捆上，有几个便奔到槅扇边这个来，拉住往台阶下就拉，可耐拉了半日丝毫拉他不动。

张进宝怕惊了爷、奶奶，便叫：“华奶奶，你回爷、奶奶，家人们都在这里呢，不用害怕。”华嬷嬷这个当儿醒虽醒了，只答应不出来。早听何小姐在屋里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们拉不动这个贼！他这只胳膊在横闩上捆着呢！等开了门，你们进来解罢！”闹了半日，众人此刻才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贼的左手左脚绑在一处，那贼只剩得一条腿在那里跳咯噔儿了。

按下门外的众人不提，话分两头，却说屋里的何小姐方才见四个贼擒住了两个，那两个才办条逃路，又被外面一声喊吓回来了，早料这一惊动了外面，大略那两个也走不了。他便安安详详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嬷嬷丫鬟们叫起来。亏那香点得工夫小，人隔的地方远，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团。

他又虑到怕公婆过来，一面忙忙的漱口拢头，一面便叫华嬷嬷请公子合张姑娘起来。幸喜那卧房更是严密，又放着帐子，两个都不曾受着那熏香气息。也因这个上头误了点儿事：人家闹了半夜，他二位才连影儿不知。直等华嬷嬷隔着帐子把张姑娘叫醒了，他听说，只吓得浑身一个整颤儿，连忙推醒了公子。公子毕竟是个丈夫，有些胆气，翻身起来，在帐子里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登上靴子，穿上皮袄，系上搭包，套上件马褂儿，又把衣裳掖起来，戴好了帽子，手里提着嵌宝钻花、拖着七寸来长大红穗子的一把玲珑宝剑，从卧房里就奔出来了。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将进西间门，看见笑道：“贼都捆上了，你这时候拿着这把剑，刘金定不像刘金定，穆桂英不像穆桂英的，要作什么呀？这样冷天，依我说，你莫如搁下这把剑，倒带上条领子儿，也省得风吹了脖颈儿。”公子听了，摸了摸，才知装扮了半日，不曾带得领子，还光着个脖儿呢，又忙着去带领子。一时，张姑娘也收拾完毕，嬷嬷丫鬟们一面叠起铺盖，藏过闺器，公子便要出去。

何小姐道：“莫忙！让他们归着完了，开了门才出得去呢。”

公子听说，提上那把剑，自己便来开门。才到堂屋里，但见一只漆黑大粗的胳膊掏进窗户来，却捆在那闩上。忙的问道：“这是谁？”何小姐笑道：“这是贼，从半夜里就拴在这里了。如今外头也捆好了，我却不耐烦去解他，劳你施展施展你那件兵器，给他把绳子割断了罢。”公子道：“交给我，这又何难！”掳了掳袖子，上前就去割那绳子，颤儿哆嗦的鼓捣了半日，连锯带挑，才得割开。那贼好容易褪出那只手去，却又受了两处误伤，被那剑划了两道口子，抿耳低头也吃绑了。

屋里开了门，那时天已闪亮。何小姐往外一看，只见两个贼都捆在那里。他便先让张亲家老爷进来歇息，随向张进宝道：“张爹，你叫他们把这四个东西都搁在这旁边小院儿里去，好让我们过去请安。再也怕老爷、太太要过来。”又叫花铃儿向桌子上取出两个纸包儿来，便指着那受伤的贼向张进宝道：“别的都不要紧，这一个可着了我一药箭，只要过了午时，他这条命可就交代了。你作件好事，把这一包药用酒冲了，给他喝下去；那一包药醋调了，给他上在箭眼上，留他这条命好问他话。”张进宝一一的答应。那贼听了这话，才如梦方醒。

不提大家去依言料理。却说安太太初时也吃一吓，及至听得无事才放心。也只略梳了梳头，罩上块蓝手巾，先叫人去看儿子、媳妇，恰恰的他三个前来问安。安老爷依然安详镇静在那里漱口净面。才得完事，老夫妻便问了详细，何小姐前前后后回了一遍。安老爷便向公子说道：“幸亏这个媳妇，不然竟开了门，失些东西倒是小事，尚复成何事体？这大约总由于这一向我家事机过顺。自我起不免有些不大经意，或者享用过度，否则心存自满，才有无平不颇的这番警戒，大家不可不知修省。”说着，便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安太太便向何小姐道：“你可招护着些儿。”安老爷道：“贼都捆上了，还怕他怎的？索性连你也同过去看看。”

正说着，舅太太、亲家太太、褚大娘子都过来道受惊。大家说了没三两句话，只听得二门外一声大叫，说道：“好囚攮的！在那儿呢？让我瞧瞧他几颗脑袋！”一听，却是邓九公的声音。老爷同公子连忙迎出来，安太太一班女眷也跟出来。只见邓九公皮袄也不曾穿，只穿着件套衣裳的大夹袄，披着件皮卧龙袋，敞着怀，光着脑袋，手里提着他那根压装的虎尾钢鞭，进了二门，怒吽吽的一直奔东耳房去。安老爷忙着赶上拉住，说：“九哥，待要怎的？”他道：“老弟，别管！你不知道，这东西糟塌苦了我了，且叫他一个人吃我一鞭再讲！”

安老爷道：“不可！擅伤罪人，你我是要耽不是的。有王法呢。”他又道：“王法？有王法也不闹贼了！”安老爷道：“就说如此，你我也得问个明白再作道理。”他又道：“那里那么大粗的工夫！”说着，扭身只要赶过去打。

安老爷看了看那样子，一脑门子酒，大约昨日果真喝过去了，睡了一夜竟没醒得清楚。好说歹说，死拉活拉的，才把他拉进屋子。安太太大家也都过来。褚大娘子一见，先说道：“这么冷天，怎么衣裳也不穿就跑出来了？”一句话提醒了安老爷，才叫人出去取了衣裳来。他一面穿着，一面问何小姐那贼的行径，何小姐又说了一遍。只气得他巨眼圆睁，银须乱乍。安老爷劝道：“老哥哥，这事不消动这等大气。”他也不往下听，便道：“老弟，你莫怪我动粗。你只管把这起狗娘养的叫过来，问个明白，我再合他说话。我有我个理。等我把这个理儿说了，你就知道不是愚兄不听劝了。”安老爷是透知他那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的，便道：“就这样，你我且问问这班人是怎的个来由。”因叫人在廊下放了三张杌子，连张老爷也出去坐下。安太太大家却关了风门子，都躲在破窗户洞儿跟前望外看。

只见众家人把那班贼连提掳带拉的拉过来。安老爷一看，一个个都绑得手脚朝天的，合伏着把脸帖在地下。老爷已就老大的心里不忍，先叹了一声，说道：“一样的父母遗体，怎生自己作践到如此！”便吩咐道：“且把他们松开，大约也跑不到那里去。”邓九公嚷道：“跑？那算他交了运了！”众人一面答应着，便把那班人腿上的绑绳松了，依然背剪着手，还把绳子拴了一条腿，都提起来跪在地下。

安老爷一看，只见一个腰粗项短，一个膀阔身长，一个浊眼浊眉，一个鬼头鬼脑。便往下问道：“你们这班人，我也不问你的姓名住处。只是我在此住了多年，从不曾薅恼乡邻，欺压良贱，你们无端的来扰害我家，是何原故？只管实说。”

那班人又是着慌，又是害臊，一时无言可对，只低了头不则一声。

早把邓九公怄上火来了，一伸手，向怀里把他那副大铁球掏出一个来，攥在手里，睁了圆彪彪的眼睛，向那班人道：“说话呀小子！别装杂种！”慌的鬼头鬼脑的那个连忙叫道：“老爷子！你老别打，让我说。”因望着邓九公道：“大凡是个北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老这里是安善人家，可有什么得罪我们的！”

邓九公又嚷道：“我不姓安！我是寻宿儿的。人家本主儿在那边儿呢！你朝那边儿说！”那人才知他闹了半日，敢则全不与他相干。扭过来便向着安老爷说道：“听我告诉你老。”一句话没说完，华忠从后头嘡就是一脚，说道：“你连个‘老爷’‘小的’也不会称吗？你要上了法堂呢？”那贼连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回禀老爷：今日这回事都是小的带累他们三个了。”因努着嘴指着旁边两个道：“他们是亲哥儿俩，一个叫吴良，一个叫吴发；那个姓谢，叫谢柢，人都称他谢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小的们四个人没艺业，就仗偷点摸点儿活着。小的有个哥哥，叫霍士端，在外头当长随，新近落了，逃回来了。小的合他说起穷苦难窄，他说：‘这座北京城，遍地是钱，就是没人去拣！’小的问起来，他就提老爷从南省来，人帮的上千上万的银子，听说又娶了位少奶奶，净嫁妆就是十万黄金，十万白银。他还说指了小的这条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半成账。小的听了这话，就邀了他三个来的。”

安老爷听到这里，笑了一笑，便问道：“来了怎么样呢？”

那贼道：“小的们来是从西边史家房上过来，绕到这里的。及至到了房上一看，下来不得了。”安老爷道：“怎么又下来不得呢？”那贼道：“小的们这作贼有个试验：不怕星光月下，看着那人家是黑洞洞的，下去必得手；不怕夜黑天阴，看着那人家是明亮亮的，下去不但不得手，巧了就会遭事。昨晚绕到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里倒像一片红光照着。依谢三就要回头，是小的贪心过重，好在他们三个的贪心也不算轻，可就下来了。不想这一下来，通共来了四个，倒被老爷这里捆住了两双。作贼的落到这个场中，现眼也算现到家了。如今要把小的们送官，也是小的们自寻的，无的可怨，到官也是这个话。老爷要看小的们可怜儿的，只当这宅里那旮旯儿子里下了一窝小狗儿，叫人提着耳朵往车辙里一扔，算老爷积德超生了小的们了！”

安老爷还要往下再问，邓九公那边儿早开了谈了，说：“照这么说，人家合你没什么岔儿呀！该咱老爷儿们稿一稿咧！我且问你：你们认得我不认得？”四个人齐声道：“不认得。”

登时把个老头子气的紫涨了脸，嚷成一片，说道：“好哇，你们竟敢说不认得我！告诉你，我姓邓！可算不得天子脚底下的人，生长在江北准安，住家在山东茌平，也有个小小的名声儿，人称我一声邓九公！大凡是绿林中的字号人儿，听见我邓九公在那里歇马，就连那旁边左右的草茨儿也未必好意思的动一根！怎么着，我今日之下住在我好朋友家里，就你们这么一起子毛蛋蛋子，不说夹着你娘的脑袋滚的远远儿的，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塌了个土平！你们这不是诚心好看我来了吗？还敢公然说不认得我！我先一个人砸瞎你一只眼睛，大概往后你就认得我了！”说着，就挽袖子要打。

安老爷听了半日，才明白他气到如此的原故，上前一把拉住，大笑道：“老哥哥，你气了这半日，原来为此。你怎的合畜生讲起人话来了？”他便焦躁道：“老弟，你不知道，我真不够瞧的了么？”安老爷道：“尤其笑话儿了！我一句话，老哥哥，你管保没得说。你纵然名镇江湖，滥不济也得金刚郝武、海马周三那班人才巴结得上，晓得你的大名；这班人，你叫他从那里知道你，又怎的配知道呢？”

安老爷这夕话，才叫作“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

早见他肉飞眉舞的点头说道：“老弟，你这话我倒依了。话虽如此，他既没那雁过拔毛的本事，就该悄悄的来，悄悄儿走。怎么好好儿的把人家折了个希烂？这个情理可也恕不过去！”

安老爷道：“闹贼天下通行，挖扇窗户，踹两片瓦，也事所常有。依我说，这班人也不过念‘饥寒’二字，才落得这等无耻。如今既不曾伤人，又不曾失落东西，莫如竟把他们放了，叫他去改过自新，也就完了桩事了。”

邓九公只是拈须摇头，像在那里憋主意。公子旁边听着是不敢驳父亲的话，只说了一句：“请示父亲，放却不好就放罢。”不防一旁早怒恼了老家将张进宝。他听得安老爷要放这四个贼，便越众出班，跪下回道：“回老爷，这四个人放不得。别的都是小事，这里头关乎着霍士端呢。霍士端他也曾受过老爷的恩典，吃过老爷的钱粮米儿，行出这样没天良的事来，这不是反了吗？往后奴才们这些当家人的，还怎么抬头见人？依奴才糊涂主意，求老爷把他们送了官，奴才出去作个抱告，合他质对去。这场官司总得打出霍士端来才得完呢。”安老爷道：“阿！阿！一位邓九太爷，我好容易劝住了，你又来了。便果真是霍士端的主意，于我何伤？于你又何伤？小人何苦作小人，君子乐得为君子，不必这等尚气！”

邓九公道：“你爷儿俩不用抬，我有个道理。讲送官，不必。原故，满让把他办发了，走不上三站两站，那班解役得上他一块钱，依就放回来了，还是个他。说就这么放了，也来不得。这里头可得让我比你们爷儿们精通儿了。这不当着他们说吗，咱们亮盒子摇。老弟，你要知道，是个贼，上了道，没个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吃了亏，没个不想报复的，不报复他不甘心。就这等放了他，可得防他个再来。就让他再来，莫讲这个嘴脸，就比他再有些能为，来这么一百八十的，也满不要紧。只是你我那有那么大工夫等着合他怄气去？纵让他知些进退，不敢再来了，狗可改不了吃屎，一个犯事到官，说曾在咱们这宅里放过他，老弟，你也耽点儿考成！”

安老爷一听，他这番话倒煞是有理，便问：“依九哥你怎么样呢？”邓九公道：“依我，这不算老弟你开了恩了吗？这事于你无干。把这班人都交给我，你的好意，我绝不通他一指头，伤他一根汗毛，可得把他揉搓到了家业，我才放他呢！”

他说完了这话，更无商量，便向那班贼发话道：“这话你们可听出来了？人家本主儿是放了你们了，没人家的事。如今就是邓九太爷朝你们说咧！你方才不说听得他家娶了一位少奶奶，净嫁妆就有十万黄金，十万白银吗？这话有的，只怕他这金银你们动不了他的。我先透给你个信儿，昨日听出你们那块瓦来的就是他，灭了你们那枝熏香的也是他，绑上你们一个胳膊的也是他，射了你们一个胯骨的也是他。他从十二岁作姑娘闯江湖起，长枪短棒，十八般武艺，无所不能。讲力量，考武举的头号石头，不够他一滴溜的；讲蹲纵，三层楼不够他一伸腰儿的。他可就是我的徒弟！这话可不知你们信不信？现在人家不过是作了奶奶太太了，不肯合你们狗一般的人交手，所以昨日才不曾开门出来，止轻轻儿的射那一枝箭，给你们报个信儿。他那箭叫作袖箭，又叫作连珠箭，连发五枝，要射你们四个，还敷馀着一枝呢。再他有张铜胎铁背的弹弓，打一两八钱重的铁弹子，二百步外取人，要指出地方儿来。这是人家的传家至宝，不犯着拿出来给你们看。此外还有一把雁翎倭刀。”说着，他便扭头向安公子道：“老贤侄，那把刀呢？”安老爷早明白他的用意，便道：“在我那里。”随叫公子取来。

邓九公接在手里，拔出来，先向那班人面前一闪。那四个的八只手都在身背后倒剪着，招架也无从招架，只倒抽了一口凉气，扭着头往后躲。邓九公看了，呵呵大笑，说道：“谅你们这几颗脑袋也搁不住这一刀！但则一件，你九太爷使家伙可讲究刀无空过，讲不得只好拿你们的兵器搪灾了！”说着，就把他四个用的那些顺刀、钢鞭、斧子、铁尺之类拿起来，用手里那把倭刀砍瓜切菜一般一阵乱砍，霎时削作了一堆碎铜烂铁，堆在地下，说道：“小子，拿了去给你妈妈换凉凉簪儿去波！”

四个贼直惊得目瞪口呆。又听他放下刀嚷道：“话我是说结了，你们要不凭信，不甘心，今日走了，改日只管来！你们还得知道，我毁坏你们这几件家伙不是奚落你，是卫顾你。不然的时候，少停你们一出这个门儿，带着这几件不对眼的东西，不怕不吃地方拿了？你们可得领我个大情。这不我卫顾了你们了吗？你们老弟兄们也得卫顾卫顾我。你瞧，我江南江北、关里关外好容易创到这个份儿了，今日之下，你们偏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好朋友家糟塌了个土平，我不答应！你瞧，我这不是变方法儿把你们这几件囫囫囵囵的兵器，给你们弄碎了吗？你们就只想方法把我这一地破破烂烂的瓦给我弄整了！”这正是

补天纵可弥天隙，毁瓦焉能望瓦全？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上回书表的是安家迎娶何玉凤过门，只因这日邓九公帮的那份妆奁过于丰厚，外来的如吹鼓手、厨茶房，以至抬夫、轿夫这些闲杂人等过多，京城地方的局面越大，人的眼皮子越薄。金子是黄的，银子是白的，绫罗绸缎是红的绿的，这些人的眼珠子可是黑的，一时看在眼里，议论纷纷。再添上些枝儿叶儿，就传到一班小人耳朵里，料着安老爷家办过喜事，一定人人歇乏，不加防范，便成群结伙而来，想要下手。

不想被这位新娘子小小的游戏了一阵，来了几个留下了几个，不曾跑脱一个，这班贼好不扫兴！好容易遇见了一位宽宏大量的事主安老爷，不要合小人为难，待要把他们放了，这班人倒也天良发现，知感知愧，忽然不知从那里横撑船儿跑出这么一个邓九公来。大家起先还只认作他也是个事主，及至听他自己道出字号来，才知他是个出来打抱不平儿的，这桩事通共与他无干。又见他那阵吹镑懵诈来的过冲，像是有点儿来头，不敢合他较正。如今闹是闹了个乌烟瘴气，骂是骂了个破米糟糠，也不官罢，也不私休，却叫他们把摔碎了的那院子瓦给一块块整上，这分明是打主意揉搓活人！

四个贼可急了，就乱糟糟望着他道：“老爷子，你老也得看破着些儿。方才听你老那套交代，是位老行家。你老瞧，作贼的落到这个场中，算撒脸窝心到那头儿了！不怕分几股子的赃，挤住了，都许倒的出来；这摔了个粉碎的瓦可怎么个整法儿呢？真个的，作贼的还会变戏法儿吗？这不是人家本主儿都开了恩了，你老抬抬腿儿，我们小哥儿们就过去了，出去也念你老的好处。没别的，祝赞你老寿活八十，好不好？”

这班贼大约也看出老头子是个喜欢上顺的来了，那知恭维人也是世上一桩难事，只这一句，才把他得罪透了！他不问长短，先向那班人恶狠狠的啐了一口，说道：“没你娘的兴！你九太爷今年小呢，才八十八呀！你叫我寿活八十，那不是活回来了吗？那算你咒我呢！你先不用合我汕，料着你们也整不上这瓦。我给你条明路，这东西砖瓦铺里有卖的，人家本主儿盖房的时候也是拿钱儿买来的，你们摔了人家多少块，就只照样买多少块来，给人家赔上；索性劳你的驾，连灰带麻刀，一就手儿给买了来，再叫上他几个泥水匠，人多了好做活，趁天气早些儿，收拾好了，夜里腾出工夫来，你们好再干你们的正经营生去。讲到买几片子瓦，也不值得打狠也似价的去这么一大群，匀出你们欢蹦乱跳这俩去买瓦，留下房上滚下来的合炉坑里掏出来的那俩，先把这院子破瓦拣开，院子给人家打扫干净了，也省得人家含怨。”

那霍士道听了这话，心里先说道：“好，作贼的算叫我们四个出了样子咧！有这么着的，还不及饱饱的作顿打，远远的作趟发干净呢！”待要怎样，又不敢合他怎样，只有不住口的央及讨饶。他更不答言，便向安公子要了枝笔，蘸得饱了，向那四个脸上涂抹了一阵。内中只有霍士道认识几个字，又苦于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他给划拉了些什么，望了望那三个脸上，原来都写着核桃来大小“笨贼”两个字，好像挂了一面不误主顾的招牌，待要上手去擦，两只手都倒剪着。

正在着急，见他搁下笔，便合方才要把他们送官的那老头子说：“张伙计，你拨两个硬挣些的人，给我带上他俩，就这么个模样儿买瓦去。手里可带住他拉腿的那把绳，不怕他跑，也由不得他不走。有个闹累赘的，先叫他吃我五七拳头再去！”那两个贼听了这话，只急得嘴里把“老爷子”叫得如流水，说：“情愿照数赔瓦，只求免得这场出丑！”怎奈他不来理论这话，倒瞪着两只大眼睛，摇头晃脑指手画脚的向那班贼交代道：“这话你们可得听明白了，人家本主儿算放了你们了，没人家的事，这全是我姓邓的主意。你们要不服，过了事儿，只管到山东茌平县岔道口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儿找我，我那里是个坐北朝南的广梁大门，门上挂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镇江湖’四个大字，那就是我舍下。我在舍下候着。”

安老爷看他闹了这半日，早觉得“君子不为已甚”，这事尽可不必如此小题大作。只是他正在得意场中，迎头一劝，管取越劝越硬。倒从旁赞道：“九哥，你这办法果然爽快。只是家人们也闹了半夜了，也让他们歇歇，吃些东西，再理会这事不迟。”因合张进宝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且把他们带到外头听着去。”张进宝会意，便带着众家人，七手八脚，一个个拉住一把绳子，轰猪一般的带出二门去了不提。

他这里才一甩手踅身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还嚷道：“我就不信咧！北京城里的贼，这么大字号，他会不认得邓九公！”

褚大娘子道：“得了！够了！咱们到那院里坐去，好让人家拾掇屋子。”安老爷、安太太也一面道乏，往那边让。那边上房里早已预备下点心，无非素包子、炸糕、油炸果、甜浆粥、面茶之类，众女眷随吃了些，才去重新梳洗。

邓九公这里便合安老爷坐下，又要了壶荸荠枣儿酒，说：“昨日喝多了，必得投一投。”安老爷合他一面喝酒，只找些闲话来岔他，因说道：“老哥哥，我昨日一回家就问你，说你睡了。怎么那么早就睡下了呢？”邓九公道：“老弟，告诉不得你！这两天在南城外头，只差了没把我的肠子给怄断了，肺给气炸了！我越想越不耐烦，还加着越想越糊涂，没法儿，回来闷了会子，倒头就睡了。”安老爷道：“这话怎讲？我只说你城外听这几天戏，一定听得大乐。我正想问问老哥哥，也要听个热闹儿，怎么倒如此说？”他连连的摆手，说道：“再休提起！我这肚子闷气，正因听戏而起。我说话再不会藏性，我平日见老弟你那不爱听戏，等闲连个戏馆子也不肯下，我只说你过于呆气，谁知敢则这桩事真气得坏人！”

安老爷道：“想是戏唱得不好？”邓九公道：“倒不在这上头。愚兄听戏，也就只瞧热闹儿。那戏儿一出是怎么件事，或者还许有些知道的，曲子就一窍儿不通了。到了昆腔，哼哼唧唧的，我更不懂。要讲那排场、行头、把子，可都比外省强，便是不好，大不过是个玩意儿，也没什么可气的。我是被一起子听戏的爷们把我气着了！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东儿，他先请我到了前门东里一个窄胡同子里一间门面的一个小楼儿上去吃饭，说叫作什么‘青阳居’，那杓口要属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楼，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罢了，就只喝了没两盅酒，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爷道：“怎么？”他又说道：“通共一间屋子，上下两层楼，底下倒生着着烘烘的个大连二灶。老弟你想，这楼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儿，有个不成了烤焦包儿的吗？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马褂子也脱了。不空和尚这东西大概也瞧出我那难过来了，他说：‘路南里有个雅座儿，不咱们挪过那边去坐罢。’我听说还有雅座儿，好极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掳着衣裳帽子，零零星星连酒带菜都搬到雅座儿去。及至下了楼，出了门儿，荡着车辙过去，一看，是座破栅栏门儿。进去，里头是腌里巴臜的两间头发铺。从那一肩膀来宽的一个夹道子挤过去，有一间坐南朝北小灰棚儿，敢则那就叫‘雅座儿’！那雅座儿只管后墙上有个南窗户，比没窗户还黑。原故，那后院子堆着比房檐儿还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边就是个溺窝子，太阳一晒，还带是一阵阵的往屋里灌那臊轰轰的气味！我没奈何的就着那臊味儿吃了一顿受罪饭。我说：‘我出去站站儿罢。’抬头一看，看见隔墙那三间大楼了，我才知这个地方敢是紧靠着常请我给他保镖的那个缎行里。他老少掌柜的我都认得，连他怀抱儿俩小孙子儿，一个叫增儿、一个叫彦儿的，我也见过。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儿吃不好吗？老弟，你往下听，这可就要听戏去了。”

安老爷道：“我见城外头好几处戏园子呢，那里听的？”邓九公道：“我也没那大工夫留这些闲心，横竖在前门西里一个胡同儿里头。街北是座红货铺，那园子门口儿总摆那么个大筐，筐里堆着岗尖的瓜子儿。那不空和尚这秃孽障，这些事全在行，进去定要占下场门儿的两间官座儿楼。一问，说都有人占下了，只得在顺着戏台那间倒座儿楼下窝憋下。及至坐下，要想看戏，得看脊梁。一开场，唱的是《余伯牙摔琴》，说这是个红脚色。我听他连哭带嚷的闹了那半天，我已经烦的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听戏的，也有咂嘴儿的，也有点头儿的，还有从丹田里运着气往外叫好儿的，还有几个侧着耳朵不错眼珠儿的当一桩正经事在那里听的。看他们那样子，比那书上说的闻《诗》、闻《礼》，还听得入神儿！

“这个当儿，那占第二间楼的听戏的可就来了。一个是个高身量儿的胖子，白净脸儿，小胡子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又一个近视眼，拱着肩儿，是个瘦子。这俩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带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群小旦！要讲到小旦这件东西，更不对老弟你的胃脘了。愚兄老颠狂，却不嫌他。为什么呢？他见了人，请安磕头，低心小胆儿，咱们高了兴，打过来，骂过去，他还得没说强说、没笑强笑的哄着咱们。在他只不过为那挣几两银子，怪可怜不大见儿的，及至我看了那个胖子的玩小旦，才知北京城小旦另有个玩法儿。只见他一上楼，就并上了两张桌子，当中一坐，那群小旦前后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摆成这么一个大兔儿爷摊子。那个瘦子可倒躲在一边儿坐着。他们当着这班人，敢则不敢提‘小旦’两个字，都称作‘相公’，偶然叫一声，一样的‘二名不偏讳’，不肯提名道姓，只称他的号。

“我正在那里诧异，又上来了那么个水蛇腰的小旦，望着那胖子，也没个里儿表儿，只听见冲着他说了俩字，这俩字我倒听明白了，说是‘肚香’。说了这俩字，也上了桌子，就尽靠着那胖子坐下。俩人酸文假醋的满嘴里喷了会子四个字儿的匾。这个当儿，那位近视眼的可呆呆的只望着台上。台上唱的正是《蝴蝶梦》里的‘说亲回话’，一个浓眉大眼黑不溜偢的小旦，唧溜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妆，也上了那间楼。那胖子先就嚷道：‘状元夫人来矣！’那近视眼脸上那番得意，立刻就像真是他夫人儿来了。

“我只纳闷儿，怎么状元夫人到了北京城，也下戏馆子串座儿呢？问了问不空和尚，才知那个胖子姓徐，号叫作度香，内城还有一个在旗姓华的，这要算北京城城里城外属一属二的两位阔公子。水蛇腰的那个东西，叫作袁宝珠。我瞧他那个大锣锅子，哼哼哼哼的，真也像他妈的个‘元宝猪！’原来他方才说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个胖子呢！我这才知道小旦叫老爷也兴叫号，说这才是雅。我问不空：‘那状元夫人又是怎么件事呢？’他说：‘拱肩缩背的那个姓史，叫作史莲峰，是位状元公，是史虾米的亲侄儿。’我也不知这史虾米是谁。又说：‘那个黑小旦是这位状元公最赏鉴的，所以称作状元夫人。’我只愁他这位夫人，倘然有别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安老爷微微一笑，说：“岂有此理！”

邓九公道：“你打量这就完了吗？还有呢！紧接着，第一间楼上的听戏的也来了。一共四个人，嘻嘻哈哈的玩笑成一团儿。看那光景，虽是一把子紫嘴子孩子，却都像个世家子弟。一坐下，就讲究的是叫小旦。乱吵吵了一阵，你叫谁我叫谁，柜上借了枝笔，他自己花了倒有十来张手纸开条子，可怜我见他那几个跟班儿的，跑了倒有五七趟，一个儿也没叫了来。落后从下场门儿里钻出个歪不楞的大脑袋小旦来，一手纯泥的猴儿指甲，到那间楼上来，望着他四个，不是勾头儿，不像哈腰儿，横竖离算请安远着呢，就栖在那个长脸儿的瘦子身旁坐下。这一坐下，可就五个人玩笑起来了。那个瘦子叫了那小旦一声‘梆子头’，他就侉一声爪一声的道：‘吾叫“梆子头”，难道你倒不叫“喷嚏”吗？’还有那么个肉眼凡胎溜尖的条嗓子的，不知又说了他一句什么，他把那个的帽子往前一推，脑杓子上吧就是一巴掌。我只说这个小蛋蛋子可是要作窝心脚，那知这群爷们被他这一打这一骂，这才乐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们到底是谁给谁钱来了！”安老爷道：“这话大约是九兄你嫉恶太严，何至说得如此！”

邓九公急了，说：“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时说着还在这里冒火。你再听罢，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间楼坐着五个人。正面儿俩都戴着困秋儿，穿着马褂儿，一个安庆口音，一个湖北口音，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人来。那三个不大的岁数儿，都是白毡帽，绿云子挖镶的抓地虎儿的靴子，半截儿皮袄掩着怀，搭包倒系在里头。不但打扮得一样，连长相儿也一样，那光景像是亲弟兄。这班人倒不玩笑，只见他把那两个戴困秋的让在正面，他三个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讲交情，交了个亲热。我一看，这五人不像一路哇，怎么坐的到一处呢？

“不空和尚这东西他也知道，他说：‘那两个戴困秋的里头，岁数大些那个，赤红脸，姓虞，叫虞太白；那一个鼻子上红暗暗的要长杨梅疮的，姓鹿，名字叫鹿亚元；连上方才唱《摔琴》的那个，此外还有一个，算四大名班里的四个二簧硬脚儿。’我才知道他两个也是戏子。我问他：‘既唱戏，怎的又合那三个小车豁子儿坐的到一处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头，他又摆了摆手儿，吐了吐舌头，问着他，他便不肯往下说了。老弟，你知道这起子人到底都是谁呀？”

安老爷道：“不惟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个大字。但是养到这种儿子，此中自然就该有个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这等气不过，何不那日就回来，昨日又怎的在城外耽搁一天呢？”邓九公道：“何尝不要回来？也是不空和尚闹的，他说明日有好戏。果然昨日换了一个‘和’什么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对我的劲儿。我第一爱听那张桂兰盗去施公的御赐‘代天巡狩，如朕亲临’那面金牌，施公访到凤凰张七家里，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将黄天霸合他成其好事，真正宽宏大量，说的起宰相肚子里撑的下船。”安老爷便道：“我的哥！那是戏！”他道：“老弟，这戏可是咱们大清国的实在事儿呀！慢说施公的尽忠报国无人不知，就连那黄天霸的老儿飞镖黄三太，我都赶上见过的。那才称得起绿林中一条好汉呢？”

安老爷笑道：“然则这事情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说的？”邓九公绰着胡子瞪着眼睛说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难道像施公那样的人，老弟你还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爷道：“既如此说，怎的戏上张桂兰盗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便道他是好；我家这等四个毛贼踹碎了我几片子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准，是叫他赔定了瓦了，这是怎么个讲究呢？”邓九公听了，不觉哈哈大笑，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老弟，我敢是又叫你绕了去了！方才我原因他说不认得邓九公这句话，其实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见小人过，‘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就把他放了罢。”

安老爷这才叫进张进宝来，放那班人。那班人还算良心不死，后来三个改过，作了好人，趁个小买卖儿；只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他作贼不曾得手，两个打起来，他一口咬下他哥哥一只耳朵来，到底告到当官，问了罪，刺配到远州恶郡去了。那安老爷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不提。

自此邓九公又把围着京门子的名胜逛了几处，也就有些倦游，便择定日子要趁着天气回山东去。安老爷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给他料理行装。想了想，受他那等一份厚情，此时要一定讲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况且他又是个便家，转觉馈出无辞，义有未当。便把他素日爱的家做活计，内款器皿，以及内造精细糕点路菜之类，备办了些。又见天气冷了，给他作了几件轻暖细毛行衣，甚至如斗篷、卧龙袋一切衣服，都备得齐整。安太太合金、玉姊妹另有送褚大娘子并给他那个孩子的东西，又有给他那位姨奶奶带去的人事。老头儿看了十分喜欢。

这日，正是安老爷同了张亲家老爷带同公子在上房给他饯行。安太太便在西间合褚大娘子话别，就请了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作陪，两个媳妇也叫入座。老头儿在席上看着安老夫妻的这个佳儿、这双佳妇，鼎足而三，未免因羡生感，因感生叹，便在座上擎着杯酒，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愚兄自从八十四岁来京，那趟临走就合亲友们说过：‘我邓老九此番出京，大约往后没再来的日子了。’谁想说不来说不来，如今八十八了，又走了这一趟。这一趟，把往日没见过的世面也见着了，没吃过的东西也吃着了，这都是小事；还了了我们何家姑奶奶这么一个大心愿，又合老弟你多结了一重缘法，真是万般都有个定数。如今我们爷儿们在这里吵扰了这一程子，临走还承老弟、弟夫人这样费心费事，你我的交情，我也不闹那些虚客套了，照单全收不算外，我竟还有个贪心不足，要指名合你要宗东西，还有托付你的一桩事。”

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极了。但是我办得来的、弄得来的，必能报命。”他笑呵呵的干了那杯酒，说道：“这话不用我托你，大约你也一定办得到，除了你，大约别人也未必弄得来。只是话到礼到，我得说在跟前。”因又斟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闰年闰月，冒冒的九十岁的人了，你我此一别，可不知那年再见。讲到我邓老九，一个无名目、白出身，两肩膀扛张嘴，仗老天的可怜，众亲友们的台爱，弄得家成业就，名利双收，我还那些儿不足？只是一会儿价回过头来往后看看，拿我这么一个人，竟缺少条坟前拜孝的根，我这心里可有点子怪不平的。”

说到这里，安老爷便说道：“九哥，你这话我不以为然。《洪范》五福，只讲得个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不曾讲到儿子合作官两桩事上。可见人生有子无子，作官或达或穷，这是造化积有馀补不足的一点微权，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说话。再我还有句话，不是怄老哥哥，要看你这老精神儿，只怕还赶得上见个侄儿也不可知呢！”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划拳——新样儿的，没了对儿’咧！”张老也说了一句道：“合该命里有儿，那可也是保不齐的。”不想座中坐着个褚一官，正是个六枝子，说落了典了。他听了，只抿着嘴低着头喝酒，又不好搭岔儿。

这席上在这里高谈阔论，安太太那席上却都在那里静听。听到这里，舅太太便道：“九公这话我就有点子不服。我也是个没儿子的，难道我这个干女儿合你们这个大姑奶奶，还抵不得人家的儿子吗？”安太太也道：“这话正是。”邓九公那边早接口高声叫道：“好话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为这话要说。”因向安老爷说道：“不但我这女儿，就是女婿，也抵得一个儿子。第一，心地儿使得，本领也不弱，只不过老实些儿，没什么大嘴末子。为什么从前我在道上的时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业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原故，走镖的这一行虽说仗艺业吃饭，是桩合小人作对头的勾当，不是条平稳路。老弟，你只看饶是愚兄这么个老坯儿，还吃海马周三那一合儿！所以我想着将来另给他找条道儿，图个前程。论愚兄的家计，不是给他捐不起个白顶子、蓝顶子，那花钱买来的官儿到底铜臭气，不能长久。以后他离了我了，设或遇见有个边疆上的机会，可得求下二叔想个方法儿，叫他一刀一枪的巴结个出身，一样的合贼打交道，可就比保镖硬气多了。这是一。”安老爷道：“这话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岁以后，果然我作个后死者，这事还怕不是我的责任？再说，只要有机会，也不必专在你老人家二百岁后。交给我罢。请问要的那宗东西是什么呢？”

邓九公道：“这宗东西比这个又关乎要紧了。老弟，不是我合你说过的吗？我自从十八岁因一口气上离了淮安本家，搬到山东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儿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产地土都在这边儿，连坟地我都立在这里了，二位老人家我也请过来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庆八十的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我那一头儿的房子也置下了，内囊儿的东西呢，你侄女是给我预备妥当了。什么时候说声走，我拔腿就走，跟着老人家乐去了！我就只短这么一件东西，这些年总没张罗下。愚兄还带管是个怯壳儿，还不知这东西我使的着使不着，得先讨老弟你个教。”

安老爷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找一副吉祥陀罗经被。”那老头儿听了，把头一扭，嘴一撇道：“呣！我要那东西作什么呀？我听见说，那都是那些王公大人，还得万岁爷赏才使得着呢，慢讲我这份儿使不着，就让越着礼使了去，也得活着对的起阎王爷，死了他好敬咱们，叫咱们好处托生啊！不然的时候，凭你就顶上个如来佛去，也是瞎闹哇！陀罗被就中用了？”安老爷暗暗的诧异道：“不想这老儿不读诗书，见理竟能如此明决！”因说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说了罢。”

只见他未曾开口，脸上也带三分恧色，才笑容可掬的说道：“我见他们那些有听头儿的人，过去之后，他的子孙往往的求那班名公老先生们把他平日的好处，怎长怎短的给他写那么一大篇子，也有说‘行述’的，‘行略’的，‘行状’的，我也不知他准叫作什么。是说些事也不过是个纸上空谈哪，可不知怎么个原故儿，稀不要紧的平常事，到了你们文墨人儿嘴里一说，就活眼活现的，那么怪有个听头儿的。到了劣兄，可又有个什么可写的？只是我一辈子功名富贵都看得破，只苦苦的愿意听人说一句：‘邓老九是个朋友！’所以我心里想着，将来也要弄这么一篇子东西。这话要不是我从去年结识得老弟你这么个人，我也没这妄想。原故，我往往的见那些好戴高帽的爷们，只要人给他上上两句顺他，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谁了，觉着那人说的都是实话，这话除了我别人还带是全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诗》上说的好：‘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那文家子的那管笔的利害，比我们武家子的家伙还可怕。看不得面子上只管写得是好话，暗里魂消骂苦了他，他还作春梦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这学问儿本就有限，万一求人求得不当的，他再指东杀西、之乎者也的奚落我一阵，我又看不澈，那可不是我自寻的么？讲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个学问高不过、心地厚不过的人，我是怎么个人儿，你也深知。愚兄别的书是都就了绍兴酒喝了，还记得那《古文观止》上也不知那篇子里头有这么的两句话，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这两句话可就应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笔，把我的来踪去路，实打实有一句说一句，给我说这么一篇。将来我撒手一走之后，叫我们姑爷在我坟头里给我立起一个小小的石头碣子来，把老弟你这篇文章镌在前面儿，那背面儿上可就镌上众朋友好看我的‘名镇江湖’那四个大字。我也闹了一辈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算是这么件事。老弟，你瞧着行得行不得？”

列公，再不想邓九公这等一个粗豪老头儿，忽然满口大段的谈起文来，并且门外汉讲行家话，还被他讲着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读诗书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动了个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细按去，那“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这句话，不是句平静话。名者，实之归也。只看从开天画卦起，教耕稼，制冠裳，以至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这几桩实实在在的事，那一桩又不是个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权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权可在天。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个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说？殊不知人生在世，万事都许你想个法儿寻些便宜，独到了这“才名”两个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然则天心岂不薄于实而转厚于虚，不仁于人而转人于物呢？不然。这大约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载得起载不起。古今来一班伟人又何尝不才名两赋？到了载不起，纵使才大如海，也会令名不终；否则浪得虚名，毕竟才无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败名隳的都有。

只这邓九公，充其量不过一个高阳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怎的天公保全了他一世，此刻还许他遇着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到名传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恶恶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难解纷，急人之急，便是种福的根本。种了这段福，就许造这条命，“才不才”这个名字儿，天已经许他想得到手了，何况这老头儿还不是个“不才”之辈呢！话虽如此说，又何以见得他名传不朽呢？且莫讲别的，只这位燕北闲人一时闲得没事干，偶然把他采入《儿女英雄传》中，已经比那“有友五人焉”中的“其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老爷听邓九公讲了半日，再不想他益发有这等见解。恰好这句话又正搔着自己痒处，先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说道：“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专诚问我，我便直言不讳。你要这宗东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岁后。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为立传的，还有生吊生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这骇人听闻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实，作起一篇生传来，索性请老兄看过了，将来再镌在那通碑上。但是那块匾上的‘名镇江湖’四个字，只好留作个光耀门楣的用处，镌在碑上却不合款。老哥哥，你必要用，也不防入在这篇文章里，一并镌在碑阴上。”安老爷才说到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老弟！你给我的大笔倒要弄到后面去，那正面可还配用什么呀？”

安老爷拈着那小胡子想了一想，说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从头到底居中镌上‘清故义士邓某之墓’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他才听完这句话，乐得把那大巴掌一抡，拍得桌子上的碟儿碗儿山响，说道：“着，着，着，着，着，是这么着！这话我心里可有，就只变不过这个弯儿来！真小不起你们这文字班儿的就结了！”说着，一叠连声儿的叫：“快取热酒来！换大杯来！”公子连忙站起，用大杯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送过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热，双手端起来，咕嘟嘟一气饮尽，向安老爷照着杯告了个干，说道：“老弟呀！我邓振彪这就足咧！”

当下两席上见他这等豪饮，一个个都替他高兴。只有褚大娘子听见他父亲提到身后的事情，心中有些难过，勉强笑道：“人家二叔今日给送行，你老人家不说找个开心的兴头话儿说说，且提八百年后这些没要紧的事作什么？这叫作‘清晨吃晌饭——早呢’！”他只管满脸笑容嘴里这样说，却不禁不由的鼻子一酸，那说话的声音早已岔了，邓九公这边说道：“姑奶奶，这话你不懂，你过来，我说给你。”褚大娘子只得过这边来。

安公子见了，忙离席让座，连褚一官也站起来。张老才要谦让，被邓九公一把按住，说道：“张老大，你别动。”因合他女儿、女婿说道：“你两个可别把这话看作没要紧。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说不到这里，是这交情，不是你二叔这个人，也说不到这里。这才是八百年难遇的第一件兴头事。方才的话你俩都听明白了？没别的，你两口儿就至至诚诚的给你二叔磕个头，算替我谢谢他。”女儿、女婿果然转过身来，望着安老爷便拜了下去。慌的安老爷离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向褚大娘子作揖答礼，说道：“这礼从何来？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便回头向安太太道：“太太，快让大姑奶奶归座去。”这个当儿，金、玉姊妹早已陪着过来，就便把他让了过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他将走到席前，望着安太太又磕下头去。

安太太连忙搀起来道：“姑奶奶，这是怎么说？就讲你二叔为你老人家，也是该的，可与我什么相干儿，你行起这个大礼来？”褚大娘子站起来道：“我给你老人家磕这个头，可另是一件事。我从在我们青云堡庄儿上见着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的，我心里只合你老人家怪亲热的，就想认你老人家作个干娘，因为关着我妹夫子这层续嬷嬷亲戚，我总觉我不配。到了这回来了，我还没打回这个妄想去。谁知那天我们老爷子在我何亲家爹祠堂里，才说得句叫我们这位小姑奶奶叫二叔、二婶声‘父母’，就把他惹翻了，把我也吓住了。今日之下他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亲儿女，我这干女儿可倒漂了，我越想越有点子眼儿热。此刻我父亲合二叔交到这个份儿上，借着我们这小姑奶奶的光儿，我总得叫我们老玉声‘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话我奴才亲戚混巴高枝儿，我今日可算认定了干娘咧！”把安太太喜欢的，拉着他的手说道：“姑奶奶，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也合你一样的想头呢！只是我通共比你才大上十几岁呀，我怎么说的出口来呢？你既这么说，我正少个女儿，你就算我的女儿！”他听安太太这样说，更加欢喜。

才待归座，邓九公那边早又嚷起来了。只听他向安老爷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后头了！我从那天听见这张姑奶奶劝我们姑奶奶那番话，我就恨不得立刻叫他声‘好孩子’，想要认他作个干女儿。不想我的干女儿没得认成，倒把个亲女儿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没的那么个女儿一般的徒弟，又被你们抬了来了！张老大，你想想，这事莫非欠些公道？”

张老是个老实人，只望着安老爷笑。安老爷还没及答言，褚大娘子那边早望着张金凤说道：“听见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你们姐儿俩里头，我总觉得你比他合我远一层儿似的，我这心里可就有些丝丝拉拉的。这一来，好极了，就只得问张亲家妈答应不答应了。”因说道：“亲家妈，怎么样罢？”张亲家太太把嘴向安太太一努，说道：“那是他家的人，我当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儿说的耶！多个人儿疼不好喂！”安太太便道：“这更有趣儿了。”褚大娘子听说，早一把把张姑娘拉住，要过那席去。张姑娘笑着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他快给干爹行礼。邓九公乐得前仰后合，说了许多兴头话，说：“我这才气平些儿！”因又合安、张两亲家干了一杯，说道：“再不想一句话合我们张老大又结了一重缘。”

这个当儿，那边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揽在怀里，笑道：“我的孩儿呀，快来罢！幸亏我在船上先把你认下了；不然，你瞧，他们爷儿们、娘儿们这阵横抢硬夺的，还了得了！”何玉凤也捂着嘴笑个不住，说道：“娘放心，我是再没人抢的了，这屋里的几位老家儿，不差什么八面儿我都占下了！”

一时，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给邓九公行礼，邓九公也叫公子带褚一官过来给安太太磕头。将磕完了起来，褚大娘子大马金刀儿的坐在那里合他女婿说道：“还有舅母合亲家妈得认亲呢，劳动你再磕俩罢！”褚一官倒也会凑趣儿，爬下就磕。

舅太太是坐在里边，有个张太太挡着出不去，只说得：“姑奶奶这个闹法儿！”连忙摸着头把儿还了个礼。张太太他也拜了一拜，说道：“这咱可就都有骨血儿管着咧，算一家子咧！”说得大家哄堂大笑。那褚一官过那边去，又拜了张老。

只这一阵乱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张姑娘一把，又向公子递了个眼色，三个人便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小姐先说道：“我们承姐姐这样亲热，今日也该服侍服侍姑奶奶了。”说着，便满满斟了一杯送过去。褚大娘子乐的一饮而尽。才得喝完，张姑娘又奉过一杯来，他便笑道：“你们就这样轮流着灌我，我也愿意，我到底也姑奶奶了哇！”说道，又是一盅。他姊妹两个才闪开，早见公子斟过一个大杯来，他道：“这一大下子可不是玩儿的，还是那个小些儿的罢。”张姑娘一旁低声说道：“好意思的？这么大个兄弟敬老姐姐一杯酒，干回他去？”这位娘子那好胜的脾气儿有些合乃翁相似，便也接过来，一气饮干。登时吃得他杏眼微饧，桃腮添晕，一手擎着个空杯，一手指着公子，咬着牙，纵着鼻儿，笑容可掬的说道：“小舅爷子，搁着你就是了。”公子因父亲在那边，只笑着不敢多说，心里却想着了一句圣经贤传，暗说：“怪道说是‘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

只他四个这阵乱舞莺花，慢讲安、张二家两双老夫妻看着十分欢喜，一个邓老头儿直乐得话都没了，只张着个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够酒，酒够口，酒到杯干。一时主客几个眼界里无非乐境，耳轮中都是欢声，便是那些服侍的人，无不一个个接耳交头，颂扬叹赏。甚至那楼头的更鼓，都觉筹添短漏；座上的灯花，也知笑展长眉。

只这席离别小宴，直把他几个天理人情的人，彼此连络了个合意同心，连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也给穿插了个套头裹脑。那邓九公直喝的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头有些硬橛橛的了，还在那里左一杯右一盏的连叫斟酒。褚大娘子恐怕他父亲明日起不来，误了上路的吉时，好劝歹劝的拦了两遍，他还吃了个封顶大杯，才尽欢而散。

一宿晚景提过。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车驮都是前两天装载妥当，自有他的伴当押着，起五更先行。才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合那个孩子以及下人早已收拾了当，吃了些东西便要告辞。这等一般热肠人，彼此厮混了许多天，怎生舍得？不必讲，那褚大娘子拉拉这个，看看那个，已经哭得泪人儿一般。只那邓九公一一的辞过众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泪不住，勉强说道：“姑奶奶，师傅把你送到这等个人家儿来，师傅没有什么惦记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记挂着师傅。”交代了这句话，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合你此一别，不知今生可得……”说到这里，早已满面泪痕，往下说不出来了。

幸而安老爷是个阔达人，说道：“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暂别，不久便当欢聚。”他一手擦着眼泪，摇着头道：“老弟，你这句话愚兄可有点儿信不及了。”安老爷道：“九哥，且莫讲人生聚散无常，只你此番来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稳的。况且转眼就是你九十大庆，小弟定要亲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说给你作的那篇生传带去，当面请教。”他听了这话，擦干了眼泪，望着安老爷道：“老弟，你这话当真？”安老爷道：“小弟平生不敢轻诺，况在老哥哥跟前，岂肯失信？”他便一手拉着安老爷的手，一手指着天说道：“老弟，只你这一句话呀，老天准留哥哥多活几年等着你。就是这样，哥哥走了。”说着，他松了安老爷的手，头也不回，带了褚一官往外就走。这里褚大娘子见他父亲走了，也不好流连，只得辞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身，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厅才回。邓九公站在大门外催着他女儿上了车，他随后上车才走。

安老爷头一天就差人在彰义门外三藐庵备下茶点，便也合公子送下去。走了约莫三五里地，路旁有座小庙，早见褚一官圈马回来，说：“他老人家要到庙里磕个头，也请二叔下来歇歇。”安老爷只得跟了他到庙前下车，看了看那庙门，写着“三义庙”三个字。进去里面只一层殿，原来是汉昭烈帝合关圣、张桓侯的香火。安老爷向来是位重儒不佞佛的，等闲不肯烧香拜庙，只有见了关圣帝君定要行礼。等邓九公磕过头，自己带了公子也拜过神像。

那邓九公便在神座前向安老爷说道：“老弟，我晓得你定要远远的送我一程才肯回去，但是此去前途还有张老大合老程师爷诸位候着呢，大概我们各行里的亲友也在那里。老弟，你就送到那里也不得久谈。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终须别。’到了你我的交情，大概还见得过这三位尊神，咱们就在这神圣面前一别。”安老爷固是不肯。他道：“你我的心，关帝菩萨看的明白，何必如此！”安老爷见他这样说法，倒也不好相强。当下这边父子两个，那边翁婿两个，只得各各作别。一路出了庙门，大家道声“珍重”，望着他车辚辚，马萧萧，竟自长行去了。

书里按下邓九公这边不提。却说安老爷自他走后，便张罗张亲家的搬家。他两口儿择吉搬过祠堂西边那所新房去，一应家具安置得妥当。看了看，头上顶的是瓦房，脚下踩的是砖地，嘴里吃喝的是香片茶、大米饭，浑身穿戴的是镀金簪子、绸面儿袄，老头儿、老婆儿已是万分知足。依安老爷、安太太还要供茶供饭，他两口儿再三苦辞。安老爷因有当日他交付的何小姐在能仁寺送张金凤那一百两金子不曾动用，便叫他女儿送他作了养老之资。张老又是个善于经营居积的，弄得月间竟有数十串钱进门。他两口儿却仍照居乡一般辛勤，撙节着过度，便觉着那日月从容之至。只是他两个时常要过前面来看看望望，家里却短一个支使看家的人，就用安老爷的家人固是不便，便是外面雇个不知根底的人来，也不放心。又兼他守分安常的惯了，不肯才有几文钱便学那小人乍富行径，立刻就添些新花样，闹个跟班儿的。却也正在为难。谁想事有凑巧，那燕北闲人又给他凑了两个人来。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第七回书讲得他当日带着女儿要到京东投奔的那个亲戚，正是那张太太娘家一个本家哥哥。这人姓詹，名典，他有个小名儿叫作光儿。他本是带着家眷在京东一个粮行里给人家管账，就那里养了个儿子。因是七夕生的，叫作阿巧。那阿巧才得十一二岁，且是乖觉。詹典在京东一住十馀年，却也赚得几十两银子在腰里。落后来因行里换了东家，他就辞了出来，要想带了老婆孩子回家，把这项银子合张老置几亩地伙种。

他那里起身要回河南来，正是张老夫妻这里带了女儿要投京东去，路上彼此岔过去了，不曾遇着。及至到了家，正碰见荒旱之后瘟疫流行，那詹典在途中本就受了些风霜，到家又传染了时症，一病不起，呜呼哀哉，死了。他妻子发送丈夫，也花了许多钱，再除了路上的盘缠，那几两银子也就所剩无几，只得权且带了个十来岁的儿子勉强度日。这个当儿，见了从京里回来的乡亲们，十个倒有八个讲究说：“咱们这里的张老实前去上京东投亲，不想在半路招了个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现在跟了女婿到京城享福去了。”詹典的妻子听得这话，想了想自己正在无依，孩子又小，便搭着河南小米子粮船上京，倒来投奔张老，想要找碗现成茶饭吃。从通州下船，一路问到这里，恰好正在张老搬家的前两天。安老爷、安太太是第一肯作方便事的，便作主给他留下，一举两得，又成全了一家人家，正叫作“勿以善小而不为”。你看他家总是这般的作事法，那上天怎的不暗中加护？

闲话休提。却说安老爷才把亲家安顿的停妥，不两日便是何小姐新满月，因他没个娘家，没处住对月，这天便命他夫妻双双的到何公祠堂去行个礼。张老夫妻如今住得正近，况且又有了家了，清早起来便到东边祠堂来预备代东。候安公子、何小姐行过了礼，就请到他家早饭，把女儿张姑娘也请过来。也买了些肉，宰了只鸡，只他那詹嫂合阿巧一个买一个作，倒也弄得有些老老实实的田舍家风。三个人吃得一饱回来，晚间便是舅太太请过去。那时因褚大娘子起了身，腾出西耳房来，舅太太仍就搬过去，公子合金、玉姊妹便在那边吃过晚饭，直到起更才过这边来。先到上房，伺候父母公婆安置，才一同回房。

过了两日，安太太便吩咐人把那新房里无用的锡器、瓷器、衣架、盆架等件归着起来，依然把那槽碧纱橱安好，分出里外间。张姑娘是叠着精神要张罗这个姐姐，两只小脚儿哆哆哆哆的，带了一班嬷嬷、仆妇、使婢，把铺设贴落收拾得都合自己屋里一样。果然把他三人那幅小照挪过这边卧房来，就把那张弹弓、那口宝刀挂在左右，又把那圆端砚摆在小照面前桌儿上，归结了他三个一段美满良缘的新奇佳话。何小姐也帮了他登桌子上板凳的忙个不了。他两个彼此说一阵，怄一阵，笑一阵，一时真算得占尽儿女闺房之乐。

只可怜安公子经他两个那日一激，早立了个“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志气，要叫他姊妹看看我这安龙媒可作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因此邓九公走后，忙忙的便把书房收拾出来，一个人冷清清的下帷埋首，合那班三代以上的圣贤苦磨。这日直磨到二鼓才回房来，金、玉姊妹连忙站起迎着让座。张姑娘问道：“你瞧，我给姐姐收拾的这屋子好不好？”公子里外看了一遍，说：“好极，好极。偏劳之至！”

张姑娘道：“我们爬高下低的闹了一天，亏你也不来帮个忙儿。本来姐姐的事情，罢咧，可怎么敢劳动你呢！”公子道：“你这人怎么这等不会说好话！非是我不来帮忙儿，要说这些挂画焚香的风雅事我不喜作，也是我欺你两个；我自承你两个那番清诲之后，深悟出这些事最于用功有碍。所以古人说：‘注虫鱼者必非磊落之士也。’正是这个用意。你且让我一纳头扎在‘子曰诗云’里头，等我果然把那个举人、进土骗到手，就铸两间金屋贮起你二位来，亦无不可。不强似今日的帮忙？”

金、玉姊妹两个再不想那日一席话一激，竟把他激成功了，也暗自欢喜。

何小姐便说道：“妹妹说的是玩儿话，其实还不是他们丫头女人们拾掇的，我们两个也只跟着搅了一阵。倒是他才说也要给我绣那么一块匾，挂在这卧房门上，你给想三个字呢。”

公子略想了一想，说：“就用那屋的三个字就很好。”何小姐道：“这你可是塞责儿了。”公子道：“非‘一瓣心香’的‘瓣’字，却就是小照上那‘红袖添香伴著书’的‘伴’字。你两个人，从此一位便可称作‘伴香女史’，一位便可称作‘瓣香女史’，我便可称作‘伴瓣主人’。只是我又恐防你们嫌我这风雅，这三方图章也只好等后年春闱之后再讲罢。”那金、玉姊妹两个听了，也深服他这心思敏捷，各各道妙。过了几日，张姑娘闲中果然照样给何小姐绣了“伴香室”三个字，装潢好了，挂在他卧房门上。此是后话。

却说这晚他三个在何小姐这边谈了这一番，那天也就将近三鼓。张姑娘站起来道：“不早了，我要回家睡觉了。”何小姐一把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许你空身走，我要烦你顺带公文一角。”张姑娘早已明白，只得挣着手要走，怎奈被何小姐攥住手，再挣不脱。只得向何小姐耳边说了句话，何小姐这才放手，说：“滑再滑不过你了，也不知真话哟，也不知赚人呢。”

张姑娘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要这样赚姐姐，说玩儿话的事小，那不是在姐姐跟前另存一个心了么？”他说完这话，才待要走，忽又想起，回来说：“等我索性把今日的事情张罗完了再走。”因把桌子上的那盏灯拿起来，剪了剪蜡花，向安公子、何小姐说道：“上月今日就是我送二位入的洞房，今日还是我送二位贺新居。”说着，便拿着灯前面照着，往卧房里引，他两个也只得笑吟吟的随他进去。只见他把灯放卧房里桌儿上，又悄悄的向何小姐道：“姐姐，你老人家今日可好歹的不许再闹到搬碌碡那儿咧！”何小姐听了，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只赶着要拧他的嘴，他早一溜烟过西间去了。

安公子看了这番光景，心里暗说：“我依他两个的话，才用了几日的功，他两个果然就这等欢天喜地起来。然则他两个那天讲的，只要我一意读书，无论怎样都是甘心情愿的，这句话真真是出于肺腑了。幸是我那天不曾莽撞，不然今日之下，弄得一个扭头彆项，一个泪眼愁眉，人生到此，还有何意味！”只他这等一想，那发奋用功的心益发加了一倍，却又着点儿书魔，因拍手合何小姐笑道：“我安龙媒经师傅合我讲了半世的《论语》，直到今日，看了你姊妹两个，才得明白《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句书是怎的个讲法！”这正是：

春风时雨同沾化，绛帐应输锦帐多。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这书虽说是种消闲笔墨，无当小文，也要小小有些章法。譬如画家画树，本干枝节，次第穿插，布置了当，仍须绚染烘托一番，才有生趣。如书中的安水心、佟孺人，其本也；安龙媒、金玉姊妹，其干也，皆正文也。邓家父女、张老夫妻、佟舅太太诸人，其枝节也，皆旁文也。这班人自开卷第一回直写到上回，才算一一的穿插布置妥贴，自然还须加一番烘托绚染，才完得这一篇造因结果的文章。这个因原从安水心先生身上造来，这个果一定还向安水心先生身上结去。这回书便要表到安老爷。

却说安老爷自从那年中了进士，用了个榜下知县，这其间过了三个年头，经了无限沧桑，费了无限周折，直到今日，才把那些离离奇奇的事拨弄清楚，得个心静身闲，理会到自己身上的正务。理会到此，第一件关心的，便是公子的功名。

这日正遇无事，便要当面嘱咐他一番，再给他定出个功课来，好叫他依课程功准备来年乡试。当下叫一声“玉格”，见公子不在跟前，便合太太道：“太太，你看玉格这孩子近来竟慌得有些外务了。这几天只一叫他总不见他在这里，难道一个成人的人了，还只管终日猥獕在自己屋里不成？”

列公，你看，安水心先生这几句说话，听去未免觉得在儿子跟前有些督责过严。为人子者，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出入扶持，请席请衽，也有个一定的仪节。难道拉屎撒尿的工夫也不容他，叫他没日夜的寸步不离左右不成？却不知这安老爷另有一段说不出来的心事。原来他因为自己辛苦一生，遭际不遇，此番回家，早打了个再不出山的主意。看了看这个儿子还可以造就，便想要指着这个儿子身上出一出自己一肚皮的肮脏气。也深愁他天分过高，未免聪明有馀，沉着不足，又恰恰的在个“有妻子则慕妻子”的时候，一时两美并收，难保不为着“翠帷锦帐两佳人”，误了他“玉堂金马三学士”。

老爷此时正在满腔的诗礼庭训，待教导儿子一番，不想叫了一声，偏偏的不见公子“趋而过庭”。便觉得有些拂意。

太太见老爷提着公子不大欢喜，才待着人去叫他，又虑到倘他果然猥獕在自己屋里，一时找了来，正触在老爷气头儿上，难免受场申饬，只说了句：“他方才还在这里来着，此时想是作什么去了。”他老夫妻一边教，一边养，却都是疼儿子的一番苦心。不想他老夫妻这番苦心，偶然闲中一问一答，恰恰的被一个旁不相干的有心人听见了，倒着实的在那里关切，正暗合了“朝中有人好作官”的那句俗话。

“朝中有人好作官”这句话，列公切莫把他误认作植党营私一边去。你只看朝廷上那班大小臣工，若果然人人心里都是一团人情天理，凡是国家利弊所在，彼此痛痒相关，大臣有个闻见，便训诫属官；末吏有个知识，便规谏上宪，一堂和气，大法小廉，不但省了深宫无限宵旰之劳，暗中还成全了多少人才，培植了多少元气！你道这话与这段书什么相干？从来说家国一体，地虽不同，理则一也。不信，你只看安家那个得用的大丫头长姐儿。

却说这日当安老爷、安太太说话的时节，那长姐儿正在一旁伺候。他听得老爷、太太这番话，一时便想到生怕老爷为着大爷动气，太太看着大爷心疼；大爷受了老爷的教导，脸上下不来，看着太太的怜惜，心里过不去；两位奶奶既不敢劝老爷，又不好求太太，更不便当着人周旋大爷。“这个当儿，像我这个样儿的受恩深重，要不拿出个天良来多句话儿，人家主儿不是花了钱粮米白养活奴才吗？”想到这里，他便搭讪着过来，看了看唾沫盒儿得汕了，便拿上唾沫盒儿，一溜烟出了上屋后门，绕到大爷的后窗户跟前，悄悄的叫了声“大奶奶”，又问道：“大爷在屋里没有？”

张金凤正在那里给公公做年下戴的帽头儿片儿，何小姐这些细针线虽来不及，近来也颇动个针线，在那里学着给婆婆作竖领儿。这个当儿，针是弄丢了一枚了，线是揪折了两条了。他姊妹正在一头说笑，一头做活，听得是长姐儿的声音，便问说：“是长姐姐吗？大爷没在屋里，你进来坐坐儿不则？”他道：“奴才不进去了。老爷那里嗔着大爷总不在跟前儿呢，得亏太太给遮掩过去了。大爷上那儿去了？二位奶奶打发个人儿告诉一声儿去罢，不然，二位奶奶就上去答应一声儿。”他说完了，便踅身去汕了那个唾沫盒儿，照旧回到上房来伺候。金、玉姊妹两个便也放下活计，到公婆跟前来。

太太见了他俩个，便问：“玉格竟在家里作什么呢？”何小姐答道：“没在屋里。”安老爷便皱眉蹙眼的问道：“那里去了？”何小姐答道：“只怕在书房里呢罢。”安老爷道：“那书房自从腾给邓九公住了，这一向那些书还不曾归着清楚，乱腾腾的，他一个人扎在那里作什么？”何小姐道：“早收拾出来了。从九公没走的时候他就说：‘等这位老人家走后，腾出地方儿来，我可得静一静儿了。’及至送了九公回来，连第二天也等不得，换上衣裳，就带着小子们收拾了半夜。”

安老爷听到这句，便有些色霁。何小姐又搭讪着往下说道：“媳妇们还笑他说：‘何必忙在这一刻？’他说：‘你们不懂。自从父亲出去这趟，不曾成得名，不曾立得业，倒吃了许多辛苦，赔了若干银钱。通共算起来，这一趟不是去作官，竟是为了你我三个人了。如今不是容易才完了你我的事，难道你我作儿女的还忍得看着老人家再去苦挣了来养活你我不成？所以我忙着收拾出书房来，从明日起，便要先合你两个告一年半的假。’”

安太太道：“怎么呀？又怎么不零不搭的单告一年半的假呢？”张姑娘接口道：“媳妇们也是这等问他，他说：‘这一年半里头，除了父母安膳之外，你两个的事，什么也不用来搅我。外面的一切酒食应酬，我打算可辞就辞，可躲就躲。便是在家，我也一口酒不喝。且尽这一年半的工夫，打叠精神，认真用用功，先把那举人、进士弄到手里，请二位老人家喜欢喜欢再讲。’”安老爷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学力福命，敢说这等狂妄的满话！”安太太道：“这可就叫作‘小马儿乍行嫌路窄’了！”

何小姐又接着陪笑道：“婆婆只这等说，还没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妈妈似的那个样儿呢，盘着腿儿，绷着脸儿，下巴颏儿底下又没什么，可尽着伸着三个指头在那儿绺胡子似的不住手的绺。媳妇们两个只说了句‘功也得用，公婆跟前可也得想着常来伺候伺候’，只这句，就教导起来了，问着媳妇们说：‘要你两个作什么的？此后我在书房里，父母跟前正要你两个随时替我留心。便是你两个也难得患难里结成因缘，彼此一同侍奉二位老人家。凡家里的大小事儿，正该趁这年纪学着作起来，也好省一省母亲的精神心力。倘然父母有什么要使换我的去处，你们却不可拘泥我这话，只管着人告诉我去。’说的媳妇们像俩傻子，又像两三岁的孩子，又不好笑他，只好听一句答应他一句。此时公公要有什么话吩咐他，媳妇叫人书房里叫去。”

安老爷方才问这话的时节，本是一脸的怒容，及至听了两个媳妇这段话，知道这个儿子不但能够不为情欲所累，并且还能体贴出自己这番苦心来，不禁喜出望外，说道：“不信我们这个傻哥儿竟有这股子横劲！”张姑娘也陪笑道：“自那天说了这话，天天儿比个走远道儿的还忙呢。等不到天大亮就起来，慌着忙着漱漱口洗洗脸就走，连个辫子也等不及梳。公公不见他这些日子早上请安总是从外头进来？”安老爷只喜得不住点头，因向太太道：“这小子果能如此，其实叫人可疼！”

列公请看，普天下的妇道，第一件开心的事，无过丈夫当着他的面赞他自己养的儿子。安太太方才见老爷说公子慌的有些外务，正捏一把汗，怕丈夫动气，儿子吃亏；不想两个媳妇这一圆和，老爷又这一夸奖，况且安老爷向日的方正脾气，从不听得他轻易夸一句儿子的，今日忽然这样谈起来，欢喜得老夫妻之间太太也合老爷闹了个“礼行科”，说道：“这还不是老爷平日教导的好处！”因又望着媳妇说道：“他这股子横劲，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来哟，还是你们俩逼得懒驴子上了磨了呢？”

安太太口里是只管这等说，其实心里是因儿子疼媳妇的话。那知这句话倒说着了！那位打算诗酒风流的公子，何尝不是被他姊妹两个一席话，生生的把个懒驴子逼上了磨了呢！然虽如此，却也不可小看了这个懒驴子。假如你无论怎么样想着方法儿逼他上磨，他是一个劲儿的屎溺多，坐着坡，不上定了磨了，你又有什么法儿？只是安老爷那样厚德载福的人，怎的会有恁般的儿子？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这日正在书房里温习旧业，坐到晌午，两位大奶奶给送出来滚热的烧饼，又是一大碟炒肉炖疙瘩片儿，一碟儿风肉，一小铫儿粳米粥。恰好他读文章读得有些心里发空，正用得着，便拿起筷子来拣了几片风肉夹上。才咬了一口，听得父亲叫，登时想起“父召无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的这几句《礼记》来，便连忙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一声：“嗻。”扔下筷子，把嘴里嚼的那口饽饽吐在桌子上，口也不及漱，站起来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行不由径的走到上房来。

老爷一见，先就笑容可掬的道：“罢了，不必了。我叫你原为今日消闲，想到明年乡试，要催你用起功来。方才听得两个媳妇说，你自己已经理会到此，这更好了。只是你现在的功课打算怎的个作法？”公子回道：“打算先读几天文章，再作一两篇文章，且敛敛心思，熟熟笔路。”安老爷道：“是便是了，只这功课不是从这里作起。制艺这一道，虽说是个骗功名的学业。若经义不精，史事不熟，纵然文章作的锦簇花团，终为无本之学。你的书虽说不生，荒了也待好一年了。只怕那程老夫子见你是个成人之学，也就不肯照小学生一般教你背诵，将来用着他时，就未免自己信不及。古人‘三馀’读书，趁眼前这残冬长夜，正好把书理一理，再动手作文章不迟。读的文章，有我给你选的那三十篇启祯，二十篇近科闱墨，简炼揣摩，足够了，不必贪多。倒是这理书的工夫，切忌自欺，不可涉猎一过。从明日起，给你二十天的限，把你读过的十三部经书，以至《论》《孟》都给我理出来。论不定我要叫你当着两个媳妇背的，小心当场出丑！”公子自然是听一句应一句。太太合二位少奶奶，一边是期望儿子，一边是关切夫婿，觉得有老爷这几句温词严谕更可勉励他一番。

不想这话那个长姐儿听见，心里倒不甚许可了。他暗暗的纳闷道：“哟！这么些书，也不知有多少本儿，二十天的工夫，一个人儿那儿念的过来呀？这要累着呢！”你道好笑不好笑？人家自有天样高明的严父，地样博厚的慈母，再加花朵儿般、水晶也似的一对佳人守着，还怕体贴不出这个贤郎、这位快婿的？念的过来念不过来，累的着累不着，干卿何事？却要梅香来说勾当！岂不大怪？不怪，揆情度理想了去。此中也小小的有些天理人情。列公如不见信，只看孟子合告子两个人抬了半生的硬杠，抬到头来，也不过一个道得个“食色性也”，一个道得个“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

闲话休提。却说安老爷吩咐完了公子这话，便合太太说道：“玉格的功名是我心里第一桩事，第二桩便是我家的家计。我家虽不宽馀，也还可以勉强温饱；都因我无端的官兴发作，几乎弄得家破人亡。还仗天祖之灵，才幸而作了个失马塞翁，如今要再去学那下马冯妇，也就似乎大可不必了。只是我既不再作出山之计，此后‘衣食’两个字，却不可不早为之计。这桩事又苦于正是我的尺有所短，这些年就全仗太太。话虽如此，难道巧媳妇还作得出没米的粥来不成？我想理财之道，大约总不外乎‘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的这番道理。为今之计，必须及早把我家这些无用的冗人去一去，无益的繁费省一省，此后自你我起，都是粗茶淡饭，絮袄布衣，这才是个久远之计。趁今日你我消闲，儿媳辈又齐集在此，何不大家计议起来？”

太太道：“老爷这话虑得很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就只这话说着容易，作起来只怕也有好些行不去的。就拿去人说，我家这几个中用些的家人，都是老辈子手里留下的，去了，一时又叫他们到那儿去？就是这几个雇工儿人，这么个大地方儿，也得这些人才照应的过来。讲到烦费，第一，老爷是不枉花钱的；就是玉格这么大了，连出去逛个庙、听个戏都不会。此外，老爷想，咱们家除了过日子之外，还有什么烦费的地方儿吗？就勉勉强强的抠搜些出来，这个局面可就不像样儿了！至于大家的穿的戴的东西，都是现成儿的，并不是眼下得用钱现置，难道此时倒弃了这个，另去置絮袄布衣不成？老爷白想，我这话说的是不是？”

安老爷虽是研经铸史的通品，却是个秤薪量水的外行。听了这话，不惟是个至理，并且是个实情，早低下头去发起闷来，为起难来。半日，说道：“这等讲，难道就坐以待毙不成？”

太太道：“老爷别着急，我心里也虑了不是一天儿了。但是这话要合我们玉格商量，可是白商量；商量不成，他且合你背上一大套书，没的倒把人搅糊涂了。倒是我娘儿三个前日说闲话儿，俩媳妇说了个主意，我听着竟很有点理儿。左右闲着没事，老爷为什么不叫他们说说？老爷听着可行不可行。万一可行，或者他们说的有什么不是的地方，老爷再给他们驳正驳正，我觉着那倒是个正经主意。”安老爷道：“既如此，叫他们都坐下，慢慢的讲。”安老爷是有旧规矩的，但是赐儿媳坐，那些丫鬟们便搬过三张小矮凳儿来，也分个上下手，他三个便斜签着伺候父母公婆坐下。

这个礼节，我说书的先以为然。何也呢？往往见那些世族大家，多半礼重于情，久之，情为礼制，父子便难免有个不达之衷，姑媳也就难免有个难伸之隐，也是居家一个大病。

何如他家这等妇子家人联为一体，岂不得些天伦乐趣？至于那燕北闲人著这段书，大约醉翁之意未必在酒。他想是算计到何玉凤、张金凤两个人四只小脚儿，通共凑起来不够营造尺一尺零，要叫他站着商量完了这桩事，那脚后根可就有些不行了！

当下安老爷见儿媳两旁侍坐，便问道：“你们是怎么个见识？‘盍各言尔志’呢！”何小姐先说道：“媳妇们也是那天伺候婆婆，闲话提到我家家计，偶然说到这句话。其实事情果然行得去行不去，媳妇们两个究竟弄得成弄不成，此时也不敢说满了，还得请示公婆。媳妇在那边跟舅母住着的时候，便听得围着这庄园都是我家的地，那时候听着，觉得离自己的心远，止当闲话儿听过去了。及至过来，请示婆婆，才知道这地年终只进二百几十两银子的租子，问到这个根底，婆婆也不大清楚。请示公公，果然的这等一块大地，怎的只进这些须租子？我家这地到底有多少顷亩？”

安老爷见问，先“呵嗳”了一声，说：“这句话竟被你两个把我问倒了。这项地原是我家祖上从龙进关的时候占的一块老圈地，当日大的很呢！南北下里，南边对着我家庄门那座山的山阳里，有一片枫树林子，那地方儿叫作红叶村，从那里起，直到庄后我合你说过的那个元武庙止；东西下里，尽西头儿有个大苇塘，那地方叫作苇滩，又叫作尾塘，从那里起，直到东边亢家村我那座青栊桥。这方圆一片大地方，当日都是我家的，自从到我手里，便凭庄头年终交这几两租银，听说当年再多二十馀倍还不止。大概从占过来的时候便有隐瞒下的，失迷掉的，甚至从前家人庄头的诡弊，暗中盗典的都有。这话连我也只听得说。”

何小姐道：“只不知这老圈地，我家可有个什么执照儿没有？”安老爷说：“怎的没有！凡是老圈地，都有部颁龙票，那上面东西南北的四至都开得明白。只是老年的地不论顷亩，只在一夫之力一天能种这块地的多少上计算，叫作一晌。所以那顷数至今我再也弄不清了。”

何小姐道：“果然如此，那就好说了。有了执照不愁找不出四至的，按着四至不愁核不出顷数来，凭着顷数不愁查不出佃户来。佃户一清，那户现在我家交租，那户不在我家交租，先得明白了。便可查那不在我家交租的佃户名下，地租年年都交到什么人手里；查出下落来，如果是失迷的、隐瞒的，怎能便由他隐瞒、失迷？只要不究他的以往，便是我家从宽了。即或其中有庄头盗典出去的，我们既有印契在手里，无论他典到甚的人家，可以取得回来的；如果典价无多，拿着银子照价取回来，不合他计较长短，也就是我家从宽了。这等一办，又加增了进项，又恢复了旧产，岂不是好？况且这地又不隔着三五百里，都围着家门口儿，也容易查。只要查得清楚，敢怕那租子比原数会多出来还定不得呢！”

张姑娘道：“我姐姐这话说的可真不错！我到了咱们家这一年多，听了听京里置地，敢则合外省不同；止知合着地价计算租子，再不想这一亩地有多大出息儿。就拿高粱一项讲，除了高粱粒儿算庄稼，高粱苗儿就是笤帚，高粱秆儿就是秫秸，剥下皮儿来就织席作囤，剥下秸档儿来就插灯插匣子，看不得那根子岔子，只作柴火烧，可是家家儿用得着的，到了乡下，连那叶子也不白扔。那一桩不是利息？合在一处，便是一亩地的租子数儿。就让刨除佃户的人工饭食、牲口口粮去，只怕也不止这几两银子。”

安老爷静听了半日，向太太说道：“太太，你听他两个这段话，你我竟闻所未闻。”安太太道：“不然我为什么说他们说的有点理儿呢。”安老爷道：“我只不解，算你两个都认真读过几年书，应该粗知些文义罢了，怎的便贯通到此？这却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说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他家本就是个务农人家；到了媳妇，深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这个，耳朵听的是这个，便合那些村婆儿村姑儿讲些闲话儿，也无非这个。媳妇们两个本是公婆特地娶来的一个‘南山里的’、一个‘北村里的’，怎的会不懂呢？”安老夫妻听了这话，益加欢喜。

安老爷便说道：“话虽如此，也亏你两个事事留心。只是要清这项地，也须费我无限精神。便说弄清了，果然有些庄头私下典出去的，此时又那里打算这许多地价？”公子听到这里，便站起来禀道：“现放着邓九大爷给玉凤姑娘帮箱的那份东西呢。”

老爷道：“，那原是他师傅因他娘家没人，疼他的一番深心，自然该留着他自己添补使用，才不负人家这番美意。怎的作这项用起来？”公子又回道：“他两个现在的服食器用都经父母操心，赏得齐全。既没可添补的地方，月间又有照例的月费，及至有个额外用钱的去处，还是合父母讨，他自己还用添补些什么？自然该把这项进奉了父母，作这栋正务才是。”说着，便跪了一跪，说：“务必请父母赏收。”

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妇儿的东西，怎么用你来这么献勤儿呀！”安太太这句话，可招出他先天的一点儿书毒来了，笑道：“回母亲，那是他的，连他还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礼》：‘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这等讲起来，那又是他的？何况此举本是出于媳妇玉凤自己的意思，并且不但他一人的意思，便是金凤媳妇也所见略同。不过这话理应儿子代他们禀白，才合着倡随的道理。”

安太太道：“阿哥，你别怄我！你只合我简简捷捷的说话，这也值得说了没三句话又背上这么大车书！”谁知他这车书倒正合了乃翁之意，早点头道：“这话太太自然该听不明白，然而却正是妇道应晓得的。那《内则》有云：‘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这篇书正所以补《曲礼》之不足。玉格这话却是他读书见道的地方。”

金、玉姊妹见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齐说道：“这项金银现在既白放着，况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让玉郎明年就中举人、后年就中进士，离奉养父母、养活这一家也还远着的呢。这个当儿，正是我家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儿。何况我家又本是个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后日用有个不足，自然还得从这项里添补着使。与其等到几年儿之后零星添补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时就这项上定个望长久远的主意，免得日后打算。如果办得有个成局，不惟现在的日用够了，便是将来的子孙也进则可仕，退亦可农。这话不知公婆想着怎么样？”

安老爷听了，连连点首说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说了这句，又低着头寻思了半晌，说道：“还有一节难处。果然照这话办起来，自然要办个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却得个专门行家，我是逊谢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家这几个家人，也没个能的，岂不是依然由着那班庄头拨弄？”

公子道：“这桩事儿子倒看准了一个人，就是我家这叶通便弄得来。”安老爷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认得两个字，使着比个寻常小厮清楚些，这些事他竟弄得来吗？”公子道：“不但会，并且精。儿子又怎的晓得？因见我丈人常合他一处讲究，我丈人拿着本《九章算法》，问他几块怎样畸零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几块若干长短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他拿着面算盘空手算着，竟丝毫不错。及至他问我丈人多少地应收多少高粱、麦子、谷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盘，说的数目却又合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谷二米，怎的一熟两熟，怎的分少聚多，连那堆垛平尖都说的出来。据我看起来，大约一边是从核算来的，一边是从阅历来的。只我听着，觉得比作《夏后氏五十而贡》的那章考据题还难些。”

安老爷叹道：“如我父子，正所谓‘不知稼穑艰难’者也，对之得毋少愧！”

公子原是说自己不通庶务，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谦尊而光”起来，一时极力要斡旋这句话，便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便是大圣人也道得个‘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安老爷听了，便正色道：“这两句书讲错了，不是这等讲法。吾夫子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这两句话，正是‘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铁板注脚。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没处发泄，想道‘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这樊迟是话不问，偏偏的要‘请学稼’‘请学圃’起来，夫子深恐他走入长沮、桀溺的一路，倘然这班门弟子都要这等起来，如苍生何？所以才对症下药，合他讲那‘上好礼’的三句。这两个‘如’字要作‘我不照像老农、老圃一样’讲，不得作‘我不及老农、老圃’讲；合着下文的‘焉用稼’一句，才是圣人口气。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国，使民以时’的那个‘时’字，可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说的出来的？”

安太太听了听，事情不曾说出眉目，他贤乔梓又讲起书来了，便道：“这不是吗？人家媳妇儿在这里说正经的，老爷又闹到孔夫子上去了。这都是玉格惹出来的。”安老爷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里还寻得出个正经来？”太太可真被这位老爷怄得受不得了，说：“老爷，咱们爷儿们、娘儿们现在商量的是吃饱饭，那位孔夫子但凡有个吃饱饭的正经主意，怎的周游列国的时候，半道儿会断了一顿儿，拿着升儿不籴出升米来呢？这难道不是老爷讲给我们听的吗？”

安老爷道：“此正所谓‘君子固穷’，又‘浮海’‘居夷’，所以发此浩叹也。”安太太只剩了笑，说道：“是了，是了，无论怎么着罢，算我们明白了就完了！老爷此时只细想想，俩媳妇这话是不是？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爷还有个什么驳正指示的，索性就把这话商量定规了。”

安老爷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他两个既有这番志向，又说的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这桩事责成他两个办起来，才是个累矩之道。此时岂可误会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两句话，转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哟，我是犹疑这两小人儿担不起这么大事来哟！”

老爷道：“，‘赤也为之小，熟能为之大？’不必犹疑。”说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讲的那项金银，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来，你只晓得那‘子妇无私货’为通论，可知‘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尤为论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决，不须再议。”因又回头向太太说道：“我倒还有一说，我往往见人到老来，把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里，不肯交给儿孙，我颇笑他不达。细想起来，大约他那不达也有两般苦楚，一般苦的是养着个不肖的子孙，先虑到把我一生艰难创造而来的，由他任意挥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贫苦，还得重新顾赡他的吃穿；一般苦的是养着个好子孙，又虑他虽有养志的孝心，我却无自立的恒产，便算我假作痴聋，也得刻刻怜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这旧业恢复回来，大约足够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不愁他们有个心力不足了。再看这三个孩子的居心行事，还会胡乱挥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这份家交给两个媳妇掌管。两个人之中，玉凤媳妇是个明决气象，便叫他支应门庭；金凤媳妇是个细腻风光，便叫他料量盐米。我老夫妻只替他们出个主意儿，支个嘴儿，腾出我来，也好趁着这未锢的聪明，再补读几行未读之书。果有馀暇，便任我流览林泉，寄情诗酒。太太无事，也好带上个眼镜儿，叼袋烟儿，看个牌儿，充个老太太儿，偿一偿这许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却教他一意用功，勉图上进。岂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见老爷说的这等高兴，益加欢喜，便道：“我想着也是这样。老爷既这样说，好极了。”因望着两个媳妇笑道：“我再没想到我熬了半辈子，直熬到你们俩进了门，我这斗牌才算奉了明文了。”

这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张太太自从搬出去之后，每日家里吃过早饭便进来照料照料，遇着安老爷不在里头，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闲话，有个活计也帮着作作，这日进来，正值安老爷在家，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见舅太太正在那里带了两个嬷嬷张罗他姊妹过冬的里衣儿，他也就帮着作起来。舅太太是个好热闹没脾气的人，他乐得借他醒醒脾儿，解解闷儿，便合他一面料理针线，一面高谈阔论起来。两个人虽不同道，大约一样的是不肯白吃亲戚的茶饭的意思。作了会子，见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过这边来。二人一同出了西游廊角门，顺着游廊过了钻山门儿，将走到窗跟前，恰好听得安太太说到“斗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话，舅太太便接声道：“怎么着？斗牌会奉了明文咧？好哇！这可是日头打西出来了。姑太太快告诉我听听。”一面说着，进了上房。

安老夫妻二位连忙起身让座，便把合两个媳妇方才说的话大约说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们的家务，我只问斗牌。你们要谈家务，别耽搁你们，我们到妞妞屋里去。”安老爷是位不苟言的，便道：“这话何来？我家的家务又几时避过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爷理他呢，他自来是这么女生外向！”

安老爷道：“阿，你姑嫂两个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当着两个媳妇还是这等顽皮！”舅太太道：“姑老爷不用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能像你那开口就是‘诗云’，闭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爷听，人家自己愿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别仗着你们家的人多呀！叫我们亲家评一评，咱们俩到底谁比谁大？真个的，十七的养了十八的了！”从来“入行三日无劣把”，这位亲家太太成日价合舅太太一处盘桓，也练出嘴皮子来了，便呵呵的笑道：“可是人家说的咧！”舅太太生怕说出“烧火的养了当家的”这句下文，可就太不雅驯了，幸而不是这句。只听他说道：“这可成了人家说的什么行子‘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咧！”舅太太急的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着罢！他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一定要长我两辈儿才算便宜呢？”安老爷只说得个：“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个不住。

这里头金、玉姊妹两个人是憋着一肚子的正经话不曾说完，被这一岔，又怕将来作书的燕北闲人写到这里逗不上这个卯笋儿，良久，忍住笑，接着回公婆道：“方才的话，公婆既都以为可行，交给媳妇们商量去，这事竟靠媳妇们两个也弄不成。第一，这踏勘丈量的事，不是媳妇们能亲自作的，得合公婆讨几个人。第二，有了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们上来烦琐，那不依然得公婆操心吗？要说竟在媳妇屋里办，也不合体统。况且写写算算，以至那些册簿串票，也得归着在一处，得斟酌个公所地方。第三，事情办得有些眉目，银钱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过了，得立下个一定章程。这些事都得请示公公，讨个教导。”只这句话，又把他尊翁的史学招出来了，便向两个媳妇说道：“你两个须听我说，凡是决大计议大事，不可不师古，不可过泥古。你两个切切不可拘定了《左传》上的‘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这两句话。那晋太于申生原是处在一个家庭多故的时候，所以他那班臣子才有这番议论。如今我家是一团天理人情，何须顾虑及此？禀命是你们的礼，便专命也是省我们的心。我合你们说句要言不烦的话：‘阃以外将军制之。’你们还有什么为难的不成？”他姊妹两个才笑着答应下来。

舅太太听了半日，问着他姊妹道：“这个话，你们姐儿俩竟会明白了？难道这个什么‘左传’‘右传’的，你们也会转转清楚了吗？”他姊妹道：“书上的话却不得懂，公公的意思是听出来了。”舅太太绷着脸儿说道：“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俩外外姐姐要合人下象棋去，算赢定了！”大家听了这话，不但安太太合安公子小夫妻三个不懂，连安老爷听了也觉诧异，便问道：“这话怎的个讲法？”

舅太太道：“姑老爷不懂啊，等我讲给你听。有这么一个人，下得一盘稀臭的臭象棋。见棋就下，每下必输。没奈何，请了一位下高棋的跟着他，在旁边支着儿。那下高棋的先嘱咐他说：‘支着儿容易，只不好当着人直说出来，等你下到要紧地方儿，我只说句亚谜儿，你依了我的话走，再不得输了。’这下臭棋的大乐。两个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盘。他这边才支上左边的士，那家儿就安了个当头炮，他又把左边的象垫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个车。下来下去，人家的马也过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挂角将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来，老将儿是躲不出去，一时没了主意，只望着那支着儿的。但听那支着儿说道：‘一杆长枪。’一连说了几遍，他没懂，又输了。回来就埋怨那支着儿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样一个高着儿，你不听我的话，怎的倒埋怨我？’他说：‘你何曾支着儿来着？’那人道：‘难道方才我没叫你走那步马么？’他道：‘何曾有这话？’那人急了，说道：‘你岂不闻：一杆长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大姐去烧香，乡里娘，娘长爷短，短长捷径，敬德打朝，朝天镫，镫里藏身，身家清白，白面潘安，安安送米，米面油盐，阎洞宾，宾鸿捎书雁南飞，飞虎刘庆，庆八十，十个麻子九个俏，俏冤家，家家观世音，因风吹火，火烧战船，船头借箭，箭对狼牙，牙床上睡着个小妖精，精灵古怪，怪头怪脑，恼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众弟兄，兄宽弟忍，忍心害理，理应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后院儿里种着棵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像个驴耳朵，是个驴子就能下马。你要早听了我的话，把左手闲着的那个马别住象眼，垫上他那个挂角将，到底对挪了一步棋，怎得会就输？你明白了没有？’那下臭棋的低头想了半天，说‘明白可明白了，我宁可输了都使得，实在不能跟着你‘二鞑子吃螺蛳——绕这么大弯儿’！再不想姑老爷你这么个大弯儿，你家俩孩子竟会绕过来了！这要下起象棋来，有个不赢的吗？”

大家听他数了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说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哧”一声，跑出去了。张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里间屋里，伏在炕桌儿上笑去。何小姐闪在一架穿衣镜旁边，笑得肚肠子疼，只把一只手扶着镜子，一只手拄着肋条。安老爷此时也不禁大笑不止，嘴里只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笑到极处，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拍在一个茶盘上，拍翻了碗，泼了一桌子茶，顺着桌边流下来。他怕湿了衣裳，连忙站起来一躲，不防他爱的一个小哈巴狗儿正在脚踏底下爬着，一脚正踹在狗爪子上，把个狗踹得成一团儿。这个当儿，舅太太只管背了这么一大套，张亲家太太是一个字儿不曾听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什么，他只望着发怔，及至听见那个狗，又见长姐儿抱在怀里给他揉爪子，张太太才问道：“咱儿咧？不是转了腰子咧？”恰巧张姑娘忍着笑过来要合何小姐说话，见他把只手拄着肋叉窝，便问：“姐姐，不是岔了气了？”忽然听他母亲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便笑道：“妈，这是怎么了？人家姐姐一个人么，也有会转了腰子的？”这个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来。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里还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只拿着条小手巾儿不住的擦眼泪。舅太太只没事人儿似的说道：“也没见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也值得笑的这么着！”张太太道：“他铁是又笑我呢？”安太太听了，忍不住又笑起来，直笑得皱着个眉，握着胸口，连连摆着一只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儿子、媳妇见这样子，只围着打听母亲婆婆笑什么，太太是笑着说不出来。安老爷一旁坐着断憋不住了，自己说道：“你们三个不用问了，等我告诉你们罢。我上头还有你一位大大爷，他从小儿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时候的小名儿就叫作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儿说对了景了。这个老故事儿，眼前除了你母亲合你舅母，大约没第三个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妇子、丫头们听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轰堂大笑起来。亏得这阵轰堂大笑，才把这位老爷的一肚子酸文熏回去了。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留亲家太太吃过晚饭才去。

话休絮烦。却说安公子自此一意温习旧业。金、玉姊妹两个闲中把清理地亩这桩事商量停妥，便请示明白公婆，先派个张进宝作了个坐庄总办，派了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四个分头丈量地段，派了叶通合算顷亩，造具册档。又请安老爷亲自过去请定张亲家老爷照料稽查，凡是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点。张老起初也世故着辞了一辞，怎奈安老爷再三恳求，他又是个诚实人，算了算，也乐得作桩事儿，既帮助了亲戚，又不抛荒岁月，便一口应承。他姊妹见人安插妥了，便把东院倒座的东间收拾出来，作了个公所。窗户上安了两扇玻璃屉子，凡有家人们回话，都到窗前伺候。他两个便在临窗居中安了张桌子，对面坐下，隔窗问话。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请张亲家老爷进来商办。一切安置齐备，然后才请张亲家老爷来，并把那班家人传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爷头两天已经把这话吩咐过众人，到这日止冠冕堂皇晓谕了几句，便说道：“这话我前日都告诉明白你们了，至于这桩事的办法，我都责承了你两位大奶奶。”随又向金、玉姊妹说：“你们再详详细细的嘱咐他众人一遍。”两个人得了公公的话，答应了一声，何小姐便先开口道：“其实公公既吩咐过了他们，可以不须媳妇们再说。但是既承公婆把家里这么一件要紧点儿的事，放心交给媳妇们俩小孩子带着他们办，有几句话自然得交代在头里好。”说着，一扭脸，便望着众人说道：“你们可把我这话听明白了。”张进宝先沉着嗓子答应了声：“嗻！”

何小姐便吩咐道：“张爹，你是第一个平日的不欺主儿、不辞辛苦的，不用我们嘱咐，我倒要嘱咐你不必过于辛苦。为什么呢？老爷既派你作个总办，这个岁数儿，不必天天跟着他们跑，只他众人拨弄不开的地方，亲自到一到，再嘴碎一点儿，精神周到一点儿，就有在里头了。到了华忠、戴勤两个奶公，老爷所以派你们的意思，却为平日看着你两个一个耿直、一个勤谨起见，并不是因为一个是大爷的嬷嬷爹，一个是我的嬷嬷爹，必该派出来的；就算为这个，你两个可比别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讲到晋升、梁材，也是家里两三辈子的家人。就是叶通，受老爷、太太的恩典日子浅，主儿的性情，家里的规矩，想来也该知道。此时你们该是怎么尽心，怎么竭力，怎么别偷懒，怎么别撒谎，这些散话我都不合你们絮叨。如今得先把这桩事的从那里下手，从那里收功，说给你们。

“第一，这桩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个畏难的心。这个样儿的冷天，主儿地炕手炉的围着还嫌冷，却叫你们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岂不显得不体下情些？然而没法儿。要不趁这地闲着的时候丈量，转眼春暖农忙，紧接着青苗在地，就没了丈量的日子了。限你们明日、后日两天传齐了那些庄头，把这话告诉明白了他们，接着就查起来。第二，不可先存一个省事的心。查起来，你们四个人断不许分开。我岂不知把你们四个分作四路查着省事些？无如这丈量的事断不是一个人照料得过来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着庄头怎么说怎么好，不如不查了。你们查的时候，那怕三五亩地、一两家佃户也罢，总是你们四个同着叶通带着管的庄头，眼同着查。从庄头手里起佃户花名，从佃户名下查亩数，从亩数里头查租价，归进来核总。第三，不可存一个含混的心。查的时候，人不许分；查过之后，地可得分。如庄稼地是一项，菜园子是一项，果木庄子是一项，棉花地一是项，苇子地是一项，某项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这里头还得分出个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洼，将来才分得出收成分数。还得他们指明白了，那是额租地，那是养赡地，那是划利地。这又为什么呢？假如把好地都尽庄头佃户占了，是坏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额租，这却使不得。一总查明白了，听上头分派。此外，查到盗典出去的地，庄头佃户既不属我家管，可得防他个不服。你们查，这事便得责成给张爹了，先告诉明白他说：‘这地我们眼下就要赎的，此时查明白了，日后庄佃一概不动；不然，等赎回来，我家却要另自派人招佃。’这话讲在头里，他大约也没个不服查的理。如果里头有个嚼牙的，他也不过是个人罢咧，我又有什么见不得他的呢？只管带来见我。

“你们果真照我这话办出个眉目来，现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实了，两下里一挤，那失谜的也失谜不了，隐瞒的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此后再要查出遗漏，可就是你们几个人的事了。此时你们且打地去。至于将来怎的个拨地，怎的个分段，怎的个招佃，怎的个议租，此时定法不是法，你们再听老爷、太太的吩咐。方才这番话，有你们听不明白的，只管问；有我说的不是的，只管驳。总以家里的事为重。办得妥当，莫说老爷、太太还要施恩奖赏，是个脸面；即不然，你们作家人的也同我们作儿女的一样，替老家儿省心，给主儿出力，都是该的。设或办得不妥当，那一面儿的话还用我说吗？你们自然想得出来。到那时候，大家可得原谅我个没法儿。”众人齐声答应，都说：“奴才们各秉天良，尽力的巴结。”

何小姐说完了这话，老爷、太太已经十分欢喜痛快。又见张姑娘从袖里取出一个经折儿来，送到安老爷跟前，说道：“媳妇两个还商量着，这话怕家人们一时未必听得清、记得住，所以按着这个办法给他们开出一个章程来，请公公看。”说着，脸又一红，笑道：“公公可别笑，这可就是媳妇胡画拉的，实在不像个字。”安老爷只知他识得几个字，却不知他会写，接过来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虽说不得卫夫人“美女簪花格”，却居然写得周正匀净。再看了看那章程，虽没什么大文法儿，粗粗儿也还说明白了，并且不曾写一个鼓儿词上的字。安老爷不禁大乐。

列公，若果然围着京门子会有老圈地，家里再娶上一个北村里的村姑儿、一个南山里的孤女儿作儿子媳妇，认真都这么神棍儿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桩怪事。好在我说书的是闲口弄闲舌，你听书的也是梦中听梦话，见怪不怪，且自解闷消闲！

却说安太太见老爷不住的赞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来，打搅了话岔儿，便说道：“老爷要看着没什么改动的，就交给他们细细儿的看看去罢。”安老爷且不往下交，倒递给张老爷看，说：“亲家你看，却真难为这两个小孩子！”张老此时是一肚子的耕种刨锄，磨砻筛簸，断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体。接到手里，篇儿也没翻，仍旧递给安老爷，说道：“亲家，我不用瞧，我们俩姑奶奶合我讲究了这么好几天咧。这么着好啊，早就该打这主意。一来，亲家，咱俩坐下轻易也讲不到这上头；二来，我的嘴又笨，不大爱说话。自从我到了你家里，这么看着，什么都讲拿钱买去，世界上可那的这些钱呢？”安太太笑道：“亲家老爷，这些东西要不拿钱买去，可从那来呢？”

张老道：“嗳！亲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说这话。你们都是金枝玉叶，天子脚底下长大了的，可到那儿听这些去呢？等我说给你老公母俩听，你只要把这地弄行了，不差什么你家里就有大半子不用买的东西了。”

安老爷听了，深为诧异。只听他说道：“将才我们这姑奶奶不说要把这地分出几项来吗？就拿这庄稼地说，认真的种上成块的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爷笑道：“亲家，你这一句话就不知京城吃饭之难了，京里仗的是南粮。”张老道：“仗南粮？我只问你，你上回带我逛的那稻田场，那么一大片，人家怎么种的？咱们这里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两盘水车子，还愁车不上水来呀！要不用车，挖了水道，雇上四个长工戽水，也够使的了。赶到收了稻子，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还剩若干的稻草喂牲口呢！麦子一熟，吃新鲜面不算外，还带管不搀假。要拌个碾转子吃，也不用买。赶到磨出面来，喂牲口的麸子也有了。那豆子、高粱、谷子还用说吗？再说菜，有的是那么两三块大园子，人要种个吗儿菜，地就会长个吗儿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腌菜，过冬的时候，咱还用整车的买疙瘩白菜，大捆的买王瓜韭菜去作什么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连作酱、磨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说那果木庄子咧，我看你家这块地里大大小小倒有四五个山头子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鲜的干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钱买的？棉花更不用讲了，是说你家爷儿们、娘儿们不穿布糙衣裳，这些老妈妈子们哪，小女孩子们哪，往后来俩姑奶奶再都抱了娃子，那不用个几尺粗布喂？”

张姑娘听了，悄悄儿合何小姐说道：“说的好好儿的，这又说到二屋里去了。”两个正在说着，只听安太太笑道：“亲家说的这话，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这些人，那是个会纺线织布的？难道就穿这么一身棉花桃儿吗？”他道：“怎么没人儿会呀？你亲家母就会，他詹家大妗子也会，你只问闺女，他说得不会呀？”张姑娘又悄悄儿的道：“索性闺女也来了。”

那张老说得一团高兴，也不管他说什么，又道：“等着咱多早晚置他两张机，几呀纺车子，就算你家这些二奶奶们学不来罢，这些佃户的娘儿们那个不会？找了他们来，按着短工给他工钱，再给上两顿小米子咸菜饭，一顿粥，等织出布来，亲家太太，你搂搂算盘看，一匹布管比买的便宜多少！再要讲到烧焰儿，遍地都是。山上的干树枝子，地下的干草、芦苇叶子、高粱岔子，那不是烧的？不过亲家你们这大户人家没这么作惯，再说也浇裹不了这些东西。如今你不把这地弄行了吗？将来议租的时候，可就合他们说开了，什么是该年终供给咱的，按季供给咱的，按月供给咱的，按天供给咱的，除了他供给咱的东西，馀外的都折了租子。你瞧，一天比一天进的钱儿是多了，出的钱儿是少了，你家躺着吃也吃不了，为什么人家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那都讲拿钱买呢？我没说吗？我说话不会耍舌头，这也是在亲家你家，他们底下的伙伴儿们没个吊猴的。这要有个吊猴的，得了这话，还不够他们骂我的呢！”

安老夫妻两个听了他这段老实话，大合心意，一时觉得这个乡里亲家比那止于年节八盒儿的城里亲家大有用处。便说：“好极了！这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算一总求下亲家了。”

安老爷说着，站起来又给他打了一躬。

不想这话张进宝在旁边听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还快活，说道：“奴才还有句糊涂话，咱们家如今既难得娶了这么两位大奶奶，又遇着奴才亲家老爷肯帮着，老爷、太太可别犹疑，觉得拿着咱们这么个门子，怎么学着打起这个小算盘来了？那话别听他。这是个根本，早该这样。”安老爷道：“好极了！我正为亲家老爷面上有句话交代你们，你先见到这里，更好。”才待要说，他早听出老爷的话来，回道：“老爷、太太请放心，奴才没回过吗？都是主儿。别讲亲家老爷还是为咱们的事，再向来亲家老爷待奴才们也最恩宽。众家人有一点儿差错，老爷惟奴才是问。”安老爷又说了句“很好”，便把那个经折儿交下去，他才带了大家退下去。

却说张进宝领了众人下去，又合他们唠叨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会子也就告辞，闲中也周旋了大家几句。过了两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来。这话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两月可完。他家只觉得忙过残冬，早到新春；开春之后，才交谷雨，便是麦秋；才过芒种，便是大秋。渐渐的槐花是黄起来，举子是忙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工夫，公子是除了诵读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课，每日一首试帖诗，都是安老爷亲自命题批阅。那公子却也真个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日就月将，功夫大进。转眼间已是八月初旬，场期近矣！这正是：

利用始知耕织好，名成须仗父兄贤。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这回书话表安公子从去年埋首用功，光阴荏苒，早又今秋，岁考也考过了，马步箭也看过了，看看的场期将近。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课日期。晚饭饭过无事，便在他父亲前请领明日的题目。安老爷吩咐道：“明日这一课不是照往日一样作法。你近日的功夫却大有进境，只你这番是头一次进场，场里虽说有三天的限，其实除了进场出场，再除去吃睡，不过一天半的工夫。这其间三篇文章一首诗，再加上补录草稿，斟酌一番，笔下慢些，便不得从容。你向来作文笔下虽不迟钝，只不曾照场规练过。明日这课我要试你一试，一交寅初你就起来，我也陪你起个早，你跟我吃些东西，等到寅正出去，发给你题目，便在我讲学的那个所在作起来。限你不准继烛，把三文一诗作完。吃过晚饭再誊正交卷，却不可潦草塞责。我就在那里作个监试官。经这样作一番，不但我得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说着，便合太太说：“太太，明日给我们弄些吃的。”太太自是高兴，却又不免替公子悬心，便道：“老爷何必还起那么早啊？有他师傅呢，还是叫他拿到书房里弄去罢。当着老爷别再吓的作不上，老爷又该生气了。”

太太这话，不但二位少奶奶觉得是这样好，连那个不须他过虑的“司马长卿”也望着老爷俯允。不想安老爷早沉着个脸答道：“然则进场在那万馀人面前作不作呢？何况还有主考房官，要等把这三篇文章一首诗合那万馀人比试，又当如何？”太太听了无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么着，快睡去罢。”

公子下来，再不道老人家还要面试，进了屋子，便忙忙的脱衣睡觉。

金、玉姊妹两个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爷后头，两个人换替着熬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爷还不曾出堂。少刻老爷出来，连太太也起来了，便道：“你们俩送场来了？”当下公子跟着老爷饱餐一顿，到了外面，笔砚灯烛早已备得齐整。安老爷出来坐下，便向怀里取出一个封着口的红纸包儿来，交给公子道：“就在这屋里作起来罢。”自己却在对面那间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灯下看，又派了华忠伺候公子茶水。

却说公子领下题目来，拆开一看，见头题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题是“达巷党人曰”一章，三题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四句；诗题是“赋得‘讲《易》见天心’”，下面旁写着“得‘心’字五言六韵”。

且住！待说书的来打个岔。这诗文一道，说书的是不曾梦到，但是也曾见那刻本儿上都刻得是五言八韵，怎的安老爷只限了六韵呢？便疑到这个字是个笔误，提起笔来就给他改了个“八”字，也防着说这回书的时节免得被个通品听见，笑话我是个外行。不想这日果然来了个通品听我的书，他听到这里，说道：“说书的，你这书说错了。这《儿女英雄传》既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事，那时候不但不曾奉试帖增到八韵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连二场还是专习一经，三场还有论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韵诗来了？”我这才明白，此道中不是认得几个字儿就胡开得口、混动得手的！从此再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看了那诗文题目，心下暗道：“老人家这三个题目，是怎的个命意呢？”摹拟了半日，一时明白过来，道：“这头题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题是要我认定性情作人，第二个题目大约是老人家的自况了。那诗题，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讲得。”想罢，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的粘起来，望着他，谋篇立意，选词琢句，一面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落起草来。及至安老爷那边才要早饭，他一个头篇、一首诗早得了，二篇的大意也有了。那时安老爷早把程师爷请过来一同早饭。公子跟着吃饭的这个当儿，老爷也不问他作到那里。一时吃罢了饭，他出来走了走，便动手作那二、三篇。那消继烛，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诗早已脱稿，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却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回一句“稿子有了”，觉得累的红头涨脸的不好过去，便叫华忠进去取了小铜旋子来，湿个手巾擦脸。

华忠到了里头，正遇着舅太太在那里合俩奶奶闲话，那个长姐儿也在跟前。大家还不曾开得口，那长姐儿见了，他便先问道：“华大爷，大爷那文章作上几篇儿来了？”华忠道：“几篇儿？只怕全得了，这会子擦了脸就要送给老爷瞧去了。”

舅太太便合长姐儿道：“你这孩子才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几篇儿是几篇儿？”他自己一想，果然这话问得多点儿，是一时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儿懂得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着，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

说着，梗梗着个两把儿头，如飞而去。

话休絮烦。却说公子过来，见程师爷正在那里合老爷议论今年还不晓得是一班侉脚色进去呢，那莫、吴两公也不知有分无分。正说着，老爷见公子拿着稿子过来，问道：“你倒作完了吗？”因说：“既如此，我们早些吃饭，让你吃了饭好誊出来。”公子此时饭也顾不得吃了，回道：“方才舅母送了些吃的出来，吃多了，可以不吃饭了。莫如早些誊出来，省得父亲合师傅等着。”安老爷道：“就这样发愤忘食起来也好，就由你去。”

一时要了饭，老爷便合程师爷饮了两杯，饭后又合程师爷下了盘棋。程师爷让九个子儿，老爷还输九十着。他撇着京腔笑道：“老翁的本领，我诸都佩服，只有这盘棋是合我下不来的。莫如合他下一盘罢。”老爷道：“谁？”抬头一看，才见叶通站在那里。老爷因他这次算那地册弄得极其精细，考了考，他肚子里竟零零碎碎有些个，颇觉他有点出息儿。一时高兴，便换过白子儿来，同他下了一盘。

程师爷苦苦的给老爷先摆上五个子儿，叶通还是尽力的让着下。下来下去，打起劫来，老爷依然大败亏输，盘上的白子儿不差什么没了，说道：“不想阳沟里也会翻船！”程师爷便笑道：“老翁这盘棋虽在阳沟里，那船也竟会翻的呢！”老爷也不觉大笑道：“正不可解。这桩事我总合他不大相近，这大约也关乎性情。还记得小时节，长夏完了功课，先生也曾教过，只不肯学。先生还道：‘你怎的连“博弈犹贤”这句书也不记得？你不肯学，便作一道“无所用心”的诗我看。’先生是个村我的意思，这首诗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时节浑不浑，便口占了一首七截，对先生道：‘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这话将近四十年了，如今年过知非，想起幼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真觉愧悔！”

说话间，公子早誊清诗文，交卷来了。安老爷接过头篇来看着，便把二篇匀给程师爷看。老爷这里才看了前八行，便道：“这个小讲倒难为你。”程师爷听了，便丢下那篇，过来看这篇。只见那起讲写道是：

且《孝经》一书，“士章”仅十二言，不别言忠，非略也；盖资事父即为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自晚近空谈拜献，喜竞事功，视子臣为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国为两事。究之今闻未集，内视已惭，而后叹《孝经》一书所包者为约而广也。

程师爷看完了，道：“妙！”又说：“只这个前八行，已经拉倒阅者那枝笔，不容他不圈了。”说着，便归座看那一篇。

一时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换过来看，因合老爷道：“老翁，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转何如？”安老爷接过来，一面看着，一面点头，及至看到结尾的一段，见写道是：

此殆夫子闻达巷党人之言，所以谓门弟子之意欤？不然达巷党人果知夫子，夫子如闻鲁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闻陈司败之言可也。况君车则卿御，卿车则大夫御，御实特重于《周官》；适卫则冉有仆，在鲁则樊迟御，御亦习闻于吾党；御固非卑者事也，夫子又何至每况愈下，以所执尤卑者为之讽哉？噫！此学者所当废书三叹欤！

老爷看罢，连连点头，不觉拈着胡子，翻着白眼，望空长叹了一声道：“这句却未经人道！”程师爷便道：“他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题的‘惟大圣以学御世，宜非执名以求者所知也’的两句。所以小讲才有那‘圣人达而在上，执所学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穷而在下，执所学以师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几句名贵句子。早作了后股里面出股的‘执以居鲁适周，之齐、楚，之宋、卫，之陈、蔡’，合那对股的‘执以订《礼》，正《乐》，删《诗》《书》，赞《周易》，修《春秋》’的两个大主意的张本。直从博学成名，把这个‘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这后一段未经人道的好文字来？”一时，程师爷把那三篇看完，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这第三篇的结句，便是个佳谶。”老爷笑问：“怎的？”他便高声朗诵道：

此中庸之极诣，性情之大同；人所难能，亦人所尽能也。故曰：“其动也中。”

说着，又看了那首诗。安老爷便让程师爷加墨，程师爷道：“不，今日这课是老翁特地要看看他的真面目，兄弟圈点起来，诱掖奖劝之下，未免总要看得宽些，竟是老翁自己来。”安老爷便看头二篇，把三篇合诗请程师爷圈点。一时都圈点出来，老爷见那诗里的“一轮探月窟，数点透梅岑”两句，程师爷只圈了两个单圈，便问道：“大哥，这样两句好诗，怎么你倒没看出来？”程师爷道：“我总觉这等题目用这些花月字面，离题远些。”安老爷道：“不然。你看他这‘月窟’‘梅岑’，却用得是‘月到天心处’合‘数点梅花天地心’两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脱那个‘讲’字，竟把‘讲《易》见天心’这个题目扣得工稳的很呢。”

程师爷拍案道：“阿哟！老翁，你这双眼睛真了不得！”说着，拿起笔来，便加了几个密圈，又在诗文后加了一个批。

那程师爷的批语不过照例几句通套赞语，安老爷看了，便在他那批语后头提笔写了两行，批道是：

三艺亦无他长，只读书有得，便说理无障，动中肯綮。诗亦熨贴工稳。持此与多士争衡，庶不为持衡者齿冷。秋风日劲，企予望之！

公子见这几句奖勉交至的庭训，竟大有个许可之意，自己也觉得意。一时，程师爷便让老爷带了公子进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有些奖赏，才好叫学生益知勉学。”老爷道：“这个自然。”说着，程师爷拿了他的毛竹烟管、蓝布烟口袋去了。

却说公子随安老爷进来，太太迎着门儿便问道：“没钻狗洞呵？”安老爷道：“岂但，今日竟算难为他的了。”太太见老爷露着喜欢，坐下便笑问道：“老爷瞧我们玉格这回考去，到底有点边儿没有哇？”老爷未曾开口，先动了点儿牢骚，说道：“这话实在难讲。这科名一路，两句千古颠簸不破的话，叫作‘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照上句讲，自然文章是个凭据；讲到下句，依然还得听命去。只就他的文章论，近来却颇颇的靠得住了；所不可知者，命耳！况且他才第一次观光，那里就敢望侥幸？只要出场后文章见得人，便再迟些发达，也未为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后尘就是了。”说着，便回头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这课，从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场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节饮食；再则清早起来，把摹本流览一番，敛一敛神；晚上再静坐一刻，养一养气。白日里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谈谈；否则闲中望望行云，听听流水，都可活泼天机。到场屋里，提起笔来，才得气沛词充，文思不滞。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件东西，待我亲自取来给你。”说着便站起来，叫人拿了灯到西屋里去。

公子见老爷亲身去取这件东西，一定因师傅方才的话，有件什么珍重器皿奖赏。不一刻，只见老爷从西屋里把自己当年下场的那考篮，用一只手挎出来。看了看，那个荆条考篮经了三十馀年的雨打风吹，烟熏火燎，都黑黄黯淡的看不出地儿来了。幸是那老年的东西还实在，那布带子还是当日太太亲自缠的缝的，依然完好。

列公，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儿子读书，下场怎的连考具都不肯给他置一份？原来依安太太的意思，从老早就张罗要给儿子精精致致从头置份考具，无奈老爷执意不许，说必得用这一份，才合着“弓冶箕裘”的大义。逼着太太收拾出来，还要亲自作一番交代，因此才亲自去拿。便挎了出来，满脸堆欢的向公子道：“此我三十年前故态也。便是里头这几件东西，也都是我的青毡故物。如今就把这分衣钵亲传给你，也算我家一个‘十六字心传’了。”

列公，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见父亲赏了这份东西，说了这段话，真个比得了件珍宝他还心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来，放在桌儿上。安太太合老爷向来是相敬如宾的，方才见老爷站起来，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这个篮子来，便站在桌儿跟前，揭开那个篮盖儿，把里头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交付公子。金、玉姊妹两个也过来帮着检点。只见里头放着的号顶、号围、号帘，合装米面饽饽的口袋，都洗得干净；卷袋、笔袋以至包菜包蜡的油纸，都收拾得妥贴；底下放着的便是饭碗、茶盅，又是一份匙箸筒儿，合铜锅、铫子、蜡签儿、蜡剪儿、风炉儿、板凳儿、钉子锤子这类，都经太太预先打点了个妥当。因向公子说道：“此外还有你自己使的纸笔墨砚，以至擦脸漱口的这份东西，我都告诉俩媳妇了。带的饽饽菜，你舅母合你丈母娘给你张罗呢。米呀、茶叶呀、蜡呀，以至再带上点儿香啊、药啊，临近了，都到上屋里来取。”

何小姐最是心热不过的人，听了婆婆这话，一面归着看东西，合张姑娘道：“实在亏婆婆想的这样周到！”安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的周到，实告诉你罢，我那天打点着这份东西，自己算了算，连恩科算上，再连这次，我这是打点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爷在旁边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从自己乡试起，至今又看着儿子乡试，转眼三十馀年，可不是十九回了吗？自己也不免一声浩叹。

才收拾完毕，太太又叫长姐儿：“把那个新絮的小马褥子、包袱、褐衫、雨伞这些东西都拿来，交给你大奶奶。”又听安老爷说道：“正是我还有句话嘱咐。”因吩咐公子说道：“你进场这天，不必过于打扮的花鹁鸽儿似的。看天气，就穿你家常的那两件棉夹袄儿，上头套上那件旧石青卧龙袋。第一得戴上顶大帽子。你只想，朝廷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随便戴个小帽头儿去应试，如何使得！”

公子只得听一句应一句。他只管这等恪遵父命，只是才得二十岁的孩子，怎得能像安老爷那样老道？更加他新近才磨着母亲给作了件簇新的洋蓝绉绸三朵菊的薄棉袄儿，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缎子耕织图花样的半袖闷葫芦儿，舅母又给作了个绛色平金长字儿帽头儿，俩媳妇儿是给打点了一份绝好的针线活计，正想进场这天打扮上，花哨花哨，如今听父亲如此吩咐，心里却也不能一时就丢下这份东西。太太是怕儿子委屈，便说道：“一个小孩子家，他爱穿什么戴什么，由他去罢，老爷还操这个心！”安老爷道：“不然。太太只问玉格，我上次进场出场，他都看见的，是怎的个样子？”回头又问着公子道：“便是那年场门首的那班世家恶少，我也都指给你看了。一个个不管自己肚子里是一团粪草，只顾外面打扮得美服华冠，可不像个‘金漆马桶’？你再看他满口里那等狂妄，举步间那等轻佻，可是个有家教的？学他则甚！”

太太同金、玉姊妹听了这话，才觉得老爷有深意存焉。公子益发觉得这番严训，正说中了他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只有那个长姐儿心里不甚许可，暗道：“人家太太说的很是，老爷子总是扭着我们太太。二位大奶奶也不劝劝。听起来，场里有上千上万的人呢，这几天要换了季还好，再不换季，一只手挎着个筐子，脑袋上可扛着顶纬帽，怪逗笑儿的，叫人家大爷脸上怎么拉得下来呢？”咳！这妮子那里晓得，他那个大爷投着这等义方的严父，仁厚的慈母，内助的贤妻，也不知修了几生才修得到此，便挎着筐儿、扛顶纬帽，何伤？

闲话少说。当下公子便把那考篮领下去，俩媳妇又张罗着把包袱等件送过去。过了两天，便有各亲友来送场，又送来的状元糕、太史饼、枣儿、桂圆等物，无非预取高中占元之兆。这年，安老爷的门生，除了已经发过科甲的几个之外，其馀的都是这年乡试。安老爷也一一的差人送礼看望，苦些的还帮几两元卷银子。公子合这班少年都在歇场的时候，大家也彼此来往，谈谈文，讲讲风气。

那年七月又是小尽，转眼之间便到八月。那时乌大爷早从通州查完了南粮回来，安老爷预先托下他，一听下宣来，即忙给个主考房官单子，打算听了这个信，才打发公子进城。说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量桥宅里住。外面派了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人跟去。张亲家老爷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爷、安太太更是放心。头两天便忙着叫人先去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安置厨房。一直忙到初六日，才吃早饭，早有乌大爷差人送了听宣的单子来，用个红封套装着。安老爷拆开一看，见那单子上竟没什么熟人，正主考是个姓方的，副主考里面一个也姓方。那个虽是旗员，素无交谊。老爷当下便有些闷闷不乐。

你道为何？难道安老爷那样个正气人，还肯找个熟人给儿子打关节不成？绝不为也。只因这两位方公虽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向来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矫艰涩，岛瘦郊寒一路，合公子那高华富丽的笔下迥乎两个家数，那个满副主考自然例应回避旗卷，正合着“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的两句话，便虑到公子此番进场，那个“中”字有些拿不稳。所以兜的添了桩心事，却只不好露出来。

公子此时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里还计及那主司的“方”“圆”。这个当儿，太太又拉着他尽着嘱咐：“场里没人跟着，夜里睡着了，可想着盖严着些儿。”舅太太也说：“有菜没菜的，那包子合饭可千万叫他们弄热了再吃。”张太太又说：“不咧，熬上锅小米子粥，沍上几呀鸡子儿，那倒也饱了肚子咧。”金、玉姊妹是第一次经着这番“灞桥风味”，虽是别日无多，一时心里只像是还落下了件什么东西，又像是少交代了句什么话，只不好照婆婆一般当着人一样一样的嘱咐。

正在大家说着，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家人上来回：“张亲家老爷叫回老爷、太太，不进来了，合程师老爷头里先去了。”又回道：“大爷车马也伺候齐了。”随着便领随身的包袱、马褥子。一时仆妇们往外交东西。公子便给父母跪了安，又见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给他道个喜，说：“下月的这几天儿里再听着你的喜信儿。我们家的老少两位姑爷可都算我眼瞅着成的人了，我也算得个老古董儿了。”张亲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爷，你只抢个头名状元回来，咱就得了。”

安老夫妻听了，各各点头而笑。安太太又说：“才嘱咐的话可别忘了。”老爷又吩咐：“你一出场，家里自然打发人看你去，就把头场的草稿带来我看。不必另誊，也不许请师傅改一个字。”说着，又点了点头，说：“就去罢。”

公子满脸笑容答应着，才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见见俩媳妇儿再走哇！”公子连忙回身，向着他两个规规矩矩的一站，两人也绷着个盘儿还了一站，彼此对站了会子，却都不大得话。还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义的话来，说道：“我昨儿晚上嘱咐你们的，节下给父亲母亲拌的那月饼馅儿，可想着多搁点儿糖。”他说了这句，便一脸的飞黄腾达，兴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姊妹俩借着答应那声，也搭讪着送出屋门来。

公子下了台阶儿，早有众家人围随上跟着走了。安老夫妻隔着玻璃，扭着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门，还在那里望。不提防这个当儿，身背后猛可的当啷啷一声响，老夫妻倒唬了一跳，一齐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那长姐儿胳膊上带着的一副包金镯子，好端端的从手上脱落下来了，掉在地下当啷啷的一响，又咕噜噜的一滚，一直滚到屋门槛儿跟前才站住。老爷忙问：“这怎么讲？”太太是最疼这个丫鬟，生怕他挨说，便道：“都是老爷的管家干的，给人家打了那么大圈口，怎么不脱落下来呢？”他道：“等着得了空儿，再交出去毁打毁打罢。”

何小姐道：“别动他，等我给你团弄上就好了。”说着接过来，把圈口给他掐紧了，又把式样端正了端正，一面亲自给他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向他笑道：“你瞧，团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他的时候，咱们再放。可惜了儿的，为什么毁他呢？”

在大奶奶说的是平平静静的话，他不知听到那里去了，不由的把个紫膛色的脸蛋儿羞的小茄包儿似的，便给何小姐请了个安，又低着双眼皮儿，笑嘻嘻的道：“这要不亏奶奶，谁有这么大劲儿呀！”当下安太太以至大家看了他这举动，都说他到底岁数大些了，懂得个规矩。

这段话在当日没人留心，今日之下，入在这评话里。当天理人情讲起来，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实甫的“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这两句，不仅是个妙句奇文，竟也说得是个人情天理。诸公要不信这话，博引烦称，还有个佐证。就拿这《儿女英雄传》里的安龙媒讲，比起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虽说一样的两个翩翩公子，论阀阅勋华，安龙媒是个七品琴堂的弱息，贾宝玉是个累代国公的文孙，天之所赋，自然该于贾宝玉独厚才是。何以贾宝玉那番乡试那等难堪，后来直弄到死别生离？安龙媒这番乡试这等有兴，从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称物平施，岂此中有他谬巧乎？

不过安公子的父亲合贾公子的父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道学，一边是实实在在有些穷理尽性的功夫，不肯丢开正经；一边是丢开正经，只知合那班善于骗人的单聘仁，乘势而行的程日兴，每日里在那梦坡斋作些春梦婆的春梦，自己先弄成个“文而不文、正而不正”的贾政，还叫他把甚的去教训儿子？

安公子的母亲合贾公子的母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慈祥，一边是认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边是一味的向家庭植党营私，去作那罔人勾当，只知把娘家的甥女儿拢来作媳妇，绝不计夫家甥女儿的性命难堪；只知把娘家的侄女儿拢来当家，绝不问夫兄家的父子姑娘因之离间，自己先弄成个“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他把甚的去抚养儿子？

讲到安公子的眷属何玉凤、张金凤，看去虽合贾公子那个帏中人薛宝钗，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艳丽聪明，却又这边是刻刻知道爱惜他那点精金美玉，同心合意媚兹一人；那边是一个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缘，还暗里弄些阴险，一个是妒着人家的金玉姻缘，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头来弄得潇湘妃子连一座血泪成斑的潇湘馆立脚不牢，惨美人魂归地下，毕竟“玉带林中挂”，蘅芜君连一所荒芜不治的蘅芜院安身不稳，替和尚独守空闺，如同“金钗雪里埋”，还叫他从那里“之子于归，宣其室家”？

便是安家这个长姐儿比起贾府上那个花袭人来，也一样的从幼服侍公子，一样的比公子大得两岁，却不曾听得他照那袭而取之的花袭人一般，同安龙媒初试过什么云雨情；然则他见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学那双文长亭哭宴的“减了玉肌，松了金钏”，虽说不免一时好乐，有些不得其正，也还算“发乎情，止乎礼”，怎的算不得个天理人情？

何况安公子比起那个贾公子来，本就独得性情之正，再结了这等一家天亲人眷，到头来，安得不作成个儿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务怪，厌故而喜新，未免觉得与其看燕北闲人这部腐烂喷饭的《儿女英雄传》小说，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艳谈情的《红楼梦》大文？那可就为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书，不知合假托的那贾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毒，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得一个完人，道着一句好话。燕北闲人作这部书，心里是空洞无物，却教他从那里讲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话来？

闲话少说。归着再讲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张亲家老爷同着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当。程师爷已经到场门口看牌去了，一时回来，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头排之末，说：“看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听点了。歇息歇息，吃些东西，静一静罢。”他说着，便带了叶通亲自替学生检点考具。公子见诸事用不着自己照料，想起从前父亲赴考时候的景象，越觉冷暖不同。接着便有几个亲友本家来，看过去了。到了次日五鼓，家人们便先起来张罗饭食，服侍公子盥漱饮食。装束已毕，程师爷、张老又亲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检点一过，门户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齐车马，便都跟着公子径奔举场东门而来。

公子才进得外砖门，早见梅公子站在个高地方，手里拿着两枝照入签，得意洋洋的高声叫道：“龙媒，这里来！”公子走到跟前，只听他道：“你来的正好，咱们不用候点名了。我方才见点名的那个都老爷是个熟人，我先合他要了两枝签，你我先进去罢，省得回来人多了挤不动，又免得内砖门多一次搜检。”公子是谨记安老爷几句庭训，又因这番是自己进步之初，从进门起，就打了个循规蹈矩、一步不乱的主意，便回覆他说：“我的名字在头牌后半路呢，此时进去也领不着卷子，莫如还等着点进去罢。”说话间，早听见点名台上唱起名来。

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说着，把那枝签丢给了公子，先自去了。

公子依然候着点了名，随着众人鱼贯而走，来到内砖门头道搜检的所在。原来这处搜检不过虚应故事，那监视搜检的只有几位散秩大臣副都统，还有几位大门行走的侍卫公。这班侍卫公却不是钦派的，每到乡会试，不过侍卫处照例派出几个人来在此当差，却一般的也在那里坐着。公子候着前面搜检的这个当儿，见那班侍卫公彼此正谈得热闹。只听这个叫那个道：“喂！老塔呀，明儿没咱们的事，是个便宜。我们东口儿外头新开了个羊肉馆儿，好齐整馅儿饼，明儿早起，咱们在那儿闹一壶罢。”那个嘴里正用牙斜叼着根短烟袋儿，两只手却不住的搓那个酱瓜儿烟荷包里的烟，腾不出嘴来答应话，只“嗯”了声，摇了摇头。这个又说：“放心哪，不吃你哟！”才见他拿下烟袋来，从牙缝儿里激出一口唾沫来，然后说道：“不在那个，我明儿有差。”这个又问说：“不是三四该着呢吗？”他又道：“我们帮其实不去这趟差使倒误不了，我们那个新来的噶章京，你有本事给他搁下，他在上头就把你干下来了。”

公子听了这话，一个字不懂。往前抢了几步，又见还有二位在那里敬鼻烟儿。一个接在手里且不闻，只把那个爆竹筒儿的瓷鼻烟壶儿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是‘独钓寒江’啊。可惜是个右钓的，没行，要是左钓的就值钱咧！”说着，把那鼻烟儿磕了一手心，用两个指头搦着，抹了两鼻翅儿。不防一个不留神，误打误撞真个吸进鼻子一点儿去，他就接连不断打了无数的喷嚏，闹得涕泪交流。那个看了，哈哈大笑，说：“算了罢，这东西要呛了肺，没地方儿贴膏药！”他才连忙把鼻烟壶儿还了那个，还道：“嚄！好霸道家伙，只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听了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搜过去。轮到自己，恰好走到个干瘪黄瘦的老头儿面前。公子一看，只见他一张迂缓面孔，一副孱弱形躯，身上穿两件边幅不整的衣服，头上带一个黯淡无光的亮蓝顶儿，那枝俏摆春风的孔雀翎已经虫蛀的剩了光杆儿了，一个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里，也没人理他。公子因见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才待放下考篮，忽听那老头儿说道：“罢了，不必解衣裳了。这道门的搜检，不过是奉行公令的一桩事，到了贡院门还得搜检一次呢。一定是这等处处的苛求起来，殊非朝廷养士求贤之意。趁着人松动，顺着走罢。”公子应了声，连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这位侍卫公的话我听着又居然会懂呢？这人莫非是个‘楚材晋用’，从那里换了趟班回来的罢？我只愁他这个样子，怎生合方才那班鸢肩火色的矫矫虎臣会弄得到一处？他要竟弄得到一处，这人也就算个遭劫在数的了！”

一路想着，看进了那座内砖门。不曾到得贡院门跟前，便见门罩子底下那班伺候搜检的提督衙门番役，顺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掳袖的在那里搜检。被搜检的那些士子也有解开衣裳敞胸露怀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满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的，又不容人收拾妥当，他就提着那条卖估衣的嗓子，高喊一声“搜过”，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个个掩着衣襟，挽着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篮，那只手还得攥上那根照入签，再加上烟荷包、烟袋，这才迈着那大高的门槛儿进去，看着实在受累之至。公子有些心怯。

不一时，搜到挨近前面的那个人，却又是七十馀岁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才走上去，便有旁边站的一个戴涅白顶儿蓝翎儿、生得凹抠眼、蒜头鼻子、白脸黄须、像个回子模样的番子先喝了一声：“站住！搁下筐子，把衣裳解开！”早听得东边座上那位大人说道：“你当差只顾当差。何用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个番子吓得不敢则声。大家虚应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无限功德。公子探头向上望了望，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乌克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头。乌克斋见了他，倒欠了欠身让道：“别耽搁了，就随着进去罢。”

公子进了贡院门，见对面便是领卷子的所在。他此时才进门来，那一身家什已经压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再上去领卷子，看了看，那梅问羹还在那里候着，又有乌大爷的兄弟托诚村并两三个少年，都在墙脚下把考篮聚在一处，坐在上面闲谈。他也凑了大家去，把考篮放下。梅公子先合他说道：“我方才悔不听你的话，只管进来，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没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没着，拉了安公子挤到放卷子的那个杉搞圈子跟前。只见一班八旗子弟这个要先领，那个又要替领，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须发苍然的都老爷，却只带着个眼镜儿，拿着枝红笔，接着那册子，点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你吵得地暗天昏，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内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小爷，穿一件土黄布主腰儿，套一件青哦噔绸马褂子，搭包系在马褂子上头，挽着大壮的辫子，骑在那杉槁上，拿手里那根照入签，把那御史的帽子敲的拍拍的山响，嘴里还叫道：“老都，喂，你把我那本儿先给我找出来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也耐不住了。只见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来问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什么？”他道：“我不是秀才，我们太爷今年才给我捐的监，我叫绷僧额。我们大爷是世袭阿达哈哈番，九王爷新保的梅楞章京我是官卷，你瞧罢，管保那卷面子上都有。”

那御史果然觑着双近视眼给他查出来，看了看，便拿在手里合他道：“你有卷子却有了。国家明经取士，是何等大典！况且‘士先器识’，怎的这等不循礼法，不守‘卧碑’？难道你家里竟没些子家教的不成？你这本卷子不必领了，我要扣下，指名参办的！”这场吵，直吵到都老爷把个看家本事拿出来了，大家才得安静。那御史依然是按名散卷，叫到那个绷僧额，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说着，都老爷才把卷子给他，还说道：“我这却是看诸位年兄份上。只是看你这等恶少年，领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好文字。”那位少爷话也收了，接过卷子来，倒给人家斯文扫地的请了个安。公子在旁看了，叹息一声，便合托二爷说道：“诚村，看这光景，你我益发该三复古人‘乐有贤父兄也’的这句书了。”

一时，他几个也领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没有一个同号的，各各的收在卷袋里，拿上考具，进了二层贡院门，交了签。只见两旁公案边坐着许多钦派稽查接谈换卷的大臣。恰好安公子那位拜从看文章的老师吴侍郎也派了这差使，见公子进来，便问道：“进来了？是那个字号？”

那时候正值顺天府派来的那一群佐杂官儿要当好差使，不住的来往的喊道：“老爷们，东边的归东边，西边的归西边。”

喊得个公子急切里听不出老师问的这句话来。那大人便点首，把他叫到公案前，问了一遍，他才答道：“成字六号。”吴大人回头指道：“这号在东边极北呢。”只这一回头，适逢其会，看见他的跟班笔政在身后站着。原来贡院以内带不进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爷跟着。这位老爷的官名叫作答哈苏，吴大人便向他道：“答老爷，奉托你罢，把我这学生送过栅栏去。”

却说那位答老爷见本大人在人轮子里派了他这样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这机会，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见安公子是个旗人，一时气谊相感，便也动了个卫顾同乡的意思，欣然答应了一声，便接过公子的考具，送出东栅栏。又说道：“大兄弟，你瞧，起脚底下到北边儿，不差什么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这儿现成的水火夫，咱们破俩钱儿雇个人就行了。”一面说着，招手从那边叫了个人夫来，一面就把腿一抬，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绰，摸着裤带上那个钱褡裢儿，掏出一把钱来要给那个人。公子忙拦道：“不劳破费！这考篮里有钱，等我取出来。”他便一手拦着公子的胳膊，说道：“好兄弟咧，咱们八旗那不是骨肉？没讲究。”说着，早把他手里那把钱递给那人。公子没法，只得谢过了他，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个人拿上。

安公子此时卸下那身累赘来，觉得周身好不松快，便同了那人逍遥自在的迤逦向北而来。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贡院时，但见龙门绰楔，棘院深沉。东西的号舍万瓦毗边，夜静时两道文光冲北斗；中央的危楼千寻高耸，晓来时一轮羲驭涌东隅。正面便是那座气象森严、无偏无倚的至公堂。这个所在，自选举变为制艺以来，也不知牢笼了几许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那时正是秋风初动，耳轮中但听得明远楼上四角高挑的那四面朱红月蓝旗儿，被风吹得旗角招摇，向半天拍喇喇作响，青天白日便像有鬼神呵护一般。无怪世上那些有文无行、问心不过的等闲不得进来，便是功名念热勉强进来，也是空负八斗才名，枉吃一场辛苦。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正在走过无数的号舍，只见一所号舍门外山墙白石灰上大书“成字号”三个大字。早有本号的号军从那个矮栅栏上头伸手把那人扛着的考具接过去。那人去了，公子还等着给他开栅栏儿进号呢，那知那栅栏是钉在墙上的，不曾封号以前，出入的人只准抽开当中那根木头，钻出钻入。公子也只得低头弯腰的钻进号筒子去。看了看，南是墙面，北作栖身，那个院落南北相去，多也不过三尺，东西下里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间号舍。那号舍，立起来直不得腰，卧下去伸不开腿。吃喝拉撒睡，纸笔墨砚镫，都在这块地方。假如不是这块地方出产举人、进士这两桩宝货，大约天下读书人那个也不肯无端的万水千山跑来尝恁般滋味！

公子当下歇息片刻，一样的也把那号帷号帘钉起来，号板支起来，衣帽铺盖、碗盏家具、吃食柴炭一切归着起来。这桩事本不是一个人干得来的事，更加他又是奶娘丫鬟服侍惯了，不能一个人干事的人，弄是弄不妥当，且只将将就就鼓捣了会子就算结了。幸喜伺候那几间号的一个老号军是个久惯当过这差使的，见公子是个大家势派，一进来把例赏号军的饽饽钱米就赏了不算外，馀外又给了个五钱重的小银锞儿，乐的他不住问茶问水的殷勤。

这个当儿，这号进来的人就多了。也有抢号板的，也有乱座次的，还有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找来的，甚至有聚在一处乱吃的、酣饮的，便是那极安静的，也脱不了旗人的习气，喊两句高腔，不就对面墙上贴几个灯虎儿等人来打。公子看了这般人，心中纳闷，只说：“我倒不解，他们是干功名来了，是玩儿来了？”他只一个人静坐在那小窝儿里凝神养气。

看看午后，堂上的监临大人见近堂这几路旗号的爷们出来进去，登明远楼，跑小西天，闹的实在不像了，早同查号的御史查号，封了号口栅栏。这一封号，虽是几根柳木片儿的门户，一张木红纸的封条，法令所在，也同画地为牢，再没人敢任意行动。公子见眼前来往的人静了些，才把他窗下的揣摩本心里默诵了一遍，叫号军弄热了饭，就熟菜吃了。才点灯，便放下号帘，靠了包袱待睡，可奈墙外是梆锣聒噪，堂上是人语喧哗，再也莫想睡得稳，良久才睡熟。一时，各号的人也都睡了，准备明日鏖战。那号军也偷空儿栖在那个屎号跟前坐着打盹儿。

却说内中那个老号军睡到三更过后钻出来去出小恭，完了事才回头，只见远远的像那第六号的房檐上挂着碗来大的一盏红灯。那老号军吃了一惊，说道：“这位老爷是不曾进过场的，守着那油纸号帘点上盏灯，一时睡着了，刮起风来，可是玩得的？”连忙跑过来，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却早不见了那盏灯。他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愣怔，眼离了？”恰好这个当儿公子一觉睡醒，一睁眼，见屋里漆黑，又转了向儿了，模里模糊的叫了声：“花铃儿，你看灯都待好灭了，也不起来拨拨。”那老号军便打了个岔，说：“老爷，你老放心睡罢，没灯啊，是我的眼离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说的所以然，只想误呼着小婢倒来个老军，不觉自己失笑，不好再提。便合他要了个火，点上灯，看了看墙上挂的那个表，已经丑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脸，又叫那老号军熬了粥。才待收拾完毕，号口边值号的委员早已喊接题纸。

少时，那号军便给他送了一张来。连忙灯下一看，只见当朝圣人出的是三个富丽堂皇的题目，想着自然要取几篇笔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笔路。再看那诗题，又是窗下作过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题也像作过。静想了想，大势也都还记得起，暗喜：“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转念道：“不是这等。古人师友之间还要请试他题，岂有钦命题目，我自己才识云程，便这等欺心把窗课来塞责的理？父亲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乱人意。不如把他丢开，另作才是。”随把题目折起，便伸手提笔起起草来。才得辰刻，头篇文章合那道诗早已告成，便催着号军给煮好了饭，胡乱吃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儿，会拿甜饽饽解饿，又吃了些杏仁、干粮、油糕之类，也就饱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来，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气尚早，便吃过晚饭，上起卷子来。他的那笔小楷又写的飞快，不曾继烛，添注涂改、点句勾股都已完毕，连草都补齐了。点起灯来，自己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随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里。闲暇无事，取出白枣儿、桂圆肉、炒糖、果脯这些零星东西，大嚼一阵。剩下的吃食都给了号军。就靠着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个老号军便帮他来把东西归着清楚，交卷领签，赶早排便出了场。

才到贡院头门，早见他岳丈张老、先生程师爷以至华忠诸人直挤到门槛边等他。一时见公子恁早出来，都不胜欢喜。

程师爷先问了声：“得意？”他忙回道：“还算妥当。”张老早把考篮包袱接过去递给众家丁，一行人簇拥出了外砖门。程师爷便合他同车，要文稿看，因说道：“头三两个题目你都作过的。”他道：“便是诗也作过，却都不曾用那窗稿。”因从卷袋里把草稿取出来。程师爷一面看，一面用脑袋圈圈儿，便道：“只这前八行便有个才气发皇气象。恭喜！恭喜！”一时看完，说道：“诗也不粘不脱，大有可望。”

一时，回到宅里。公子不及别事，便叫叶通取了个小红封套，把文稿折好，又亲自写了个给父母请安的安帖，封起来，打发戴勤飞马立刻给父亲送去。恰巧戴勤走后安老夫妻早打发晋升来接场，舅太太又叫赶露儿送了来的吃食，二位奶奶给包了来添换的衣服。公子也问了父母的起居，晋升一一回答。又说：“老爷还说爷得晌午后出来，吩付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爷进场，再把文章稿子带回去。谁知爷已经老早的出来，倒先打发人请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约今日也不得回来，你依然遵着老爷的话，明日回去罢。”说着，便有几家亲友来看，都道：“不好久谈，请歇息罢。”告辞而去。公子吃得一饱，撒和了撒和，便倒头大睡，养精蓄锐，准备进二、三场。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安老爷急于要看看儿子头场的文章有望无望，又愁他出来得晚，晋升今日断赶不回来，只落得负着双手满院里一趟一趟的转圈儿。正在走着，见戴勤来了，忙问道：“你回来作什么？”戴勤请了安，又替公子请了安，忙回明原由。安老爷一面进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细看那诗文草稿。安太太只尽着问戴勤说：“你瞧大爷那光景，还没受累呀？没着凉啊？”戴勤回道：“奴才爷很好，出来是红光满面的。程师爷说准中。”金、玉姊妹听了，也自放心。

这个当儿，太太见老爷看完了文章，只默默不语，不禁问道：“老爷看着怎么样？”原来安老爷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饱满，诗亦清新，却也欢喜。只愁他才气过于发皇，不合那两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犹疑。见太太一问，正待说明原由，一想，他娘儿们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时说出这话，倒添他们一桩心事，便道：“难为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命罢！”太太同两个媳妇听了，便欢喜起来。戴勤退出房门去，两个嬷嬷又在廊檐底下截住他，问长问短。那个长姐儿赶出赶进的听了个够，他倒说道：“人家老爷合师老爷都说大爷中定了，还用你们老姐俩絮叨！”

闲言少叙。却说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节近，接着忙了几天节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喜多了两个媳妇庆赏团圆，偏儿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若求全，何所乐呢？待月上时，安太太便高高兴兴领着两个媳妇圆了月，把西瓜月饼等类分赏大家，又随意给老爷备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张亲家太太没处可过团圆节，便另备一席，请过来要自己陪着。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说：“今日团圆节，没说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着亲家太太，叫他们小姐儿俩两席张罗，岂不好？”安太太见说得有理，便也依实。只是安老爷赴了这等酒场，坐下实在无可与谈的。恰好那夜后半夜月食，舅太太问起这个道理来，可就开了老爷的“天文门”了。才待讲起，张太太说：“我懂的，那是天狗吃了。我们那地方，只要庙里打一阵钟，他唬的就吐出来了。”安老爷不禁大笑，说道：“岂其然哉！这日月食的道理，由于日躔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躔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程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迟，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馀度。日月行得不能划一，此所以朝日东升、新月西见之原由也。日有光，月无光，月恒借日之光以为光，所以合朔则哉生明，既望则哉生魄，此去上弦、下弦之明验也。日月行走，既互有迟疾，躔度又各有高下，行得迟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为月魄所掩，便有日蚀之象；日光绕地，为地球所隔，便有月蚀之象。乍掩、乍隔则初食，半掩、半隔则食既，全掩、全隔则食甚。彼此相错，则生光而复圆。非天狗之为也。”

舅太太说：“我记不住这么些累赘哟！我只纳闷儿，人家钦天监那些西洋人，他怎么就会算得出来呢？”安老爷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说着，便要讲那分至、岁差、积闰的道理。舅太太万想不到问了一句话，就招了姑老爷这许多考据，听着不禁要笑，便道：“我不听那些了。我只问姑老爷一件事，咱们这供月儿，那月光马儿旁边儿，怎么供着对鸡冠子花儿，又供两枝子藕哇？”安老爷竟不曾考据到此，一时答不出来。舅太太道：“姑老爷敢则也有不知道的！听我告诉你：那对鸡冠花儿，算是月亮的娑罗树；那两枝子白花藕，是兔儿爷的剔牙杖儿。”

恰好安老爷吃了一个嘎嘎枣儿，被那个枣儿皮子塞住牙缝儿，拿了根牙签儿在那里剔来剔去，正剔不出来，一时把安太太婆媳笑个不住。舅太太还只管问道：“姑老爷知道这是那书上的？”问的个安老爷没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也’了。”

大家谈到将近二更散席。金、玉姊妹两个定要请舅太太，张太太到东院里等看月蚀，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儿，明日还得早些起来预备接场呢。”大家散后，他二人也就回房。

等到那轮皓月复了圆，又携手并肩倚着门儿望了回月，见那素彩清辉，益发皓洁圆满，须臾，一层层现出五色月华来。他二人赏够多时，才得就寝，准备明日给公子接场，补庆中秋。这正是：

未向风云占聚会，先看人月庆双圆。

要知安公子出场后又有个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这回书且按下金、玉姊妹在家怎的个准备接场，踅回来再整安公子进过二场，到了三场，节届中秋，便有家里送来月饼果品之类，预备他带进场去过节；又有安老爷另给程师爷、张亲家老爷送的酒、备的菜，这些琐事都不消细讲。

却讲场里办到第三场，场规也就渐渐的松下来。那时功令尚宽，还有中秋这夜开了号门放士子出号赏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合他有些世谊的，如梅问羹、托诚村这几个人，也都已写作妥当，准备第二日赶头排出场。又有莫声庵先生的世兄同着两个人，一个是管曰枌的同乡，姓鲍，名同声，字应珂，合莫世兄是表兄弟；一个是旗人，名惠来，号远山，也是莫声庵手里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谈起安公子的品学丰采，两个人想要会会他，莫世兄便顺道拉了梅公子、托二爷，一同找到公子号里来。

那时号里士子大半出去游玩去了，号里极其清净。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见，自然意气相投，当下几个人坐下各道倾慕，便大家高谈阔论起来。先是彼此背诵了会子头场文章，这个推许那个一番，那个又向这个谦逊两句。梅公子道：“你众位此时且不必互相推许谦让，等出了场，我指引你们一个地方去领领教，那就真知道是谁中谁不中了。”那个鲍应珂道：“吾兄讲的莫不是琉璃厂观音阁新来的那个风鉴先生？”梅公子道：“倒不晓得这个人。况且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来的？”莫世兄道：“我晓得了，你府上设的吕祖坛最灵验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设的那座坛，不谈休咎。这个所在，只怕比纯阳祖师说的还有把握些。”

安公子道：“莫信他捣鬼！这个兄弟品学、心地、气味，件件交得，只有他顽皮起来，十句话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场后我几个人订个日子同去，你却莫要耐不住，着个人来窥探。”莫、鲍、惠三个人早已在那里问他：“可好携带我们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份的，这又何妨！”

托二爷说：“既那样，咱们十六出场，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热到如此！一出场，谁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么来得及？”

安公子也被他说的跃跃欲动，便说：“既如此，你订日子罢。”

他低着头掐指寻纹算了半日，口里还呐呐的念道：“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抬头向大家道：“这样罢，这个日子我们竟定在出榜这天罢。”大家听了，不禁大笑。

安公子道：“我说他是梦话不是！”梅公子道：“我说的不是梦话，你们说的才是梦话呢！科甲这一途，除了不会作文章合虽会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馀者都中得。只这桩事单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来扶持文章的。何况三项都有了，还要分个运会机缘的迟早。难道不等出榜，你们此时大家互相推许谦逊一阵，就算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这话倒是几句名言。只看今年头场，便有许多闹乱子的。除那个自尽的合那亲兄弟两个一齐发了疯的，直算个显应了。此外还有一个人，说来最是怕人，并且这人我还晓得，他要算八股里的一个作家。他头场好端端诗文都录了正，补了草了，忽然自己在卷面上画了颗人头，那人头的笔画一层层直透过卷背去，可不大奇！”

托二爷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悬，贴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张紫榜我倒看见了，有的注诗文后自书阴事的，有的注卷面绘画妇人双足的，就连咱们那日看见的那个绷僧额，也贴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样闹法，焉得不贴！他名下是怎样注的？”托二爷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

梅公子道：“此公我早就晓得他一定要贴出去的。他也在官号，我合他同号，见他一进去就要拆那屎号的后墙，号军好容易拦住他，紧接着就叫号军打浆子，自己带着锯，把号板锯了一块，可着那号门安了半截子影戏窗户似的，糊上纸，钻在里头，一个人喊会子‘掰他得’。”莫世兄便问道：“甚的叫作‘掰他得’？”那个鲍应珂道：“他们在那里翻清话，咕噜咕噜，我们不懂。”托二爷到底少年盛气，便告诉他道：“这是坛庙大祀，赞礼的赞那‘执事者各司其事’一开口的前三个字，祭文庙也用得着。吾兄将来高发了，升到祭酒司业，却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则等点了清书翰林，也就得懂了。”

安公子觉得都是一时无心闲谈，大可不必如此，便合梅公子道：“你快说那位罢，只这样闹，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贴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上卷子，才写得个前八行，他从面前过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么也从这边儿写起呀？’我倒吃了一惊，忙问道：‘依足下要从那边写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说着，把他的卷子取了来，我一看，三道文题合诗题，都接连着写在补草的地方，却把文章从卷子的后尾，一行行往前倒写。我只说得个‘只怕不是这样写法罢’？他说不错的，他们太爷考翻译的时候就是这么练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说了。”

安公子、托二爷两个听了，也不禁要笑。安公子便说道：“那位绷公是苦于不解事，不虚心，以致违式犯贴，也罢了。我只不懂，这班人既是问心不过，不来此地自然也还有路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来尝试？逃得性命的，还要自己把暧昧亲供出来，万目指责，这是为什么？”梅公子道：“这又是呆话了。他果然有个‘问心不过’，也不作这些事了。作了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还不知什么叫作‘问心不过’。”莫世兄道：“吾兄这几句话，真是一鞭一条痕的几句好文章！”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是在家里闷了大半年了，这一出场，大家必得聚聚才好。”大家连道：“有理！”才商量怎的个聚法，只听至公堂月台上早喊了一声：“下场的老爷们归号，快收卷了！”大家便告辞归号，这号里的人也纷纷回来。

却说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场，早有人接着，回到住宅歇了歇，吃过饭，因程师爷要出城望望出场的同乡，张老又一定要等着同华忠、随缘儿归着妥了行李才走，自己便带了戴勤、叶通先回庄园。

却说安太太到了出场这日，从早饭后就盼儿子回家，舅太太、张太太也在上屋等着，正说：“他头两场都出来的早，这场想来也该出来了。”说话间，只见茶房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作麻花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向华嬷嬷道：“华奶奶，大爷回来了！”

一时，果听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合两个媳妇道：“你们俩出院子接接去，这是个大礼儿。”两个连忙往外走。恰好花铃儿、柳条儿两个都不在跟前，长姐儿便赶上道：“奶奶别忙，大高的台阶子，等奴才招护着点儿罢。”说着，便跟了金、玉姊妹迎到当院里。公子已进了二门，他两个今日却得了话了，迎着夫婿问了三个字，说：“回来了？”公子惦着见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着上台阶儿。这一忙，把长姐儿的一个安也给耽搁了。他进了屋子，见过父母，又见了舅母、岳母。安太太虽合儿子不过十日之别，便像有许多话要说，此时自然得让老爷开谈。便听老爷说道：“回来了，三场居然平稳，很好。”公子只有答应。老爷又道：“你的头场稿子我看过了，倒难为你。二场便宜了，你本是习《礼记》专经的，五个题目都还容易作。”因问：“三场呢？”公子连忙从怀里掏出稿子来送过去。

老爷看着稿子这个当儿，太太、舅太太、张太太才问长问短。太太几乎要把儿子这几天的吃喝拉撒睡都问到了。公子一一答应，又笑道：“都好将就，就只水喝不得，没地方见大秽。”太太道：“那可怎么好呢？”亲家太太又问：“难道连个粪缸也没有？”公子道：“倒不是没有。第一场到了第三天，就难了；再到了第三场的第三天，连那号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儿了。没法儿，我憋到出了场才走动的。”太太“啧啧”了两声，皱着眉道：“你听听，敢则这么苦呢！”安老爷便道：“然则带兵呢？成日里卧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将如何？”舅太太说：“不是姑老爷一说话我就要班文儿，难道出兵就忙的连个毛厕也顾不得上吗？”老爷只说：“一个人不读书，再合他讲不清的。”因又问公子看见几篇文章，公子一一答应了。

老爷点点头道：“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闲一闲抄出来，那文章却还见得人。”太太是听了个儿子在场里摸不着好水喝，便问丫头们：“怎么也不会给你大爷倒碗茶儿来呀？”说着，便叫：“长姐儿。”

列公，你看这位老孺人，可谓“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那知有这位惯疼儿子的慈母，就有那个善体主人的丫鬟。

太太才叫了声“长姐儿”。早听得长姐儿在外间答应了声“嗻”，说：“奴才倒了来了！”便见他一只手高高儿的举了一碗熬得透瀼、得到不冷不热、温凉适中、可口儿的普洱茶来。只这碗茶他怎的会知道他可口儿？其理却不可解。只见他举进门来，又用小手巾儿抹了抹碗边儿，走到大爷跟前，用双手端着茶盘翅儿，倒把俩胳膊往两旁一撬，才递过去。原故，为得是防主人一时伸手一接，有个不留神，手碰了手。这大约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来的规矩。大爷接过茶去，他又退了两步，这才找补着请了方才没得请的那个安。大爷是“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远远儿的哈着腰儿虚伸了一伸手，说：“起来，起来。”这才回过头去喝了那碗茶。那长姐儿一旁等接过茶碗来，才退出去。这段神情儿，想来还是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儿的排场，今则不然。今则不然，又是怎的个情形呢？不消提起。

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此时才得腾出嘴来，把程师爷并他丈人不同来的原故回明，又问了父亲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阵舅母、岳母。安老爷道：“你也闹了这几天了，歇歇儿去罢。”公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出来。

金、玉姊妹两个正在那里给婆婆、舅母装烟，那位亲家太太是惯下来了，总是自己揉一袋烟，丫头拿过香盘子去点。

安太太接过烟去，说：“你们也跟了去罢。”他姊妹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应。太太道：“这有什么脸上下不来的？我告诉你们，作了个妇道，夫妻之间这个大礼儿断错不得；错了，人家倒要笑话。”二人才答应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小夫妻三个自然也有一番仪节情致，不待烦琐。

不一时，张亲家老爷也回来，安老夫妻迎着他道过乏。他坐谈了一刻，便过女儿房中去。安老爷因他也须到家歇息歇息，便说：“过日再备酌奉请。”随又带了公子亲自过去道乏。张太太也“杀鸡为黍”的给他那位老爷备了顿饭。这日，里边正是舅太太给外甥接场，他阖家就借此补庆中秋。接着连日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两天客。

那时离出榜还有半月光景，这半月之中，凡是下场的，最好过，也最不好过。好过的是，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桩大事，且得消闲几日。不好过的是，出得场来，看着谁脸上都像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像；回来再把自己的诗文摹拟摹拟，却也不作孙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觉得自己某处不及他出色，某句不及他警人。方寸中是顷刻楼台，顷刻灰烬，转消闲得不耐烦。安公子更是个要好的人，何况他心里还比人多着好几层心事！觉得望着放榜那个日子，更有个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这等挨来挨去，风雨催人，也就重阳节近。

话分两头。书中按下这边，踅回来再整贡院里衡鉴堂那三位主考。却说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门听宣见，钦点入闱，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门回避，自己立刻从午门进了贡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内帘各官，也随着进去关防起来。

紧接着便有顺天府尹捧到钦命题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齐上堂，打躬参见，就请示主考的意旨：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凭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开口说道：“方今朝廷正在整饬文风，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止靠着才气，摭些陈言，便不好滥竽充数了。”那一位方公也附会道：“此论是极。近科的文章本也华靡过甚，我们既奉命来此，若不趁着实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诸公就把这话奉为准绳罢。”那位旗员主考也随着人云亦云。

众房考都晓得二方的文章向来是专讲枯谈艰涩一路的，所以发此议论。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评的公器，所谓“羽檄飞书用杖皋，高文典册用相如”，怎好拿着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范围？大家心里都窃以为不然，却又一时不好空口争得。只得应着下来，依然打算各就所长，凭文取士。不想内中有个第十二房的同考官，这人姓娄，名养正，号蒙斋，是个陕西拔贡出身，洊升刑部主事，乃伪周天册万岁武则天时候宰相娄师德之后。他从年轻时候得了选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干”的那番见识究竟欠些褒气，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乡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成一个执性矫情的谬品，老着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话不合，便反插了两只眼睛叫将起来。因此等闲人轻易不去傍他。他却又正是专摹二方的文章发的科甲，因此听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议论，大是佩服，便高谈阔论的着实赞襄了一番。众人也不去搬驳他，各各默然而退。只这一番，别一个不知怎样，安公子的功名已是早被安老爷料着，果的有些拿不稳了。

那知天下事，阳差之中更有阴错，偏偏的公子的那本朱卷进到内帘，馀十七房是处不曾分着，恰恰分到这位娄公手里。那日正逢他晚餐已过，酒醉饭饱，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点上盏灯，暖了壶茶，一个人静静的把那些卷子批阅起来。请问他那等一个宁刻勿宽的人，阅起文来，岂有不宁遗勿滥的理？当下连阅了几本，都觉少所许可，点了几个蓝点，丢过一边。随又取过一本来，看了看，“成字六号”，却是本旗卷。见那三篇文章作得来堂皇富丽，真个是“玉磐声声响，金铃个个圆”。虽是不合他的路数，可奈文有定评，他看了也知道爱不释手，不曾加得圈点。便粘了个批语。才想印上荐条，加上圈子，荐上堂去，忽然转念一想道：“不可。一则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况且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个甚等巨族大家的子弟？倘然荐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认作我有意要收这个阔门生，我的清操何在？”便把那批语条子揭下来，就灯上烧了。在卷子上随意点了几个蓝点子，也丢在一边。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阅看。

正在看着，只听得窗外一阵风儿扫得窗棂纸簌落落的响，吹得那盏灯青焰焰的光摇不定。他不觉一阵寒噤，连打了两个呵欠，一时困倦起来，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才合上眼，恍惚间，忽见帘栊动处，进来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颜鹤发，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过头拐杖，进门先向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梦中见那人来的诧异，礼也不还，便问道：“汝何人也？无故到我这关防重地来何干？”只见那老者蔼然和气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才他丢开的那本卷子，说道：“此来特为着这本‘成字六号’的卷子，报知足下，此人当中。”他一听这话，觉得是说人情来了，便一脸秋气，说道：“怎的我问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况我奉命在此衡文，并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当中，文衡谁掌？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来干这闲事！”又听那老者说道：“郎官，不可这等执性。‘士先器识’，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何况这人的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里肯信这话，便说道：“多讲！我娄某自来破除情面，不受请托，那个不知？难道独你不曾听得？”那老者叹了一声，道：“不想这人果的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还须大大费番周折！”

他听得当面给他出了这等两句考语，就待站起来奔了那老者去。不想才得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来，眼前早不见了那个老者，自己却依然坐在那个座儿上。再看了看那盏灯，点了有寸许长，结了两个鬼眼一般的灯花，向着他颤巍巍乱动，他才悟到方才经的是番梦境。呆了一刻，说道：“然则梦中所见的，鬼也，非人也。可见我的这团浩然之气鬼也吓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干正经！”说着，剪了剪灯花，仍待批阅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丢过一边，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号”那卷。

他正在诧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梦了！只听那阵风头过处，把房门上那个门帘刮得臌了进来，又闪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这一掀，早从门外明明的进来了一位金冠红袍的长官。他见那位长官不是个寻常装束，不道那“浩然之气”也就有些害慌了，连忙站起来避在一旁，问道：“尊神何来？有甚的指教？”只听那神道说道：“你既知吾神何来，怎的还悟不到吾神的来意？也是为着‘成字六号’这人当中。”

列公，你只看这娄公浑不浑！他见那神道也像是为找他托人情而来的，虽神道也罢，他也竟敢合他使一使那牛一般的性儿。他却绝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诚为枉法营私，原王章所不宥；要知“安老怀少，亦圣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爱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济事。无端任怨，终不免敛怨；苦不进情，定转至悖情。自世上有这班执性矫情的人，凡是一事到手，没人从旁救补一句，他倒肯斡旋，合人共事；没人从旁赞扬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着一个字，他便道是托人情，这桩事、那个人算休矣。这班脚色要叫他去参政当国，只怕剥削天下元气不小！

闲话少说。却讲那个娄主政见那神道说也为着那本卷子而来，他便立刻反插了两只眼睛说道：“这事又与神道何涉，要来搀越！从来说‘聪明正直之为神’，谓神聪明，我娄某也不懂；谓神正直，我类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那神道大喝了一声道：“唗！住口！”他底下这句话大约要说：“便是神道来说这个人情，我也不答应”，谁知那神道的性儿也是位不让话的，不容他往下说，便兜头一喝，说道：“狂徒！看你读圣贤书，司举错权，虽是平日性情失之过刚，心术还不离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响应的道理来教诲你。你怎的读书变化气质，倒变成这等一副气质来！可不是不知教诲么？”说罢，声色俱厉，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脸上来。直吓得他一身冷汗，战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些体面，待娄养正速把这本卷子荐上堂去，勉赎前愆，何如？”说道，便连连的拜叩个不住。那神道才有些颜霁，说道：“既知悔悟，姑免深求。”他只道那神道说完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却转向里来。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见那位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那老者干笑了一声，道：“不想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戴纱帽的来说才说的成！”说着，便拄着杖站起来，那位神道倒随在身后，还扶持着他，一同出门而去。紧接着便听得外间的门风吹的开关乱响，吓得个娄主政骨软筋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巴着帘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点亮了灯，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交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荐上堂去。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道：“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子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子，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道：“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着，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列公，你道这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说书的在先原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发过科甲的讲究，他道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子，一本预备那取中的卷子里，临发榜之前忽然看出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处，便在那备卷中选择一本补中；二则，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榜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种几株门外的“虚花桃李”。这备卷前人还有个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道他怎的个譬喻法？他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备卷到头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欢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卧床，喝小米儿粥，吃鸡蛋，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要说他忘本负恩。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止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一个道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道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譬喻虽谑近于虐，却非深知此中甘苦者道不出来。然则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夜的盼望出榜高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间没个早知道”也。

话休絮烦。即说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科赴试的士子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较往年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才赶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才得辰刻，便封了贡院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正中设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合十八房的座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着一张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着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随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着无数的人，等着看这场热闹。那贡院门外早屯着无数的报喜的报子，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价买转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出一名来，就透出一个信去。他接着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点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合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子另放一处。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只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座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头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吊了墨卷，拆开弥封。拆出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马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掣，他本身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别才，未闻大道。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弄管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薄浮浪子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发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的掀须大叫道：“易之中了！这个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不惟算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谒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杜、李复生，再休提什么王、杨、卢、骆。”

恰好这卷正是那位娄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也十分得意，便道：“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眼竟还不盲。”

说着，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里，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研得墨浓，蘸得笔饱，等着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着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来道：“慢来！慢来！为了？他这首诗不曾押着官韵呀！”

方老先生听了，也觉诧异，说：“不信有这等事！想是誊录誉错了，对读官不曾对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过来，亲自又细细的对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韵了是什么呢！怔了半日，倒望着大家道：“这便怎样？偏偏的又是个开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将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时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个个推上去，那卷面上的名次都要改动，更不成句话说了。不么，我们就向这备卷中对天暗卜一卷，补中了罢。大家以为怎样？”众人连说：“言之有理。”说着，大家都站起来。

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挑出几本合字号的来搁在一处，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必诚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来搁在一处的几本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腾了一阵，暗中摸索出一本来，一看，正是那位娄主政力争不退的“成字六号”那一卷。连忙叫了坐号，调了墨卷来，拆开弥封一对，只见那卷面子上写的名字正是“安骥”两个字。大家看了那个“骥”字，才悟到那个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的马代功，竟是替这位不称其力称其德的良马人代天功，预备着换安骥来的。只可怜那个马生，中得绝高，变在顷刻，大约也因他那浮浪轻薄上，就把个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断送了个无踪无影！此时真落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了。

这等看起来，功名一道，岂惟科甲，便是一命之荣，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难望立得事业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极登峰的，也会变生不测；任是争强好胜的，偏逢用违所长。甚至眼前才有个转机，会被他有力者夺了去，头上非没个名器，会教你自问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游戏弄人，也未必不是自己的暗中自误！然则只吾夫子这薄薄儿的两本《论语》中，“为山九仞”一章，便有无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其如人废而不读，读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闲话少说。却说至公堂上把安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举人，占了先声。当下那班拆封的书吏便送到承书中签的外帘官跟前，标写中签。那官儿用尺许长寸许宽的纸，笔酣墨饱的写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书吏，双手高擎，站在中堂，高声朗诵的唱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唱了名，又从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绕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转着请看了一遍。然后才交到监试填榜的外帘官手里，就有承值填榜的书吏用碗口来大的字照签誊写在那张榜上。此时那位娄主政只乐的不住口的念诵：“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时痛定思痛，想起那日梦中那位老者说的“他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这句话来，益发觉得幽暗之所，没一处不是鬼神；鬼神有灵，没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书中且言不着场里填榜的事。却说场外那一起报喜的，一个个搓拳抹掌的都在那里盼里头的信，早听得他们买下的那班线索隔着门在里面打了个暗号，便从门缝中递出一个报条来，打开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骥”五个字。内中有个报子，正是当日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去报过喜的，他得了这个名条，连忙把公子的姓名写在报单上，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传着飞跑。那消个把时辰，早出了西直门，过了蓝靛厂，奔西山双凤村而来。这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自从得了初十揭晓的信息，便虑到这日公子倘然一个不中，在家面面相觑，未免难过；又有自己关切的几个学生，也盼早得他们一个中不中的确信。只是住得离城窎远，既不好遣人四处打听，便是自己进城候信，又想到太太、媳妇在家，也是悬望。正在为难。恰好这班少年从出场起便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了这日，那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准可得信，便大家预先商量着在内城、西山两下相距的一个适中之所，找了座大庙。那庙正是座梓潼庙，庙里也有几处点缀座落。那庙里还起着个“敬惜字纸”的盛会，又存着许多善书的板片，是个文人聚会的地方。是日也约了安公子一同在那里舒散一天，作个“题糕雅集”，便借此等榜。

公子回知了父亲，安老爷也以为可。他到了重阳这日，早起吃了些东西，才交巳正，便换了随常衣裳，催齐车马，见过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爷嘱咐他道：“你只顾去，大家谈谈倒好消遣。家里得了信，自然给你送信去。倘然你那里得了信，就即刻回来。如果两地无信，像你这样年纪，再多读两年书，晚成两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领会得这是父亲虑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会神答应，不遑他顾。

倒是安老爷只管说着话，耳轮中却听得二门外一阵人语嘈杂，才回头要问，只见张进宝从二门跑进来，华忠、随缘儿父子两个左右架着他的膀子，他跑得吁吁带喘，晋升等一干家人也跟在后面。安老爷正不知什么事，只见张进宝等不及到窗前，便喘吁吁的高声叫道：“老爷、太太天喜！奴才大爷高中了！”安老爷算定了儿子这科定不得中的，便是中，也不想这时候便有喜信。听了这话，也等不得张进宝到跟前，“阿”了一声站起来，发脚就往院子里跑，直迎到张进宝跟前，问道：“中在第几名？”那张进宝是喘得说不出话来，老爷便从他手里抢过那副大报单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捷报贵府安老爷，榜名骥，取中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下面还写着报喜人的名字，叫作“连中三元”。安老爷看了，乐得先说了一句：“谢天地！不料我安学海今日竟会盼到我的儿子中了！”手里拿着张报单，回头就往屋里跑。

这个当儿，太太早同着两个媳妇也赶出当院子来了，太太手里还拿着根烟袋。老爷见太太赶出来，便凑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这小子，他中也罢了，亏得怎么还会中的这样高！太太，你且看这个报单。”太太乐得双手来接，那双手却摸着根烟袋，一个忘了神，便递给老爷；妙在老爷也乐得忘了神，就接过那根烟袋去，一时连太太本是个认得字的也忘了，便拿着那根烟袋，指着报单上的字，一长一短念给太太听。还是张姑娘看见，说：“哟！怎么公公乐的把个烟袋递给婆婆了？”只这一句，他才把公公、婆婆说倒了过儿了！

何小姐这个当儿积伶，听见，连忙拉了他一把，悄悄儿的笑道：“你怎么也会乐的连公公、婆婆都认不清楚了？”张姑娘才觉得这句话是说拧了，忍着笑，扭过头去用小手巾捂着嘴笑，也顾不得来接烟袋。何小姐早连忙上去把公公手里的烟袋接过来，重新给婆婆装了烟袋；不想他比张姑娘拧的更拧，点着了，照旧递到公公手里。安老爷道：“我可不接了！”他这才大笑。一时大家乐的，就连笑也笑不及。老爷还在那里讲究，说：“怎的十名以前难得有一两个旗人，而且这第六名便算个填榜的头名。”太太同两个媳妇听着，只是满脸堆欢，不住口的答应。

这个当儿，只不见了安公子。你道他那里去了？原来他自从听得“大爷高中了”一句话，怔了半天，一个人儿站在屋里旮旯儿里，脸是漆青，手是冰凉，心是乱跳，两泪直流的在那里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什么？人到乐极了，兜的上心来，都有这番伤感。及至问他伤感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何况安公子伦常处得与人不同，境遇历得与人不同，功名来得与人不同，他的性情又与人不同，此时自然应该有这副眼泪。

却说他一时恐怕满面泪痕惹得二位老人家伤感，忙叫柳条儿拧了个热手巾来擦了擦脸，便出去让父母进屋子歇息。安老爷、安太太这才觉出太阳地里有些晒得慌来。大家才进屋子，便见晋升手里拿着两副全帖进来，回说：“老少程师爷给老爷、太太道喜，说了且不惊动等老爷闲一闲再请见。奴才都道答过了。”说完，又回说：“张亲家老爷听见信，回家换衣裳去了，大约少刻就进来。”安老爷听见，便叫：“把帽子拿出来预备着。”

原来安老爷虽止一个七品头衔的“金角大王”，看着这顶丈夫之冠却极郑重。平日都是太太亲自经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开身，只那个长姐儿偶然还许伺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头子道他脏手净手，等闲不准上手，其馀的仆妇更不消讲了。到了那个长姐儿伺候老爷戴帽子，款式也最大有讲究。讲究不搦顶子，不搦帽沿儿，只把左手架着帽子，右手还预备着个小帽镜儿。先把左手的帽子递过去，请老爷自己搦着顶托儿戴上，然后才腾出左手来，双手捧着那个帽镜儿，屈着点腿儿，搨着点腰儿，把镜子向后一闪，对准了老爷的脸盘儿，等老爷把帽子戴正了，还自己用手指头在前面帽沿儿上弹一下儿，作足了这个“弹冠之庆”，他才伸腰迈步撤了镜子退下去。这一套仪注，要算他个拿手。

谁知那日正值老爷叫预备帽子，他偏不在跟前。你道今日这个日子长姐儿怎的会不在跟前？原来他从安老爷会试那年，便听得第二日出榜，果然中了，头一日就可得信。算计着大爷这次乡试明日出榜，今日总该有个喜信儿，他可没管举场离双凤村有多远。从半夜里就惦着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来了，心里又模模糊糊记得老爷中进士的时候，是天将亮报喜的就来了，可又记不真是头一天是当天，因此从半夜里盼到天亮，还见不着个信儿，就把他急了个红头涨脸。及至服侍太太梳头，太太看见这个样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只得说：“奴才有点儿头疼，只怪晕的，想是吃多了。”太太平日又最疼这个丫头，疼的如儿女一般，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真个的，热呼呼的。你给我梳了头，回来到下屋里静静儿的躺一躺儿去罢，看时气不好。”他听了这句，心里先有些说不出口的不愿意，转念一想：“倘然果的没信了，今日这一天的闷葫芦可叫人怎么打呀！倒莫如遵着太太的话，睡他一天，倒也是个老正经。”因此扎在他那间屋里，却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稳。没法儿，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过五关儿，心里要就那拿的开拿不开上算占个卦，不想一连儿三回都没拿开。

他正在有些烦闷，不想这个当儿，他照管的一个小丫头子叫喜儿的，从老远的跑了来，叫道：“长姑姑！长姑姑！……”一句话不曾说出来，他便说道：“一个女孩儿家，总是这样慌里慌张，大声小气的！你忙的是什么？”把个小丫头子说的撅着嘴不敢言语。他才问道：“作什么来了？”那喜儿才说：“张爷爷才进来说，大爷中了！”这一句，他可断断在屋里圈不住了，忙忙的匀了匀了粉面，抿了抿油头，又多带了几枝簪子棒子，另换了几件衫儿袄儿，从新出来。来到上屋，恰好正是安老爷叫他拿帽子的那个时候儿。

太太见他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出来了？”他笑嘻嘻的回道：“家里这个样儿大喜的事，奴才就怎么病，也该扎挣着出来。”安太太益发觉得这个丫鬟心肠儿热，差使儿勤，知机懂事，便道：“很好。老爷要帽子呢。”他答应一声，兴兴头头的进了屋子，举着帽子、镜子出来。出了屋门儿，就奔了大爷跟前去了。大爷只道他要叫自己转递给老爷，才接到手里，早见他屈着身子往下就了一就，双手捧着帽镜儿，对准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红似白的脸儿，就想伺候着大爷往脑袋上戴。及至看见大爷戴着帽子呢，他才悟出是失了点儿神。幸而公子是个老成少年，更兼老爷是位方正长者，一边不甚着意，一边不曾留心。事有凑巧，这个当儿，人回：“张亲家老爷进来了。”老爷道：“你就给我罢，又何必转大爷一个手？”公子趁这句话，便替他把帽子递过去。老爷忙的也不及闹那套戴帽子的款儿，急急的戴上，便迎接张亲家老爷去。那长姐儿只就这阵忙乱之中，拿着镜子一溜烟躲进屋里去了。

却说张亲家老爷进来，一面作揖道喜，说道：“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大喜！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们姑爷的学问，我们这位何姑奶奶的福气，连我闺女也沾了光了。”安太太道：“这是他们姐儿俩的造化，亲家老爷也该喜欢，怎么倒这么说！”安老爷道：“都是你我的儿女，你我彼此共之。”

却说公子这日要上梓潼庙，原穿着是身便服，因听见泰山都换了袍褂进来了，自己也忙着回家换衣裳。张姑娘便赶过去打发他穿。这个当儿，张亲家老爷见过何小姐，才要找女儿、女婿道喜，不曾说得出口，只听舅太太从西耳房一路叨叨着就来了，口里只嚷道：“那儿这么巧事！这么件大喜的喜信儿来了，偏偏儿的我这个当儿要上茅厕，才撒了泡溺，听见，忙的我事也没完，提上裤子，在那凉水盆里汕了汕手就跑了来了。我快见见我们姑太太。”

安太太在屋里听见，笑着嚷道：“这是怎么了，乐大发了？这儿有人哪！”说着，早见他拿着条布手巾，一头走，一头说，一头擦手，一头进门。及至进了门，才想起姑老爷在家里呢，不算外，还有个张亲家老爷在这里。那样个敞快爽利人，也就会把那半老秋娘的脸儿臊了个通红！也亏他那敞快爽利，便把手里的手巾撂给跟的人，绷着个脸儿给安老爷道了喜，便拉着他们姑太太道：“妹妹，这可是你一辈子第一件可喜可乐的事。你只说我乐大发了，你再不想，你们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们想我这个外外、这个女婿，还不抵我一个儿子吗？可不是三重喜？你们怎么怪得我乐糊涂了呢！”安老夫妻听了大乐。

安老爷那等一个不苟言不苟笑的人，今日也乐得会说句趣话儿了，便说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门绝无诳语。大姐姐，你可记得那日我说那出起兵来‘卧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话，你只道‘不信出兵忙的连茅厕都顾不得上’？你今日遇见这等一件乐事，也就乐得茅厕也顾不得上了。可见性情之地，是一丝假借不来的！”说得轰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这阵大乐，大家始终没得坐下。他才给张亲家老爷道喜，正要找张太太道过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个。满屋里一找，只不见这位张太太，因问：“张亲母呢？我洗手的那个工夫儿他都等不得，就忙着先跑了来了，这会子又那儿去了？”安太太道：“没见过来，必是到小子屋里去了。”说着，公子换了衣裳，同张姑娘一齐过来。问了问，说：“不曾过去。”张姑娘说：“一定家去了。”张亲家老爷说：“我方才从家里来，没碰见他。”

这一阵查亲家太太，闹得舅太太也没得给他们小夫妻三个道喜。张姑娘忙着叫人出了二门，绕到他家问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说：“没家来。”舅太太道：“别是他也上茅厕去了罢？”

张姑娘说：“正是，我也想到这里，才叫柳条儿瞧去了，也不来了。”正说着，那柳条儿跑了回来，说：“上上下下三四个茅厕都找到了，也没有亲家太太。”当时大家都纳闷诧异。张姑娘急得皱着个眉头儿干转，说：“妈这可那儿去了呢？”他父亲道：“姑娘，你别着急呀！难道那么大个人会丢了？”张姑娘“”了声，说：“爹，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呢？”说罢，扶了柳条儿，亲自又到后头去找。

何小姐的腿快，早一个人先跑到头里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着找。张老同公子只不信他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趟，顺着连何公祠两个嬷嬷家都问到了，影向全无。里头两位少奶奶带着一群仆妇丫鬟，上下各屋里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遍了，什么人儿什么物儿都不短，只不见了张亲家太太。登时上下鼎沸起来。一个花铃儿，一个柳条儿，是四下里混跑，一直跑到紧后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楼儿跟前，张姑娘还在后面跟着嚷：“你们别只管瞎跑，太太可到那里作什么去呢？”一句话没说完，柳条儿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烟袋荷包在这地下扔着呢！”

且住！这座小楼儿又是个什么所在呢？原来这楼还在安老爷的太爷手里，经那位风水司马二爷的老人家看过，说远远的有个山峰射着，这边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气太重，叫在这主房的乾位上起起一座楼来镇住。安太翁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楼。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总在这里烧香。张太太来的时候也上去过，他见那魁星塑得赤发蓝面，锯齿獠牙，努着一身的筋疙瘩，跷着条腿，两只圆眼睛直瞪着他，他有些害怕，轻易不敢上去。落后来听得人讲究魁星是管念书赶考的人中不中的，他为女婿，初一十五必来，望着楼磕个头，却依然不敢进那个楼门儿。今日在舅太太屋里听得姑爷果然中了，便如飞从西过道儿里一直奔到这里来，破死忘生的乍着胆子上去，要当面叩谢魁星的保佑。便把烟袋荷包扔下，一个人儿爬上楼去了。及至柳条儿看见烟袋荷包，这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罢，有了东西就不愁没人了。”他那双小脚儿，野鸡溜子一般飞快跑到楼跟前，搂起裙子来三步两步跑上楼去。一看，张太太正闭着两只眼睛冲着魁星把脑袋在那楼板上碰的山响，嘴里可念得是“阿弥陀佛”合“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何小姐不容分说，上前连拉带拽才把他架下楼来，恰好正遇张姑娘带着一群人赶了来。张姑娘一见，便说：“妈，这是怎么说呢？可跑到这儿作什么来呢？”

他道：“姑奶奶，你看看，姑爷中了，这不亏人家魁星老爷呀！要不给他老磕个头，咱心里过得去吗？”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别搅我了！没把个妹妹急疯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罢。”

这个当儿，安老夫妻那里也得了信，安太太合舅太太说道：“我这位老姐姐怎么这么个实心眼儿？”安老爷道：“此所谓‘其愚不可及’也。”一时大家簇拥了他来。安老夫妻不好再问他，只说：“亲家，你实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他也乐得不分南北东西，不问张王李赵，进了门儿，两只手先拉着俩嬷嬷道了阵喜，然后又乱了一阵。这个当儿，外边后来的报喜的都赶到了，轰的拥进大门来，嚷成一片。嚷得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爷今年中了举，过年再中了进士，将来要封公拜相的，转年四月里报喜的还来呢！求老爷多赏几百吊罢！”嚷得里面听得逼清，阖家大乐。

公子这才恭恭敬的放下袍袖儿来，待要给父母行礼。安老爷道：“且慢。你听我说，这喜信断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发榜为准。何况我同你都不曾叩谢过天君佛祠，我两老怎好便受你的头？你只给我同你娘道了喜，好见过你舅母、岳父母。”公子便双腿跪下，给父母道了喜，一样的给舅太太、张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姊妹道过喜后，安老爷、安太太又叫他夫妻交贺。一时，里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厮，黑压压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齐声叩贺完了，又给爷、奶奶道喜。公子连忙出了屋子，把张进宝拉起来。二位奶奶这里便招呼两个嬷嬷周旋长姐儿。

一时，舅太太望着公子道：“这你父亲可乐了！”张太太又问他说：“我们姑爷今儿个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舅太太道：“将来或者也作得到，今儿个还略早些儿。”安老爷听了这话，便长吁一声道：“太太，这不当着二位亲家、舅太太在这里，我一向有句话，却从不曾说起。玉格这个孩子，一定说望他到台阁封疆的地儿，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读书一场，不曾给国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给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却深望这个儿子完我未竟之志，却又愁他没那福命克继书香。不想今日侥天之幸，也竟中了。且无论他此后的功名富贵何如，只占了这个桂苑先声，已经不负我十年课子的这番苦心，出了我半载作官的那场恶气！”这正是：

不须伯道伤无子，生子当生宁馨儿。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这回书话表安老爷家报喜的一声报道，公子中了，并且高标第六，阖家上下欢喜非常。道贺已毕，便要打点公子进城，预备明日揭晓后拜老师、会同年这些事，此时忙的怎能分身再去梓潼庙赴那个“题糕雅集”？正要着人去辞谢，却又不好措词。恰好梅公子早从城里打发人来打听，说：“城里已经报动，听说公子中了，因关切遣人来打听。果然恭喜了，便请公子张罗正事，不必赴约。”安老爷这里打发来人，又专人前去道答，就便打听那边的信息。一时诸事停当，才打发公子进城。公子辞过父母出来，又到书房先见过先生，然后才动身。这且按下不表。

再讲场中那天填完了榜，次日五鼓，送到顺天府悬挂起来。安公子同下场的那班少年，只莫世兄中了，托二爷中了个副榜，馀皆未中。那场里的三位主考拜榜后也便随着出场覆命，那些内外帘官纷纷各归寓所。就中单讲安公子那位房师娄主政。这个人虽生长在个风高土厚的地方，性情不免偏于刚介，究竟面目不失其真。只因他天理中杂了一毫人欲在里边，就不免弄成那等一个乖僻性情。自从在场里经了那番，才晓得虽方刚正直也罢，也得要认定情理，不是闹得脾气的，早力改前非，渐归平易。因此出场后便急于盼望这个第六名门生安骥来见，要看看他究竟是怎的个人，好细问他一个端的。

恰好这日安公子第一个到门拜见。投进手本去，他看了，连忙道：“请！”安公子早已裼袭而来。他一看见是个风华浊世的佳公子，先觉得人如其文。当下安公子铺好拜毡，递过贽仪，早拜下去。他也半礼相还。安公子站起来，便说道：“门生年轻学浅，蒙老师栽植，知感知勉。只是自问阅历未深，体用未备，此后全仗老师生成教诲。”他便一把拉住公子的手，说道：“年兄，你我诸话莫谈。我且问你，你平日作过一桩甚的大阴德事？先讲来我听。”

公子被他这一问，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答道：“门生在家闭户读书，凛遵庭训，不过守着几句‘入孝出弟’的常经，那里有什么阴德？便是有，既曰‘阴德’，门生自己又怎的会晓得？”娄主政一听这话，心里说道：“这个门生，且莫合他讲文章，只听说话，就比我通些。”便又问道：“然则一定是尊翁大人平日有个什么大功行了？”公子忙道：“门生父亲平日却是认定一片性情，一团忠恕，身体力行；便是教训门生，也只这个道理。要定说那一桩是功行，门生一时却指不出来。”

他听了，早大声急呼的说了一声：“如何！这就无怪得动那等两个大力量的来玉成你这功名了！”安公子此时如何想得到他这位老师在场里会见着他祖岳、岳父了？听他说的这等离奇，倒觉骇异，不禁问道：“请示老师，这话因何说起？”

他才恭肃其貌，郑重其词说道：“年兄，你今日束修来见，我其实惭愧。你这举人不是我荐中的，并且不是主司取中的，竟是天中的。”说着，便把他在场里自阅卷到填榜，目击安公子那本卷子，怎的先弃后取的情形，从头至尾不曾瞒得一字，向这个门生尽情据实告诉了一遍。还道：“贤契，你看这段机缘得不谓之天乎？倘然不是那个老人、那位尊神开我愚蒙，只我娄蒙斋蒙蒙一世罢了，岂不被我断送了你一个真功名，埋没了你三篇好文字？莫讲我今日之下没福合你作这个通家，我娄蒙斋这场任性违天的罪过可也不小！你回去务必替我请教请教尊翁，这老人合那尊神端的是怎生一个原由，我是要把这节事刻在科场果报里边，布告多士的。”

安公子听他讲了半日，早已悟到他讲的那老人所说的“予何人也”那句话，自然该是自己的祖岳老孝廉何焯；那位尊神所说的“吾神何来”那句话，一定便是自己的岳父新城隍何杞了。但是想了想，今日初谒师门，怎得有许长工夫合他把《儿女英雄传》前三十五回的评话从头讲起？只得说道：“虽说如此，究竟仗着老师的力荐成全，才得备中。”那房师听了大喜。茶添二道，论了会子安公子的诗文，又细问安老爷的官阶年纪，才知是位先达，益加起敬。安公子也便告辞，准备去拜见座师。

接着城里正有许多应酬，他因记挂着还不曾拜过父母，因此拜过座师便一径出城回家。在天地佛祠、父母前磕过头，便在上屋拜见了舅母、岳父母，又去在何家岳父母祠堂、先生馆里行了礼，重新回到上房，才把他见各位老师的光景以至他那位房师讲的话，细回了父母一遍。阖家听了，无不惊异赞叹。

何小姐此时想起他父亲来，未免一阵心酸，眼圈儿一红，只是在公婆跟前不好悲泣。不想安老爷那边早已泪流满面，呜咽不止，一面擦着眼泪，向太太说道：“我这位恩师在生之日，我不知受了他老人家多少裁成。不想今日之下，他老人家久归道山，还来默佑这个小子，叫人怎的不感极而泣！”因又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身受你祖岳、岳父的栽培，从此更当益加感奋，勉图上进；却不可仗着这番鬼神之德，稍存一分懈怠。须知天道至近，呼吸可通，善恶祸福，其应如何。你可晓得一念不违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会暗中呵护；一念背了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也就会立刻不容。《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你只看他这‘积’字、‘馀’字、‘必’字，何等有斤两有把握！只可惜世人都把他作老生常谈，读过去了。往往丢了这玉检金科，靠些才智用事，以至好端端的骨肉伦常，功名富贵，转眼间弄到荡析沦亡，困穷株守，岂不可惜！”当下公子敬听着父亲的教训，便也如对越天地鬼神一般。

列公，你看这位安老先生，惹着他便是一篇唠叨，言者何其苦不惮烦，听者无乃倦而思卧。其奈他家有这等一个善教的老子，便有那等一个肯受教的儿子，也算得个千载奇遇了。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见过父母，才回到自己屋里。金、玉姊妹今日之下盼得夫婿中了，两个是一团精神，张罗换衣裳、换帽子。这个叫丫头伺候茶水，那个又叫嬷嬷预备吃食；这个问了番连朝的车马劳顿，那个又提了些那日的晴雨寒暄。

看了他三个这番闺房昵昵，儿女喁喁，不禁令人要笑不知愁的那个“闺中少妇”，当春日凝妆上那座翠楼的时候，忽然看见陌头一片杨柳春色，就后悔不该叫他夫婿远去觅封侯起来，那一悔，真真悔得丢人儿，没味儿！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次日起来，依然回明父母进城，忙着去拜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序齿录、送朱卷这些事。直等赴过鹿鸣宴，拜完了客，也就耽延了十馀天，早又交了十月，才待回庄园而来。到了家，只见门前冷静静的，众家人都不在跟前，只有个刘住儿在那里看门，便问他道：“老爷是在上房里，是在书房里呢？”他回道：“老爷饭后同程师爷带了个小小子，往近山一带闲走去了。”公子便一路进了二门，早听得太太欢笑之声，隔着玻璃一望，原来同舅太太、张亲家太太带了长姐儿在那里斗牌呢。

公子进了屋子，见过母亲，也说了些连日城里应酬匆忙的话，便问道：“我父亲不在家，母亲今日倒无事？”安太太道：“可不是，自从你俩媳妇儿接过这个家去，弄得很妥当，想的也周到，我同你父亲可就省大了心了。这几天你父亲没事，吃完了饭只坐在那里拿着本子书瞧，我说：‘这么好天气，为什么不学邓九公也出去闲走走，活动活动呢？’今日才同你师傅到晚香寺看菊花去了。我闲着也是白坐着，我们就打起骨牌湖来了。你瞧，那杌凳儿上的钱都是我赢的，回来咱们娘儿们商量着弄点儿什么吃。——也难得赢你舅母俩钱儿。”

舅太太笑道：“输俩儿输俩儿罢，好容易盼得不斗那个揪心牌了！”公子也笑了。因回头不见金、玉姊妹，便问丫头们道：“两位大奶奶呢？怎么一个儿也不在这里？”张太太道：“他俩可不得闲儿耍呀，忙了这几日了。”太太道：“真个的，你也家去瞧瞧罢，他们今儿忙呢。”

公子便出了上屋，回到自己院来。将进院门，只见张进宝、华忠、戴勤、晋升、梁材等一干人都站在倒座东边那间窗前，听着两位大奶奶屋里吩咐什么话呢。他进了院门，便奔了那屋里来。听得屋里回了一句说：“爷过来了。”姊妹早已迎到堂屋里，接着问了两句闲话，便要跟过住房来。公子道：“就在这里坐罢。”说着，公子先走到里间。只见靠北窗八仙桌子上堆着大高的两摞册子，旁边又搁着笔砚算盘。公子道：“请治公。”何小姐便笑道：“既如此，索性让我们把这点儿事料理完了，咱们好说闲话儿。”公子便在靠南一张小床儿上坐下。

只听何小姐向窗外叫道：“张爹，你把他带进屋里来。”张进宝答应一声，带进一个人来。公子一看，原来是戴勤。这个当儿，何小姐还一长一短的合大家闲话。一见戴勤进来，忽然把脸一沉，问道：“我当日派你们几个人分管这几项地的时候，话是怎么交代的？怎么众人都知道巴结，照数催齐了，独你拖下尾欠来？是什么原故？”戴勤忙回道：“奴才管的那地里本有几块低洼地，再者今年的雨水大，那棉花不得晒，都受了伤了。下欠的奴才也催过他们，赶明年麦秋准交。”

何小姐道：“哦，这就是你拖欠的原故！难道你们四个人管的地不是我责承你们公同均匀搭配齐了的吗？是独你管的这项地里有低洼地哟，是别人管的地里没种棉花哟，还是今年的雨水大，单在你管的那几块地里了呢？这是庄头佃户搪塞你的话，你怎么也照着样儿搪塞起我来了？有这样的，不如照旧由着庄头鬼混去，老爷、太太又派管租子的家人作什么？”把个戴勤问的闭口无言，只低了头。

又听何小姐发作他道：“我是怎么样嘱咐你，说你‘向来脸软，经不得几句好话儿，这可是主儿家的事情，上上下下大家的吃用，别竟作好好先生，临期自误。’怎么头一年就合我打起擂台来了？还是我这话嘱咐多馀了？还是你是我的嬷嬷爹，众人只管交齐了，你交的齐不齐就下的去呢？你把这个道理讲给我听听！”戴勤听了这话，连忙跪下说：“奴才下去赶紧催去。”

何小姐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有此时才催的，早作什么来着？交代这差使的第一天，我当着老爷、太太面前告诉过你们：‘大家办好了，老爷、太太自有恩典，是大家的脸面；倘然误了老爷、太太的事，那一面儿的话，我就不说了，临期你们大家可得原谅我。’不想大家都知道原谅我，倒是从你第一个先不原谅我起。很好！”说着，把小眉毛儿一抬，小眼睛儿一瞪，小脸儿一扬，望着张进宝叫了声“张爹”说道：“你把他带到外头老爷书房头里，请出老爷的家法来，结结实实打他二十板子，再带进来见我！”

戴勤此时唬得只是磕头，求奶奶开恩。院子的家人一个个屏声息气，连咳嗽也不敢轻易咳嗽。堂屋里的仆妇丫鬟只鸦雀无声的窃听，把个随缘儿媳妇急得只是怪哭，悄悄儿磨着他妈给进去求求。戴嬷嬷也是着急，待要进去，又怵着不敢进去。

早听张姑娘劝了一句，说：“姐姐，看着我，饶他个初次罢。”只这一句，便听何小姐高声说道：“妹妹，不是这么着。这桩事，你我两个一般儿大的沉重，怎么叫我看着你呢？要说因为这是个初次就饶他，我正为这是个初次，所以才饶不得他。这次正是个立法之初，饶了这次，往后就是例了；独饶了他，众人都有得说的了。要依然等到公婆操起心来，你我怎么对公婆？又怎么对众人？慢讲是他饶不得，假如华奶公今年有个拖欠，你我讲不得也该是一例的照办才公道。”

按下这头。却说安公子自从去年埋首书斋，偶然在家闲一刻，便见他姊妹两个“三下五除二”的不离手，“五亩七分半”的不离口。因自己一向正在用功，正不曾留心这桩事到底弄到怎么个份儿上了，不想今日才得应酬完了，跑回家来，正碰上这场热闹。一时坐在一旁，既不好伸手，又无从开口。因觉得有些饿了，才叫人拣了几个甜饽饽来，拿起来咬了一口，正在嘴里嚼着，听得他那位萧史卿这半日倒像推翻了核桃车子一般，总不曾住话。说着说着，那个气好比烟袋换吹筒，吹筒换鸟枪，鸟枪换炮，越吹越壮了。自己待要开言解劝，听得张姑娘才说了一句，索性连他嬷嬷爹华忠也刮擦上了，却也防一说吃个钉子。

正在为难，只见张进宝听得大奶奶吩咐，先答应了一声：“嗻！”便颤巍巍扶着杌凳儿跪下去，回道：“奴才有个下情，求奶奶恩典！”窗外的家人见他跪下，轰，都跪下了。两个嬷嬷便也带了随缘儿媳妇跟着张进宝跪在屋门外头。何小姐连忙站起来，说：“张爹，你快起来，有话起来说。”说着，便叫花铃儿：“快把你张爷爷搀起来。”又说：“这事不与俩嬷嬷相干，你两个也只管起来。”又叫大家也起来。

张进宝站起身来，才慢慢的说道：“这件事，戴勤算实在辜负主儿的恩典，就是奴才平日不能提补着他，也有不是。求奶奶开恩，可怜他个糊涂，听不出主儿的吩咐来；再者，看他平日差使也还勤谨，奶奶赏奴才个脸，饶他这次。奴才下去帮他催去，也不用讲什么麦秋不麦秋，那天催齐了，赶紧就交上来。要误了事，请奶奶连奴才一并责罚！”戴勤此时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只在那里磕头。

只听何小姐坐在上面说道：“张爹，你是个有岁数儿最明白的人，我方才的话，却不为他短交这百十吊钱起见。你知道的，账上现在也不至于立等这项钱使，也不是我年轻高兴，不顾家人含怨；便是看着我嬷嬷从小儿奶到我这么大，在他跟前也该从宽些。但是嬷嬷爹、嬷嬷妈怎么重也重不过老爷、太太去，也重不过家里这个大局去。”说着，又问着公子合张姑娘道：“爷合妹妹白想，我这话说的是不是？”这二位好容易听着他口话儿松了点儿了，谁还敢道个“不”字？二人齐声答道：“说的很是。可是张爹方才说的，只可怜他个糊涂罢。”

说着，何小姐早又回过头去，望着张进宝说道：“张爹，你既这么替他说着，我只看你这个老脸儿，看着你，还是看着老爷、太太待你恩典重的上头，今日权且饶他这顿板子。也不用你帮他催，大约叫他十天八天催齐也不能，限他到年底给我交齐了。”说着，又从桌儿上拿起一个单子来，交给张进宝看，说：“你瞧，这是我们商量着给你众人拟出来的奖赏单子，打算请老爷、太太看了好施恩。他也是一样。不想他不爱这个好看儿，叫我可有什么法儿呢？他这份赏只好撤下来罢。至于庄头，可宽不得。你下去就照着我定的那个章程办去。”

张进宝连珠炮的答应：“嗻！”便望着戴勤道：“这还不快叩谢爷合二位奶奶的恩典吗？”那戴勤连忙摘了帽子，碰了阵头，才随张进宝出去。两个嬷嬷合随缘儿媳妇又进来要磕头，何小姐连忙一把拉住他两个，又安慰戴嬷嬷道：“你可别抱怨我，我可是没法儿。”戴嬷嬷此时感畏不遑，那里还敢抱怨。

当下他姊妹两个归着清楚，才同公子过住房来。

却说安公子见金、玉姊妹已经把家里整理得大有眉目，自己的功名却才走得一半途程，歇了两日，想到明年会试，由不得不急着用功。恰好一日安老爷偶然走到书房里，见他正在那里拟了几个题目想要请老爷看定，依课作起文来。安老爷看了看，说：“题目倒都拟的是的，只是要作会试工夫，却比乡试一步难似一步了。乡试中后便算交过排场，明年连捷固好，不然还有个下科可待；到了会试中后，紧接着便是朝考，朝考不取，殿试再写作差些，便拿不稳点那个翰林。不走翰林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别了。所以凡有志科甲者，既中了举，那进士中与不中虽不可预知，却不可不预存个必中之心，早尽些中后的人事。这人事要怎的个尽法呢？只对策、写殿试卷子这两层功夫，从眼下便得作起。我的意思，每月九课，只要你作六课的文章；其馀三课，待我按课给你拟出策题来，依题条对。凡是敷衍策题、抄袭策料，以至用些架空排句塞责，却来不得的。一定要认真说出几句史液经腴，将来才好去廷对。你的字虽然不丑，那点画偏旁也还欠些讲究。此后作文便用朝考卷子誊正，对策便用殿试卷子誊正，待我给你阅改。非我见你既中了个举，转这等苦口，求全责备，也虑着你读书一场，进不了那座清秘堂，用个部属中书，已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再要遭际不偶，去作个榜下知县，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不可不知。”

列公，只看这位安老先生怕作知县算到了头儿了，卫顾儿子也算到了头儿了。但是也得他有那个卫顾儿子的本事学问。倘然我说书的果然也有个会试的儿子，却叫我合他讲些什么来？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遵着父亲的教训，依然闭门用起功来，准备来年会试。这书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捻指之间，早又到了次年礼闱临近了。安老爷正想着这次不知是那几位主司进去，不想得了信，这次的大总裁又熟人过多了。原来那时乌克斋已升了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兼内务府大臣，莫学士也升了侍郎，吴侍郎又升了总宪，三个一齐点进去。正是安公子的两位先生，一位世弟兄。不消关节，只看他的路数笔气，那卷子也就是亮的了。何况他还是个门里出身的真实艺业！此番焉有不中之理？

看看到了场期，那安公子怎的个进场出场，不烦重叙。等到出榜，又高高的中在十八魁以内。安老爷一家的欢喜热闹，更不待言。紧接着朝考入了选，便去殿试。那殿试策题问的是经学、史学、漕政、捕政四道，安公子经安老爷这几个月的造就工夫，那本殿试卷子真真作得来经经纬史，写得来虎卧龙跳。钦派阅卷大臣把他优定在前十本以内。城里有乌、吴、莫三位这等一班最关切的人，还愁安老爷得不着信不成？当日就早先得了个密信，暗暗放心，说：“只要在前十本，无论第几，这二甲是拿得稳的，编修便可望了。”

却说到了升殿传胪的头一天，读卷大臣先进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笔钦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传胪，以至后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后，那班新进士都在保和殿后左门外候旨，预备钦定下来，那个占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预备带领引见。这个当儿，除了那殿试写作平平、自分鼎甲无望的不作妄想外，但是有志之士，人人跂足昂头在那里望信，想这个前十名，更想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内中只有安公子此时不但自知旗人格于成例，向来没个点鼎甲的，便是他在前十名也早密密的得了信儿了。心里暗想：“便是取在第十名，也还在二甲里。此番回家，上慰父母所不待言，连我那萧史、桐卿那个‘插金花’‘饮琼林酒’‘作夫人’的三个难题目，我也算交过两篇卷了。”因此他只管在那里一样的听信，却比众人心里落得安闲自在。闲中无事，只靠在后左门旁边望着大院子里看热闹。

只见那座宫门的台阶儿倒有一人多高，正门左门掩着，只西边这间的门开着一扇，豹尾森排，雀翎拱卫，只不听得有个高声说话的。再看院子里，那些预备带领引见的官员，都在乾清门阶下伺候听旨。又有这班新进士的同乡、同年、至亲本家，这日有事无事都各各借桩公事来关切探听。还有一班好事些的，虽然与他无干，也要知道知道这科的鼎甲是谁。又有那些跟班的笔政爷们，更要窃听个消息，预备在大人跟前当个鲜明差使。一进那大院子里，千佛头一般挤挤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扬着脑袋向那乾清门上望着。那门上站的一班侍卫公不住的在那里吆喝“积扐汗”。“积扐汗”者，清语“声音”也。恐其人多声众。虽圣人远在深宫，一时听不见，防得是御前大臣碰见，普化天尊般的一声雷，那些侍卫公便持不住。

大家正在盼望，只见一个奏事黄门官从门里出来，宣了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名次。人多地方敞，一时有听的真的，有听不真的，还有站得远些挤在后面的，许多人一个个矮身欠脚，长身延颈，半日还不曾打听明白状元是谁。又彼此探问传说了会子，才知那一甲一名状元姓奚，江苏人，名叫奚振钟；一甲二名榜眼姓童，浙江人，名叫童海晏；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正黄旗汉军人安骥；二甲一名传胪却是个姓马的，叫作马行显。那状元、榜眼、传胪的一班亲友听得，个个欢喜，所不待言；只忽然听得本科探花点了个旗人，人人惊异，都说：“这实在要算本朝破天荒的第一人了！”纷纷纳罕。

那知我大清兵民畏法，官吏知法，大臣执法，圣天子神明乎法。原来那日进上前十本殿试卷去，圣人见那第三本，虽然写作俱佳，只是策文靡丽而欠实义，字体姿媚而欠精神，料不是个远大之器。及至看到第八名安骥这本，不但写得黑圆光润，那策文的经学、史学两条，对得本本源源，漕政、捕政两条，对得来条条切中利弊。天颜大喜，便从第八名提向前来，定了第三名，把那原定的第三名改作第八名，因此安公子便占了个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却说后左门的那班新进士，见宫门一阵簪缨乱动，知是卷子下来了。时候离得越近，心里望得越紧。紧接着便是那班带引见的官如飞而来。忽然见一个胖子分开众人，两只手捧着个大肚子，两条腿踹落踹落的跑得满头是汗，张着张大嘴，一上便叫：“龙媒！龙媒！”众人又不知龙媒为谁。他一眼看见安公子，便跑到他跟前，只说了个“恭喜”两个字，便扶了安公子的肩膀喘个不住，可再说不出话来了。

安公子出其不意，倒被他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是何麦舟。这何麦舟便是安公子当日上淮安的时候，同管子金两个来帮盘缠的那人。安公子见他这个样子，只问说：“怎么了？”他才喘吁吁的伸了三个指头，说：“龙媒，恭喜！你点了一甲三名探花了！”安公子只是不信。这个当儿，早听那班带引见的官儿一名一名叫到他的名字，果然一甲三名叫得是安骥。安公子此时惊喜交集，早同了那九个人一个个跟着来到乾清门排班。

大家围着一看，只见状元清华丰采，榜眼凝重安详；到了那个探花，说什么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只他那气宇轩昂之中不露一些纨袴，温文儒雅之内不粘一点寒酸。真真是彝鼎圭璋，熙朝人瑞；就连那个传胪也生得方面大耳，一部浓须，像是个干济之才。众人不胜叹赏。那知这班草茅新近初来到这禁御森严地方，一个个只管是志等云飞，却都是面无人色。十个人一班儿排在那里，只口中念念有词，低着头悄默声儿的演习着背履历。不一刻，只见黄门官站在那高台阶上，说了句“引见”，便鱼贯而入的带上去。引见下来，名次不动，静候次日升殿传胪。

却说安公子回到宅里，想到这番意外恩荣，诸事不顾，一心只想飞回去见着父母，正不知二位老人家当如何欢喜。无如明日便是传胪大典，紧接着还有归大班引见、赴宴谢恩、登瀛释褐许多事，授了职，便要进那座翰林院到任。事不由己，无法，只得先差人回园代躬，给父母叩喜，就禀知所以改点一甲三名的原故。

这回书交代到这里，又用着说书的“一张口难说两家话”的俗套头了，踅回来便要讲到安老爷在家候信的话。

却说安老爷到了公子引见这日，分明晓得儿子已就取在前十名，大可放心了。无如望子成名比自己功名念切还加几倍，一时又想到相公的满州话儿平常，怕他上去背不上履历来；一时又虑到孩子腼腆，怕他起跪失了仪。从天不亮起来，坐在那里看两行书，搁下；又满屋里转一阵，写几个字，搁下；又走到院子里望望。等到日已东升，这个心可按捺不住了。忙忙的洗了手，换上大帽子，到了自己讲学那间屋子去，亲自向书架子上把《周易》蓍草拿下来，桌子擦得干净，布起位来，必诚必敬揲了回蓍草卜，卜公子究竟名列第几。揲完，却卜着火地晋卦，一看那“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三句，便有些犹疑，心里暗道：“四大圣人这两卷《周易》诚然是万变无穷，我的这点《易》学却也有几分自信，怎的今日卜得这一卦，我竟有些详解不来？按这个晋卦的卦象，火在地上，自然是个文明之兆，‘康’字岂不正合‘安’字的字义，‘马’字又是个‘骥’字的左畔，分明是玉格的名字了。这‘昼日三接’，不消说是个承恩之意，我心里却卜得是他的名次，难道会名列第三不成？那有个旗人会点了探花之理！不是这等解法。”又参详了半日，说：“呀，不妙了！莫非他改了三甲了罢？”说着，又自己摇摇头说：“益发不是，从没个前十名会改三甲的。况且他那策底子我看过的，若说有什么毛病，那班读卷的老前辈都是何等眼力，又怎的把他列到前十本去呢？”越想心里越不解，便收拾起来，回到上房，把这段话告诉太太合舅太太。

舅太太说：“姑老爷，你不用尽着犹疑了。”因指着金、玉姊妹两个道：“前儿个我们娘三个说闲话儿，还提来着，我说：‘你们一家子只管在外头各人受了一场颠险，回到家来，倒一天比一天顺当起来了。’他姐儿俩提起张亲家母去年的话来，还笑说：‘这底下还要抢头名状元，作八府巡按呢。’我说：‘你们俩不用笑，瞧起你们老爷、太太的居心行事，再碰上你们家的家运，只怕我们这个小姑爷子照鼓儿词上说的，竟会点个鼎甲，放了巡按，还定不得呢。’瞧瞧，是应了我的话了不是？”安老爷此刻是一心正经，笑道：“这个怎的合那先天《周易》讲得到一处！”

正说着，只见晋升忙忙的跑进来，说：“回老爷，有位老爷要拜会老爷。”老爷便怪着他道：“到底是谁要拜会我？只这样一个秃头‘老爷’，我晓得他是谁？你说话怎么忽然这等糊涂起来了？”晋升道：“这位老爷没来过，奴才不认得。奴才方才正在大门板凳上坐着，见这位老爷骑着匹马，老远的就飞跑了来。到门口下了马，便问奴才说：‘这里是安宅不是？’奴才回说：‘是。’奴才见他戴着个金顶子，便问：‘老爷找谁？’他说：‘你快请你们老太爷出来，我有话说。’奴才问：‘老爷怎么称呼？要见主人有什么事？说明了家人好回上去。’他说：‘你别管，只管回去罢。’说着，自己把马拴在树上，就一直跑进大门来了。奴才只得让到西书房去坐。他还说：‘请你们老太爷快出来，我还要赶进城去呢。’”安老爷听了，也心中诧异，不及换衣服，便忙忙的出去见那位老爷。安太太、舅太太、张太太一时听了，更摸不着门子，不放心，忙叫了个小子跟着老爷出去打听。

却说那位老爷正坐在西书房炕上，撬着条腿儿，叼着根小烟袋儿，腰里拿下火链来，才要打火吃烟。见一掀帘子，进来了个消瘦老头儿，穿着身旧衣裳。他望着勾了勾头儿，便道：“一块坐着不则，贵姓啊？”安老爷答道：“我便姓安。恕我家居，轻易不到官场，在场的诸位相好都不大认识了。足下何来？到舍下有何见教？”他这才知是安老爷，连忙扔下烟袋，请了个安，说：“原来就是老太爷！”慌得安老爷躬身拉起说：“素昧平生，怎么行这个礼，这等称谓？请问外头怎么称呼？”他才说道：“笔帖式姓贺，名字叫喜升。不敢回老太爷，外头人都称笔帖式是喜贺老大。我们大人打发来了，叫道老太爷的大喜，说宅里的大爷中了探花了。”

安老爷听他这话说得离奇，疑信参半，忙问：“贵堂官是那位？”他才说：“包衣按班乌大人。笔帖式今日是堂上听事的班儿，我们大人把我叫到右门儿，亲口吩咐说：‘才在案儿上见前十本的卷子下来，看见大爷的卷子，本定的是第八名，主子的恩典，把名次升到第三，点了探花了。’差派笔帖式飞马来给老太爷送这个喜信。还说因为老太爷是我们大人的老师，算烦笔帖式辛苦一趟，笔帖式抓了匹马就来了。方才笔帖式眼拙，没瞧出老太爷来，老太爷万一见着我们大人，还求美言两句。”说着，又请了个安。

安老爷此时心里的乐，才叫个梦想不到，那里还计较这些小节！看了看那位喜贺大爷的年纪，才不过二十来岁，不好叫他“大哥”，又与他无统无属，不好称他“贺老爷”，便道：“老弟说那里话，着实受乏了！改日我再亲去奉拜，先叫我小子登门道乏去。”说着，让他喝茶吃烟。那位喜贺大爷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说：“笔帖式还得赶到宅里销差去呢。”

安老爷送到大门，看他上了马，加上一鞭，如飞而去，才笑吟吟的进来。

这个当儿，安太太同金、玉姊妹以至舅太太、张太太早得了信了，彼此相见，阖家登时乐得神来天外，喜上眉梢。只这个当儿，泥金捷报也早赶到了。这番称贺，不必讲比公子中举的时候更加热闹。

安老爷道：“大家且静一静，我这半日只像在梦境里呢！”说着，定了定神，才道：“这个信断不会荒唐，我不能不信，却不敢自信。我此时竟要亲自进城走一趟。一则，见了玉格，到底问个明白是怎生一件事；二则，他乍经这等一件意外的恩荣，自然也有许多不得主意，我应当面指示明白，免得打发个人去传说不清。”安太太听了，忙说：“老爷这话想的很是。”说着，一面就叫人预备车马，打点衣裳。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成一处，这个当儿，公子差来的人也到了。安老爷接着问了问，依然不得详尽，便穿好衣裳，催齐车马进城。家中自有太太合二位少奶奶并家人们料理。按下不提。

却说安老爷从庄园来到住宅，公子见自己不能分身回园叩谒父母，倒劳父亲远来，慌忙出来跪迎问安。此时父子相见，那番欢喜，更不待言。一时张老也迎出来，彼此称贺。

安老爷进来，不及闲谈，坐下便问公子究竟怎的便得高点鼎甲的原由。公子随把今日引见并见着乌大爷怎的告知的详细，从头回了一遍，老爷方得明白。因也把今日早起卜《易》，怎的卜着晋卦，恰好乌大爷着那位喜贺大爷到园送信的种种情节，告诉公子。因说道：“从来说‘圣心即天心’，然则前人那‘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的两句诗，真是从经义里味出来的名言。便是我那日给你出的那个诗题，也莫非预兆了。”说着，才待合亲家老爷叙叙连日的阔别，不想亲家老爷倒像个主人，早在那里替女婿张罗老爷的酒饭。

当下他父子翁婿饭罢。安老爷因公子中后，城内各亲友都曾远到庄园贺喜，如乌、吴、莫诸人以及诸门弟子也都去过。还有那个娄蒙斋，自从合老爷作通家后，见了安老爷，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要来亲炙领教。安老爷是“有教无类”的，竟熏陶得他另变了个气味了。那乌克斋原是安老爷的学生，如今又作了公子的座主，早行了个先施的礼。彼此各行各道，公子尊他为师，他却仍尊安老爷为师，此科甲中常例也。安老爷便趁这趟进城，一一的拜过。又到了那位喜贺大爷门首道了个乏，倒累他次日连忙到庄园来请安缴帖，过了两日，又送了八盒儿关防衙门的内造饽饽来，此是后话。

却说安老爷连日在城内拜完了客，又把公子的事一一布置指示明白，便吩咐他索性等诸事应酬完毕再回庄园，又给他看定了个归第的吉日，公子一时得了主意。安老爷便先回双凤村，闲中商量起儿子归第的事来。

一天，老夫妻两个同着媳妇正计议家事，只见舅太太合张太太过来。舅太太坐下便道：“姑老爷，我有句话要合姑老爷商量，可是张亲家的事。亲家公是怵着碰你个钉子，不肯说；亲家母呢，他说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还说你说的话他听着摸不着，叫我瞧着咱儿说咱儿好，还带管说务必的得替他说成了才好。前儿个我合我们姑太太商量了会子，姑太太也拿不稳你老的主意。我这里头可受着窄呢。你可不许合我闹一大车书，你就请出孔圣人来也不中用。这件事总得给人家弄成了。”

论安老爷这个人，蹈仁履义，折规周矩，不得不谓之醇儒；只是到了他那动称三代起来，却真也令人不好合他共事。不知这位舅太太怎的一眼把个生克制化的道理看破了，只要舅太太一开口，水心先生那副正经面孔便有些整顿不起来。也搭着这位老爷的近况正是身静心闲，神怡兴会，听舅太太说了这阵，便笑道：“夫商量者，商其事之可否、互相商酌而行之谓也。你如今话不曾说，先说请出孔圣人来也不中用，然则还商出些什么量来？”舅太太道：“我不管这些，你只说应不应罢。”安老爷道：“益发大奇！你就叫我看篇文章，也得先有个题目；如今文章倒作了大半篇，始终不曾点出题来，却叫我从那里应起？”舅太太又道：“姑老爷常说的呀，孔夫子的徒弟谁怎么听见一样儿就会知道两样儿，又是谁还能知道十样儿呢。姑老爷这么大学问，难道我说了这么些句话，你还听不出个四五六儿来吗？”安老爷道：“阿！《论语》要这等讲法，亦吾夫子之厄运也。”

安太太道：“你们可怄坏了人了！这到那一年是个说得清楚啊？等我说罢。”因说道：“张亲家的意思是，因为玉格中了，要给他热闹热闹。”才说了一句，安老爷早一副正色道：“要是打算唱戏作贺，可断使不得，这却不敢奉命。”舅太太道：“不是，不用唬的那么个样儿！等我告诉姑老爷，张亲家说的是，他们外省女婿中了状元，都兴丈人家请游街夸官；就是咱们城里头，我也还赶上过，老年还兴这个热闹儿。姑老爷想来也赶上了。讲到你中举的时候，我们家可没请过，我先说了，省得你回来又比出个例儿来。如今张亲家想着等女婿回来这天，打发人远远儿接出去，给他弄分新执事，也给他插上金花，披上红，把他接了家来。一则是个热闹儿，再者，一个小孩子中了会子，也叫他兴头兴头。姑老爷说使得使不得罢？”

这个当儿，不惟安太太、金玉姊妹望着老爷庆贺罢，连长姐儿都不错耳轮儿的听老爷怎么个说法。只见老爷听罢，哑然大笑，说道：“我只道是怎么个难题目，原来为此，何须辞费到如此！此亦不读书之故也。听我讲，那花红不消费心，有朝廷的恩赐，赴琼林宴这日，一榜新进士都要领的；却只有榜眼、探花、传胪一定要披戴起来，才成得这个盛典。至于执事，国初的时候，官员都有例用的执事，只翻出《会典》来看，上面载得明明白白。如今玉格既点了探花，自然该有他应用的仪仗。这事便是真个请教孔夫子，孔夫子也没个不许可的理。有什么使不得的？”

安太太见老爷难得有这等一桩俯顺群情的事，也自高兴，便闲谈道：“真个的，既是例上有的，怎么如今外省还有个体统，京里的官员倒不许他使呢？”安老爷道：“是不能也，非不许也。你们既不博古，焉得通今？这可就要知‘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道理了。我朝以弓马取天下，从不晓得什么叫作图安逸。国初官员乘马的多，坐轿的少，那班世家子弟都是骑马，还有骑着骆驼上衙门的呢。渐渐的忘了根本，便讲究坐轿车；渐渐的走入下流，便讲究跑快车；渐渐的弄到不能养车，便讲究雇驴车；渐渐的连雇驴车也不能了，没法，虽从大夫之后，也只得徒行起来了哇！何况一路还要到鼻烟铺里装包烟，茶馆儿去喝碗茶，这要再用上分执事，成个什么体统？如今既是亲家这等疼孩子，我也不好故却，待我着个人替他照那《会典》上开载的，不奢不俭置办一份起来，何如？”张太太听了半日，听这句话头儿，仿佛是应了，便合舅太太说道：“我合你说话儿来着？人家亲家老爷凭事儿，你给他说在理上，他没个不答应的不是？”舅太太道：“说了半天，敢则孔圣人就在这儿呢。”大家一笑而罢。

却说安公子传胪下来，授职用了编修。接着领宴谢恩，登瀛释褐，一切公私事宜应酬已毕，便打算遵着安老爷给他定的那个归第吉期，收拾回园，叩见父母。他未回家之前，那恩赏的旗匾银两早已领到。安老爷先在庄园门外立起一对高大朱红旗杆，那庄门外本有无数的大树，此时正是浓阴满地、绿叶团云的时候，远远的望着那“万绿丛中一点红”，便有个更新气象。庄门上高悬一面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满贴着泥金捷报的报条。出入往来的那班家丁倍常有兴。里边两位当家少奶奶早吩咐人在当院里设下天地纸马、香烛香案，又扫除佛堂，上着满堂香供，家祠里也预备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样备办一分供献。

是日，安老爷因是个喜庆日期，兼要叩谢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绒线打边儿加红配绿的打字儿七品补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钿子氅衣儿。张亲家老爷先两日早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亲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永春里子的夹纱衫子，穿的纱架也似的。金、玉姊妹此刻是钦点翰林院编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汉装，也挂上朝珠，穿着补服。两个人要讨婆婆的喜欢，特特的把安太太当日分赏的那两只雁塔题名的雁钗戴在头上。事有凑巧，恰值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当日戴的一只小翠雁儿来，嘴里也含着一挂饭珠流苏，便无心中给了那个长姐儿。他这日见俩奶奶都戴着只翠雁儿，也把他那只戴在头上，“婢学夫人”，十分得意。

这日天不亮，张老便合亲家借了两个家人，带了那分执事，迎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便是那座梓潼庙等候。那执事是一对开导金锣，两对“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一把重沿蓝伞。

公子那边从头一日收拾停当了，次日起早，带了家丁便回庄园而来。半路到了梓潼庙，吃些东西，换了衣服。一路锣声开导，旗影摇风，公子珠挂沉檀，章辉，头插两朵金花，身披十字彩红，骑一匹雕鞍金埒的白马，迤逦向双凤村缓缓而来。一路也过了四五处烟村，也过了两三条镇市，那两面锣接连十三棒敲的不断，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闺儿女都彼此闲论，说：“这读书得作官的果是谁家子？”一程一程，来到临近。公子在马上望着那太空数点白云，匝地几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个闺月，北地节候又迟，满山杏花还开得如火如锦，四围杏花风里簇拥他白面书生的一个探花郎，好不兴致！近山一带那些人家，早就晓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个个扶老携幼，抱女携男，都来夹道欢呼的站在两旁看这热闹。内中也有几个读过书的庞眉皓发老者，扶了根拐杖，在那里指指点点说道：“不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样自修，才生得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这位公子怎样自爱，才成了恁般一个人物！”

话休絮烦。须臾，公子马到门首。一片锣声振耳，里头早晓得公子到了。公子离鞍下马，整顿衣冠。抬头一望，先望见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那四个大字。进了大门，便是众家丁迎着叩喜。走到穿堂，又有业师程老夫子那里候着道贺。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们少刻再谈，老翁候久了。”

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姊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锵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安老爷此时已经满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着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个家人在那里伺候点烛拈香。安老爷端拱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着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向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磐的那个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单，早躲在一边去了。家人敲了磐，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过头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安老爷向来“行不由径”，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座，便要给父母行礼了。

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着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了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着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张书案来。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皋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经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他。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并一班丫鬟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什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个香炉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是焚香烧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来往奔走。

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了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只朱墨笔，挨着砚台摆着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着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饪始兴时候的锅，名曰“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名曰“土铏”。一件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里装着一碗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着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着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买的那个“咸海藻”。把这份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便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着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那杯酒，捧着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着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

列公，你看安公子真算得了他老人家点儿衣钵真传，他会明白了。只听他控背答道：“西边这几件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的意思。东边那几件想是‘涧溪沼沚之毛，

蘩蕴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那箪食觚饮，正是至圣大贤的手泽口泽。只不知那奠酒为何要用着白茅根？”

安老爷道：“这个典，你只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的几句注疏就晓得了。”公子道：“还要请示父亲，今日祭的是那位古圣先贤？”安老爷道：“古圣先贤怎的好请到我内室来。”因指着何小姐道：“这便是他的祖父，我那位恩师。当年我不受他老人家这点渊源，却把甚的来教你？你不经我这番训诲，又靠甚的去成名？这便叫作‘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晓得，这等师生却合那托足权门、垂涎外任的师生，是两种性情，两般气味。”安老爷将说完这话，舅太太便道：“得了，收拾收拾，二位快坐下，让人家孩子磕头罢。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爷去了！”这里众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爷、安太太便向正面床上双双归座，公子才肃整威仪，上前给父母行礼。

列公，你从他那头上两朵金花，肩上十字披红，朝珠补服，肃整威仪的情形里头，回想他三年前未曾见个生眼儿的人先脸红，未曾着点窝心的事儿先撇嘴的那番光景，可不是大姐姐似的一个公子哥儿来着吗？才得几天儿，居然金榜题名，玉堂学步，成了人了。只这膝前一拜，你叫他那双父母看着怎的不乐！只见他老夫妻一个拈须含笑，一个点首堆欢，两边站着那班丫鬟仆妇望着老少主人，也都是展眼舒眉，一团喜气。

这个当儿，就把个长姐儿忙的，又要伺候老爷太太，又要张罗两位奶奶，已经手脚不得闲儿了。他还得耳轮中聒噪着探花，眼皮儿上供养着探花，嘴唇儿边念道着探花，心坎儿里温存着探花。难为他只管这等忙，竟不曾短一点过节儿，落一点神情儿。长姐儿尚且如此，此时的金、玉姊妹更不消说，是“难得三千选佛，输他玉貌郎君；况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闺夫婿”。他二人那一种脸上分明露的出来口里转倒说不出来的欢喜，就连描画也描画不成了。

一时，公子拜罢起来。只听安老爷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这番意外恩荣，莫非天贶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这个孩子，不及两年的工夫，竟作了个‘华国词臣，荣亲孝子’。且喜你我二十年教养辛勤，今日功成圆满，此后这副承先启后的千斤担儿，好不轻松爽快！”太太道：“是虽说是老爷合我的操心，也亏他的自己立志。我不是说句偏着媳妇的话，也亏这俩媳妇儿帮他。”老爷道：“正是这话。古有云：‘退一步想，过十年看。’这两句话似浅而实深。当我家娶这两房媳妇的时候，大家只说他门户单寒；当我用了那个知县的时候，大家只说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的，正是这两个单寒人家的佳妇；克家养志的，正是我这个蹭蹬县令的佳儿。你我两个老人家往后再要看着他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那才是好一段千秋佳话呢！”这正是：

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这回书交代到这里，便是《儿女英雄传》第四番的结束。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书交代到安公子及第荣归，作了这部评话的第四番结束，这段文章自然还该有个不尽馀波。

却说他这拜过父母便去拜见舅母，金、玉姊妹也一同过去。三个将进院门，早见舅太太在屋门口儿等着，见他们来了，笑道：“这可说得是个新贵了，连跟班儿都换了新的了。”

说着，公子进门，便让舅母坐下受礼。舅太太说：“我不叫你磕这个头，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罢。”公子一面跪下，他一面拉住公子的手说道：“快快儿的升，早些儿换红顶儿。不但你们老爷、太太越发喜欢了，连我这干丈母娘可也就更乐了。”

公子被舅母紧拉着一只手说个不了，只得一手着地答应着行了礼。起来，舅太太便让他摘帽子，脱褂子，又叫人给倒茶。

公子说：“我不喝茶了，这时候怎么得喝点儿什么凉的才好呢！”舅太太道：“有，我这里有给你煮下的绿豆，我自己包了几个粽子，正要给你送过去呢。”说着，便叫：“老蓝，就端来，大爷这里吃罢。”老蓝答应一声，便端了一碗凉绿豆，一碟粽子，又见那个丫头，原名素馨，改名绿香的，从屋里端出一碟儿玫瑰卤子，一碟儿冰花糖来，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吃着，舅太太又说：“吃完了，再把脸擦擦，就凉快了。”

公子一时吃完，擦了脸，重新打扮起来。

舅太太道：“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个玩意儿呢，不值得给你送去，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绿香从屋里一件件的拿出来。一件是个提梁匣儿，套着个玻璃罩儿，又套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原来是一座娃娃脸儿一般的整珊瑚顶子，配着个碧绿的翡翠翎管儿。舅太太道：“这两件东西，你此时虽戴不着，将来总要戴的，取个吉祥儿罢。”金、玉姊妹两个都不曾赶上见过舅公的，便道：“这准还是舅舅个念信儿呢。”舅太太道：“嗳，你那舅舅何曾戴着个红顶儿哟！当了个难的乾清门辖，好容易升了个等儿，说这可就离得梅楞章京快了，谁知他从那么一升，就升到那头儿去了。这还是四年上才有旨意定出官员的顶戴来，那年我们太爷在广东时候得的。”张姑娘道：“敢是老年官员都没顶儿吗？这我可又知道了个古记儿。”何小姐道：“不然为什么帽子要分个红里儿蓝里儿呢。”

说着，公子又看那匣儿，是盘百八罗汉的桃核儿数珠儿，雕的十分精巧，那背坠佛头记念也配得鲜明。公子倒觉很爱，便道：“这盘轻巧，我就换上他罢。”舅太太益发欢喜，就盘腿坐在那里，叫过他去，又叫他低了头，亲自给他换上。何小姐早把那个匣子打开，却是一份绝好看的飘带荷包手巾。舅太太道：“你们俩瞧瞧，这还是我二十年头里的活计，如今再叫我照这么个模样儿做一份，我可做不上来了。”何小姐道：“活计是不用讲了，难为娘怎么收来着，竟还好好儿的呢。”因合公子说道：“也换上罢。”说着，不由分说便给他换上。公子这才戴上帽子，谢了舅母，亲自拿着那个匣儿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合他说道：“回来我同你丈母娘请姑老爷、姑太太，还请你们作陪呢。”

公子一面答应，便过来把方才得的东西都请父母看过。安老夫妻自是欢喜，便催着他过后边去。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个角门儿给你们开开了，俩媳妇儿都跟过去。一个也该到自己祠堂里磕个头，一个也该见见自家的父母。别自顾咱们家里热闹，叫人家养女孩儿的看着寒心。”二人答应着，带上一群丫头女人，又保驾似的跟了去。不一时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儿合一班家人早在那里伺候。公子告过祭，何小姐才上前磕头。张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断不落这个过节儿的，此刻有个不随着磕头的吗？二人一同拜罢起来，撤去祭筵，关好门户，便到何小姐当日住过半天儿的那个禅堂去坐。

只见华嬷嬷从他家里提了一壶开水，怀里又抱着个卤壶，那只手还掐着一摞茶碗茶盘儿进来。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妇儿帮帮不好吗，为什么要累得这么阿哥的嬷嬷库忒累的娘模样儿呢！”他道：“可不是叫媳妇儿张罗来着吗，偏偏儿的这么个当儿芒种儿又醒了，赖在他妈身上只不下来，我嫌他们那孩子爪子的累赘，还没我自己干着爽利呢。”说着，便忙着给爷、奶奶倒茶。你道这芒种儿又是谁？前回书交代过的，何小姐过门的时节，那随缘儿媳妇正是将近三个月的双身子，所以不曾进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种前后，可不正该养了？转眼今年又是芒种，那孩子恰好周岁儿，敢是也懂得赖在他妈身上不下来了。

话休絮烦。一时倒上茶来，张姑娘道：“茶不茶的倒不要紧，你们谁快给我袋烟吃罢。”说着，早见柳条儿装过烟来。

何小姐道：“喝他们口茶，给爹妈磕头去罢，这一袋烟又得半天。”说着，站起便去接他的烟袋。张姑娘笑道：“好姐姐，等我再吃两口。”一面把烟袋递给柳条儿，一面还回过头来，就他手里抽了两口。三个人才一同过张老那边去。

到了门首，他老两口儿早迎出来。原来张老因人少房多，只占了三间正房，六间厢房。那正房里当中供佛，一间住人，一间坐客。当下公子夫妻进去，见堂屋里佛爷桌儿上换了簇新的黄布桌围，桌儿上的锡蜡五供儿擦得镜亮，佛前点着日夜不断的万年海灯，佛龛两旁一边儿还立着一根干稻草，讲究说这是怕屋里有个不洁净，遮佛爷的眼目的，佛桌儿前早铺下了个蒲垫儿，老两口儿走到那蒲垫儿跟前就站住，等着姑爷行礼。

你道这是个什么仪注？原来小户人家凡遇着大典礼，不大肯坐下受人的头，总是叫他朝着家堂佛磕。便是家里有个孩子，从散学里下了学，也得朝着佛爷作那个揖。这是比户皆然，却为《礼经》所不载。更兼安公子中举的时候是在上屋给岳父母行的礼，此时如何想得到这个规矩？及至听他岳丈说了句：“姑爷来到就是，别行礼罢。”他才知是该朝佛爷磕的，便在那蒲垫儿上先给泰山磕了三个头。张老也说了几句老实吉利话儿，又说：“这也不枉你爷儿俩、他姐儿俩受那场苦哇！这都是佛天菩萨的保佑啊！”

公子起来，又给泰水磕头。俗语说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今番亲家太太的谈吐就与往日不大相同了。只听他说道：“姑爷多礼，姑爷请起。这可实然的难为你！也不枉你家一场辛苦吃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风望下的雨’，也不枉咱两家子这一嫁一娶。往后来我两口儿还愁什么年少柴来月少米！可是人家说的，‘老天隔不了一层纸’，等明儿他姐儿俩再生上个一男半女，那才是重重见喜。谁也说不的这不是人情天理。”不想他一朝作了官亲，福至心灵，这几句官话儿倒误打误撞的说了个合辙押韵。

却说张老让他三个坐下，便高声叫道：“大舅妈，拿开壶来！”那个詹嫂听得公子来了，死也不敢出那个厢房门，连答应都怵着答应；答应一声，只叫他那孩子送了水壶来。那个孩子也是发讪，不肯进屋子，只在屋门外叫：“姑爷，你接进开壶去呀！”原来那孩子极怕张姑娘。张姑娘便叫道：“阿巧，进来。”他这才讪不答的蹭进来，一手提掳着水壶，那只手还把个二拇指头搁在嘴里叼着，嘻嘻的讪笑，递过壶去。张太太又叫他给公子请安，白说了，这他扭股儿糖似的，可再也不肯上前儿咧。何小姐道：“不用请安了。”因指着公子问他：“你只说这是谁罢？”那孩子又摇摇头。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认得，说：“你，你也是姐。”张姑娘道：“那么问着你那是谁，只摇头儿不言语，偏叫你说！”他这才呜呐呜呐的答道：“他是个老爷。”说着，张老沏了茶，他接过水壶去，就发脚跑了。

张老端过茶来，公子连忙站起来要接，见没茶盘儿，摸了摸那茶碗又滚烫，只说：“你老人家叫他们倒罢。”及至晾了晾，端起来要喝，无奈那茶碗是个斗口儿的，盖着盖儿，再也喝不到嘴里。无法，揭开盖儿，见那茶叶泡的岗尖的，待好宣腾到碗外头来了。心想，这一喝准闹一嘴茶叶，因闭着嘴咂了一口，不想这口稠咕嘟的酽条咂在嘴里，比黄连汁子还苦，攒着眉咽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负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张老又给他姊妹送了茶，便从佛桌儿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儿，自己到厨房掏了个火来，让姑奶奶抽烟儿。柳条儿这里给张姑娘装烟，戴嬷嬷便张罗给亲家太太装烟。亲家太太抽着烟儿，何小姐就问道：“妈，你老人家今儿个吃的这个烟怎么不像那老叶子烟儿味儿了？”张太太道：“可说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他屋里，他就闹着不兴我吃我的烟，只叫吃他的。昨儿个他又买了十斤渣头送我，我吃着倒怪香儿的呢。就只不禁吃，一会子又怪燎嘴的，大是吃惯了也就好了。”

当下宾主酬酢礼成。公子才致谢了岳父母的迎接夸官的盛意，他老两口儿也谦不中礼的谦了两句。公子便要告辞过前头去。何小姐因问张太太说：“妈不是回来还同舅母请公婆吃饭呢么，为什么不趁早角门儿开着一块儿走呢？省得回来又绕了远儿。”张太太便道：“使得。”说着，用俩指头撵灭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妈，我不来家吃饭了，晚饭少打半碗来罢。”说罢，便一同过这边来。

到了上房，安老爷正合安太太、舅太太在那里长篇大论谈得高兴。见公子来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亲自带他出去拜谢他的业师程老夫子。正说着，人回：“程师老爷穿了公服过来了，现在腰房里候着，说一定要进来登堂给老爷、太太贺喜。”

列公，你道这位程老夫子从那里说起又穿起公服来？原来他当日本是个出了贡的候选教官，因选补无期，家里又待不住，便带了儿子来京，想找个馆地。恰值那年安老爷用了榜下知县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乡试，正愁没个人照料他课读。见程师爷来了，是自己幼年同过窗的一位世兄，便请他在家下榻。那程师爷见修馔不菲，人地相宜，竟强似作个老教去吃那碗豆腐饭。因此一住四个年头，宾主处得十分合式。安老爷又是位崇师重道的，平日每逢家里有个正事，必请师老爷过来，同诸亲友一体应酬，从不肯存那“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的浅见。因此，师老爷也就“居移气，养移体”起来，置了一顶鸭蛋青八丝罗胎平鼓洼奓时样纬帽，买了一副自来旧的八品鹌鹑补子，一双脑满头肥的转底皂靴。这日欣逢学生点了探花，正是空前绝后的第一桩得意事，所以才纱其帽而圆其领的过来，定要登堂道贺。

安老爷因自己还没得带儿子过去叩谢先生，先生倒过来了，一时心里老大的不安，说道：“这个怎么敢当！”低头为难了半日，便合太太说道：“这样罢，既是先生这等多礼，倒不可不让进上房来。莫如太太也见见他，我夫妻就当面叫玉格在上屋给他行个礼，倒显得是一番亲近恭敬之意。”太太也以为很是。

却说安老爷家向来最是内外严肃，外面家人非奉传唤，等闲不入中堂。在上屋伺候的都是一班仆妇丫鬟，此外只有茶房儿老尤的那个九岁的孩子麻花儿，在上屋里听叫儿。当下众人听得师老爷要进来，一个个忙着整座位，预备掀帘子。安太太一班内眷带了众丫鬟都到东里间暂避，其馀的老婆儿小媳妇子们都在靠西一带远远的伺候着。此时替那个长姐儿计算，他自然也该跟了太太进里间去才是，无如他心里另有他一桩心事。你道为何？原来他自从去年公子乡试，头场出来，打发戴勤回家请安的那天，他听戴勤回老爷话，说了句“师老爷说大爷准中”，落后见大爷果然中了不算外，并且一直中到探花了，他心里便着实的感佩这位师老爷。难得今日这个机会，他便不进屋子，合那班仆妇站在外间，想瞻仰瞻仰这位师老爷是怎的个老神仙样子。

只听老爷先吩咐人预备开正门，又道：“就请师老爷罢。”

家人答应出去，老爷早带了公子迎到二门台阶下候着。此时长姐儿心里打着：“这位师老爷连我们大爷都教得起，纵然不能照戏上扮的刘备老爷的那位诸葛军师那么个气派儿，横竖也有书上说的岳老爷的那位教师周先生那么个光景儿，掉在地上，也不至于像《春香儿闹学》上的陈最良。”只不错眼珠儿从玻璃里向二门望着。

正盼望间，但见外面家人从二门旁边跑进来，回了一声说：“师老爷进来了。”紧接着吱喽喽屏门大开，就请进那位师老爷来。他一瞧，先有几分不满意。原来那位师老爷生得来虽不必“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那双眼睛也就几乎“视而不见”；虽不道得“鞠躬如也”，那具腰也就带些“屈而不伸”。半截真搀假的小辫儿搭在肩头，好一似风里垂杨飘细细；一片银镀金的浓胡子绕来满口，不亚如溪边茅草乱蓬蓬。穿一件本色裎乡茧单袍子，套一件茄合色羽纱单褂子，他自己赶着这件东西却叫作“羽毛外套”。那件外套上便钉着那副自来旧的补子，又因省了两文手工钱，不曾交给裁缝，只叫他那个馆僮给钉的，以致钉得一片齐着二道褂钮儿，一片齐着三道褂钮儿，便是朱夫子见了，也得给他注明说：“此错简，当在第三道褂钮儿之上。”他看了看，似乎合“亵裘长，短右袂”的本义，也还说得通，就那么“言其上下察也”的套在身上。头上只管是明晃晃一项金角大王般的纬帽，那帽襻儿从带上便“放之则弥六合”的来了。脚下那双皂靴底儿上的泥，只管腻抹了个漆黑，帮儿上倒是白脸儿扯光的一层尘土，虽然考较不出他是那年买的，大约从上脚那天直到今日，自来也不曾掸掸刷刷，“去其旧染之污而自新”。长姐儿仔细一看，回头合随缘儿媳妇说道：“这是怎么话说呢？一个人就砢碜，也得砢碜出个样儿来呀！难为咱们大爷，怎么合他一个屋里混混来着！”

这个当儿，里间儿的内眷也在那里远远儿的从玻璃里望外看。舅太太一见。先就说道：“敢则这是姑老爷天天儿叫得震心的他那位程大哥呀！这还用满到是处找着瞧海里奔去吗！”张太太只问：“咱儿了？”金、玉姊妹合丫头们已经笑不可仰。便是安太太那等厚道人也就掌不住要笑，只合舅太大摆手儿说：“你悄悄儿的，看人家听见。”说着，大家又望外看。只见他从二门屏风台阶儿上一步步用脚试着擦拉下来，到了平地，一副精神早已贯注到上屋跟前，却不曾留心旁边儿还有个主人在那里迎接呢。安老爷只得迎了两步，把手一拱，叫道：“大哥，我这里正要带小儿到馆竭诚叩谢，倒劳吾兄枉道先施，请屋里坐。”他听了，才连点头儿带哈腰儿，嘴里嘁嘁测测，一阵有声无词，不甚可辨，大约说的是“岂敢岂敢”，却又没个里儿表儿。

你道这是什么原故？原来汉礼到了人家里，无论亲友长幼，或从近处来，或从远方来，或是久违，或是常见，以至无论庆贺吊慰，在院子见了主人，从不开口说话，慢讲请安拉手儿了。当下他只嘁测了那一阵，便奔了上房来。两房伺候的两个女人忙把帘子高卷起来，伺候师老爷进屋子。

这个当儿，里间儿的女眷都过槅扇跟前来，隔着那层槅扇绢望外瞧。只见他一进门，不说长不道短，便举手擎天、毛腰拖地的朝上就是一躬，这一躬打下去，且不直起腰来，却把两只手凑在一处，就着地儿拱送，嘴里还说道：“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一看，这可是个希希罕儿，都在那里纳闷儿。安老爷懂得这个，说了句：“岂敢。”连忙赶过去，合他膀子靠膀子的也那么闹了一阵，口里却说的是：“还叩，还叩，还叩。”讲究这叫作：“宾请拜，主人辞；宾再请拜，主人再辞；三让三辞，然后相揖而退。”是个大礼。

安老爷合他彼此作过揖，便说道：“骥儿承老夫子的春风化雨，遂令小子成名，不惟身受者顶感终身，即愚夫妇也铭佩无既。”只听他打着一口的常州乡谈道：“底样卧，底样卧！”

论这位师老爷平日不是不会撇着京腔说几句官话，不然怎么连邓九公那么个粗豪不过的老头儿，都会说道他有说有笑的，合他说得来呢。此时他大约是一来兢持过当，二来快活非常，不知不觉的乡谈就出来了。只是他这两句话，除了安老爷，满屋里竟没有第二个人懂。

原来他说的这“底样卧，底样卧”六个字，“底”字就作“何”字讲，“底样”，“何样”也，犹云“何等”也；那个“卧”字，是个“话”字，如同官话说“什么话，什么话”的个谦词。连说两句，谦而又谦之词也。他说了这两句，便撇着京腔说道：“顾（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鸭（学）为箕；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学）为裘’。顾（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顶（庭）训，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伞（斩）快（愧），伞（惭）快（愧）！嫂夫纳银（二字切音合读，盖‘人’字也）。面前雅（也）寝（请）互互（贺贺）！”

老爷便吩咐公子：“请你母亲出来。”幸亏是安太太素来那等大方，才能见怪不怪，出来合他相见。便忍了笑，扶了儿子出来，从靠南一带绕到下首，才待说话，只听他那里问着老爷道：“顾（这）个秀（就）四（是）嫂夫呐银（人）？”

原来大凡大江以南的朋友见了人，是个见过的，必先叫一声；没见过的，必先问问：“这个可是某人不是？”安老爷见问，忙答道：“正是山荆求见。”他这一肃整威仪，乡谈又来了，说道：“顾（这）四（是）要顶（庭）（参）格（的）。”庭参者，行大礼也。说着，只见他背过脸儿去，倒把脊梁朝着安太太，向北又是一躬。慌得安老爷还揖不迭，连说：“代还礼，代还礼。”安太太此时要还他个万福罢，旗装汉礼，既两不对账，待摸着头把儿还他个旗礼，又怕不懂，更弄糟了。想了想，左右他在那里望着影壁作揖，索性不还他礼。等他转过脸来，才说道：“师老爷多礼！我们玉格这么个糊涂孩子，多亏师老爷费心，成全了他，一总再给师老爷道谢罢。”他只低了头，红了脸，一时无话。

安老爷便让道：“大哥请坐，待愚夫妇教小儿当堂叩谢。”

他又道：“底样卧，底样卧！”公子早过来站端正了，向他拜了四拜。他又答了两揖。等公子起来，他才笑呵呵的说道：“四（世）雍（兄），恭喜！恭喜！武（我）哈（合）你袜（外）涅（日）呢，叫胙（作）‘日（石）呐恩（二字切音合读，“能”也。）攻虐（玉）’，今涅（日）真头叫胙（作）‘亲（青）测（出）于蓝’哉，阿拉？”老爷又向他打了一躬，说道：“‘此夫子自道也’，改日还当竭诚奉请。”

列公，你看这位安老先生，也算得“待先生如此恭且敬也”了。谁想他自己心里犹以为未足，还要叫太太带两个媳妇来拜见老夫子。太太却有些不愿意了，只得说道：“我才打发他们俩到佛堂里撤供焚钱粮去了，得会子过来呢，怎么好倒劳师老爷尽着等他们呢？先请坐下，改日再叫媳妇儿拜见罢。”安老爷见如此说，这才罢了。太太一面叫人倒茶，一面自己也就进了里间儿。舅太太迎着笑说：“姑太太，你真是个好人，直算救了俩媳妇儿一场大难！”

按下这里。却说安老爷见一切礼成，才让师老爷归座，请升了冠。一时倒上茶来，老爷见给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早料到这桩东西师老爷一定是“某未达，不敢尝，”忙说：“师老爷向来不喝茶，你们快换碗姜汤来罢。”仆妇们连忙换上姜汤来。那等热天，他会把碗滚开的姜汤唏下去竟不怎的不算外，喝完了，还把那块姜捞起来，搁在嘴里嚼了嚼，才“”的一口唾在当地。旁边一个婆儿连忙来拣，看了看，不好下手，便从袖口儿里掏了张手纸，叠了四折儿，把那块姜捏出去。安老爷这才合他彼此畅谈。只这一谈，师老爷一阵大说大笑，长姐儿又留神瞧见他那一嘴零落不全的牙了。敢则是一层黄牙板子，按着牙缝儿还渍着许多深蓝浅绿的东西，倒仿佛含着一嘴的镀金点翠。长姐儿合梁材家的皱着眉道：“梁婶儿，你回来可好歹好歹把那个茶碗拿开罢，这可不是件事！”说着，只恶心得他回过头去向旮旯儿里吐了一口清水唾沫。

这个当儿，又听老爷叫取师老爷的烟袋荷包去。当下两三个仆妇答应一声，便叫那个小小子儿麻花儿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着。一时，麻花儿取进来，众人一看那个蓝布口袋，先恶心了一阵。且不必问他是怎的个式样，就讲那上头的油呢，假如给了剃头的，便是使熟了的绝好一条杠刀布，却又合他那根安着猴儿头烟袋锅儿、黄白加黑冰裂纹儿的象牙烟袋嘴儿、颤巍巍的毛竹烟管两下里拿着。这件东西，说书的要不费些考据注疏工夫解出来，听书的可就更听不明白了。

请问烟袋锅儿怎么叫作“猴儿头”呢？列公，你只看那猴儿，无论行住坐卧，他总把个脑袋扎在胸坎子上，倒把脖儿扛起来。然则这又与师老爷的烟袋锅儿何干？原来凡是师老爷吃烟，不大懂得从烟袋荷包里望外装，都是从那个口袋里捏出一撮子来，塞在烟袋锅儿里。及至点着了，吃完了，他可又不大懂得往地下磕，都是一撒嘴儿顺着手儿把那烟袋锅儿往地下一墩，那锅儿里的烟灰墩的干净也是这一墩，墩不干净也是这一墩。假如墩不干净，回来再装，那半锅儿烟灰可就絮在生烟底下了。越絮越厚，莫讲辰年到卯年，便一直到他“盖棺论定”，也休想他把那烟袋锅儿挖一挖。为什么他一天到晚烟只管吃得最勤，却也吃得最省？请教一个烟袋锅儿有多大力量？照这等墩来墩去，有个不把脑袋墩得伛偻回来成了猴儿头模样儿的吗？此他那个烟袋锅儿之所以名“猴儿头”也。

那个象牙烟袋嘴儿又怎么是“黄白加黑冰裂纹儿”的呢？这就得晓得驯象所宠然一物的那个大象了。象这种畜生，他那张嘴除了水、谷、草三样之外，不进别的脏东西，所以象牙性最喜洁。只要着点恶气味，他就裂了；沾点臭汁水儿，他就黄了。怎禁得起师老爷那张嘴不时价的把他叼在嘴里呢！何况遇着赴席，喝着酒还要吃袋烟，嘴里再偶然有些倒不过窖来的东西，渍在牙床子、嘴唇子的两夹间儿，不论鱼肉菜蔬、干鲜乳蜜，都要借重这个象牙烟袋嘴儿去掏他。及至掏出来，放在眼底看看，依然还要放在嘴里咂咂咽下去。那个雪白的象牙合他那嘴牙是两个先天，怎的会不弄到半截子焦黄，裂成个十字八道？此又他那个象牙烟袋嘴儿之所以成了“黄白加黑的冰裂纹儿”也。

然则那烟袋杆儿又怎的会“颤巍巍”呢？太凡毛竹都是一头儿粗一头儿细。师老爷那根烟袋，足够营造尺五尺金长一个粗头细尾的竹竿儿，那头儿再赘上一个渍满了烟灰的猴儿头，有个不发颤的么？此又“颤巍巍”之所以然也。

当下众人看了这两件东西，一个个龇牙裂嘴，掩鼻攒眉，谁也不肯给他装那袋烟。便叫麻花儿装好了，拿进香火去，请他自己点。师老爷吃上这袋烟，越发谈得高兴了，道是今年的会墨那篇逼真大家，那篇当行出色；他的同乡怎的中了两个，一个正是他同案，一个又是他的表兄。只顾这阵谈，可把袋烟耽搁灭了，灭了他竟自不知，还在那里闭着嘴只管从嗓子里使着劲儿紧抽。这个当儿，呼噜呼噜，早灌了一筒子唾沫了。

老爷见师老爷的烟灭了，将要叫人拿香火，恰巧那个麻花儿一时不在跟前。一回头，正看见长姐儿站在那边，安老爷是一生忠厚待人，从不晓得什么叫作闹脾气，嫌人脏，笑人怯，便叫长姐儿道：“你过来，把师老爷的烟点点。”这一下子可要了他的小命儿了！登时急得他脸皮儿火热，手尖儿冰凉，料想没地缝儿可钻。只得拿过香盘子来，还想闪展腾挪，闹个“捂着耳朵放炮仗——单撒手儿去点”。怎当得师老爷手里的烟袋也颤，他手里的盘香也颤，两下里颤儿哆嗦，再也弄不到一块儿。

老爷看了，说道：“我不会吃烟，也罢了，怎的你给人点烟都不在行呢？你把那只手拿住烟袋就好点了哇。”老爷如此一指点。他这才更“缸里掷骰子——没跑儿了”，万分无奈，只得鼻子里闭着气，嘴里吹着气，只用两个指头捏着那烟袋杆儿去点。偏生那油丝子烟又潮，这个当儿，师老爷还腾出嘴来向地下“呱咭”吐了一口唾沫，良久良久才点着了。他此时便像放了郊天大赦一般，忙松了那根烟袋，把身子一扭，一掀帘子。出了门儿，扔下香盘子，一溜烟望后就跑。舅太太只从玻璃里指着他暗笑，他也不曾留心，梗梗着个脖子如飞而去。

这里师老爷吃完那袋烟，才戴上帽子要走。安老爷主人情重，见师老爷那根帽襻儿实在脱落得不像了，想着衣冠不整也是朋友之过，便说：“大哥莫忙，把帽襻儿扣好了。”他从谏如流，连忙伸了一把渍满了泥的长指甲，也想把那扣儿掳上去。只是汗沤透了的东西，又轻易不活动，他那来回扣儿怎得还能上下自如？些微使了点劲儿，吧，两截儿了。安老爷着实不安。他倒坦然无事的一只手扶了帽子，一只手揪着那根折帽襻儿，嘴里还说道：“寝，寝，寝。”才告辞而去。这么个当儿，偏偏儿的安老爷养活的那个小哈巴狗儿从后院儿里跑过来，见了师老爷，是前撺后跳，扑着他咬。

当下安老爷叫人依然开了屏风，亲自送到腰房才回。又叫公子跟到书房，给师傅谢步。里头的女人们便赶紧拿锯末子守地。丫头们又拿了个手炉，烧了块炭。抓了一把唵吧香烧着。梁材家的早把那个茶碗拿去洗了又洗，扣在后院儿里花棵儿底下。正忙着，安老爷进来问道：“怎的客走了，忽然倒扫地焚香起来？”安太太只得含糊道：“亲家合大姐姐回来借咱们的地方儿作主人，难道也不给人家打扫打扫地面么？”安老爷倒也信以为实。

舅太太憋不住，早嚷起来了，说道：“姑老爷，要说你真瞧不出你那位程大哥那个脑袋合他那身打扮儿的恶心来，我就再不信了。”安老爷道：“阿！怎的这等娃娃气！陶面削瓜，尹躯植鳍，姬手反掌，孔顶若圩，究竟何伤盛得？”舅太太道：“是哟！难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补子也该那么跳着格磴儿钉的吗？”安老爷道：“我倒请教，怎的叫作个‘士志于道’？你们那里晓得他那个人，诚笃长厚的可敬！”一面说着，一面摘帽子脱褂子，安太太便叫长姐儿来收衣裳。

那知长姐儿此时的忙，如何顾得到此。你道他在那里作什么？原来他从方才点了那袋烟跑到后头去，屋子也不曾进，就蹲在那台阶儿上，扎煞着两只手，叫小丫头子舀了盆凉水来，先给他左一和右一和的往手上浇。浇了半日，才换了热水来，自己了又，洗了又洗，搓了阵香肥皂、香豆面子，又使了些个桂花胰子、玫瑰胰子。心病难医，自己洗一回又叫人闻一回，总疑心手上还有那股子气息，他自己却又不肯闻。直洗到太太打发人叫他，才忙忙的擦干了手上来。绷着个脸儿，只道这件事屋里不曾留神，不想才一进门儿，舅太太便怄他道：“长姐儿呀，好漂亮差使啊！”太太也不禁笑道：“该！那都是他素日干净拐孤出来的！”舅太太又道：“只恨我方才出不去，我要在跟前，必撺掇你们老爷叫你把那袋烟抽着了再递给他！”这一怄，把个长姐儿羞的几乎不曾掉下眼泪来。何小姐笑道：“娘，何苦呢！”便催着他给老爷收衣裳帽子去了。

安老爷道：“你大家此等见解，尤其可笑。夫所谓‘西子蒙不洁’者，非以其蓬头垢面也，是责备他既受越王重托，便该终身报越；既受吴王深恩，何得匿怨事吴？到头来既为恶已甚，为善不终，却又辜负了两家，转暗地里随了他苎萝初会的那个大夫范蠡，闲泛五湖去了。这等的‘秽德彰闻’，焉得不‘人皆掩鼻’？所以下文便说：‘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合起来讲，这章书的大旨，讲得是凡人外质虽美，内视自惭，终不免于恶，多端作恶，一念自修，便可与为善。那程老夫子便算欠些修饰，何至就惹得你大家‘掩鼻而过之’起来！”舅太太听了这话，真耐不得了，站起来问着安老爷道：“姑老爷，你这么着，你这会子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进来，你就当着我们大家伙儿，拿起他那根烟袋来，亲自给他装袋烟，我就服了你了！”安老爷听了，没得说，只摇着头笑向公子道：“是故恶夫佞者。”

列公听这段书，切莫道怪那燕北闲人，也切莫笑那程老夫子这班朋友。其实“君子未有不如此”，并且还不止于此。他一样有眼根，却从来不解五色六章何为好看，何为不好看；一样有耳根，却从来不解五声六律，孰为好听，孰为不好听。鼻之于嗅也，除了吃一口腥鱼汤，他叫作透鲜，其馀香臭膻臊，皆所未经的活泼之地。口之于味也，除了包一团酸馅子，他自鸣得意，其馀甜咸苦辣，皆未所凿的混沌之天。至于心，却是动辄守着至诚，须臾不离圣道。所以世上惟这等人为得天独厚，也惟这等人为受福无穷。

只是这位程师老爷，看他从前到吏部给安老爷打听公事，以至近日公子练场那天他在书房陪安老下棋，一切举动言谈，也还不到得这等腐臭。何以今日一朝“动则变，变则化”，就变化到如此？语不云乎：“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又云：“砧刀各用。”盖上房为燕居之所，师爷乃函丈之尊。师爷在二门以外，自安老爷以至公子，是臭味与之俱化；师爷到了二门以内，自安太太以至媪婢，是耳目为之一新。何况师爷之为师爷，又未免有些“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怎的会不弄到如此？这是个至理，不足为怪。不然七十二侯，纵说万类不齐，那《礼》家记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断为“爵入大水为蛤”哉？此格物之所以难也。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自进门起不曾得闲，直到此时，诸事完毕，才得回到自己房中。歇息了片刻，因惦着晚饭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给他父母贺喜，他夫妻三个也不及长谈，便各各脱去礼服，换上常衣，仍到上屋来伺候。

舅太太见他姊妹两个过来，笑道：“二位姑奶奶来得正好。今日请客，咱们娘儿们是借人家的地方儿，就趁早儿张罗起来罢。”安老爷早拦道：“怎的认真反客为主起来？”舅太太道：“！今儿个咱们得分清楚了，你们爷儿三个是客，我们娘儿四个是东家。你们带着你们的儿子等着吃，我们各人带着我们各人的女孩儿张罗我们的，不用姑老爷管。回来还带是让是你们爷儿三个上坐，我们娘儿四个陪着。我们就是这么个糙礼儿，姑老爷爱依不依。不你就别吃，还跟了你那块大哥吃去。”安老爷那里肯依，还只管谦让。安太太说道：“老爷，我看咱们竟由着大姐姐合亲家怎么说怎么好罢。你合他让会子，也是搅不过他。”安老爷道：“我倒从不曾见‘宾之初筵’是这等的‘温温其恭’法。竟没奈他何！”

舅太太也不来再让，早同张太太带着金、玉姊妹调停起座位来。便在那上房堂屋里对面放了两张桌子，中间止留一个放菜的地方，把安老夫妻的座位安在东席面西，他同张太太在西席面东相陪，公子合金、玉姊妹两个分两席打横侍坐。

当下摆上果子，大家让座。张太太合舅太太道：“咱俩到底也得给他老公母俩斟个盅儿！”舅太太道：“你老那小酱王瓜儿似的两把指头，真个的还要闹个‘双双手儿捧玉盅’吗？依我说，这个礼儿倒脱了俗罢。”安太太也拦道：“那可使不得。依我说，今日这席酒，你二位都是为玉格费心，竟罚他斟罢。”

舅太太也道：“有理！”当下公子擎杯，金、玉姊妹执壶，按座送了酒，他三个才告座入席。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儿子，是已经登第成名，媳妇又善于持家理纪，家里更有这等乐亲戚情话的一位舅太太，讲耕织农桑的一双亲家，时常破闷帮忙，好不畅快。一面喝着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论了些将来。

安老爷这里只管酒到杯干，却见公子只端了杯酒在那里虚作陪饮。老爷便吩咐道：“家庭欢聚，不必这等竞持，你只管照常喝。”公子答应着，拿起酒来唇边抿了一抿，却又放下了。安老爷问道：“想是酒凉了？”只见公子欠身回说：“酒倒不凉，近来总没大喝酒了。”老爷道：“为什么？你的酒量也还喝得，再者，我向来又准你喝酒，为什么忽然不喝了？”公子见问，无法，只得推说：“因一向在书房里读书，怕耽搁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领了三杯琼林酒，其馀各处宴会也不曾喝。”老爷大笑道：“我只晓得个‘发愤忘食’，倒不曾见你这‘发愤忘饮’。并不是我自己爱吃两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儿子吃酒，岂不见‘乡党’一章，我夫子讲到食品，便有许多不食的道理。逢着酒场，则曰‘惟酒无量’。夫‘无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谓也，只不过‘不及乱’耳。你看我夫子一生是何等‘学不厌，教不倦’的工夫，比你这区区取科第如何？又何曾听得他几时戒过酒？况且今日舅母合你岳母这一席，正为我二老的教子成名，你的显亲继志而设，正是你菽水承欢之日，非伛偻听命之日也。”因回头道：“太太，叫人取个大杯来，你我今日就借二位亲家这席，给他开酒！”

这话且按下不表。却说金、玉姊妹两个自从前年赏菊小宴那天，为了闺房一席闲话，惹得公子赌了个中举、中进士的誓，要摔那玛瑙杯。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却从那日起滴酒不闻，两个心里正有些过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说到那里应道那里，一年半的工夫，果然乡会连捷，并且探花及第，衣锦荣归了。两个十分过意不去之中，又加了一层“喜出望外”。此时觉得盼人家开酒的心比当日劝人家戒酒的心还加几倍。因此，从前几日姊妹两个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里备个小酌，给这位新探花郎贺喜开酒。却也未尝不虑到人家的气长，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几句俏皮话儿，一番讨人嫌的神情儿。恰巧今日舅太太先凑了这等一席庆成宴，料着他一定兴会淋漓的快饮几杯，这场酒官司可就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打过去了，晚间洗盏更酌，便省却无穷的宛转。不想公子从此时起便推托不饮，倒惹得老人家追问起来。正愁他不好登答，忽然听得公婆要给他开酒，两个大喜，答应一声，便连忙站起来，过去觅盏寻卮，想要凑这个趣儿。

只见公子向他姊妹说道：“你两个叫人把我书阁儿上那个玛瑙杯取来。”他两个一听公子指名要那个玛瑙杯，心里早料着他必有些作用，便想到当日开菊宴那天的情节，虽是夫妻的一片至性真情，只是自己词气之间也未免觉得欠些圆通，失之孟浪。倘然他一时高兴，在公婆面前尽情说出来，倒不当稳便。却又不好拦他，只得叫人去取那个杯子。两个人四只眼睛却不住的瞧瞧夫婿，又瞅瞅公婆。那知安公子毫无成见，倒是燕北闲人在那里打算要归结他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的那篇文章呢！

闲话少说。却说一时取了那个玛瑙杯来。安太太看见，先说道：“你瞧瞧，不喝就不喝，喝起来就得使这么个大盅子，我只说还是爱喝酒。”公子陪笑道；“今日使这个盅子却不为喝酒，有个原故在里头，且回明白了父母这个原故，再领这盅酒。”

他这个话不但张太太摸不着，舅太太也猜不透，便是安太太也不知他究竟有个什么原故，大家只呆着颏儿听他说。只见安老爷侧着头捻着须的向他问道：“却是怎的个原故？”便听公子回道：“今日所以要用这个大杯，一因是父母吩咐开酒；二因当日戒酒是向这个杯上戒的，所以今日开酒还向这个杯上开；三则当日戒酒的原故也不专为着用功而起。”老爷道：“又为着何来呢？”公子道：“说起来，原是儿子媳妇们三个人一时的孩子气，不想凑到今日这个机会，觉得这桩事暗中竟有个道理在里头。”

安老爷此时喝得十分高兴，听了这话，便合太太说道：“太太，你听，原来他们作探花的喝盅酒都有如许大的讲究。”

太太听老爷这等说，更是欢喜，便笑道：“你快说罢，不用文诌诌的尽着怄腻人了。”公子这才把他前年给他岳父母开斋那天，怎的除备饭之外又备了席酒，怎的见岳父母不用，自己便一时高兴要同了两个媳妇赏菊小饮，始而金凤媳妇怎的拦他吃酒，后来玉凤媳妇怎的酿成他吃酒，却又借着行那名花旨酒美人的酒令各下了一篇规劝，他怎的一时性起，便合两个媳妇赌誓，要摔这个玛瑙酒杯，落后怎的不曾摔得，便从那日戒了酒，一直到今日不曾喝。一层层不瞒一字，回了父母一遍。

安太太听了，先道：“我的话再不错不是？老爷可记得，老爷给他定功课的那天，我说：‘这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这股子横劲来了，也不知是俩媳妇儿把个懒驴子逼的上了磨了？’听听，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不是？”老爷道：“且慢，他这话还不曾讲得明白。”因问着公子道；“就便如此，如今你举人也中了，进士也中了，翰林也点了，清秘堂也进了，并且玉堂金马，巍巍乎一甲三名的探花及第，也就尽是了。何以方才还不肯喝那盅酒？然则你这盅酒要直戒到几时才开？”

公子将要回答，脸上却又有些讪讪儿的，说：“这句话却不敢说。”老爷道：“怎的忽然又有个‘不敢’起来？”公子原觉他要说的那句话有些不好开口，无如他此时是满怀的遂心快意，满脸的吐气扬眉，话挤话，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意思直要等两个媳妇作了夫人，那时叫他两个双手接过那轴五花官诰去，才算行完了他两个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那时请教他两个，我这酒究竟喝得起喝不起？再开这杯酒。”安太太不等老爷说话，便啐了一口道：“呸！不害臊！这还不亏了人家俩媳妇儿呀！还有那德哷合人家赌气呢！就狂，狂的你这么着？别扯他娘的臊了！”安太太这话，才叫作“打是疼，骂是爱”！

早见老爷一副正经面孔说道：“住着，太太这话也欠些平允。这不是舅太太、亲家太太、儿子、媳妇以至丫头女人们都在此，听我从公平断。他夫妻三个这段情节，就面子上听去，小子自然要算忍性上欠些把待，媳妇自然要算用情上欠些宛转，似乎都有些不是。然而不然。”说到这里，便举起右手来，伸着两个指头，望空画着圈儿说道：“我以为皆是也。人生在世，第一桩事便是伦常。伦常之间没两件事，只问性情。这其间，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好处，惟有夫妇一伦最不好处。若止就‘君礼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义妇顺’，以至‘朋友先施’的大道理讲起来，凡有血气者，都该晓得的。又何以见得夫妇一伦的难处呢？殊不知君臣以义合，君有过，不可无廷诤之臣；诤而不听，合则留，不合则去，此吾夫子所以‘接淅而行’，不‘脱冕而行’也。父子为天亲，亲有过，不可无婉谏之子；谏之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大舜所以‘只载见瞽瞍，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也。兄弟谊在交勉，本于同气，所以说‘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朋友道在责善，可以择交，所以说‘朋友数，斯疏矣’。至于夫妻之间，以情合，不以义合；系人道，不系天亲。嫁娶多在二十后，不比兄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间，不比朋文相违两地。性情过深，期望未免过切；偶见夫婿有些差处，就不免有一番箴规劝勉。只这箴规劝勉上，又得自己讲得出来，又得夫子听得进去，这是桩性情相感的勾当，只此已就大不容易处了。不料我家两个媳妇竟认得准玉格的性情，预存‘沉潜刚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个‘夫荣妻贵’；玉格又解得出他两个的性情，不失‘高名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个‘水到渠成’。这才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儿佳妇！至于玉格方才说因两个媳妇说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他作成个夫人然后再开这杯酒，那便叫作意气用事，不是性情相关。其中便有些嫌隙了。‘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过犹不及，非孔门心法也，切切不可。来来来，两个媳妇，你两个便在我二老面前亲执壶盏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气；然后玉格再公酬两个媳妇一杯，算取个和。这不便算你三个闺阁中一段快谈，还要算我家庭间一桩盛事。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大家看这场酒公案，只我这等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老县令判得何如？”说罢，哈哈大笑。

当下安太太听了，先乐得连声赞好，说：“到底是老爷说的明白。”舅太太那边也接口道：“要都像后半截这几句话，谁还敢不服？可见不用请出孔夫子来事儿也弄清楚了。”张太太也道：“说的是呢！”

这边金、玉姊妹听了公婆这番吩咐，好不欢欣鼓舞。当下他姊妹便随着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张太太的酒，然后二人才一个擎着那个大玛瑙杯，一个执壶，满满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马金刀儿坐着受了那杯酒，然后才站起来陪着父母一饮而尽。那个长姐儿早上来接过杯去，用温水过了，拿来放在二位奶奶面前。公子便遵着父母的话，执壶过去给他姊妹斟了一杯。他两个倒恭恭敬敬的也学婆婆那个样儿，站在一旁，摸着燕尾儿行了旗礼。你道怪不怪，只这么个两不对账的礼儿，竟会被他两个行了个满得样儿！把个舅太太乐的，笑说：“叫人瞧着好舒服！你们来给我换盅热的，今儿就醉了也是受用的！”公子听了，忙亲自过去给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归座，便让金、玉姊妹干那杯酒。

二人只在那里笑容满面的对瞅着为难。太太探头瞧了瞧，才看见公子给他两人斟的那杯酒，原来斟了个流天彻地，只差不曾淋出个尖儿扎出个圈儿来。便望着公子道：“瞧瞧，你这孩子儿，他们俩那儿喝的了这些呀？你替他们喝一半儿罢。”

公子笑嘻嘻的道：“母亲吩咐，不敢不遵。只是他两个这盅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饮。”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妇儿的，便道：“惹气！这就算人家求着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们这儿有个绍兴坛子呢！”说着，便叫：“我的长姐儿呢？你来，拿个大些儿的盅子来，替你两位大奶奶喝一半儿去。”

却说那个长姐儿看着两位奶奶合大爷这番觥筹交错，心里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却又不能没个“梦到神仙梦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艳羡，忽听太太这一吩咐，乐得他从丹田里提着小工调的嗓子，答应了一声“嗻”，连忙去找盅子。太太道：“不用找去了，你就等着拣你二位大奶奶个福底儿罢。”当下金、玉姊妹每人喝了约莫也有一小盅酒，那杯里还有大半杯在里头，便递给长姐儿。他拿起来，一憋气就喝了个酒干无滴，还向着太太照了照杯，乐得给太太磕了个头，又给二位奶奶请了俩安。太太合公子道；“我们也干了，也值得你那么拿糖作醋的！”公子此时倒没得说。那长姐儿脸上那番得意，他直觉得不但月里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没梦见过这么个乐儿，就连那虞姬跟着黑锅底似的霸王、貂蝉跟着个一篓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蛮、樊素两个空风雅了会子，也不过“一树梨花压海棠”一般的跟着白香山那么个老头子，那都算他们作冤呢！

闲话少说。却说公子合金、玉姊妹都归了座，众丫鬟换上门面杯来，正要撤那个玛瑙杯。老爷道：“拿来。”因接在手里合公子道：“这件东西竟成了一段佳话，不可无几句题跋，以志其盛。”公子听了，乐得手舞足蹈，便道：“儿子空喜欢了会子，竟不曾想到。父亲吩咐，必应如此。”老爷说：“既这样，你就作几句铭来，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却限你即席立成。我要见识见识你们这班翰林是怎的个通法。”

公子此时一团兴致，觉得这事倚马可待。那知一想，才觉长篇累牍，不合体裁；三言五语，包括不住，一时竟大为起难来。老爷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击钵催诗，我要击钵了。”说着，便把筷子向灯盘儿上当的敲了一下。

公子心里益发忙起来，好容易得了两句，默诵了默诵，觉得又像时文，又像试帖，无法，只得从实说道：“从来不曾弄过这个，敢是竟不容易。”老爷擎杯大笑道：“原来鼎甲的本领也只如此！还是我这个殿在三甲的榜下知县来替你献丑罢。”因笑道：“这一路笔墨，只眼前几句经书便取之不尽，还用这等搜索枯肠去想？”因口诵道：

涅而不缁，磨而不磷；
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公子连忙取了纸笔，恭楷写出来，请老爷看过，又讲给太太听。金、玉姊妹也凑过来看。他自己又重新捧在手里读了两遍，见只寥寥十六个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将败而终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毁而且臻圆满也有了。他此时心里早想到等消停了，必得找个好镌工，把这四句铭词镌在杯上，再镌上他那个“伴瓣主人”的雅号。想到这里，正在得意，又听他母亲说道：“你爷儿俩今日这几句文儿，连我听着都懂得了。依我说，这个杯的名儿还不大好，‘玛瑙’‘玛瑙’的，怎么怪得把我们这个没笼头的野马给惹恼了呢！莫如给他起个名儿，叫他‘合欢杯’。我还有个主意，老爷合大姐姐、亲家白听听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着我的媳妇儿，如今把这件东西竟赏了金凤媳妇儿，这俩人一个有圆砚台，一个有张弓，他再有了这个合欢杯，可不三个人都有点故事儿了吗？”大家听了，都说：“想得好。”老爷也连叫：“通极！通极！”他小夫妻的欣喜更不消说。当下三个一齐谢过父母。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闲话，又把这《儿女英雄传》给穿插了个五花八门，面面都到。

列公，你道这个因由从那里来？却从张太太吃白斋而来，才得圆成了这个合欢杯，联合上那两件雕弓宝砚，演出这过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儿女英雄公案。列公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这十七卷评话逐层想去，始信佛说“寄语众生，慎勿造因”那两句话，毕竟不是空谈；燕北闲人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果然不着闲笔也！

话休絮烦。却说那日虽是个家庭小宴，安老爷却喝得一片精神，十分兴会。题了那四句铭词之后，又捉住公子侍饮几杯，才说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我们大家吃饭罢。”

一时撤酒添羹，阖席饭罢，散坐闲谈了几句，张太太便告辞回家，安老夫妻又向他二位道了奉扰，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个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归房。

公子一进门，便见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设着绝精致的一席果子，说道：“原来你姊妹今日还有这番盛设。只是酒多了，这便怎样？”金、玉姊妹才把他两个今晚所以设这席酒的意思说出来。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负雅意。”说着，便各各宽衣卸妆，洗盏更酌。

先是何小姐说道：“我来了不差什么两年了，从没见老爷子像今儿个这等高兴。”张姑娘道：“别说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来着一年呢，今日也是头一遭儿见哪！”公子道：“别说妹妹呀，连哥哥比你两个多来着不差什么二十年，今日还是头一遭儿见呢！”张姑娘道：“这句话合我说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说不起呀！没听见说过吗，姐姐从抓周儿那天就见过公公了，人家比你还大着一岁呢。”何小姐道：“谁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罢！如今只讲这席酒，原是为给爷贺喜接风，我们负荆请罪，请爷开酒而设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这等高兴，把我们俩这么出好戏给先点了。如今酒是开了，可还用我们俩一个人背上根荆条棍儿赔个不是不用呢？”他两个这话不是闲话，不是玩话，真是乐的从心窝儿里掏出来的几句老实话。

公子听了，倒有些不安，连道：“惶恐！惶恐！我安龙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听见方才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欢杯上两句铭词，道是‘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这话今后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个合欢杯拿来，你再喝那么一盅，就算领了我们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说道：“既曰‘合欢’，这酒没一个人喝的理，我三个人喝个传杯送盏何如？”说着，便用那个合欢杯斟了满满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饮干，便把那桌果子分给两个嬷嬷以至本屋里丫头女人吃去。何小姐又拣了几样可吃的，叫人给长姐儿送去。他小夫妻三个烟茶漱盥，一切事毕，便吩咐丫鬟钩悬翠帐，屏掩华灯，各各就寝。一宿无话。

且住！列公可知这“一宿无话”四个字怎的个讲法？这四个字，久已作了小说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谈，请教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这一宿，一边正当“王事贤劳，驰驱偃仰”之馀，一边正在“寤寐思服，展转反侧”之后，所谓“今夕何夕”，安得无话？然而难言也。从来作史者，法贵诛心，笔能铸铁，所以彰瘅予夺，一字在所必争。试设身处地替这一宿的安龙媒作想，果能作个“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慎独君子乎？将“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学个“先进于礼乐”的“野人”，再学那“后进于礼乐”的“君子”乎？否则竟公然照“圆好事娇嗔试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然则除了“一宿无话”这四个字之外，还叫那燕北闲人替他怎的个斡旋？所以只有老气横秋、大书而特书曰：“一宿无话。”非他讲得口滑，写得手溜，此龙门法也。这正是：

深院好栽连理树，重帏双护比肩人。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上回书从安公子及第荣归一直交代到他回房就寝，一宿无话。按小说的文法，“一宿无话”之下，一定得接“次日清晨”。

却说次日清晨，他夫妻三个还不曾出卧房，那长姐儿早打扮的花枝招展过来叩谢二位奶奶昨晚赏的吃食。他进门不曾站住脚，便匆匆的到了东里间儿，见花铃儿、柳条儿才在南床上放梳妆匣儿，他便问：“二位奶奶都没起来呢么？”两个丫鬟这个合他点点头儿，那个却又合他摇摇手儿。他正不解，便听何小姐在屋里咳嗽，叫了声：“来个人儿啊。”花铃儿答应一声，忙去打起卧房帘子来，只见何小姐穿着件湖色短绸衫儿，一手扣着胸坎儿上的钮子，一手理着鬓角儿，两个眼皮儿还睡得楞楞儿的，从卧房里出来。见了他，便低声儿合他笑道：“敢则你都打扮得这么光梳头净洗脸儿的了，我们今儿可起晚了！”他见大奶奶低言悄语的说话，便知爷还不曾睡醒。一面谢奶奶昨日赏的吃食，一面也悄说道：“奶奶别忙，早呢，老爷、太太都没起来呢。太太昨儿晚上就说了，说爷合二位奶奶家里外头都累了这么一程子，昨儿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还说自己也乏了，今儿要晚着些儿起来，为的是省了爷、奶奶赶碌的慌，吩咐奴才叫辰初刻再请呢。”

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张小杌子来，叫他坐下。他且不坐下，只在那里帮着花铃儿放漱口水，揭刷牙散盒儿，递手纸。恰好华嬷嬷从外头托进一蒲包儿玫瑰花儿来，他见了，从摘花盘儿里拿起花簪儿来，就蹲在炕沿儿跟前给大奶奶穿花儿。何小姐又叫柳条儿说：“把你奶奶的烟袋拿一根来，给你姑娘装袋烟。”他忙道：“你等等儿，让我先过去见见奶奶去。”说着，站起就往那屋里跑。何小姐忙道：“你回来罢，他一会儿横竖也到这儿梳头来，你在这儿等着见罢。”他一听，料是大爷在那屋里歇，便不好过去。一时，柳条儿装了烟来，他穿好了花儿，便坐在那小杌子儿上啐着烟灰儿，说起昨日老爷、太太怎么喜欢，又说：“这都是爷、奶奶的孝心，奴才们的造化。”何小姐一面通着头，也合他一答一合的谈。

他谈着，看了看钟，便合柳条儿说：“你也该请起奶奶来梳头了。”才说着，便听得张姑娘低声儿叫人。他听了听，那声音好像也在这边卧房里，正待要问，果见柳条儿走到那个曲尺槅子跟前，隔着帘儿说：“奶奶叫奴才呀？”只听张姑娘问道：“我这副腿带儿怎么两根两样儿呀？你昨儿晚上困的糊里糊涂的，是怎么给拉岔了？”柳条儿道：“昨日晚上是奶奶自己归着的，奴才没动啊，怎么会拉岔了呢？不然奴才另拿出一副来奶奶先换上罢。”张姑娘还没及答应，何小姐这里听了，自己伸出小脚儿来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条儿呀，叫你们奶奶先那么将就着扎上，回来再说罢。我脚上这副也是两样儿呀！”便听张姑娘在屋里“嗤”的笑了一声，不大的工夫，揉着双眼睛也从这边卧房里出来，见了长姐儿，说道：“哟，敢是你在这儿呢！亏得是你，你瞧……”才说得“你瞧”两个字，他早明白了。一面又谢这位大奶奶昨晚的赏吃食，一面说道：“本来呀，二位奶奶一天到晚这是多少事！上头应酬着几位老家儿，又得张罗爷，那儿还能照应到这些零碎事儿呢！”二位大奶奶不觉被他恭维的大乐。

何小姐一时通完了头，转过身来要洗脸，他忙着又上去替挽袖子，恰一眼看见大奶奶的汗塌儿袖子上头蹭了块胭脂，便笑问道：“哟，奶奶这袖子上怎么了？回来换一件罢，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头看了看，说：“可不是，这又是我们花铃儿干的。我也不懂，叠衣裳总爱叼在嘴里叠，怎么会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儿早起才换上的，这是什么工夫给弄上的？”花铃儿只不敢言语。张姑娘道：“姐姐别竟说他一个儿，我们柳条儿也是这么个毛病儿。不信，瞧我这袖子，也给弄了那么一块。”说着，揪着只汗塌儿袖子，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着。自己“嗯”了一声，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绦子，不禁笑着问何小姐说：“姐姐，你老人家别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罢？”何小姐道：“这都是新样儿的！你穿得好好儿的衣裳，我怎么会抓了来穿上呢？”说着，又拉着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吗！不由得也“嗤”的一声道：“我说只觉着这领子怪掐的慌的呢！真个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闹的这么乱糟糟的！”说完，两个人只对瞅着笑。长姐儿听了这话，就排揎起花铃儿、柳条儿来了，说：“你们俩瞧说罢，你们又该着抱怨姑姑的嘴碎了。大凡主儿贴身儿的东西，全靠咱们当丫头的经心；要都像你们俩这么当差使，不用说了，明儿个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认岔了还不知道呢！”一阵数落，数落得俩傻丫头只撅着个嘴。

正说着，公子也憋着一脑门子的困，趿着双鞋儿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里，笑道：“嚄，这么早就有客来了！”

长姐儿见大爷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顺在身旁，只规规矩矩的说了句：“爷起来了。”此外再没别的散碎话，还带管低着双眼皮儿，把个脸儿绷得连些裂纹儿也没有。

这个当儿，张姑娘又让他说：“你只管坐下，咱们说话儿。不则……”他便说道：“请二位奶奶梳头罢，钟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过去了。”说着，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说：“你可给奶奶吹干净了再收。”说罢，这才甩着双宽袖口儿，咯噔着两只小底托儿，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长姐儿这节事，才知圣人教人无微不至。圣人曾有两句话，说道是：“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长姐儿此来，虽不知他心里为着何来，只就面子上看，昨晚二位奶奶只不过分惠些吃食，今日便鸡鸣而起，亲到寝门来谢，君子亦曰知礼。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个燕北闲人误打误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无话”四个字有馀不尽的文章，倒显得长姐儿此来，来得似乎觉道未免有些不大那个。这岂不就叫作“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然则毁誉之来，毫无定评，却叫人从那里自爱起？斯其故惟圣人知之，故诫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动。”

书中按下闲话，再讲正文。却说安公子自点了翰林，丢下书本儿，出了书房，只这等撒和了一晌，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见他翩翩丰度，蔼然可亲，都愿意合他亲近。住了今日这家请宴会，便是明日那个请闲游，把个公子应酬得没些空闲。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其风味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说不得“士不通经，不能致用”；但是通经而不通史，也不过作一个“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要只这等合他云游下去，将来自己到了吃紧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便好去应世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凡是眼睛里向来不曾经过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流览。偶然遇着个未曾经历无从索解的去处，他家又现供养着安老爷那等一位不要脩馔的老先生可以请教。更兼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无论甚的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这桩事作了个乐叙天伦的日行工夫，倒也颇不寂寞。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益发留心庶务，这且不在话下。

一日，他阖家正在无事闲谈，舅太太、张太太也在座，只见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合一个手版进来，回说：“邓九太爷从山东特专人来给老爷、太太贺喜，说还有点土物儿后头走着呢，来人先来请安投信。”说着，便把那信合手版递给公子送上去。

老爷一看，只见手版上写着“武生陆葆安”，便说道：“他家几个人我却都见过，只不记得他们的名姓，这是那一个？怎的又是个武生呢？”公子道：“这个就是九公那个大徒弟，绰号叫作‘大铁锤’的。”老爷也一时想起来，说：“莫不是我们在青云堡住着，九公把他找来演锤给我们看，看他一锤打碎了一块大石头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爷道：“这人倒也好个身材相貌。”公子道：“听讲究起来，这人的本领大的很呢。除了他那把大锤之外，蹿山入水，无所不能。遇着件事，并且还着实有点把握，还不止专靠血气之勇。”老爷点了点头。

这个当儿，公子已经把那封信的外皮儿拆开，老爷接过来细看了看，那签子上写的“水心公祖老弟大人台启”一行字，说：“大奇，这封信竟是老头儿亲笔写的，亏他怎的会有这个耐烦儿！”因拆开信看，只见里面写道是：

愚兄邓振彪顿首拜上。老弟大人安好，并问弟妇大人安好。大贤侄好，二位姑奶奶好，舅太太合二位张亲家都替问好。

敬启者：彼此至好，套言不叙，恭维老弟大人贵体纳福，阖府吉详如意是荷。愚兄得见《金榜题名录》，知大贤侄高点探花，独占鳌头，可喜可贺！愚兄不胜可喜！此乃天从人愿，实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也，真乃可喜可贺之至！愚兄本当亲身造府贺喜，因但有小事，难以分身，望其原谅。今特遣小徒陆葆安进京代贺，一切不尽之言，一问可知。

再带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鹅毛，笑纳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给阖府请安。外有他等给二妹子并众位捎去的东西，都有清单可凭。

再问二妹子要大内的上好胎产金丹九合香，求见赐，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万千万，务必务必，都交小徒带回。顺请安好不一。

愚兄邓振彪再拜。吉日冲。

再：二位姑奶奶可曾有喜信儿否？念念！又笔。

后头还打着“虎臣”两个字的图书，合他那“名镇江湖”的本头戳子。安老爷见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儿八行书，前后错落添改倒有十来处，依然还是白字连篇，只点头叹赏。公子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要笑。老爷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个脾气性格儿，竟能低下头捺着心写这许多字，这是什么样的至诚！”说着，又看礼单。见开头第一笔写着是“鹤鹿同春”，老爷就不明白，说：“什么是‘鹤鹿同春’阿？”又往下看去，见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砚、《圣迹图》、莱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馀便是山东棉绸大布、恩县白面挂面、耿饼、焦枣儿、巴鱼子、盐砖。看光景，他大约是照着《缙绅》把山东的土产拣用得着的乱七八糟都给带了来了，却又分不出什么是给谁的。

老爷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念给太太听。公子将念完，止剩得后面单写的那行不曾念。这个当儿，金、玉姊妹也急于要看看那封信。公子见他两个要看，便把信递给他两个，说：“九公惦着你们两个的很呢，快看去罢！”何小姐自来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过去，公子说：“你先瞧这篇儿。”他一瞧见是问他两个有喜信儿没有，一时好不得劲儿，亏他积伶，一转手便递给张姑娘，说：“妹妹你瞧，这是俩什么字？”说着递过去，回身就走。张姑娘不知是计，接过去才瞧得一眼，便扔在桌子上，说：“瞧这姐姐！”也躲了，合何小姐凑在一处。

俩人却只羞得绯红了脸，低头而笑。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来看了看，说：“这也值得这么个样儿！”因把邓九公问他两个有无喜信的话告诉了舅太太、张太太，又合他姊妹说道：“这可真叫人问得怪臊的！也有俩人过来这么二三年了，还不给我抱个孙子的！瞧瞧人家寻胎产金丹来，想必是褚大姑娘有了喜信儿了。”舅太太也说：“真个的呢。”一句话不曾说完，张太太发了议论了，说：“亲家，那可说不的呀！这是有个神儿在神儿不在的事儿，谁有拿手哇？”好端端的话被这位太太一下注解，他姊妹听着益发不好意思。

说话间，安老爷便要了帽子，出去见那个陆葆安。一时进来，只见他顶帽官靴，也穿着件短襟纱袍儿，石青马褂儿，虽说是个武生，举动颇不粗鄙。外省的礼儿没别的，见面就只磕头，那陆葆安见了安老爷，就拜下去。安老爷不好还礼，只以揖相答。便让他上坐，他那里肯，说：“武生的师傅嘱咐说，武生到了老太爷这里，就同自己儿女一样，不敢坐。”安老爷此时是满肚子的“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让再让三，他才在一旁坐下。

安老爷先问了问邓九公的身子眷口，陆葆安答说：“他老人家精神是益发好了。打发武生来，一来给老太爷、少老爷道喜请安；二来叫武生认认门儿，说赶到他老人家庆九十的时候，还叫武生来请来呢。还说，他老如今不到南省去了，轻易得不着好陈酒，求老太爷这里找几坛，交给回空的粮船带回去。不是也就叫武生买几坛带去了，说那东西的好歹外人摸不着。”安老爷连说：“这事容易。”因又问起褚一官并褚大娘子可有个得子的信息。陆葆安回说：“这倒不知。”

正说着，那拉东西的车辆以至挑的抬的都来了，众家人带着更夫一趟一趟往里搬运。安老爷才知那礼单上的“鹤鹿同春”是他专为贺喜特给找来的东海边一对仙鹤、泰山上一对梅花小鹿儿，都用木栊抬了来。一时张老也过来招呼，便同了那陆葆安到程师爷那边去坐。安老爷这里一面吩咐给他备饭款留，便进来看邓九公那份礼。进得二门，见公子正随着太太同许多内眷们围着看那对鹤鹿。老爷于这些东西上，虽雅驯如鹤鹿也不甚在意，忙忙的进了屋子，只检出那册《圣迹图》来正襟危坐的看。

一时，内眷们也进屋里来，一旁看着问长问短。老爷便从“麟现阙里”起，一直讲到“西狩获麟”，会把圣人七十三年的年谱讲得来不曾漏得一件事迹，差得一个年月。舅太太听完了，说道：“我瞧我们这位姑老爷呀，真算得什么事儿都懂得，可惜就只不懂得什么叫‘鹤鹿同春’！”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把其馀的东西该归着的归着，该分散的分散，公子也去周旋了周旋那个陆秀才。那陆秀才当日住下，次日便告辞去料理他的勾当，约定过日再来领回信。安老爷闲中便给邓九公写了回信，太太也张罗打点给邓家诸人的回礼，以至邓九公要的东西，临期都交那陆葆安带回山东而去不提。

却说安公子这个翰林院编修，虽说是个闲曹，每月馆课以至私事应酬，也得进城几次。那时又正遇乌克斋放了掌院，有心答报师门，提拔门生，便派了他个撰文的差使，因此公子又加了些公忙。紧接着又有了大考的旨意。这大考是京城有口号的，叫作：“金顶朝珠褂紫貂，群仙终日任逍遥；忽传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饶。”安公子已是一甲三名授过职的，例应预考，便早晚用起功来。正在不曾考试之前，恰好出了个讲官缺，掌院堂官又拟定了他，题下本来便授了讲官。

虽说一样的七品官儿，却例得自己专折谢恩。谢恩这日便蒙召见，临上去，乌克斋又指点了他许多仪节奏对。及至叫上起儿去，圣人见他品格凝重，气度春容，一时想起他是从前十本里第八名特恩拔起来点的探花，问了问他的家世学业，又见他奏对称旨，天颜大悦，从此安公子便简在帝心。及至大考，他又考列一等，即日连升五级，用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便放了国子监祭酒。这国子监祭酒虽说也不过是个四品京堂，却是个侍至圣香案为天下师尊的脚色。你道安公子才几日的新进士，让他怎的个品学兼优，也不应快到如此，这不真个是“官场如戏”了么？岂不闻俗语云：“一命二运三风水。”果然命运风水一时凑合到一处，便是个披甲出身的，往往也会曾不数年出将入相，何况安公子又是个正途出身，他还多着两层“四积阴功五读书”呢！

话休絮烦。却说那时恰遇覃恩大典，举行恩科会试。传胪之后，新科状元带了一榜新进士到国子监行“释褐礼”，恰好正是安公子作国子监祭酒。这释褐礼自来要算个朝廷莫大的盛典，读书人难遇的机缘。规矩：这日状元、榜眼、探花率领二三甲进士到大成殿拜过了至圣先师，便到明伦堂参拜祭酒。那明伦堂预先要用桌子搭起个高台来，台上正中安了祭酒的公座，状元率领众人行礼的时候，先请祭酒上台升座，然后恭肃展拜。从来“礼无不答”，除了君父之外，便是长者先生，也必有两句慰劳；独到了状元拜祭酒，那祭酒却是要肃然无声安然不动的受那四拜。你道为何？相传以为但是祭酒存些谦和，一开口，一抬手，便于状元不利。因此这日行礼的时候，安公子便照这仪注，朝衣朝冠升到那个高台正中交椅上，端然危坐的受了一榜新进士四拜，便收了一个状元门生。偏偏那科的状元又“龙头属老成”，点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苍髯老者。安公子才得二十岁上下的一个美少年，巍然高坐受这班新贵的礼，大家看了，好不替他得意。一时，释褐礼成。

安公子公事已毕，算了算已经在城里耽搁了好几日了，看那天气尚早，便由衙门径回庄园，要把这场盛事禀慰父母一番。一路走着，想到这典礼之隆，圣恩之重，人生在世，读书一场，得有今日，庶乎无愧。想着想着，忽然从“无愧”两个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乐”来，不由得一个人儿坐在车里欣然色喜，自言自语道：“且住！记得那年我们萧史、桐卿两位恭人因我说了句‘吃酒是天下第一乐’，就招了他两个许多俏皮话儿，叫我写个‘四乐堂’的匾挂上，这话其实尖酸可恶！我一向虽说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过个学差试差，却说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纵说我这座国子监衙门管着天下十七省龙蛇混杂的监生，算不到‘英才’的数儿里罢，难道我收了这个状元门生合一榜的新进士，还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占全了‘君子有三乐’不成？少停回家便把这话作乐他两个一番，问问他两个如今可好让我吃杯酒，挂那个‘四乐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话。”

一路盘算，早到家门，进门见过父母，安老爷第一句便道：“好了！居然为天下师了！”公子此时也十分得意，侍谈了一刻，便过东院来。

一进院门，早见他姊妹两个从屋里迎出来，说：“恭喜收了状元门生回来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话要请教。”

他姐妹也道：“且慢，我两个先有件事要奉求。”公子道：“我忙了这几日，才得到家，你两个又有什么差遣？”他两个道：“且到屋里再说。”

公子进得屋子，只见把他常用的一个大砚海、一个大笔筒都搬出来，研得墨浓，洗得笔净，放在当地一张桌儿上，桌儿上又铺着一幅绢笺，两边用镇纸压着，当中却又放着一大杯酒。公子一时不解，问道：“这是什么仪注？”他姊妹两个笑吟吟的一齐说道：“奉求大笔见赐‘四乐堂’三个大字。”公子断没想到从城里头憋了这么个好灯虎儿来，一进门就叫人家给揭了！不禁乐得仰天大笑，说：“你两个怎的这等可恶？”

因又点头道：“这正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张姑娘道：“真个的，换了衣裳，为什么不趁着墨写起来呢？”公子道：“这却使不得。且无论‘天道忌满，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纵；便是一时高兴写了挂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见，问我何谓‘四乐’，你叫我怎么回答？快收拾起来罢。”他姊妹二人也就一笑而罢。不想只他家这阵闺房游戏，又便宜了燕北闲人，归结了他“四乐堂”那笔前文。这话且按下不表。

却说安老爷见儿子厕名清华，置身通显，书香是接下去了，门庭是撑起来了，家中无可顾虑，自己又极清闲，算了算邓九公的九旬大庆将近，因前年曾经许过他临期亲去奉祝，此时不肯失这个信，便打算借此作个远游，访访一路的名胜，到他那里并要多盘桓几日，疏散疏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个山东就医的假，约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便带同两个媳妇忙着收拾行装，又给老爷打点出些给邓九公作寿的礼，无非如意、缎匹、皮张、玩器、活计等件，预备请老爷看过了好装箱子。

老爷一看，便说：“‘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些东西九公要他何用？我送他的寿礼只用两色，早已办得停停当当了。一色是他向我要的寿酒，我已经叫人到天津酒行里找了一百二十坛上好的陈绍兴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已经从运河水路运了去了。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寿文，便是我许他的那篇生传。只这两色薄礼，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须再备寿礼！”太太一听这话，知道是又左下去了，不好搬驳，只得说：“老爷见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点儿不要紧的东西，才成这么个俗礼儿呀。”便不合老爷再去琐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馀带上了几百银子，防着老爷路上要使。随叫进家人们来装箱子，捆行囊。一切停当，老爷又托了张亲家老爷、程师爷在家照料，并请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们只带了梁材、叶通、华忠、刘住儿、小小子麻花儿几个人，并两个打杂儿的厨子、剃头的去；又吩咐带上那个乌云盖雪的驴儿作了代步。此外应用的车辆牲口自有公子带同家人们分拨，老爷一盖没管。到了起身这日，止不过嘱咐了公子几句话，便逍遥自在带了一行人上路。

这一上路，老爷是身有馀闲，家无多虑，空拉着辆极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车儿不坐，只骑着那头驴儿，遇处名胜也要下来瞻仰，见个古迹也要站住考订，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个住处，便“随遇而安”。只这等磨去，离家三四天，才磨到良乡。华忠有些急了，晚间趁空儿回老爷说：“回老爷，这走长道儿可得趁天气呀，要不，请示老爷，明日赶一个整站罢。”老爷也以为无可无不可，次日便起了个早，约莫辰牌时分，早来到涿州关外打早尖。

却说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进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安老爷到得关厢，坐在车里一看，只见那条街上，不但南来北往的车驮络绎不绝，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班拥挤不动。正在看着，一行车马早进了一座客店。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旋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

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屋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着。老爷这趟出来，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你只管进来。”便问他道：“你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跑堂儿的见问，答说：“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此地可还有什么名胜？”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字斟句酌，再不想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什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喇的！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庙头里过，白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着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什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摆着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什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

老爷正觉他所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什么叫作‘希希哈儿’？”跑堂的道：“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碜大的一对凤凰！”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地歇下，也去望望凤凰罢？”

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师爷信他们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道：“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凤巢阿阁之后，止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影响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如今凤凰意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朝，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从旁拦他，便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他走走。”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的跳跳钻钻。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我瞧今儿个这趟，八成儿要作冤！”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了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合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着马褥子、背壶、碗包，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于路无话。

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的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买吃食的吆吆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着许多笤帚、簸箕、掸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是没男没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华忠道：“奴才头里走着罢。”说着进了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的、香草儿的、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梅汤的、豆汁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热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着吃喝。

程相公此时是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睃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吃酪罢！好干酪哇！”程相公便问：“什么子叫个‘涝’？”安老爷道：“叫人端一碗你尝尝。”说着，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便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哦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罢？”安老爷说：“不妨，吃下去并不冷。”他又拿那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说：“阿，原来是牛奶！”便龇牙裂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不能吃倒别勉强。”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

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一进去，安老爷看见那神像脚下各各造着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老爷因问：“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

程相公道：“哪！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要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那拿雨伞的便是个‘雨’。”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讲的有些道理。”因又问：“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讲法呢？”

程相公见问，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说：“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满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刘住儿说：“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老爷说：“乱道。”因捻着胡子望了会子说道：“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道：“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合得到一处呢？”老爷道：“嗳呀！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双收同义的么！”

老爷只顾合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们只好跟在后头站住，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殿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走着逛拉！走着逛拉！要讲究这个，自己家园儿里找间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含怨！”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什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走罢！我的大叔！”说着，出了天王殿的后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直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首饰的、烧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着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着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着个大铁香炉，又砌着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着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着香，举着磕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得满地，大家踹来踹去，只不在意。

老爷一见，登时老大的不安，嚷道：“阿，阿！这班人这等作践先圣遗文，却又来烧什么香！”说着，便叫华忠说：“你们快把这些字纸替他们拣起来，送到炉里焚化了。”华忠一听，心里说道：“好，我们爷儿们今儿也不知是逛庙来了，也不知是拣穷来了！”但是主人吩咐，没法儿，只得大家胡掳起来，送到炉里去焚化。老爷还恐怕大家拣得不净，自己又拉了程相公带了小小子麻花儿，也毛着腰一张张的拣个不了。又望着那些烧香的说道：“你众位剥下这字纸来，就随手撂在炉里焚了也好。”众人也有听信这话的，也有佯佯不理倒笑他是个书呆子的。那知他这书呆子这阵呆，倒正是场“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的功德！

却说安老爷拣完了字纸，自己也累了一脑门子汗，正在掏出小手巾儿来擦着。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们到底要望望黄老爷去。”老爷诧异道：“那位黄老爷？”华忠道：“师爷说的就是天齐爷。”安老爷道：“东岳大帝是位发育万物的震旦尊神，你却怎的忽然称他是黄老爷，这话又何所本？”程相公道：“这也是那部《封神演义》上的。”老爷愣了一愣，说：“然则你方才讲的那风、调、雨、顺，也是《封神演义》上的考据下来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这却怎讲！”

说着，不到正殿，便踅回来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这殿里打金钱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去，说是借财气的；那殿里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窝泥儿垛的猪狗来，说是还愿心的，没男没女，挨肩擦背，拥挤在一处。老爷看了，便说：“我们似乎不必同这班人乱挤去了罢。”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时不但要逛逛财神殿、娘娘殿，并且还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着老爷一个劲儿笑嘻嘻的唏。

老爷看这光景，便叫华忠说：“你同师爷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儿罢。”因指着麻花儿道：“把他也带了去。”华忠听了，把马褥子给老爷铺在树荫凉儿里一座石碑后头，又叫刘住儿拿上碗包、背壶，到那边茶汤壶上倒碗茶来。老爷说：“不必，你们把这些零碎东西索性都交给我，你们去你们的。”大家见老爷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这里剩了老爷一个人儿，闷坐无聊，忽然想起：“何不转到碑前头读读这统碑文？也考订考订这座庙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这里，便站起来倒背着手儿踱过去，扬着脸儿去看那碑文。才看了一行，只听得身背后猛可里嗡的一声，只觉一个人往脊梁上一扑，紧接着就双手搂住脖子，叫了声：“嗳哟！我的乖哟！”老爷冷不防这一下子，险些儿不曾冲个筋斗。

当下吃一大惊，暗想：“我自来不会合人玩笑，也从没人合我玩笑，这却是谁？”才待要问，幸而那人一抱就松开了。老爷连忙回过身来，不想那人一个躲不及，一倒脚，又正造在老爷脚上那个跺指儿的鸡眼上，老爷疼的握着脚“嗳哟”了一声。疼过那阵，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妇女。只见为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着件短布衫儿，拖着双薄片儿鞋。老爷转过身来才合他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着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他后头，还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他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

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儿？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这，这，这是怎么讲？”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有些脸上下不来，只听他口里嘈嘈道：“那儿呀！才刚不是我们大伙儿打娘娘殿里出来吗？瞧见你一个人儿仰着个额儿，尽着瞅着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什么希希罕儿呢，也仰着个额儿，一头儿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愣子爬着条浪狗，叫我一脚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的溜扫，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

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着双眼待要发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的濮院绸的半大夹袄，下面不穿裙儿，露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绸散裤褪儿，裤子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着根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着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闹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秸棍儿上举着。梳着大松的鬅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像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积伶的就像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音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膛调。他见那矮胖女人合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爷说道：“老爷子，你老别计较他，他喝两盅子猫溺就是这么着。也有造了人家的脚倒合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新新儿的靴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给我拿着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掸掸啵！”说着，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又怕给他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忙乱，就接过来了。这个当儿，他蹲身下去就拿他那条手巾给老爷掸靴子上的那块泥。只他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异香异气，又像生麝香味儿，又像松枝儿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他一只手搬住脚后跟，嘴里还斜叨着根长烟袋，扬着脸儿说：“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万不得话，只说：“岂敢！岂敢！”他道：“这又算个什么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

老爷好容易等他掸完了那只靴子，松开手站起来。自己是急于要把手里那把子通草花儿交还他好走，他且不接那花儿，说道：“你老别忙，我求你老点事儿。”说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从上头褪下个黄纸帖儿来，口里一面说道：“老爷子，你老将才不是在月台上拣那字纸的时候儿吗，我这么冷眼儿瞧着，你老八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我才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求小人儿们的。”说着，又栖在安老爷耳朵底下悄悄儿的说道：“你老瞧，我这倒有俩来的月没见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老瞧瞧，老娘娘这签上怎么说的？给破说破说呢！”

你看这位老爷，他只抱定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两句书，到这个场中，还绝绝不肯撒个谎，说：“我不识文，我不断字。”听得那媳妇子请教他，不由得这手举着花儿，那手就把个签帖儿接过来。可耐此时是意乱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忙说：“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妇子不懂这句文话儿，说：“你老说叫我弄什么行子？”这才急出老爷的老实话来了，说：“一定恭喜的。”他这才喜欢，连签帖儿带那把子花儿都接过去，将接过去，又把那签帖儿递过来，说：“你老索性再用点儿心给瞧瞧，到底是个丫头是个小子？”

安老爷真真被他磨得没法儿，只得嚷道：“准养小子。”那班妇女见老爷断的这等准，轰一声围上来了。有的拉着那媳妇子就道喜，他也点着头儿说：“喜呀！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亏人家这位老大爷子解得开呀！”

说话间，那班妇女就七手八脚各人找各人的签帖儿，都要求老爷破说。老爷可真玩儿不开了，连说：“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晓得这庙里娘娘的签灵的很呢！凡是你们一起来求签的，都要养小子的。”

不想这班人里头夹杂着个灵官庙的姑子，他身穿一件二蓝洋绉僧衣，脚登一双三色挖镶僧鞋，头戴一顶白纱胎儿沿倭缎盘金线的草帽儿，太阳上还贴着两贴青绫子膏药。他也正求了个签帖儿拴在帽顶儿上，听安老爷这等说，便道：“喂！你悠着点儿，老头子！我一个出家人，不当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儿养小子去呀？”那小媳妇子同大家都连忙拦说道：“师傅，你叫别人家可怎么知道咱们是一起儿来的呢？”那矮胖妇人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罢呀，你们那庙里那一年不请三五回姥姥哇！怎么说呢？”那姑子丢下安老爷，赶去就要拧那矮胖妇人的嘴，说：“你要这么给我洒，我是撕你这张肥……”

才说到这里，又一个过去捂住他的嘴，说道：“当着人家识文断字的人儿呢，别抡荤的，看人家笑话！”说着，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财神殿去了。老爷受这场热窝，心下里也不让那长姐儿给程师老爷点那袋烟的窝心！这大约也要算小小的一个果报！

却说老爷见众人散了，趁这机会，头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烟走到将才原坐的那个地方儿。只见华忠早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个大弯儿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把马褥子交给谁了？”老爷一看，才知那马褥子、背壶、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丢了个踪影全无！想了想方才自己受的那一通儿，又一个字儿不好合华忠说，愣了半天，只得说道：“我方才将到碑头里看了看那碑文，怎知这些东西就会不见了呢？”华忠急了，说：“这不是丢了吗！等奴才赶下去。”老爷连忙拦住说：“这又什么要紧！你晓得是什么人拿去，又那里去找他？”华忠是一肚皮的没好气，说道：“老爷只管这么恩宽，奴才们这起子人跟出来是作什么的呢？会把老爷随身的东西给丢了！”老爷道：“这话好糊涂！你就讲‘虎兕出干柙，龟玉毁于椟中’——方才也是我自己在这看着——究竟‘是谁之过与’？不必说了，我们干正经的，看凤凰去罢。”说着，大家就从那个西随墙门儿过后殿来。见那里又有许多撬牙虫的、卖耗子药的、卖金刚大力丸的、卖烟料的，以至相面的、占灯下数的、起六壬课的，又见一群女人蹲在一个卖鸦片烟签子的摊子上讲价儿。老爷此时是头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后走，这才把必应瞻礼的个文昌阁抹门儿过去了。

才进了西边那个角门子，便见那空院子里圈着个破蓝布帐子，里面锣鼓喧天。帐子外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嚷道：“撒官板儿一位！瞧瞧这个凤凰单展翅！”老爷听了，心中暗喜，连忙进去，原来却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漆黑的大汉子，一嘴巴子的胡子楂儿，也包了头，穿了彩衣，歪在那个旱船上，一手托了腮，把那只手单撒手儿伸了个懒腰，脸上还作出许多百媚千姣的丑态来。闹了一阵。又听那个打锣的嚷道：“看完了凤凰单展翅，这就该着请太爷们瞧飞蝴蝶儿了。”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叫作“凤凰单展翅”，连忙回身就走，只说道：“‘无耻之耻，无耻矣’！”华忠“嗐”了一声，见那边还有许多耍狗熊、耍耗子的，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着老爷从文昌阁后身儿绕到东边儿。

老爷一看，就比那西边儿安静多了。有的墙上挂了个灯虎儿壁子猜灯虎儿的，有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踢球的。只那南边儿靠着东墙围着个帐子，约莫里头是个书场儿；北边却围着个簇新的大蓝布帐子，那帐子门儿外头也站着俩人，还都带着缨帽儿，听他说话的口音，到像四川、云贵一路的人。

只听他文诌诌的说道：“人品有个高低，飞禽走兽也有个贵贱。这对飞禽是不轻容易得见的，请看看。”程相公听见，便说：“老伯，这一定是凤凰了。”老爷也点点头，摇摇摆摆的进去。

见那帐子里头还有一道网城，网城里果然有金碧辉煌的一对大鸟。老爷还不曾开口，刘住儿就说：“这不是咱们城里头赶庙的那对孔雀吗？那儿的凤凰啊！”安老爷这才后悔：“这趟庙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这等后悔，心里的笃信好学始终还不信这就叫“上了当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适逢其会，凤鸟不至，也不可知。因说：“我们回店去罢。”华忠说：“得请老爷略等一等儿。”这么个当儿，麻花儿又拉屎去了。老爷正不耐烦，便说：“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谁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里悄悄儿的问刘住儿说：“那里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爷听说，便道：“索性请师爷也方便了来罢。我借此歇歇儿也好。”华忠满院子里看了一遍，只找不出个座儿来，说：“不然请老爷到南边儿那书场儿的板凳上坐坐去罢。”

老爷此时是不曾看得凤凰，兴致索然，一声儿不言语，只跟了他走。及至走进那书场儿去，才见不是个说书的。原来是个道士，坐在紧靠东墙根儿，面前放着张桌儿，周围摆着儿条板凳，那板凳坐着也没多的几个人。另有个看场儿的，正拿着个升给他打钱。那桌子上通共也不过打了有三二百零钱。

老爷看那道士时，只见他穿一件蓝布道袍，戴一顶棕道笠儿。那时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笠儿戴得齐眉，遮了太阳，脸上却又照戏上小丑一般，抹着个三花脸儿，还带着一圈儿狗蝇胡子。左胳膊上揽着个渔鼓，手里掐着副简板，却把右手拍着鼓。只听他“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打着，在那里等着攒钱。忽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又把头上那个道笠儿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发科道：

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痴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他说完了这段科白，又按着板眼拍那个鼓。安老爷向来于戏文、弹词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两门，更不对路，何况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脸！老爷看了，早有些不耐烦，只管坐在那里，却掉转头来望着别处。忽然听他这四句开场诗竟不落故套，就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着了点儿文字魔，便要留心听听他底下唱些什么。只听他唱道：

鼓逢逢，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仗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里暗说：“他这一段自然要算个总起的引子了。”因又听他往下唱道：

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账。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

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了，想道：“这两段自然要算历代帝王将相了。底下要只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没多的话说了。”便听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调，又唱道：“怎如他，耕织图！”安老爷才听得这句，不觉赞道：“这一转，转得大妙。”便静静儿的听他唱下去道：

怎如他，耕织图，一张机，一把锄，两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歙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

尽逍遥，渔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

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矬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喷喷。

正听着，程相公出了恭回来，说：“老伯候了半日，我们去罢。”老爷此时倒有点儿听进去，不肯走了，点点头。又听那道士敲了阵鼓板，唱道：

羡高风，隐逸流，住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偶闲休问，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拚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石破，怎当他酣睡如雷！

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

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丫，葫芦一个斜肩挂。丹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生法。听说他结茅云外，却叫人何处寻他？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啼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完，又听他唱那尾声道：

这番闲话君听者，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则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

唱完了，只见他把渔鼓简板横在桌子上，站起来，望着众人转着圈儿拱了拱手，说道：“献丑！献丑！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随心乐助，总成总成！”众人各各的随意给了他几文而散。华忠也打串儿上掳下几十钱来，扔给那个打钱儿的。

老爷正在那里想他这套道情不但声调词句不俗，并且算了算，连科白带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韵十二摄照词曲家增出“灰韵”一韵，合着十三辙谱成的，早觉这断断不是这个花嘴花脸的道士所能解。待要问问他，自己是天生的不愿意同僧道打交道，却又着实赏鉴他这几句道情，便想多给几文犒劳犒劳。他见华忠只给了他几十文，就说道：“你怎生这等小器，就多给他些何妨！”回头看了看那串儿上，却只剩了没多的钱，因问：“你大家谁还带着钱呢？”不想问了问，连那打杂儿的一时间都把几个零钱使完了。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这里有银子，可好？”老爷大喜，说：“更好！”及至他从顺袋里取出来，却是个五两的锭儿，一时又没处夹，老爷便叫那个小小子麻花儿送给那个道士。

那道士接过来，不曾作谢，先望着那银子叹了口气，道：“嗳！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忽然两泪直流，把那个粉脸儿冲得一行一道的，益发不成个模样。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两步，向安老爷深深打了一躬，说：“恩官厚赐，贫道在这里稽首了。”安老爷听他说了这“蜀道”“秋云”两句，觉得这道士竟不是个蠢人，或者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觉他虽是个道士，也不甚讨厌，连忙还了他个揖。华忠一旁看见，口里咕嚷道：“得了，我们老爷索性越交越脚高了！”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说道：“回老爷，这天西北阴上来了，咱们可没带雨伞哪！”老爷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阴过来，便不及合那道士细谈，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齐庙的那个后门儿，一路回店里来。

梁材在店里已经叫厨子把老爷的晚饭备妥，又给老爷煮下羊肉，打点了几样儿路菜，照旧有他店里的顿饭饼面。老爷此时吃饭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擦擦脸喝碗茶。无如此时茶碗、背壶、铜旋子是被老爷一统碑文读成了个“缸里的酱萝卜——没了缨儿了”，马褥子是也从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还有敷馀带着的，梁材倒上茶来，刘住儿又忙着拿铜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爷洗了脸，叶通便把程相公的马褥子给老爷铺上，又把自己那个借给他。

一时端上茶来，老爷同程相公一面吃着酒，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凤凰。恰好跑堂儿的端上羊肉来，程相公便叫住他，问道：“店家，店家，你快些这里来。你早上说的天齐庙有得凤凰看，怎的吾们看不着？”跑堂儿的一楞，说：“看不着？没有的话！这店里有好几位都瞧了回来，我们打杂儿的烧香去回来也说瞧见，你老同老爷在那儿瞧凤凰来着？怎么说看不着呢？”老爷说：“果然没有看见，只有一对孔雀在那里。”跑堂儿的听见，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是啊，孔雀啊！他那毛儿就像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说的就是他，我是把两样东西的名儿记拧了！”老爷一听，这才悟过今儿这一趟算冤足了！

一时，吃完了饭，家人们也有买东西去的，也有打辫子去的，一时只剩了华忠、刘住儿两个。华忠又去走动。这个当儿，忽见刘住儿跑进来说：“外头有个人要见老爷。”老爷说：“难道又是位‘喜贺大爷’不成？”刘住儿又不懂老爷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话，回道：“不是喜贺大爷，那位奴才见过，这个人奴才不认得他。奴才问他，他说老爷见了他认得他。”

老爷道：“算了罢，你弄不清楚这些事，快把华忠找来罢！”

半日，找了华忠来，老爷正叫他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华忠道：“不用看，奴才才进来就瞧见他了，就是方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那个道士。”老爷一听，先就急了，说：“我说这些人断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因问刘住儿道：“既如此，你在庙上也听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说不认得呢？”华忠道：“请老爷别怪刘住儿。他这时候不是方才那个打扮儿了，脸儿也洗干净了，穿着件旧短襟袍儿，石青马褂儿，穿靴戴帽，并且是个高提梁儿。他见了奴才还装糊涂，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儿就认出他来了。问他来作什么，他说：‘来谢谢老爷，见了老爷，还有话说。’奴才想着老爷可见这些人作什么呢，就告诉他说：‘回来替你回罢。’”老爷连道：“很是！很是！”华忠道：“谁知他竟不肯走，说：‘务必求见见老爷。’还说他在淮上常见老爷，回明了，老爷一定见他的。奴才问他姓名，他又不肯说，只说：‘老爷一见，自然认得。’”

老爷没好气道：“怎么你也合刘住儿一般儿大的糊涂，难道我在淮上常见的人你会不认得吗？”华忠不敢强嘴，等老爷发作完了，才回道：“老爷圣明，奴才赶到青云堡就迎见老爷回了京了，奴才合刘住儿一样，也是没到过淮上的。”老爷一时无话，只说：“偏偏儿这么一刻儿上过淮上的人又都不在跟前。”因赌气说：“你叫他进来，我见他罢。”华忠只得去叫那人。及至那人进来，老爷才要欠身，他已经站在当地，望着老爷拖地一躬，起来说道：“水心先生，别来无恙？可还认识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这个道人么？”这正是：

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

要知说话的这人是谁，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周贫　矍铄翁九秩双生子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叫华忠把那个改装的道士带进来，正要认认这人是谁，问问他的来意。不想他进门就是一躬，起来开口就叫了声：“水心先生！”接着便说：“可还认得我这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么？”老爷听了，不胜诧异。这才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作知县时候受过“知遇”的那位老恩宪——前任河台谈尔音。

老爷断想不到此时忽然合他恁地相逢，仓卒间倒觉举措不安。忙着先让程相公回避过了，自己料是一时换不及衣服，只换了顶帽子，转身说道：“卑职安学海断想不到此地得见宪台。方才蓦遇，既昧于瞻拜，今蒙降临，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间不可废礼，请宪台上坐，容卑职参谒。”

把个谈尔音慌得上前扶住，说道：“水心先生，我谈尔音具有人心，苟非事到万难，万不敢腼颜来见。我先生要一定这等称谓、这等仪节，使我益发无地自容，却教我这一肚皮的话怎说得出口！”安老爷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觉不好过于拘礼，还朝上打了三躬，才合他分宾主坐下。

此时上街去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又亲自送茶，依然是“宪台长，大人短。”华忠站在旁边听了半日，才知这东西原来就是把我们老爷坑苦了的那个谈尔音！待要得罪他两句，又碍着主人，只气了他个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爷却只蔼然和气的问他道：“宪台是几时蒙恩赐还的？竟自不知。怎的既不进京，又不回籍，却只逗留在此？更不敢动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怎的又装扮成那等个行藏，却是为何？”

那谈尔音见问，未曾开口，眼中落泪，一面摆手，一面摇头，说道：“先生，这话一言难尽！我自从那年获罪，发往军台，原想着河工上还有几个着实受过我些好处的旧日属员，打算叫他们帮助几千金，交了台费便好还乡，不想这班人不肯也罢了，连回话都没得一句。难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无非告苦说穷，那语言文字之间还带些笑骂。因此没法，在台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满回来，便想在京官同乡道理打个把式。那知我们那班同乡更狠。算起来，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过我多少别敬节仪，如今见我这等回来，他们竟自闭门不纳，还道我不是个安分之徒，竟大家‘鸣鼓而攻’起来。没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个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锡江。不想他这等一个小小官儿，也竟会被上司访着他帷薄不修，又参回去了，把我闪得来进退两难。幸得我们绍兴府山阴道上多有些会唱道情的，我还记得那腔调，也随口编了几句，就弄了副渔鼓简板，每日胡乱唱来糊口。又怕被人看破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这张羞脸。作梦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见你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地到门叩谢。”说罢，站起来又打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在后悔自己方才在庙上不合一时粗心不曾认出他那个假面目来，无端的给了他几两银子，倒像特地去简亵他一般。如今听他这等说法，果然是把自己的无心犒赏认作了有意酬恩，一时越发不安，连忙说道：“大人，你怎的倒这等说！”说着，正要往下辩白这个原故。那谈尔音不等老爷说完，接过来也说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这等说’？你可记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寿时节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分？那时只因我见各官除了公分之外都另有分厚礼，独先生你只单单的送了那公分五十金，我不合一时动了个小人之见，就几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狭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众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场丑，不料你不念旧恶也罢了，又慨然赠我五两银子。你可晓得我谈尔音当年看了那五十两轻如草芥，今日看得这五两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这样说法！只是我方才那番卖唱乞食的行径，真真叫作‘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还要求老先生函盖包荒。此后见了我们河工上那班旧日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

安老爷原是憋着一肚子话，极力要辩白我方才如果认出是你来，断不肯那样亵渎你。他是算认定了难得老爷认得出是他来，还肯这等怜惜他。两下里越说越不得明白。说着说着，他越发提起前情，直言不讳的一味自怨自悔。老爷是位仁厚不过的，便觉这人尚有三分义气，早动了一片不忍仁之心。一时又替他脸上下不来，又觉自己心上过不去。待要宽慰劝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说。贫乃士之常，不足为累。便是市上吹箫、街头鼓板这些事，古人中如汧国公、芦中人等辈也都作过；不过方今圣明在上，非其时耳。依学海鄙见，还是早办一条归路，回到家乡，先图个骨肉团聚，一面藏器待时。或者圣恩高厚，想起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摆手说道：“先生，这话说得远了！实不相瞒，我谈尔音此时只住在对门一个小车子店里，一日两餐还没处打算哪。只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人赁来的；就连方才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儿，也是合天齐庙里一个道人借的，他还定要用我五十大钱的酒钱。你看人情这等艰难，叫我一向从那里办条归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这五两头，已经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这等五两头，我便打算搭了我们绍兴回空的粮船回去。只是那里还想作的着这样第二个春梦！”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短几两银子，说不出口。不禁点头叹息了一声，默然不语，便让他吃茶。

要论安老爷素日的为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舍不得这几两银子。要讲急人之急，正该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银子来，当面给了他，打发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语呢？原来安老爷正为此时自己合他是一穷一通，一贵一贱，翻了个局面。待说斟酌个可以与可以无与罢，倒像为了淮安被参的前情，近于“使骄且吝”；待说博施济众罢，只这等随便拿出几两银子来给他，不但不是个“富而好礼”的道理，越发显得方才庙上给他那几两银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时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着那个谈尔音，一面三回九转的心里盘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爷还捧着个碗在那里盘算呢。

谈尔音看那神情，料是没指望了，不好久坐，谈了两句散话也就告辞。

老爷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门，还等他走了几步，然后才回身进来，坐下又思索了半天，便叫梁材、华忠两个来，吩咐道：“你们看看有太太给我带上的几百银子在那一个箱子里，给我拿出来。”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两头不忙，那是老人家要买阿胶用的，等到了山东再把我不迟。”老爷摇摇头道：“不是。”梁材也回说：“老爷要使银子，外头有留出来的五十两没用完呢。”老爷道：“你只给我拿来就是了。”两个听了，便叫了打杂儿的帮着到行李车上松绳解扣，把箱子抬进来，忙着解夹板拆包皮，找钥匙开锁头。

老爷看了看那箱子里装着是五百银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要平出二百四十两来，分作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赆”的签子，按包贴上，再现买个黑皮子手版来，要恭楷写“旧属安学海”一行字。又叫誊个拜匣，预备装银子，又叫打开包袱，把行装袍褂拿出来换上。

华忠见老爷这光景，像是要去拜客，便请示：“老爷到那里去？还是车去马去？派谁跟了去？”老爷见他脸上不大平静，恐怕误事，便不要招惹他，只说：“一概不用，你只叫个打杂儿的跟着，我要亲身把这银子送给那位谈大人去。”

原来华忠方才问的时候，就早猜出老爷这着儿来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见老爷不但帮他银子，还要亲身送去，只气得他也顾不得什么叫作规矩，便直言奉上说道：“不是奴才找着挨老爷一顿窝心脚的话，老爷的银子可是没处儿花了！”一时梁材大家也觉老爷此举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翁，你平日常讲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怎的此时自己又‘以德报怨’起来？”

老爷正为这桩事一个人为难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儿不差什么憋得都要漾上来了，那里还禁得起旁边儿再有人去晃荡他？只程相公这一句，就开了《四书》闸了。只见他呆着个脸儿问着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晓得我夫子讲这两句话是怎的个意思？我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见那时周末文胜，时事务虚而不务实，那或人忽然来问：‘以德报怨，何如？’也正是受了个文过其实的病，便因此动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问他‘何以报德’？紧接着便告诉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其实轮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两本《论语》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时、那一处不受着些怨？其中只有被原壤那傲慢不恭的老头子气不过，在他踝子骨上打过一杖，还究竟要算个朋友责善的道理。此外如遇着楚狂、接舆、长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许多奚落，依然还是好言相向；便是阳货、王孙贾、陈司败那等无礼，也只就他口中的话说说儿也就罢了。甚至弄到性命呼吸，也不过说了句‘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究竟何尝认真去‘以直报怨’？何况我今日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报德’。世兄，你怎的倒说我是‘以德报怨’？”

程相公道：“别样事小侄不晓得，谈尔音这桩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里眼见的，难道那还叫作个‘德’？”老爷道：“你们的意思，自然为他参掉了我的官，罚赔了我的银子；因我参官赔银子，才累我的儿子赶出来，以致几乎半途丧了性命——大不过讲的是这三桩事要算个‘怨’了。你们可晓得，那河工上的官儿，自总河以至河兵，那个不是要靠那条河发财的？单单的放我这样一个不会弄钱的官在里头，便不遇着那位谈大人，别个也自容我不得。长远下去，慢讲到官，只怕连我这条性命都有些可虑。今日之下怎的还能够这等自在逍遥？便是幸而不参，我那个知县作到今日，说句老实话，是还想我能去钻营升官呢，是还想我能去谋干发财呢？只怕我这点薄薄家私也就被我一任知县报效在里头了。所赔的又岂止那五千馀两！再讲，我的儿子不出来，又怎得遇着我这两房媳妇，来立起我家这番事业？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个儿子来撑起我家这个门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桩不是这位谈大人的厚德？怎的还要去‘怨’他？固然说是‘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线儿，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这许多苦力，也些须的有点功劳，我此举又怎的不叫作‘以德报德’？”

华忠听了老爷这段话，才把他那股浑气消下去了。只听他先念了声佛，说道：“真哪！奴才说句不当家的话，照老爷这么存心，怎么怪得养儿养女望上长，奴才大爷有这段造化呢！那么说，这俩钱儿敢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涂。只是奴才到底糊涂，老爷就给他个一二百也不算少，就剪直的给他三百也不算多，怎么又不零不搭的要现给他平出二百四十两来，这又是个什么原故呢？”老爷道：“蠢才！蠢才！你怎的会明白这个大道理。我竟没许大精神合你闲讲，你只问问程师爷就晓得了。”程师爷听了一楞，想了半天，说道：“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为什么了要把他二百四十两银子？”老爷只笑而不答。

不想叶通这小厮跟老爷在书本儿上磨，磨了这几年，倒摸着老爷胸中些深微奥妙了。他正在那里贴银包上的签子，听了这话，便笑着合程相公说道：“老爷给他这银子，正合着三百两的数儿。”程相公道：“阿说抛话！方才通共拿出三百头来，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你那里怎得还会有三百两？我就更不得明白了。”

叶通道：“师爷要明白这个，只把‘子华使于齐’那章书背一遍就明白了。”他听了，从“子华使于齐”一直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背了一遍，又寻思了半天，摇头道：“我不晓得。”叶通道：“当日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那个‘与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斗四升’，那是个‘八八六四’；‘与之庾’的那个‘庾’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斗’，那是个‘二八一六’；‘与之粟五秉’的那个‘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个‘二八一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也平了个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八折的三百两。”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使乎！使乎！”

程相公按他这话算了算数目，果然不错。又问他道：“叶二爷，我倒请教，然则‘与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打八折呢？”

叶通道：“那也是个八折。孔夫子给子华他们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给的是串过的细米，那得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关的俸禄，自然给的是没串过的糙米。糙米串细米，有一得一，准准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一八’，核算起来，下馀的正是‘九八七二’的八折。这笔账大概连朱子当日也没算清，不然为什么前头小注儿里的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那么清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儿里，就含糊着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这话程相公始终不曾了了。安老爷听了，只乐得拍案叫绝，说道：“‘孺子可教也’！这讲法虽不足窥圣道之大，大可补朱注之阙。这等看起来，那康成家婢不过晓得了‘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合‘胡为乎泥中’的几句《诗经》，便要算作个佳话，真真不足道也！”说话间，诸事打点齐备。老爷见叶通竟能这样通法，料他事理通达，断不到开罪于那位谈大人，便叫他持了帖，又叫了一个打杂儿的捧着那个装银子的拜匣，跟着出了店门，往对过那座小车子店去。到了店门口，叶通忙走了两步，先进了店门，只见满院子歇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又有些倒站驴子，还晾着半院子的驴马粪，却不知这位谈大人在那里。看了看，见那边墙根底下蹲着一群苦汉在那里吃饭。叶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问说有个姓谈的，只得问那班人道：“有位谈大人在那间房住？”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驴的，那儿摸大人去呀！”叶通又说明那谈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说道：“你问的是谈花脸儿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间屋子隔壁就是。”

叶通走到跟前，不好直进去，便隔窗问了句：“这是谈大人的屋子么？”他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穿着件破两截布衫儿，趿拉着双皂靴头儿出来。叶通见了，不敢轻慢，连忙把手本呈上去，说：“家主请见。”那谈尔音看了看，就嚷起来道：“这还了得！这个大柬断不敢当，奉璧！奉璧！”说着，进屋里就那么个样儿戴上了顶帽子出来。

这个当儿，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朝上打躬，说道：“安学海特来谢步。”见过了礼，就在那铺土炕上合他分宾主坐下。

老爷见他那屋里上下通共一个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要过那个拜匣来，放在桌子上。此时老爷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个“见于面，盎于背。”他会大把的给人银子，他自己倒不得话，好容易宛转其词，把这番意思道达出来。

那谈尔音耳朵里一边听着话，眼睛里一边瞧着银子，老爷这里话也不曾说完，他便望着那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安老爷哭的没了主意，再三相劝，才得把他劝住。他早拜倒在地，谢个不了，口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这等的救我，这等看起来，你直头是个圣贤，我直脚是个禽兽了！”安老爷忙道：“大人，此话再休提起。假如当日安学海不作河工知县，怎的有那场事？作河工知县而河工不开口子，怎的有那场事？河工开口子而不开在该管工段上，又怎的有那场事？这叫作‘天实为之’，与我宪属什么相干？大人且把这话搁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几句刍荛之言，作速回乡，切切不可流落在此，这倒是旧属一番诚意。”安老爷这话算厚道到那头儿了。他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一面收了银子，把匣子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他道：“明早再竭诚趋叩。”安老爷也唯唯答应着，一路回来，店里才得上灯。

老爷这件事作的来好不心旷神怡，一觉安稳好睡。醒来才得五鼓，还虑到那谈尔音天明过来脸上不好意思，便催众人收拾行李车辆，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临起身，又留下一个辞行的名帖，托了店家送给他。他正要来拜谢，听得安老爷走了，一时感愧之中不无依恋。没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儿上拜了两拜。只当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里一个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马头上，趁着绍兴回空粮船，回往浙江而去。

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爷这番周济，无可答报，每日起来不言不笑，不饮不食，望空先烧一炉香，默默祝安老爷的富贵寿考，然后才敢开口。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安老爷离了涿州，一路无话。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赶到邓家庄早饭。恰巧从那座悦来店过，见歇着许多车子，满载着一色的花雕大坛酒，问了问，原来正是自己送邓九公的寿礼，也从水路运到了。老爷大喜，就便下来打了尖。吩咐一应人马车辆后行，自己却换了顶草帽儿，骑上那头驴儿，只叫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合邓九公作个不期而会。将进了岔道口，但见那条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还有些抬着食盒送礼去的，挑着空担子送了礼回来的。老爷在驴子背上想道：“邓翁的生日还有几日呢呀，怎的从今日起就这等热闹？”一面想着，远远的早望见邓家庄的那座庄门。

老爷一看，这次来与前番来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见庄门大开，门外歇得车马成群，门里也是不断的人来人往，那两边树底下还歇着许多赶趁卖吃食的。一时，老爷到了庄门首，下了驴儿，只见一个穿靴戴帽的庄客过来，把老爷上下一打量，见老爷戴着顶草帽儿，骑着头驴儿，却又穿着身行衣，不像个来作贺的样子，便上前问道：“咱们是那儿来的呀？”

老爷见不是前番来见过的那人，正待合他说明来历，只见褚一官从里面说笑着送出一起客来。他一眼望见老爷，也不及招呼客，便连忙赶出门来，说：“这不是二叔来了么？怎么一个人儿来了？”匆匆的见了个礼，起来便合那个庄客嚷道：“你还不快进去告诉去！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里下来，已经到门了！”那人听了，忙着就往里跑。那几位客都站在一旁等着告辞，老爷便合褚一官说：“你且先送客。”他才忙着送了那班人走。

这个当儿，随缘儿一手拉着驴，一手举着帽盒，老爷一面换帽子，一面问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这等高兴，从今日就作起寿来？”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寿……”才说得这句，早听得邓九公一路从里头就嚷出来了，只听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儿个可是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说忙过今儿个，明儿个就打发人迎上你去，谁想你倒先来了！可喜！可喜！”说着，上前合老爷抱了一抱。一面拉着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并连次高升的喜，接着问了这个又问那个。然后才问安老爷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几天，一路行走的光景。老爷一面随问随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儿。只见他光着个脑袋，趿拉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一件旧月白短夹袄儿，敞着腰儿，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脖钮儿起一直到大襟没一个扣着的。脸是喝了个漆紫，连乐带忙，一头说着，只张着嘴气喘如牛的拿了条大手巾擦那脑门子上的汗。老爷此时不及问他别的，只惦着褚一官方才不曾说完的那句话，先问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什么大喜的事？”他早拉了安老爷一只手说：“咱们到里头坐下说。”说着，便有他家的几个门馆先生合他徒弟们迎出来，内中也有几个戴顶戴的，一个个都望着老爷打躬迎接。老爷也一一还礼。

安老爷前番虽到过他家一次，却不曾进门。一路进来，见那大门里也是路东一个屏门，进去便是个大院落。那院子里有合抱不交的几棵大树，正面却没大厅，只一路腰房。东西群墙，各有随墙屏门。只见那西边屏门里有一群人在门里望外看，里头又夹杂个茶房嚷道：“西花厅再摆两桌子。”东边门里便有人答应。看那光景，像是往厨房去的路。那腰房当中是个穿堂二门，门外树荫里还安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座门，里面还有层三门儿。

安老爷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见褚大娘子也打扮着，拉着他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老婆儿、小媳妇子、丫头，都从那个门儿迎出来。那褚大娘子此时见了安老爷，比前番更加亲热。只是他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着官话尊声“义父”，又不肯依着乡风叫声“干爹”，也不好通套些儿称作“老人家”，那么大个个儿了，再要“爸爸”长、“爸爸”短，那可就合“唱曲儿的改字儿——没什么大分别”了。他便索性亲热起来，照称他父亲一样，也叫作“老爷子”。只见他上前拜了两拜，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怎么也不赏个信儿，悄默声儿的就来了？也没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说着，问了干娘安，又问妹夫子好、两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张老夫妻都问到了。安老爷一时竟有些应酬不及，只一总说了句：“都好，都说请安问候。”他又拉了他那个孩子过来请安，说：“这也是老爷呢。”安老爷见是他前番带到京去的那个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说：“都长这么高了。”说着，便一路进了那个三门儿。进去，见里头是正面五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约莫那后面还有些房子。

一时，邓九公让安老爷进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礼。老爷见他那屋里也摆些钟鼎屏镜之类，一时都不及细看。只见西次间炕上地下都摆着席，有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见安老爷进来，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着眼儿看的。邓九公道：“你们不用跑。”因拍着安老爷的肩膀儿向大家说道：“你大家瞧瞧，今儿个来的，这就是我常说的我那个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正不知谁是谁，无从见礼。褚大娘子道：“这都是我们一辈儿的几个当家子合至亲相好家的娘儿们，没外人。他们比我还怯官。你老人家大远的来，先歇歇儿罢，不用合他们见礼了。”

说着，邓九公就往东里间让。老爷看了一周，只不曾见着他家那位姨奶奶，才要问起，还要问问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什么事。只见邓九公坐也没坐好，先“哈哈”了一声，才开口说话，说道：“老弟，我先问你，你给我作的那篇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着肚子说道：“现成在这里，少停当面写出来，请老兄看。”邓九公笑道：“好极了！你先别忙，索性求老弟你费点儿事，这里头还得绕绕笔头儿。我要告诉你这个原故，你管保替愚兄一乐，今儿个得喝一坛！告诉你，哥哥得了儿子了！”

安老爷听了，又惊又喜。喜得是这老头儿一生任侠好义，颇以无子为憾，如今一朝有后，真是大快平生；惊得是他一个九旬老翁，居然还能生育，益信他至诚格天。连忙起身给他道喜，说道：“这实在要算个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挑老哥哥，这样一桩喜事，你怎的不早给我个信儿？”褚大娘子道：“我说是不是？才有信儿，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写封书子去罢，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挑了，我看这可说什么！”

邓九公才要说话，安老爷道：“是了，这也是我大意。大约前番写信合我要那胎产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九公道：“不是么，那是为你干女儿去要的么！谁知他才两来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喜欢了一场。”这个当儿，褚大娘子捧过茶来，说：“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儿赶着叫他们熬普洱茶呢。”安老爷一面让座，便料到他家今日是办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产房里不得出来，便告诉褚大娘子叫个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笑呵呵的说道：“老弟，你只别忙，听我从头儿把这件事说给你。不用讲，愚兄九十岁的人，盼儿子的这条痴心是早没了。谁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他会有了信儿了，我可也就没留心，好在他自己也不会言语。赶到两多月上，只见他吃顿饭儿就是吐天儿哇地的闹，我说：‘这是个什么原故呢？准是他娘的得了翻胃了。’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胎气罢？’这么着，他就给他找了个姥姥来，瞧了瞧，说是喜。我说：‘这可真算得个新样儿的了！’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过了有四五个月。一天，他忽然跐着个板凳子，上柜子去不知拿什么，不想一个不留神，把个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来，就跌了个大仰爬脚子。你说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他这胎气竟会任怎么个儿没怎么个儿！赶到该着月份儿了，大家都在那里掐着指头算着盼他养，白说他可再也不养了。大是过了不差什么有一个多月呢。这天他正跟着我吃包，只见他才打了个挺大的包捂在嘴上吃着，忽然‘嗯’了一声，说是‘不好！’扔下包往屋里就跑。我说：‘你们跟了去瞧瞧，是怎么了，不是吃了个苍蝇啊。’正说着，这个人才跟进屋子，只听得‘噶喇’的一声，就把个孩子养在裤裆里了，还是挺大的个胖小子！幸而我们姑奶奶在这儿，叫人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找了姥姥来。我说叫他把老弟你给的那胎产金丹吃一丸子，那是好的呀。他且不吃，只嚷饿的慌，要先吃点儿什么。只这一顿，就撮了三大碗儿小米子粥，还点补了二十来个鸡子儿，也没听见他嚷个头晕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说：‘我这肚子里还像有一个呢！’将说看，爬起来又养了一个，又是个小子！你看，我们这个二姑娘跟着我也有这么好几年了，不养就不养，养起来是垛窝儿的。这实在是老天可怜，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话说的吉利。今日正是俩小子的满月。可巧老弟你今日进门，这是你侄儿的造化。今儿个屋里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儿掇弄孩子呢。就请老弟你到屋里瞧瞧，管保你这一瞧，就抵得个福星高照，这俩小子将来就许有点出息儿！”

安老爷听了大喜，站起身来就同他进了那个东进间的屋门。进得屋门，安老爷一看，他家那位姨奶奶正在那里奶孩子呢，慌得老爷回身往外就跑。你道安老爷也是五十多岁生儿养女的人，难道连个奶孩子的也没见过不成？何况到了小户人家，再要房屋窄小些，遇着有个亲友来，偏是这个当儿孩子要吃奶，往往的就彼此回避不来，何至于就把这位老先生吓跑了呢？

原来这位姨奶奶的奶孩子法与众不同。人家奶孩子只得奶一个，他得奶两个。人家养双伴儿的也有，自然是奶了一个再奶一个，他却是要俩一块儿奶。到了要俩一块儿奶了，只解开一个脖钮儿、一个二钮儿这可就不行了，所以他奶起孩子来是要把里外衣裳上的钮子一件件都解开，大敞辕门的撩在两边儿去，然后才用两只胳膊拢着两个孩子，叫两个孩子分着吃他两个咂儿。他却把俩孩子的四条腿儿搭成个十字架儿，两只手紧紧的抱着给他吃。又苦于外路人儿，轻易不会上炕盘腿儿，只叉着两条腿儿坐在炕沿儿上在那里奶。安老爷进门儿，一眼就看见他那对鼓蓬蓬的大咂儿。他那对咂儿往小里说也有斤半来重的馒头大小，围腰儿也不曾穿，中间儿还露着个雪白的大肚子。老爷等闲不曾开过这个眼，只慌得跼蹐不安，才待回避，邓九公一把拉住说：“老弟，你这又嫩绰绰了，这有什么的呢。”

他那位姨奶奶见安老爷进来，便笑嘻嘻的说了句：“哟，了不的了！他二叔进来了！”待要站起来，怀里是搂着俩孩子，才一欠身儿，左边儿那个孩子早把个咂儿从嘴里脱落出来。不想正在个灌精儿的时候，他那奶头儿里的奶就像激筒一般往外直冒，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呛得那孩子又是咳嗽又是嚏喷。邓九公只急得合他嚷道：“二老爷又不是外人，你正经老老实实儿的坐在那儿给孩子吃就完了，又闹这些累赘！”

安老爷忙说道：“老哥哥，这也是你过于省事。两个孩子叫他一个人奶着，如何来得及？再那奶也断不够。小人儿吃缺了奶，倒是桩要紧的事。”褚大娘子此时已经笑得咭咭咯咯的，一面接过那孩子去，一面说道：“老爷子那儿知道我们这姨奶奶呢，俩孩子吃着他还不住手儿的揉奶膀子，嚷‘怪涨得慌的’呢！”说着，炕上一个婆儿忙着把右手里那个孩子也接过去。那位姨奶奶才掩上怀，依然照前番的礼儿给安老爷请了个安。安老爷连忙还了个揖，说道：“有了侄儿，以后不可行这样大礼。”他说道：“有他俩怎么着呢，我还敢合老爷论个嫂子小叔儿、小婶儿大大伯儿呀！”邓九公忙说：“够了，够了。”这个当儿，再也拦不回他去不算外，他紧接着也照褚大娘子那么这个好这个好，把安老爷家的人问了个到。老爷只支吾着答应了两声，才待去看那两个孩子，他又问道：“可是我大妹子好哇？我给他捎的东西捎到了没有？他到底赶多咱才来看我来呀？”

这一问，老爷可糊涂了，只望着褚大娘子。褚大娘子说：“嗳哟，妈哟！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呀！”因合安老爷说道：“他问就是跟我干娘的那个长姐儿姑娘。论那个人儿啊，本来可真也说话儿甜甘，待人儿亲香，怪招人儿疼的。不是前番我干娘在我们那庄儿上住了那几天吗，他就合人家好了个蜜里调油，临走合那个怪哭的。只问人家多早晚还瞧他来，那一个就赚他说：‘得了空儿就来。’他就从那天盼起，一直盼到今儿个了。”

列公，你看只一个长姐儿，也会闹得这等千里逢迎，众口交赞。可见“声气”这途也不可不走的。只是这些事安老爷怎的弄得清楚？无奈那位姨奶奶还只管在那里唠叨着问，老爷只得随口说：“等我回去，大约他就该来看你来了。”说着，才细看那两个孩子，只见一个漆黑，一个雪白。那漆黑的是个宽脑门子，大下巴，逼真的一个邓九公；那雪白的是个肉眼胞儿，匾脸蛋儿，活脱儿就是他们姨奶奶。

安老爷看了看，到底确是“本客自制，货真价实，原板初印，一丝不走”的两个孩子，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好两个孩子！宜富当贵，既寿且昌，将来一定大有造化！”把个邓九公乐的，说：“借二叔的吉言，托二叔的福。这俩孩子还没个名字呢，老弟索性借你这管文笔儿合这点福缘儿。给他俩起俩名字，替我压一压，好养活。”

安老爷说：“这倒用不着文法。”因想了想道：“九哥，你这山东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大的莫如东海，就本地风光上给他取两乳名，就叫他‘山儿’‘海儿’。那大名字竟排着我家玉格那个‘马’字旁的‘骥’字，一个叫他邓世骏，一个叫他邓世驯。骏，马之健者也；驯，马之顺者也。你道好不好？”

邓九公拍手道：“好极了！好极了！就是这么着。老弟，你瞧愚兄是个糙人，也不懂得如今那些拜老师收门生的规矩，率真了说罢，剪直的我就叫这俩孩子认你作个干老儿，他俩就算你的干儿子，你将来多疼顾他们点儿。你说这比老师门生痛快不痛快？”安老爷见他这样至诚，倒也无法，只得也收在门下。这才合老头儿出了那间屋子，彼此坐谈，叙了些离情，问了些近况。这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邓家来的那班男客因邓九公年高，大家都不敢劳动他相陪，自有褚一官同邓九公的几个徒弟合他家门馆先生们款待。内里的女客也有邓家从淮安跟了九公来的几个远房本家女眷们张罗。只邓九公合安老爷这阵演说养孩子，瞻仰奶孩子，大家早已吃了面告辞而去。褚一官是里外应酬，忙得不得住脚。才得进来，褚大娘子便迎头嘈嘈他道：“喂！你竟忙你的罢。老爷子来了这么半天，你也不知张罗张罗他老人家的饭！”褚一官道：“这会子呢！我才就问了华相公了，他说二叔在悦来店早吃了饭来了。”

邓九公听了，便嚷起来道：“可是只顾一阵闹孩子，我怎的也不曾问老弟你吃饭不曾？你来也来到了，却怎的又在镇上打尖，不到我这里来吃！”老爷才把此来从水路载得一百二十坛好酒给他祝寿，恰好今日也到镇上，方才在那里遇见照料了一番，就便打了尖，以及把行李车辆都留在后面，自己骑了个驴儿先来的话说了一遍。邓九公听了，乐的连道：“有趣，有趣！多谢，多谢！这够愚兄喝几年的了。喝完了，要还耐着烦儿活着，再合你要去。”

正说着，后面的酒车、行李车也来到了。邓九公便叫褚一官着落两个明白庄客招呼跟来的人，又托他家的门馆先生管待程相公，又嘱咐把酒先给收在仓里，闲来自己去收。褚大娘子便叫他带人把老爷的行李都搬进来。安老爷道：“行李不必搬进来了，我在什么地方住就搬到那里去，岂不省事！”

邓九公道：“就请你先去看看我给你预备的这个住的地方。”说着，拉了老爷就走。

安老爷正不知是那里，只得跟了他。只见他出了正房，就奔了那三间东厢房去。安老爷同他进去一看，只见那三间屋子糊饰得干净，摆设得齐整，铺陈得簇新。里间儿还安着一分极精洁的床帐，临窗也摆了一张画案，上面也摆了些笔砚。

最奇不过的是这老头儿家里竟会有书，案头还给摆了几套书，老爷看了看，却是一部《三国演义》，一部《水浒》，一部《绿牡丹》，还有新出的《施公案》合《于公案》。其馀如茶具酒具以至漱盥的这份东西，弄了个齐全。甚至如新买的马桶，新打的夜壶，都给预备在床底下。安老爷看了这两件家伙，自己先觉得有些用不惯。便说道：“老兄，你实在过于费事了。但是我在里头住着究竟不便。”

正说着，褚大娘子合那位姨奶奶也过来，褚大娘子听见，说道：“不便？你老人家只好将就点儿罢。依我们老爷子的主意，还要请你老人家在正房里一块儿住来着呢。还是我说的，我说：‘那位老爷子的脾气，管保断不肯。’我费了这么几天的事，才给你老人家拾掇出这个地方儿来。那边厢房里就是我合女婿住着。这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说着，不由老爷作主，便合他女婿说：“你把华相公叫过来，我告诉他，就叫他们大伙儿把行李搬进来，我这儿就瞧着归着了。”安老爷处在这凿不来方孔的地方，也无可如何，只得听他调度。一时搬进行李来，凡是老爷的寿礼以及合家带寄各人的东西，老爷自己却不甚了了，幸得太太在家交代得清楚，跟的那班小厮们早一份份的打点了送上来。大家谢了又谢。老爷觉得只要有了他那寿酒、寿文二色，其馀也不过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而已。

一时交代完毕，邓九公又请安老爷到他那庄子前前后后走了一趟。见外面也有个小小的园子，也有两处座落。那地势局面就比褚一官住的那个东庄儿宽敞多了。到了西边他那个演武厅，便是他说的合海马周三赌赛的那个地方。安老爷看了看，见当中五间大厅，接着抱厦，果然好一个宽阔所在。

见院子里正在那里搭天棚、安戏台，预备他寿期作寿，闹闹吵吵，忙成一处。邓九公又去应酬了一番程相公，便照旧让安老爷来到正房。

褚大娘子已经齐齐整整摆了一桌果子在那里。那些“酒过三巡”“羹添二道”的烦文都不必琐述。却讲安老爷坐下，便叫把手下的酒果挪开了几样，要了分纸笔墨砚来放在手下，一面喝酒，一面笔不加点就把他给邓九公作的那篇生传写出来。写完，先把那大意合老头儿细讲一遍，然后才一手擎着杯，高声朗诵的念给大家听道：

义士邓翁传

学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间读书四十馀年，凡遇古人豪侠好义事，辄心向往之，而窃以生今之世闻其语而末尝一见其人为憾。今天子御极之四年，岁在丙午，学海官淮上，旋去官，将之山左访故人女十三妹于齐鲁之青云山。十三妹者，盖曙后孤星，昔为吾师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孙，今归吾子骥，为吾家子媳者也。

先是女随其先人副总戎何公杞之官甘肃，何公为强有力者所挫，下于理，郁郁以死。女义有所避，饰媪婢以缞绖，伪为母若女者，致其先人槥于京邸，己则窃母而逃，埋头项于青云山间。今义士邓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门户焉。

予既至山左，甫得其颠末。然予与翁初无杯酒交，而计非翁又无由梯以见女，乃因翁之子婿褚者介以见翁。既见翁，饮予以酒。言笑甚欢，纵谈其生平事，须眉跃跃欲动，始知古所谓豪侠好义之士者，今非无其人也。会女母氏又见背，有岌岌焉不可终日势，凡货财筋力之礼，翁悉锐身任之。已乃为女执柯，以之妃吾子骥，而使归吾家。计女得翁以获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孀崽子于磐石之安，使学海亦得因之报师门而来佳妇，皆翁力也。

吾媳既外除来归，合卺之夕，翁年且八十七，不远千里来，遗女甚厚。与予饮于堂上，以酒属予曰：“某浪迹江湖，交游满天下，求其真知某者无如吾子。吾九十近矣，纵百岁归居，亦来日苦少，子盍为我撰墓志以须乎？”予闻命皇皇，疑从翁之言，则豫凶非礼；以不敏辞，又非翁所以属予之意，而没翁可传之贤。考古人为贤者立传，不妨及其生存而为之，如司马君实之于范蜀公是也。翁平生出处皆不类范蜀公，而学海视君实且弗如远甚。然其例可援也，请得援此例以质翁。

谨按翁名振彪，字虎臣，以九行，人称曰九公。淮之桃源人，其大父某公，官明崇祯按察副使，从永明王入滇，与邓士廉、李定国诸人同日尽难。父某公，时以岁贡生任训导，闻之弃官，徒步万里，冒锋镝负骸骨以归，竟以身殉。呜呼！以知翁之得天独厚者，端有自来矣！

迨翁入本朝，以康熙第一壬寅应童子试，不售，觉占哔非丈夫事，望望然去之，便从事于长枪大戟，驰马试剑，改试武科。试之日，弓刀石皆膺上上考，而以默写武经违式，应见黜。典试者将先有所要求而后斡旋之，且许以冠军。翁怒曰：“丈夫以血气取功名，谁复能持白镪乞怜昏夜哉！”然犹得缀名榜末。而翁竟由此绝意进取，乃载先人柩，去乡里，走山东，择茌平桐口之二十八棵红柳树地卜筑家焉。至今地以人重，道公者辄道“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公”云。

性诚笃而毅，间以侠气出，恒为里闬排难解纷，抑强扶弱，有不顺者则奋老拳捶楚之，人恒乐得其一言以为曲直。久之，举益豪，名益重。时承平久，萑苻蜂起，凡南北挟巨资通有无者，多有戒心。闻翁名，咸侠重币来聘翁偕护行箧，翁因之得以马足遍天下。业此垂六十年，未尝失一事，亦未尝伤一人。卒业之日，诸大贾榜其门曰“名镇江湖”。此诚不足为翁荣，然亦可想见其气概之轶伦矣。翁身中周尺九尺，广颡丰下，目光炯炯射人，颏下须如银，长可过脐，卧则理而束之，尝谓：“不惜日掷千金，此须不得损吾毫末也。”晚无他嗜好，惟纵酒自适，酣则击刺跳踯以为乐。

翁康强富寿，特有伯道之戚，居辄怏怏曰：“使邓某终无子，非天道也。”予以“《洪范》五福，子与官不与焉”解之，而翁终不怿。岁庚戌，为翁九十初度，予自京邸载酒以来，为翁寿。入门，翁家适作汤饼会，问之，则翁簉室已先一月协熊占而又挛生也。噫嘻！学海闻男子八八而不生，女子七七而不长，此理数之常也；九十生子，曾未前闻。乃翁之所以格天，与天之所报翁，一若有非理数所能限者。翁亦人杰也哉！

然则翁之享期颐，宜孙子，馀庆方长，此后之可传者正未有艾。学海幸旦暮勿死，终将濡笔以待焉。

安老爷念完了，自己十分得意，料着邓九公听了不知要乐到怎的个神情。那知他听完了，点了点头，只不言语，却不住的抓着大长的那把胡子在那里发愣，像是想着一件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老爷看了大是不解，不禁问道：“九兄，你听我这篇拙作可还配得来你这个人？”只见他正色道：“什么话！老弟你这个样儿的大笔，可还有什么说的？就只我这么听着，里头还短一点过节儿，你还得给我添上。”老爷忙问：“还添什么？”他道：“你这里头没提上我们姑奶奶。我往往瞧见人家那碑上，把一家子都写在后头；再你还得把你方才给俩小子起的那俩名字也给写上。”

老爷道：“阿，不是这等办法。文章各有个体裁，碑文是碑文，生传是生传，这怎好搀在一处？如果要照那等体裁，岂但老兄的子女，连嫂夫人的姓氏以至你生于何年月日，将来殁于何年月日、葬于某处，都要入在后面。这是你一百二十岁以后的事，此时如何忙得？”邓九公道：“我不管那些。我好容易见着老弟你了，你只当面儿给弄齐全了，我就放心了。”

老爷被他磨得没法，只得另要了张纸，给他写道：

公生于明崇祯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终，合葬某处。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帼而丈夫者也，适山东褚生。子二，世骏、世驯。

他看了这才欢喜，又笑嘻嘻的递给安老爷说：“好兄弟，你索性把后头那几句四六句儿也给弄出来。”安老爷道：“老哥哥，你这可是搅了。那叫作墓志铭，岂有你一个好端端的人在这里，我给你铭起墓来的理？”邓九公道：“！老弟，拿着你这么个人，怎么也这么不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了，要还有这些忌讳，那就叫‘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老爷在书堆里苦磨了半世，不想此时落得被这老头儿道得个“不通”。想了想，他这句话竟自有理，便思索了一刻，又在后面写了一行，写道是：

铭曰：不读书而能贤，不立言而足传。一得无惭，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后也，而区区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终协熊占，其生也挛，且在九十之年。呜呼，此其所以为天，后之来者视此阡。

老爷念了一遍，又细细的讲给他听。他听了，只说了句：“得了！得了！”跳起来就爬下给安老爷磕了个头，老爷忙得还礼不迭。又听他说道：“老弟呀！还是我那句话，我这条身子是父母给的，我这个名是你留的。我有了这件东西，说到得了天塌地陷也是瞎话，横竖咱们大清国万万年，我邓振彪也万万年了。”说着，又亲自给安老爷斟了一杯酒，他自己大杯相陪。

安老爷此时事是完了，礼是送了，合他放量喝了一回，吃过饭便过厢房去安歇。此时那个麻花儿是合邓九公的那班小小子混熟了。褚一官自己搬过来陪着安老爷，又叫了随缘儿进来伺候。

过了两日，便是邓九公的寿辰。早有褚一官同他那班徒弟门客大家张罗着在府城里叫了两班小戏。这日，厅上也挂了些寿画寿联，大家也送了些寿桃寿面，席上摆着寿酒，台上唱着寿戏。男客是士农工商俱有，女眷是老少村俏纷来。有的献个寿意的，有的道句寿词的，无非贺寿拜寿，祝寿翁的百年长寿。把个邓九公乐的，张罗了这个又应酬那个。当下把众男客让在厅上正中三间，众女眷让在那个西梢间。因恐安老爷合那班俗人坐不到一处，便在东梢间另设了一席，让到那里去坐。又特请了本地四位乡绅来作陪。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心进取，便作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道殷实，捐了个鸿胪寺序班。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个教官截取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是个团练乡勇出力议叙的六品职衔。安老爷见这班人都是圣门贤裔，心中十分敬重。当下彼此见过礼，早见邓九公笑呵呵的先过这席来，把盏安席，斟了一巡酒。将坐下，便指着安老爷向那四位陪客说道：“我这位把弟，他有个不醉的量，今儿个屈尊你四位，让他多喝几盅。再我还有句话，先告个罪在你四位跟前，交代在头里；你四位可别觉着说你们都算孔圣人的徒孙儿了，照着素来懵我也似的那么懵他，合他混抖搂酸的，人家那肚子里比你们透亮远着的呢！我可白告诉你们。”说罢，又哈哈大笑，随各各的陪饮了一杯，便到别席张罗去了。这里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套只顾一面儿的话一交代，在个姓曾的听了，心里先就有些不大受用，便益发不来周旋这位远客，只他四人高谈阔论起来。

安老爷此时倒落得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戏。无如老爷的天性又生来的合看戏这桩事不甚相近，什么叫作宾白合套、切末排场，平日一概不曾留过这番心，更讲不到梆子二簧了。因此只管看着，却是一丝不懂。

但见满台刀枪并举，锣鼓齐喧。一时又见从上场门跳出个黑盔黑甲的黑脸人来，也不听得他唱，只拿了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喊了个地动山摇；咕咚咚，咕咚咯跳了个尘飞烟起。闹了半日，忽然听他道了四句白，第一句却道得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老爷懂了，接着留神听下去，他果然道得是那首《垓下歌》，才知这人扮得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日演的正是楚汉争锋的故事。这段涑水《通鉴》，老爷是滥熟的，因而便要往下听听他唱的是些什么。一霎时，前常毕笛合奏，鼓板轻敲，老爷侧着耳朵一字字跟着听明白了两句，唱道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在听得有些入神儿，忽听左首坐的那个曾瑟庵望那三个说道：“人生在世，既作了个盖世英雄，焉得不短如春梦！这位霸王果然能照我家子皙公一般，领略些沂水春风乐趣，自然上下与天地同流了哇，又怎得会短如春梦！”他一句话没讲完，猛可的又听那个仲笑岩说道：“到底还是他算不得个盖世英雄。这场事当日要遇着我家子路公那等本领，敢怕那八千子弟兵早一个个‘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的先到了关中了，又何愁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说道：“罢了！罢了！笑岩，你莫来替你家那位子路公撑门面。他要果然有些真本领，也不到得夫子哂之，受那番驳斥了。”仲笑岩见曾瑟庵卖弄他家先贤的高风，揭挑自家先贤的短处，早有些不悦，也回口道：“须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合些若大若小的孩子厮混的有干头些！”那瑟庵便翻着双白眼说道：“不敢欺，你可知夫子喟然而叹道那句‘吾与点也’，正赏识得是他那些儿没干头处。”

坐中那个冉望华是个退让不遑的人，见他两个争竞起来了，慌得把身子望后偎了一偎，望着那个复姓公西的说道：“小端，你看今日这等个礼乐雍容之地，他二位倒一言不合斗起口来，区区止不过志在温饱，自问是断断周旋不来的，这事只得要借重你这位大君子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场是非磨兑到他身上来了，忙道：“惶恐！惶恐！这事小弟也逊谢不敏。所以不敢固辞者，诚以今日承主人的盛意，原为请我们来作个小小傧介，奉陪这位水心先生，我们倒不可在远客面前有失家风，致伤雅道。”说着，便离位出席，向曾、仲两家各打了一躬，劝他两个和息这场口角。

安老爷坐在上面，看他四个闹了这半日，通共穿插的是他各人各人的先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的那章《论语》。这桩事不比听戏，可正弹在安老爷的痒痒筋儿上了。当下见公西小端只管那等揖让周旋的赞襄了一阵，曾、仲两个依然是一边盛气相向，一边狂态逼人，把个冉望华直吓得退避三舍。安老爷倒有些看不过，不禁欠了欠身，劝道：“四位先生，方才我看你大家这番举动，固是不愧家学源渊，只可惜未免有些为宋儒所误。依我鄙见，此刻望华不须退让，小端暂省繁文，瑟庵且自休纵高谈，笑岩也莫过争闲气。你四位先得明白明白这章书不是这等讲法。”

他四个一听这话，各各诧异，暗说：“不信我们门里出身的倒会不及个门外汉了！再说这章书，我们只看高头讲章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怎的说不是这等讲法呢？”四个人便不约而同的问着安老爷说：“先生，你这话怎讲？倒要领教。”

安老爷道：“大凡我辈读书，诚不得不详看朱注，却不可过信朱注。不详看朱注，我辈生在千百年后且不知书里这人为何等人，又焉知他行的这桩事是怎的桩事，说的话是怎的句话？过信朱注，则入腐障日深，就未免离情理日远。须要自己拿出些见识来读他，才叫作不枉读书。即如这章书，揆情度理，我以为你家四位先贤在夫子面前侍坐言志时节，夫子正是赏识三子，并未尝驳斥子路。不但未尝驳子路，转有些斥驳曾皙。读者正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因‘夫子哂之’一句看低子路。何也呢？三子中如子路的可使有勇知方，冉子、公西两个的可使足民、愿为小相，不待今日，早在夫子赏识之中。这句话只看‘孟武伯问子路仁乎’那章书，便是夫子给他三个出的切实考语。

“然则此时夫子又何以明知故问呢？自是这日燕居无事，偶见他三个都在座中，一时想到我平日所赏识他三个的如此，只不知他三个的自信何如？果能自信，则明王复作，纵使辙环终老，吾道不行，只二三门弟子为世所知，亦未尝不可各行其志。这正是大圣人一片怜才救世的苦心。及至听他三个各人说了各人的志向，正与自己平日所见略同，所以更不再赘一辞。正所谓‘得意忘言，默然相赏’。这便是夫子赏识三子的明证。既云默然相赏，何以三子之中夫子又独哂子路呢？要知这一哂不是哂他不能可使有勇知方的言大而夸，只后文‘为国以礼，其言不让’的朱注中，也道是‘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只是既许其能，又怎的哂他不逊？所谓不逊的去处又安在呢？正是哂他‘率尔而对’。至于怎的就逼得他率尔而对，因之带累冉子、公西两个作许多难，以致会把位大圣人伤到喟然而叹？这场是非，可都是曾子皙那张瑟鼓出来的。”

安老爷讲到这里，不但仲、冉、公西三个听不出这句话头，便是那位名士曾瑟庵也认不清这条理路，便道：“水心先生，你这话就叫人无从索解了！”

安老爷道：“固也，待吾言之。你不见朱注中明明道着句‘四子侍坐，以齿为序’么？按子路在圣门最为年长，曾皙次之，冉有又次之，公西华最幼。这章书记者开首第一句记他四个的名次，便是他四个的座次。接着座次讲话，夫子自应先问子路。只是先生之于弟子，正不必逐位逐位的去向他应酬，想来当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句话，自然是望着大家笼统问的。不然何以不曾见夫子开首先问一句‘由尔何如’呢？只这等望着大家笼统一问，恰好又见坐中除了子路、冉有、公西华三子之外，多着一个曾皙。

“这个曾皙却是终二十篇《论语》不曾见提起的一个人，可想而知，夫子问话时节，一片心神眼光都照在他身上，是想先听他讲讲他究竟又是怎的个志向。无如那时节他正在那里鼓瑟，茫然不曾理会到夫子这番神理。何以见得？《礼》：‘待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那曾皙正当夫子问话时节，不曾留心到此，已经算得个疏略了，岂有夫子既然问话之后，有意置之不答转去取瑟而歌之理？然则其为那时节他便在那里鼓瑟可知。子路那副勇往直前的性儿，却又不能体会到此。见夫子问下这等一句话来，一时没人登答，我既年长，我又首座，我便说了。彼时夫子正望着曾皙应声而谈，忽的被子路凭空一岔，既不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叫曾皙先讲。’又不好责备他说：‘你不应先曾皙作答。’只有付之一笑了。这正叫作‘事属偶然，无关大体’。

“然则后文经曾皙一问，怎的又道出‘为国以礼，其言不让’那等个大题目来呢？夫子正是晓喻曾皙说：‘我问的正是何以酬知。酬知不外为国，为国必先以礼，以礼无如克让。我因他只一句话便不肯让人先讲，所以笑他。’这句话要文言道以俗情，按如今的世俗话讲起来，只不过叫作‘笑他没眼色’。所以说夫子未尝斥驳子路。

“然则夫子明明道得句‘吾与点也’，又何以见得是斥驳曾皙呢？原情而论，先生只管整襟而谈，弟子只管鼓瑟不理，此时代夫子设想，已经就不能没些不然曾皙之意。及至子路‘率尔’也‘率尔’过了，夫子‘哂之’也‘哂之’过了，便依着座次也该这第二座的曾皙开谈了。不道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何以知之？只看夫子合冉子、公西两番问答过后，他还不曾到得‘鼓瑟希’，其为那时节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可知。夫子心里自然益发觉得不然了。没法，只得越过他去，听冉有讲。

“恰巧那个冉子又是有退无进的，见子路被哂，又见曾皙不答，他便不敢越席而对。夫子见他没话，就不得不问那句‘求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才讲了句‘方六七十’，又退缩成个‘如五六十’；才讲了句‘可使足民’，又周旋了个‘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这句话。在冉子，虽未尝一定推尊公西华为君子；在公西华，自问却正是个素娴礼乐的人，因之一时也难于开口。夫子见他也没话，又不得不再问那句‘赤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未曾说话，先谦了句‘非曰能之，愿学焉’；才说得句‘宗庙之事’，又谦作个‘如会同’；完来‘愿为相焉’之上，还特特的加了个‘小’字。

“直到此时，曾皙始终还在那里鼓瑟。夫子却有些不耐烦候他曲终了，便问了句‘点尔何如’。他这才‘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未曾言志，又先说了句‘异乎三子者之撰’。夫子道：‘何伤乎？’也只道他无论怎的个异乎三子，总不出夫子‘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那一问。那知他竟会讲出合夫子所问全不相干的沂水春风一段话来！他的话讲完了，夫子的心便伤透了。

“你道夫子又伤着何来？彼时夫子一片怜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诸弟子各行其志，不没斯文。忽然听得这番话，觉道如曾皙者也作此想，岂不正是我平日浮海居夷那番感慨！其为时衰运替可知，然则吾道终穷矣。于是乎就喟叹曰：‘吾与点也！’这句话正是个伤心蒿目之词，不是个志同道合之语。果然志同道合，夫子自应‘莞尔而笑’，不应‘喟然而叹’了哇！再不料那曾皙又不曾理会夫子这番神理，还只管留后，只管问‘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只管问‘夫子何哂由也’？只管问‘唯求、唯赤则非邦也与’？以至夫子烦恼不过，逐层驳斥，一直驳斥到底。你大家不信这话，只从‘亦各言其志也已矣’默诵到‘敦能为之大’，摹想夫子那几句话的神理，那一句不是驳斥他的？只此便是子路因他遗笑，冉子、公西因他作难，夫子因他喟然而叹，所以驳斥他的原由。

“这桩公案，据理而断，子路的直率，直率得可原；曾皙的狂简，狂简得无礼。宋儒中如考亭、伊川、明道诸君子，大半是苦拘理路，不问性灵的。见了‘夫子哂之’一句，只道着个哂其不逊，却又解不出其不逊的所以然；又震于‘吾与点也’一句，反复推求，不得其故，便闹到什么‘胸次悠然’了、‘尧舜气象’了、‘上下与天地同流’了，替曾皙敷衍了一阵，以至从南宋到今，误了天下后世无限读者。今日之下，你四位还要合台上这个优孟衣冠的西楚霸王接演这本‘侍坐言志’的续编，我以为也就大可不必了！”

当下曾瑟庵、仲笑岩、冉望华、公西小端听安老爷讲了这章书，四个人闭口无言，面面厮视。想道：“从入学以至通籍，不但不曾听得塾师讲过这等一章清楚书，大约连塾师也未必作过这等一个明白梦。”当下，便是第一个不服的那个曾瑟庵第一个首肯，赶着安老爷满脸堆欢的叫了声：“老前辈！”

将要说话，那仲笑岩早振臂直前的抢过来说：“你算了罢，这还闹什么‘老前辈’呢！碰见这个样儿的手，还不值得爬下磕个头拜老师吗！”说着，他早五体投地的拜下去。那三个见他拜下去，各各连道：“有理。”也随他拜下去。安老爷向来诸处谦光，只有遇着人拜他作老师从不推让。他不道是“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只道是“有教无类”。见这四个拜倒在地，只出位还了个半礼。

正在拜着，不防邓九公喝得红扑扑儿的一张脸，一脚踏进来，见了诧异道：“你们五位这是个什么礼儿？”那四个拜罢起来，便粗枝大叶把前项话告诉了他一遍。只乐得他掀着长髯哈哈大笑，说道：“我说如何？”因又拍着胸脯子说道：“告诉你们，邓老九的好朋友没有扎空枪卖癣疮药的。不信，打听打听，人家到了咱们山东这么几天儿，倒收了六个门生了。”

说着，便坐在这席合安老爷大杯价畅饮起来。饮了一巡，安老爷看了看台上的楚汉争锋是唱得完上来了，厅上的男客女眷也散得净上来了，便大家忙着吃过早饭。一时酒阑人散，乐止礼成。送了四位陪客走后，安老爷合邓九公便进去安置，外间自有褚一官一班人料理。

接着第二三日又热闹了两天。到了第四日，老爷便要告辞。褚大娘子先就苦苦的不放，说：“等消停消停，我们还要单唱台戏，请你老人家乐一天呢。”邓九公道：“姑奶奶，你不用合他提那个听戏，这桩事警不动他。”因合安老爷说道：“老弟，你难得到我们山东走这趟，可别白走这趟。你前日不说我们山东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宽的莫如东海吗？等过一天，愚兄陪你去登回泰山，望回东海，如何？”安老爷听得这话，先就有些高兴。又听邓九公说道：“你先别乐，这还不足为奇，等咱们登罢了泰山，望过了东海回来，我还带你到一个地方儿去见一个人，管保这个人准投你的缘，这个地方儿也对你的劲。”这正是：

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门难为言。

要知那邓九公同安老爷登泰山望东海之后，还要去到个甚的地方，见个甚等样人，下回书交代。

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在邓家庄给邓九公祝寿，事毕便要告辞，他父女两个是苦留不放。邓九公并说要请老爷去登泰山望东海，这之后还要带老爷到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安老爷见他说得恁般郑重，不禁要问，因问道：“九兄，你我只望望泰山、东海，也就算得个大观了，你还要我到个甚的地方，见个甚的人去？”

邓九公道：“你别忙，等我先告诉你这个来历。我这庄儿上有个写字儿的姓孔的，叫作孔继遥，我们庄儿上大伙儿都叫他老遥。据这老遥自己说，他是孔圣人的嫡派子孙，合现在这个衍圣公还算得个近支儿的当家子。听他讲究起孔圣人坟上那些古迹儿，庙里的那些古董儿来，那真比听台戏还热闹。他说这些地方儿他都到的了，就连衍圣公他也见得着。他两次三番的邀我去逛逛。我想我这肚子里斗大的字通共认不上两石，可瞎闹这些作什么！如今难得老弟你来了，你也是个闲身子，莫如多住些日子，等我消停两天，咱们就带上那个老遥先生，逛了泰山、东海，回来再到孔陵、圣庙去瞧瞧，就拜拜那个衍圣公，你合他讲说讲说。你想这对你的胃脘不对？”

安老爷听了，当下只乐得手舞足蹈，说道：“九兄，你这话何不早说？这等地方如何不去？既如此，等我写封家信回去，通知家里，我就耽搁几天何妨！”他父女两个见留得安老爷不走了，自是欢喜。当下便商量怎的上路，怎的登山，怎的携酒，怎的带菜。

正在讲得高兴，只见褚一官忙碌碌从外面跑进来，一直跑到安老爷跟前，请了个安，说道：“二叔大喜！”老爷忙问：“什么事？”他道：“家里打发戴勤戴爷来了，说少大爷高升了，换上红顶儿，得了大花翎子了。”老爷听了，先就有些诧异，忙问他：“升了什么官了？”褚一官道：“这个官名儿我学说不上来。戴爷在外头解包袱拿家信呢，就进来。”说着，早见华忠等一干人跟了戴勤进来。

戴勤进了屋子，匆匆的先见过邓九公，转身便给老爷请安叩喜。老爷此刻忙的不及问他别的，只问：“大爷到底放了什么了？”他先把手里那封信递上去，这才吞吞吐吐的回道：“奴才大爷赏了头等辖，加了个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安老爷听得这句话，只“啊呀”一声，登时满脸煞白，两手冰冷，浑身一个整颤儿，手里的那封信早颤的忒楞楞掉在地下，紧接着就双手把腿一拍，说道：“完了！”邓九公忙问：“老弟，你这是怎么说？”安老爷只摇摇头，望空长吁了口气，说道：“九兄，这话一言难尽，你我慢谈！”

这个当儿，叶通早把公子那封禀帖拣起来递给老爷，拆开一看，见上面无非禀知这件事的原由，却声明其馀不尽的话都等老爷回家面禀。老爷看完，把信交给叶通，便问戴勤道：“你是那天起身的？”戴勤回道：“奴才是奴才大爷放下来的第二天起的身。奴才来的这日，奴才大爷还在海淀住着，不曾回家。大爷叫奴才就便请示老爷几时可以回家？奴才太太却叫奴才回老爷，请老爷务必早些回家才好，正有许多事都等老爷回去请示定夺呢。”

安老爷点了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因回头向邓九公道：“九兄，承你爷儿两个一番厚意，非我苦苦要行，如今岔出这桩意外的事来，其实不好耽搁了，我只此告辞，明日五鼓就走。”说着，便吩咐家人们去归着行李。邓家父女见这光景，知是不好强留，只得一面收拾今晚的送行酒，一面预备明早的上马饭，给老爷送行。一时摆上酒来，老爷勉强坐下。

此时什么叫作登泰山，望东海，拜孔陵，谒圣庙，以至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怎的个侍坐言志，老爷全顾不来了，只擎着杯酒，愁眉苦眼，一言不发的在座上发愣。

列公，你看，这老头儿这一愣，愣的好生叫人不解！我朝设立西北、西南两路镇守边疆的这几个要缺，每年到了换班的时候，凡如御前乾清门的那班东三省朋友，那个不羡慕这缺是个发财的利途？便是有等获罪的卿贰督抚，又那个不指望这途作个转机的生路？如今安公子才不过一个四品国子监祭酒，便加了个二品副都统衔，已经算得个越级超升了。再讲到那枝孔雀花翎的贵重，只看外省有个经费不继，开起捐来，如那班坐拥厚资的府厅司道，合那班盘剥重利的洋商盐商，都得花到上万的银子，才捐得这件东西到头上。安公子一旦之间两桩都得了，可不算得个意外的荣华，飞来的富贵么？怎的安老爷得了这个信息，不乐得眉开眼笑，倒愣到苦眼愁眉起来？这是个什么道理？

从来各人的境遇有个不同，志向有个不同，到了性情，尤其有个不同。这位老爷天生的是天性重，人欲轻，再加一生蹭蹬，半世迂拘，他不是容易教养成那等个好儿子，不是容易物色得那等两个好媳妇，才成果起这分好人家来。如今眼看着书香门第是接下去了，衣饭生涯是靠得住了，他那个儿子只按部就班的也就作到公卿，正用不着到那等地方去名外图利；他那分家计只安分守己的也便不愁温饱，正用不着叫儿子到那等地方去死里求生。按安老爷此时的光景，正应了“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的那两句俗语，再不想凭空里无端的岔出这等个大岔儿来。这个岔儿一岔，在旁人说句不关痛痒的话，正道是“宦途无定，食路有方”。他自己想到不违性情上头，就未免觉得儿女伤心，英雄短气；至于那途路风霜之苦，骨肉离别之难，还是他心里第二、第三件事。所以此时只管见安公子这等珊瑚其顶、孔雀其翎、猱狮其补、显耀非常的去干功名，他只觉这段人欲抵不过他那片天性去。一时早把他那一肚子书毒合半世的牢骚一股脑子都提起来，打成一团，结成一块，再也化解不动，撕掳不开了。因此，他就只剩了擎着杯酒，一言不发，愁眉苦眼的坐在那里发愣了。

那邓九公是个热肠子人，见安老爷这等样子，一时测不透其中的所以然，又是心里着急，又是替他难过。便不问长短，只就他那个见识，讲了一大篇不入耳之谈，从旁劝道：“老弟，你不是这么着。人生在世，做官一场，不过是巴结戴上个红顶子；养儿一场，也不过是指望儿子戴上个红顶子。如今我们老贤侄这么个岁数儿，红顶子是戴上了，大花翎子是扛上了，可是人家说的：‘大丈夫要烈烈轰轰作一场。’从这么起，几天儿的工夫，封侯拜相，你就剩了作老封君，享福了么！这还不乐？怎么倒愁的这么个样儿？真个的，拿着你这么个人，不信会连这点理儿看不破吗？”

他这套话一讲，才正讲得是安老爷心里那个皮面儿。老爷待要不答，想了想，自己正在忧患场中，有这等个向热的人殷勤相劝，也自难得；待要合他谈谈自己这段心事，一时合他怎生谈得明白？没法，只就他嘴里的话，炼字炼句的炼成一句，合他说道：“看的破，忍不过。九兄，你只细细的体会我这六个字去，便晓得我心里的苦楚了。”邓九公那个粗豪性儿，如何打得来这个闷葫芦？他听了这话，只拧着个眉，扎巴着两只大眼睛，瞅着安老爷，看他那光景，一时比安老爷本人儿烦的还烦。

只这等呆呆的瞅了半日，忽然见他把胸脯子一挺，说道：“老弟，你这话我听出来咧！放心，这桩事满交给愚兄咧！世界上要朋友是管作什么的！”安老爷此时才叫个“不胜诧异之至”，忙问说：“九哥，这事你有什么法子呀？”他道：“你听阿！我这半天细咂你这句话的滋味儿，大似是叫我们老贤侄前回黑风岗能仁寺那桩事把你的胆儿吓细了，如今他走这趟远道儿，你一定有个不放心，怕有个失闪儿。我有主意。”说着，挥拳掳袖的才要说他那个主意，忽然又道：“你等等儿，等我们家里先商量商量着。”说着，便大嚷着叫道：“姑爷、姑奶奶呢？”

褚大娘子正在套间里忙着打点东西，褚一官是在厢房里帮着捆箱子，听得他家老爷子这声嚷，忙的都跑了来了。邓老头儿见他两个来了，便道：“你们俩坐下，我有话说。”当下便先合他女儿说道：“你干老儿现在因他家老大出口，有点子不放心，他心里在这儿受着窄呢。照咱们这个样儿的交情，他既受了窄，咱们要不给他冒股子劲，那还算交情了吗？如今我的意思，想要叫姑爷保着他去走这趟，倘或道儿上有个什么事儿，到底有个仗胆儿的，也叫你干老儿放点儿心。姑奶奶，你想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安老爷一听这话，心里暗笑说：“这老头儿这才叫个‘问官答花——驴唇不对马嘴’，这与我的心事什么相干？”忙说：“老兄，岂有你这样年纪倒叫大姑爷远行之理！这事断断不可。”他道：“你别管。我们姑爷在家里也是白呆着，趁着我还硬朗，叫他出去到官场中巴结巴结，万一遇着个机会，谋干个一官半职，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老弟，你倒别为难。”

这边褚大娘子还没开口，褚一官到底是老实人，听了便说：“罢了，老爷子，可是这话？也有你老人家养活了我半辈子，这会子瞧着你老这么大年纪了，我倒扔下，跑这么远去自己找官儿作的？真个的，我也忒认得官儿了！知道我有那造化没有呢！”

褚大娘子的性情却又合他丈夫不同，方才听他父亲一说，就早合了他的意思。你道为何？难道他果的看得他那个老玉那般重，看得他这个一官这般轻，无端的就肯叫他到乌里雅苏台给老玉保镖去不成？非也。他是这两年合安府上这阵走动，见安太太那等尊贵，金、玉姊妹那等富丽，他把个脚步眼界闹高了，热厮唿喇的，一心只想给他家一官大小也闹个前程儿，他好借此作个官儿娘子。听褚一官这等说，他便说道：“不是这么着。你听我说，这件事不值什么，家里有我呢。咱们索性把东庄儿的房子交给庄客们看着，我还搬回来跟老爷子住，早晚儿也好照应。你只管干你的去，就留你在家里，也是‘六枝儿刲痒痒儿——敷馀着一个’。”说着，他倒站起来向安老爷拜了一拜，说道：“就是这么着了。只求你老人家把这话好好儿的替我托付托付我们老玉罢。我也不会花说柳说的，一句话，我就保他不撒谎、出苦力这两条儿。要讲本事呵，不是我过奖，他可‘挂拉枣儿——有线（限）’。”

邓九公在旁呵呵的笑道：“姑奶奶，你这是何苦来！”因合安老爷说道：“老弟，这一来，你放了心了罢咧！再要不放心，我还有个人。我们那个大铁锤陆老大，老弟你不也见过他吗？你来的头里，我原说叫他同女婿俩人接你去。没得去，你就来了。如今我还打发他俩送你回京，就叫他俩去替我给我们老贤侄道喜。这事也得合我们老贤侄商量商量。”说罢，就回头吩咐他女婿道：“姑爷，这话你明白了？你别为我耽误了事。你瞧不得老头子庆了九十了，靠得住，老天还赏几年子老米饭吃呢！你只管安心去你的。你出去就把这话告诉陆老大。你俩也别累赘，连夜赶着收拾收拾，马上捎上个小包袱子，明日就跟了走了。到京里，瞧光景是用得着你们用不着你们，果然用得着，你俩再回来取行李。多远儿呢，大概也还有这工夫。就这么办咧。”褚一官平日在他泰山跟前还有个东闪西挪，到了在他娘子跟前，却是从来说一不二。如今两下里一挤，他响也不敢响，只有一句一答应的尽着答应，便出去找陆葆安收拾行李马匹去了不提。

这里安老爷见他一家这等个至诚向热，心下十分不安，觉得有褚、陆这等两个人跟去，也像略为放心。一时倒觉不好推却，只得应允，转向他父女称谢了一番。当下合邓九公吃了几杯，因是明日起早，饭罢便各各安置。褚大娘子去照料了褚一官一番，又嘱咐了他许多话，回到上房，合他家那位姨奶奶两个张罗了这宗又打点那项，整忙了一夜不曾得睡。

次早才交五鼓，安老爷合邓九公早都起来，褚一官、陆葆安两个已经遍体行装的上来伺候。邓九公一见他两个，便道：“可是我昨日还落了嘱咐你们一句要紧的话。你俩这一去，见着少大爷，不比从前，可就得上台唱起戏来了。见面得跪倒爬起，说话得‘嗻儿’‘喳儿’，还得照着督府衙门那些戈什哈的排场儿，称他‘大人’，你们自己称是‘小的’，那才是话呢。别说靠着我这个面子儿合你们俩脑袋上钮子大的那个金顶儿，合人家套交情去，这出戏可就唱砸了。”二人听了，只有连连答应。当下安老爷忙忙的一面吃些东西，一面催齐车马，便辞了大家，带同小程师爷、褚、陆两个并一众家丁上路。邓九公一直送至岔道口，才合安老爷洒泪而别。按下这话不表。

如今话分两头，单表安公子。却说安公子自从他家老爷前在山东去后，那一向适值国子监衙门有几件应奏的事，他连次赴园都蒙召见。接着吏、兵等部有两次奏派验看拣选的差使，也都派得有他。因此就把这位小爷热得十分高兴。恰巧那个当儿正出了个内阁学士缺，祭酒的名次，题本里应得开列在前，他自己心里的红算计：下次御门这个缺，八成儿可望。过了几日，恰好衙门里封送了一件某日御门办事的钞来，他算了算，这日正是国子监值日，因是御门的时刻比寻常较早，他先一日便到海淀住下。次日，上去伺候御门事毕，一时一班卿相各归朝房。早听得大家在那里纷纷议论，说某缺放了某人，某缺放了某人，只这回的阁学缺放了乾清门翰詹班，又过了一个缺了。他这才知这个缺不曾放着他，得失之常，一时心里倒也不觉怎的。候了一刻，奏事的也下来了，叫起儿的单子也下来了，他见不曾叫着，便同了一众同寅散值，回到外朝房吃饭。将吃完饭，只见一个军机苏拉进来，向他说：“乌大人打发苏拉出来，叫回大人，吃完了饭别散，请到乌大人园子里去，有话说。”原来那时乌克斋已经进了军机。

安公子听得老师叫，便忙忙的催着家人吃了饭，辞了褚同寅，到老师园子而来。将进门，恰好乌大人也散朝回来，一见他便满脸是笑，却又皱着双眉说了句：“恭喜，放了这等一个美缺。”安公子还只当是今日这个阁学缺到底放的是他，先笑盈盈的答应了一声：“是。”乌大人见他还没事人儿似的，便问：“难道你没得信么？”他这才问老师说：“门生没得什么信。”

乌大人道：“我的爷，你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了。”只这一句，安公子但觉顶门上轰的一声，那个心不住的往上乱迸，要不是气嗓挡住，险些儿不曾进出口来。登时脸上的气色大变，那神情儿不止像在悦来店见了十三妹的样子，竟有些像在能仁寺撞着那个和尚的样子！

乌大人见他如此，说道：“你先别慌，咱们到里头去说。”说着，一把拉住他，进了两重门，一路过假山，度小桥，绕竹林，穿花径，来到一处三间小小的精致书房里坐下。早有家人送上茶来。这位爷此时莫讲想升阁学，连生日都吓忘了！

但听他老师向他说道：“龙媒，昔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可不行万里路。’如你这等英年，正是为国宣力的时候，作这趟壮游也好。只是这条路你走着却大不相宜，便怎么好？虽然如此，圣人定有一番深意存焉。老贤弟，你倒不可乱了方寸，努力为之。”安公子这才定了定神，问道：“只不知门生怎的忽然有这番意外的更调？不敢请示老师，上头提到放门生这个缺，彼时是怎样个神情？”

乌大人道：“我要在跟前也好了。向来放个要紧些的缺，军机见面时候，上头总有个斟酌。今日乌里雅苏台这件四百里报缺的折子，是军机见面下来到的，也不曾叫第二面。不想折子下来就夹下个朱笔条子来，放了你了。”

安公子听了，便站起来说道：“这实是格外天恩。门生的家事，老师尽知，这个缺门生怎的个去法？怎生还得求老师栽培门生，想个方法挽回这事才好！”说着，便泪如雨下。乌大人也叹息一声，道：“龙媒，这个何消你说！但是此时已有成命，如何挽回得来，只好看机会罢，如今且自预备明日谢恩要紧。你的谢恩折子，我已经叫我们军机处的朋友们给你办妥当了，明早并且就是他们替你递。你可想着给他们道乏。”说着，便叫：“来个人儿呀。”

当下见个小厮答应着进来，乌大人道：“你把大爷的帽子拿进去，告诉太太，找找我从前戴过的亮蓝顶儿，大约还有，就把我那个白玉喜字翎管儿解下来，再拿枝翎子。你就回太太，无论叫那个姨奶奶给拴好了拿出来罢。”好个小厮去了一刻，一时拴得停当，托出来。乌大人接过去，又给收拾了收拾，便叫安公子戴上。他谢了一谢，这才想起见师母来。只见乌大人扭了扭头，脸上带着些烦烦儿的，说道：“师母又犯了肝气疼了。”

当下安公子只觉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无奈他只坐了这一刻的工夫，便见他老师那里住了这部里画稿，便是那衙门请看折子；才得某营请示挑缺，又是某旗来文打到；接着便是造办处请看交办的活计样子，翰林院来请阅撰文；还有某老师交题的手卷，某同年求写的对联；此外并说有三五起门生故旧从清早就来了，却在外书房等着求见。安公子见老师实在公忙的很，不好再往下絮烦，只得告辞。一路回到下处，便忙着打发小厮回家回明太太，并叫戴勤来，打发他上山东禀知老爷，忙了半日。一宿无话。

次日，起早上去谢恩，头起儿就叫的是他。及至进去，碰头谢了恩，圣人开口第一句便提的是记得他是某科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点的探花，跟着降了几句温谕，仍叫第二日递牌子。一时军机大人下来，他迎上去见。大家又给他道喜，说：“你见面甚妥，有旨意赏加了副都统衔了。等述下旨来，换了顶子，明日还得预备谢恩。”这位爷经这等一提，又提的有些热起来。

列公，你看人生在世，不过如此。无非是被名利赚，被声色赚，被玩好赚，否则便是被诗书赚，被林泉赚，被佛老赚，自己却又把好胜、好高、好奇一切心去受一切赚，一直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当不起一切不来赚他，他便想上赚也无处可上，那便热不来了。安公子此时才遇着些小的一个钉子碰碰，此后正有偌大的一把枣儿嚼嚼，你叫他怎得不热？

闲话休提，话转三叉，踅回来再讲安太太。讲到安太太这面，这件事真好比风中搅雪，这回书又不免节外生枝。列公便好留心看那燕北闲人怎生替他安家，止风扫雪，逗节成枝，出那身臭汗了。

却说安公子赴园这日，太太见老爷、公子都不在家，恰好那两日张亲家太太又在家里害暴发火眼，那个长姐儿又儿犯了他月月肚子疼的那个病。太太吃过早饭无事，便合舅太太带了两个媳妇四家斗牌。看看斗到晌午以后，忽见张进宝带了公子一个跟班的小厮，叫四喜儿进来，回说：“奴才大爷从园子里打发人来回太太，说奴才大爷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安太太听了，只唬得扔下牌，“阿”的一声。舅太太接着也道：“嗳哟，这是怎么说！”金、玉姊妹两个里头，那何玉凤听了“乌里雅苏台”五个字，耳朵里还许有个影子，只在那里愣愣儿的听；到了张金凤，更不知这是山南海北，还道：“怎么也没个报喜的来呀？”

安太太此时是已经吓得懵住了，只问着舅太太说：“这乌里雅苏台可是那儿呀？”舅太太道；“，姑太太，你怎么忘了呢？家里四大爷当日不是到过这个地方儿吗！”安太太这才想起来，说道：“嗳哟，天爷！怎么把我的孩子弄到这个地方儿去了呢！再说，他好好儿的作着个文官儿，怎么又给个辖呢？这不顶发了他了吗！这可坑死我了！”说着，便眼泪婆娑的抽搭起来。

金、玉姊妹见婆婆这个样子，也由不得跟着要哭。舅太太忙劝道：“你们娘儿三个且别尽管哭哇，到底问问那个小子，怎么就会出了这么个岔儿？再外甥打发他来，还有什么说的呀？”他只管是这等劝着，他却也在那里拿着小手巾儿擦眼泪。

安太太这才详细问了问那个小厮。他便把公子叫他回太太今日怎的在海淀办折子，预备明日谢恩，不得回来，并叫叫戴勤去，吩咐他到山东去见老爷，以至大爷还说叫告诉二位奶奶再打点几件衣裳叫他带回海淀去的话，回了一遍。太太一面吩咐去传戴勤，一面便叫金、玉姊妹两个回家去打点衣裳。一时戴勤来了，四喜儿取的衣裳包袱也领下来了，太太便吩咐他两个：“快去罢。”并说：“告诉大爷，明日谢下恩来，没事务必就回家来见见我。”

二人领命去后，金、玉姊妹两个依就过上房来。安太太见他姊妹一个哭的眼睛红红儿的，一个还不住的在那里擦眼泪，自己不禁又伤起心来。舅太太又说道：“姑太太，你别尽着这么着，外甥是说是出口，到底算升了一步，两三年的工夫也就回来了。再说，大喜的事，这么哭眼抹泪的，是为什么呢！”

安太太未曾说话，先长出一口气，说道：“嗳！大姐姐，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的苦楚！你没见你妹夫，是作了一任芝麻大的外官儿，把个心伤透了。平日我们说起闲话儿来，我只说了句‘咱们这就等跟着小子到外头享福去罢’，你听他这话么，头一句就是‘那可断断使不得’！他说：‘一个人教子成名是自己的事，到了教得儿子成了名了，出力报国是儿子的事，这不是老子跟在里头搅得的。一跟出去，到了外头，凭是自己怎么谨慎，只衙门多着个老太爷，便带累的了儿子的官声。’大姐姐，你只听这话，别说是乌里雅苏台，无论什么地方，还想他肯跟出小子去吗？他一个不出去，我自然不好出去。我不出去，这个玉格我倒舍得。什么原故呢？一则呢，小子也这么大了；再说，既是皇上家的奴才，敢说不给皇上家出苦力吗？就只我这俩媳妇儿，热厮忽喇儿的，一时都离开我，我倒有点儿怪舍不得的。”说着又哭了，招的两个媳妇益发哭个不住。

舅太太是个爽快人，看了这样子，便道：“你们娘儿们不是这么个闹法儿！你们家这不现放着俩媳妇儿呢吗，留一个，去一个，一桩事不就结了？也有娘儿三个尽着这么围着哭的？难道哭会子就算不上乌里雅苏台了罢？”安太太那片疼儿女的心肠，是既不愿意自己离开两个媳妇儿，又不愿意俩媳妇之中有一个离开儿子，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不想这话倒正合了金、玉姊妹两个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他两个这阵为难，一层为着不忍看着夫婿远行，一层也正为着不忍离开婆婆左右，并且两个人肚子里还各各的有一桩说不出口来的事。一时听了舅太太这话，那何小姐性急口快，便道：“娘这话也说的是。那么着，我就在家里服侍婆婆，叫我妹妹跟了他去。”张姑娘道：“自然还是姐姐跟了他去好。姐姐到底比我有点本事儿，道儿上走着还便利些儿。这么大远的个道儿，再带上这么个我，越发叫他受了累了。”何小姐听他这话说得近理，一时找不出句话来驳他，急的肚里的那句话可就装不住了，只见他把脸一红，低着头说道：“瞧这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我坐不得车吗？”安太太听了这话，明白是何小姐有了喜了，自己有信儿抱孙子了，才觉有些欢喜。将要问他，张姑娘肚子里的那句话也装不住了，说：“姐姐这话！姐姐坐不得车，难道我又坐得车吗？”

列公，你看，这等一个“扛七个打八个”的何玉凤，“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张金凤，这么句“嫁而后养”的话，会闹得嘴里受了窄，直挨到这个分际，还是绕了这半天的弯儿，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话挤话，两下里对挤，才把句话挤出来！

安太太听得俩媳妇一时都遇了喜，满心欢喜，只悔知道得晚了，便说道：“你瞧瞧！你们这俩人，也有这么个大喜的信儿会憋着不早告诉我一声儿，直到这时候，憋得十分十沿儿了才说出来的？”说着，这才问：“多少日子了？”一面又抱怨俩嬷嬷说：“这俩老东西，怎么也不先透给我个信儿呢！”当下便要叫来发作他两个几句。何小姐是怕他两个得不是，忙说：“他们上月就要上来回婆婆的。我合妹妹商量，想着知道是不是呢，就吵吵，索性等过些日子再说罢；谁知这个月俩人又都……”说到这里，脸一红，只瞅着张姑娘笑。张姑娘也只剩了羞的扭过脸去暗笑。安太太此时乐得只不错眼珠儿的望着他两个。又嘱咐说：“这可得小心点儿。第一不许冷的热的胡吃，轻的重的混动，走道儿总叫个人儿招呼着点儿，倒得常活动活动。”

正嘱咐着，只听舅太太合他两个说道：“怪事！你们两有个什么事儿从没瞒过我，怎么这件事两人都嘴严的这个份儿上呢！”安太太也说道：“俩媳妇儿呢，还罢了，还说脸上有个下不来。我只可笑我们玉格这个傻哥儿，眼看着这就要作哥儿的爹了，也这么傻头傻脑的不言语一声儿！”正在一头笑着，忽然又把眉一扢，就说：“站住！先别乐大发了！这一来，咱们娘儿们不是都去不成了么？把我们这个傻哥儿一个人儿扔在口外去，可交给谁呀？这事情可不是更累赘了吗？”说罢，只皱了眉歪着头儿在那里呆想。呆了半日，忽然说道：“这可也就讲不得了，只好我跟了他去罢！只求大姐姐合张亲家母在家里好好的给我招呼着我这俩媳妇儿！”金、玉姊妹两个听得依然得离开婆婆，更是不愿意。才要说话，早听舅太太嚷起来了，说道：“！姑太太，你这是什么话呀？你把我留在你家招护着外外姐姐使得，你叫我合你们那个老爷怎么过得到一块子呀？”他婆媳一想，这话果然行不去，一为难，重新又哭起来。

这一哭，可把舅太太哭急了，说：“姑太太，你们娘儿三个这哭的可实在揉人的肠子！这么着，我合姑太太倒个过儿，姑太太在家里招呼媳妇，我跟了外甥去，这放心不放心呢？”

安太太道：“也有这么大远的道儿，怪冷的地方儿，叫大姐姐你跟了去受罪，我们倒在家里舒服的？”舅太太道：“这也叫作没法儿了哇！”安太太见他一副正经面孔，便问：“大姐姐，你这说的是真话呀？”舅太太道：“可不真话！姑太太只想，你我这个样儿的骨肉至亲，谁没用着谁的地方儿？再说这个孩子，我也疼他。讲到我了，又是个一身无挂碍的人，别说乌里雅苏台呀，就叫我照唐僧那么个模样儿，到西天五印度去求取《大藏真经》，我也去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安太太见他这等关切，说：“真要这么着，我就先给姐姐磕头。这不但是疼孩子，直是疼我了！”说着站起来，跪下就要行礼。俩媳妇一见，连忙也跟着婆婆跪下。慌得个舅太太连忙也跪下，搀住安太太说：“妹妹，你这是怎么说？”说着，他也哭了。

列公，你看只安太太这一拜，叫普天下作儿女的看着好不难过！才知老家儿待儿女这条心，真真不是视膳问安、昏定晨省就答报得来的！

却说舅太太搀住安太太，又忙着拉起金、玉姊妹来，他姑嫂两个一齐归座。安太太心里这才略略的放宽了些，叫丫头装了袋烟来吃。吃着烟儿，忽然的又自言自语的说：“这还不妥当。”因合舅太太道：“这一来，玉格他这个外场儿我算放了心了，他那贴身儿的事情可叫我怎么好哇？”舅太太问道：“姑太太说的，怎么叫个外场儿，又怎么叫个贴身儿呀？”安太太道：“类如他到了衙门里，过起日子来，凡是出入的银钱，严谨个里外，甚至穿件衣裳的厚薄，吃个东西的冷热，这些事情都算个外场儿。如今我们娘儿们既不能去，有大姐姐你替我辛苦这一趟，好极了，我也不说什么了。讲到他贴身儿的事，俩媳妇此刻既不能去，就说等分娩了，随后再打发一个去，这也不是什么一个半个月的事。玉格到了那里，就拿每日早起给他梳梳辫子，以至他夏天擦擦洗洗，夜里掖掖盖盖这些事，无论大姐姐你怎么疼他，这也不是惊动得舅母的。

难道说一个娶了媳妇儿的人了，还叫他那个嬷嬷妈跟在屋里服侍他不成？你说这可不是叫人没法儿的事吗？”这话舅太太却不好出主意了，只说了句：“有日子呢，罢咧，也只好慢慢的商量。”

这个当儿，这老姑嫂两个只顾在这边儿悄悄儿的说，那小姊妹两个却在那边儿静静儿的听。听来听去，也不知那句话碰在他两个心坎儿上了，只见何小姐两眼睛一积伶，便笑着在张姑娘耳边嘁喳了两句。不听得张姑娘说些什么，却只见他不住的笑着点头儿。恰好安太太合舅太太说完了这话，又回过头来问着他两个说：“你们俩白想想，我这话虑的是不是？”不承望这一回头，一眼正看见俩人在那里打梯己的神情儿，因说道：“你们俩有什么主意，也只管说出来，咱们娘儿们大家商量商量不好吗？”

何小姐听婆婆如此说，将要说话，又望着张姑娘向外间努了个嘴儿，那光景像是叫他瞧瞧外间儿有人没人。紧接着张姑娘走到屋门旁边儿，探着身子望外瞧了瞧，回头只笑着合何小姐摆手儿，那神情像是告诉他外间儿没人。你道安太太家许多丫鬟仆妇，外间儿怎得会一时没人？原来他家的规矩，凡是婆儿媳妇们，无事都在廊下听差。其馀的丫头们，一个长姑娘不在上屋里，早一边儿说笑的说笑、淘气的淘气去了，因此一时无人。

金、玉姊妹见没人在外间，他两个这才走到婆婆跟前，悄悄儿的回道：“媳妇们却有个主意，这话倒不因着玉郎今日要出外去才说起。自从今年来，见他的差使渐渐儿的多起来了，往往一进城去就得十日半月的住着，媳妇两个又不好怪厌气的一趟一趟的只是跟着来回的跑。原想回回婆婆给他弄个服侍的人，总没得这个机会。如今他既出外，媳妇们两个又一时不能同去，请示婆婆，趁这个当儿给他弄个人跟了去，外头又有舅母调理管教，这么着使得使不得？”

安太太听了，先点了点头儿，又摇了摇头儿，沉吟了一刻才说道：“你们这么年轻轻儿的，心里就肯送到这件事上头，难为你们俩。但是你们只知道说弄人，却不知道这弄人的难讲究。外头叫媒人带去，不知道个根底，只图一时有个人使，腥的臭的弄到家来，那时候调理是别想调理的出来，打发是不好打发出去，不但你们俩得跟着糟心，连玉格可也就受了大累了，那可断乎使不得。这个样儿的我看得多了。要说就咱们家里这几个女孩子里头给他挑一个罢，你们屋里那俩，还是两个糊涂小孩子呢；我这儿的几个里头，不成个材料儿的不成材料儿，像个人儿的呢，又不合式。你们俩说，这会子可叫我忙忙叨叨的那儿给他现抓人去？”何小姐道：“媳妇们两个心里可倒瞧准了一个，只没敢合婆婆提到这里。”太太想了想，说道：“哦，我猜着了，你们准是瞧上跟舅母那个丫头的模样儿了。敢是好，只是人家早有了婆婆家了。”俩人还没及答言，舅太太先摇头儿说：“不是，俩外外姐姐知道他有人家儿了。”安太太纳闷儿道：“这可罢了我了！你们瞧准了的这个，可是谁呢？”

何小姐见问，又往外看了一眼，才到婆婆耳边悄悄儿的回道：“媳妇们两个才说相准了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伺候婆婆的长姐儿姑娘。这个人，要讲他那点儿本事儿、活计儿，眼睛里的那点积伶儿，心里的那点迟急儿，以至他那个稳重，那个干净，都是婆婆这些年调理出来的，不用讲了，最难得的是他那个性情儿。只婆婆止这么一个得力的人，别的都是小事，第一，伺候婆婆梳这个头，是个要紧的；再，他又在上屋当了这些年差了，可还不知媳妇们合婆婆讨得讨不得？因此心里只管相准了，嘴里总没敢提。”

太太才听完这话，就笑道：“敢是你们俩想的也是他呀，这件事在我心里也不知过过多少过儿了。你们俩才虑的那两层，倒都不要紧。打头，如今我这儿拿拿放放的都是你们俩，真要到了没人儿了，就叫你们俩打发我梳梳头，又有什么使不得的呢。再者，还有张进宝的那个孙女儿招儿，合晋升的丫头老儿，这俩如今也学着干上来了。到了别的事，我绰总儿合你们说这么句话罢：这丫头自从十二岁上要到上屋里来，只那年你公公碰着还支使支使他，到了第二年，他留了头了，连个溺盆子都不肯叫他拿，甚至洗个脚都不叫他在跟前，说他究竟是从小儿跟过孩子的丫头。你就知道你这位公公拘泥到什么份儿上，别的话更不用深分讲了。至于你们方才说的他那几宗儿好处，倒也不是假话。这件事照这么办，我心里也尽有，只我心里还有好些为难。这个人得这么个归着，也算我不委屈他。只是我这位梅香，他还有他娘的多少累赘，不然我方才为什么说家里挑不出个合式的来呢！这话咱们娘儿们还得从长商量。头一件，我觉着他只管说还大大方方儿的，不贫不下流，只是到底是个分赏罪人的孩子；第二件，他空有那么个模样儿身段儿，我只说他那肉皮儿太黑翠儿似的，可怎么配得上我那个白小子呢？第三件，他比玉格儿大着好两岁呢，要开了脸，显着像个嬷嬷嫂子似的！这是我心里的三宗不足处。就让都合式，没这三宗不足，你们只说这件事要合你公公这么一商量，能行不能行？”

舅太太接口就说：“姑太太，你才说道那三层呀，依我说都没什么的。眼下只要外甥儿出去有个得力的人持扶他，苗点儿就苗点儿，黑点儿就黑点儿，大点儿就大点儿，那都不打紧。说一定要等着合你们老爷商量，他那个脾气儿，只怕吃个鸡蛋还得挑四楞儿的呢！那可怎么想行得去呀？”安太太道：“这句话，究竟还说可以想方法儿商量着碰去。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个长姐儿是在我跟前告了老，永远不出嫁的了。他说他等服侍着我归了西，他还给我当女童儿去呢！你说这时候要合他说，这个怎么说得清楚啊？”

舅太太道：“这是多早晚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个影儿啊？”

张姑娘道：“就是我过来那年，舅母跟我姐姐在园里住的那一程子的事么，那时候还有他妈呢。我婆婆一进城就说他大了，叫他妈上紧给他找个人家儿。后来说了一家子，他妈不是还带了那个小子来请我婆婆相看来着么？”张姑娘将说到这里，安太太说：“亏是有个对证在跟前儿，不然叫你这一掰文儿，倒像我这里照着说评书也似的，现抓了这么句话造谣言呢。”

因接着张姑娘方才的话说道：“我还记得他妈说，那个小子是给那一个盐政钞官坐京的一个家人——叫作什么东西——的个儿子，家里很过得。我瞧了瞧那小子，倒也长得浑头浑脑的，就只脸上有点子麻子。我想着一个小子罢咧，怕什么呢，就告诉他妈，等定个日子叫他们相看丫头来罢。谁知他妈给他说这个人家儿没合他提过，他这天知道了，合他妈叨叨了倒有几车话，只说他妈怎么没良心了，又是怎么‘主儿打毛团子似的掇弄到这么大，也不管主儿跟前有人使没人使，这会子你们只图找财主亲戚，就硬把我塞出去了！’连数落带发作的就哭闹成一处。把他妈闹得没法儿了，说：‘你就不肯出去，也让我回太太一句去呀。’他也不理他妈，就跑了来跪在我跟前，一行鼻子两行泪的哭了个不了，就说了方才我讲的他那套糊涂话，还说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都使得，也别想他离开我咧！大姐姐，你说这是他娘的苗子不是！”

舅太太听了，只抿着嘴儿笑，说道：“姑太太，我可多不得这件事呀！我只说句公道话，这固然是这丫头的良心，也是你素来带他的恩典。你可得知道你们那个丫鬟可心高志大呀！素来就讲究个拿身份，好体面，爱闹个酸款儿，你安知他不是跟着你这么女孩儿似的养活惯了，不肯低三下四的跟了那个蠢头笨脑的奴才小子去呢！”金、玉姊妹听了这话，齐声说：“舅母这话说得是极了。再还有一说，人第一难得是彼此知道个性情儿，他又正是从小儿合玉郎一块儿混，混大了的。”舅太太说：“好哇，就是这话了！这话我可是白说，主意还得姑太太自己拿。”

这位老太太心里本正在又是疼儿子，怕他没人；又是疼丫头，怕他失所。一时听了这套有成无破的话，想着这件一举三得的事，就把他们那位老爷是怎么个难说话也忘了，不由得说道：“你们娘儿三个这话也说得是，就是这么着。”才说了这句，下文还没说出来，金、玉姊妹两个见婆婆应了，乐得忙着跪下就磕头。安太太笑道：“！你们俩先别磕头啊，知道我这个媒人作得成作不成呢？”

这里正说得热闹，何小姐积伶，一闪身子，早从玻璃里看见那个长姐儿一步挪不了三指，出了东游廊门，从台阶底下慢慢儿的往上屋走了来。何小姐便合太太摆手儿。太太看见，悄悄儿道：“别提了，看他听见。”又合金、玉姊妹道：“这话就只咱们娘儿四个知道，别人跟前一个字儿别露。就是玉格儿回来，也先不用告诉他。”当下大家便将这话掩住不提。

且住！长姐儿他既是犯了肚子疼，在屋里养病，怎的又得出来？既得出来，大爷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人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岔儿，遍地又都是他的耳报神，他岂有不知道之理？怎的又直到此时才出来呢？其中有个原故。原来他方才正合着桃仁杏花引子服了一丸子乌金丸，躺在他屋里就渗着了。他这一渗着，那班小丫头子谁也不敢惊动他。直等他一觉睡醒了，还是那个小喜儿跑了去，告诉他说：“长姑姑，大爷要出外了。”只这一句，他也不及问究竟是上那儿去，立刻就唬了一身冷汗，紧接着肚子拧着一阵疼。不想气随着汗一开化，血随着气一流通，行动了行动，肚子疼倒好了些。转念想到：“大爷这一出去，老爷、太太自然断没不同出去的；果然太太出去，太太走到那儿，还怕我不跟到那儿吗？”心里又一松快，便想起多少事由儿，扎挣着出来。将进门，安太太还生恐他听见些什么跑了来了，便先问：“你好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道：“奴才听说大爷要出外了，奴才想起来太太从前走长道儿的那些薄底儿鞋呀，风领儿斗篷呵，还都得早些儿拿出来瞧瞧呢。再还有小烟袋儿咧，吃食盒儿咧，以至那个关防盆儿这些东西，也还不记得在那儿搁着呢。趁着老爷没回来，明儿个趁早儿慢慢儿的找找，也省得临期忙。”安太太道：“那儿呢，咱们走还早呢！你先装袋烟我吃罢。”他便去装烟不提。

到了次日，安太太从吃早饭起就盼公子，不见回来，忽然听得门上一阵吵吵，便有家人来回说：“大爷赏加了副都统衔了。”安太太听得儿子换上红顶儿了，略有喜色。只想着他明日还得谢恩，今日自然又不得回来了。

那知安公子岂止次日不得回来，只从那日起，便一连召见了八九次，这才有旨意赏了假，叫他回家收拾。他当日归着了归着，次日起了个大早，才回到庄园。合太太一见面儿，娘儿俩先哭了个事不有馀。大家劝住，他便忙着到祠堂行礼。

才把家庭这点儿礼节完了，外头便回：“吴侍郎来拜。”又是位老师，不好不见，接着就是三四起人来，安公子一一送走了，才回到自己房里换了换衣裳，一切没得闲谈。

只见上屋里一个小丫头跑来说：“太太叫大爷。戴勤回来了。”公子合金、玉姊妹连忙过去，见戴勤正在那里回太太话，说：“老爷昨日住常新店，叫奴才连夜赶回来，告诉大爷不必远接，只在家候着。老爷今日走得早，大约晌午前后就可到家。”公子听了，重新去冠带好了，去到外面伺候。迟了一刻，便见随缘儿先赶回来，回说：“老爷快到了。”少时，老爷来到家门，公子迎了几步，便在车旁跪接。老爷在车上见他头上顶嵌珊瑚，冠飘翡翠，面上却也喜欢，心里却不免十分难过。你看这老头儿好扎挣劲，先在车里点头，说了句：“起来。”下了车，便说道：“不想你竟也巴结到个二品大员，赶上爷爷了，比我强。这才不枉我教养你一场！有话到里头说去罢。”

公子也明知这是他父亲安慰他的话，只得陪笑答应。这种笑，那脸上的神气却比哭还疼。

这个当儿，便见褚一官、陆葆安两个过来谒见。他两个果然就照着邓九公的话，立刻跪倒请安，口称“大人”。安公子虽说一时不好直受不辞，但是一个钦命二品大员，正合着“三命而不齿”，体制所在，也不便过于合他两个纡尊降贵，只含笑拱了拱手，说了句：“路上辛苦。”便随了老爷一路进来。

一时，在家的家人叩接老爷，跟去的家人又叩见公子。

正乱着，张亲家老爷合老程师爷也迎出来。老爷应酬了两句，就托他二位管待褚、陆两个。自己进了二门，便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接到当院子里来。俩媳妇连着请过安，安老夫妻两个还按着那老年的旧牌子儿，彼此拉了个手儿。那班仆妇丫鬟却远远的排在那边跪，安老爷都不及招呼，见舅太太在廊下候着，便忙着上前彼此问过好，谈了两句一路风尘的话，又问：“亲家太太怎的不见？”张姑娘代说明了原故。老爷一路进房子坐下，当下公子行过礼，媳妇便倒上茶来。

此时自安太太以下，都道老爷这一到家，为着公子出口，定有一番伤感，大家都提着全副精神应酬老爷。看了看，老爷依旧是平日那个安祥样子，只不过问了问公子奏对的光景，毫不露些张皇烦恼。公子此刻却是有些耐不得了。原来他自放下来那日起，凡是此番该是从家里怎的起身，到那里怎的办事，这些事，一时且不能打算到此。只他那点家事，几个亲丁，心里盘算了迨有万转千回，总盘不出个定见来。第一件为难的是这等远路不好请着父母同行；待说把他两个夫人留在家下替自己奉养，又虑到任上内里无人，不成个局面；否则两个之中酌量留下一个，偏又两个一齐有了喜了，不便远行；便是他两个有喜的这节，也还不曾禀过父母。他好容易盼到今日回家，正想把这话合金、玉姊妹私下计议一番，先讨太太个示下，然后等老爷回家再定，不想一进门不曾消停一刻，才得消停，恰巧老爷早回来了。他此时见了老爷，只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只得回道：“儿子受父母的教养，正想巴结个升途，奉了父母出去安享几年，不想忽然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实在不得主意。”说着，又行了个家庭礼儿，屈了一膝，说：“请父亲教导。”他那眼泪却是掌不住了。

只听安老爷“嗯”了一声，说道：“怎的叫个‘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我以为正是意中之事。你所为‘意外’者，只不过觉道你从祭酒得了个侍卫，不曾放得试差学政耳。却不道这等地方不用世家旗人去，却用什么人去？用世家旗人，不用你这等轻年新进，又用什么人去？且无论文章华国，戎马防边，其为报效一也。便说不然，大君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便是条‘意外的岔路’？顺天听命，安知非福？你说讨我的教导，我平日合你讲起话来，言必称周、孔，不知者鲜不以为我立论过迂，课子过严，可知为子为臣立身植品的大经都不外此。那乌里雅苏台虽是个边地，参赞大臣虽是个远臣，大约也出不了周、孔的道理。至于你此行，我家现有的是钱，用多少尽你用，只不可看得银钱如土；有的是人，带那个尽你带，只不必闹得仆从如云。讲到眷口，两个媳妇不消说是合你同行了，太太要果然母子姑媳一时难离，也不妨同去。只留我在家替你们作个守门的老叟，料想还不误事。”安老爷只管讲了这半日话，这段话却是拈着几根胡子闭着一双眼睛讲的。何以故呢？他要一睁眼，那副眼泪也就掌不住了！

舅太太见安老爷这样子，便点点头，悄合安太太道：“这一当家，你们这个家可就当成个家模样儿了。”便听安太太合老爷说道：“依我想，这件事不必定忙在这一时，玉格起身尽有日子呢。老爷今日才到家，且歇歇儿。索性等消停了，斟酌斟酌，究竟是谁该去呀谁不该去呀，谁能去呀谁不能去呀，再定规不迟。要说请老爷一个人儿在家里，我就跟出他们去，也断没那么个理。我不出去，又怕这俩媳妇儿万一在外头一时有个什么喜信儿，没个正经人儿招呼他们。我的意思，还是请大姐姐替我们辛苦这趟。”

老爷还没听完这话，便道：“呵！一个何家媳妇已经劳舅太太辛苦那场，此时这等远行，却怎的好又去起动？”舅太太说：“嗳哟！不用姑老爷这么操心了，姑太太早合我说明白了。我左右是个没事的人，乐得跟他们出去逛逛呢！”

老爷见舅太太这等爽快向热，心下大悦，连忙打了一躬，说：“这个全仗舅母格外费心！”舅太太被安老爷累赘的不耐烦，他便站起身来，也学安老爷那个至诚样子，还了他一躬，口里说道：“这个，愚嫂当得效力。”他打完了这躬，又望着大家道：“你们瞧，这那儿犯得上闹到这步田地！”惹得大家无不掩口而笑。

却说安公子方才听老爷那等吩咐，正想把金、玉姊妹现在有喜，并自己打算不带家眷留他两个在家侍奉的话回明，听太太说了句“老爷才得到家，先请歇歇儿”，便不好只管烦琐。

如今却又见他母亲给请了舅母同去，心里一想，这一来，弄得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益发不便了，登时方寸的章法大乱。他却那里晓得人家娘儿三个早把计议得妥妥当当了呢！

偏是这个当儿，老爷又吩咐他邓九公差褚、陆两个来，意思要跟他出去的那段话，就叫他出去定夺行止，他无法，只得且去作这件事。

安老爷这里便合大家说了说路上的光景，讲了讲邓九公那里的情由。紧接着行李车也到了，众小厮忙着往里交东西，有的点交带去的衣箱的，有的点交路上的用账的，都在那里等着见长姐儿姑娘。此时只不见了长姐儿姑娘，你道她此刻又往那里去了？

书里交代过的，他原想着是大爷这番出外，大爷走到那儿太太跟到那儿，太太走到那儿他跟到那儿定了。不想方才听得老爷一个不去，连累太太也不去了，眼下太太合公子竟要母子分飞，他也“谢三儿的窝窝——剩下了”。登时心火上攻，急了个红头涨脸，又犯了那年公子乡试等榜、他等不着喜信儿头晕的那个病了。连忙三步两步跑到院子里，扶着柱子定了会儿神，立刻觉得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的腰褙肥了就有四指，那个领盘儿大了就有一圈儿，不差什么连围腰儿都要脱落下来了。他便合别的丫头说道：“我怪不舒服的，家里躺躺儿去。太太要问我，就答应我作什么去了。”说着，一路低着脑袋来到他屋里，抓了个小枕头儿，支着耳跟台子躺下，只把条小手巾儿盖了脸，暗暗的垂泪。

他偏又头两天一时高兴，作了个抽系儿的大红毡子小烟荷包儿。这日早起，又托随缘儿媳妇儿找人给安了根玉嘴儿湘妃竹杆儿的小烟袋儿，为的是上了路随身带着，上车下店使着方便。事有凑巧，恰恰的这么个当儿，随缘儿媳妇给他送了来。一进门儿，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声儿，叫了一声：“大姐姐。”他听见有人叫他，这才扎挣着起来，问：“是谁呀？”

随缘儿媳妇一见他这个样儿，便问道：“大姐姐，你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哭的这么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妹妹，你那儿知道我心里的难受！你坐下，等我告诉你。你瞧，自从大爷这么一放下来，我就念佛说：‘这可好了，我们太太要跟了大爷、大奶奶享福去了。’谁知叫这位老爷子这么一拆，给拆了个稀呼脑子烂。你说，这娘儿四位这一分手，大爷、大奶奶心里该怎么难受！太太心里该怎么难受！叫咱们这作奴才的旁边瞅着肉燎不肉燎！再者，二位大奶奶素来待我的恩典，我们娘儿们怎么离得开！”说着，又把嘴撇的瓢儿似的。

随缘儿媳妇明镜儿也似的知道他姑娘合张姑娘有喜不能出去，只因何小姐吩咐的严，叫且不许声张，此时是不敢合他露一个字。只说了句：“那儿呢，还有些日子呢！知道谁去谁不去呢，就先把你哭的这么个样儿！”说完了，放下烟袋去了。

他把那根烟袋扔在一边儿，躺下又睡，却又睡不着，只一个人儿在他屋里坐着发愣。上屋这里只管一群人等着他交代东西，那班丫头听他方才说了那句话，又不敢去叫他。恰好二位大奶奶都在上屋里，便着人一件件往里收。舅太太见这里乱烘烘的，他也回西耳房去。

安老爷见舅太太走了，这才要脱去行装，换上便服。安老爷的拘泥，虽换件衣裳，换双靴子，都要回避媳妇进套间儿去换的。只这个当儿，老爷换着衣裳，一面合太太提起闲话儿来，说：“难得舅太太这等向热，不辞辛苦。他小夫妻三个得这个人同去照应，你我也就大可放心了。”安太太憋着一肚子的话，此时原不要忙着就说，因见老爷这句话是个机会，再看了看左右无人，只得两个小丫头子，便把那两个小丫头子也支使开，先给老爷一个高帽儿戴上，说道：“可不是，他自然也是看着老爷平日待他的好处。只是如今他只管肯去了，两个媳妇究竟好去不好去，倒得斟酌斟酌。为什么我方才说等慢慢儿商量呢？……”老爷忙问道：“他两个怎的不好去？”

太太满脸含春说道：“好叫老爷得知，俩媳妇儿都有了喜了。老爷说可乐不可乐？”老爷听了大喜，说道：“这等说，你我眼前就要弄孙了！有趣！有趣！我安水心再要得教出两个孙儿来，看他成人，益可上对祖父矣！”

太太道：“老爷只这么说，世间的事可就难得两全。老爷只想，俩媳妇这一有喜，自然暂且不能跟了小子出去，叫他一个人儿在衙门里，怎么是个着落儿呀？”老爷道：“然则有舅太太去，正好了。”太太道：“老爷，这话又来了！他舅母去，也只好照管个大面皮儿呀，到了小子自己身上的零碎事儿，怎么好惊动长辈儿去呢！所以我同俩媳妇儿为这件事为了这几天难，总商量不出个妥当主意来。依俩媳妇的意思是，想求我给他买个人带了去。”

老爷听到这句，才要绷脸，太太便忙着说道：“老爷想，玉格这么年轻轻儿的，再者屋里现放着俩媳妇儿，如今又买上个人，这不显着太早些儿吗？我就说：‘这断乎使不得。就打着我这时候依了你们这话，要一回你公公，你公公也必不准。’老爷说这话是不是？”老爷道：“通啊，太太这话是极！所以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太太其深知我者也！我常讲的，夫妻一伦，恩义至重，非五十无子，断断不可无端置妾。何况玉格正在年轻，媳妇又都有了生子的信息，此刻怎的讲得到买人这句话上！”

太太见老爷的话没一点活动气儿，便说道：“老爷不是说我说的是吗？我说可只管这么说了，想了想，真也没法儿。老爷想，一个人家儿过日子，在京在外是一个理。第一件，里外的这道门槛儿得分得清楚。玉格儿这一出去，衙门里自然得有几个丫头女人，就是他舅母，也得带两个人去；俩媳妇呢，少说也得一年的光景才能去呢。这一年的光景，他就这么师爷也似的一个人儿住着，那班大些儿的女孩子合年轻的小媳妇子们，类如拾掇拾掇屋子，以至拿拿放放，出来进去的，可不觉得怪不方便的吗？老爷是最讲究这些的，老爷白想想。”太太说到这里，只见老爷脸上按着五官都添了一团正气，说：“啊嗳！太太，你这一层虑的尤其深远，这倒不可不给他筹画出个道理来。却是怎样才好？”

太太听这话有些意思了，又接着说道：“俩媳妇儿不放心的也是这个，见我不准他买人，就请示我说：‘要不就在家里的女孩子们里头挑一个服侍他罢。’我说：‘你们俩瞧，家里这几个丫头，那儿还挑得出个像样儿的来？’谁知他们俩说这句话，敢则心里早有了人了。”老爷道：“他两个心里这人是谁？”太太笑道：“照这么看起来，俩人到底还是俩小孩子，只见得到一面儿。俩人只一个劲儿的磨着我，求我替他们合老爷说说，是要咱们上屋里的这个长姐儿。老爷想，这个长姐儿怎么能给他们？我只说：‘这一个不能给你们哪，你公公跟前没人儿啊。’”

老爷一听这句，只急得局促不安，说道：“呵！太太，你这句话却讲得大谬不然了。”太太道：“我想着，打头呢，那丫头是个分赏罪人的孩子，又那么漆星的个脸蛋子，比小子倒大着好几岁，可怎么给他呢？再者，咱们这上屋里也真离不开，就拿老爷的衣裳帽子讲，向来是不准女人们合那一起子小丫头子们着手的，如今有他经管着，就省着我一半子心呢。所以我就那么回复了俩媳妇儿了。”

老爷道：“嗨！此皆太太不读书之过也。要讲他的岁数儿，岂不闻‘妻者，齐也，明其齐于夫也；妾者，接也，侧也，虽接于夫而实侧于妻也’。太太，你怎的把他同夫妻一伦讲起嫁娶的庚申来？况且女子四德，妇德、妇言之后，才讲得到妇容，何必论到面目的黑白上！”太太道：“这么说，他是个贵州苗子也没什么的？”

老爷道：“太太，你就不读书，难道连‘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两句也不曾听得讲究过？如今你不要给儿子纳妾倒也罢了的，既要作这桩事，自然要个年纪长些的，才好责成他抱衾与禂，听鸡视夜。况且我看长姐儿那个妮子，虽说相貌差些，还不失性情之正，便是分赏罪人之子何伤，又岂不闻‘罪人不孥’乎？这话还都是末节而又末节者也。太太，你方才这话讲的还有一层大不通处。你却不想这长姐儿，原是自幼伺候玉格的，从十二岁就在上房当差，现在摽梅已过，如今两个媳妇既这等求你向我说，我要苦苦的不给他，却叫他两个心里把我这个公公怎生敁？此中关系甚大。太太，你怎的倒合他们说我跟前没人起来？岂不大谬！”

安太太未曾合老爷提这件事，本就捏着一把汗儿，心里却也把老爷什么样儿的左缝眼儿的话都想到了，却断没想到老爷会往这么一左。这一左，倒误打误撞的把件事左成了，一时喜出望外。虽然暗笑老爷迂腐的可怜，却也深服老爷正派的可敬。再想想，又怕夜长梦多，迟一刻儿不定老爷想起孔夫子的那句话合这件事不对岔口儿来，又是块糟，连忙说道：“老爷说的关系不关系这些话，别说老爷的为人讲不到这儿，就是俩媳妇儿也断不那么想，总是老爷疼他们。既是老爷这么说，等闲了我告诉他们就是了。”

老爷道：“太太，你怎的这等不知缓急！这句话既说定了，那长姐儿怎的还好叫他在上房待得一刻？”太太笑道：“老爷这又来了，那儿就至于忙得这么着呢！再者，玉格儿那孩子那个噶牛脾气，这句话还得我先告诉明白了他。就是那个丫头，也是他娘的个拐棒子。”太太这里话还不曾说完，老爷就拦头说道：“呵，太太说那里话！这事怎由得他两个！待我此刻就出去帮太太办起来。”说着，出了屋子，就叫人去叫大爷、大奶奶。

且住！照这段书听起来，这位安老孺人不是竟在那里玩弄他家老爷呢么？这还讲得是那家性情？不然也。世间的妇女要诸事都肯照安太太这样玩弄他家老爷，那就算那个老爷修积着了！这话却不专在给儿子纳妾一端上讲。此正所谓“情之伪，性之真”也。

且自搁起老生常谈，切莫耽误人家好事。却说安太太见老爷立刻就要叫了儿子、媳妇来吩咐方才的话，一时虑到儿子已经算个死心眼儿的了，他那个丫鬟又是个一冲的性儿，倘然老爷合他一说，他依然说出“刀搁在脖子上也不离开太太”那句话来，却怎么好？便暗地里叫人去请舅太太来，预备作个合事人。恰好舅太太正在东院里合金、玉姊妹说话，听得来请，便合他姊妹说道：“莫不是是那事儿发作了？”他娘儿三个便一同过来。

安太太一见，便合舅太太说：“大姐姐来得正好，那句话我合你妹夫说明白了。”回头便告诉俩媳妇说：“你公公竟把他赏了你们了，快给你公公磕头罢。”金、玉姊妹两个连忙给老爷、太太磕了头，站起来，只说得句：“这实在是公公婆婆疼我们。”便见公子从二门外进来。

安老爷见了公子，先露着望之俨然的一脸严霜凛凛，不提别话，第一句便问他道：“你可知子事父母合妇事舅姑这桩事是不得相提并论的？”公子听了，一时摸不着这话从那里说起，只得含糊答应了个“是”。这才听他父亲说道：“两个媳妇遇了喜，他自己自然不好合我说；怎的这等宗祧所关的一桩大事，你也不晓得预先禀我一句？这也罢了，只是他两个此刻既不便远行，你这番出去倒得……”说到这句，又顿住了。安太太大家听这话头儿，底下这一转，自然就要转到长姐儿身上了，都静静的听着，要听老爷怎么个说法。谁知老爷从这句话一岔，就咶喇咶喇合他说了一套满洲话。

公子此时梦也梦不到老人家叫了来吩咐这么一段话，踌躇了会子，也翻着满洲话回了一套。一边向着老爷说，却又一边望着太太脸上，看那神情，好像说得是这个人他母亲使着得力，如今自己不能在家侍奉，怎的倒把母亲一个得力的人带去服侍自己呢？仿佛是在那里心里不安，口里苦辞的话，却又听不出他说的果是这么段话不是。

只见老爷沉着脸说了句：“阿那他喇博珠窝。”公子听了，仍在絮叨。老爷早有些怒意了，只“”了一声，就把汉话急出来了，说：“你这话好不糊涂！我倒问你，怎的叫个‘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太太这才明白，果然是他父子在那里对凿起四方眼儿来了，便说道：“玉格这孩子，真个的，怎么这么拧啊！你父亲既这么吩咐，心里自然有个道理，你就遵着你父亲的话就是了，且先闹这些累赘！”公子见母亲也这么说，只急得满脸为难，说：“儿子怎么敢拧？其如儿子心里过不去何！”安老爷听了，益发不然起来，便厉声道：“这话更谬！然则‘以父母之心为心’的这句朱注是怎的个讲法？不信你这参赞大臣连心都比圣贤高一层！”

公子一看老人家这神情是翻了，吓得一声儿不敢言语。这个当儿，再没舅太太那么会凑趣儿的了，说道：“我瞧着他也不是拧，也不是这些个那些个的，共总阿哥还是脸皮儿薄，拉不下脸来磕这个头。还是我来罢！”说着，坐在那里一探身子，拉住公子的胳膊，说：“不用说了，快给你们老爷、太太磕头罢！”

公子被舅母这一拉，心里暗想：“这要再苦苦的一打坠咕儿，可就不是话了。”只得跪下谢了老爷。老爷这才有了些笑容儿，说道：“这便才是。”公子站起来又给太太磕了头。老爷又道：“难道舅母跟前还不值得拜他一拜么？”太太也说：“这可是该的，底下仗着舅母的地方儿多着的呢！”公子此时见人还没收成，且先满地这一路拜四方，一直的拜到舅母家去了，好不为难。只是迫于严命，不敢不遵，只得又给舅母磕了个头。便听老爷拿着条沉颠颠的正宫调嗓子，叫了声：“长姐儿呢？”外间早有许多丫头女人们接声儿答应说：“叫去。”按下这里不表。

再说长姐儿。却说他在他那间屋里坐着发了会子愣，只觉一阵阵面红耳热，躺着不是，坐着不是。一时无聊之极，思拿起方才安的那根小烟袋儿来抽了抽，其通非常。又把作的那个大红毡子抽系儿的小烟荷包儿装上烟，拿小火镰儿打了个火点着了，叼着烟袋儿，靠着屋门儿，一只脚跐在门槛儿上，只向半空里闲望。正望着，忽见一个喜鹊飞了来，落在房檐上，对着他撅着尾巴“喳喳喳”的叫了三声，就往东南飞了去了。他此时一肚皮没好气，冲着那喜鹊“呸”的啐了一口，说：“瞎叫的是你妈的什么呢！”正说着，又觉一个东西从廊檐上直挂下来，搭在他额脑盖儿上，吓得他连忙一把抓下来，一看，却是个喜蛛儿。正看着，又是那个小喜儿跑来说道：“姑姑哇，你瞧，了不得了！老爷那儿咦溜哇喇的翻着满洲话合大爷生气，大爷直橛橛的跪着给老爷磕头陪不是呢！”他听了这话，心里“轰”的一声，立刻连手脚都软了。

连忙搁下烟袋，拿起半碗儿冷茶来漱了漱口，才待上去打听打听，只见一个女人迎头跑来，一叠连声儿的说：“老爷叫！”

他此刻正因老爷耽误了他的事，心里有些不大耐烦老爷，听得叫他，一面叨叨说：“老爷好好儿的又叫我作什么呢？”一面便梗着个脖子往上屋里来。将来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合老爷、太太一处坐着，大爷、二位奶奶都在跟前侍立，几个大丫头也一溜儿伺候着，外间还有许多女人们在那里听差，黑压压的挤了半屋子。

他将进屋门儿，太太就告诉他说：“老爷这儿叫你，有话吩咐你呢。听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老爷吩咐道：“你大爷现在出外，你二位大奶奶同时遇喜，不便坐车远行。大爷身边一时无人伺候，你二位大奶奶在我跟前讨你去给大爷作个身边人。我因平日看你也还稳重，再又是自幼儿伺候过大爷的，如今就给你开了脸，叫你服侍了他去。此后你却要知你二位奶奶的恩典，听你二位奶奶的教训，刻刻知足自爱。不然，你可知道子妾合儿媳不同，我是有家法的。”安太太一旁听了这话，又怕决撒了事情，又怕委屈了丫头，正要把老爷方才这话从头儿款款儿的说一遍给他听。只见他也不说长，也不问短，也不磕头，也不礼拜，只把身子一扭搭，靠在一扇隔扇跟前，拿绢子捂了脸，就“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

安太太生怕老爷见怪，忙道：“丫头，不许！这是怎么说？老爷这儿吩咐你话么，怎么不知道好好答应呢？无论你心里怎么委屈，也是等老爷吩咐完了，慢慢儿的再回呀。也有就这么长号儿短号儿哭起来的？这可不像样儿了！”金、玉姊妹素日本就待他最好，此刻见是他们屋里的人了，越觉多番亲热。俩人只围着他悄悄儿的劝他，呱咭说：“你瞧，老爷、太太这个样儿的恩典，又是这么大喜的事，你还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儿呢？有什么话只好好的说，快别哭了。”他娘儿三个当下就这等一递一句的劝了个不耐烦，问了个不耐烦。无奈这里只管说破唇皮，万转千回，不住口儿的问，他那里只咬定牙根，一个字儿没有，不住声儿的哭。

列公，你道他这一哭，可不哭得来没些情理么？却不道其中竟自有些情理。岂不闻语云：“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便是妇人女子的志向，也有个不同。有的讲究个女貌郎才，不辞非鸦非凤；就有讲究个穿衣吃饭，只图一马一鞍的。何况这长姐儿还是从前因为他妈给他择婿决意不嫁，说过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也休想他离开太太，甚至太太日后归西他还要跟了去当女童儿的个人呢！要据他这番志向而论，莫讲是安老爷吩咐要把公子安龙媒给他作乘龙婿，便是佛旨纶音要把他送到龙宫去作个龙女，也许万两黄金买不动他那个“不”字儿！话虽这等说，但是他果然要不鼻子底下带着嘴，此时正不妨大庭广众侃侃而谈，请老爷看看他这个心是何等的白日青天，听听他这段话是何等的光风霁月，便是老爷又其奈他何？怎的就委屈到一个字儿没有，只不住声的哭起来？这个情理又在那里呢？

噫嘻！原来他这副眼泪不是委屈出来的，正是感激出来的。你道感激怎的倒会感激的哭起来？在位的如果不信，只看在朝的那班大臣，偶然遇着朝廷施恩，放个好缺，那谢恩折子里必要用“感激涕零”这四个字。这长姐儿心里想这个缺，想了也不是一天半天儿了，苦的是想不到手；待说仗着上头平日待的那点份儿，借着告奋勇求个恩典，说“奴才情愿巴结这个缺”，其实不是个什么巴结得的缺，一时又求不出口。不想正在个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当儿，梦也梦不到老爷忽然出其不意的当着阖家大众冠冕堂皇这么一破格施恩，恰恰的放的这个缺正是他平日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那个好缺。人谁没个天良？这有个不感激到二十四分的吗！“感激”的过了头儿了，那“涕零”自然也就过了头儿了，所以他就“呜儿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这正是个天理人情。人家心里正在那里一团的天理人情，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旁边儿的人只一个劲儿的问他说有什么委屈，这句话却叫他怎的个答应法？所以只急得他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越着急越没话，越没话越要哭。

只是安老爷那个方正脾气，那里弄得来这些勾当？见他这样，登时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喝道：“唗！你这妮子，怎的这等不中抬举！我倒问你，你这委屈安在？”他见老爷动了气了，当下从着急之中未免又上点害怕，心下暗想说：“这一来倒不好了！别的都是小事，老爷那个天性，倘然这一翻脸，要眼睁睁儿的把只煮熟了的鸭子给闹飞了，那个怎么好？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我这一辈子可那儿照模照样儿的再找这么个雪白粉嫩的大河鸭子去？”他想罢，便连忙跑到老爷跟前，双膝跪倒，说：“求老爷先别生气，容奴才慢慢儿的回。圣明不过老爷，老爷替奴才想想，老爷施的这是什么样儿天高地厚的恩，奴才打那头儿说的上‘委屈’来？就算老爷委屈了奴才罢，主儿就是一层天，天牌压地牌的事，奴才就委屈，又敢说什么？”安老爷还在那里瞪着双眼睛问他说：“然则你哭着何来呢？”他被老爷这一问，越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偷眼瞅着太太，瞅了半日，这才抽抽搭搭的说道：“奴才想着是这一跟出去，别的没什么，奴才怪舍不得奴才太太的。”

嗯！你瞧，人家原来是为舍不得太太所以如此！至于那层儿，敢则是不劳老爷费心，他心里早打算“这一跟出去”上头了！只是这句话，人心隔肚皮，旁人怎猜得透！倒累老爷发了这场大怒，太太枉着了会子干急。好在他老夫妻二位的性情都吃这个。老爷听了这话，立刻怒气全消，倒点了头，望着太太说道：“照这等看起来，他这副眼泪竟自是从天性中来的，倒也难得。”太太这个当儿是听他说了句“舍不得太太”，早已眼泪汪汪的那儿从袖口儿里掏小手巾擦眼泪，一面又要手纸擤鼻子。听老爷这等说，便勉强笑道：“什么天性啊，竟是他娘的在这儿糊涂蛮缠骚搅呢！”因又望着他说：“这一来，不是才如了你的愿，一辈子不离开我了吗？可还哭起是他娘的什么呢！”

却说长姐儿此时是好容易在老爷跟前把一肚子话倒出来了，不哭了，及至方才见太太这一哭，又惹得他重新哭起来。

你道他这一哭又为什么？原来他心里正想到：“二位大奶奶只管是这么讨了，老爷只是这么赏了，我的话可也只管这么说了，可还不知我们这位老佛爷舍得放我舍不得放我呢？”及至见太太一哭，他只道果然是太太舍不得放他，觉得这事还不大把稳，又急得哭起来。紧接着听太太后来这两句话，他才知敢是太太也有这番恩典。心里一痛快，不觉收了眼泪，“嗤”的一笑，立刻头就不晕了，心宽体胖，周身的衣裳也合了折儿了。金、玉姊妹两个见了，满心欢喜，便叫他站起来，带他给老爷、太太磕了头。他这一乐，乐得忙中有错，爬起来慌慌张张的也给舅太太磕了个头。舅太太说道：“哟！你这孩子可是迷了头了，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儿呀！”他一面磕着头，嘴里还说：“都是一个样儿的主子。”舅太太听了，好不欢喜。那知他这个头磕的一点儿不迷头，他心此时早想到此番跟了舅太太出去，是个耳鬓厮磨，先打了个“小大姐儿裁褯子——闲时置下忙时用的”的主意呢！

话休饶舌。却说安太太见他给舅太太磕过头，便叫他给公子磕头。他答应了一声，早花飞蝶舞一般过去，朝着公子插烛也似的磕下头去。公子此时心里一来不安，二来有些发讪，三来也未免动了点儿贤贤易色，只满脸周身闹了个难的神情儿，共总没得什么话。那长姐儿早磕完了头站起来，他此时也用不着老爷、太太再说了，便忙过去给二位大奶奶磕头。他姊妹两个受完了，一个人拉着他一只手，说道：“这可是老爷、太太的恩典，你往后可得好好儿帮着我们孝顺老爷、太太。这一出去，再好好儿的服侍大爷，老爷、太太就更喜欢了。”

当下安老爷便望着两个媳妇，指着长姐儿说道：“这妮子从此便是你们屋里的人了，你两个就此带他去罢。”太太一听老爷这话，急了，忙说：“老爷，这是什么话呀？到底也让我给他刷洗刷洗，扎裹扎裹；再者，也得瞧个好日子。也有就这么个样儿带了去的？”无奈老爷此时只说：“这个丫鬟既然给了儿子，立刻就算有了名分了，在此不便。”太太急得没法儿，又不好无端的倒把他撵到下屋里去。

正在为难，便听舅太太笑道：“这么着罢，叫他先跟了我去罢。连沐浴带更衣，连装扮带开脸，这些零碎事儿索性都交给我，不用姑太太管了。你们那天要人，那天现成。”因指着何小姐笑道：“不信，瞧我们那么大的件事，走马成亲，一天也办完了。这算了事了？”说着，就把烟袋递给长姐儿，站起来望着他道：“走哇，跟了我去。”长姐儿一瞧这光景，心下大喜，暗说：“再不想方才我误打误撞的错磕了一个头，果然就‘行下了秋风望下了雨’，真是人家说的：‘有枣儿也得一竿子，没枣儿也得一竿子。’这话再不错！”他心里只顾这等想着，也不曾听得太太怎样吩咐，只趁接烟袋这机会，搭讪着伸手搀上舅太太，就跟过西院去了不提。

却说金、玉姊妹自从那日探明婆婆口气之后，暗中早把他家那位新人一应妆新的东西办妥。如今见事成了，闲中便把这话回了婆婆，把个安太太乐的，说道：“你瞧，你们俩这个性急法儿！这要我那天一说，万一你公公有个不准，可怎么好？”

列公，你看这位老孺人这句话说的好不呆气！这桩事，那安水心先生怎的会有个不准？假如他果的不准，别的莫讲，长姐儿那副急泪可不枉流了？燕北闲人这身臭汗可不枉出了？

闲话少说。却说过了两日，择定吉期，舅太太早把长姐儿妆扮好了，叫金、玉姊妹带过来谒见老爷、太太。只见他戴着满簪子的钿子，穿一件纱绿地景儿衬衣儿，套一件藕色缂丝氅衣儿，罩一件石青绣花大坎肩儿，上还带了些手串儿，怀镜儿等等，抬褃里又带着对成对儿的荷包。鬓钗窸窣、手钏铿锵的站在那里。安太太看了半日，便合老爷说道：“老爷瞧，我打扮起来也还像个样儿呀？”老爷只点点头。金、玉姊妹两个心里只要讨公婆喜欢，又附和着太太问老爷道：“公公白瞧，他这一开脸，瞧着也还不算黑不是？”偏遇着他这位死心眼儿的公公，素日说话一字字都要抛砖落地的，便道：“黑怎说得不黑？不过在德不在色罢了。这黑白分明上却是含混不得。”

说话间，舅太太也过来了。恰好这日张亲家太太眼睛好了，也出来了。都给安老夫妻道过喜，大家归座。金、玉姊妹便叫人铺下红毡子，带新人给老爷、太太行礼。太太先说：“孩儿啊，我今儿个可只好先受你个空头儿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现在忙叨叨的，等有了起身的日子再说罢，如今先把这个活的儿给你。”说着便叫：“喜儿呢？”只见那小丫头子也擦了一脸怪粉，戴着一脑袋通草花儿，又换了件新红布袄，笑嘻嘻的跑过来。太太便望着长姐儿道：“我想着你这一过去，手下得个人儿拨弄着使，你招护了他一场，就叫他跟了你罢。”

长姐儿更不想到此时水长船高，不曾吃尽苦中苦，早得修成人上人，一时好不兴致，连忙又给太太磕了个头。

太太因满脸陪笑望着老爷说：“难道老爷就不赏人家点儿什么吗？”老爷说：“有，在这里。吾夫子有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这一跟出玉格去，进了衙门，须要存些体统，却不便只管这等长姐儿、长姐儿的叫他了。我如今看他素日这稳重上，赏他个名字，就叫他作‘乌珍’。乌珍者，便是满洲话的个‘重’字。”因合他说道：“你从此益发该处处晓得自重才是。”太太听了，更加欢喜。便吩咐大家此后都称他作“珍姑娘”。这句话一传下去，那些男女大小家人便都凑齐了上来给老爷、太太、爷、奶奶叩喜。叩完了喜，并说：“请见见珍姑娘。”

珍姑娘这一见，除了那几个陈些的家人只嘴里说声“姑娘大喜”之外，其馀如平日赶着他叫姑姑的那些丫头小厮不用讲了，还有等虽不叫他姑姑，却又不敢合他公然叙姐妹，更不敢官称儿叫声大姑娘，只指着孩子们也叫声姑姑的那班小媳妇子、老婆儿们，一个个都立刻上前跪倒请安。内中便有几个有点份儿不须如此的，不禁不由的也要搭讪着蹲蹲腿儿。大家没见他以前，只说主儿素来待他的那个份儿，今日又是大爷的姨奶奶了，这一见不知他要大到什么份儿上去呢！那知不然。人家照旧是婶子长、大娘短、姐姐亲、妹子热的不离口，并且比向来倒格外加了些亲热和气。到了两个嬷嬷跟前，前两天还不过一例儿的叫声戴婶子、华太太，今日这一见，甚至立刻自己就了一辈子，改了字儿，一口一个嬷嬷奶奶、嬷嬷老老了。

这里礼节已毕，金、玉姊妹两个便回明婆婆，要带他到舅太太那边行了礼，还要过张亲家太太那里去。舅太太先拦说：“使不得，先把你们家这点礼儿完了着。”张太太也说：“二位姑奶奶罢呀，他这望后来也会那红纸二房也似价的咧！再说咧，你姐儿俩还这么贤良呢！也有我大伙儿倒合他黑母鸡一窝儿、白母鸡一窝儿！”

安太太听亲家太太这套话，可实在费解到了头儿了，生怕又惹出舅太太的玩笑话儿来，便说：“这话也说的是，恭敬不如从命，索性等过了今日再叫他过去磕头。倒是趁这个好时辰，你们带他家去受头去罢。”说着，便派了两个齐全女人，又叫了华、戴两个嬷嬷来招护着他，跟舅太太的人也帮着照应他的随身东西，那个小喜儿就张罗他们珍姑娘的烟袋荷包。

金、玉姊妹又叫他见见老爷、太太再走。他这一见，却不由的一阵心酸，早望着太太含了两胞眼泪。只这两胞眼泪，却真是舍不得太太了，不可埋没了人家的眼泪。当下二位大妇前行，一个小星随后，后面还围着一大群仆妇丫鬟，簇拥着他往东院而去。

这一走，不但那班有些知识的大丫头看了他如成佛升仙，还有安太太当日的两个老陪房，此时早已就白庆蹀躞的了，也在那里望着他点头咂嘴儿，说道：“啧啧！嗳！你瞧人家，这才叫修了来的哪！”

话休饶舌。却说一时到了东院，安公子夫妻归座受礼，他三个自然各有一番教导勉励的正经话，都不须烦琐。一时珍姑娘磕完了头起来，见公子那头摘帽子，他便过去接帽子、掸帽子、架帽子、盖帽子，又张罗给二位奶奶装烟倒茶，打发换衣裳，服侍洗手。一进门儿，把眼前的这点儿差使地陀罗儿似的当了个风雨不透，还带着当的没比那么搁当儿、得样儿、是劲儿。二位奶奶此时看着，已是心满意足了，那知人家还有过节儿的：只见他来到外间儿，在他那随身包袱里拿出个小红包儿来，打开鼓捣了，又向花铃儿、柳条儿两个叫了声：“好姑娘，你给我找俩托盘儿来呢。”那两个答应着，就忙给他拿了俩匣屉儿来。他便把那份东西摆好了，两手托着进来，走到二位奶奶跟前跪下，说：“这是奴才给二位奶奶预备了点儿糙活计。”

金、玉姊妹接过来一看，只见一盘儿里托着是一双大红缎子平金钉花线儿“卐”字锦地扣“百蝠流云”三寸半底儿的满帮着旗装双脸儿鞋，合一双鱼白标布袜子，并一个大红毡子堆“瓜瓞绵绵”花样的大底儿烟荷包；那一盘儿里是一双大红缎子掐金拉双线锁子如意锦地加“四季长春”过桥高底儿的汉装小鞋儿，合一副月白缎子镶沿裤腿儿，并一个绛色满填带子“夔龙献寿”花样天盖地起墙儿的槟榔盒儿，只这件话计，大约是他特为东屋里大奶奶不会吃烟想空了心才憋出来的个西洋法子。此外还有一对挑胡椒眼儿上加喜相逢的扣花儿鸡心包，却是一对儿，分在两盘儿摆着。

当下就把他姊妹两个乐得，笑吟吟的说道：“你瞧，你何必还费这个事呢！”因又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看。何小姐便合张姑娘笑道：“活计儿是不用说了。我纳闷了，他跟着婆婆，一天到晚不得个闲空儿，还什么工夫给你我作这些针线？”他听了，便笑嘻嘻的说道：“这点儿糙活计实在不算得个什么。奴才想着二位奶奶待奴才这番恩典，奴才有多大造化，怎么配？所以才亲手儿作了两双鞋，二位奶奶穿着，就算踹着奴才呢，也省得奴才自己折了福去。”

列公想，世间的人说话要都照这么个说法儿，对面儿那个听话的听着，心里有个不受用的吗？这怎么会得罪得了人？只是替这位珍姑娘算算，他的“红鸾星”才动了没两天儿，这几件活计他是什么工夫作的？便说他平日好用个心儿，会行个事儿，早就作下预备着的；请教，连影儿都没梦见的事，他心里是从什么时候，怎么一下子就曾送到这上头了？其理却不可解。这要律以《春秋》之笔，此中就大费推敲。只是不过几句闲人梦话，何须这等推敲他去。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金、玉姊妹当晚便在自己屋里给公子备了一席小酌。公子本在个“染指点金金滴液，投怀倚玉玉生香”的温柔乡中，忽然眼前又添了这个一个俏丫鬟，虽说不得“白人之白”，也犹“白马之马”；恰是他个髫年伴侣，也算一段闺房佳话。只是他此时一心的怕上乌里雅苏台，那有闲情到此？因此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不肯多饮，只吃了几杯便叫收拾过了。当下金、玉姊妹便一个扶着敷粉郎君，一个携了堆鸦俏婢，送他二人双双就寝。

这段书交代到这里，要按小说部中，正不知该有多少什么“如胶似漆，似水如鱼”的讨厌话讲出来。这部《儿女英雄传》却从来不着这等污秽笔墨，只替他两个点蹿删改了前人两联旧句：安公子这边是“除却金丹不羡仙，曾经玉液难为水”；珍姑娘那边便是“但能容妾消魂日，便算逢郎未娶时”，如斯而已。这话且自按了不表。

却说安公子好端端的一个翰苑清班，忽然改换头衔要到边庭远戍，他这番不得意，且无论头上那个花红顶儿解不动他的牢骚，就眼前这个墨玉人儿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只是无论他怎的不得意，也却不掉他那些老师同年以至至戚相好的话别饯行。这班人自从他见面赏下假来那日，早已纷纷具帖来请。这其中也有在戏庄上公饯的，也有在家里单约的。安公子也只得强整精神，一一的应酬周到。偶然在家空闲两日，又得分拨家事，整理行囊。再加上人来客往，道乏辞行，转眼间早已假期将满。安老爷便叫他看个吉日，先请安陛辞。

陛辞的头一天，公子因要赴园子去住，好预备第二天递折子，便换上行装，上来谒见父母。老夫妻一向只那等忙碌碌的张罗儿子起身，心头口头时刻有桩事儿混着，倒也罢了。如今见他这一着行衣，就未免觉得离绪满怀。安太太望着他，先自有些难过。老爷因他次日还要预备召见，便催说：“你就去罢，有什么话都等陛辞下来再说不迟。”公子也明白他老人家这番意思，只得答应一声，无精打彩告辞而去。

这里安太太隔着玻璃望着他的后影儿，早不觉滴下泪来。

安老爷浩叹一声，勉强劝道：“太太，消长盈虚，天地之至理；离合聚散，人事之常情。世间那有个百年厮守的人家，一步不跌的道路？太太，你怎的这等不达！”太太听了，只含泪点头不语。此刻正用着媳妇说话解劝公婆了，无如金、玉姊妹两个心里那种难过，也正合他公婆相同；再加见了公婆这等样子，他两个心里更加难过，怎的还能相劝？舅太太只管是个善谈的，只看着这个最合式的小姑儿合两个最亲热外甥媳妇眼前就要离别，也就够难过的了，自然也不能相劝。此外张亲家太太是个不善辞令的。那位珍姑娘虽然这一向有个正经事儿也跟在里头嘚啵两句儿，又无如这桩事他一开口总觉得像是抱着个不哭的大白鸭子，只说现成儿话。因此只管一屋子人，只大家对愣着，如木雕泥塑，不则一声儿。

正在静悄悄的，忽听得珍姑娘“嗳”了一声，说：“大爷怎么又跑回来了？”大家听了，连忙望外一看，果见公子忙兜兜的从二门外跑进来，忙着跑的把枝翎子也甩掉了。又见他后面还跟了一群小厮。紧接着见张亲家老爷也跟进来，只在后面叫说：“姑爷，站住，翎子甩掉了，快戴上。”他便道：“不要了。”安老爷见这样子，隔着窗户就高声问道：“怎么了，忙到如此？落下什么了？”他道：“没落下什么。回父亲，我不上乌里雅苏台了。”老爷便问说：“不上乌里雅苏台去，却上那里去？”他又道：“上山东。”老爷问：“上山东作什么？”

公子早跑进屋里来，一时忙得连话都不及回，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给老爷，说：“请父亲看这封信就明白了。”

安老爷百忙里也不及招呼张亲家老爷，只一面伸手接信，一面问道：“又是什么信？”安太太听了，只觑着双眼皱着个眉，夹在里头说道：“嗳哟，佛爷！怎么又上山东呢？你瞧瞧，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情呀！”说着便站起来，跟着舅太太、张太太也站起来。连金、玉姊妹合珍姑娘以至他家那班有些头脸的婆儿媳妇合几个大些的女孩子，一时上上下下乱乱轰轰挤了一屋子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老爷合公子围了个风雨不透，都挤着要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桩事。这一挤，挤得张亲家老爷没地方儿站，没法儿，一个人儿溜出去了。

你看，此时可再没比安水心先生那么安详的了！他接过那封信去，且自不看，先拿眼镜儿，又擦眼镜儿，然后这才戴上眼镜儿；好容易戴上眼镜儿了，且不急急的抽出那封信来看，先自细看那封信信面上的字。他见那封信是高丽纸裱得极严密的一个小小硬封，签子上写道是“伴瓣室主人密启”，下手是另有一行字，写着“灵鹊书屋手缄”。转过背面看了看，又见图书密密，花押重重。

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从不曾见过这等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玩意儿，只问道：“这是什么人给你的信，怎么这等个体裁？”说着，这才把那封信抽出来看。先见那信的盖面一篇，只一个梅红名帖，名帖上印着个名字，是“陆学机”三个字。

老爷这才明白了，说：“这不是那个军机章京陆露峰么？”公子答道：“正是他。方才将要上车，他专人送到的。”老爷把那名帖揭过去，见底下那篇信是张“虚白斋”寸笺，上面写着绝小的蝇头行楷。老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便一手摘下眼镜儿来，那只手还拿了那篇子信，呆着个脸儿问着公子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安太太在旁是急于要知道信上说些什么，见老爷这等安详说法，道：“嗳哟！真真的，我们这位老爷可怎么好呢！老爷只瞧瞧，这一地人围着，都是要听听这个信儿的。老爷看明了，到底也这么念出来叫大家知道知道是怎么件事啊！怎么一个人儿肚子里明白了就算了呢？”老爷这才又重新戴上眼镜儿，一字一板的念道：

飞启者：顷阁下已蒙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简放山左督学使者，并特旨钦加右副都御史衔，作为观风整俗使。凡此皆不足为公荣，所喜免此万里长征，洵为眼前一大快事！此中斡旋，皆克翁力也。此刻旨意尚未述下，先祈密之。此启。余不多及。阅后乞付丙丁。

两浑。即日

安老爷一时念完，太太合大家听了会子，又不大懂得那信里的文法儿，急得说道：“这到底说的都是些什么呀？只这么之乎者也、使啊使的呀！”何小姐插嘴道：“听着像是放了山东学台了。”安太太道：“这么着罢，老爷剪直的拿白话说说是怎么件事罢。”安老爷此时是一天愁早已撇在九霄云外去了，听太太这等说，便满脸精神，先拈着几根胡子望着太太说道：“太太，信乎世事如苍狗白云之变幻无定也！这桩事，才叫作‘天外飞来，梦想不到’！”

他正待要往下说，旁边早又怄急了一位比安太太还性急的，便是那位舅太太。他被安老爷这半日累赘得不耐烦，早不容分说，一把手从老爷手里把那篇子信抢过去，说：“算了罢！我的叔叔，你饶了我罢！要这么怄会子人，只怕明白不了那信上是什么‘使’，还叫你把人的屎怄出来呢！”说着，便把信递给公子，说：“好阿哥，你说说罢！你可千万别像你们老人家那么怄人！”公子也不觉好笑，便同他母亲并望着他舅母、岳母合金、玉姊妹说道：“我受恩典升了阁学，放了山东学台，作为观风整俗使的钦差，又加了右副都御史衔。如今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安太太又问他说：“那信里还有句什么‘空’啊‘空’啊的，那是什么话呀？”公子再想他家令堂百忙里又把“克翁”两个字给串到韵学里的反切上去了，因笑道：“那便提的是我那位乌克斋老师。看这桩事，我老师颇有个尽力的地方在里头。”

大家听了，这才一时都满脸堆笑来。安太太先念了一声佛，他此刻且顾不得别的，立刻就叫金、玉姊妹两个到佛堂去上香许愿，许的是下月初一先在家堂佛前上满堂香供，等看了好日子，还要在菩萨庙里装金挂袍，悬旛献供。金、玉姊妹两个答应一声，忙着去净了手，便到佛堂去烧香许愿。一回来回婆婆话，并说：“媳妇们也随着婆婆在佛前许了个愿心，愿绣一轴观音大士像，写一百部《心经》，答谢菩萨的慈悲，并祝公婆的百年康健。”太太说：“很好，这才是你们的孝顺功德呢。”张太太便说：“嗳！瞧着你们娘儿们，这才叫那‘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人修得各人德’咧，阿弥陀佛！”

安老爷本是位不佞佛的，再加上他此刻正有一肚子话要合公子说，被大家这一路虔诚，虔诚的他搭不上话，便说道：“太太，玉格这番更调，正是出自天恩君命，却与菩萨何干？此时忙碌碌的，你大家且自作这些不着紧的事！”安太太忙道：“老爷，可不许这么说了！这要不仗着佛菩萨的慈悲，小子怎么脱的了这场大难啊！”安老爷只摇着头道：“愚哉！愚哉！这样弄法，岂非误会吾夫子‘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两句话的本旨了！”

舅太太道：“姑老爷先不用合我们姑太太抬杠，依我说，这会子算老天的保佑也罢，算皇上的恩典也罢，算菩萨的慈悲也罢，连说是孔夫子的好处我都依，只要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就是大家的造化！今日之下我说句实话罢，乌里雅苏台那个地方儿去得吗？没见我们四太爷讲究，只沿道儿这一步，就腻得死人！一出口，连个住处没有；一天一二百地，好容易盼到站了，得住那个恶臭的蒙古包。到了任，就那么破破烂烂的几间房子。早饭是蘑菇炒羊肉，晚饭要掉个样儿就是羊肉炒蘑菇，想要吃第三样儿也没有了。一交八月，就是屯门的大雪。到了冬天，唾口唾沫，到不了地就冻成冰疙瘩儿了。就我们娘儿三个这一到那儿，怕不冻成青腿牙疳吗？如今这一来，什么叫调任哪，直算逃出命来了！可够了我的了！”

安老爷向来是经舅太太一嘈嘈就不得话的，何况舅太太这番嘈嘈，嘈嘈得大是近理，便说道：“如今且自把这些闲话搁起，我们先叫玉格到园子去要紧。”说着，便吩咐公子，叫他赶紧到园子去张罗明日的谢恩折子，并去叩谢他老师这番斡旋的大力，就便便好详细问问他怎得便有这番调动。公子此时是乐得忘其所以，听老爷这等吩咐，答应一声就待要走。

老爷又叫道：“你回来，你那枝翎子只管不要了，那个翎管儿还不摘下来吗？爱当辖呀，相公！”

老爷这句一提，才把大家提醒。一时间积伶儿都来了，何小姐便忙着过去接公子的帽子，给他解那个翎管儿、翎绳儿、翎垫儿一分东西。他手里一面解着，嘴里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说道：“都好，我就只怪舍不得这枝翎子的。”说着，忽然又回头合公子道：“你再请示请示公公，既说明日谢恩，不是还得换上长襟衣裳呢？”老爷听了，才说了句“是呀”，张姑娘那里就说：“那么说，还得换上长飘带手巾呢。”珍姑娘接着就说：“那么说，还得叫他们把数珠儿袱子带上呢。”说着，他便过东院去打点这些东西。

你看他真积伶，去了没一刻的工夫，早都打点齐了。一手托着衣裳，一手拿着数珠儿袱子，胳膊上还搭着两条荷包手巾。一进门儿，便笑嘻嘻的向二位奶奶说道：“奴才才还想起件事来，既穿长襟儿衣裳，这个月小建，明儿就是初一，还是个穿补子的日子呢。这褂子上钉的可是狮子补子，这不是武二品吗？爷这一转文，按着文官的二品补子，别该是锦鸡……”舅太太听到这里，连忙就说：“是锦鸡，不错的。好孩子，你可千万别商量了。”不想舅太太只管这等横拦竖挡的说着，他一积伶，到底把底下那个字儿商量出来了。及至说出口来，他才“哟”了一声，把小脸儿涨了个漆紫，登时连公子的脸都照得通红的了。惹得满屋子的人无不大笑，只有安老爷合张亲家太太绷的连一丝儿笑容儿也没有。在张亲家太太的不笑，真听不出不是怎么句话来；安老爷却分明听出来了，觉得自己又是公公，又是家主，这如何笑得？只眼观鼻鼻观心的满脸一团正气。大家看他那脸上，一阵阵红的竟比公子脸上红的还红，紫的竟比珍姑娘脸上紫的还紫。这个当儿，幸得张亲家太太问了珍姑娘一句话，说：“姑爷他明儿个这一上殿见皇上，只穿补褂，不用把那滚龙袍也给他带上喂？”

又惹得大家一笑，才把珍姑娘这句“玉兔金金丝哈”的笑话儿给裹抹过去了。当下老爷便合张亲家太太说道：“我夫子当日的吉月必朝服而朝，此古礼也，我大清的制度却是朔望只穿补褂的。”

正乱着，外头报喜的也来了。接着便是乌大人差人送那道恩旨来，给安老爷、安太太道喜，并说：“请大爷即刻到园子里去。”这个当儿，太太还要忙着叫人搭箱子，找二品文补子，说是有当日老太爷带过的现成儿的。倒是公子看看不早了，说：“这件东西到了园子总借得出来的。”便在上屋外间匆匆的换了长襟儿衣裳，赴园子去了不提。

且住！这回书只管交代到这个场中，请教安公子好端端一个国子监祭酒，究竟怎的就会赏了头等辖，加了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怎的才放下来，不曾起身，却又从头等辖转了阁学，从乌里雅苏台参赞调了山东学政，从副都统衔换了右副都御史衔？再说这个右副都御史正是各省巡抚的兼衔，又与学政何干？怎的既说放了他学政，又道放了他观风整俗使？这观风整俗使，就翻遍了《缙绅》，也翻不着这个官衔。这些不经之谈，端的都从何说起？难道偌大的官场，真个便同优孟衣冠、傀儡儿戏？还是著书的那个燕北闲人在那里因心造象、信口胡诌呢？皆非也。这场公案真个说也话长，列公若不嫌絮烦，待说书的从头慢慢说起。

如今先讲这位安骥安大人。他原是从金殿传胪那日便蒙帝心简在、从前十本里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特点了探花及第的个人，及至他得了讲官，大考起来，渐次升到国子监祭酒，便累蒙召对。圣人因见他气宇凝重，风度高化，见识深沉，心地纯正，早知他是个不凡之器，有用之才，便想大用起来。只因他年轻资浅，想要叫他到边疆上磨砺几年，阅历些困苦艰难，然后再加恩重用，便好造就他成个人物。这正是大圣人代天宣化、因材而笃的一番深意。

话虽这等说，假使安公子果的从此上了乌里雅苏台，满了北路再调南路，满了南路再调西路，三年不回便是六年，六年不回便是九年，弄得他家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无论安水心先生那等的德门，安龙媒那样的天性，断断不得遭此孽障。便算梦幻无常，请教这部天理人情《儿女英雄传》，后手该怎的个归着？因此，天理人情上早已暗中给他安排了一个乌克斋在那里。

这个乌克斋正是安老爷受业门生，又正是安公子的会试老师。读书人看得师生一门情义最重；况他又在当道，一时不忍看着这位恩师日暮倚闾，这个高弟天涯陟岵，心里早想从中为些力，把这桩事斡旋转来。只是旨意已下，怎的斡旋得转？他也正在十分作难，不想正在这个分际，恰好就穿插出朝廷设立观风整俗使的这等个好机会来。

列公，你道这观风整俗使端的是怎生一个来历？这话说来越发绕了远儿了。却说我大清圣祖康熙佛爷在位，临御六十一年，厚泽深仁，普被寰宇，真个是万民有福，四海同春。那些百姓如果要守分安常的凿井耕田，纳有限太平租税，又何等大不快活？无如众生贤愚不等，也就如五谷良莠不齐，见国家承平日久，法令从宽，人心就未免有些静极思动。其中有膀子蛮力的，不去靠弓马干功名，偏喜作个山闯子，流为强盗；会两句酸文的，不去向诗书求道理，偏喜弄个笔头儿，造些是非；甚至画符念咒，传徒习教的；有等养蚕种蛊，惑众害人的。这大约总由于人心不淳，因之风俗不厚。

康熙佛爷在位之日，也曾降了煌煌圣谕，告天下兵民。后来佛爷神驭宾天，雍正皇帝龙飞在位。这代圣人正是唐虞再见，圣圣相传。因此一登大宝，便亲制圣谕广训十六条，颁发各省学宫，责成那班学官按着朔望传齐大众明白讲解。无如积重难返，不惟地方上不见些起色，久而久之，连那些地方官也就视为具文。那时如湖南便弄成弥天重犯那等大案，浙江便弄成名教罪人那等大案，甘肃便有兵变的案，山东便有抢粮的案。朝廷也曾屡次差了廉明公正大臣出去查办，争奈“法无三日严，草是年年长”。

当朝圣人早照见欲化风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人望。便在朝中那班真正有些经济学问的儒臣中密简了几员，要差往各省，责成他整纲饬纪，易欲移风。因此特特命了这官一个衔名，叫作“观风整俗使”。只是这班人出去，虽有职任，没得衙门，便有衙门，还须牙爪；凡如这些，都不是一时赶办得来的。当下便又有旨，交廷臣会议。廷臣议得，查各省学政本有个教士之责，士习果端，民风自正，且有现成的衙门，额设的吏役，便请由各该省学差上兼充了这个观风整俗使的钦差，责成他去整顿地方。奏上时，朝廷准奏有旨，不但地方上的风俗责成他整顿，便那省的文武大小官员，但有不守官箴，不惜民瘼的，一并准他一体奏参。这桩事，但凡记得些老年旧事儿的，想都深知，须不是燕北闲人扯谎。

那时自设立了这个观风整俗使之后，一向如浙江、甘肃、湖南几省都放得有人，止有山东这省因前任学政不曾任满，尚在不曾放人。恰好一日山东巡抚奏报该省学政因病出缺，圣意正因山东地方连年盗贼出没，骚扰地方，想要用一个轻年壮志的旗员去振作一番，却又一时不得其人。因乌大人是个掌院大臣，便命他在翰詹班里说几个人来。

乌大人想了想，自己素日深知的几个里头，不是年纪过大，便是人地不宜，一念便想到由国子监祭酒新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的这个安骥身上。当下便把这话奏明，还声说了一句，说：“这安骥已有成命，放了他乌里雅苏台参赞了，只恐更改不便，请旨定夺。”他奏了这句，静听旨意。却见圣人默然不语，只降旨道：“再说罢。”乌大人只道这话奏的不合圣意，倒着实有些害怕。那知天下事无巧不成话，只这个弯儿里，当下就套出个弯儿来。

原来那个当儿，正有一位内廷行走的勋旧近信大臣，因合他家东床一时口角，翁婿两个竟弄到彼此上折子对参起来。这位大员便是当日安老爷要到河南以前那位卜德成卜三爷来给公子提亲的那个隆府上。他家这个姑爷，便是上次御门放了阁学那个乾清门侍卫。彼时圣人见内廷近臣这等不知大体，龙颜大怒，登时把他翁婿两个逐出内廷，又开了许多紧要管项，仍将两个人交部严加议处。这事只在乌大人保奏安公子的前两天。隔了没两日，部议上去，朝廷便把那位大员降了个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他家那位姑爷革去阁学，赏了个蓝翎侍卫，在大门上行走。又一道旨意，便把这阁学缺放了安骥，就放他山东学政兼观风整俗使，一体钦加了副都御史衔。

列公请看，这场因果，若不是他安家一家的德门积庆，和气致祥，怎的有这般意想不到的天人扶凑！却不道只这等一番穿插，倒正应了安公子中举那年张亲家太太说的那句怯话儿：“真个他就作了八府巡按了。”此时他一家是怎的个乐法，所不待言；大概而论，怎的个乐法，总乐不过他家那位新人珍姑娘！

你道这话怎讲？假如安公子依然当他那个国子监祭酒，安老爷怎的便准他纳妾？便是放了山东学政，金、玉姊妹一时不能同行，转眼之间分娩了，也就去了，安老爷又怎的准他纳妾？不想朝廷无端的先放了他个乌里雅苏台，在安公子既不便作个孤身客远行，金、玉姊妹又不能带着大肚子同去，只这等个天月二德，就把这位珍姑娘的件好事给凑合成了。及至凑合成了，安公子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改了上山东了。这个当儿，珍姑娘的头是磕了，脸是开了，生米是作成熟饭了，大白鸭子是飞不到那儿去了。安老爷凭是怎的个方正，难道还背得出第二部《四书》来不成？你看这可不叫作“运气来了，昆仑山也挡不住”么？还合他讲什么“城墙不城墙”呢？只是可怜他只知感激二位奶奶、老爷、太太，甚至感激乌大人，感激万岁爷！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这日离了庄园，早到海淀。一时到了乌大人园子门首，门上一时回进去，里面连忙道：“请。”乌大人见了公子，给他道了喜，便说：“我的爷，可够了我的了！幸而天从人愿，不然叫我怎么见老师、师母！”公子见说：“实在是老师栽培。”说着，一路进了书房，便拜下去。乌大人忙道：“使不得！你还没谢恩呢，这岂不叫作‘受爵公庭，拜恩私室’了么！”因一面还了个半礼，一面拉起他来，说道：“这究竟是出自天恩，也是老师的荫庇，你的官运。所谓‘天也，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坐下，便把上项事详细合他说了一遍。不消说，谢恩折子又是老师给办妥当了。

安公子此时是只感激得一面答应，一面垂泪，这便叫作“除感激涕零而外，不能再置一词”了。当下谈了几句，便要进去叩谢师母。乌大人陪他来到上房。原来乌大人那位太太相貌虽是不见怎的，本领却是极其来得，虽乌大人那样的精明强干，也竟自有些“竖心傍儿”。

安公子见了师母，先请了安，跪倒便拜。他那位师母的架子本就来得比老师沉些，更兼又是个大胖子，并且现在也怀三月身孕，门生在那里磕头，他只微欠了欠身，虚伸了伸手，说：“起来罢。”公子拜罢起来，他才站起身来问了老师、师母的安，便又坐下。这才让公子坐，问两个门生媳妇好。因说道：“你老师为你这件事只急得几夜没睡，这一来可好了。就只你们这一走，我知道老师、师母一定是不肯同你们出外的，难道俩奶奶都去，不留一个在家里伺候老人家吗？”公子连忙站起来，把两个媳妇都现在有喜不能上路的话说了。乌大人道：“然则你一个出去不成？”公子没及回话，便听师母说道：“一个人儿出去又有什么使不得的？这可讲不得呀！再说，一个人儿在外头，借此操练操练身子，才正好给万岁爷出力呢！”乌大人便不敢言语。

公子是向来有什么事从不敢瞒老师、师母的，见老师这等关切，便说：“门生父母也虑到门生此去没人，赏了个丫头叫带了去。”乌大人合安老爷是个通家，他家那班侍婢一个个都见过的，便问：“是那一个？”公子只得答说：“就是那个名字叫长姐儿的。”乌大人听了，心下暗想：“这一个白的白似雪，一个黑的黑似铁，却怎生闹得到一家子？”因是个师生，一时不好合他戏言，只说了句：“也倒罢了。”

乌大人太太便道：“这个女孩儿我也见过，可倒大大方方儿的。只是你这个岁数儿，俩奶奶都遇了喜了，老师、师母可又忙着给你放个人作什么呢？”说着便把嘴向乌大人一努，合公子道：“你诸事都跟你老师学，使得，独这条儿可别跟他学。你瞧，这不是吗？新近又弄了俩小的儿了。前前后后这倒有了八个，够一桌了。是说是为没儿子起见，也得他们有那个造化生长阿！我也不懂得怎么叫个‘糙糠之妻不下堂’，又怎么叫个‘寡欲多男子’。你们爷儿们的书也不知都念到那儿去了！”说完了，还“啧啧啧”的在那里咂嘴儿。

一片话，把公子唬得一声儿不敢响，只望着老师。老师此时也觉不是劲儿，只得皮着个脸儿向公子说道：“我因为今年是你师母个正寿，所以又弄了俩人，合上个‘八仙庆寿’的意思。你师母还只说我不寡欲，却不道九个人里只有你师母遇了喜了，可不算得个‘虽在不存焉者，寡矣’！”这里只管说话，公子却见那一带碧纱橱后面有许多钗光鬓影粉腻脂香的在那里的窥探。心里暗道：“看这光景，我走后管保又有场吵翻。”便不敢多言，谈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到了下处，歇了一晚，次日上去谢恩。一连见了三面，听了许多教导的密旨。上意因是山东地方要紧，便催他即日陛辞。公子陛辞下来，在海淀拜了两天客，次日又由内城一带辞了行，便赶回庄园来。

安老爷此时见了他，不是前番那等闭着眼睛的神气了，便先问了问他这番调动的详细，公子一一回明。提到见面的话，因是旨意交代得严密，便用满洲话说。安老爷“色勃如也”的听完了，便合他说道：“额扐基孙扐博布乌杭哦，乌摩什鄂雍窝孤伦寡依扎喀得恶斋斋得恶图于木布乌栖鄂珠窝喇库。”（满语，意即：这话关系国家机密，很重要，在别人面前不可泄露。）公子也满脸敬慎的答应了一声“依是拿。”（满语，意即：是。）

那时候的风气，如安太太、舅太太也还懂得眼面前几句满洲话儿，都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又听老爷吩咐公子道：“你这几日不在家，一切的事情我都给你计算在这里了。你的盘费带得自有敷馀，人要不够使，也还可以再带两个去。眷口不消说，自然仍是请你舅母带了乌珍先去，等两个媳妇分娩了，随后启程。那褚一官、陆葆安，想是九公怕他两个没工夫回去，又打发了两个叫作什么赵飞腿、铁肩膀的来，给他们送行李来。我倒见了见这两个人，那个赵飞腿，高里下里只书房那个屋门他便进不来；那个铁肩膀也壮大非常。细问了问褚、陆两个，据他们说起，才知原来那赵飞腿叫作什么赵飞鹏，因他腿上有两撮毫毛，一日能行三百馀里，这人跟着九公各路走了十几年，算他名‘长行轿夫’。那个铁肩膀姓冯，名叫冯小江，是九公水路保镖的个随身伴当，说他两臂有千斤之力。一年邓九公保着货船，天晚船搁了浅，船上众人只弄不起，他生恐失事，立刻跳下水去，只一肩膀，便扛得那船行动了，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九公如今歇了业，便把他两个留在庄上，吃碗现成茶饭，连他两个家眷也在庄上。我方才听你的话，只怕此去这等人正用得着。究竟起来，这些事尚且小焉者也。我以为现在第一桩要紧事，你得请一位认真有些心胸见识的幕友去才好，这桩事却倒大难。我们家里的程氏乔梓，自然非其选也；便是亲友荐个人来，姑无论他人品学问如何，到了那里，且自人地情形不熟；至于外省那班作幕的，真真叫作牛鬼蛇神，无般不有，这都是我领教过的。”公子便回道：“这话正要回知父亲，我克斋老师也替我虑到这里，说了两个人，一个姓顾，名綮，号肯堂，浙江绍兴人，据说这人是从前纪大将军的业师。他原要帮纪大将军作一番事业，因见他不可与图，便隐在天台、雁宕一带。这一个大概未必肯出山了。”

老爷点了点头，便问：“那一个呢？”公子回道：“那个便是那个顾肯堂的同学师兄弟，也在纪大将军幕中待过，姓李，名应龙，号素堂，别号子云山人，是唐李邺候嫡派后人。据说这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遁甲奇门无所不晓，以至医卜星相皆能。只是为人却高自位置的很，等闲的人也入不得他的眼，其学问便可知了。听新近山东抚台勉强请了他去，相处了没几天，便辞馆出来。出来说道：‘此非我居停也。’并说这人无家无业，只在茌平一带不知一座什么山里住着，学那严君平的垂帘卖卜。偶然也出来舍药济人，有时偶然到滕县李家镇来探望亲戚，便在那里住，一向作个市隐。我老师嘱咐我沿路留心去访这人，只不知访的着访不着。想着此去正从邓九公庄上经过，详细问问九公一定晓得。”安老爷又点了点头，说：“这个果是白衣山人之后，不消讲，一定也是忠孝神仙一流人物。你倘得这等个人相助为理，吾无忧矣。或者有缘遇着也未可知。但是外省地方，照这等浪得虚名、惯说大话人也尽有。你此去访他，却要自己访个真切，切不可以耳为目，请个不三不四的人来，那却受累不浅！”

列公，你看，只安老爷这一席话，又给燕北闲人找出许多累赘来了。如今且自按下休提。

却说安大人在家安排了几日，便商定自己按着驿站由旱路先行，家眷顺着运河由水路后去。跟安大人先走的是晋升、叶通、随缘儿、四喜儿，合褚、陆、冯、赵四个后拨儿。跟家眷去的便是华忠、戴勤、赶露儿。还有新置的两窝子家人，一名来升，一名进禄。又有舅太太家两个陈人，一名冯祥，一名俞吉，因安大人升了外任，又听见舅太太同去，也投奔了来。安老爷便在这四个里头派了来升跟公子去，俞吉跟家眷去，留下进禄、冯祥两个同着张进宝、梁材等在家照料。

分派已定，看看行期将近，公子着实在他父母膝前亲近了几天。这其间不必讲，安太太合儿子自然有一番的絮话，金、玉姊妹合夫婿自然有无限离情；公子依依堂上，眷眷闺中，自然更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别怀离绪。便是舅太太、珍姑娘合安太太并金、玉姊妹，骨肉主婢之间，也有许多的难分难舍。但是他家前番经了那番要上乌里雅苏台的那场离别，如今再经这场离别，彼此也就排遣了许多了。

到了长行之日，公子便拜别家祠，叩辞父母，带了一行人等先行赴任。过了两日，催齐了船，便是家眷起行。内里跟去的是晋升女人，随缘儿、四喜儿的两个媳妇，并跟舅太太的人，跟珍姑娘的喜儿。何小姐还道珍姑娘没个贴己的人照应，那知他不知什么空儿早认了戴嬷嬷作干妈了，何小姐又添派了戴嬷嬷跟了他去。其馀的便是两个粗使的老婆儿、小丫头子。舅太太合珍姑娘这一走，安太太合金、玉姊妹自然也有一番托付交代，不待烦言。至于这班人走后，安老夫妻在家自有金、玉姊妹妇代子职侍奉，家事自然依旧还是他两个掌管，这些事也不消烦琐了。

此书原为十三妹而作，到如今书中所叙，十三妹大仇已报，母亲去世，孤仃一人，无处归着，幸遇邓、褚等位，替安公子玉成其事，这就是此书初名《金玉缘》的本旨。后来安公子改为学政，陛辞后即行赴任，办了些疑难大案，政声载道，位极人臣，不能尽述。金、玉姊妹各生一子，安老夫妻寿登期颐，子贵孙荣，至今书香不断，这也是安老爷一生正直所感。

这燕北闲人守着一盏残灯，拈了一枝秃笔，不知为这部书出了几身臭汗，好不冤枉！

列公，说书的话交代到这里，算通前彻后交代过了，作个收场，岂不妙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东周列国志／（明）冯梦龙，（清）蔡元放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ISBN 978-7-5015-8455-0

Ⅰ．①东…　Ⅱ．①冯…②蔡…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3号

历代通俗畅销小说　东周列国志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32

字　　数　819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5-0

定　　价　40.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冯本序

蔡本序

春秋形势示意图

战国形势示意图

第一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二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三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五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六回　卫石碏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七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翚献谄贼隐公

第八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九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十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十一回　宋庄公贪赂构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十二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

第十四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十五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十六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十七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十八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二十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丘义戴周天子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二十九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三十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三十一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三十二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三十五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三十六回　晋吕郤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四十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四十一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咺公馆对狱

第四十三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四十四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四十五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馀绐秦

第四十九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五十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五十一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衵服戏朝

第五十三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五十五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五十六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五十八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五十九回　宠胥童晋国大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偪阳城三将斗力

第六十一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六十二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六十五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六十六回　杀宁喜子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六十七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六十八回　贺虒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六十九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七十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七十三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七十四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七十五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七十八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七十九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嚭

第八十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八十一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八十二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八十三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八十四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八十五回　乐羊子怒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八十六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八十七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八十八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八十九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九十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九十一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九十二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九十三回　赵主父饿死沙丘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九十四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九十五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九十六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围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第九十八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一百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一百〇一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一百〇二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煖斩剧辛

第一百〇三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一百〇四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嫪毐伪腐乱秦宫

第一百〇五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

第一百〇六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一百〇七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一百〇八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古代历史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转型期。这一时期，不但生产水平和社会经济都有了很大发展，社会结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贵族衰落，庶族崛起，学派林立，百家争鸣，政治动乱，谋略斗争。同时，也出现了“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为争夺霸主地位，国与国之间常常发生战争，从而促使纵横捭阖之术盛极一时。

后世大有史学家记录这一时期历史的作品流传，如《左传》《国语》《战国策》及其他诸子百家著述。当然，这一时期不仅是史学家关注的焦点，也是小说家们写作的题材。从宋元讲史话本《七国春秋平话》（后集）、《秦并六国平话》到明嘉靖隆庆年间福建人余邵鱼编写的《列国志传》，都是对这段历史艺术加工的见证。

余邵鱼编写的《列国志传》，以时间为经，以列国为纬，叙述了从武王伐纣到秦统一六国长达800年的历史，结构庞大，气势宏伟。但因其不依史实，任意杜撰，叙述疏漏，文字粗糙，故明代文学家冯梦龙对其进行了改写，将其从原来的12卷、28万字，扩充为108回，70多万字；删除武王伐纣到宣王中兴以前的300年的历史，形成一部完整的东周列国演义，改名为《新列国志》。冯梦龙在改写的过程中，以“事取其详，文撮其略”为编写原则，参照《左传》《国语》《史记》等史籍，删除了一些与史实不符的内容，认真地核对了文中的人名地名，并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观——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对后人影响深远。另外，冯梦龙还对《列国志传》中的故事进行了加工润饰，做到了“敷演不无增添，形容不无润色”，从而使情节更加曲折动人，行文更加流畅自然。其改写幅度之大，可以说是重新创作。从而使得春秋战国时期列国杂乱的发展线索得以清晰可辨，也使得《新列国志》成为一部极具价值的历史小说。

清代乾隆年间，蔡元放又对《新列国志》做了一些修改，并加入了大量点评，将其定名为《东周列国志》。此书刊印发行后，立即受到读者的喜欢，并经久不衰，成为清代列国志小说中影响最大的通行本。

此次出版就是以蔡元放的点评本为底本整理编校的。在编校的过程中，为了不让原著成为一本历史考据，所以只对明显的史实、典章制度、人名地名错误做出更改，其他则都保留了原著原貌。并在文前增加了春秋战国形势图，希望帮助读者更加形象地了解这一段历史。由于编校匆忙，编校过程中难免会存在一些疏漏，希望广大读者不吝指正。

编者

冯本序

小说多琐事，故其节短。自罗贯中氏《三国志》一书，以国史演为通俗，汪洋百馀回，为世所尚。嗣是效颦日者，浸借两汉以下以次成编，与《三国志》汇成一家言，称历代之全书，为雅俗之巨览。即与二十一史并列邺架，亦复何愧？余且日夜从臾其成，拭目俟之矣。

吴门可观道人小雅氏撰

蔡本序

书之名，无虑数十百种，而究其实，不过经与史二者而已。经所以载道，史所以纪事者也。六经开其源，后人踵增焉。训戒论议考辨之属，皆经之属也；鉴记纪传叙志之属，皆史之属也。顾六经者，圣人之书也。言体必有用，言用必有体。《易》与《礼》《乐》，经中之经也，而事亦显焉。《诗》《书》《春秋》，经中之史也，而道亦彰焉。后人才识浅短，遂不得不歧而贰之，斯不能不有所戾。故高谭名理者，常绌于博识之士，而自矜该洽者，其是非或谬于圣人。顾理无二致，故言道之书，虽世不乏著，究其精者，亦不过恢张馀蕴，仅可作佐翼注疏；其卑者，糟粕唾馀而已。若稍肆焉，则穿凿附会，破碎支离之弊出矣。至于事，则不然，日异月新，千态万状，非圣人已然之书所能尽也。故经不能以有所益，而史则日以多。夫史固盛衰成败、废兴存亡之迹也。已然者事，而所以然者理也。理不可见，依事而彰，而事莫备于史。天道之感召，人事之报施，智愚忠佞贤奸之辨，皆于是乎取之，则史者可以翊经以为用，亦可谓兼经以立体者也。

自制举艺出，而经学遂湮，然帖括家以场屋功令故，犹知诵其章句。至于史学，其书既浩瀚，文复简奥，又无与于进取之途，故专门名家者，代不数人。

学士大夫则多废焉置之，偶一展卷，率为睡魔作引耳。至于后进初学之士，若强以读史，则不免头涔涔、目森森，直苦海视之矣。《春秋》三传，左氏最为明备，专经者犹或不能举其辞，况其他乎？顾人多不能读史，而无人不能读稗官。稗官固亦史之支流，特更演绎其词耳。善读稗官者，亦可进于读史，故古人不废。

《东周列国》一书，稗官之近正者也。周自平辙东移，下迄吕政，上下五百有馀年，列国数十，事物纷庞，较他史为难读。迨变为稗官，则童稚无不能读。

夫至童稚皆得读史，岂非快事耶？然世之读稗官者颇众，而卒不获读史之益者何哉？盖稗官不过纪事而已，其于智愚忠佞贤奸之行事，与国家之废兴存亡、盛衰成败，虽皆胪列其迹，而与天道之感召，人事之报施，智愚忠佞贤奸计言行事之得失，及其所以盛衰成败、废兴存亡之故，固皆未能有所发明，则读者于事之初终原委，方且懵然，又安望其有益于学问哉？夫既无与于学问，则读犹不读，是为无益之书，安用灾梨祸枣为！坊友周君，深虑于此，嘱馀者屡矣。寅卯之岁，予家居多暇，稍为评骘，条其得失而抉其隐微。虽未必尽合于当日之指，而依理论断，是非既颇不谬于圣人，而亦不致贻嗤于博识之士。

聊以豁读者之心目，于史学或亦不无小裨焉。故既为评之，而复序之如此。

乾隆壬申二月七都梦夫蔡元放题于绿净山房

春秋形势示意图

战国形势示意图

第一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词曰：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话说周朝，自武王伐纣，即天子位，成、康继之，那都是守成令主。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真个文修武偃，物阜民安。自武王八传至于夷王，觐礼不明，诸侯渐渐强大。到九传厉王，暴虐无道，为国人所杀。此乃千百年民变之始。又亏周、召二公同心协力，立太子靖为王，是为宣王。那一朝天子，却又英明有道，任用贤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复修文、武、成、康之政，周室赫然中兴。有诗为证：

夷厉相仍政不纲，任贤图治赖宣王。
共和若没中兴主，周历安能八百长！

却说宣王虽说勤政，也到不得武王丹书受戒，户牖置铭；虽说中兴，也到不得成、康时教化大行，重译献雉。至三十九年，姜戎抗命，宣王御驾亲征，败绩于千亩，车徒大损，思为再举之计，又恐军数不充，亲自料民于太原。那太原，即今固原州，正是邻近戎、狄之地。料民者，将本地户口，按籍查阅，观其人数之多少，车马粟刍之饶乏，好做准备，征调出征。太宰仲山甫进谏不听。后人有诗云：

犬彘何须辱剑铓？隋珠弹雀总堪伤！
皇威亵尽无能报，枉自将民料一场。

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回来，离镐京不远，催趱车辇，连夜进城。忽见市上小儿数十为群，拍手作歌，其声如一。宣王乃停辇而听之。歌曰：

月将升，日将没；弧箕箙，几亡周国。

宣王甚恶其语，使御者传令，尽拘众小儿来问。群儿当时惊散，止拿得长幼二人，跪于辇下。宣王问曰：“此语何人所造？”幼儿战惧不言，那年长的答曰：“非出吾等所造。三日前，有红衣小儿，到于市中，教吾等念此四句。不知何故，一时传遍，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不止一处为然也。”宣王问曰：“如今红衣小儿何在？”答曰：“自教歌之后，不知去向。”宣王嘿然良久，叱去两儿。即召司市官吩咐传谕禁止：“若有小儿再歌此词者，连父兄同罪。”当夜回宫无话。

次日早朝，三公六卿，齐集殿下，拜舞起居毕。宣王将夜来所闻小儿之歌，述于众臣：“此语如何解说？”大宗伯召虎对曰：“，是山桑木名，可以为弓，故曰弧。箕，草名，可结之以为箭袋，故曰箕箙。据臣愚见：国家恐有弓矢之变。”太宰仲山甫奏曰：“弓矢，乃国家用武之器。王今料民太原，思欲报犬戎之仇，若兵连不解，必有亡国之患矣！”宣王口虽不言，点头道是。又问：“此语传自红衣小儿。那红衣小儿，还是何人？”太史伯阳父奏曰：“凡街市无根之语，谓之谣言。上天儆戒人君，命荧惑星化为小儿，造作谣言，使群儿习之，谓之童谣。小则寓一人之吉凶，大则系国家之兴败。荧惑火星，是以色红。今日亡国之谣，乃天所以儆王也。”宣王曰：“朕今赦姜戎之罪，罢太原之兵，将武库内所藏弧矢，尽行焚弃，再令国中不许造卖。其祸可息乎？”伯阳父答曰：“臣观天象，其兆已成，似在王宫之内，非关外间弓矢之事，必主后世有女主乱国之祸，况谣言曰：‘月将升，日将没’。日者人君之象，月乃阴类。日没月升，阴进阳衰，其为女主干政明矣。”宣王又曰：“朕赖姜后主六宫之政，甚有贤德，其进御宫嫔，皆出选择，女祸从何而来耶？”伯阳父答曰：“谣言‘将升’‘将没’，即非目前之事。况‘将’之为言，且然而未必之词。王今修德以禳之，自然化凶为吉。弧矢不须焚弃。”宣王闻奏，且信且疑，不乐而罢。起驾回宫。姜后迎入。

坐定，宣王遂将群臣之语，备细述于姜后。姜后曰：“宫中有一异事，正欲启奏。”王问：“有何异事？”姜后奏曰：“今有先王手内老宫人，年五十馀，自先朝怀孕，到今四十馀年，昨夜方生一女。”宣王大惊，问曰：“此女何在？”姜后曰：“妾思此乃不祥之物，已令人将草席包裹，抛弃于二十里外清水河中矣。”宣王即宣老宫人到宫，问其得孕之故。老宫人跪而答曰：“婢子闻夏桀王末年，褒城有神人化为二龙，降于王庭，口流涎沫，忽作人言，谓桀王曰：‘吾乃褒城之二君也。’桀王恐惧，欲杀二龙，命太史占之，不吉。欲逐去之，再占，又不吉。太史奏道：‘神人下降，必主祯祥，王何不请其漦而藏之？漦乃龙之精气，藏之必主获福。’桀王命太史再占，得大吉之兆。乃布币设祭于龙前，取金盘收其涎沫，置于朱椟之中。忽然风雨大作，二龙飞去，桀王命收藏于内库。自殷世历六百四十四年，传二十八主，至于我周，又将三百年，未尝开观。到先王末年，椟内放出毫光，有掌库官奏知先王。先王问：‘椟中何物？’掌库官取簿籍献上，具载藏漦之因。先王命发而观之。侍臣打开金椟，手捧金盘呈上。先王将手接盘，一时失手堕地，所藏涎沫，横流庭下。忽化成小小元鼋一个，盘旋于庭中，内侍逐之，直入王宫，忽然不见。那时婢子年才一十二岁，偶践鼋迹，心中如有所感，从此肚腹渐大，如怀孕一般。先王怪婢子不夫而孕，囚于幽室，到今四十年矣。夜来腹中作痛，忽生一女，守宫侍者，不敢隐瞒，只得奏知娘娘。娘娘道此怪物，不可容留，随命侍者领去，弃之沟渎。婢子罪该万死！”宣王曰：“此乃先朝之事，与你无干。”遂将老宫人喝退。随唤守宫侍者，往清水河看视女婴下落。不一时，侍者回报：“已被流水漂去矣。”宣王不疑。

次日早朝，召太史伯阳父告以龙漦之事，因曰：“此女婴已死于沟渎，卿试占之，以观妖气消灭何如？”伯阳父布卦已毕，献上繇词。词曰：

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弧箕箙！

宣王不解其说。伯阳父奏曰：“以十二支所属推之：羊为未，马为午。哭笑者，悲喜之象。其应当在午未之年。据臣推详，妖气虽然出宫，未曾除也。”宣王闻奏，怏怏不悦。遂出令：“城内城外，挨户查问女婴。不拘死活，有人捞取来献者，赏布、帛各三百匹。有收养不报者，邻里举首，首人给赏如数，本犯全家斩首。”命上大夫杜伯专督其事。因繇词又有“弧箕箙”之语，再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官巡行廛肆，不许造卖山桑木弓，箕草箭袋，违者处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着一班胥役，一面晓谕，一面巡绰。那时城中百姓，无不遵依，止有乡民，尚未通晓。巡至次日，有一妇人，抱着几个箭袋，正是箕草织成的，一男子背着山桑木弓十来把，跟随于后。他夫妻两口，住在远乡，赶着日中做市，上城买卖。尚未进城门，被司市官劈面撞见，喝声：“拿下！”手下胥役，先将妇人擒住。那男子见不是头，抛下桑弓在地，飞步走脱。司市官将妇人锁押，连桑弓箕袋，一齐解到大夫左儒处。左儒想：“所获二物，正应在谣言，况太史言女人为祸，今已拿到妇人，也可回复王旨。”遂隐下男子不题，单奏妇人违禁造卖，法宜处死。宣王命将此女斩讫。其桑弓箕袋，焚弃于市，以为造卖者之戒。不在话下。后人有诗云：

不将美政消天变，却泥谣言害妇人！
漫道中兴多补阙，此番直谏是何臣？

话分两头。再说那卖桑木弓的男子，急忙逃走，正不知：“官司拿我夫妇，是甚缘故？”还要打听妻子消息。是夜宿于十里之外。次早有人传说：“昨日北门有个妇人，违禁造卖桑弓箕袋，拿到即时决了。”方知妻子已死。走到旷野无人之处，落了几点痛泪。且喜自己脱祸，放步而行。约十里许，来到清水河边。远远望见百鸟飞呜，近前观看，乃是一个草席包儿，浮于水面，众鸟以喙衔之，且衔且叫，将次拖近岸来。那男子叫声：“奇怪！”赶开众鸟，带水取起席包，到草坡中解看。但闻一声啼哭，原来是一个女婴。想道：“此女不知何人抛弃，有众鸟衔出水来，定是大贵之人。我今取回养育，倘得成人，亦有所望。”遂解下布衫，将此女婴包裹，抱于怀中。思想避难之处，乃望褒城投奔相识而去。髯翁有诗，单道此女得生之异：

怀孕迟迟四十年，水中三日尚安然。
生成妖物殃家国，王法如何胜得天！

宣王自诛了卖桑弓箕袋的妇人，以为童谣之言已应，心中坦然，也不复议太原发兵之事。自此连年无话。到四十三年，时当大祭，宣王宿于斋宫。夜漏二鼓，人声寂然。忽见一美貌女子，自西方冉冉而来，直至宫庭。宣王怪他干犯斋禁，大声呵喝，急唤左右擒拿，并无一人答应。那女子全无惧色，走入太庙之中，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七庙神主，做一束儿捆着，望东而去。王起身自行追赶，忽然惊醒，乃是一梦。自觉心神恍惚，勉强入庙行礼。九献已毕，回至斋宫更衣，遣左右密召太史伯阳父，告以梦中所见。伯阳父奏曰：“三年前童谣之语，王岂忘之耶？臣固言：‘主有女祸，妖气未除。’繇词有哭笑之语，王今复有此梦，正相符合矣。”宣王曰：“前所诛妇人，不足消‘弧箕箙’之谶耶？”伯阳父又奏曰：“天道玄远，候至方验。一村妇何关气数哉！”宣王沉吟不语。忽然想起三年前，曾命上大夫杜伯督率司市，查访妖女，全无下落。颁胙之后，宣王还朝，百官谢胙。宣王问杜伯：“妖女消息，如何久不回话？”杜伯奏曰：“臣体访此女，并无影响。以为妖妇正罪，童谣已验。诚恐搜索不休，必然掠动国人，故此中止。”宣王大怒曰：“既然如此，何不明白奏闻？分明是怠弃朕命，行止自由。如此不忠之臣，要他何用！”喝教武士：“押出朝门，斩首示众！”吓得百官面如土色。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员，忙将杜伯扯住，连声：“不可，不可！”宣王视之，乃下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举荐同朝的。左儒叩头奏曰：“臣闻尧有九年之水，不失为帝；汤有七年之旱，不害为王。天变尚然不妨，人妖宁可尽信？吾王若杀了杜伯，臣恐国人将妖言传播，外夷闻之，亦起轻慢之心。望乞恕之！”宣王曰：“汝为朋友而逆朕命，是重友而轻君也。”左儒曰：“君是友非，则当逆友而顺君；友是君非，则当违君而顺友。杜伯无可杀之罪，吾王若杀之，天下必以王为不明。臣若不能谏止，天下必以臣为不忠。吾王若必杀杜伯，臣请与杜伯俱死。”宣王怒犹未息，曰：“朕杀杜伯，如去藁草，何须多费唇舌？”喝教：“快斩！”武士将杜伯推出朝门斩了。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髯翁有赞云：

贤哉左儒，直谏批鳞。是则顺友，非则违君。弹冠谊重，刎颈交真。名高千古，用式彝伦。

杜伯之子隰叔奔晋，后仕晋为士师之官。子孙遂为士氏。食邑于范，又为范氏。后人哀杜伯之忠，立祠于杜陵，号为杜主，又曰右将军庙，至今尚存。此是后话。

再说宣王次日，闻说左儒自刎，亦有悔杀杜伯之意，闷闷还宫。其夜寝不能寐。遂得一恍惚之疾，语言无次，事多遗忘，每每辍朝。姜后知其有疾，不复进谏。至四十六年秋七月，玉体稍豫，意欲出郊游猎，以快心神。左右传命：司空整备法驾，司马戒饬车徒，太史卜个吉日。至期，王乘玉辂，驾六驺，右有尹吉甫，左有召虎，旌旗对对，甲仗森森，一齐往东郊进发。那东郊一带，平原旷野，原是从来游猎之地。宣王久不行幸，到此自觉精神开爽，传命扎住营寨。吩咐军士：“一不许践踏禾稼；二不许焚毁树木；三不许侵扰民居。获禽多少，尽数献纳，照次给赏；如有私匿，追出重罪！”号令一出，人人贾勇，个个争先。进退周旋，御车者出尽驰驱之巧；左右前后，弯弧者夸尽纵送之能。鹰犬借势而猖狂，狐兔畏威而乱窜。弓响处血肉狼藉，箭到处毛羽纷飞。这一场打围，好不热闹！宣王心中大喜。日已矬西，传令散围。众军土各将所获走兽飞禽之类，束缚齐备，奏凯而回。

行不上三四里，宣王在玉辇之上，打个眼眯，忽见远远一辆小车，当面冲突而来。车上站着两个人，臂挂朱弓，手持赤矢，向着宣王声喏曰：“吾王别来无恙？”宣王定睛看时，乃上大夫杜伯，下大夫左儒。宣王吃这一惊不小，抹眼之间，人车俱不见。问左右人等，都说：“并不曾见。”宣王正在惊疑。那杜伯、左儒又驾着小车子，往来不离玉辇之前。宣王大怒，喝道：“罪鬼，敢来犯驾！”拔出太阿宝剑，望空挥之。只见杜伯、左儒齐声骂曰：“无道昏君！你不修德政，妄戮无辜，今日大数已尽，吾等专来报冤。还我命来！”话未绝声，挽起朱弓，搭上赤矢，望宣王心窝内射来。宣王大叫一声，昏倒于玉辇之上，慌得尹公脚麻，召公眼跳，同一班左右将姜汤救醒，兀自叫心痛不已。当下飞驾入城，扶着宣王进宫。各军士未及领赏，草草而散。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髯翁有诗云：

赤矢朱弓貌似神，千军队里骋飞轮。
君王在杀还须报，何况区区平等人。

不知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话说宣王自东郊游猎，遇了杜伯、左儒阴魂索命，得疾回宫，合眼便见杜伯、左儒，自知不起，不肯服药。三日之后，病势愈甚。其时周公久已告老，仲山甫已卒。乃召老臣尹吉甫、召虎托孤。二臣直至榻前，稽首问安。宣王命内侍扶起。靠于绣褥之上，谓二臣曰：“朕赖诸卿之力，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伐，四海安宁。不料一病不起！太子宫涅，年虽已长，性颇暗昧，卿等竭力辅佐，勿替世业！”二世稽首受命。方出宫门，遇太史伯阳父。召虎私谓伯阳父曰：“前童谣之语，吾曾说过恐有弓矢之变。今王亲见厉鬼操朱弓赤矢射之，以致病笃。其兆已应，王必不起。”伯阳父曰：“吾夜观乾象，妖星隐伏于紫微之垣，国家更有他变，王身未足以当之。”尹吉甫曰：“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诸君但言天道而废人事，置三公六卿于何地乎？”言罢各散。

不隔一时，各官复集宫门候问，闻御体沉重，不敢回家了。是夜王崩。姜后懿旨，召顾命老臣尹吉甫、召虎，率领百官，扶太子宫涅行举哀礼，即位于枢前。是为幽王。诏以明年为元年，立申伯之女为王后，子宜臼为太子，进后父申伯为申侯。史臣有诗赞宣王中兴之美云：

於赫宣王，令德茂世。威震穷荒，变消鼎雉。
外仲内姜，克襄隆治。干父之蛊，中兴立帜。

却说姜后因悲恸太过，未几亦薨。幽王为人，暴戾寡恩，动静无常。方谅阴之时，狎昵群小，饮酒食肉，全无哀戚之心。自姜后去世，益无忌惮，耽于声色，不理朝政。申侯屡谏不听，退归申国去了。也是西周气数将尽，尹吉甫、召虎一班老臣，相继而亡。幽王另用虢公、祭公与尹吉甫之子尹球，并列三公。三人皆谗谄面谀之人，贪位慕禄之辈，惟王所欲，逢迎不暇。其时只有司徒郑伯友，是个正人，幽王不加信用。

一日幽王视朝，岐山守臣申奏：“泾、河、洛三川，同日地震。”幽王笑曰：“山崩地震，此乃常事，何必告朕。”遂退朝还宫。太史伯阳父执大夫赵叔带手叹曰：“三川发原于岐山，胡可震也！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三川皆震，川源将塞，川既塞竭，其山必崩。夫岐山乃太王发迹之地，此山一崩，西周能无恙乎？”赵叔带曰：“若国家有变，当在何时？”伯阳父屈指曰：“不出十年之内。”叔带曰：“何以知之？”伯阳父曰：“善盈而后福，恶盈而后祸。十者，数之盈也。”叔带曰：“天子不恤国政，任用佞臣，我职居言路，必尽臣节以谏之。”伯阳父曰：“但恐言而无益。”二人私语多时，早有人报知虢公石父。石父恐叔带进谏，说破他奸佞，直入深宫，都将伯阳父与赵叔带私相议论之语，述与幽王，说他谤毁朝廷，妖言惑众。幽王曰：“愚人妄说国政，如野田泄气，何足听哉！”

却说赵叔带怀着一股忠义之心，屡欲进谏，未得其便。过了数日，岐山守臣又有表章申奏说：“三川俱竭，岐山复崩，压坏民居无数。”幽王全不畏惧；方命左右访求美色，以充后宫，赵叔带乃上表谏曰：“山崩川竭，其象为脂血俱枯，高危下坠，乃国家不祥之兆。况岐山王业所基，一旦崩颓，事非小故。及今勤政恤民，求贤辅政，尚可望消弭天变。奈何不访贤才而访美女乎？”虢石父奏曰：“国朝定都丰、镐，千秋万岁！那岐山如已弃之屣，有何夫系？叔带久有慢君之心，借端谤讪，望吾王详察。”幽王曰：“石父之言是也。”遂将叔带免官，逐归田野。叔带叹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吾不忍坐见西周有‘麦秀’之歌！”于是携家竟往晋国。——是为晋国大夫赵氏之祖，赵衰、赵盾即其后裔也。后来赵氏与韩氏三分晋国，列为诸侯。此是后话。后人有诗叹曰：

忠臣避乱先归北，世运凌夷渐欲东。
自古老臣当爱惜，仁贤一去国虚空。

却说大夫褒珦，自褒城来，闻赵叔带被逐，急忙入朝进谏：“吾王不畏天变，黜逐贤臣，恐国家空虚，社稷不保。”幽王大怒，命囚珦于狱中。自此谏诤路绝，贤豪解体。

话分两头。却说卖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怀抱妖女，逃奔褒地，欲行抚养，因乏乳食，恰好有个姒大的妻子，生女不育，就送些布匹之类，转乞此女过门。抚养成人，取名褒姒。论年纪虽刚一十四岁，身材长成，倒像十六七岁及笄的模样。更兼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发挽乌云，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一来姒大住居乡僻，二来褒姒年纪幼小，所以虽有绝色，无人聘定。

却说褒珦之子洪德，偶因收敛，来到乡问。凑巧褒姒门外汲水，虽然村妆野束，不掩国色天姿。洪德大惊：“如此穷乡，乃有此等丽色！”因私计：“父亲囚于镐京狱中，三年尚未释放。若得此女贡献天子，可以赎父罪矣。”遂于邻舍访问姓名的实，归家告母曰：“吾父以直谏忤主，非犯不赦之辟。今天子荒淫无道，购四方美色，以充后宫。有姒大之女，非常绝色。若多将金帛买来献上，求宽父狱，此散宜生救文王出狱之计也。”其母曰：“此计如果可行，何惜财帛。汝当速往。”

洪德遂亲至姒家，与姒大讲就布帛三百匹，买得褒姒回家。香汤沐浴，食以膏粱之味，饰以文绣之衣，教以礼数，携至镐京。先用金银打通虢公关节，求其转奏，言：“臣珦自知罪当万死。珦子洪德，痛父死者不可复生，特访求美人，名曰“褒姒”，进上以赎父罪。万望吾王赦宥！”幽王闻奏，即宣褒姒上殿，拜舞已毕。幽王抬头观看，姿容态度，目所未睹，流盼之际，光艳照人。龙颜大喜。四方虽贡献有人，不及褒姒万分之一。遂不通申后得知，留褒姒于别宫，降旨赦褒珦出狱，复其官爵。是夜幽王与褒姒同寝，鱼水之乐，所不必言。自此坐则叠股，立则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一连十日不朝。群臣伺候朝门者，皆不得望见颜色，莫不叹息而去。此乃幽王四年之事。有诗为证：

折得名花字国香，布荆一旦荐匡床。
风流天子浑闲事，不道龙漦已伏殃。

幽王自从得了褒姒，迷恋其色，居之琼台。约有三月，更不进申后之宫。早有人报知申后，如此如此。申后不胜其愤，忽一日引着宫娥，径到琼台。正遇幽王与褒姒联膝而坐，并不起身迎接。申后忍气不过，便骂：“何方贱婢，到此浊乱宫闱！”幽王恐申后动手，将身蔽于褒姒之前，代答曰：“此朕新取美人，未定位次，所以未曾朝见。不必发怒。”申后骂了一场，恨恨而去。褒姒问曰：适来者何人？”幽王曰：“此王后也。汝明曰可往谒之。”褒姒嘿然无言。至明日，仍不往朝正宫。

再说申后在官中忧闷不已。太子宜臼跪而问曰：“吾母贵为六宫之主，有何不乐？”申后曰：“汝父宠幸褒姒，全不顾嫡妾之分。将来此婢得志，我母子无置足之处矣！”遂将褒姒不来朝见，及不起身迎接之事，备细诉与太子，不觉泪下。太子曰：“此事不难。明日乃朔日，父王必然视朝。吾母可着宫人往琼台采摘花朵，引那贱婢出台观看，待孩儿将他毒打一顿，以出吾母之气。便父王嗔怪，罪责在我，与母无干也。”申后曰：“吾儿不可造次，还须从容再商。”太子怀忿出宫。又过了一晚，次早，幽王果然出朝，群臣贺朔。太子故意遣数十宫人，往琼台之下，不问情由，将花朵乱摘。台中走出一群宫人拦住道：“此花乃万岁栽种与褒娘娘不时赏玩，休得毁坏，得罪不小！”这边宫人道：“吾等奉东宫令旨，要采花供奉正宫娘娘，谁敢拦阻！”彼此两下争嚷起来。惊动褒妃，亲自出外观看，怒从心起，正要发作。不期太子突然而至，褒妃全不提防。那太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睁，赶上一步，掀住乌云宝髻，大骂：“贱婢！你是何等之人？无名无位，也要妄称娘娘，眼底无人！今日也教你认得我！”捻着拳便打。才打得几拳，众宫娥惧幽王见罪，一齐跪下叩首，高叫：“千岁，求饶！万事须看王爷面上！”太子亦恐伤命，即时住手。

褒妃含羞忍痛，回入台中，已知是太子替母亲出气，双行流泪。宫娥劝解曰：“娘娘不须悲泣，自有王爷做主。”说声未毕，幽王退朝，直入琼台。看见褒姒两鬓蓬松，眼流珠泪，问道：“爱卿何故今日还不梳妆？”褒姒扯住幽王袍袖，放声大哭，诉称：“太子引着宫人在台下摘花，贱妾又未曾得罪，太子一见贱妾，便加打骂，若非宫娥苦劝，性命难存。望乞我王做主！”说罢，呜呜咽咽，痛哭不已。那幽王心下倒也明白，谓褒似曰：“汝不朝其母，以致如此。此乃王后所遣，非出太子之意，休得错怪了人。”褒姒曰：“太子为母报怨，其意不杀妾不止。妾一身死不足借，但自蒙爱幸，身怀六甲，已两月矣。妾之一命，即二命也。求王放妾出宫，保全母子二命。”幽王曰：“爱卿请将息，朕自有处分。”即日传旨道：“太子宜臼，好勇无礼，不能将顺，权发去申国，听申侯教训。东宫太傅、少傅等官，辅导无状，并行削职！”太子欲入宫诉明，幽王吩咐宫门，不许通报。只得驾车自往申国去讫。申后久不见太子进宫，着宫人询问，方知已贬去申国。孤掌难鸣，终日怨夫思子，含泪过日。

却说褒姒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子。幽王爱如珍宝，名曰“伯服”。遂有废嫡立庶之意。奈事无其因，难于启齿。虢石父揣知王意，遂与尹球商议，暗通褒姒说：“太子既逐去外家，合当伯服为嗣。内有娘娘枕边之言，外有我二人协力相扶，何愁事不成就？”褒姒大喜，答言：“全仗二卿用心维持。若得伯服嗣位，天下当与二卿共之。”褒姒自此密遣心腹左右，日夜伺申后之短。宫门内外，俱置耳目，风吹草动，无不悉知。

再说申后独居无侣，终日流泪。有一年长官人，知其心事，跪而奏曰：“娘娘既思想殿下，何不修书一封，密寄申国，使殿下上表谢罪？若得感动万岁，召还东宫，母子相聚，岂不美哉！”申后曰：“此言固好，但恨无人传寄。”宫人曰：“妾母温媪，颇知医术，娘娘诈称有病，召媪入宫看脉，令带出此信，使妾兄送去，万无一失。”申后依允，遂修起书信一通，内中大略言：“天子无道，宠信妖婢，使我母子分离。今妖婢生子，其宠愈固。汝可上表佯认己罪：‘今已悔悟自新，愿父王宽赦！’若天赐还朝，母子重逢，别作计较。”修书已毕，假称有病卧床，召温媪看脉。早有人报知褒妃。褒妃曰：“此必有传递消息之事。候温媪出宫，搜检其身，便知端的。”

却说温媪来到正宫，宫人先已说知如此如此。申后佯为诊脉，遂于枕边，取出书信，嘱咐：“星夜送至申国，不可迟误！”当下赐彩缯二端。温媪将那书信怀揣，手捧彩缯，洋洋出宫。被守门宫监盘住，问：“此缯从何而得？”媪曰：“老妾诊视后脉，此乃王后所赐也。内监曰：“别有夹带否？”曰：“没有。”方欲放去。又有一人曰：“不搜检，何以知其有无乎？”遂牵媪手转来。媪东遮西闪，似有慌张之色。宫监心疑，越要搜检。一齐上前，扯裂衣襟，那书角便露将出来。早被宫监搜出申后这封书，即时连人押至琼台，来见褒妃。褒妃拆书观看，心中大怒，命将温媪锁禁空房，不许走漏消息；却将彩缯二匹，手自剪扯，裂为寸寸。幽王进宫，见破缯满案，问其来历。褒姒含泪面对曰：“妾不幸身入深宫，谬蒙宠爱，以致正宫妒忌。又不幸生子，取忌益深。今正宫寄书太子，书尾云：‘别作计较。’必有谋妾母子性命之事，愿王为妾做主！”说罢，将书呈与幽王观看。幽王认得申后笔迹，问其通书之人。褒妃曰：“现有温媪在此。”幽王即命牵出，不由分说，拔剑挥为两段。髯翁有诗曰：

未寄深宫信一封，先将冤血溅霜锋。
他年若问安储事，温媪应居第一功。

是夜，褒妃又在幽王前撤娇撒痴说：“贱妾母子性命，悬于太子之手。”幽王曰：“有朕做主，太子何能为也？”褒姒曰：“吾王千秋万岁之后，少不得太子为君。今王后日夜在宫怨望咒诅，万一他母子当权，妾与伯服，死无葬身之地矣！”言罢，呜呜咽咽，又啼哭起来。幽王曰：“吾欲废王后太子，立汝为正宫，伯服为东宫。只恐群臣不从，如之奈何？”褒妃曰：“臣听君，顺也。君听臣，逆也。吾王将此意晓谕大臣，只看公议如何？”幽王曰：“卿言是也。”是夜，褒妃先遣心腹传言与虢、尹二人，来朝预办登答。

次日，早朝礼毕，幽王宣公卿上殿，开言问曰：“王后嫉妒怨望，咒诅朕躬，难为天下之母，可以拘来问罪？”虢石父奏曰：“王后六宫之主，虽然有罪，不可拘问。如果德不称位，但当传旨废之；另择贤德，母仪天下，实力万世之福。”尹球奏曰：“臣闻褒妃德性贞静，堪主中宫。”幽王曰：“太子在申，若废申后，如太子何？”虢石父奏曰：“臣闻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今太子避罪居申，温凊之礼久废。况既废其母，焉用其子？臣等愿扶伯服为东宫。社稷有幸！”幽王大喜，传旨将申后退入冷官、废太子宜臼为庶人，立褒妃为后，伯服为太子。如有进谏者，即系宜臼之党，治以重辟。此乃幽王九年之事。两班文武，心怀不平，知幽王主意已决，徒取杀身之祸，无益于事，尽皆缄口。太史伯阳父叹曰：“三纲已绝，周亡可立而待矣！”即日告老去位。群臣弃职归田者甚众。朝中惟尹球、虢石父、祭公易一班佞臣在侧。幽王朝夕与褒妃在宫作乐。

褒妃虽篡位正宫，有专席之宠，从未开颜一笑。幽王欲取其欢，召乐工呜钟击鼓，品竹弹丝，宫人歌舞进觞，褒妃全无悦色。幽王问曰：“爱卿恶闻音乐，所好何事？”褒妃曰：“妾无好也。曾记昔日手裂彩缯，其声爽然可听。”幽王曰：“既喜闻裂缯之声，何不早言？”即命司库日进彩缯百匹，使宫娥有力者裂之，以悦褒妃。可怪褒妃虽好裂缯，依旧不见笑脸。幽王问曰：“卿何故不笑？”褒妃答曰：“妾生平不笑。”幽王曰：“朕必欲卿一开笑口。”遂出令：“不拘宫内宫外，有能致褒后一笑者，赏赐千金。”虢石父献计曰：“先王昔年因西戎强盛，恐彼入寇，乃于骊山之下，置烟墩二十馀所，又置大鼓数十架，但有贼寇，放起狼烟，直冲霄汉，附近诸侯，发兵相救。又鸣起大鼓，催趱前来。今数年以来，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启齿，必须同后游玩骊山，夜举烽烟，诸侯援兵必至，至而无寇，王后必笑无疑矣。”幽王曰：“此计甚善！”乃同褒后并驾往骊山游玩，至晚设宴骊宫，传令举烽。时郑伯友正在朝中，以司徒为前导，闻命大惊，急趋至骊宫奏曰：“烟墩者，先王所设以备缓急，所以取信于诸侯。今无故举烽，是戏诸侯也。异日倘有不虞，即使举烽，诸侯必不信矣。将何物征兵以救急哉？”幽王怒曰：“今天下太平，何事征兵！朕今与王后出游骊宫，无可消遣，聊与诸侯为戏。他日有事，于卿无与！”遂不听郑伯之谏，大举烽火，复擂起大鼓。鼓声如雷，火炮烛天。畿内诸侯，疑镐京有变，一个个即时领兵点将，连夜赶至骊山，但闻楼阁管龠之音。幽王与褒妃饮酒作乐，使人谢诸侯曰：“幸无外寇，不劳跋涉。”诸侯面面相觑，卷旗而回。褒妃在楼上，凭栏望见诸侯忙去忙回，并无一事，不觉抚掌大笑。幽王曰：“爱卿一笑，百媚俱生，此虢石父之力也！”遂以千金赏之。至今俗语相传“千金买笑”，盖本于此。髯翁有诗，单咏烽火戏诸侯之事。诗曰：

良夜骊宫奏管簧，无端烽火烛穹苍。
可怜列国奔驰苦，止博褒妃笑一场！

却说申侯闻知幽王废申后立褒妃，上疏谏曰：“昔桀宠妹喜以亡夏，纣宠妲己以亡商。王今宠信褒妃，废嫡立庶，既乖夫妇之义，又伤父子之情。桀纣之事，复见于今；夏商之祸，不在异日。望吾王收回乱命，庶可免亡国之殃也。”幽王览奏，拍案大怒曰：“此贼何敢乱言！”虢石父奏曰：“申侯见太子被逐，久怀怨望。今闻后与太子俱废，意在谋叛，故敢暴王之过。”幽王曰：“如此何以处之？”石父奏曰：“申侯本无他功，因后进爵。今后与太子俱废，申侯亦宜贬爵，仍旧为伯。发兵讨罪，庶无后患。”幽王准奏，下令削去申侯之爵。命石父为将，简兵蒐乘，欲举伐申之师。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话说申侯进表之后，有人在镐京探信，闻知幽王命虢公为将，不日领兵伐申，星夜奔回，报知申侯。申侯大惊曰：“国小兵微，安能抵敌王师？”大夫吕章进曰：“天子无道，废嫡立庶，忠良去位，万民皆怨，此孤立之势也。今西戎兵力方强，与申国接壤，主公速致书戎主，借兵向镐，以救王后，必要天子传位于故太子，此伊、周之业也。语云：‘先发制人。’机不可失。”申侯曰：“此言甚当。”遂备下金缯一车，遣人赍书与犬戎借兵，许以破镐之日，府库金帛，任凭搬取。戎主曰：“中国天子失政，申侯国舅，召我以诛无道，扶立东宫，此我志也。”遂发戎兵一万五千，分为三队，右先锋孛丁，左先锋满也速，戎主自将中军。枪刀塞路，旌旆蔽空，申侯亦起本国之兵相助，浩浩荡荡，杀奔镐京而来，出其不意，将王城围绕三匝，水泄不通。

幽王闻变，大惊曰：“机不密，祸先发。我兵未起，戎兵先动，此事如何？”虢石父奏曰：“吾王速遣人于骊山举起烽烟，诸侯救兵必至，内外夹攻，可取必胜。”幽王从其言，遣人举烽。诸侯之兵，无片甲来者。盖因前被烽火所戏，是时又以为诈，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见救兵不至，犬戎日夜攻城，即谓石父曰：“贼势未知强弱，卿可试之。朕当简阅壮勇，以继其后。”虢公本非能战之将，只得勉强应命，率领兵车二百乘，开门杀出。申侯在阵上望见石父出城，指谓戎主曰：“此欺君误国之贼，不可走了。”戎主闻之曰：“谁为我擒之？”孛丁曰：“小将愿往。”舞刀拍马，直取石父。斗不上十合，石父被孛丁一刀斩于车下。戎主与满也速一齐杀将前进，喊声大举，乱杀入城，逢屋放火，逢人举刀，连申侯也阻挡他不住，只得任其所为，城中大乱。

幽王未及阅军，见势头不好，以小车载褒姒和伯服，开后宰门出走。司徒郑伯友自后赶上，大叫：“吾王勿惊，臣当保驾。”出了北门，迤逦望骊山而去。途中又遇尹球来到，言：“犬戎焚烧宫室，抢掠库藏，祭公已死于乱军之中矣。”幽王心胆俱裂。郑伯友再令举烽，烽烟透入九霄，救兵依旧不到。犬戎兵追至骊山之下，将骊宫团团围住，口中只叫：“休走了昏君！”幽王与褒姒唬做一堆，相对而泣。郑伯友进曰：“事急矣！臣拼微命保驾，杀出重围，竟投臣国，以图后举。”幽王曰：“朕不听叔父之言，以至于此。朕今日夫妻父子之命，俱付之叔父矣。”当下郑伯教人至骊宫前，放起一把火来，以惑戎兵。自引幽王从宫后冲出。郑伯手持长矛，当先开路。尹球保着褒后母子，紧随幽王之后。行不多步，早有犬戎兵挡住，乃是小将古里赤。郑伯咬牙大怒，便接住交战。战不数合，一矛刺古里赤于马下。戎兵见郑伯骁勇，一时惊散。约行半里。背后喊声又起，先锋孛丁引大兵追来。郑伯叫尹球保驾先行，亲自断后，且战且走。却被犬戎铁骑横冲，分为两截。郑伯困在垓心，全无惧怯，这根矛神出鬼没，但当先者无不着手。犬戎主教四面放箭，箭如雨点，不分玉石，可怜一国贤侯，今日死于万镞之下。左先锋满也速，早把幽王车仗掳住。犬戎主看见衮袍玉带，知是幽王，就车中一刀砍死，并杀伯服。褒姒美貌饶死，以轻车载之，带归毡帐取乐。尹球躲在车箱之内，亦被戎兵牵出斩之。

统计幽王在位共一十一年。因卖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拾取清水河边妖女，逃于褒国，此女即褒姒也，蛊惑君心，欺凌嫡母，害得幽王今日身亡国破。昔童谣所云：“月将升，日将没；弧箕箙，实亡周国。”正应其兆，天数已定于宣王之时矣。东屏先生有诗曰：

多方图笑掖庭中，烽火光摇粉黛红。
自绝诸侯犹似可，忍教国祚丧羌戎。

又陇西居士咏史诗曰：

骊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谣已验真。
十八年来犹报应，挽回造化是何人？

又有一绝，单道尹球等无一善终，可为奸臣之戒。诗云：

巧话谗言媚暗君，满图富贵百年身。
一朝骈首同诛戮，落得千秋骂佞臣。

又有一绝，咏郑伯友之忠。诗曰：

石父捐躯尹氏亡，郑桓今日死勤王。
三人总为周家死，白骨风前那个香？

且说申侯在城内，见宫中火起，忙引本国之兵入宫，一路扑灭。先将申后放出冷宫。巡到琼台，不见幽王褒姒踪迹。有人指说：“已出北门去矣。”料走骊山，慌忙追赶。于路上正迎着戎主，车马相凑，各问劳苦。说及昏君已杀，申侯大惊曰：“孤初心止欲纠正王慝，不意遂及于此。后世不忠于君者，必以孤为口实矣！”亟令从人收殓其尸，备礼葬之。戎主笑曰：“国舅所谓妇人之仁也！”

却说申侯回到京师，安排筵席，款待戎主。库中宝玉，搬取一空，又敛聚金缯十车为赠，指望他满欲而归。谁想戎主把杀幽王一件，自以为不世之功，人马盘踞京城，终日饮酒作乐，绝无还军归国之意。百姓皆归怨申侯。申侯无可奈何，乃写密书三封，发人往三路诸侯处，约会勤王。那三路诸侯，北路晋侯姬仇，东路卫侯姬和，西路秦君嬴开。又遣人到郑国，将郑伯死难之事，报知世子掘突，教他起兵复仇。不在话下。

单说世子掘突，年方二十三岁，生得身长八尺，英毅非常，一闻父亲战死，不胜哀愤，遂素袍缟带，帅车三百乘，星夜奔驰而来。早有探马报知犬戎主，预作准备。掘突一到，便欲进兵。公子成谏曰：“我兵兼程而进，疲劳未息，宜深沟固垒，待诸侯兵集，然后合攻。此万全之策也。”掘突曰：“君父之仇，礼不反兵。况犬戎志骄意满，我以锐击惰，往无不克，若待诸侯兵集，岂不慢了军心？”遂麾军直逼城下。城上偃旗息鼓，全无动静。掘突大骂：“犬羊之贼，何不出城决一死战？”城上并不答应。掘突喝教左右打点攻城。忽闻丛林深处，叵罗声响，一枝军从后杀来。乃犬戎主定计，预先埋伏在外者。掘突大惊，慌忙挺枪来战。城上叵罗声又起，城门大开，又有一枝军杀出。掘突前有孛丁，后有满也速，两下夹攻，抵当不住，大败而走。戎兵追赶三十馀里方回。掘突收拾残兵，谓公子成曰：“孤不听卿言，以至失利。今计将何出？”公子成曰：“此去濮阳不远，卫侯老成经事，何不投之？郑、卫合兵，可以得志。”掘突依言，吩咐望濮阳一路而进。

约行二日，尘头起处，望见无数兵车，如墙而至。中间坐着一位诸侯，锦袍金带，苍颜白发，飘飘然有神仙之态。那位诸侯，正是卫武公姬和，时已八十馀岁矣。掘突停车高叫曰：“我郑世子掘突也。犬戎兵犯京师，吾父死于战场，我兵又败，特来求救。”武公拱手答曰：“世子放心。孤倾国勤王，闻秦、晋之兵，不久亦当至矣。何忧犬羊哉？”掘突让卫侯先行，拨转车辕，重回镐京，离二十里，分两处下寨。教人打听秦、晋二国起兵消息。探子报道：“西角上金鼓大鸣，车声轰地，绣旗上大书‘秦’字。”武公曰：“秦爵虽附庸，然习于戎俗，其兵勇悍善战，犬戎之所畏也。”言未毕，北路探子又报：“晋兵亦至，已于北门立寨。”武公大喜曰：“二国兵来，大事济矣！”即遣人与秦、晋二君相闻。须臾之间，二君皆到武公营中，互相劳苦。二君见掘突浑身素缟，问：“此位何人？”武公曰：“此郑世子也。”遂将郑伯死难，与幽王被杀之事，述了一遍。二君叹息不已。武公曰：“老夫年迈无识，止为臣子，义不容辞，勉力来此。扫荡腥羶，全仗上国。今计将安出？”秦襄公曰：“犬戎之志，在于剽掠子女金帛而已。彼谓我兵初至，必不提防。今夜三更，宜分兵东南北三路攻打，独缺西门，放他一条走路。却教郑世子伏兵彼处，候其出奔，从后掩击，必获全胜。”武公曰：“此计甚善！”

话分两头。再说申侯在城中闻知四国兵到，心中大喜。遂与小周公咺密议：“只等攻城，这里开门接应。”却劝戎主先将宝货金缯，差右先锋孛丁分兵押送回国，以削其势；又教左先锋满也速尽数领兵出城迎敌。犬戎主认作好话，一一听从。却说满也速营于东门之外，正与卫兵对垒，约会明日交战。不期三更之后，被卫兵劫入大寨。满也速提刀上马，急来迎敌。其奈戎兵四散乱窜，双拳两臂，撑持不住，只得一同奔走。三路诸侯，呐喊攻城。忽然城门大开，三路军马一拥而入，毫无撑御。此乃申侯之计也。戎主在梦中惊觉，跨着刬马，径出西城，随身不数百人。又遇郑世子掘突拦住厮战。正在危急，却得满也速收拾败兵来到，混战一场，方得脱身。掘突不敢穷追，入城与诸侯相见，恰好天色大明。褒姒不及随行，自缢而亡。胡曾先生有诗叹云：

锦绣围中称国母，腥羶队里作番婆。
到头不免投缳苦，争似为妃快乐多！

申侯大排筵席，管待四路诸侯。只见首席卫武公推箸而起，谓诸侯曰：“今日君亡国破，岂臣子饮酒之时耶？”众人齐声拱立曰：“某等愿受教训。”武公曰：“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故太子在申，宜奉之以即王位。诸君以为如何？”襄公曰：“君侯此言，文、武、成、康之灵也。”世子掘突曰：“小子身无寸功，迎立一事，愿效微劳，以成先司徒之志。”武公大喜，举爵劳之。遂于席上草成表章，备下法驾。各国皆欲以兵相助。掘突曰：“原非赴敌，安用多徒？只用本兵足矣。”申侯曰：“下国有车三百乘，愿为引导。”次日，掘突遂往申国，迎太子宜臼为王。

却说宜臼在申，终日纳闷，不知国舅此去，凶吉如何。忽报郑世子赍着国舅申侯同诸侯连名表章，奉迎还京，心下倒吃了一惊。展开看时，乃知幽王已被犬戎所杀，父子之情，不觉放声大哭。掘突奏曰：“太子当以社稷为重，望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宜臼曰：“孤今负不孝之名于天下矣！事已如此，只索起程。”不一日，到了镐京。周公先驱入城，扫除宫殿。国舅申侯引着卫、晋、秦三国诸侯，同郑世子及一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迎接，卜定吉日进城。宜臼见宫室残毁，凄然泪下。当下先见了申后，禀命过了。然后服衮冕告庙，即王位，是为平王。

平王升殿，众诸侯百官朝贺已毕。平王宣申伯上殿，谓曰：“朕以废弃之人，获承宗祧，皆舅氏之力也。”进爵为申公。申伯辞曰：“赏罚不明，国政不清，镐京亡而复存，乃众诸侯勤王之功。臣不能禁戢犬戎，获罪先王，臣当万死！敢领赏乎？”坚辞三次。平王令复侯爵。卫武公又奏曰：“褒姒母子恃宠乱伦，虢石父、尹球等欺君误国，虽则身死，均当追贬。”平王一一准奏。卫侯和进爵为公，晋侯仇加封河内附庸之地。郑伯友死于王事，赐谥为桓。世子掘突袭爵为伯，加封祊田千顷。秦君原是附庸，加封秦伯，列于诸侯。小周公咺拜太宰之职。申后号为太后。褒姒与伯服，俱废为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姑念其先世有功，兼死于王事，止削其本身爵号，仍许子孙袭位。又出安民榜，抚慰京师被害百姓。大宴群臣，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百官此日逢恩主，万姓今朝喜太平。
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兴。

次日，诸侯谢恩，平王再封卫侯为司徒，郑伯掘突为卿士，留朝与太宰咺一同辅政，惟申、晋二君，以本国迫近戎狄，拜辞而归。申侯见郑世子掘突英毅非常，以女妻之，是为武姜。此话搁过不提。

却说犬戎自到镐京扰乱一番，识熟了中国的道路，虽则被诸侯驱逐出城，其锋未曾挫折，又自谓劳而无动，心怀怨恨。遂大起戎兵，侵占周疆，岐、丰之地，半为戎有。渐渐逼近镐京，连月烽火不绝。又宫阙自焚烧之后，十不存五，颓墙败栋，光景甚是凄凉。平王一来府库空虚，无力建造宫室，二来怕犬戎早晚入寇，遂萌迁都洛邑之念。一日，朝罢，谓群臣曰：“昔王祖成王，既定镐京，又营洛邑，此何意也？”群臣齐声奏曰：“洛邑为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适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兴筑，号曰“东都”，宫室制度，与镐京同。每朝会之年，天子行幸东都，接见诸侯，此乃便民之政也。”平王曰：“今犬戎逼近镐京，祸且不测，朕欲迁都于洛，何如？太宰咺奏曰：“今宫阙焚毁，营建不易，劳民伤财，百姓嗟怨。西戎乘衅而起，何以御之？迁都于洛，实为至便。”两班文武，俱以犬戎为虑，齐声曰：“太宰之言是也。”惟司徒卫武公低头长叹。平王曰：“老司徒何独无言？”武公乃奏曰：“老臣年逾九十，蒙君王不弃老耄，备位六卿。若知而不言，是不忠于君也；若违众而言，是不和于友也。然宁得罪于友，不敢得罪于君。夫镐京左有殽、函，右有陇、蜀，披山带河，沃野千里，天下形胜，莫过于此。洛邑虽天下之中，其势平衍，四面受敌之地，所以先王虽并建两都，然宅西京，以振天下之要，留东都以备一时之巡。吾王若弃镐京而迁洛，恐王室自是衰弱矣！”平王曰：“犬戎侵夺岐、丰，势甚猖獗。且宫阙残毁，无以壮观。朕之东迁，实非得已。”武公奏曰：“大戎豺狼之性，不当引入卧闼。申公借兵失策，开门揖盗，使其焚烧宫阙，戮及先王，此不共之仇也。王今励志自强，节用爱民，练兵训武，效先王之北伐南征，俘彼戎主，以献七庙，尚可湔雪前耻。若隐忍避仇，弃此适彼，我退一尺，敌进一尺，恐蚕食之忧，不止于岐、丰而已。昔尧舜在位，茅茨土阶，禹居卑宫，不以为陋。京师壮观，岂在宫室？惟吾王熟思之！”太宰咺又奏曰：“老司徒乃安常之论，非通变之言也。先王怠政灭伦，自招寇贼，其事已不足深咎。今王扫除煨烬，仅正名号，而府库空虚，兵力单弱。百姓畏惧犬戎，如畏豺虎。一旦戎骑长驱，民心瓦解，误国之罪，谁能任之？”武公又奏曰：“申公既能召戎，定能退戎。王遣人问之，必有良策。”正商议间，国舅申公遣人赍告急表文来到。平王展开看之，大意谓：“犬戎侵扰不已，将有亡国之祸，伏乞我王怜念瓜葛，发兵救援。”平王曰：“舅氏自顾不暇，安能顾朕？东迁之事，朕今决矣。”乃命太史择日东行。卫武公曰：“臣职在司徒，若主上一行，民生离散，臣之咎难辞矣。”遂先期出榜示谕百姓：“如愿随驾东迁者，作速准备，一齐起程。”祝史作文，先将迁都缘由，祭告宗庙。

至期，大宗伯抱着七庙神主，登车先导。秦伯嬴开闻平王东迁，亲自领兵护驾。百姓携老挟幼，相从者不计其数。当时宣王大祭之夜，梦见美貌女子，大笑三声，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六庙神主，捆着一束，冉冉望东而去。大笑三声，应褒姒骊山烽火戏诸侯事。大哭三声者，幽王、褒姒、伯服三命俱绝。神主捆束往东，正应今日东迁。此梦无一不验。又太史伯阳父辞云：“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弧箕箙。”羊被鬼吞者，宣王四十六年遇鬼而亡，乃己未年。马逢犬逐，犬戎入寇，幽王十一年庚午也。自此西周遂亡，天数有定如此，亦见伯阳父之神占矣。东迁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话说平王东迁，车驾至于洛阳，见市井稠密，宫阙壮丽，与镐京无异，心中大喜。京都既定，四方诸侯，莫不进表称贺，贡献方物。惟有荆国不到，平王议欲征之。群臣谏曰：“蛮荆久在化外，宣王始讨而服之。每年止贡菁茅一车，以供祭祀缩酒之用，不责他物，所以示羁縻之意。今迁都方始，人心未定，倘王师远讨，未卜顺逆。且宜包容，使彼怀德而来。如或怙终不悛，俟兵力既足，讨之未晚。”自此南征之议遂息。

秦襄公告辞回国。平王曰：“今岐、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赐卿，少酬扈从之劳。永作西藩，岂不美哉？”秦襄公稽首受命而归。即整顿戎马，为灭戎之计。不及三年，杀得犬戎七零八落，其大将孛丁、满也速等，俱死于战阵，戎主远遁西荒。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髯翁有诗云：

文武当年发迹乡，如何轻弃畀秦邦？
岐丰形胜如依旧，安得秦强号始皇！

却说秦乃帝颛顼之裔。其后人名皋陶，自唐尧时为士师官。皋陶子伯翳，佐大禹治水，烈山焚泽，驱逐猛兽，以功赐姓曰嬴，为舜主畜牧之事。伯翳生二子：若木，大廉。若木封国于徐，夏、商以来，世为诸侯。至纣王时，大廉之后，有蜚廉者，善走，日行五百里；其子恶来有绝力，能手裂虎豹之皮。父子俱以材勇，为纣幸臣，相助为虐。武王克商，诛蜚廉并及恶来。蜚廉少子曰季胜，其曾孙名造父，以善御得幸于周穆王，封于赵，为晋赵氏之祖。其后有非子者，居犬丘，善于养马，周孝王用之，命畜马于汧、渭二水之间，马大蕃息。孝王大喜，以秦地封非子为附庸之君，使续嬴祀，号为嬴秦。传六世至襄公，以勤王功封秦伯，又得岐、丰之地，势益强大，定都于雍，始与诸侯通聘。襄公薨，子文公立，时平王十五年也。

一日，文公梦鄜邑之野，有黄蛇自天而降，止于山阪。头如车轮，下属于地，其尾连天。俄顷化为小儿，谓文公曰：“我上帝之子也。帝命汝为白帝，以主西方之祀。”言讫不见。明日，召太史敦占之。敦奏曰：“白者，西方之色。君奄有西方，上帝所命，祠之必当获福。”乃于鄜邑筑高台，立白帝庙，号曰“鄜畤”，用白牛祭之。

又陈仓人猎得一兽，似猪而多刺，击之不死，不知其名，欲牵以献文公。路间，遇二童子，指曰：“此兽名曰‘猬’，常伏地中，啖死人脑，若捶其首即死。”猬亦作人言曰：“二童子乃雉精，名曰‘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霸。”二童子被说破，即化为野鸡飞去。其雌者，止于陈仓山之北阪，化为石鸡。视猬，亦失去矣。猎人惊异，奔告文公。文公复立陈宝祠于陈仓山。

又终南山，有大梓树，文公欲伐为殿材，锯之不断，砍之不入，忽大风雨，乃止。有一人夜宿山下，闻众鬼向树贺喜，树神亦应之。一鬼曰：“秦若使人被其发，以朱丝绕树，将奈之何？”树神默然。明日，此人以鬼语告于文公。文公依其说，复使人伐之，树随锯而断。有青牛从树中走出，径投雍水。其后近水居民，时见青牛出水中。文公闻之，使骑士候而击之。牛力大，触骑士倒地。骑士发散被面，牛惧更不敢出。文公乃制髦头于军中，复立怒特词，以祭大梓之神。

时鲁惠公闻秦国僭祀上帝，亦遣大宰让到周，请用郊禘之礼。平王不许。惠公曰：“吾祖周公有大勋劳于王室。礼乐吾祖之所制作，子孙用之何伤？况天子不能禁秦，安能禁鲁？”遂僭用郊禘，比于王室。平王知之，不敢问也。自此王室日益卑弱，诸侯各自擅权，互相侵伐，天下纷纷多事矣。史官有诗叹曰：

自古王侯礼数悬，未闻侯国可郊天。
一从秦鲁开端僭，列国纷纷窃大权。

再说郑世子掘突嗣位，是为武公。武公乘周乱，并有东虢及郐地，迁都于郐，谓之新郑。以荥阳为京城，设关于制邑。郑自是亦遂强大，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平王十三年，卫武公薨，郑武公独秉周政。只为郑都荥阳，与洛邑邻近，或在朝，或在国，往来不一。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郑武公夫人，是申侯之女姜氏。所生二子，长曰寤生，次曰段。为何唤做寤生？原来姜氏夫人分娩之时，不曾坐蓐，在睡梦中产下，醒觉方知。姜氏吃一了惊，以此取名寤生，心中便有不快之意。及生次子段，长成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又且多力善射，武艺高强。姜氏心中偏爱此子：“若袭位为君，岂不胜寤生十倍？”屡次向其夫武公，称道次子之贤，宜立为嗣。武公曰：“长幼有序，不可紊乱。况寤生无过，岂可废长而立幼乎？”遂立寤生为世子。只以小小共城，为段之食邑，号曰“共叔”。姜氏心中愈加不悦。及武公薨，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仍代父为周卿士。姜氏夫人见共叔无权，心中怏怏。乃谓庄公曰：“汝承父位，享地数百里，使同胞之弟，容身蕞尔，于心何忍！”庄公曰：“惟母所欲。”姜氏曰：“何不以制邑封之？”庄公曰：“制邑岩险著名，先王遗命，不许分封。除此之外，无不奉命。”姜氏曰：“其次则京城亦可。”庄公默然不语。姜氏作色曰：“再若不允，惟有逐之他国，使其别图仕进，以糊口耳。”庄公连声曰：“不敢，不敢！”遂唯唯而退。

次日升殿，即宣共叔段欲封之。大夫祭足谏曰：“不可。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有百雉之雄，地广民众，与荥阳相等。况共叔，夫人之爱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内宠，恐有后患。”庄公曰：“我母之命，何敢拒之？”遂封共叔于京城。共叔谢恩已毕，入宫来辞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谓段曰：“汝兄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我再三恳求，虽则勉从，中心未必和顺。汝到京城，宜聚兵蒐乘，阴为准备。倘有机会可乘，我当相约。汝兴袭郑之师，我为内应，国可得也。汝若代了寤生之位，我死无憾矣！”共叔领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国人改口，俱称为京城太叔。

开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来称贺。太叔段谓二宰曰：“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属我封土，自今贡税，俱要到我处交纳，兵车俱要听我征调，不可违误。”二宰久知太叔为国母爱子，有嗣位之望。今日见他丰采昂昂，人才出众，不敢违抗，且自应承。太叔托名射猎，逐日出城训练士卒，并收二鄙之众，一齐造入军册。又假出猎为由，袭取鄢及廪延。两处邑宰逃入郑国，遂将太叔引兵取邑之事，备细奏闻庄公，庄公微笑不言。班中有一位官员，高声叫曰：“段可诛也！”庄公抬头观看，乃是上卿公子吕。庄公曰：“子封有何高论？”公子吕奏曰：“臣闻人臣无将，将则必诛。今太叔内挟母后之宠，外恃京城之固，日夜训兵讲武，其志不篡夺不已。主公假臣偏师，直造京城，缚段而归，方绝后患。”庄公曰：“段恶未著，安可加诛？”子封曰：“今两鄙被收，直至廪延，先君土地，岂容日割？”庄公笑曰：“段乃姜氏之爱子，寡人之爱弟。寡人宁可失地，岂可伤兄弟之情，拂国母之意乎？”公子吕又奏曰：“臣非虑失地，实虑失国也。今人心皇皇，见太叔势大力强，尽怀观望。不久都城之民，亦将贰心。主公今日能容太叔，恐异日太叔不能容主公，悔之何及？”庄公曰：“卿勿妄言，寡人当思之。”

公子吕出外，谓正卿祭足曰：“主公以宫闱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计，吾甚忧之！”祭足曰：“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视，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泄露。子贵戚之卿也，若私叩之，必有定见。”公子吕依言，直叩宫门，再请庄公求见。庄公曰：“卿此来何意？”公子吕曰：“主公嗣位，非国母之意也，万一中外合谋，变生肘腋，郑国非主公之有矣，臣寝食不宁，是以再请！”庄公曰：此事干碍国母。”公子吕曰：“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早早决计。”庄公曰：“寡人筹之熟矣！段虽不道，尚未显然叛逆。我若加诛，姜氏必从中阻挠，徒惹外人议论，不惟说我不友，又说我不孝。我今置之度外，任其所为。彼恃宠得志，肆无忌惮，待其造逆，那时明正其罪，则国人必不敢助，而姜氏亦无辞矣。”公子吕曰：“主公远见，非臣所及。但恐日复一日，养成势大，如蔓草不可芟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发，宜挑之速来。”庄公曰：“计将安出？”公子吕曰：“主公久不入朝，无非为太叔故也。今声言如周，太叔必谓国内空虚，兴兵争郑。臣预先引兵伏于京城近处，乘其出城，入而据之。主公从廪延一路杀来，腹背受敌，太叔虽有冲天之翼，能飞去乎？”庄公曰：“卿计甚善，慎毋泄之他人。”公子吕辞出宫门，叹曰：“祭足料事，可谓如神矣。”

次日早朝，庄公假传一令，使大夫祭足监国，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姜氏闻知此信，心中大喜曰：“段有福为君矣！”遂写密信一通，遣心腹送到京城，约太叔五月初旬，兴兵袭郑。时四月下旬事也。公子吕预先差人伏于要路，获住赍书之人，登时杀了，将书密送庄公。庄公启缄看毕，重加封固，别遣人假作姜氏所差，送达太叔。索有回书，以五月初五日为期，要立白旗一面于城楼，便知接应之处。庄公得书，喜曰：“段之供招在此，姜氏岂能庇护耶！”遂入宫辞别姜氏，只说往周，却望廪延一路徐徐而进。公子吕率车二百乘，于京城邻近埋伏。自不必说。

却说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与其子公孙滑商议，使滑往卫国借兵，许以重赂。自家尽率京城二鄙之众，托言奉郑伯之命，使段监国，祭纛犒军，扬扬出城。分子吕预遣兵车十乘，扮作商贾模样，潜入京城，只等太叔兵动，便于城楼放火。公子吕望见火光，即便杀来。城中之人，开门纳之，不劳馀力，得了京城。即时出榜安民，榜中备说庄公孝友，太叔背义忘恩之事，满城人都说太叔不是。

再说，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闻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辕，屯扎城外，打点攻城。只见手下士卒纷纷耳语。原来军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说：“庄公如此厚德，大叔不仁不义。”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道：“我等背正从逆，天理难容。”哄然而散。太叔点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变，急望鄢邑奔走，再欲聚众。不道庄公兵已在鄢。乃曰：“共吾故封也。”于是走入共城，闭门自守。庄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区区小邑，怎当得两路大军？如泰山压卵一般，须臾攻破。太叔闻庄公将至，叹曰：“姜氏误我矣！何面目见吾兄乎！”遂自刎而亡。胡曾先生有诗曰：

宠弟多才占大封，况兼内应在宫中。
谁知公论难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诗说庄公养成段恶，以塞姜氏之口，真千古奸雄也。诗曰：

子弟全凭教育功，养成稔恶陷灾凶。
一从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庄公抚段之尸，大哭一场，曰：“痴儿何至如此！”遂简其行装，姜氏所寄之书尚在。将太叔回书，总作一封，使人驰至郑国，教祭足呈与姜氏观看。即命将姜氏送去颍地安置，遗以誓言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姜氏见了二书，羞惭无措，自家亦无颜与庄公相见，即时离了宫门，出居颍地。庄公回至国都，目中不见姜氏，不觉良心顿萌，叹曰：“吾不得已而杀弟，何忍又离其母？诚天伦之罪人矣！”

却说颍谷封人，名曰“颍考叔”，为人正直无私，素有孝友之誉。见庄公安置姜氏于颍，谓人曰：“母虽不母，子不可以不子，主公此举，伤化极矣！”乃觅鸮鸟数头，假以献野味为名，来见庄公。庄公问曰：“此何鸟也？”颍考叔对曰：“此鸟名鸮，昼不见泰山，夜能察秋毫，明于细而暗于大也。小时其母哺之，既长，乃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鸟，故捕而食之。”庄公默然。适宰夫进蒸羊，庄公命割一肩，赐考叔食之。考叔只拣好肉，用纸包裹，藏之袖内，庄公怪而问之。考叔对曰：“小臣家有老母，小臣家贫，每日取野味以悦其口，未尝享此厚味。今君赐及小臣，而老母不沾一脔之惠，小臣念及老母，何能下咽？故此携归，欲作羹以进母耳。”庄公曰：“卿可谓孝子矣！”言罢，不觉凄然长叹。考叔问曰：“主公何为而叹？”庄公曰：“你有母奉养，得尽人子之心。寡人贵为诸侯，反不如你！”考叔佯为不知，又问曰：“姜夫人在堂无恙，何为无母？”庄公将姜氏与太叔共谋袭郑，及安置颍邑之事，细述一遍。”已设下黄泉之誓，悔之无及！”考叔对曰：“太叔已亡，姜夫人止存主公一子，又不奉养，与鸮鸟何异？倘以黄泉相见为歉，臣有一计，可以解之。”庄公问：“何计可解？”考叔对曰：“掘地见泉，建一地室，先迎姜夫人在内居住。告以主公想念之情，料夫人念子，不减主公之念母。主公在地室中相见，于及泉之誓，未尝违也。”庄公大喜，遂命考叔发壮士五百人，于曲洧牛脾山下，掘地深十馀丈，泉水涌出，因于泉侧架木为室。室成，设下长梯一座，考叔往见武姜，曲道庄公悔恨之意，如今欲迎归孝养。武姜且悲且喜。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庄公乘舆亦至，从梯而下，拜倒在地，口称：“寤生不孝，久缺定省，求国母恕罪！”武姜曰：“此乃老身之罪，与汝无与。”用手扶起，母子抱头大哭。遂升梯出穴，庄公亲扶武姜登辇，自己执辔随侍。国人见庄公母子同归，无不以手加额，称庄公之孝。此皆考叔调停之力也。胡曾先生有诗云：

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怀肉计，庄公安肯认天亲！

庄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爱，赐爵大夫，与公孙阏同掌兵权。不在话下。

再说共叔之子公孙滑，请得卫师，行至半途，闻共叔见杀，遂逃奔卫，诉说伯父杀弟囚母之事。卫桓公曰：“郑伯无道，当为公孙讨之。”遂兴师伐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却说郑庄公闻公孙滑起兵前来侵伐，问计于群臣。公子吕曰：“斩草留根，逢春再发。公孙滑逃死为幸，反兴卫师，此卫侯不知共叔袭郑之罪，故起兵助滑，以救祖母为辞也。依臣愚见，莫如修尺一之书，致于卫侯，说明其故，卫侯必抽兵回国。滑势既孤，可不战而擒矣。”公曰：“然。”遂遣使致书于卫。卫桓公得书，读曰：

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家门不幸，骨肉相残，诚有愧于邻国。然封京赐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宠作乱，实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为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爱叔段之故，内怀不安，避居颍城，寡人已自迎归奉养。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国。贤侯不知其非义，师徒下临敝邑。自反并无得罪，惟贤侯同声乱贼之诛，勿伤唇齿之谊。敝邑幸甚！

卫桓公览罢，大惊曰：“叔段不义，自取灭亡。寡人为滑兴师，实为助逆。”遂遣使收回本国之兵。使者未到，滑兵乘廩延无备，已攻下了。郑庄公大怒，命大夫高渠弥出车二百乘，来争廪延。时卫兵已撤回，公孙滑势孤不敌。弃了廪延，仍奔卫国，公子吕乘胜追逐，直抵卫郊。卫桓公大集群臣，问战守之计。公子州吁进曰：“水来土掩，兵至将迎，又何疑焉？”大夫石碏奏曰：“不可，不可！郑兵之来，由我助滑为逆所致。前郑伯有书到，我不若以书答之，引咎谢罪。不劳师徒，可却郑兵。”卫侯曰：“卿言是也。”即命石碏作书，致于郑伯。书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谓上国杀弟囚母，使孙侄无窜身之地，是以兴师。今读来书，备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廩延之兵，倘蒙鉴察，当缚滑以献，复修旧好。惟贤侯图之！

郑庄公览书曰：“卫既服罪，寡人又何求焉！”

却说国母姜氏，闻庄公兴师伐卫，恐公孙滑被杀，绝了太叔之后，遂向庄公哀求：“乞念先君武公遗体，存其一命！”庄公既碍姜氏之面，又度公孙滑孤立无援，不能有为。乃回书卫侯，书中但言：“奉教撤兵，言归于好。滑虽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国，以延段祀。”一面取回高渠弥之兵。公孙滑老死于卫。此是后话。

却说周平王因郑庄公久不在位，偶因虢公忌父来朝，言语相投，遂谓虢公曰：“郑侯父子秉政有年，今久不供职，朕欲卿权理政务，卿不可辞。”虢公叩首曰：“郑伯不来，必国中有事故也。臣若代之，郑伯不惟怨臣，且将怨及王矣。臣不敢奉命！”再三谢辞，退归本国。

原来郑庄公身虽在国，留人于王都，打听朝中之事，动息传报。今日平王欲分政于虢公，如何不知。即日驾车如周，朝见已毕，奏曰：“臣荷圣恩，父子相继秉政。臣实不才，有忝职位，愿拜还卿士之爵，退就藩封，以守臣节。”平王曰：“卿久不莅任，朕心悬悬。今见卿来，如鱼得水，卿何故出此言耶？”庄公又奏曰：“臣国中有逆弟之变，旷职日久。今国事粗完，星夜趋朝，闻道路相传，谓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臣才万分不及虢公，安敢尸位，以获罪于王乎？”平王见庄公说及虢公之事，心惭面赤，勉强言曰：“朕别卿许久，亦知卿国中有事，欲使虢公权管数日，以候卿来。虢公再三辞让，朕已听其还国矣。卿又何疑焉？”庄公又奏曰：“夫政者，王之政也，非臣一家之政也。用人之柄，王自操之。虢公才堪佐理，臣理当避位。不然，群臣必以臣为贪于权势，昧于进退。惟王察之！”平王曰：“卿父子有大功于国，故相继付以大政，四十馀年，君臣相得。今卿有疑朕之心，朕何以自明！卿如必不见信，朕当命太子狐，为质于郑，何如？”庄公再拜辞曰：“从政罢政，乃臣下之职，焉有天子委质于臣之礼？恐天下以臣为要君，臣当万死！”平王曰：“不然。卿治国有方，朕欲使太子观风于郑，因以释目下之疑。卿若固辞，是罪朕也。”庄公再三不敢受旨。群臣奏曰：“依臣等公议，王不委质，无以释郑伯之疑；若独委质，又使郑伯乖臣子之义。莫若君臣交质，两释猜忌，方可全上下之恩。”平王曰：“如此甚善！”庄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质于周，然后谢恩。周太子狐，亦如郑为质。史官评论周郑交质之事，以为君臣之分，至此尽废矣。诗曰：

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
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交质以后，郑伯留周辅政，一向无事。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郑伯与周公黑肩同摄朝政。使世子忽归郑，迎回太子狐来周嗣位。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殓，哀痛过甚，到周而薨。其子林嗣立，是为桓王。众诸侯俱来奔丧，并谒新天子。虢公忌父先到，举动皆合礼数，人人爱之。

桓王伤其父以质郑身死，且见郑伯久专朝政，心中疑惧，私与周公黑肩商议曰：“郑伯曾质先太子于国，意必轻朕。君臣之间，恐不相安。虢公执事甚恭，朕欲畀之以政，卿意以为何如？”周公黑肩奏曰：“郑伯为人惨刻少恩，非忠顺之臣也。但我周东迁洛邑，晋、郑功劳甚大，今改元之日，遽夺郑政，付于他手，郑伯愤怒，必有跋扈之举，不可不虑。”桓王曰：“朕不能坐而受制，朕意决矣。”

次日，桓王早朝，谓郑伯曰：“卿乃先王之臣，朕不敢屈在班僚，卿其自安。”庄公奏曰：“臣久当谢政，今即拜辞。”遂忿忿出朝，谓人曰：“孺子负心，不足辅也！”即日驾车回国。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郭迎接，问其归国之故。庄公将桓王不用之语，述了一遍，人人俱有不平之意。大夫高渠弥进曰：“吾主两世辅周，功劳甚大。况前太子质于吾国，未尝缺礼。今舍吾主而用虢公，大不义也！何不兴师打破周城，废了今王，而别立贤胤？天下诸侯，谁不畏郑，方伯之业可成矣！”颍考叔曰：“不可！君臣之伦，比于母子。主公不忍仇其母，何忍仇其君？但隐忍岁馀，入周朝觐，周王必有悔心。主公勿以一朝之忿，而伤先公死节之义。”大夫祭足曰：“以臣愚见，二臣之言，当兼用之。臣愿帅兵直抵周疆。托言岁凶，就食温、洛之间。若周王遣使责让，吾有辞矣。如其无言，主公入朝未晚。”庄公准奏，命祭足领了一枝军马，听其便宜行事。

祭足巡到温、洛界首，说：“本国岁凶乏食，向温大夫求粟千钟。”温大夫以未奉王命，不许。祭足曰：“方今二麦正熟，尽可资食。我自能取，何必求之！”遂遣士卒各备镰刀，分头将田中之麦，尽行割取，满载而回。祭足自领精兵，往来接应。温大夫知郑兵强盛，不敢相争。祭足于界上休兵三月有馀，再巡至成周地方。时秋七月中旬，见田中早稻已熟，吩咐军士假扮作商人模样，将车埋伏各村里，三更时分，一齐用力将禾头割下，五鼓取齐。成周郊外，稻禾一空。比及守将知觉，点兵出城，郑兵已去之远矣。两处俱有文书到于洛京，奏闻桓王，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桓王大怒，便欲兴兵问罪。周公黑肩奏曰：“郑祭足虽然盗取禾麦，乃边庭小事，郑伯未必得知。以小忿而弃懿亲，甚不可也。若郑伯心中不安，必然亲来谢罪修好。”桓王准奏，但命沿边所在，加意提防，勿容客兵入境。其芟麦刈禾一事，并不计较。

郑伯见周王全无责备之意，果然心怀不安，遂定入朝之议。正欲起行，忽报：“齐国有使臣到来。”庄公接见之间，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约郑伯至石门相会。庄公正欲与齐相结，遂赴石门之约。二君相见，歃血订盟，约为兄弟，有事相偕。齐侯因问：“世子忽曾婚娶否？”郑伯对以：“未曾。”僖公曰：“吾有爱女，年虽未笄，颇有才慧。倘不弃嫌，愿为待年之妇。”郑庄公唯唯称谢。及返国之日，向世子忽言之。忽对曰：“妻者齐也，故曰配偶。今郑小齐大，大小不伦，孩儿不敢仰攀。”庄公曰：“请婚出于彼意，若与齐为甥舅，每事可以仰仗，吾儿何以辞之？”忽又对曰：“丈夫志在自立，岂可仰仗于婚姻耶？”庄公喜其有志，遂不强之。后来齐使至郑，闻郑世子不愿就婚，归国奏知僖公。僖公叹曰：“郑世子可谓谦让之至矣！吾女年幼，且俟异日再议可也。”后人有诗嘲富室攀高，不如郑忽辞婚之善。诗曰：

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
却笑攀高庸俗子，拼财但买一巾方。

忽一日，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朝周之事，适有卫桓公讣音到来，庄公诘问来使，备知公子州吁弑君之事。庄公顿足叹曰：“吾国行且被兵矣！”群臣问曰：“主公何以料之？”庄公曰：“州吁素好弄兵，今既行篡逆，必以兵威逞志。郑、卫素有嫌隙，其试兵必先及郑，宜预备之。”

且说卫州吁如何弑君？原来卫庄公之夫人，乃齐东宫得臣之妹，名曰“庄姜”，貌美而无子。次妃乃陈国之女，名曰“厉妫”，亦不生育。厉妫之妹，名曰“戴妫”，随姊嫁卫，生子曰完、曰晋。庄姜性不嫉妒，育完为己子，又进宫女于庄公。庄公嬖幸之，生子州吁。州吁性暴戾好武，喜于谈兵。庄公溺爱州吁，任其所为。大夫石碏尝谏庄公曰：“臣闻爱子者，教以义方，弗纳于邪。夫宠过必骄，骄必生乱。主公若欲传位于吁，便当立为世子。如其不然，当稍裁抑之，庶无骄奢淫佚之祸。”庄公不听。石碏之子石厚，与州吁交好，时尝并车出猎，骚扰民居。石碏将厚鞭责五十，锁禁空房，不许出入。厚逾墙而出，遂住州吁府中，一饭必同，竟不回家。石碏无可奈何。

后庄公薨，公子完嗣位，是为桓公。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其不能有为，告老在家，不与朝政。州吁益无忌惮，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之计。其时平王崩讣适至，桓王林新立，卫桓公欲如周吊贺。石厚谓州吁曰：“大事可成矣！明日主公往周，公子可设饯于西门，预伏甲士五百于门外，酒至数巡，袖出短剑而刺之。手下有不从者，即时斩者。诸侯之位，唾手可得。”州吁大悦。预命石厚领壮士五百，埋伏西门之外。州吁自驾车，迎桓公至于行馆，早已排下筵席。州吁躬身进酒曰：“兄侯远行，薄酒奉饯。”桓公曰：“又教贤弟费心。我此行不过月馀便回，烦贤弟暂摄朝政，小心在意。”州吁曰：“兄侯放心。”酒至半巡，州吁起身满斟金盏，进于桓公。桓公一饮而尽，亦斟满杯回敬州吁。州吁双手去接，诈为失手，坠盏于地，慌忙拾取，亲自洗涤。桓公不知其诈，命取盏更斟，欲再送州吁。州吁乘此机会，急腾步闪至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后刺之，刃透于胸，即时伤重而薨。时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从驾诸臣，素知州吁武力胜众，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众人自度气力不加，只得降顺。以空车载尸殡殓，托言暴疾。州吁遂代立为君。拜石厚为上大夫。桓公之弟晋，逃奔邢国去了。史臣有诗叹卫庄公宠吁致乱。诗云：

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
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日，闻外边沸沸扬扬，尽传说弑兄之事。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议曰：“欲立威邻国，以胁制国人，问何国当伐？”石厚奏：“邻国俱无嫌隙。惟郑国昔年讨公孙滑之乱，曾来攻伐，先君庄公服罪求免，此乃吾国之耻。主公若用后，非郑不可。”州吁曰：“齐、郑有石门之盟，二国结连为党，卫若伐郑，齐必救之，一卫岂能敌二国？”石厚奏曰：“当今异姓之国，惟宋称公为大。同姓之国，惟鲁称叔父为尊。主公欲伐郑，必须遣使于宋、鲁，求其出兵相助，并合陈、蔡之师，五国同事，何忧不胜？”州吁曰：“陈、蔡小国，素顺周王。郑与周新隙，陈、蔡必知之，呼使伐郑，不愁不来。若宋、鲁大邦，焉能强乎？”石厚又奏曰：“主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昔宋穆公受位于其兄宣公，穆公将死，思报兄之德，乃舍其子冯，而传位于兄之子与夷。冯怨父而嫉与夷，出奔于郑。郑伯纳之，常欲为冯起兵代宋，夺取与夷之位。今日勾连伐郑，正中其怀。若鲁之国事，乃公子翚秉之。翚兵权在手，觑鲁君如无物。如以重赂结公子翚，鲁兵必动无疑矣。”

州吁大悦，即日遣使往鲁、陈、蔡三处去讫，独难使宋之人。石厚荐一人姓宁，名翊，乃中牟人也。“此人甚有口辩，可以遣之。”州吁依言，命宁翊如宋请兵。宋殇公问曰：“伐郑何意？”宁翊曰：“郑伯无道，诛弟囚母。公孙滑亡命敝邑，又不能容，兴兵来讨，先君畏其强力，腆颜谢服。今寡君欲雪先君之耻，以大国同仇，是以借助。”殇公曰：“寡人与郑素无嫌隙，子曰同仇，得无过乎？”宁翊曰：“请屏左右，翊得毕其说。”殇公即麾去左右，侧席问曰：“何以教之？”宁翊曰：“君侯之位，受之谁乎？”殇公曰：“传之吾叔穆公也。”宁翊曰：“父死子继，古之常理。穆公虽有尧舜之心，奈公子冯每以失位为恨，身居邻国，其心须臾未尝忘宋也。郑纳公子冯，其交已固，一旦拥冯兴师，国人感穆公之恩，不忘其子，内外生变，君侯之位危矣！今日之举，名曰伐郑，实为君侯除心腹之患也。君侯若主其事，敝邑悉起师徒，连鲁、陈、蔡三国之兵，一齐效劳，郑之灭亡可待矣！”宋殇公原有忌公子冯之心，这一席话，正投其意，遂许兴师。大司马孔父嘉，乃殷汤王之后裔，为人正直无私。闻殇公听卫起兵，谏曰：“卫使不可听也！若以郑伯弑弟囚母为罪，则州吁弑兄篡位，独非罪乎？愿主公思之。”殇公已许下宁翊，遂不听孔父嘉之谏，刻日兴师。

鲁公子翚接了卫国重赂，不由隐公作主，亦起重兵来会。陈、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说。宋公爵尊，推为盟主。卫石厚为先锋，州吁自引兵打后，多赍粮草，犒劳四国之兵。五国共甲车一千三百乘，将郑东门围得水泄不通。

郑庄公问计于群臣，言战言和，纷纷不一。庄公笑曰：“诸君皆非良策也。州吁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托言旧怨，借兵四国，欲立威以压众耳。鲁公子翚贪卫之赂，事不由君，陈、蔡与郑无仇，皆无必战之意，只有宋国忌公子冯在郑，实心协助。吾将公子冯出居长葛，宋兵必移。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东门单搦卫战，诈败而走。州吁有战胜之名，其志已得，国事未定，岂能久留军中，其归必速。吾闻卫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不久卫将有内变。州吁自顾不暇，安能害我乎？”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护送公子冯往长葛去讫。庄公使人于宋曰：“公子冯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诛。今令伏罪于长葛，惟君自图之。”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蔡、陈、鲁三国之兵，见宋兵移动，俱有返旆之意。忽报公子吕出东门单搦卫战，三国登壁垒上袖手观之。

却说石厚引兵与公子吕交锋，未及数合，公子吕倒拖画戟而走，石厚追东门，门内接应入去。石厚将东门外禾稻尽行芟刈，以劳军士，传令班师。州吁曰：“未见大胜，如何便回？”石厚屏去左右，说出班师之故。州吁大悦。毕竟石厚所说甚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卫石碏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说话石厚才胜郑兵一阵，便欲传令班师。诸将皆不解其意，齐来禀复州吁曰：“我兵锐气方盛，正好乘胜进兵，如何速退？”州吁亦以为疑，召厚问之。厚对曰：“臣有一言，请屏左右。”州吁麾左右使退。厚乃曰：“郑兵素强，且其君乃王朝卿士也。今为我所胜，足以立威，主公初立，国事未定，若久在外方，恐有内变。”州吁曰：“微卿言，寡人虑不及此。”少顷，鲁、陈、蔡三国，俱来贺胜，各请班师，遂解围而去。计合围至解围，才五日耳。石厚自矜有功，令三军齐唱凯歌，拥卫州吁扬扬归国。但闻野人歌曰：

一雄毙，一雄兴，歌舞变刀兵，何时见太平？恨无人兮诉洛京！

州吁曰：“国人尚不和也，奈何？”石厚曰：“臣父碏，昔位上卿，素为国人所信服。主公若征之入朝，与共国政，位必定矣。”州吁命取白璧一双，白粟五百钟，候问石碏，即征碏入朝议事。石碏托言病笃，坚辞不受。

州吁又问石厚曰：“卿父不肯入朝，寡人欲就而问计，何如？”石厚曰：“主公虽往，未必相见，臣当以君命叩之。”乃回家见父，致新君敬慕之意。石碏曰：“新主相召，欲何为也？”石厚曰：“只为人心未和，恐君位不定，欲求父亲决一良策。”石碏曰：“诸侯即位，以禀命于王朝为正。新主若能觐周，得周王锡以黻冕车服，奉命为君，国人更有何说？”石厚曰：“此言甚当，但无故入朝，周王必然起疑，必先得人通情于王方可。”石碏曰：“今陈侯忠顺周王，朝聘不缺，王甚嘉宠之。吾国与陈素相亲睦，近又有借兵之好。若新主亲往朝陈，央陈侯通情周王，然后入觐，有何难哉？”石厚即将父碏之言，述于州吁。州吁大喜。当备玉帛礼仪，命上大夫石厚护驾，往陈国进发。

石碏与陈国大夫子，素相厚善。乃割指沥血，写下一书，密遣心腹人，竟到子处，托彼呈达陈桓公。书曰：

外臣石碏百拜致书陈贤侯殿下：卫国褊小，天降重殃，不幸有弑君之祸。此虽逆弟州吁所为，实臣之逆子厚贪位助桀。二逆不诛，乱臣贼子，行将接踵于天下矣！老夫年耄，力不能制，负罪先公。今二逆联车入朝上国，实出老夫之谋。幸上国拘执正罪，以正臣子之纲。实天下之幸，不独臣国之幸也！

陈桓公看毕，问子曰：“此事如何？”子对曰：“卫之恶，犹陈之恶。今之来陈，乃自送死，不能纵之。”桓公曰：“善。”遂定下擒州吁之计。

却说州吁同石厚到陈，尚未知石碏之谋，一君一臣，昂然而入。陈侯使公子佗出郭迎接，留于客馆安置，遂致陈侯之命，请来日大庙中相见。州吁见陈侯礼意殷勤，不胜之喜。次日，设庭燎于大庙，陈桓公立于主位，左傧右相，摆列得甚是整齐。石厚先到，见太庙门首，立着白牌一面，上写：“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不许入庙！”石厚大惊，问大夫子曰：“立此牌者何意？”子曰：“此吾先君之训，吾君不敢忘也。”石厚遂不疑。须臾，州吁驾到，石厚导引下车，立于宾位。傧相启请入庙。州吁佩玉秉圭，方欲鞠躬行礼。只见子立于陈侯之侧，大声喝曰：“周天子有命：‘只拿弑君贼州吁、石厚二人，馀人俱免。’”说声未毕，先将州吁擒下。石厚急拔佩剑，一时着忙，不能出鞘，只用手格斗，打倒二人。庙中左右壁厢，俱伏有甲士，一齐拢来，将石厚绑缚。从车兵众，尚然在庙外观望。子将石碏来书宣扬一遍，众人方知吁、厚被擒，皆石碏主谋，假手于陈，天理当然，遂纷然而散。史官有诗叹曰：

州吁昔日饯桓公，今日朝陈受祸同。
屈指为君能几日，好将天理质苍穹。

陈侯即欲将吁、厚行戮正罪。群臣皆曰：“石厚乃石碏亲子，未知碏意如何。不若请卫自来议罪，庶无后言。”陈侯曰：“诸卿之言是也。”乃将君臣二人，分作两处监禁，州吁囚于濮邑，石厚囚于本国，使其音信隔绝。遣人星夜驰报卫国，竟投石碏。

却说石碏自告老之后，未曾出户，见陈侯有使命至，即命舆人驾车伺候，一面请诸大夫朝中相见。众各骇然。石碏亲到朝中，会集百官，方将陈侯书信启看，知吁、厚已拘执在陈，专等卫大夫到，公同议罪。百官齐声曰：“此社稷大计，全凭国老主持。”石碏曰：“二逆罪俱不赦，明正典刑，以谢先灵，谁肯往任其事？”右宰丑曰：“乱臣贼子，人得而诛之！丑虽不才，窃有公愤。逆吁之戮，丑当莅之。”诸大夫皆曰：“右宰足办此事矣。但首恶州吁既已正法，石厚从逆，可从轻议。”石碏大怒曰：“州吁之恶，皆逆子所酿成。诸君请从轻典，得无疑我有舐犊之私乎？老夫当亲自一行，手诛此贼。不然，无面目见先人之庙也！”家臣獳羊肩曰：“国老不必发怒，某当代往。”石碏乃使右宰丑往濮莅杀州吁，獳羊肩往陈莅杀石厚。一面整备法驾，迎公子晋于邢。左丘明修传至此，称石碏：“为大义而灭亲，真纯臣也！”史臣诗曰：

公义私情不两全，甘心杀子报君冤。
世人溺爱偏多昧，安得芳名寿万年！

陇西居士又有诗，言石碏不先杀石厚，正为今日并杀州吁之地。诗曰：

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将逆子除！
自是老臣怀远虑，故留子厚误州吁。

再说右宰丑同獳羊肩同造陈都，先谒见陈桓公，谢其除乱之恩，然后分头干事。右宰丑至濮，将州吁押赴市曹。州吁见丑大呼曰：“汝吾臣也，何敢犯吾？右宰丑曰：“卫先有臣弑君者，吾效之耳！”州吁俯首受刑。獳羊肩往陈都，莅杀石厚。石厚曰：“死吾分内。愿上囚车，一见父亲之面，然后就死。”獳羊肩曰：“吾奉汝父之命，来诛逆子。汝如念父，当携汝头相见也！”遂拔剑斩之。公子晋自邢归卫，以诛吁告于武宫，重为桓公发丧，即侯位，是为宣公。尊石碏为国老，世世为卿。从此陈、卫益相亲睦。

却说郑庄公见五国兵解，正欲遣人打探长葛消息。忽报：“公子冯自长葛逃回，在朝门外候见。”庄公召而问之。公子冯诉言：“长葛已被宋兵打破，占据了城池。逃命到此，乞求覆护！”言罢痛哭不已。庄公抚慰一番，仍令冯住居馆舍，厚其廪饩。不一日，闻州吁被杀于濮，卫已立新君。庄公乃曰：“州吁之事，与新君无干。但主兵伐郑者，宋也，寡人当先伐之。”乃大集群臣，问以伐宋之策。祭足进曰：“前者五国连兵伐郑，今我若伐宋，四国必惧，合兵救宋，非胜算也。为今之计，先使人请成于陈，再以利结鲁。若鲁、陈结好，则宋势孤矣。”庄公从之，遂遣使如陈请成。陈侯不许，公子佗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郑来讲好，不可违之。”陈侯曰：“郑怕狡诈不测，岂可轻信？不然，宋、卫皆大国，不闻讲和，何乃先及我国？此乃离间之计也。况我曾从宋代郑，今与郑成，宋国必怒。得郑失宋，有何利焉？”遂却郑使不见。

庄公见陈不许成，怒曰：“陈所恃者，宋、卫耳。卫乱初定，自顾不暇，岂能为人？俟我结好鲁国，当合齐、鲁之众，先报宋仇，次及于陈，此破竹之势也。”祭足奏曰：“不然，郑强陈弱，请成自我，陈必疑离间之计，所以不从。若命边人乘其不备，侵入其境，必当大获。因使舌辩之士，还其俘获，以明不欺，彼必听从。平陈之后，徐议伐宋为当。”庄公曰：“善。”乃使两鄙宰率徒兵五千，假装出猎，潜入陈界，大掠男女辎重，约百馀车。陈疆吏申报桓公。桓公大惊，正集群臣商议，忽报：“有郑使颍考叔在朝门外，赍本国书求见，纳还俘获。”陈桓公问公子佗曰：“郑使此来如何？”公子佗曰：“通使美意，不可再却。”桓公乃召颍考叔进见。考叔再拜，将国书呈上。桓公启而观之，略曰：

寤生再拜奉书陈贤侯殿下：君方膺王宠，寡人亦忝为王臣，理宜相好，共效屏藩。近者请成不获，边吏遂妄疑吾二国有隙，擅行侵掠。寡人间之，卧不安枕。今将所俘人口辎重，尽数纳还，遣下臣颍考叔谢罪。寡人愿与君结兄弟之好，惟君许焉。

陈侯看毕，方知郑之修好，出于至诚。遂优礼颍考叔，遣公子佗报聘。自是陈、郑和好。

郑庄公谓祭足曰：“陈已平矣，伐宋奈何？”祭足奏曰：“宋爵尊国大，王朝且待以宾礼，不可轻伐。主公向欲朝觐，只因齐侯约会石门，又遇州吁兵军，耽搁至今。今日宜先入周，朝见周王。然后假称王命，号召齐、鲁，合兵加宋。兵至有名，万无不胜矣。”郑庄公大喜曰：“卿之谋事，可谓万全。”时周桓王即位已三年矣。庄公命世子忽监国，自与祭足如周，朝见周王。

正值冬十一月朔，乃贺正之期。周公黑肩劝王加礼于郑，以劝列国。桓王素不喜郑，又想起侵夺麦禾之事，怒气勃勃，谓庄公曰：“卿国今岁收成何如？”庄公对曰：“托赖吾王如天之福，水旱不侵。”桓王曰：“幸而有年，温之麦，成周之禾，朕可留以自食矣。”庄公见桓王言语相侵，闭口无言，当下辞退。桓王也不设宴，也不赠贿，使人以黍米十车遗之曰：“聊以为备荒之资。”庄公甚悔此来，谓祭足曰：“大夫劝寡人入朝，今周王如此怠慢，口出怨言，以黍禾见讪。寡人欲却而不受，当用何辞？”祭足对曰：“诸侯所以重郑者，以世为卿士，在王左右也。王者所赐，不论厚薄，总曰天宠。主公若辞而不受，分明与周为隙。郑既失周，何以取重于诸侯乎？”正议论间，忽报周公黑肩相访，私以彩缯二车为赠，言语之际，备极款曲，良久辞去。庄公问祭足曰：“周公此来何意？”祭足对曰：“周王有二子，长曰沱，次曰克。周王宠爱次子，属周公使辅翼之，将来必有夺嫡之谋。故周公今日先结好我国，以为外援。主公受其彩缯，正有用处。”庄公曰：“何用？”祭足曰：“郑之朝王，邻国莫不知之。今将周公所赠彩帛，分布于十车之上，外用锦袱覆盖。出都之日，宣言‘王赐’。再加彤弓弧矢，假说：‘宋公久缺朝贡，主公亲承王命，率兵讨之。’以此号召列国，责以从兵，有不应者，即系抗命。重大其事，诸侯必然信从。宋虽大国，其能当奉命之师乎！”庄公拍祭足肩曰：“卿真智士也！寡人一一听卿而行。”陇西居士咏史诗曰：

彩缯禾黍不相当，无命如何假托王？
毕竟虚名能动众，睢阳行作战争场。

庄公出了周境，一路宣扬王命，声播宋公不臣之罪，闻者无不以为真。这话直传至宋国。殇公心中惊惧，遣使密告于卫宣公。宣公乃纠合齐僖公，欲与宋、郑两国讲和，约定月日，在瓦屋之地相会，歃血订盟，各释旧憾。宋殇公使人以重币遗卫，约先期在犬丘一面，商议郑事，然后并驾至于瓦屋，齐僖公亦如期而至。惟郑庄公不到。齐侯曰：“郑伯不来，和议败矣！”便欲驾车回国。宋公强留与盟。齐侯外虽应承，中怀观望之意。惟宋、卫交情已久，深相结纳而散。

是时周桓王欲罢郑伯之政，以虢公忌父代之。周公黑肩力谏，乃用忌父为右卿士，任以国政。郑伯为左卿士，虚名而已。庄公闻之，笑曰：“料周王不能夺吾爵也！”后闻齐、宋合党，谋于祭足。祭足对曰：“齐、宋原非深交，皆因卫侯居间纠台，虽然同盟，实非本心。主公今以王命并布于齐、鲁，即托鲁侯纠合齐侯，协力讨宋。鲁与齐连壤，世为婚姻，鲁侯同事，齐必不违。蔡、卫、郕、许诸国，亦当传檄召之，方见公讨。有不赴者，移师伐之。”庄公依计，遣使至鲁，许以用兵之日，侵夺宋地，尽归鲁国。公子翚乃贪横之徒，欣然诺之。奏过鲁君，转约齐侯，与郑在中丘取齐。齐侯使其弟夷仲年为将，出车三百乘。鲁侯使公子翚为将，出车二百乘，前来助郑。

郑庄公亲统着公子吕、高渠弥、颍考叔，公孙阏等一班将士，自力中军。建大纛一面，名曰“蝥弧”，上书：“奉天讨罪”四大字，以辂车载之。将彤弓弧矢，悬于车上，号为卿士讨罪。夷仲年将左军，公子翚将右军，扬威耀武，杀奔宋国。公子翚先到老桃地方，守将引兵出迎。被公子翚奋勇当先，只一阵，杀得宋兵弃甲曳兵，逃命不迭，被俘者二百五十馀人。公子翚将捷书飞报郑伯，就迎至老桃下寨。相见之际，献上俘获。庄公大喜，称赞不绝口，命幕府填上第一功。杀牛飨士，安歇三日。然后分兵进取，命颍考叔同公子翚领兵攻打郜城，公子吕接应；命公孙阏同夷仲年领兵攻打防城，高渠弥接应。将老营安扎老桃，专听报捷。

却说宋殇公闻三国兵已入境，惊得面如土色，急召司马孔父嘉问计。孔父嘉奏曰：“臣曾遣人到王城打听，并无伐来之命。郑托言奉命，非真命也，齐、鲁特堕其术中耳。然三国既合，其势诚不可争锋。为今之计，惟有一策，可令郑不战而退。”殇公曰：“郑已得利，肯遽退乎？”孔父嘉曰：“郑假托王命，遍召列国，今相从者，惟齐、鲁两国耳。东门之役，宋、蔡、陈、鲁同事。鲁贪郑赂，陈与郑平，皆入郑党。所不致者，蔡、卫也。郑君亲将在此，车徒必盛，其国空虚。主公诚以重赂，遣使告急于卫，使纠合蔡国，轻兵袭郑。郑君闻己国受兵，必返旆自救。郑师既退，齐、鲁能独留乎？殇公曰：“卿策虽善，然非卿亲往，卫兵未必即动。”孔父嘉曰：“臣当引一枝兵，为蔡向导。”

殇公即简车徒二百乘，命孔父嘉为将，携带黄金、白璧、彩缎等物，星夜来到卫国，求卫君出师袭郑。卫宣公受了礼物，遣右宰丑率兵同孔父嘉从间道出其不意，直逼荥阳。世子忽同祭足急忙传令守城，已被宋、卫之兵，在郭外大掠一番，掳去人畜辎重无算。右宰丑便欲攻城，孔父嘉曰：“凡袭人之兵，不过乘其无备，得利即止。若顿师坚城之下，郑伯还兵来救，我腹背受敌，是坐困耳。不若借径于戴，全军而返。度我兵去郑之时，郑君亦当去宋矣。”右宰丑从其言，使人假道于戴。戴人疑其来袭己国，闭上城门，授兵登陴。孔父嘉大怒，离戴城十里，同右宰丑分作前后两寨，准备攻城。戴人固守，屡次出城交战，互有斩获。孔父嘉遣使往蔡国乞兵相助。不在话下。

此时颍考叔等已打破郜城，公孙阏等亦打破防城，各遣人于郑伯老营报捷。恰好世子忽告急文书到来。不知郑伯如何处置，再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翚献谄贼隐公

说话郑庄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书，即时传令班师。夷仲年、公子翚等，亲到老营来见郑伯曰：“小将等乘胜正欲进取，忽闻班师之命，何也？”庄公奸雄多智，隐下宋、卫袭郑之事，只云：“寡人奉命讨宋，今仰仗上国兵威，割取二邑，已足当削地之刑矣。宾王上爵，王室素所尊礼，寡人何敢多求？所取郜、防两邑，齐、鲁各得其一，寡人毫不敢私。”夷仲年曰：“上国以王命征师，敝邑奔走恐后，少效微劳，礼所当然，决不敢受邑。”谦让再三。庄公曰：“既公子不肯受地，二邑俱奉鲁侯，以酬公子老桃首功之劳。”公子翚更不推辞，拱手称谢。另差别将，领兵分、守郜、防二邑。不在话下。庄公大犒三军，临别与夷仲年、公子翚刑牲而盟：“三国同患相恤，后有军事，各出兵车为助。如背此言，神明不宥！”

单说夷仲年归国，见齐僖公，备述取防之事。僖公曰：“石门之盟，有事相偕，今虽取邑，理当归郑。”夷仲年曰：“郑伯不受，并归鲁侯矣。”僖公以郑伯为至公，称叹不已。

再说郑伯班师，行至中途，又接得本国文书一道，内称：“宋、卫已移兵向戴矣。”庄公笑曰：“吾固知二国无能为也！然孔父嘉不知兵，乌有自救而复迁怒者？吾当以计取之。”乃传令四将，分为四队，各各授计，衔枚卧鼓，并望戴国进发。

再说宋、卫合兵攻戴，又请得蔡国领兵助战，满望一鼓成功。忽报：“郑国遣上将公子吕领兵救戴，离城五十里下寨。”右宰丑曰：“此乃石厚手中败将，全不耐战，何足惧哉！”少顷，又报：“戴君知郑兵来救，开门接入去了。”孔父嘉曰：“此城唾手可得，不意郑兵相助，又费时日。奈何？”右宰丑曰：“戴既有帮手，必然合兵索战。你我同升壁垒，察城中之动静，好做准备。”二将方在壁垒之上，指手画脚。忽听连珠炮响，城上遍插郑国旗号，公子吕全装披挂，倚着城楼外槛，高声叫曰：“多赖三位将军气力，寡君已得戴城，多多致谢！”原来郑庄公设计，假称公子吕领兵救戴，其实庄公亲在戎车之中，只要哄进戴城，就将戴君逐出，并了戴国之军。城中连日战守困倦，素闻郑伯威名，谁敢抵敌？几百世相传之城池，不劳馀力，归于郑国。戴君引了宫眷，投奔西秦去了。

孔父嘉见郑伯白占了戴城，忿气填胸，将兜鍪掷地曰：“吾今日与郑誓不两立！”右宰丑曰：“此老奸最善用兵，必有后继。倘内外夹攻，吾辈危矣！”孔父嘉曰：“右宰之言，何大怯也！”正说间，忽报：“城中着人下战书。”孔父嘉即批来日决战。一面约会卫、蔡二国，要将三路军马，齐退后二十里，以防冲突。孔父嘉居中，蔡、卫左右营，离隔不过三里。立寨甫毕。喘息未定，忽闻寨后一声炮响，火光接天，车声震耳，谍者报：“郑兵到了。”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画戟，登车迎敌。只见车声顿息，火光俱灭了。才欲回营，左边炮声又响，火光不绝。孔父嘉出营观看，左边火光又灭，右边炮响连声，一片火光，隐隐在树林之外。孔父嘉曰：“此老奸疑军之计。”传令：“乱动者斩！”少顷，左边火光又起，喊声震地，忽报：“左营蔡军被劫。”孔父嘉曰：“吾当亲往救之。”才出营门，只见右边火光复炽，正不知何处军到。孔父嘉喝教御人：“只顾推车向左。”御人着忙，反推向右去。遇着一队兵车，互相击刺，约莫更馀，方知是卫国之兵。彼此说明，合兵一处，同到中营。那中营已被高渠弥据了。急回辕时，右有颍考叔，左有公孙阏，两路兵到。公孙阏接住右宰丑，颍考叔接住孔父嘉，做两队厮杀。东方渐晓，孔父嘉无心恋战，夺路而走，遇着高渠弥，又杀一阵。孔父嘉弃了乘车，跟随者止存二十馀人，徒步奔脱。右宰丑阵亡。三国车徒，悉为郑所俘获。所掳郑国郊外人畜辎重，仍旧为郑所有，此庄公之妙计也。史官有诗云：

主客雌雄尚未分，庄公智计妙如神。
分明鹬蚌相持势，得利还归结网人。

庄公得了戴城，又兼了三国之师，大军奏凯，满载而归。庄公大排筵宴，款待从行诸将。诸将轮番献卮上寿。庄公面有德色，举酒沥地曰：“寡人赖天地祖宗之灵，诸卿之力，战则必胜，威加上公，于古之方伯如何？”群臣皆称千岁。惟颍考叔嘿然。庄公睁目视之。考叔奏曰：“君言失矣！夫方伯者，受王命为一方请侯之长，得专征伐，令无不行，呼无不应。今主公托言王命，声罪于宋，周天子实不与闻。况传檄征兵，蔡、卫反助宋侵郑，郕、许小国，公然不至。方伯之威，固如是乎？”庄公笑曰：“卿言是也。蔡、卫全军覆没，已足小惩。今欲问罪郕、许，二国孰先？”颍考叔曰：“郕邻于齐，许邻于郑。主公既欲加以违命之名，宜正告其罪，遣一将助齐伐郕，请齐兵同来伐许。得郕则归之齐，得许则归之郑，庶不失两国共事之谊。俟事毕献捷于周，亦可遮饰四方之耳目。”庄公曰：“善！但当次第行之。”乃选遣使将问罪郕、许之情，告于齐侯。齐侯欣然听允。遣夷仲年将兵伐郕，郑遣大将公子吕率兵助之，直入其都。郕人大惧，请成于齐，齐侯受之。就遣使跟随公子吕到郑，叩问伐许之期。庄公约齐侯在时来地方会面，转央齐侯去订鲁侯同事。时周桓王八年之春也。公子吕途中得病归国，未几而死。庄公哭之恸曰：“子封不禄，吾失右臂矣！”乃厚恤其家，录其弟公子元为大夫。时正卿位缺，庄公欲用高渠弥，世子忽密谏曰：“渠弥贪而狠，非正人也，不可重任。”庄公点首。乃改用祭足为上卿，以代公子吕之位。高渠弥为亚卿。不在话下。

且说是夏，齐、鲁二侯皆至时来，与郑伯面订师期。以秋七月朔，在许地取齐，二侯领命而别。郑庄公回国，大阅军马，择日祭告于太宫，聚集诸将于教场。重制“蝥弧”大旗，建于大车之上，用铁绾之。这大旗以锦为之，锦方一丈二尺，缀金铃二十四个，旗上绣“奉天讨罪”四大字，旗竿长三丈三尺。庄公传令：“有能手执大旗，步履如常者，拜为先锋，即以辂车赐之。”言未毕，班中走出一员大将，头带银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面虬须，浓眉大眼。众视之，乃大夫瑕叔盈也。上前奏曰：“臣能执之。”只手拔起旗竿，紧紧握定。上前三步，退后三步，仍竖立车中，略不气喘。军士无不喝采。瑕叔盈大叫：“御人何在？为我驾车！”方欲谢恩，班中又走出一员大将，头带雉冠，绿锦抹额，身穿绯袍犀甲，口称：“执旗展步，未为希罕，臣能舞之。”众人上前观看，乃大夫颍考叔也。御者见考叔口出大言，更不敢上前，且立住脚观看。只见考叔左手撩衣，将右手打开铁绾，从背后倒拔那旗，踊身一跳，那旗竿早拔起到手。忙将左手搭住，顺势打个转身，将右手托起。左旋右转，如长枪一般，舞得呼呼的响。那面旗卷而复舒，舒而复卷，观者尽皆骇然。庄公大喜曰：“真虎臣也！当受此车为先锋。”言犹未毕，班中又走出一员少年将军，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带束发紫金冠，身穿织金绿袍，指着考叔大喝道：“你能舞旗，偏我不会舞，这车且留下！”大踏步上前。考叔见他来势凶猛，一手把着旗竿，一手挟着车辕，飞也似跑去了。那少年将军不舍，在兵器架上，掉起一柄方天画戟，随后赶出教场。将至大路，庄公使大夫公孙获传语解劝。那将军见考叔已去远，恨恨而返，曰：“此人藐我姬姓无人，吾必杀之！”那少年将军是谁？乃是公族大夫，名唤公孙阏，字子都，乃男子中第一的美色，为郑庄公所宠。孟子云：“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正是此人。平日恃宠骄横，兼有勇力，与考叔素不相睦。当下回转教场，兀自怒气勃勃。庄公夸奖其勇曰：“二虎不得相斗，寡人自有区处。”另以车马赐公孙阏，并赐瑕叔盈。两个各各谢恩而散。髯翁有诗云：

军法从来贵整齐，挟辕拔戟敢胡为！
郑庭虽是多骁勇，无礼之人命必危。

至七月朔日，庄公留祭足同世子忽守国，自统大兵望许城进发。齐、鲁二侯，已先在近城二十里下寨等候。三君相见叙礼，让齐侯居中，鲁侯居右，郑伯居左。是日庄公大排筵席，以当接风。齐侯袖中出檄书一纸，书中数许男不共职贡之罪，今奉王命来讨。鲁、郑二君俱看过，一齐拱手曰：“必如此，师出方为有名。”约定来日庚辰，协力攻城，先遣人将讨檄射进城去。

次早三营各各放炮起兵。那许本男爵，小小国都，城不高，池不深，被三国兵车，密密扎扎，围得水泄不漏，城内好生惊怕。只因许庄公是个有道之君，素得民心，愿为固守，所以急切未下。齐、鲁二君，原非主谋，不甚用力。到底是郑将出力，人人奋勇，个个夸强。就中颍考叔，因公孙阏夺车一事，越要施逞手段。到第三日壬午，考叔在车上，将“蝥弧”大旗，挟于胁下，踊身一跳，早登许城。公孙阏眼明手快，见考叔先已登城，忌其有功，在人丛中认定考叔，嗖的发一冷箭。也是考叔合当命尽，正中后心，从城上连旗倒跌下来。瑕叔盈只道考叔为守城军士所伤，一股愤气，太阳中迸出火星，就地取过大旗，一踊而上，绕城一转，大呼：“郑君已登城矣！”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认郑伯真个登城，勇气百倍，一齐上城。砍开城门，放齐、鲁之兵入来。随后三君并入。许庄公易服杂于军民中，逃奔卫国去了。

齐侯出榜安民，将许国土地，让与鲁侯。鲁隐公坚辞不受。齐僖公曰：“本谋出郑，既鲁侯不受，宜归郑国。”郑庄公满念贪许，因见齐、鲁二君交让，只索佯推假逊。正在议论之际，传报：“有许大夫百里引找着一个小儿求见。”三君同声唤入。百里哭倒在地，叩首乞哀：“愿延太岳一线之祀。”齐侯问：“小儿何人？”百里曰：“吾君无子，此君之弟名新臣。”齐、鲁二侯，各凄然有怜悯之意。郑庄公见景生情，将计就计，就转口曰：“寡人本迫于王命，从君讨罪，若利其土地，非义举也。今许君虽窜，其世祀不可灭绝。既其弟见在，且有许大夫可托，有君有臣，当以许归之。”百里曰：“臣止为君亡国破，求保全六尺之孤耳！土地已属君掌握，岂敢复望！”郑庄公曰：“吾之复许，乃真心也。恐叔年幼，不任国事，寡人当遣人相助。”乃分许为二：其东偏，使百里奉新臣以居之；其西偏，使郑大夫公孙获居之。名为助许，实是监守一般。齐、鲁二侯不知是计，以为处置妥当，称善不已。百里同许叔拜谢了三君。三君亦各自归国。髯翁有诗单道郑庄公之诈。诗曰：

残忍全无骨肉恩，区区许国有何亲！
二偏分处如监守，却把虚名哄外人。

许庄公老死于卫。许叔在东偏受郑制缚，直待郑庄公薨后，公子忽、突相争数年，突入而复出，忽出而复入，那时郑国扰乱，公孙获病死，许叔方才与百里用计，乘机潜入许都，复整宗庙。此是后话。

再说郑庄公归国，厚赏瑕叔盈，思念颍考叔不置。深恨射考叔之人，而不得其名。乃使从征之众，每百人为卒，出猪一头，二十五人为行，出犬、鸡各一只，召巫史为文，以咒诅之。公孙阏暗暗匿笑。如此咒诅，三日将毕。郑庄公亲率诸大夫往观。才焚祝文，只见一人蓬首垢面，径造郑伯面前，跪哭而言曰：“臣考叔先登许城，何负于国？被奸臣子都挟争车之仇，冷箭射死。臣已得请于上帝，许偿臣命。蒙主君垂念，九泉怀德！”言讫，以手自探其喉，喉中喷血如注，登时气绝。庄公认得此人是公孙阏，急使人救之，已呼唤不醒。原来公孙阏被颍考叔附魂索命，自诉于郑伯之前。到此方知射考叔者，即阏也。郑庄公嗟叹不已，感考叔之灵，命于颍谷立庙祀之。今河南府登封县，即颍谷故地，有颍大夫庙，又名纯孝庙。洧川亦有之。陇西居士有诗讥庄公云：

争车方罢复伤身，乱国全然不忌君。
若使群臣知畏法，何须鸡犬黩神明！

庄公又分遣二使，将礼币往齐、鲁二国称谢。齐国无话。单说所遣鲁国使臣回来，缴上礼币，原书不启，庄公问其缘故。使者奏曰：“臣方入鲁境，闻知鲁侯被公子翚所弑，已立新君。国书不合，不敢轻投。”庄公曰：“鲁侯谦让宽柔，乃贤君也，何以见弑？”使者曰：“其故臣备闻之。鲁先君惠公元妃早薨，宠妾仲子立为继室，生子名轨，欲立为嗣。鲁侯乃他妾之子也。惠公薨，群臣以鲁侯年长，奉之力君。鲁侯承父之志，每言：‘国乃轨之国也，因其年幼，寡人暂时居摄耳。’子翚求为太宰之官，鲁侯曰：‘俟轨居君位，汝自求之。’公子翚反疑鲁侯有忌轨之心，密奏鲁侯曰：‘臣闻利器人手，不可假人。主公已嗣爵为君，国人悦服，千岁而后，便当传之子孙。何得以居摄为名，起人非望？今轨年长，恐将来不利于主，臣请杀之，为主公除此隐忧何如？’鲁侯掩耳曰：‘汝非痴狂，安得出此乱言！吾已使人于菟裘筑下宫室，为养老计，不日当传位于轨矣。’翚默然而退，自悔失言。诚恐鲁侯将此一段话告轨，轨即位，必当治罪。夤夜往见轨，反说：‘主公见汝年齿渐长，恐来争位。今日召我入宫，密嘱行害于汝。’轨惧而问计，翚曰：‘他无仁，我无义。公子必欲免祸，非行大事不可。’轨曰：‘彼为君已十一年矣，臣民信服。若大事不成，反受其殃。’翚曰：‘吾已为公子定计矣。主公未立之先，曾与郑君战狐壤，被郑所获，囚于郑大夫尹氏之家。尹氏素奉祀一神，名曰“钟巫”。主公暗地祈祷，谋逃归于鲁国。卜卦得吉，乃将实情告于尹氏。那时尹氏正不得志于郑，乃与主公共逃至鲁。遂立钟巫之庙于城外，每岁冬月，必亲自往祭。今其时矣。祭则必馆于大夫之家。吾预使勇士充作徒役，杂居左右，主公不疑。俟其睡熟刺之，一夫之力耳。’轨曰：‘此计虽善，然恶名何以自解？’翚曰：‘吾预嘱勇士潜逃，归罪于大夫，有何不可？’子轨下拜曰：‘大事若成，当以大宰相屈。’子翚如计而行，果弑鲁侯。今轨已嗣为君，翚为太宰，讨氏以解罪。国人无不知之，但畏翚权势，不敢言耳。”庄公乃问于群臣曰：“讨鲁与和鲁，二者孰利？”祭仲曰：“鲁、郑世好，不如和之。臣料鲁国不日有使命至矣。”言未毕，鲁使已及馆驿。庄公使人先叩其来意，言：“新君即位，特来修先君之好，且约两国君面会订盟。”庄公厚礼其使，约定夏四月中，于越地相见，歃血立誓，永好无渝。自是鲁、郑信使不绝。时周桓王之九年也。髯翁读史至此，论公子翚兵权在手，伐郑伐宋，专行无忌，逆端已见。及请杀弟轨，隐公亦谓其乱言矣。若暴明其罪，肆诸市朝，弟轨亦必感德。乃告以让位，激成弑逆之恶，岂非优柔不断，自取其祸！有诗叹云：

跋扈将军素横行，履霜全不戒坚冰。
菟裘空筑人难老，氏谁为抱不平。

又有诗讥钟巫之祭无益。诗曰：

狐壤逃归庙额题，年年设祭报神私。
钟巫灵感能相助，应起天雷击子翚。

却说宋穆公之子冯，自周平王未年奔郑，至今尚在郑国，忽一日传言：“有宋使至郑，迎公子冯回国，欲立为君。”庄公曰：“莫非宋君臣哄冯回去，欲行杀害？”祭仲曰：“且待接见使臣，自有国书。”不知书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话说宋殇公与夷，自即位以来，屡屡用兵，单说伐郑，已是三次了。只为公子冯在郑，故忌而伐之。太宰华督素与公子冯有交，见殇公用兵于郑，口中虽不敢谏阻，心上好生不乐。孔父嘉是主兵之官，华督如何不怪他？每思寻端杀害，只为他是殇公重用之人，掌握兵权，不敢动手。自伐戴一出，全军覆没，孔父嘉只身逃归，国人颇有怨言，尽说：“宋君不恤百性，轻师好战，害得国中妻寡子孤，户口耗减。”华督又使心腹人于里巷布散流言，说：“屡次用兵，皆出孔司马主意。”国人信以为然，皆怨司马。华督正中其怀。又闻说孔父嘉继室魏氏，美艳非常，世无其比，只恨不能一见。忽一日魏氏归宁，随外家出郊省墓。时值春月，柳色如烟，花光似锦，正士女踏青之候。魏氏不合揭起车幰，偷觑外边光景。华督正在郊外游玩，蓦然相遇，询知是孔司马家眷，大惊曰：“世间有此尤物，名不虚传矣！”日夜思想，魂魄俱销。“若后房得此一位美人，足够下半世受用！除是杀其夫，方可以夺其妻。”由此害嘉之谋益决。

时周桓王十年春蒐之期，孔父嘉简阅车马，号令颇严。华督又使心腹人在军中扬言：“司马又将起兵伐郑，昨日与太宰会议已定，所以今日治兵。”军士人人恐惧，三三两两，俱往大宰门上诉苦，求其进言于君，休动干戈。华督故意将门闭紧，但遣阍人于门隙中，以好言抚慰。军士求见愈切，人越聚得多了，多有带器械者。看看天晚，不得见太宰，呐喊起来。自古道：“聚人易，散人难。”华督知军心已变，衷甲佩剑而出，传命开门，教军士立定，不许喧哗。自己当门而立，先将一番假慈悲的话，稳住众心。然后说：“孔司马主张用兵，殃民毒众。主君偏于信任，不从吾谏，三日之内，又要大举伐郑。宋国百姓何罪，受此劳苦！”激得众军士咬牙切齿，声声叫：“杀！”华督假意解劝：“你们不可造次，若司马闻知，奏知主公，性命难保！”众军士纷纷都道：“我们父子亲戚，连岁争战，死亡过半。今又大举出征，那郑国将勇兵强，如何敌得他过？左右是死，不如杀却此贼，与民除害，死而无怨！”华督又曰：“投鼠者当忌其器。司马虽恶，实主公宠幸之臣，此事决不可行！”众军士曰：“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无道昏君，吾等也不怕他！”一头说，一头扯住华督袍袖不放。齐曰：“愿随大宰杀害民贼！”

当下众军士帮助舆人，驾起车来。华督被众军士簇拥登车，车中自有心腹紧随。一路呼哨，直至孔司马私宅，将宅子团团围住。华督吩咐：“且不要声张，待我叩门，于中取事。”其时黄昏将尽，孔父在内室饮酒，闻外面叩门声急，使人传问。说是：“华太宰亲自到门，有机密事相商。”孔父嘉忙整衣冠，出堂迎接。才启大门，外边一片声呐喊，军士蜂拥而入。孔父嘉心慌，却待转步。华督早已登堂，大叫：“害民贼在此，何不动手？”嘉未及开言，头已落地。华督自引心腹，直入内室，抢了魏氏，登车而去。魏氏在车中无计可施，暗解束带，自系其喉。比及到华氏之门，气已绝矣。华督叹息不已。吩咐载去郊外藁葬，严戒同行人从，不许宣扬其事。嗟乎！不得一夕之欢，徒造万劫之怨，岂不悔哉！众军士乘机将孔氏家私，掳掠罄尽。孔父嘉止一子，名木金父，年尚幼，其家臣抱之奔鲁。后来以字为氏，曰孔氏。孔圣仲尼，即其六世之孙也。

且说宋殇公闻司马被杀，手足无措。又闻华督同往，大怒，即遣人召之，欲正其罪。华督称疾不赴。殇公传令驾车，欲亲临孔父之丧。华督闻之，急召军正谓曰：“主公宠信司马，汝所知也。汝曹擅杀司马，乌得无罪？先君穆公舍其子而立主公，主公以德为怨，任用司马，伐郑不休。今司马受戮，天理昭彰。不若并行大事，迎立先君之子，转祸为福，岂不美哉？”军正曰：“太宰之言，正合众意。”于是号召军士，齐伏孔氏之门，只等宋公一到，鼓噪而起。侍卫惊散，殇公遂死于乱军之手。华督闻报，衰服而至，举哀者再。乃呜鼓以聚群臣，胡乱将军中一二人坐罪行诛，以掩众目。倡言：“先君之子冯，见在郑国，人心不忘先君，合当迎立其子。”百官唯唯而退。华督遂遣使往郑报丧，且迎公子冯。一面将宋国宝库中重器，行赂各国，告明立冯之故。

且说郑庄公见了宋使，接了国书，已知来意。便整备法驾，送公子冯归宋为君。公子冯临行，泣拜于地曰：“冯之残喘，皆君所留。幸而返国，得延先祀。当世为陪臣，不敢贰心。”庄公亦为呜咽。公子冯回宋，华督奉之为君，是为庄公。华督仍为太宰，分赂各国，无不受纳。齐侯、鲁侯、郑伯同会于稷，以定宋公之位，使华督为相。史官有诗叹曰：

春秋篡弑叹纷然，宋鲁奇闻只隔年。
列国若能辞贿赂，乱臣贼子岂安眠！

又有诗单说宋殇公背义忌冯，今日见弑，乃天也。诗曰：

穆公让国乃公心，可恨殇公反忌冯。
今日殇亡冯即位，九泉羞见父和兄。

单表齐僖公自会稷回来，中途接得警报：“今有北戎主，遣元帅大良、小良。帅戎兵一万，来犯齐界，已破祝阿，直攻历下。守臣不能抵当，连连告急。乞主公速回。”僖公曰：“北戎屡次侵扰，不过鼠窃狗偷而已。今番大举入犯，若使得利而去，将来北鄙必无宁岁。”乃分遣人于鲁、卫、郑三处借兵。一面同公子元、公孙戴仲等，前去历城拒敌。

却说郑庄公闻齐有戎患，乃召世子忽谓曰：“齐与郑同盟，且郑每用兵，齐必相从，今来乞师，宜速往救。”乃选车三百乘，使世子忽为大将，高渠弥副之，祝聃为先锋，星夜望齐国进发。闻齐僖公在历下，径来相见。时鲁、卫二国之师，尚未曾到。僖公感激无已，亲自出城犒军，与世子忽商议退戎之策。世子忽曰：“戎用徒，易进亦易败；我用车，难败亦难进。然虽如此，戎性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是可诱而取也。况彼恃胜，必然轻进。若以偏师当敌，诈为败走，戎必来追。吾预伏兵以待之。追兵遇伏，必骇而奔，奔而逐之，必获全胜。”僖公曰：“此计甚妙！齐兵伏于东，以遏其前；郑兵伏于北，以逐其后，首尾攻击，万无一失。”世子忽领命自去北路，分作两处埋伏去了。僖公召公子元授计：“汝可领兵伏于东门，只等戎军来追，即忙杀出。”使公孙戴仲引一军诱敌：“只要输不要赢，诱至东门伏兵之处，便算有功。”分拨已定，公孙戴仲开关搦战。戎帅小良持刀跃马，领着戎兵三千，出寨迎敌。两下交锋，约二十合。戴仲气力不加，回车便走，却不进北关，绕城向东路而去。小良不舍，尽力来追。大良见戎兵得胜，尽起大军随后。将近东门，忽然炮声大震，金鼓喧天，茨苇中都是伏兵，如蜂攒蝇集。小良急叫：“中计！”拨回马头便走，反将大良后队冲动，立脚不牢，一齐都奔。公孙戴仲与公子元合兵追赶。大良吩咐小良上前开路，自己断后，旦战且走。落后者俱被齐兵擒斩。戎兵行至鹊山，回顾追军渐远，喘息方定。正欲埋锅造饭，山坳里喊声大举，一枝军马冲出，口称：“郑国上将高渠弥在此。”大良、小良慌忙上马，无心恋战，夺路奔逃。高渠弥随后掩杀。约行数里之程，前面喊声又起，却是世子忽引兵杀到，后面公子元率领齐兵亦至。杀得戎兵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正中脑袋，坠马而死。大良匹马溃围而出，正遇着世子忽戎车，措手不及，亦被世子忽斩之。生擒甲首三百，死者无算。世子忽将大良、小良首级并甲首，都解到齐侯军前献功。

僖公大喜曰：“若非世子如此英雄，戎兵安得便退？今日社稷安靖，皆世子之所赐也！”世子忽曰：“偶效微劳，何烦过誉？”于是僖公遣使止住鲁、卫之兵，免劳跋涉，命大排筵席，专待世子忽。席间又说起：“小女愿备箕帚。”世子忽再三谦让。席散之后，僖公使夷仲年私谓高渠弥曰：“寡君慕世子英雄，愿结姻好。前番遣使，未蒙见允。今日寡君亲与世子言之，世子执意不从，不知何意。大夫能玉成其事，请以白璧二双，黄金百镒为献。”高渠弥领命，来见世子，备道齐侯相慕之意，“若谐婚好，异日得此大国相助，亦是美事。”世子忽曰：“昔年无事之日，蒙齐侯欲婚我，我尚然不敢仰攀。今奉命救齐，幸而成功，乃受室而归，外人必谓我挟功求娶，何以自明？”高渠弥再三掉掇，只是不允。次日，齐僖公又使夷仲年来议婚，世子忽辞曰：“未禀父命，私婚有罪。”即日辞回本国。齐僖公怒曰：“吾有女如此，何患无夫？”

再说郑世子忽回国，将辞婚之事，禀知庄公。庄公曰：“吾儿能自立功业，不患无良姻也。”祭足私谓高渠弥曰：“君多内宠，公子突、公子仪、公子亹三人，皆有觊觎之志。世子若结婚大国，犹可借其助援，齐不议婚，犹当请之。奈何自剪羽翼耶？吾子从行，何不谏之？”高渠弥曰：“吾亦言之，奈不听何？”祭足叹息而去。髯翁有诗，单论子忽辞婚之事。诗曰：

丈夫作事有刚柔，未必辞婚便失谋。
试咏《载驱》并《敝笱》，鲁桓可是得长筹？

高渠弥素与公子亹相厚，闻祭足之语，益相交结。世子忽言于庄公曰：“渠弥与子亹私通，往来甚密，其心不可测也。”庄公以世予忽之言，面责渠弥。渠弥讳言无有，转背即与子亹言之。子亹曰：“吾父欲用汝为正卿，为世子所阻而止，今又欲断吾两人之往来。父在日犹然；若父百年之后，岂复能相容乎？”高渠弥曰：“世子优柔不断，不能害人，公子勿忧也。”子亹与高渠弥自此与世子忽有隙。后来高渠弥弑忽立亹，盖本于此。

再说祭足为世子忽画策，使之结婚于陈，修好于卫，“陈、卫二国方睦，若与郑成鼎足之势，亦足自固。”世子忽以为然。祭足乃言于庄公，遣使如陈求婚。陈侯从之。世子忽至陈，亲迎妫氏以归。鲁桓公亦遣使求婚于齐。只因齐侯将女文姜许婚鲁侯，又生出许多事来。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话说齐僖公生有二女，皆绝色也。长女嫁于卫，即卫宣姜，另有表白在后。单说次女文姜，生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兼且通今博古，出口成文，因此号为文姜。世子诸儿，原是个酒色之徒，与文姜虽为兄妹，各自一母。诸儿长于文姜只二岁，自小在宫中同行同坐，戏耍顽皮。及文姜渐已长成，出落得如花似玉，诸儿已通情窦，见文姜如此才貌，况且举动轻薄，每有调戏之意。那文姜妖淫成性，又是个不顾礼义的人，语言戏谑，时及闾巷秽亵，全不避忌。诸儿生得长身伟干，粉面朱唇，无生的美男子，与文姜倒是一对人品。可惜产于一家，分为兄妹，不得配合成双。如今聚于一处，男女无别，遂至并肩携手，无所不至。只因碍着左右宫人，单少得同衾贴肉了。也是齐侯夫妇溺爱子女，不预为防范，以致儿女成禽兽之行，后来诸儿身弑国危，祸皆由此。

自郑世子忽大败戎师，齐僖公在文姜面前，夸奖他许多英雄，今与议婚，文姜不胜之喜。及闻世子忽坚辞不允，心中郁闷，染成一疾，暮热朝凉，精神恍惚，半坐半眠，寝食俱废。有诗为证：

二八深闺不解羞，一桩情事锁眉头。
鸾凰不入青丝网，野鸟家鸡总是愁。

世子诸儿以候病为名，时时闯入闺中，挨坐床头，遍体抚摩，指问疾苦，但耳目之际，仅不及乱。一日，齐僖公偶到文姜处看视，见诸儿在房，责之曰：“汝虽则兄妹，礼宜避嫌。今后但遣宫人致候，不必自到。”诸儿唯唯而出，自此相见遂稀。未几，僖公为诸儿娶宋女，鲁、莒俱有媵。诸儿爱恋新婚，兄妹踪迹益疏。文姜深闺寂寞，怀念诸儿，病势愈加，却是胸中展转，难以出口。正是：哑子漫尝黄柏味，自家有苦自家知。有诗为证：

春草醉春烟，深闺人独眠。
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
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却说鲁桓公即位之年，年齿已长，尚未聘有夫人。大夫臧孙达进曰：“古者，国君年十五而生子。今君内主尚虚，异日主器何望？非所以重宗庙也。”公子翚曰：“臣闻齐侯有爱女文姜，欲妻郑世子忽而不果。君盍求之？”桓公曰：“诺。”即使公子翚求婚于齐。齐僖公以文姜病中，请缓其期。宫人却将鲁侯请婚的喜信，报知文姜。文姜本是过时思想之症，得此消息，心下稍舒，病觉渐减。及齐、鲁为宋公一事，共会于稷，鲁侯当面又以姻事为请。齐侯期以明岁。至鲁桓公三年，又亲至嬴地，与齐侯为会。齐僖公感其殷勤，许之。鲁侯遂于嬴地纳币，视常礼加倍隆重。僖公大喜。约定秋九月，自送文姜至鲁成婚，鲁侯乃使公子翚至齐迎女。齐世子诸儿闻文姜将嫁他国，从前狂心，不觉复萌，使宫人假送花朵于文姜，附以诗曰：

桃有华，灿灿其霞。
当户不折，飘而为苴。
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得诗，已解其情，亦复以诗曰：

桃有英，烨烨其灵。
今兹不折，讵无来春？
叮咛兮复叮咛！

诸儿读其答诗，知文姜有心于彼，想慕转切。

未几，鲁使上卿公子翚如齐，迎取文姜。齐僖公以爱女之故，欲亲自往送。诸儿闻之，请于父曰：“闻妹子将适鲁侯，齐鲁世好，此诚美事。但鲁侯既不亲迎，必须亲人往送。父亲国事在身，不便远离，孩儿不才，愿代一行。”僖公曰：“吾已亲口许下自往送亲，安可失信？”说犹未毕，人报：“鲁侯停驾邑，专候迎亲。”僖公曰：“鲁，礼义之国，中道迎亲，正恐劳吾入境。吾不可以不往。”诸儿默然而退。姜氏心中亦如有所失。其时，秋九月初旬，吉期已迫。文姜别过六宫妃眷，到东宫来别哥哥诸儿。诸儿整酒相待，四目相视，各不相舍，只多了元妃在坐。且其父僖公遣宫人守候，不能交言，暗暗嗟叹。临别之际，诸儿挨至车前，单道个：“妹子留心，莫忘‘叮咛’之句。”文姜答言：“哥哥保重，相见有日。”齐僖公命诸儿守国，亲送文姜至，与鲁侯相见。鲁侯叙甥舅之礼，设席款待。从人皆有厚赐，僖公辞归。鲁侯引文姜到国成亲。一来，齐是个大国，二来，文姜如花绝色，鲁侯十分爱重。三朝见庙，大夫宗妇，俱来朝见君夫人。僖公复使其弟夷仲年聘鲁，问候姜氏。自此齐、鲁亲密。不在话下。无名子有诗，单道文姜出嫁事。诗云：

从来男女慎嫌微，兄妹如何不隔离？
只为临歧言保重，致令他日玷中闱。

话分两头。再说周桓王自闻郑伯假命伐宋，心中大怒。竟使虢公林父独秉朝政，不用郑伯。郑庄公闻知此信，心怨桓王，一连五年不朝。桓王曰：“郑寤生无礼甚矣！若不讨之，人将效尤，朕当亲帅六军，往声其罪。”虢公林父谏曰：“郑有累世卿士之劳，今日夺其政柄，是以不朝。且宜下诏征之，不必自往，以亵天威。”桓王忿然作色曰：“寤生欺朕，非止一次。朕与寤生誓不两立！”乃召蔡、卫、陈三国，一同兴师伐郑。是时陈侯鲍方薨，其弟公子佗字伍父，弑太子免而自立，谥鲍为桓公。国人不服，纷纷逃散。周使征兵，公子佗初即位，不敢违王之命。只得纠集车徒，遣大夫伯爰诸统领，望郑国进发。蔡、卫各遣兵从征。桓王使虢公林父将右军，以蔡、卫之兵属之；使周公黑肩将左军，陈兵属之；王自统大兵为中军，左右策应。

郑庄公闻王师将至，乃集诸大夫问计，群臣莫敢先应。正卿祭足曰：“天子亲自将兵，责我不朝，名正言顺。不如遣使谢罪，转祸为福。”庄公怒曰：“王夺我政权，又加兵于我，三世勤王之绩，付与东流，此番若不挫其锐气，宗社难保。”高渠弥曰：“陈与郑素睦，其助兵乃不得已也。蔡、卫与我夙仇，必然效力。天子震怒自将，其锋不可当，宜坚壁以待之，俟其意怠，或战或和，可以如意。”大夫公子元进曰：“以臣战君，于理不直，宜速不宜迟也。臣虽不才，愿献一计。”庄公曰：“卿计如何？”子元曰：“王师既分为三，亦当为三军以应之。左右二师，皆结方阵，以左军当其右军，以右军当其左军，主公自率中军以当王。”庄公曰：“如此可必胜乎？”子元曰：“陈佗弑君新立，国人不顺，勉从征调，其心必离。若令右军先犯陈师，出其不意，必然奔窜。再令左军径奔蔡、卫，蔡、卫闻陈败，亦将溃矣。然后合兵以攻王卒，万无不胜。”庄公曰：“卿料敌如指掌，子封不死矣！”正商议间，疆吏报：“王师已至葛，三营联络不断。”庄公曰：“但须破其一营，馀不足破也。”乃使大夫曼伯，引一军为右拒；使正卿祭足，引一军为左拒；自领上将高渠弥、原繁、瑕叔盈、祝聃等，建“蝥弧”大旗于中军。祭足进曰：“‘蝥弧’所以胜宋许也。‘奉天讨罪’，以伐诸侯则可，以伐王则不可。”庄公曰：“寡人思不及此！”即命以大斾易之，仍使瑕叔盈执掌。其“蝥弧”置于武库，自后不用。高渠弥曰：“臣观周王，颇知兵法。今番交战，不比寻常，请为‘鱼丽’之阵。”庄公曰：“‘鱼丽阵’如何？”高渠弥曰：“甲车二十五乘为偏，甲士五人为伍。每车一偏在前，别用甲士五五二十五人随后，塞其阙漏。车伤一人，伍即补之，有进无退。此阵法极坚极密，难败易胜。”庄公曰：“善。”三军将近葛，扎住营寨。

桓王闻郑伯出师抵敌，怒不可言，便欲亲自出战。虢公林父谏止之。次日各排阵势，庄公传令：“左右二军，不可轻动。只看军中大旆展动，一齐进兵。”

且说桓王打点一番责郑的说话，专待郑君出头打话，当阵诉说，以折其气。郑君虽列阵，只把住阵门，绝无动静。桓王使人挑战，并无人应。将至午后，庄公度王卒已怠，教瑕叔盈把大旆麾动，左右二拒，一齐鸣鼓，鼓声如雷，各各奋勇前进。且说曼伯杀入左军，陈兵原无斗志，即时奔散，反将周兵冲动。周公黑肩阻遏不住，大败而走。再说祭足杀入右军，只看蔡卫旗号冲突将去。二国不能抵当，各自觅路奔逃。虢公林父仗剑立于车前，约束军人：“如有乱动者斩！”祭足不敢逼。林父缓缓而退，不折一兵。

再说桓王在中军，闻敌营鼓声震天，知是出战，准备相持。只见士卒纷纷耳语，队伍早乱。原来望见溃兵，知左右二营有失，连中军也立脚不住。却被郑兵如墙而进，祝聃在前，原繁在后，曼伯、祭足亦领得胜之兵，并力合攻。杀得车倾马毙，将陨兵亡。桓王传令速退，亲自断后，且战且走。祝聃望见绣盖之下，料是周王。尽着眼力觑真，一箭射去，正中周王左肩。幸裹甲坚厚，伤不甚重。祝聃催车前进，正在危急，却得虢公林父前来救驾，与祝聃交锋。原繁、曼伯一齐来前，各骋英雄，忽闻郑中军鸣金甚急，遂各收军。桓王引兵退三十里下寨。周公黑肩亦至，诉称：“陈人不肯用力，以至于败。”桓王赧然曰：“此朕用人不明之过也！”

祝聃等回军，见郑庄公曰：“臣已射王肩，周王胆落，正待追赶，生擒那厮。何以鸣金？”庄公曰：“本为天子不明，将德为怨，今日应敌，万非得已。赖诸卿之力，社稷无陨足矣，何敢多求！依你说取回天子，如何发落？即射王亦不可也。万一重伤殒命，寡人有弑君之名矣！”祭足曰：“主公之言是也。今吾国兵威已立，料周王必当畏惧。宜遣使问安，稍与殷勤，使知射肩，非出主公之意。”庄公曰：“此行非仲不可。”命备牛十二头，羊百只，粟刍之物共百馀车，连夜到周王营内。祭足叩首再三，口称：“死罪臣寤生，不忍社稷之陨，勒兵自卫。不料军中不戒，有犯王躬。寤生不胜战兢觳觫之至！谨遣陪臣足，待罪辕门，敬问无恙。不腆敝赋，聊充劳军之用。惟天王怜而赦之！”桓王默然，自有惭色。虢公林父从旁代答曰：“寤生既知其罪，当从宽宥，来使便可谢恩。”祭足再拜稽首而出，遍历各营，俱问：“安否？”史官有诗叹云：

漫夸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
对垒公然全不让，却将虚礼媚王前。

又髯翁有诗讥桓王，不当轻兵伐郑，自取其辱。诗云：

明珠弹雀古来讥，岂有天王自出车？
传檄四方兼贬爵，郑人宁不惧王威！

桓王兵败归周，不胜其忿。便欲传檄四方，共声郑寤生无王之罪。虢公林父谏曰：“王轻举丧功，若传檄四方，是自彰其败也。诸侯自陈、卫、蔡三国而外，莫非郑党。征兵不至，徒为郑笑。且郑已遣祭足劳军谢罪，可惜此赦宥，开郑自新之路。”桓王默然。自此更不言郑事。

却说蔡侯因遣兵从周伐郑，军中探听得陈国篡乱，人心不服公子佗，于是引兵袭陈。不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话说陈桓公之庶子名跃，系蔡姬所出，蔡侯封人之甥也。因陈、蔡之兵，一同伐郑，陈国是大夫伯爰诸为将，蔡国是蔡侯之弟蔡季为将。蔡季向伯爰诸私问陈事。伯爰诸曰：“新君佗虽然篡立，然人心不服，又性好田猎，每每微服从禽于郊外，不恤国政。将来国中必然有变。”蔡季曰：“何不讨其罪而戮之？”伯爰诸曰：“心非不欲，恨力不逮耳！”及周王兵败，三国之师各回本国。蔡季将伯爰诸所言，奏闻蔡侯，蔡侯曰：“太子免既死，次当吾甥即位。佗乃篡弑之贼，岂容久窃富贵耶？”蔡季奏曰：“佗好猎，俟其出，可袭而弑也。”蔡侯以为然。乃密遣蔡季率兵车百乘，待于界口，只等逆佗出猎，便往袭之。

蔡季遣谍打探，回报：“陈君三日前出猎，见屯界口。”蔡季曰：“吾计成矣。”乃将车马分为十队，都扮作猎人模样，一路打围前去。正遇陈君队中射倒一鹿，蔡季驰车夺之。陈君怒，轻身来擒蔡季。季回车便走，陈君招引车徒赶来。只听得金锣一声响亮，十队猎人，一齐上前，将陈君拿住。蔡季大叫道：“吾非别人，乃蔡侯亲弟蔡季是也。因汝国逆佗弑君，奉吾兄之命，来此讨贼。止诛一人，馀俱不问。”众人俱拜伏于地，蔡季一一抚慰，言：“故君之子跃，是我蔡侯外甥，今扶立为君，何如？”众人齐声答曰：“如此甚合公心，某等情愿前导。”蔡季将逆佗即时枭首，悬头于车上，长驱入陈。在先跟随陈君出猎的一班人众，为之开路，表明蔡人讨贼立君之意。于是市井不惊，百姓欢呼载道。蔡季至陈，命以逆佗之首，祭于陈桓公之庙，拥立公子跃为君，是为厉公。此周桓王十四年之事也。公子佗篡位，才一年零六个月，为此须臾富贵，甘受万载恶名，岂不愚哉！有诗为证：

弑君指望千年贵，淫猎谁知一旦诛！
若是凶人无显戮，乱臣贼子定纷如。

陈自公子跃即位，与蔡甚睦，数年无事。这段话缴过不提。

且说南方之国曰楚，芈姓，子爵。也自颛顼帝孙重黎，为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光融天下，命曰祝融。重黎死，其弟吴回嗣为祝融。生子陆终，娶鬼方国君之女，得孕怀十一年，开左胁，生下三子，又开右胁，复生下三子。长曰樊，己姓，封于卫墟，为夏伯，汤伐桀灭之。次曰参胡，董姓，封于韩墟，周时为胡国，后灭于楚。三曰彭祖，彭姓，封于韩墟，为商伯，商末始亡。四曰会人，妘姓，封于郑墟。五曰安，曹姓，封于邾墟。六曰季连，芈姓，乃季连之苗裔。有名鬻熊者，博学有道，周文王、武王俱师之。后世以熊为氏。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得鬻熊之曾孙熊绎，封于荆蛮，胙以子男之田，都于丹阳。五传至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僭号称王。周厉王暴虐，熊渠畏其侵伐，去王号不敢称。又八传至于熊仪，是为若敖。又再传至熊眴，是为蚡冒。蚡冒卒，其弟熊通，弑蚡冒之子而自立。

熊通强暴好战，有僭号称王之志；见诸侯戴周，朝聘不绝，以此犹怀观望。及周桓王兵败于郑，熊通益无忌惮，僭谋遂决。令尹斗伯比进曰：“楚去王号已久，今欲复称，恐骇观听。必先以威力制服诸侯方可。”熊通曰：“其道如何？”伯比对曰：“汉东之国，惟随为大。君姑以兵临随，而遣使求成焉。随服，则汉、淮诸国，无不顺矣。”熊通从之，乃亲率大军，屯于瑕。遣大夫薳章，求成于随。

随有一贤臣，名曰“季梁”，又有一谀臣，名曰“少师”。随侯喜谀而疏贤，所以少师有宠，及楚使至随，随侯召二臣问之。季梁奏曰：“楚强随弱，今来求成，其心不可测也。姑外为应承，而内修备御，方保无虞。”少师曰：“臣请奉成约，往探楚军。”随侯乃使少师至瑕，与楚结盟。斗伯比闻少师将至，奏熊通曰：“臣闻少师乃浅近之徒，以谀得宠。今奉使来此探吾虚实，宜藏其壮锐，以老弱示之。彼将轻我，其气必骄。骄必怠，然后我可以得志。”大夫熊率比曰：“季梁在彼，何益于事？”伯比曰：“非为今日，吾以图其后也。”熊通从其计。少师入楚营，左右瞻视，见戈甲朽敝，人或者或弱，不堪战斗，遂有矜高之色。谓熊通曰：“吾两国各守疆宇，不识上国之求成何意？”熊通谬应曰：“敝邑连年荒歉，百姓疲羸。诚恐小国合党为梗，故欲与上国的为兄弟，为唇齿之援耳。”少师对曰：“汉东小国，皆敝邑号令所及，君不必虑也。”熊通遂与少师结盟。少师行后，熊通传令班师。

少师还见随侯，述楚军羸弱之状：“幸而得盟，即刻班师，其惧我甚矣！愿假臣偏师追袭之，纵不能悉俘以归，亦可掠取其半，使楚今后不敢正眼视随。随侯以为然。方欲起师，季梁闻之，趋入谏曰：“不可，不可！楚自若敖、蚡冒以来，世修其政，冯陵江汉，积有岁年。熊通弑侄而自立，凶暴更甚。无故请成，包藏祸心。今以老弱示我，盖诱我耳。若追之，必堕其计。”随侯卜之，不吉，遂不追楚师。熊通闻季梁谏止追兵，复召斗伯比问计。伯比献策曰：“请合诸侯于沈鹿。若随人来会，服从必矣，如其不至，则以叛盟伐之。”熊通遂遣使遍告汉东诸国，以孟夏之朔，于沈鹿取齐。

至期，巴、庸、濮、邓、鄾、绞、罗、郧、贰、轸、申、江诸国毕集，惟黄、随二国不至。楚子使薳章责黄。黄子遣使告罪。又使屈瑕责随，随侯不服。熊通乃率师伐随，军于汉、淮二水之间。随侯集群臣问拒楚之策。季梁进曰：“楚初合诸侯，以兵临我，其锋方锐，未可轻敌。不如卑辞以请成。楚苟听我，复修旧好足矣。其或不听，曲在于楚。楚欺我之辞卑，士有怠心。我见楚之拒请，士有怒气。我怒彼怠，庶可一战，以图侥幸乎！”少师从旁攘臂言曰：“尔何怯之甚也！楚人远来，乃自送死耳！若不速战，恐楚人复如前番遁逃，岂不可惜。”随侯惑其言，乃以少师为戎右，以季梁为御，亲自出师御楚，布阵于青林山之下。季梁升车以望楚师，谓随侯曰：“楚兵分左右二军。楚俗以左为上，其君必在左。君之所在，精兵聚焉。请专攻其右军，若右败，则左亦丧气矣。”少师曰：“避楚君而不攻，宁不贻笑于楚人乎？”随侯从其言，先攻楚左军。楚开阵以纳随师。随侯杀入阵中，楚四面伏兵皆起，人人勇猛，个个精强。少师与楚将斗丹交锋，不十合，被斗丹斩于车下。季梁保着随侯死战，楚兵不退。随侯弃了戎车，微服混于小军之中；季梁杀条血路，方脱重围。点视军卒，十分不存三四。

随侯谓季梁曰：“孤不听汝言，以至于此！”问：“少师何在？”有军人见其被杀，奏知随侯，随侯叹息不已。季梁曰：“此误国之人，君何惜焉？为今之计，作速请成为上。”随侯曰：“孤今以国听子。”季梁乃入楚军求成。熊通大怒曰：“汝主叛盟拒会，以兵相抗。今兵败求成，非诚心也。”季梁面不改色，从容进曰：“昔者奸臣少师，恃宠贪功，强寡君于行阵，实非出寡君之意。今少师已死，寡君自知其罪，遣下臣稽首于麾下。君若赦宥，当倡率汉东君长，朝夕在庭，永为南服。惟君裁之！”斗伯比曰：“天意不欲亡随，故去其谀佞。随未可灭也。不若许成，使倡率汉东君长，颂楚功绩于周，因假位号，以镇服蛮夷，于楚无不利焉。”熊通曰：“善。”乃使薳章私谓季梁曰：“寡君奄有江汉，欲假位号，以镇服蛮夷。若徼惠上国，率群蛮以请于周室，幸而得请，寡君之荣，实惟上国之赐。寡君戢兵以待命。”

季梁归，言于随侯，随侯不敢不从。乃自以汉东诸侯之意，颂楚功绩，请王室以王号假楚，弹压蛮夷。桓王不许。熊通闻之，怒曰：“吾先人熊鬻，有辅导二王之劳，仅封微国，远在荆山。今地辟民众，蛮夷莫不臣服，而王不加位，是无赏也，郑人射王肩，而王不能讨，是无罚也。无赏无罚，何以为王！且王号，我先君熊渠之所自称也。孤亦光复旧号，安用周为？”遂即中军自立为楚武王，与随人结盟而去。汉东诸国，各遣使称贺。桓王虽怒楚，无如之何。自此周室愈弱，而楚益无厌。熊通卒，传子熊赀，迁都于郢。役属群蛮，骎骎乎有侵犯中国之势。后来若非召陵之师，城濮之战，则其势不可遏矣。

话分两头。再说郑庄公自胜王师，深嘉公子元之功，大城栎邑，使之居守，比于附庸。诸大夫各有封赏；惟祝聃之功不录。祝聃自言于庄公。公曰：“射王而录其功，人将议我。”祝聃忿恨，疽发于背而死。庄公私给其家，命厚葬之。

周桓王十九年夏，庄公有疾，召祭足至床头，谓曰：“寡人有子十一人。自世子忽之外，子突、子亹、子仪，皆有贵征。子突才智福禄，似又出三子之上。三子皆非令终之相也。寡人意欲传位于突，何如？”祭足曰：“邓曼，元妃也，子忽嫡长，久居储位，且屡建大功，国人信从。废嫡立庶，臣不敢奉命！”庄公曰：“突志非安于下位者，若立忽，惟有出突于外家耳。”祭足曰：“知子莫如父，惟君命之。”庄公叹曰：“郑国自此多事矣！”乃使公子突出居于宋。五月，庄公薨。世子忽即位，是为昭公。使诸大夫分聘各国。祭足聘宋，因便察子突之变。

却说公子突之母，乃宋雍氏之女，名曰“雍姞”。雍氏宗族，多仕于宋，宋庄公甚宠任之。公子突被出在宋，思念其母雍姞，与雍氏商议归郑之策。雍氏告于宋公，宋公许为之计。适祭足行聘至宋，宋公喜曰：“子突之归，只在祭仲身上也。”乃使南宫长万伏甲士于朝，以待祭足入朝。致聘行礼毕，甲士趋出，将祭足拘执。祭足大呼：“外臣何罪？”宋公曰：“姑至军府言之。”

是日，祭足被囚于军府，甲士周围把守，水泄不通。祭足疑惧，坐不安席。至晚，太宰华督携酒亲至军府，与祭足压惊。祭足曰：“寡君使足修好上国，未有开罪，不知何以触怒？将寡君之礼，或有所缺，抑使臣之不职乎？”华督曰：“皆非也，公子突之出于雍，谁不知之。今子突窜伏在宋，寡君悯焉！且子忽柔懦，不堪为君。吾子若能行废立之事，寡君愿与吾子世修姻好。惟吾子图之！”祭足曰：“寡君之立，先君所命也。以臣废君，诸侯将讨吾罪矣。”华督曰：“雍姞宠于郑先君，母宠子贵，不亦可乎？且弑逆之事，何国蔑有？惟力是视，谁加罪焉！”因附祭足之耳曰：“吾寡君之立，亦有废而后兴。子必行之，寡君当任其无咎。”祭足皱眉不答。华督又曰：“子必不从，寡君将命南宫长万为将，发车六百乘，纳公子突于郑。出军之日，斩吾子以殉于军，吾见子止于今日矣！”祭足大惧，只得应诺。华督复要之立誓。祭足曰：“所不立公子突者，神明殛之！”史官有诗讥祭足云：

丈夫宠辱不能惊，国相如何受胁陵！
若是忠臣拼一死，宋人未必敢相轻。

华督连夜还报宋公，说：“祭足已听命了。”

次日，宋公使人召公子突至于密室，谓曰：“寡人与雍氏有言，许归吾子。今郑国告立新君，有密书及寡人曰：‘必杀之，愿割三城为谢。’寡人不忍，故私告子。”公子突拜曰：“突不幸，越在上国。突之死生，已属于君，若以君之灵，使得重见先人之宗庙，惟君所命，岂惟三城！”宋公曰：“寡人囚祭仲于军府，正惟公子之故。此大事非仲不成，寡人将盟之。”乃并召祭足使与子突相见，亦召雍氏，将废忽立突之事说明。三人歃血定盟，宋公自力司盟，太宰华督莅事。宋公使子突立下誓约，三城之外，定要白璧百双，黄金万镒，每多输谷三万钟，以为酬谢之礼。祭足书名为证。公子突急于得国，无不应承。宋公又要公子突将国政尽委祭足，突亦允之。又闻祭足有女，使许配雍氏之子雍纠，就教带雍纠归国成亲，仕以大夫之职。祭足亦不敢不从。

公子突与雍纠皆微服，诈为商贾，驾车跟随祭足，以九月朔日至郑，藏于祭足之家。祭足伪称有疾，不能趋朝。诸大夫惧至祭府问安。祭足伏死士百人于壁衣之中，请诸大夫至内室相见。诸大夫见祭足面色充盈，衣冠齐整，大惊曰：“相君无恙，何不入朝？”祭足曰：“足非身病，乃国病也。先君宠爱子突，嘱诸宋公，今宋将遣南宫长万为将，率车六百乘，辅突伐郑。郑国未宁，何以当之？”诸大夫面面相觑，不敢置对。祭足曰：“今日欲解宋兵，惟有废立可免耳。公子突见在，诸君从否，愿一言而决！”高渠弥因世子忽谏止上卿之位，素与子忽有隙，挺身抚剑而言曰：“相君此言，社稷之福。吾等愿见新君！”众人闻高渠弥之言，疑与祭足有约，又窥见壁衣有人，各怀惊惧，齐声唯唯。祭足乃呼公子突至，纳之上坐。祭足与高渠弥先下拜。诸大夫没奈何，只得同拜伏于地。祭足预先写就连名表章，使人上之，言：“宋人以重兵纳突，臣等不能事君矣。”又自作密启，启中言：“主君之立，实非先君之意，乃臣足主之。今宋囚臣而纳突，要臣以盟，臣恐身死无益于君，已口许之。今兵将及郊，群臣畏宋之强，协谋往迎。主公不若从权，暂时避位，容臣乘间再图迎复。”末写一誓云：“违此言者，有如日！”郑昭公接了表文及密启，自知孤立无助，与妫妃位别，出奔卫国去了。

九月己亥日，祭足奉公子突即位，是为厉公。大小政事，皆决于祭足。以女妻雍纠，谓之雍姬。言于厉公，官雍纠以大夫之职。雍氏原是厉公外家，厉公在宋时，与雍氏亲密往来，所以厉公宠信雍纠，亚于祭足。自厉公即位，国人俱己安服。惟公子亹、公子仪二人，心怀不平。又恐厉公加害，是月，公子亹奔蔡，公子仪奔陈。宋公闻子突定位，遣人致书来贺。因此一番使命，挑起两国干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宋庄公贪赂构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却说宋庄公遣人致书称贺，就索取三城，及白璧、黄金、岁输谷数。厉公召祭足商议。厉公曰：“当初急于得国，以此恣其需索，不敢违命。今寡人即位方新，就来责偿；若依其言，府库一空矣。况嗣位之始，便失三城，岂不贻笑邻国？”祭足曰：“可辞以人心未定，恐割地生变，愿以三城之贡赋，代输于宋。其白璧、黄金，姑与以三分之一，婉言谢之。岁输谷数，请以来年为始。”厉公从其言，作书报之。先贡上白璧三十双，黄金三千镒，其三城贡赋，约定冬初交纳。

使者还报，宋庄公大怒曰：“突死而吾生之，突贫贱而吾富贵之，区区所许，乃子忽之物，于突何与，而敢吝惜？”即日，又遣使往郑坐索，必欲如数。且立要交割三城，不愿输赋。厉公又与祭足商议，再贡去谷二万钟。宋使去而复来，传言：“若不满所许之数，要祭足自来回话。”祭足谓厉公曰：“宋受我先君大德。未报分毫。今乃恃立君之功，贪求无厌，且出言无礼，不可听也。臣请奉使齐、鲁，求其宛转。”厉公曰：“齐、鲁肯为郑用乎？”祭足曰：“往年我先君伐许伐宋，无役不与齐、鲁同事。况鲁侯之立，我先君实成之。即齐不厚郑，鲁自无辞。厉公曰：“宛转之策何在？”祭足曰：“当初华督弑君而立子冯，吾先君与齐、鲁，并受贿赂，玉成其事。鲁受郜之大鼎，吾国亦受商彝，今当诉告齐、鲁，以商彝还宋。宋公追想前情，必愧而自止。”厉公大喜曰：“寡人闻仲之言，如梦初醒。”即遣使赍了礼币，分头往齐、鲁二国，告立新君，且诉以宋人忘恩背德，索赂不休之事。使人到鲁致命，鲁桓公笑曰：“昔者，宋君行赂于敝邑，止用一鼎，今得郑赂已多，犹未满意乎？寡人当身任之，即日亲往宋，为汝君求解。”使者谢别。

再说郑使至齐致命，齐僖公向以败戎之功，感激子忽，欲以次女文姜连姻。虽然子忽坚辞，到底齐侯心内，还偏向他一分。今日郑国废忽立突，齐侯自然不喜。谓使者曰：“郑君何罪，辄行废立？为汝君者，不亦难乎？寡人当亲率诸侯，相见于城下。”礼币俱不受。使者回报厉公。厉公大惊，谓祭足曰：“齐侯见责，必有干戈之事，何以待之？”祭足曰：“臣请简兵蒐乘，预作准备，敌至则迎，又何惧焉？”

且说鲁桓公遣公子柔往宋，订期相会。宋庄公曰：“既鲁君有言相订，寡人当躬造鲁境，岂肯烦君远辱？”公子柔返命。鲁侯再遣人往约，酌地之中，在扶钟为会。时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

宋庄公与鲁侯会于扶钟。鲁侯代郑称谢，并为求宽。宋公曰：“郑君受寡人之恩深矣！譬之鸡卵，寡人抱而翼之，所许酬劳，出彼本心。今归国篡位，直欲负诺，寡人岂能忘情乎？”鲁侯曰：“大国所以赐郑者，郑岂忘之？但以嗣服未久，府库空虚，一时未得如约。然迟速之间，决不负诺，此事寡人可以力保。”宋公又曰：“金玉之物，或以府库不充为辞。若三城交割，只在片言，何以不决？”鲁侯曰：“郑君惧失守故业，遗笑列国，故愿以赋税代之。闻已纳粟万钟矣。”宋公曰：“二万钟之入，原在岁输数内，与三城无涉。况所许诸物，完未及半。今日尚然，异日事冷，寡人更何望焉？惟君早为寡人图之！”鲁侯见宋公十分固执，怏怏而罢。

鲁侯归国，即遣公子柔使郑，致宋公不肯相宽之语。郑伯又遣大夫雍纠捧着商彝，呈上鲁侯，言：“此乃宋国故物，寡君不敢擅留，请纳还宋府库，以当三城。更进白璧三十双，黄金二千镒，求君侯善言解释。”鲁桓公情不能已，只得亲至宋国，约宋公子谷丘之地相会。二君相见礼毕，鲁侯又代郑伯致不安之意，呈上白璧黄金如数。鲁侯曰：“君谓郑所许诸物，完未及半。寡人正言责郑，郑是以勉力输纳。”宋公并不称谢，但问：“三城何日交割？”鲁侯曰：“郑君念先人世守，不敢以私恩之故，轻弃封疆。今奉一物，可以相当。”即命左右将黄锦袱包裹一物，高高捧着，跪献于宋公之前。宋公闻说“私恩”二字，眉头微皱，已有不悦之意。及启袱观看，认得商彝，乃当初宋国赂郑之物，勃然变色；佯为不知，问：“此物何用？”鲁侯曰：“此大国故府之珍，郑先君庄公，向曾效力于上国，蒙上国贶以重器，藏为世宝，嗣君不敢自爱，仍归上国。乞念昔日更事之情，免其纳地。郑先君咸受其赐，岂惟嗣君？”宋公见提起，旧事，不觉两颊发赤，应曰：“往事寡人已忘之矣，将归问之故府。”正议论间，忽报：“燕伯朝宋，驾到谷丘。”宋公即请燕伯与鲁侯一处相见。燕伯见宋公，诉称：“地邻于齐，尝被齐国侵伐。寡人愿邀君之灵，请成于齐，以保社稷。”宋公许之。鲁侯谓宋公曰：“齐与纪世仇，尝有袭纪之心。君若为燕请成，寡人亦愿为纪乞好，各修和睦，免构干戈。”三君遂一同于谷丘结盟。鲁桓公回国，自秋至冬，并不见宋国回音。

郑国因宋使督促财贿，不绝于道，又遣人求鲁侯。鲁侯只得又约宋公子虚、龟之境面会，以决平郑之事。宋公不至，遣使报鲁曰：“寡君与郑自有成约，君勿与闻可也。”鲁侯大怒，骂曰：“匹夫贪而无信，尚然不可，况国君乎？”遂转辕至郑，与郑伯会于武父之地，约定连兵伐宋。髯翁有诗云：

逐忽弑隐并元凶，同恶相求意自浓。
只为宋庄贪诈甚，致令鲁郑起兵锋。

宋庄公闻鲁侯发怒，料想欢好不终。又闻齐侯不肯助突，乃遣公子游往齐结好，诉以子突负德之事：“寡君有悔于心，愿与君协力攻突，以复故君忽之位，并为燕伯求平。”使者未返，宋疆吏报：“鲁、郑二国兴兵来伐，其锋甚锐，将近睢阳。”宋公大惊，遂召诸大夫计议迎敌。公子御说谏曰：“师之老壮，在乎曲直。我贪郑赂，又弃鲁好，彼有词矣。不如请罪求和，息兵罢战，乃为上策。”南宫长万曰：“兵至城下，不发一矢自救，是示弱也。何以为国？”太宰督曰：“长万言是也。”宋公遂不听御说之言，命南宫长万为将。长万荐猛获为先锋，出车三百乘。

两下排开阵势。鲁侯郑伯并驾而出，停车阵前，单搦宋君打话。宋公心下怀惭，托病不出。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枝绣盖飘扬，知是二国之君。乃抚猛获之背曰：“今日尔不建功，更待何时？”猛获应命，手握浑铁点钢矛，麾车直进。鲁、郑二君看见来势凶猛，将车退后一步。左右拥出二员上将，鲁有公子溺，邓有原繁，各驾戎车迎住。先问姓名，答曰：“吾乃先锋猛获是也。”原繁笑曰：“无名小卒，不得污吾刀斧，换你正将来决一死敌。”猛获大怒，举矛直刺原繁。原繁抡刀按战。子溺指引鲁军，铁叶般裹来，猛获力战二将，全无惧怯。鲁将秦子、梁子，郑将檀伯，一齐俱上。猛获力不能加，被梁子一箭射着右臂，不能持矛，束手受缚。兵车甲士，尽力俘获，只逃走得步卒五十馀人。南宫长万闻败，咬牙切齿曰：“不取回猛获，何面目入城？”乃命长子南宫牛，引车三十乘搦战：“佯输诈败，诱得敌军追至西门，我自有计。”南宫牛应声而出，横戟大骂：“郑突背义之贼，向来送死，何不速降？”刚遇郑将引着弓弩手数人，单车巡阵，欺南宫牛年少，便与交锋。未及三合，南宫牛回车便走，郑将不舍，随后赶来。将近西门，炮声大举，南宫长万从后截住，南宫牛回车，两下夹攻。郑将连发数箭，射南宫牛不着，心里落慌，被南宫长万跃入车中，只乎擒来。郑将原繁，闻知本营偏将单车赴敌，恐其有失，同檀伯引军疾驱而前。只见宋国城门大开，太宰华督自率大军，出城接应。这里鲁将公子溺，亦引秦子、梁子助战。两下各秉火炬，混杀一场，直杀至鸡鸣方止。宋兵折损极多。南宫长万将郑将献功，请宋公遣使到郑营，愿以郑将换回猛获。宋公许之。宋使至于郑营，说明交换之事。郑伯应允，各将槛车推出阵前，彼此互换。郑将归于郑营，猛获仍归宋城去了。是日各自休息不战。

却说公子游往齐致命，齐僖公曰：“郑突逐兄而立，寡人之所恶也。但寡人方有事于纪，未暇及此，倘贵国肯出师助寡人伐纪，寡人敢不相助伐郑？”公子游辞了齐侯，回复宋公去讫。

再说鲁侯与郑伯在营中，正商议攻宋之策，忽报：“纪国有人告急。”鲁侯召见，呈上国书，内言：“齐兵攻纪至急，亡在旦夕。乞念婚姻世好，以一旅拔之水火。”鲁桓公大惊，谓郑伯曰：“纪君告急，孤不得不救。宋城亦未可猝拔，不如撤兵。量宋公亦不敢复来索赂矣。”郑厉公曰：“君既移兵救纪，寡人亦愿悉率敝赋以从。”鲁侯大喜，即时传令拔寨，齐望纪国进发。鲁侯先行三十里，郑伯引军断后。宋国先得了公子游回音，后知敌营移动，恐别有诱兵之计，不来追赶，只遣谍远探。回报：“敌兵尽已出境，果往纪国。”方才放心。太宰华督奏曰：“齐既许助攻郑，我国亦当助其攻纪。”南宫长万曰：“臣愿往。”宋公发兵车二百乘，仍命猛获为先锋，星夜前来助齐。

却说齐僖公约会卫侯，并征燕兵。卫方欲发兵，而宣公适病薨。世子朔即位，是为惠公。惠公虽在丧中，不敢推辞，遣兵车二百乘相助，燕伯惧齐吞并，正欲借此修好，遂亲自引兵来会。纪侯见三国兵多，不敢出战，只深沟高垒，坚守以待。忽一日报到：“鲁、郑二君，前来救纪。”纪侯登城而望，心中大喜，安排接应。

再说鲁侯先至，与齐侯相遇于军前。鲁侯曰：“纪乃敝邑世姻，闻得罪于上国，寡人躬来请赦。”齐侯曰：“吾先祖哀公为纪所僭，见烹于周，于今八世，此仇未报。君助其亲，我报其仇，今日之事，惟有战耳。”鲁侯大怒，即命公子溺出车。齐将公子彭生接住厮杀。彭生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溺如何敌得过？秦子、梁子二将，并力向前，未能取胜，刚办得架隔遮拦。卫、燕二主，闻齐、鲁交战，亦来合攻。却得后队郑伯大军已到，原繁引檀伯众将，直冲齐侯老营。纪侯亦使其弟嬴季，引军出城相助，喊声震天。公子彭生不敢恋战，急急回辕。六国兵车，混做一处相杀。鲁侯遇见燕伯渭曰：“谷丘之盟，宋、鲁、燕三国同事。口血未干，宋人背盟，寡人伐之。君亦效宋所为，但知媚齐目前，独不为国家长计乎？”燕伯自知失信，垂首避去，托言兵败奔逃。卫无大将，其师先溃。齐侯之师亦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彭生中箭几死。正在危急，又得宋国兵到，鲁、郑方才收军。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明欺弱小恣贪谋，只道孤城顷刻收。
他国未亡我已败，令人千载笑齐侯。

宋军方到，喘息未定，却被鲁、郑各遣一军冲突前来。宋军不能立营，亦大败而去。各国收拾残兵，分头回国。齐侯回顾纪城，誓曰：“有我无纪，有纪无我，决不两存也！”纪侯迎接鲁、郑二君入城，设享款待，军士皆重加赏犒。嬴季进曰：“齐兵失利，恨纪愈深。今两君在堂，愿求保全之策！”鲁侯曰：“今未可也，当徐图之。”次日，纪侯远送出城三十里，垂泪而别。

鲁侯归国后，郑厉公又使人来修好，寻武父之盟。自此鲁、郑为一党，宋、齐为一党。时郑国守栎大夫子元已卒，祭足奏过厉公，以檀伯代之。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

齐僖公为兵败于纪，怀愤成疾，是冬病笃，召世子诸儿至榻前嘱曰：“纪吾世仇也，能灭纪者，方为孝子，汝今嗣位，当以此为第一件事。不能报此仇者，勿入吾庙！”诸儿顿首受教，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无知，使拜诸几，嘱曰：“吾同母弟，只此一点骨血，汝当善视之。衣服礼秩，一如我生前可也。”言毕，目遂瞑。诸大夫奉世子诸儿成丧即位，是为襄公。

宋庄公恨郑入骨，复遣使将郑国所纳金玉，分赂齐、蔡、卫、陈四国，乞兵复仇。齐因新丧，止遣大夫雍廪，率车一百五十乘相助。蔡、卫亦各遣将同宋代郑。郑厉公欲战，上卿祭足曰：“不可！宋大国也，起倾国之兵，盛气而来，若战而失利，社稷难保，幸而胜，将结没世之怨，吾国无宁日矣！不如纵之。”厉公意犹未决。祭足遂发令，使百姓守城，有请战者罪之。宋公见郑师不出，乃大掠东郊，以火攻破渠门，入及大逵，至于太宫，尽取其椽以归，为宋卢门之椽以辱之。郑伯郁郁不乐，叹曰：“吾为祭仲所制，何乐乎为君？”于是阴有杀祭足之意。

明年春三月，周桓王病笃，召周公黑肩于床前，谓曰：“立子以嫡，礼也。然次于克，朕所钟爱，今以托卿。异日兄终弟及，惟卿主持。”言讫遂崩。周公遵命，奉世子佗即王位，是为庄王。

郑厉公闻周有丧，欲遣使行吊。祭足固谏，以为：“周乃先君之仇，祝聃曾射王肩，若遣人往吊，只取其辱。”厉公虽然依允，心中愈怒。

一日，游于后圃，止有大夫雍纠相从。厉公见飞鸟翔鸣，凄然而叹。雍纠进曰：“当此春景融和，百鸟莫不得意。主公贵为诸侯，似有不乐之色，何也？”厉公曰：“百鸟飞鸣自由，全不受制于人。寡人反不如鸟，是以不乐。”雍纠曰：“主公所虑，岂非秉钧之人耶？”厉公嘿然。雍纠又曰：“吾闻君犹父也，臣犹于也。子不能力父分忧，即为不幸；臣不能为君排难，即为不忠。倘主公不以纠为不肖，有事相委，不敢不竭死力！”厉公屏去左右，谓雍纠曰：“卿非仲之爱婿乎？”纠曰：“婿则有之，爱则未也。纠之婚于祭氏，实出宋君所迫，非祭足本心。足每言及旧君，犹有依恋之心，但畏宋不敢改图耳。”厉公曰：“卿能杀仲，吾以卿代之，但不知计将安出？”雍纠曰：“今东郊被宋兵残破，民居未复。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舍，却教祭足赍粟帛往彼安抚居民，臣当于东郊设享，以鸩酒毒之。”厉公曰：“寡人委命于卿，卿当仔细。”

雍纠归家，见其妻祭氏，不觉有皇遽之色。祭氏心疑，问：“朝中今日有何事？”纠曰：“无也。”祭氏曰：“妾未察其言，先观其色，今日朝中，必无无事之理。夫妇同体，事无大小，妾当与知。”纠曰：“君欲使汝父往东郊安抚居民，至期，吾当设享于彼，与汝父称寿，别无他事。”祭氏曰：“子欲享吾父，何必郊外？”纠曰：“此君命也，汝不必问。”祭氏愈疑。乃醉纠以酒，乘其昏睡，佯问曰：“君命汝杀祭仲，汝忘之耶？”纠梦中糊涂应曰：“此事如何敢忘！”早起，祭氏谓纠曰：“子欲杀吾父，吾已尽知矣。”纠曰：“未尝有此。”祭氏曰：“夜来于醉后自言，不必讳也。”纠曰：“设有此事，与尔何如？”祭氏曰：“既嫁从夫，又何说焉？”纠乃尽以其谋告于祭氏。祭氏曰：“吾父恐行止未定，至期，吾当先一日归宁，怂恿其行。”纠曰：“事若成，吾代其位，于尔亦有荣也。”

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问其母曰：“父与夫二者孰亲？”其母曰：“皆亲。”又问：“二者亲情孰甚？”其母曰：“父甚于夫。”祭氏曰：“何也？”其母曰：“未嫁之女，夫无定而父有定；已嫁之女，有再嫁而无再生。夫合于人，父合于天，夫安得比于父哉！”其母虽则无心之言，却点醒了祭氏有心之听，遂双眼流泪曰：“吾今日为父，不能复顾夫矣！”遂以雍纠之谋，密告其母。其母大惊，转告于祭足。祭足曰：“汝等勿言，临时吾自能处分。”至期，祭足使心腹强，带勇士十馀人，暗藏利刃跟随。再命公子阏率家甲百馀，郊外接应防变。祭足行至东郊，雍纠半路迎迓，设享甚丰。祭足曰：“国事奔走，礼之当然，何劳大享。”雍纠曰：“郊外春色可娱，聊具一酌节劳耳。”言讫，满斟大觥，跪于祭足之前，满脸笑容，口称百寿。祭足假作相搀，先将右手握纠之臂，左手接杯浇地，火光迸裂。遂人喝曰：“匹夫何敢弄吾！”叱左右：“为我动手。”强与众勇士一拥而上，擒雍纠缚而斩之，以其尸弃于周池。厉公伏有甲士在于郊外，帮助雍纠做事。早被公子阏搜着，杀得七零八落。厉公闻之，大惊曰：“祭仲不吾容也！”乃出奔蔡国。后有人言及雍纠通知祭氏，以致祭足预作准备。厉公乃叹曰：“国家大事，谋及妇人，其死宜矣！”

且说祭足闻厉公已出，乃使公父定叔往卫国迎昭公忽复位，曰：“吾不失信于旧君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却说卫宣公名晋，为人淫纵不检。自为公子时，与其父庄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养于民间，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无宠。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妇。就许立急子为嗣，属之于右公子职。时急子长成，已一十六岁，为之聘齐僖公长女。使者返国，宣公闻齐女有绝世之姿，心贪其色，而难于启口。乃构名匠筑高台于淇河之上，朱栏华栋，重宫复室，极其华丽，名曰“新台”。先以聘宋为名，遣开急子。然后使左公子泄如齐，迎姜氏径至新台，自己纳之，是为宣姜。时人作《新台》之诗，以刺其淫乱：

新台有泚，河水：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丑恶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丑恶也。后人读史至此，言齐僖公二女，长宣姜，次文姜，宣姜淫于舅，文姜淫于兄，人伦天理，至此灭绝矣！有诗叹曰：

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
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复命于新台。宣公命以庶母之礼，谒见姜氏。急子全无几微怨恨之意。

宣公自纳齐女，只往新台朝欢暮乐，将夷姜又撇一边。一住三年，与齐姜连生二子，长曰寿，次曰朔。自古道：“母爱子贵。”宣公因偏宠齐姜，将昔日怜爱急子之情，都移在寿与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后，把卫国江山，传与寿、朔兄弟，他便心满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寿天性孝友，与急子如同胞一般相爱，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温柔敬慎，无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显露其意。私下将公子寿嘱托左公子泄，异日扶他为君。那公子朔虽与寿一母所生，贤愚迥然不同。年齿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宠，阴蓄死士，心怀非望。不惟憎嫌急子，并亲兄公子寿，也像赘疣一般。只是事有缓急，先除急子要紧。常把说话挑激母亲，说：“父亲眼下，虽然将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为兄，我等为弟，异日传位，蔑不得长幼之序。况夷姜被你夺宠，心怀积忿。若急子为君，彼为国母，我母子无安身之地矣！”齐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随宣公，生子得时，也觉急子与己有碍。遂与公子朔合谋，每每谗谮急子于父亲之前。

一日，急子诞日，公子寿治酒相贺，朔亦与席。坐间急子与公子寿说话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托病先别。一径到母亲齐姜面前，双眼垂泪，扯个大谎，告诉说：“孩儿好意同自己哥哥与急子上寿，急子饮酒半酣，戏谑之间，呼孩儿为儿子。孩儿心中不平，说他几句。他说：‘你母亲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称我为父，于理应该。’儿再待开口，他便奋臂要打。亏自己哥哥劝住，孩儿逃席而来。受此大辱，望母亲禀知父侯，与孩儿做主！”齐姜信以为然。待宣公入宫，呜呜咽咽地告诉出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又装点几句道：“他还要玷污妾身，说：‘我母夷姜，原是父亲的庶母，尚然收纳为妻。况你母亲原是我旧妻，父亲只算借贷一般，少不得与卫国江山，一同还我。’”宣公召公子寿问之，寿答曰：“并无此说。”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内侍传谕夷姜，责备他不能教训其子。夷姜怨气填胸，无处伸诉，投缳而死。髯翁有诗叹曰：

父妾如何与子通？聚麀传笑卫淫风。
夷姜此日投缳晚，何似当初守节终！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亲咳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与齐姜谤说急子，因生母死于非命，口出怨言，日后要将母子偿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无奈妒妾谗子，日夜撺掇，定要宣公杀急子，以绝后患，不由宣公不听。但展转踌躇，终是杀之无名，必须假手他人，死于道路，方可掩人耳目。

其时，适齐僖公约会伐纪，征兵于卫。宣公乃与公子朔商议，假以往订师期为名，遣急子如齐，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齐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陆，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准备。公子朔向来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着，教他假装盗贼，伏于莘野，只认白旄过去，便赶出一齐下手，以旄复命，自有重赏。公子朔处分已定，回复齐姜，齐姜心下十分欢喜。

却说公子寿见父亲屏去从人，独召弟朔议事，心怀疑惑。入宫来见母亲，探其语气。齐姜不知隐瞒，尽吐其实。嘱咐曰：“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后患，不可泄漏他人。”公子寿知其计已成，谏之无益。私下来见急子，告以父亲之计：“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国，别作良图。”急子曰：“为人子者，以从命为孝。弃父之命，即为逆子。世间岂有无父之国，即欲出奔，将安往哉？”遂束装下舟，毅然就道。公子寿泣劝不从，思想：“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于盗贼之手，父亲立我为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无父，弟不可以无兄，吾当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获免。父亲闻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两全，落得留名万古。”于是别以一舟载酒，亟往河下，请急子饯别。急子辞以：“君命在身，不敢逗留。”公子寿乃移樽过舟，满斟以进。未及开言，不觉泪珠堕于杯中。急子忙接而饮之。公子寿曰：“酒已污矣！”急子曰：“正欲饮吾弟之情也。”公子寿拭泪言曰：“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决之酒。哥哥若鉴小弟之情，多饮几杯。”急子曰：“敢不尽量！”两人泪眼相对，彼此劝酬。公子寿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觉尽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公子寿谓从人曰：“君命不可迟也，我当代往。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于舟首，用自己仆从相随。嘱咐急子随行人众，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简，付之曰：“俟世子酒醒后，可呈看也。”即命发舟。行近莘野，方欲整车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见河中行旄飘扬，认得白旄，定是急子到来，一声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寿挺然出喝曰：“吾乃本国卫侯长子，奉使往齐。汝等何人，敢来邀截？”众贼齐声曰：“吾等奉卫侯密旨，来取汝首！”挺刀便砍。从者见势头凶猛，不知来历，一时惊散。可怜寿子引颈受刀，贼党取头，盛于木匣，一齐下船，偃旄而归。

再说急子酒量原浅，一时便醒，不见了公子寿，从人将简缄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简上只有八个字云：“弟已代行，兄宜速避。”急子不觉堕泪曰：“弟为我犯难，吾当速往。不然，恐误杀吾弟也！”喜得仆从俱在，就乘了公子寿之舟，催趱舟人速行。真个是似电流光绝，鸟逝超群。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视鹢首之前，望见公子寿之舟，喜曰：“天幸吾弟尚在！”从人察曰：“此来舟，非去舟也！”急子心疑，教拢船上去。两船相近，楼橹俱明。只见舟中一班贼党，并不见公子寿之面。急子愈疑，乃佯问曰：“主公所命，曾了事否？”众贼听得说出秘密，却认为公子朔差来接应的，乃捧函以对曰：“事已了矣。”急子取函启视，见是公子寿之首，仰天大哭曰：“天乎冤哉！”众贼骇然，问曰：“父杀其子，何故称冤？”急子曰：“我乃真急子也。得罪于父，父命杀我。此吾弟寿也。何罪而杀之？可速断我头，归献父亲，可赎误杀之罪。”贼党中有认得二公子者，于月下细认之曰：“真误矣！”众贼遂将急子斩首，并纳函中。从人亦皆四散。《卫风》有《乘舟》之诗，正咏兄弟争死之事。诗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诗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

再说众贼连夜奔入卫城，先见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后将二子先后被杀事情，细述一遍，犹恐误杀得罪。谁知一箭射双雕，正中了公子朔的隐怀。自出金帛，厚赏众贼。却入宫来见母亲说：“公子寿载旄先行，自陨其命。喜得急子后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偿了哥哥之命。”齐姜虽痛公子寿，却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钉，正是忧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与宣公说知。

却说左公子泄，原受急子之托，右公子职，原受公子寿之托，二人各自关心。遣人打探消息，回报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为其主，到此同病相怜，合在一处商议。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声大哭。宣公惊问何故，公子泄、公子职二人一辞，将急子与公子寿被杀情由，细述一遍，“乞收拾尸首埋葬，以尽当初相托之情。”说罢哭声转高。宣公虽怪急子，却还怜爱公子寿。忽闻二子同时被害，吓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泪如雨下，连声叹曰：“齐姜误我，齐姜误我！”即召公子朔问之，朔辞不知。宣公大怒，就着公子朔拘拿杀人之贼。公子朔口中应承，只是支吾，那肯献出贼党。

宣公自受惊之后，又想念公子寿，感成一病，闭眼便见夷姜、急子、寿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祷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发丧袭位，是为惠公。时朔年一十五岁，将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庶兄公子硕字昭伯，心中不服，连夜奔齐。公子泄与公子职怨恨惠公，每思为急子及公子寿报仇，未得其便。

话分两头。却说卫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齐攻纪，为郑所败，正在衔恨。忽闻郑国有使命至，问其来意。知郑厉公出奔，群臣迎故君忽复位，心中大喜。即发车徒，护送昭公还国。祭足再拜，谢昔日不能保护之罪。昭公虽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礼稍减于昔日。祭足亦觉局蹐不安，每每称疾不朝。高渠弥素失爱于昭公，及昭公复国，恐为所害，阴养死士，为弑忽立亹之计。时郑厉公在蔡，亦厚结蔡人。遣人传语檀伯，欲借栎为巢窟，檀伯不从。于是使蔡人假作商贾，于栎地往来交易，因而厚结栎人，暗约为助，乘机杀了檀伯。厉公遂居栎，增城濬池，大治甲兵，将谋袭郑，遂为敌国。祭足闻报大惊，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厉公来路。厉公知郑有备，遣人转央鲁侯，谢罪于宋，许以复国之后，仍补前赂未纳之数。鲁使至宋，宋庄公贪心又起，结连蔡、卫，共纳厉公。时卫侯朔有送昭公复国之劳，昭公并不修礼往谢，所以亦怨昭公，反与宋公协谋，因即位以来，并未与诸侯相会，乃自将而往。

公子泄谓公子职曰：“国君远出，吾等举事，此其时矣！”公子职曰：“如欲举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乱。”正密议间，阍人报：“大夫宁跪有事相访。”两公子迎入。宁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机会，不可失也！”公子职曰：“正议拥戴，未得其人。”宁跪曰：“吾观群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辅，且周王之婿，可以弹压国人。”三人遂歃血定议。乃暗约急子、寿子原旧一班从人，假传一个谍报，只说：“卫侯伐郑，兵败身死。”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见已毕，然后宣播卫朔构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恶。重为急、寿二子发丧，改葬其枢。遣使告立君于周。宁跪引兵营于郊外，以遏惠公归路。公子泄欲杀宣姜，公子职止之曰：“姜虽有罪，然齐侯之妹也，杀之恐得罪于齐。不如留之，以结齐好。乃使宣妾出居别宫，月致廪饩无缺。

再说宋、鲁、蔡、卫，共是四国合兵伐郑。祭足自引兵至大陵，与傅瑕合力拒敌，随机应变，未尝挫失。四国不能取胜，只得引回。

单说卫侯朔伐郑无功，回至中途，闻二公子作乱，已立黔牟，乃出奔于齐国。齐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馆饩，许以兴兵复国。朔遂与襄公立约：“如归国之日，内府宝玉，尽作酬仪。”襄公大喜。忽报：“鲁侯使到。”因齐侯求婚于周，周王允之，使鲁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鲁侯欲亲自至齐，面议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会，何不一同请来？遂遣使至鲁，并迎文姜。诸大夫请问伐卫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图婚于周，此事姑且迟之。”但恐卫人杀害宣姜，遣公孙无知纳公子硕于卫。私嘱无知，要公子硕烝于宣姜，以为复朔之地。公孙无知领命，同公子硕归卫，与新君黔牟相见。时公子硕内子已卒，无知将齐侯之意，遍致卫国君臣，并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卫国众臣，素恶宣姜僭位中官，今日欲贬其名号，无不乐从。只是公子硕念父子之伦，坚不允从。无知私言于公子职曰：“此事不谐，何以复寡君之命？”公子职恐失齐欢，定下计策，请公子硕饮宴，使女乐侑酒，灌得他烂醉，扶入别宫，与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后悔之，已无及矣。宣姜与公子硕遂为夫妇。后生男女五人：长男齐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燬；女二，为宋桓公，许穆公夫人。史臣有诗叹曰：

子妇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报非迟！
夷姜生子宣姜继，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诗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传，不但新台之报也。

话分两头。再说郑祭足自大陵回，因旧君子突在栎，终为郑患，思一制御之策。想齐与厉公原有战纪之仇，今日谋纳厉公，惟齐不与。况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闻鲁侯为齐主婚，齐、鲁之交将合。于是奏知昭公，自赍礼帛，往齐结好，因而结鲁。若得二国相助，可以敌宋。自古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备厉公，却不知高渠弥毒谋已就，只虑祭足多智，不敢动手。今见祭足远行，肆无忌惮。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于半路，突起弑之，托言为盗所杀。遂奉公子亹为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国，与高渠弥并执国政。可怜昭公复国，未满三载，遂遭逆臣之祸！髯仙读史至此，论昭公自为世子时，已知高渠弥之恶。及两次为君，不能剪除凶人，留以自祸，岂非优柔不断之祸？有诗叹云：

明知恶草自当锄，蛇虎如何与共居？
我不制人人制我，当年枉自识高渠！

不知郑子亹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

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欣然接之。正欲报聘，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授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兴兵诛讨之意。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且将郑事搁起，亲至泺水迎候。

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归宁之名，与桓公同行。桓公溺爱其妻，不敢不从。大夫申谏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礼无相渎，渎则有乱。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岁一归宁。今夫人父母俱亡，无以妹宁兄之理。鲁以秉礼为国，岂可行此非札之事？”桓公已许文姜，遂不从申之谏。夫妇同行，车至泺水，齐襄公早先在矣。殷勤相接，各叙寒温。一同发驾，来到临淄，鲁侯致周王之命，将婚事议定。齐侯十分感激，先设大享，款待鲁侯夫妇。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另治私宴，与文姜叙情。饮酒中间，四目相视，你贪我爱，不顾天伦，遂成苟且之事。两下迷恋不舍，遂留宿宫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却鲁桓公在外，冷冷清清。

鲁侯心中疑虑，遣人至宫门细访。回报：“齐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宫连氏。乃大夫连称之从妹，向来失宠，齐侯不与相处。姜夫人自入齐宫，只是兄妹叙情，并无他宫嫔相聚。”鲁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观其动静。恰好人报：“国母出宫来了。”鲁侯盛气以待。便问姜氏曰：“夜来宫中共谁饮酒？”答曰：“同连妃。”又问：“几时散席？”答：“久别话长，直到粉墙月上，可半夜矣。”又问：“你兄曾来陪饮否？”答曰：“我兄不曾来。”鲁侯笑而问曰：“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姜氏曰：“饮至中间，曾来相劝一杯，即时便去。”鲁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官？”姜氏曰：“夜深不便。”鲁侯又问曰：“你在何处安置？”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盘问至此？宫中许多空房，岂少下榻之处？妾自在西宫过宿，即昔年守闺之所也。”鲁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姜氏曰：“夜来饮酒劳倦，今早梳妆，不觉过时。”鲁侯又问曰：“宿处谁人相伴？”姜氏曰：“宫娥耳。”鲁侯又曰：“你兄在何处睡？”姜氏不觉面赤曰：“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言之可笑！”鲁侯曰：“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姜氏曰：“是何言也？”鲁侯曰：“自古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寡人已尽知之，休得瞒隐！”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啼啼哭哭，心中却也十分惭愧。鲁桓公身在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忿恨，却不好发作出来，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辞齐侯，且待归国，再作区处。

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宫之时，难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石之纷如回复：“鲁侯与夫人角口，如此如此。”襄公大惊曰：“亦料鲁侯久后必知，何其早也？”少顷，见鲁使来辞，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请于牛山一游，便作饯行。使人连逼几次，鲁侯只得命驾出郊。文姜自留邸舍，闷闷不悦。

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送鲁侯回邸，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欣然领命，是日牛山大宴，盛陈歌舞，襄公意倍殷勤。鲁侯只低头无语。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又教宫娥内侍，捧樽跪劝。鲁侯心中愤郁，也要借杯浇闷，不觉酩酊大醉，别时不能成礼。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彭生遂与鲁侯同载。离国门约有二里，彭生见鲁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胁。彭生力大，其臂如铁，鲁侯被拉胁折，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彭生谓众人曰：“鲁侯醉后中恶，速驰入城，报知主公。”众人虽觉蹊跷，谁敢多言！史臣有诗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当时若听申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闻鲁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殓入棺，使人报鲁迎丧。鲁之从人回国，备言车中被弑之由。大夫申曰：“国不可一日无君。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候丧车到日，行即位礼。”公子庆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长子，攘臂言曰：“齐侯乱伦无礼，祸及君父。愿假我戎车三百乘，伐齐声罪！”大夫申惑其言，私以问谋士施伯曰：“可伐齐否？”施伯曰：“此暧昧之事，不可闻于邻国。况鲁弱齐强，伐未可必胜，反彰其丑。不如含忍，姑请究车中之故，使齐杀公子彭生，以解说于列国，齐必听从。”申告于庆父，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世子居丧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致书迎丧。齐襄公启书看之。书曰：

外臣申等，拜上齐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来议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纷纷，皆以车中之变为言。无所归咎，耻辱播于诸侯，请以彭生正罪。

襄公览毕，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谓有功，昂然而入。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寡人以鲁侯过酒，命尔扶持上车。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薨？尔罪难辞！”喝令左右缚之，斩于市曹。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杀其夫，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今日又委罪于我！死而有知，必为妖孽，以取尔命！”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并订娶期。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文姜仍留齐不归。

鲁大夫申率世子同迎枢至郊，即于枢前行礼成丧，然后嗣位，是为庄公。申、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纲。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参国政。申荐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职。以明年改元，实周庄王之四年也。

鲁庄公集群臣商议，为齐迎婚之事。施伯曰：“国有三耻，君知之乎？”庄公曰：“何谓三耻？”施伯曰：“先君虽已成服，恶名在口，一耻也；君夫人留齐未归，引人议论，二耻也；齐为仇国，况君在衰绖之中，乃为主婚，辞之则逆王命，不辞则贻笑于人，三耻也。”鲁庄公蹴然曰：“此三耻何以免之？”施伯曰：“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机，请命于周，以荣名被之九泉，则一耻免矣。君夫人在齐，宜以礼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则二耻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难两全；然亦有策。”庄公曰：“其策何如？”施伯曰：“可将王姬馆舍，筑于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丧辞。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国之情，中不失居丧之礼，如此则三耻亦免矣。庄公曰：“申言汝‘智过于腹’。果然！”遂一一依策而行。

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请迎王姬；因请以黻冕圭璧，为先君泉下之荣。周庄王许之，择人使鲁，锡桓公命。周公黑肩愿行，庄王不许，别遣大夫荣叔。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有宠于先王，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庄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国，树成王子克之党，所以不用。黑肩知庄王疑己，夜诣王子克家，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聚众作乱，弑庄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闻其谋，以告庄王。乃杀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过不提。

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就奉鲁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齐襄公十分难舍，碍于公论，只得放回。临行之际，把袂留连，千声珍重：“相见有日！”各各洒泪而别。姜氏一者贪欢恋爱，不舍齐侯，二者背理贼伦，羞回故里，行一步，懒一步。车至禚地，见行馆整洁，叹曰：“此地不鲁不齐，正吾家也。”吩咐从人，回复鲁侯：“未亡人性贪闲适，不乐还宫。要吾回归，除非死后。”鲁侯知其无颜归国，乃为筑馆于祝丘，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来于两地。鲁侯馈问，四时不绝。后来史官议论，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论情则生身之母，论义则杀父之仇。若文姜归鲁，反是难处之事，只合徘徊两地，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髯翁诗曰：

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
若使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分两头。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国人沸沸扬扬，尽说：“齐侯无道，干此淫残蔑理之事。”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国人议犹未息，欲行一二义举，以服众心。想：“郑弑其君，卫逐其君，两件都是大题目，但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壻，方娶王姬，未可便与黔牟作对。不若先讨郑罪，诸侯必然畏服。”又恐起兵伐郑，胜负未卜。乃佯遣人致书子亹，约于首止相会为盟。子亹大喜曰：“齐侯下交，吾国安如泰山矣！”欲使高渠弥、祭足同往，祭足称疾不行。原繁私问于祭足曰：“新君欲结好齐侯，君宜辅之，何以不往？”祭足曰：“齐侯勇悍残忍，嗣守大国，侈然有图伯之心，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齐所念也。夫大国难测，以大结小，必有奸谋。此行也，君臣其为戮乎？原繁曰：“君言果信，郑国谁属？”祭足曰：“必子仪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庄公曾言之矣。”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试之。”

至期，齐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将，各率死士百馀，环侍左右，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高渠弥引着子亹同登盟坛，与齐侯叙礼已毕。嬖臣孟阳手捧血盂，跪而请歃。襄公目视之，孟阳遽起。襄公执子亹手问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子亹变色，惊颤不能出词。高渠弥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烦君问？”襄公曰：“闻蒸祭遇贼，非关病也。”高渠弥遮掩不过，只得对曰：“原有寒疾，复受贼惊，是以暴亡耳。”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备，此贼从何而来？”高渠弥对曰：“嫡庶争立，已非一日，各有私党，乘机窃发，谁能防之？”襄公又曰：“曾获得贼人否？”高渠弥曰：“至今尚在缉访，未有踪迹。襄公大怒曰：“贼在眼前，何烦缉访？汝受国家爵位，乃以私怨弑君。到寡人面前，还敢以言语支吾！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叫力士：“快与我下手！”高渠弥不敢分辩。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与孤无干，皆高渠弥所为也。乞恕一命！”襄公曰：“既知高渠弥所为，何不讨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把手一招，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着死士百馀，一齐上前，将子亹乱砍，死于非命。随行人众，见齐人势大，谁敢动手，一时尽皆逃散。

襄公谓高渠弥曰：“汝君已了，汝犹望活乎？”高渠弥对曰：“自知罪重，只求赐死！”襄公曰：“只与你一刀，便宜了你！”乃带至国中，命车裂于南门。——车裂者，将罪人头与四肢，缚于五辆车辕之上，各自分向，各驾一牛，然后以鞭打牛，牛走车行，其人肢体裂而为五。俗言：“五牛分尸。”此乃极重之刑。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张大其事也。高渠弥已死，襄公命将其首，号令南门，榜曰：“逆臣视此！”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藳葬于东郭之外。一面遣使告于郑曰：“贼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已为郑讨而戮之矣。愿改立新君，以邀旧好。”原繁闻之，叹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诸大夫共议立君，叔詹曰：“故君在栎，何不迎之？”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庙。不如立公子仪。”原繁亦赞成之。于是迎公子仪于陈，以嗣君位。祭足为上大夫，叔詹为中大夫，原繁为下大夫。子仪既即位，乃委国于祭足，恤民修备，遣使修聘于齐陈诸国。又受命于楚，许以年年纳贡，永为属国。厉公无间可乘，自此郑国稍安。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却说王姬至齐，与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贞静幽闲，言动不苟。襄公是个狂淫之辈，不甚相得。王姬在宫数月，备闻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叹：“似此蔑伦悖理，禽兽不如。吾不幸错嫁匪人，是吾命也！”郁郁成疾，不及一年遂卒。

襄公自王姬之死，益无忌惮。心下思想文姜，伪以狩猎为名，不时往禚。遣人往祝丘，密迎文姜到禚，昼夜淫乐，恐鲁庄公发怒，欲以兵威胁之。乃亲率重兵袭纪，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城，使人告纪侯：“速写降书，免至灭绝。”纪侯叹曰：“齐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乃使夫人伯姬作书，遣人往鲁求救。齐襄公出令曰：“有救纪者，寡人先移兵伐之！”鲁庄公遣使如郑，约他同力救纪。郑伯子仪，因厉公在栎，谋袭郑国，不敢出师，使人来辞。鲁侯孤掌难鸣，行至滑地，惧齐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纪侯闻鲁兵退回，度不能守，将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别宗庙，大哭一场，半夜开门而出，不知所终。

嬴季谓诸大臣曰：“死国与存祀，二者孰重？”诸大夫皆曰：“存祀为重。”嬴季曰：“苟能存纪宗庙，吾何惜自屈？”即写降书，愿为齐外臣，守酅宗庙。齐侯许之。嬴季遂将纪国土地户口之数，尽纳于齐，叩首乞哀。齐襄公收其版籍，于纪庙之旁，割三十户以供纪祭祀，号嬴季为庙主。纪伯姬惊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礼，以媚于鲁。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从嫁者，襄公欲送之归鲁。叔姬曰：“妇人之义，既嫁从夫。生为嬴氏妇，死为嬴氏鬼，舍此安归乎？”襄公乃听其居酅守节。后数年而卒。史官赞云：

世衰俗敝，淫风相袭。齐公乱妹，新台娶媳。禽行兽心，伦亡纪佚。小邦妾媵，矢节从一。宁守故庙，不归宗国。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齐襄公灭纪之岁，乃周庄主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随侯不朝，复兴兵伐随，未至而薨。令尹斗祈、莫敖屈重，秘不发丧。出奇兵从间道直逼随城。随惧行成。屈重伪以王命，入盟随侯。大军既济汉水，然后发丧。子熊赀即位，是为文王。此事不提。

再说齐襄公灭纪凯旋，文姜于路迎接其兄，至于祝丘，盛为燕享。用两君相见之礼，彼此酬醉，大犒齐军。又与襄公同至禚地，留连欢宿。襄公乃使文姜作书，召鲁庄公来禚地相会。庄公恐违母命，遂至禚谒见文姜。文姜使庄公以甥舅之礼见齐襄公，且谢葬纪伯姬之事。庄公亦不能拒，勉强从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礼款待庄公。时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庄公内主尚虚，令其订约为婚。庄公曰：“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文姜怒曰：“汝欲疏母族耶？”襄公亦以长幼悬隔为嫌。文姜曰：“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襄公惧失文姜之意，庄公亦不敢违母命，两下只得依允。甥舅之亲，复加甥舅，情愈亲密。二君并车驰猎于禚地之野，庄公矢不虚发，九射九中。襄公称赞不已。野人窃指鲁庄公戏曰：“此吾君假子也！”庄公怒，使左右踪迹其人，杀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论庄公有母无父，忘亲事仇。作诗诮云：

车中饮恨已多年，甘与仇雠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缘。

文姜自鲁、齐同狩之后，益无忌惮，不时与齐襄公聚于一处。或于防，或于谷，或时直至齐都，公然留宿官中，俨如夫妇。国人作《载驱》之诗，以刺文姜。诗云：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遨。

薄薄者，疾驱之貌。簟，席；所以铺车。茀，车后户。朱鞹者，以朱漆兽皮。皆车饰也。齐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车而至齐。儦儦，众貌；言其仆从之多也。又有《敝笱》之诗，以刺庄公。诗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笱者，取鱼之器；言敝坏之罟，不能制大鱼，以喻鲁庄公不能防闲文姜，任其仆从出入无禁也。

且说齐襄公自禚回国，卫侯朔迎贺灭纪之功，再请伐卫之期。襄公曰：“今王姬已卒，此举无碍，但非连合诸侯，不为公举。君少待之。”卫侯称谢。过数日，襄公遣使约会宋、鲁、陈、蔡四国之君，一同伐卫，共纳惠公。其檄云：

天祸卫国，生逆臣泄、职，擅行废立。致卫君越在敝邑，于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埸多事，不即诛讨。今幸少闲，悉索敝赋，愿从诸君之后，左右卫君，以诛卫之不当立者！

时周庄王八年之冬也。

齐襄公出车五百乘，同卫侯朔先至卫境。四国之君，各引兵来会。那四路诸侯：宋闵公捷，鲁庄公同，陈宣公杵臼，蔡哀侯献舞。卫侯闻五国兵至，与公子泄、公子职商议，遣大夫宁跪告急于周。庄王问群臣：“谁能为我救卫者？”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王室自伐郑损威以后，号令不行。今齐侯诸儿，不念王姬一脉之亲，鸠合四国，以纳君为名。名顺兵强，不可敌也。”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二公之言差矣！四国但只强耳，安得言名顺乎？众人视之，乃下士子突也。周公曰：“诸侯失国，诸侯纳之，何为不顺？”子突曰：“黔牟之立，已禀王命。既立黔牟，必废子朔。二公不以王命为顺，而以纳诸侯为顺，诚突所不解也！”虢公曰：“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郑之役，先王亲在军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两世，未能问罪。况四国之力，十倍于郑。孤军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亵威，何益于事？”子突曰：“天下之事，理胜力为常，力胜理为变。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无一人起而问之，千古是非，从此颠倒，天下不复有王矣！诸公亦何面目号为王朝卿士乎？”虢公不能答。周公曰：“倘今日兴救卫之师，汝能任其事否？”子突曰：“九伐之法，司马掌之。突位微才劣，诚非其任。必无人肯往，突不敢爱死，愿代司马一行。”周公又曰：“汝救卫能保必胜乎？子突曰：“突今日出师，已据胜理。若以文、武、宣、平之灵，仗义执言，四国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大夫富辰曰：“突言甚壮，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周王从之。乃先遣宁跪归报卫国，王师随后起行。

却说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仅给戎车二百乘。子突并不推诿，告于太庙而行。时五国之师，已至卫城下，攻围甚急。公子泄、公子职昼夜巡守，悬望王朝大兵解围。谁知子突兵微将寡，怎当五国如虎之众？不等子突安营，大杀一场，二百乘兵车，如汤泼雪。子突叹曰：“吾奉王命而战死，不失为忠义之鬼也！”乃手杀数十人，然后自刎而亡。髯翁有诗赞曰：

虽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见义勇为真汉子，莫将成败论英雄！

卫国守城军士，闻王师已败，先自奔窜。齐兵首先登城，四国继之，砍开城门，放卫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职同宁跪收拾散兵，拥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鲁兵，又杀一场。宁跪夺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鲁兵所擒。宁跪知力不能救，叹口气，奔往秦国逃难去讫。鲁侯将三公子献俘于卫，卫不敢决，转献于齐。齐襄公喝教刀斧手，将泄、职二公子斩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于齐有连襟之情，赦之不诛，放归于周。卫侯朔鸣钟击鼓，重登侯位。将府库所藏宝玉，厚赂齐襄公。襄公曰：“鲁侯擒三公子，其劳不浅！”乃以所赂之半，分赠鲁侯，复使卫侯另出器贿，散于宋、陈、蔡三国。此周庄王九年之事。

却说齐襄公自败子突，放黔牟之后，诚恐周王来讨，乃使大夫连称为将军，管至父为副，领兵戍葵丘，以遏东南之路。二将临行，请于襄公曰：“戍守劳苦，臣不敢辞，以何期为满？”时襄公方食瓜，乃曰：“今此瓜熟之时，明岁瓜再熟，当遣人代汝。”二将往葵丘驻扎，不觉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进瓜尝新。二将想起瓜熟之约：“此时正该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来？”特地差心腹往国中探信，闻齐侯在谷城与文姜欢乐，有一月不回。连称大怒曰：“王姬薨后，吾妹当为继室。无道昏君，不顾伦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边鄙。吾必杀之！”谓管至父曰：“汝可助吾一臂。”管至父曰：“及瓜而代，主公所亲许也。恐其忘之，不如请代。请而不许，军心胥怨，乃可用也。”连称曰：“善。”乃使人献瓜于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代出孤意，奈何请耶？再候瓜一熟，可也。”使人回报，连称恨恨不已。谓管至父曰：“今欲行大事，计将安出？”至父曰：“凡举事必先有所奉，然后成。公孙无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宠爱仲年，并爱无知。从幼畜养宫中，衣服礼数，与世子无别。自主公即位，因无知向在宫中，与主公角力，无知足勾主公仆地，主公不悦。一日，无知又与大夫雍廪争道，主公怒其不逊，遂疏黜之，品秩裁减大半。无知衔恨于心久矣！每思作乱，恨无帮手。我等不若密通无知，内应外合，事可必济。”连称曰：“当于何时？”管至父曰：“主上性喜用兵，又好游猎，如猛虎离穴，易为制耳。但得预闻出外之期，方不失机会也。”连称曰：“吾妹在宫中，失宠于主公，亦怀怨望。今嘱无知阴与吾妹合计，伺主公之间隙，星夜相闻，可无误事。”于是再遣心腹，致书于公孙无知。书曰：

贤公孙受先公如嫡之宠，一旦削夺，行路之人，皆为不平。况君淫昏日甚，政令无常。葵丘久戍，及瓜不代，三军之士，愤愤思乱。如有间可图，称等愿效犬马，竭力推戴。称之从妹，在宫失宠衔怨，天助公孙以内应之资，机不可失！

公孙无知得书大喜，即复书曰：

天厌淫人，以启将军之衷，敬佩衷言，迟疾奉报。

无知阴使女侍通信于连妃，且以连称之书示之：“若事成之日，当立为夫人。”连妃许之。

周庄王十一年冬十月，齐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贝丘，禽兽所聚，可以游猎。乃预戒徒人费等，整顿车徒，将以次月往彼田狩。连妃遣宫人送信于公孙无知。无知星夜传信葵丘，通知连、管二将军，约定十一月初旬，一齐举事。连称曰：“主上出猎，国中空虚，吾等率兵直入都门，拥立公孙何如？”管至父曰：“主上睦于邻国，若乞师来讨，何以御之？不若伏兵于姑棼，先杀昏君，然后奉公孙即位。事可万全也。”那时葵丘戍卒，因久役在外，无不思家。连称密传号令，各备干粮，往贝丘行事，军士人人乐从。不在话下。

再说齐襄公子十一月朔日，驾车出游。止带力士石之纷如，及幸臣孟阳一班，架鹰牵犬，准备射猎，不用一大臣相随。先至姑棼，——原建有离官——游玩竟日。居民馈献酒肉，襄公欢饮至夜，遂留宿焉。次日起驾，往贝丘来。见一路树木蒙茸，藤萝翳郁，襄公驻车高阜，传令举火焚林，然后合围校射，纵放鹰犬。火烈风猛，狐兔之类，东奔西逸。忽有大豕一只，如牛无角，似虎无斑，从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于车驾之前。时众人俱往驰射，惟孟阳立于襄公之侧。襄公顾孟阳曰：“汝为我射此豕。”孟阳瞪目视之，大惊曰：“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襄公大怒曰：“彭生何敢见我？”夺孟阳之弓，亲自射之，连发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来，双拱前蹄，效人行步，放声而啼，哀惨难闻。吓得襄公毛骨俱竦，从车中倒撞下来，跌损左足，脱落了丝文屦一只，被大豕衔之而去，忽然不见。髯翁有诗曰：

鲁桓昔日死车中，今日车中遍鬼雄。
枉杀彭生应化厉，诸儿空自引雕弓。

徒人费与从人等，扶起襄公卧于车中，传令罢猎，复回姑棼离宫住宿。襄公自觉精神恍惚，心下烦躁。时军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转不寐，谓孟阳曰：“汝可扶我缓行几步。”先前坠车，匆忙之际，不知失屦，到此方觉。问徒人费取讨。”费曰：“屦为大豕衔去矣。”襄公心恶其言，乃大怒曰：“汝既跟随寡人，岂不看屦之有无？若果衔去，当时何不早言？”自执皮鞭，鞭费之背，血流满地方止。徒人费被鞭，含泪出门，正遇连称引着数人打探动静，将徒人费一索捆住，问曰：“无道昏君何在？”费曰：“在寝室。”又问：“已卧乎？”曰：“尚未卧也。”连称举刀欲砍，费曰：“勿杀我，我当先入，为汝耳目。”连称不信。费曰：“我适被鞭伤，亦欲杀此贼耳。”乃袒衣以背示之。连称见其血肉淋漓，遂信其言，解费之缚，嘱以内应。随即招管至父引着众军士，杀入离宫。

且说徒人费翻身入门，正遇石之纷如，告以连称作乱之事。遂造寝室，告于襄公。襄公惊惶无措。费曰：“事已急矣！若使一人伪作主公，卧于床上，主公潜伏户后，幸而仓卒不辨，或可脱也。”孟阳曰：“臣受恩逾分，愿以身代，不敢恤死。孟阳即卧于床，以面向内，襄公亲解锦袍覆之。伏身户后，问徒人费曰：“汝将何如？”费曰：“臣当与纷如协力拒贼。”襄公曰：“不苦背创乎？”费曰：“臣死且不避，何有于创？”襄公叹曰：“忠臣也！”

徒人费令石之纷如引众拒守中门，自己单身挟着利刃，诈为迎贼，欲刺连称。其时众贼已攻进大门，连称挺剑当先开路。管至父列兵门外，以防他变。徒人费见连称来势凶猛，不暇致详，上前一步便刺。谁知连称身被重铠，刃刺不入。却被连称一剑劈去，断其二指，还复一剑，劈下半个头颅，死于门中。石之纷如便挺矛来斗，约战十馀合，连称转斗转进。纷如渐渐退步，误绊石阶脚，亦被连称一剑砍倒。遂入寝室。侍卫先已惊散。团花帐中，卧着一人，锦袍遮盖。连称手起剑落，头离枕畔，举火烛之，年少无须。连称曰：“此非君也。”使人遍搜房中，并无踪影。连称自引烛照之，忽见户槛之下，露出丝文屦一只，知户后藏躲有人，不是诸儿是谁？打开户后看时，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儿蹲着。那一只丝文屦，仍在足上。连称所见之屦，乃是先前大豕衔去的，不知如何在槛下。分明是冤鬼所为，可不畏哉！连称认得诸儿，似鸡雏一般，一把提出户外，掷于地下。大骂：“无道昏君！汝连年用兵，黩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远公孙，是不孝也；兄妹宣淫，公行不忌，是无礼也；不念远戍，瓜期不代，是无信也。仁孝礼信，四德皆失，何以为人？吾今日为鲁桓公报仇！”遂砍襄公为数段，以床褥裹其尸，与孟阳同埋于户下。计襄公在位只五年。

史官评论此事，谓襄公疏远大臣，亲昵群小，石之纷如、孟阳，徒人费等，平日受其私恩，从于昏乱，虽视死如归，不得为忠臣之大节。连称、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弑，当是襄公恶贯已满，假手二人耳。彭生临刑大呼：“死为妖孽，以取尔命！”大豕见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诗咏费、石等死难之事。诗云：

捐生殉主是忠贞，费石千秋无令名！
假使从昏称死节，飞廉崇虎亦堪旌。

又诗叹齐襄公云：

方张恶焰君侯死，将熄凶威大豕狂。
恶贯满盈无不毙，劝人作善莫商量。

连称、管至父重整军容，长驱齐国。公孙无知预集私甲，一闻襄公凶信，引兵开门，接应连、管二将入城。二将托言：“曾受先君僖公遗命，奉公孙无知即位。”立连妃为夫人。连称为正卿，号为国舅。管至父为亚卿。诸大夫虽勉强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廪再三稽首，谢往日争道之罪，极其卑顺。无知赦之，仍为大夫。高、国称病不朝，无知亦不敢黜之。至父劝无知悬榜招贤，以收人望。因荐其族子管夷吾之才，无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应召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却说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坟典，淹贯古今，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与鲍叔牙同贾，至分金时，夷吾多取一倍。鲍叔之从人心怀不平，鲍叔曰：“仲非贪此区区之金，因家贫不给，我自愿让之耳。”又曾领兵随征，每至战阵，辄居后队，及还兵之日，又为先驱。多有笑其怯者。鲍叔曰：“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养，岂真怯斗耶？”又数与鲍叔计事，往往相左。鲍叔曰：“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时，定当百不失一矣。”夷吾闻之，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哉！”遂结为生死之交。

值襄公诸儿即位，长子曰纠，鲁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虽皆庶出，俱已成立，欲为立傅以辅导之。管夷吾谓鲍叔牙曰：“君生二子，异日为嗣，非纠即白。吾与尔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荐举。”叔牙然其言。于是管夷吾同召忽为公子纠之傅；叔牙为公子小白之傅。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会。叔牙谓小白曰：“君以淫闻，为国人笑，及今止之，犹可掩饰。更相往来，如水决堤，将成泛溢，子必进谏。”小白果入谏襄公曰：“鲁侯之死，啧有烦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襄公怒曰：“孺子何得多言！”以屦蹴之。小白趋而出。鲍叔曰：“吾闻之：‘有奇淫者，必有奇祸。’吾当与子适他国，以俟后图。”小白问：“当适何国？”鲍叔曰：“大国喜怒不常，不如适莒。莒小而近齐，小则不敢慢我，近则旦暮可归。”小白曰：“善。”乃奔莒国。襄公闻之，亦不追还。及公孙无知篡位，来召管夷吾。夷吾曰：“此辈兵已在颈，尚欲累人耶？”遂与召忽共计，以鲁为子纠之母家，乃奉纠奔鲁。鲁庄公居之于生窦，月给廪饩。

周庄公十二年春二月，齐公孙无知元年，百官贺旦，俱集朝房，见连、管二人公然压班，人人皆有怨愤之意。雍廪知众心不附，佯言曰：“有客自鲁来，传言公子纠将以鲁师伐齐。诸君闻之否？”诸大夫皆曰：“不闻。”雍遂不复言。既朝退，诸大夫互相约会，俱到雍廪家，叩问公子纠伐齐之信。雍廪曰：“诸君谓此事如何？”东郭牙曰：“先君虽无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来也。”诸大夫有泣下者。雍廪曰：“廪之屈膝，宁无人心？正欲委曲以图事耳。诸君若能相助，共除弑逆之贼，复立先君子，岂非义举？”东郭牙问计，雍廪曰：“高敬仲，国之世臣，素有才望，为人情服。连、管二贼，得其片言奖借，重于干钧，恨不能耳。诚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贼，必欣然往赴。吾伪以子纠兵信，面启公孙，彼愚而无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谁为救者？然后举火为号，阖门而诛二贼，易如反掌。”东郭牙曰：“敬仲虽疾恶如仇，然为国自贬，当不靳也。吾力能必之。”遂以雍廪之谋，告于高傒，高傒许诺。即命东郭牙往连、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执觯言曰：“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国之丧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获守家庙，向因老病，不与朝班，今幸贱体稍康，特治一酌，以报私恩，兼以子孙为托。”连称与管至父谦让不已。高傒命将重门紧闭：“今日饮酒，不尽欢不已。”预戒阍人：“勿通外信，直待城中举火，方来传报。”

却说雍廪怀匕首直叩宫门，见了无知，奏言：“公子纠率领鲁兵，旦晚将至，幸早图应敌之计。”无知问：“国舅何在？”雍廪曰：“国舅与管大夫郊饮未回。百官俱集朝中，专候主公议事。”无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诸大夫一拥而前，雍廪自后刺之，血流公座，登时气绝。计无知为君，才一月馀耳。哀哉！连夫人闻变，自缢于宫中。史官诗云：

只因无宠间襄公，谁料无知宠不终。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宫？

当时雍廪教人于朝外放起一股狼烟，烟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闻门外传板，报说：“外厢举火。”高傒即便起身，往内而走。连称、管至父出其不意，却待要问其缘故。庑下预伏壮士，突然杀出，将二人砍为数段。虽有从人，身无寸铁，一时毕命。雍廪与诸大夫，陆续俱到高府，公同商议，将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于姑棼离宫，取出襄公之尸，重新殡殓。一面遣人于鲁国迎公子纠为君。

鲁庄公闻之，大喜，便欲为公予纠起兵。施伯谏曰：“齐、鲁互为强弱。齐之无君，鲁之利也。请勿动，以观其变。”庄公踌躇未决。时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弑，自祝丘归于鲁国，日夜劝其子兴兵伐齐，讨无知之罪，为其兄报仇。及闻无知受戮，齐使来迎公子纠为君，不胜之喜。主定纳纠，催促庄公起程。庄公为母命所迫，遂不听施伯之言，亲卒兵车三百乘，用曹沫为大将，秦子、梁子为左右，护送公子纠入齐。管夷吾谓鲁侯曰：“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鲁为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马，先往邀之。”鲁侯曰：“甲卒几何？”夷吾曰：“三十乘足矣。”

却说公子小白闻国乱无君，与鲍叔牙计议，向莒子借得兵车百乘，护送还齐。这里管夷吾引兵昼夜奔驰，行至即墨，闻莒兵已过，从后追之。又行三十馀里，正遇莒兵停车造饭。管夷吾见小白端坐车中，上前鞠躬曰：“公子别来无恙，今将何往？”小白曰：“欲奔父丧耳。”管夷吾曰：“纠居长，分应主丧；公子幸少留，无自劳苦。”鲍叔牙曰：“仲且退，各为其主，不必多言！”夷吾见莒兵睁眉怒目，有争斗之色，诚恐众寡不敌，乃佯诺而退。蓦地弯弓搭箭，觑定小白，嗖的射来。小白大喊一声，口吐鲜血，倒于车上。鲍叔牙急忙来救，从人尽叫道：“不好了！”一齐啼哭起来。管夷吾率领那三十乘，加鞭飞跑去了。

夷吾在路叹曰：“子纠有福，合为君也！”还报鲁侯，酌酒与子纠称庆。此时放心落意，一路邑长献饩进馔，遂缓缓而行。谁知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时急智，嚼破舌尖，喷血诈倒，连鲍叔牙都瞒过了。鲍叔牙曰：“夷吾虽去，恐其又来，此行不可迟也。”乃使小白变服，载以温车，从小路疾驰。将近临淄，鲍叔牙单车先入城中，遍谒诸大夫，盛称公子小白之贤。诸大夫曰：“子纠将至，何以处之？”鲍叔牙曰：“齐连弑二君，非贤者不能定乱。况迎子纠而小白先至，天也！鲁君纳纠，其望报不浅。昔宋立子突，索赂无厌，兵连数年。吾国多难之馀，能堪鲁之征求乎？”诸大夫曰：“然则何以谢鲁侯？”叔牙曰：“吾已有君，彼自退矣。”大夫隰朋、东郭牙齐声曰：“叔言是也。”于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为桓公。髯翁有诗单咏射钩之事。诗曰：

鲁公欢喜莒人愁，谁道区区中带钩？
但看一时权变处，便知有智合诸侯。

鲍叔牙曰：“鲁兵未至，宜预止之。”乃遣仲孙湫往迎鲁庄公，告以有君。庄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立子以长，孺子安得为君？孤不能空以三军退也。”仲孙湫回报。齐桓公曰：“鲁兵不退，奈何？”鲍叔牙曰：“以兵拒之。”乃使王子成父将右军，宁越副之；东郭牙将左军，仲孙湫副之；鲍叔牙奉桓公亲将中军，雍廪为先锋。兵车共五百乘。分拨已定，东郭牙请曰：“鲁君虑吾有备，必不长驱。乾时水草方便，此驻兵之处也。若设伏以待，乘其不备，破之必矣！”鲍叔牙曰：“善。”使宁越、仲孙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东郭牙从他路抄出鲁兵之后。雍廪挑战诱敌。

却说鲁庄公同子纠行至乾时，管夷吾进曰：“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内变。”庄公曰：“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遂出令于乾时安营。鲁侯营于前，子纠营于后，相去二十里。次早谍报：“齐兵已到，先锋雍廪索战。”鲁庄公曰：“先破齐师，城中自然寒胆也。”遂引秦子、梁子驾戎车而前，呼雍廪亲数之曰：“汝首谋诛贼，求君于我。今又改图，信义安在？”挽弓欲射雍廪。雍廪佯作羞惭，抱头鼠窜。庄公命曹沫逐之。雍廪转辕来战，不几合又走。曹沫不舍，奋生平之勇，挺着画戟赶来，却被鲍叔牙大兵围住。曹沫深入重围，左冲右突，身中两箭，死战方脱。

却说鲁将秦子、梁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应。忽闻左右炮声齐震，宁越、仲孙湫两路伏兵齐起，鲍叔牙率领中军，如墙而进。三面受敌，鲁兵不能抵当，渐渐奔散。鲍叔牙传令：“有能获鲁侯者，赏以万家之邑。”使军中大声传呼。秦子急取鲁侯绣字黄旗，偃之于地。梁子复取旗建于自车之上。秦子问其故，梁子曰：“吾将以误齐也。”鲁庄公见事急，跳下戎车，别乘轺车，微服而逃。秦子紧紧跟定，杀出重围。宁越望见绣旗，伏于下道，认是鲁君，麾兵围之数重。梁子免胄以面示曰：“吾鲁将也，吾君已去远矣。”鲍叔牙知齐军已全胜，鸣金收军。仲孙湫献戎辂。宁越献梁子，齐侯命斩于军前。齐侯因王子成父、东郭牙两路兵尚无下落，留宁越、仲孙湫屯于乾时。大军奏凯先回。

再说管夷吾等管辖辎重，在于后营，闻前营战败，教召忽同公子纠守营，悉起兵车自来接应。正遇鲁庄公，合兵一处，曹沫亦收拾残车败卒奔回。计点之时，十停折其七，夷吾曰：“军气已丧，不可留矣！”乃连夜拔营而起。行不二日，忽见兵车当路，乃是王子成父、东郭牙抄出鲁兵之后。曹沫挺戟大呼曰：“主公速行，吾死于此！”顾秦子曰：“汝当助吾。”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厮杀。曹沫便接住东郭牙厮杀。管夷吾保着鲁庄公，召忽保着公子纠，夺路而行。有红袍小将追鲁侯至急，鲁庄公一箭，正中其额。又有一白袍者追来，庄公亦射杀之。齐兵稍却。管仲教把辎重甲兵乘马之类，连路委弃，恣齐兵抢掠，方才得脱。曹沫左膊复中一刀，尚刺杀齐军无数，溃围而出。秦子战死于阵。史官论鲁庄公乾时之败，实为自取。有诗叹云：

子纠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纳之？
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纠不若助无知。

鲁庄公等脱离虎口，如漏网之鱼，急急奔走。隰朋、东郭牙从后赶来，直追过汶水，将鲁境内汶阳之田，尽侵夺之，设守而去。鲁人不敢争较，齐兵大胜而归。

齐侯小白早朝，百官称贺。鲍叔牙进曰：“子纠在鲁，有管夷吾、召忽为辅，鲁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贺也。”齐侯小白曰：“为之奈何？”鲍叔牙曰：“乾时一战，鲁君臣胆寒矣！臣当统三军之众，压鲁境上，请讨子纠，鲁必惧而从也。”齐侯曰：“寡人请举国以听子。”鲍叔牙乃简阅车马，率领大军，直至汶阳，清理疆界。遣公孙隰朋，致书于鲁侯曰：

外臣鲍叔牙，百拜鲁贤侯殿下：家无二主，国无二君。寡君已奉宗庙，公子纠欲行争夺，非不二之谊也。寡君以兄弟之亲，不忍加戮，愿假手于上国。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请受而戮于太庙。

隰朋临行，鲍叔牙嘱之曰：“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于君，将召而用之，必令无死。”隰朋曰：“倘鲁欲杀之如何？”鲍叔曰：“但提起射钩之事，鲁必信矣。”隰朋唯唯而去。鲁侯得书，即召施伯。不知如何计议，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却说鲁庄公得鲍叔牙之书，即召施伯计议曰：“向不听子言，以致兵败。今杀纠与存纠孰利？”施伯曰：“小白初立，即能用人，败我兵于乾时，此非子纠之比也。况齐兵压境，不如杀纠，与之讲和。”时公子纠与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窦，鲁庄公使公子偃将兵袭之，杀公子纠，执召忽、管仲至鲁。将纳槛车，召忽仰天大恸曰：“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分也！忽将从子纠于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遂以头触殿柱而死。管夷吾曰：“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齐国，为子纠白冤。”便束身入槛车之中。施伯私谓鲁庄公曰：“臣观管子之容，似有内援，必将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于齐，必霸天下。鲁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请于齐而生之。管子生，则必德我。德我而为我用，齐不足虑也。”庄公曰：“齐君之仇，而我留之。虽杀纠，怒未解也。”施伯曰：“君以为不可用，不如杀之，以其尸授齐。”庄公曰：“善。”公孙隰朋闻鲁将杀管夷吾，疾趋鲁庭，来见庄公曰：“夷吾射寡君中钩，寡君恨之切骨，欲亲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尸还，犹不杀也。”庄公信其言，遂囚夷吾，并函封子纠、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称谢而行。

却说管夷吾在槛车中，已知鲍叔牙之谋，诚恐：“施伯智士，虽然释放，倘或翻悔，重复追还，吾命休矣。”心生一计，制成《黄鹄》之词，教役人歌之。词曰：

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丁阳九兮逢百六。引颈长呼兮，继之以哭！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飞，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役人既得此词，且歌且走，乐而忘倦。车驰马奔，计一日得两日之程，遂出鲁境。鲁庄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叹曰：“吾今日乃更生也！”行至堂阜，鲍叔牙先在，见夷吾如获至宝，迎之入馆，曰：“仲幸无恙！”即命破槛出之。夷吾曰：“非奉君命，未可擅脱。”鲍叔牙曰：“无伤也。吾行且荐子。”夷吾曰：“吾与召忽同事子纠，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于其难，臣节已亏矣。况复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将笑我于地下！”鲍叔牙曰：“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谅。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时。主公志大识高，若得子为辅，以经营齐国，霸业不足道也。功盖天下，名显诸侯，孰与守匹夫之节，行无益之事哉？”夷吾嘿然不语。乃解其束缚，留之于堂阜。

鲍叔遂回临淄见桓公，先吊后贺。桓公曰：“何吊也？”鲍叔牙曰：“子纠，君之兄也。君为国灭亲，诚非得已，臣敢不吊？”桓公曰：“虽然，何以贺寡人？”鲍叔牙曰：“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贤相，臣敢不贺？”桓公曰：“夷吾射寡人中钩，其矢尚在。寡人每戚戚于心，得食其肉不厌，况可用乎？”鲍叔牙曰：“人臣者各为其主。射钩之时，知有纠不知有君。君若用之，当为君射天下，岂特一人之钩哉？”桓公曰：“寡人姑听子，赦勿诛。”鲍叔牙乃迎管夷吾至于其家，朝夕谈论。

却说齐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国世卿，皆加采邑。欲拜鲍叔牙为上卿，任以国政。鲍叔牙曰：“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君之赐也！至于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桓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辞。”鲍叔牙曰：“所谓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礼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国家之才也。夫治国家者，内安百姓，外抚四夷，勋加于王室，泽布于诸侯，国有泰山之安，君享无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桓公不觉欣然动色，促膝而前曰：“如卿所言，当今亦有其人否？”鲍叔牙曰：“君不求其人则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宽柔惠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施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敢战无退，弗若也。”桓公曰：“卿试与来，寡人将叩其所学。”鲍叔牙曰：“臣闻贱不能临贵，贫不能役富，疏不能制亲。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禄入，隆以父兄之礼不可。夫相者，君之亚也，相而召之，是轻之也。相轻则君亦轻。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礼，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闻君之尊贤礼士而不计私仇，谁不思效用于齐者？”桓公曰：“寡人听子。”乃命太卜择吉日，郊迎管子。鲍叔牙仍送管夷吾于效外公馆之中。至期，三浴而三衅之。衣冠袍笏，比于上大夫。桓公亲自出郊迎之，与之同载入朝。百姓观者如堵，无不骇然，史官有诗云：

争贺君侯得相臣，谁知即是槛车人。
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号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谢罪。桓公亲手扶起，赐之以坐。夷吾曰：“臣乃俘戮之馀。得蒙宥死，实为万幸！敢辱过礼？”桓公曰：“寡人有问于子，子必坐，然后敢请。”夷吾再拜就坐。桓公曰：“齐，千乘之国，先僖公威服诸侯，号为小霸。自先襄公政令无常，遂搆大变。寡人获主社稷，人心未定，国势不张。今欲修理国政，立纲陈纪，其道何先？”夷吾对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君欲立国之纲纪，必张四维，以使其民。则纪纲立而国势振矣。”桓公曰：“如何而能使民？”夷吾对曰：“欲使民者，必先爱民，而后有以处之。”桓公曰：“爱民之道若何？”对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连以事，相及以禄，则民相亲矣。赦旧罪，修旧宗，立无后，则民殖矣。省刑罚，薄税敛，则民富矣。卿建贤士，使教于国，则民有礼矣。出令不改，则民正矣：此爱民之道也。”桓公曰：“爱民之道既行，处民之道若何？”对曰：“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士之子常为士，农之子常为农，工、商之子常为工、商，习焉安焉，不迁其业，则民自安矣。”桓公曰：“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对曰：“欲足甲兵，当制赎刑：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赎以盾一戟，小罪分别入金，疑罪则宥之，讼理相等者，令纳束矢，许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铸剑戟，试诸犬马。恶者以铸锄夷斤，试诸壤土。”桓公曰：“甲兵既定，财用不足如何？”对曰：“销山为钱，煮海为盐，其利通于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贱者而居之，以时贸易，为女闾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归，百货骈集，因而税之，以佐军兴。如是而财用可足矣。”桓公曰：“财用既足，然军旅不多，兵势不振，如何而可？”对曰：“兵贵于精，不贵于多；强于心，不强于力。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诸侯皆将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见其胜也。君若强兵，莫若隐其名而修其实。臣请作内政而寄之以军令焉。”桓公曰：“内政若何？”对曰：“内政之法，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之乡十五。工商足财，士足兵。”桓公曰：“何以足兵？”对曰：“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设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即以此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率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五乡立一师，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师率之。十五乡出三万人，以为三军。君主中军，高、国二子各主一军。四时之隙，从事田猎：春曰蒐，以索不孕之兽；夏曰苗，以除五谷之灾；秋曰狝，行杀以顺秋气；冬曰狩，围守以告成功，使民习于武事。是故军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勿令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人与人相俦，家与家相俦，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识，足以不散，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则同乐，死则同哀，守则同固，战则同强。有此三万人，足以横行于天下。”桓公曰：“兵势既强，可以征天下诸侯乎？”对曰：“未可也。周室未屏，邻国未附，君欲从事于天下诸侯，莫若尊周而亲邻国。”桓公曰：“其道若何？”对曰：“审吾疆埸，而反其侵地，重为皮币以聘问，而勿受其资，则四邻之国亲我矣。请以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帛，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又使人以皮币玩好，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择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择其淫乱篡弑者而诛之，可以立威。如此，则天下诸侯，皆相率而朝于齐矣。然后率诸侯以事周，使修职贡，则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虽欲辞之，不可得也。”桓公与管夷吾连语三日三夜，字字投机，全不知倦。

桓公大悦。乃复斋戒三日，告于太庙，欲拜管夷吾为相。夷吾辞而不受。桓公曰：“吾纳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为相。何为不受？”对曰：“臣闻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润，非一流之归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则用五杰。”桓公曰：“五杰为谁？”对曰：“升降揖逊，进退闲习，辩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司行。垦草莱，辟土地，聚粟众多，尽地之利，臣不如宁越；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成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执中，不杀无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须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为大谏之官。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虽不才，强成君命，以效区区。”桓公遂拜管夷吾为相国，赐以国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荐，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悬榜国门，凡所奏富强之策，次第尽举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问于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于霸乎？”夷吾对曰：“无害也。”桓公曰：“然则何为而害霸？”夷吾对曰：“不知贤，害霸；知贤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复以小人参之，害霸。”桓公曰：“善。”于是专任夷吾，尊其号曰仲父，恩礼在高、国之上。“国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凭仲父裁决。”又禁国人语言，不许犯夷吾之名，不问贵贱，皆称仲，盖古人以称字为敬也。

却说鲁庄公闻齐国拜管仲为相，大怒曰：“悔不从施伯之言，反为孺子所欺！”乃简车蒐乘，谋伐齐以报乾时之仇。齐桓公闻之，谓管仲曰：“孤新嗣位，不欲频受干戈，请先伐鲁何如？”管仲对曰：“军政未定，未可用也。”桓公不听，遂拜鲍叔牙为将，率师直犯长勺。鲁庄公问于施伯曰：“齐欺吾太甚，何以御之？”施伯曰：“臣荐一人，可以敌齐。”庄公曰：“卿所荐何人？”施伯对曰：“臣识一人，姓曹名刿，隐于东平之乡，从未出仕。其人真将相之才也。”庄公命施伯往招之。刿笑曰：“肉食者无谋，乃谋及藿食耶？”施伯曰：“藿食能谋，行且肉食矣。”遂同见庄公。庄公问曰：“何以战齐？”曹刿曰：“兵事临机制胜，非可预言，愿假臣一乘，使得预谋于行间。”庄公喜其言，与之共载，直趋长勺。

鲍叔牙闻鲁侯引兵而来，乃严阵以待。庄公亦列阵相持。鲍叔牙因乾时得胜，有轻鲁之心，下令击鼓进兵，先陷者重赏。庄公闻鼓声震地，亦教鸣鼓对敌。曹刿止之曰：“齐师方锐，宜静以待之。”传令军中：“有敢喧哗者斩。”齐兵来冲鲁阵，阵如铁桶，不能冲动，只得退后。少顷，对阵鼓声又震，鲁军寂如不闻，齐师又退。鲍叔牙曰：“鲁怯战耳。再鼓之，必走。”曹刿又闻鼓响，谓庄公曰：“败齐此其时矣，可速鼓之！”论鲁是初次鸣鼓，论齐已是第三通鼓了。齐兵见鲁兵两次不动，以为不战，都不在意了。谁知鼓声一起，突然而来，刀砍箭射，势如疾雷不及掩耳，杀得齐兵七零八落，大败而奔。庄公欲行追逐，曹刿曰：“未可也，臣当察之。”乃下车，将齐兵列阵之处，周围看了一遍，复登车轼远望，良久曰：“可追矣。”庄公乃驱车而进，追三十馀里方还，所获辎重甲兵无算。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话说鲁庄公大败齐师，乃问于曹刿曰：“卿何以一鼓而胜三鼓，有说乎？”曹刿曰：“夫战以气为主，气勇则胜，气衰则败。鼓，所以作气也。一鼓气方盛，再鼓则气衰，三鼓则气竭。吾不鼓以养三军之气，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御竭，不胜何为？”庄公曰：“齐师既败，始何所见而不追，继何所见而追？请言其故。”曹刿曰：“齐人多诈，恐有伏兵，其败走未可信也。吾视其辙迹纵横，军心已乱，又望其旌旗不整，急于奔驰，是以逐之。”庄公曰：“卿可谓知兵矣！”乃拜为大夫。厚赏施伯荐贤之功。髯翁有诗云：

强齐压境举朝忧，韦布谁知握胜筹！
莫怪边庭捷报杳，由来肉食少佳谋。

时周庄王十三年之春。齐师败归，桓公怒曰：“兵出无功，何以服诸侯乎？鲍叔牙曰：“齐、鲁皆千乘之国，势不相下，以主客为强弱。昔乾时之战，我为主，是以胜鲁。今长勺之战，鲁为主，是以败于鲁。臣愿以君命乞师于宋，齐、宋同兵，可以得志。”桓公许之。乃遣使行聘于宋，请出宋师。宋闵公捷，自齐襄公时，两国时常共事，今闻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订师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会。

至期，宋使南宫长万为将，猛获副之。齐使鲍叔牙为将，仲孙湫副之。各统大兵，集于郎城，齐军于东北，宋军于东南。鲁庄公曰：“鲍叔牙挟忿而来，加以宋助，南宫长万有触山举鼎之力，吾国无其对手。两军并峙，互为犄角，何以御之？”大夫公子偃进曰：“容臣自出觇其军。”还报曰：“鲍叔牙有戒心，军容甚整。南宫长万自恃其勇，以为无敌，其行伍杂乱。倘自雩门窃出，掩其不备，宋可败也。宋败，齐不能独留矣。”庄公曰：“汝非长万敌也。”公子偃曰：“臣请试之。”庄公曰：“寡人自为接应。”公子偃乃以虎皮百馀，冒于马上，乘月色朦胧，偃旗息鼓，开雩门而出。将近宋营，宋兵全然不觉。公子偃命军中举火，一时金鼓喧天，直前冲突。火光之下，遥见一队猛虎咆哮。宋营人马，无不股栗，四下惊皇，争先驰奔。南宫长万虽勇，争奈车徒先散，只得驱车而退。鲁庄公后队已到，合兵一处，连夜追逐。到乘丘地方，南宫长万谓猛获曰：“今日必须死战，不然不免。”猛获应声而出，刚遇公子偃，两下对杀。南宫长万挺着长戟，直撞入鲁侯大军，逢人便刺。鲁兵惧其骁勇，无敢近前。庄公谓戎右颛孙生曰：“汝素以力闻，能与长万决一胜负乎？”颛孙生亦挺大戟，径寻长万交锋。庄公登轼望之，见颛孙生战长万不下，顾左右曰：“取我金仆姑来！”——金仆姑者，鲁军府之劲矢也。——左右捧矢以进，庄公搭上弓弦，觑得长万亲切，飓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于骨。长万用手拔箭，颛孙生乘其手慢，复尽力一戟，刺透左股。长万倒撞于地，急欲挣扎，被颛孙生跳下车来，双手紧紧按定，众军一拥上前擒住。猛获见主将被擒，弃车而逃。鲁庄公大获全胜，鸣金收军。颛孙生解长万献功。长万肩股被创，尚能挺立，毫无痛楚之态。庄公爱其勇，厚礼待之。鲍叔牙知宋师失利，全军而返。

是年，齐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于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鲁庄公主婚，将王姬下嫁于齐。徐、蔡、卫各以其女来媵。因鲁有主婚之劳，故此齐、鲁复通，各捐两败之辱，约为兄弟。其秋，宋大水，鲁庄公曰：“齐既通好，何恶于宋？”使人吊之。宋感鲁恤灾之情，亦遣人来谢，因请南宫长万。鲁庄公释之归国，自此三国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诗曰：

乾时长勺互雄雌，又见乘丘覆宋师。
胜负无常终有失，何如修好两无危！

却说南宫长万归宋，宋闵公戏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长万大惭而退。大夫仇牧私谏闵公曰：“君臣之间，以礼相交，不可戏也。戏则不敬，不敬则慢，慢而无礼，悖逆将生，君必戒之！”闵公曰：“孤与长万习狎，无伤也。”

再说周庄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齐立，是为僖王。讣告至宋。时宋闵公与宫人游于蒙泽，使南宫长万掷戟为戏。原来长万有一绝技，能掷戟于空中，高数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宫人欲观其技，所以闵公召长万同游。长万奉命耍弄了一回，宫人都夸奖不已。闵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内侍取博局与长万决赌，以大金斗盛酒为罚。这博戏却是闵公所长。长万连负五局，罚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请覆局。闵公曰：“囚乃常败之家，安敢复与寡人赌胜？”长万心怀惭忿，嘿嘿无言。忽宫侍报道：“周王有使命到。”闵公问其来意，乃是报庄王之丧，且告立新王。闵公曰：“周已更立新王，即当遣使吊贺。”长万奏曰：“臣未睹王都之盛，愿奉使一往！”闵公笑曰：“宋国即无人，何至以囚奉使？”宫人皆大笑。长万面颊发赤，羞变成怒，兼乘酒醉，一时性起，不顾君臣之分，大骂曰：“无道昏君！汝知囚能杀人乎？”闵公亦怒曰：“贼囚！怎敢无礼！”便去抢长万之戟，欲以刺之。长万也不来夺戟，径提博局，把闵公打倒。再复挥拳，呜呼哀哉，闵公死于长万拳下。宫人惊散。长万怒气犹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于朝门，遇大夫仇牧，问：“主公何在？”长万曰：“昏君无礼，吾已杀之矣。”仇牧笑曰：“将军醉耶？”长万曰：“吾非醉，乃实话也。”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变色，大骂：“弑逆之贼，天理不容！”便举笏来击长万。怎当得长万有力如虎，掷戟于地，以手来迎。左手将笏打落，右手一挥，正中其头，头如齑粉。齿折，随手跃去，嵌入门内三寸。真绝力也！仇牧已死，长万乃拾起画戟，缓步登车，旁若无人。宋闵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戏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乱，视弑君不啻割鸡，可叹！可叹！史臣有《仇牧赞》云：

世降道，纲常扫地。堂帘不隔，君臣交戏。君戏以言，臣戏以戟。壮哉仇牧，以笏击贼！不畏强御，忠肝沥血。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华督闻变，挺剑登车，将起兵讨乱。行至东宫之西，正遇长万。长万并不交言，一戟刺去，华督坠于车下，又复一戟杀之。遂奉闵公之从弟公子游为君，尽逐戴、武、宣、穆、庄之族。群公子出奔萧，公子御说奔亳。长万曰：“御说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变。若杀御说，群公子不足虑也。”乃使其子南宫牛同猛获率师围亳。

冬十月，萧叔大心率戴、武、宣、穆、庄五族之众，又合曹国之师救亳。公子御说悉起亳人，开城接应。内外夹攻，南宫牛大败被杀。宋兵尽降于御说。猛获不敢回宋，径投卫国去了。戴叔皮献策于御说：“即用降兵旗号，假称南宫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说，得胜回朝。”先使数人一路传言，南宫长万信之，不做准备。群公子兵到，赚开城门，一拥而入，只叫：“单要拿逆贼长万一人，馀人勿得惊慌。”长万仓忙无计，急奔朝中，欲奉子游出奔。见满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内侍走出，言：“子游已被众军所杀。”长万长叹一声，思列国惟陈与宋无交，欲待奔陈。又想家有八十馀岁老母，叹曰：“天伦不可弃也！”复翻身至家，扶母登辇，左手挟戟，右手推辇而行，斩门而出，其行如风，无人敢拦阻者。宋国至陈，相去二百六十馀里，长万推辇，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却说群公子既杀子游，遂奉公子御说即位，是为桓公。拜戴叔皮为大夫。选五族之贤者，为公族大夫。萧叔大心仍归守萧。遣使往卫，请执猛获。再遣使往陈，请执南宫长万。公子目夷时止五岁，侍于宋桓公之侧，笑曰：“长万不来矣！”宋公曰：“童子何以知之？”目夷曰：“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弃，陈必庇之。空手而行，何爱于我？”宋公大悟，乃命赍重宝以赂之。

先说宋使至卫，卫惠公问于群臣曰：“与猛获，与不与孰便？”群臣皆曰：“人急而投我，奈何弃之？”大夫公孙耳谏曰：“天下之恶，一也。宋之恶，犹卫之恶。留一恶人，于卫何益。况卫、宋之好旧矣，不遣获，宋必怒。庇一人之恶，而失一国之欢，非计之善也。”卫侯曰：“善。”乃缚猛获以畀宋。

再说宋使至陈，以重宝献于陈宣公。宣公贪其赂，许送长万。又虑长万绝力难制，必须以计困之。乃使公子结谓长万曰：“寡君得吾子，犹获十城。宋人虽百请，犹不从也。寡君恐吾子见疑，使结布腹心。如以陈国褊小，更适大国，亦愿从容数月，为吾子治车乘。”长万泣曰：“君能容万，万又何求？”公子结乃携酒为欢，结为兄弟。明日长万亲至公子结之家称谢。公子结复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劝酬。长万欢饮大醉，卧于坐席。公子结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并囚其老母，星夜传至于宋。至半路，长万方醒，奋身蹴踏，革坚缚固，终不能脱。将及宋城，犀革俱被挣破，手足皆露于外。押送军人以槌击之，骨俱折。宋桓公命与猛获一同绑至市曹，剁为肉泥，使庖人治为醢，遍赐群臣曰：“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视此醢矣！”八十岁老母，亦并诛之。髯翁有诗叹曰：

可惜赳赳力绝伦，但知母子昧君臣。
到头骈戮难追悔，好谕将来造逆人。

宋桓公以萧叔大心有救亳之功，升萧为附庸，称大心为萧君。念华督死难，仍用其子家为司马。自是华氏世为宋大夫。

再说齐桓公自长勺大挫之后，深悔用兵。乃委国管仲，日与妇人饮酒为乐。有以国事来告者，桓公曰：“何不告仲父？”时有竖貂者，乃桓公之幸童。因欲亲近内庭，不便往来，乃自宫以进。桓公怜之，宠信愈加，不离左右。又齐之雍邑人名巫考，谓之雍巫，字易牙，为人多权术，工射御，兼精于烹调之技。一日，卫姬病，易牙和五味以进，卫姬食之而愈，因爱近之。易牙又以滋味媚竖貂，貂荐之于桓公。桓公召易牙而问曰：“汝善调味乎？”对曰：“然。”桓公戏曰：“寡人尝鸟兽虫鱼之味几遍矣。所不知者，人肉味何如耳？”易牙既退，及午膳，献蒸肉一盘，嫩如乳羊，而甘美过之。桓公食之尽，问易牙曰：“此何肉，而美至此？”易牙跪而对曰：“此人肉也。”桓公大惊，问：“何从得之？”易牙曰：“臣之长子三岁矣。臣闻忠君者不有其家。君未尝人味，臣故杀子以适君之口。”桓公曰：“子退矣！”桓公以易牙为爱己，亦宠信之。卫姬复从中称誉。自此竖貂、易牙内外用事，阴忌管仲。至是，竖貂与易牙合词进曰：“闻‘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则仲父，二则仲父，齐国疑于无君矣！”桓公笑曰：“寡人于仲父，犹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仲父方成其君。尔等小人何知？”二人乃不敢再言。管仲秉政三年，齐国大治。髯仙有诗云：

疑人勿用用无疑，仲父当年独制齐。
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为？

是时楚方强盛，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凡汉东小国，无不称臣纳贡。惟蔡恃与齐侯婚姻，中国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至文王熊赀，称王已及二世。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诸人为辅，虎视汉阳，渐有侵轶中原之意。

却说蔡哀侯献舞，与息侯同娶陈女为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后。息夫人妫氏有绝世之貌，因归宁于陈，道经蔡国。蔡哀侯曰：“吾姨至此，岂可不一相见？”乃使人要至宫中款待，语及戏谑，全无敬客之意。息妫大怒而去。及自陈返息，遂不入蔡国。息侯闻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报之。乃遣使入贡于楚，因密告楚文王曰：“蔡恃中国，不肯纳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于蔡，蔡君勇而轻，必然亲来相救。我因与楚合兵攻之，献舞可虏也。既虏献舞，不患蔡不朝贡矣。”楚文王大喜，乃兴兵伐息。息侯求救于蔡，蔡哀侯果起大兵，亲来救息。安营未定，楚伏兵齐起。哀侯不能抵当，急走息城。息侯闭门不纳，乃大败而走。楚兵从后追赶，直至莘野，活虏哀侯归国。息侯大犒楚军，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计，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国，欲杀蔡哀侯烹之，以飨太庙。鬻拳谏曰：“王方有事中原，若杀献舞，诸侯皆惧矣！不如归之，以取成焉。”再四苦谏，楚文王只是不从。鬻拳愤气勃发，乃左手执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拟王曰：“臣当与王俱死，不忍见王之失诸侯也！”楚王惧，连声曰：“孤听汝！”遂舍蔡侯。鬻拳曰：“王幸听臣言，楚国之福。然臣而劫君，罪当万死。请伏斧锧！”楚王曰：“卿忠心贯日，孤不罪也。”鬻拳曰：“王虽赦臣，臣何敢自赦？”即以佩刀自断其足，大呼曰：“人臣有无礼于君者，视此！”楚王命藏其足于大府，“以识孤违谏之过！”使医人疗治鬻拳之病，虽愈不能行走。楚王使为大阍，以掌城门，尊之曰太伯。遂释蔡侯归国，大排筵席，为之饯行，席中盛张女乐。有弹筝女子，仪容秀丽，楚王指谓蔡侯曰：“此女色技俱胜，可进一觞。”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饮而尽。还斟大觥，亲为楚王寿。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见，有绝世美色否？”蔡侯想起息侯导楚败蔡之仇，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妫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何如？”蔡侯曰：“目如秋水，脸似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目中未见其二！”楚王曰：“寡人得一见息夫人，死不恨矣！”蔡侯曰：“以君之威，虽齐姬宋子，致之不难，何况宇下一妇人乎？”楚王大悦，是日尽欢而散。蔡侯遂辞归本国。

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妫，假以巡方为名，来至息国。息侯迎谒道左，极其恭敬。亲自辟除馆舍，设大飨于朝堂，息侯执爵而前，为楚王寿。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昔者寡人曾效微劳于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为寡人进一觞乎？”息侯惧楚之威，不敢违拒，连声唯唯，即时传语宫中。不一时，但闻环珮之声，夫人妫氏盛服而至，别设毯褥，再拜称谢。楚王答礼不迭。妫氏取白玉卮满斟以进。素手与玉色相映，楚王视之大惊。果然天上徒闻，人间罕见，便欲以手亲接其卮。那妫氏不慌不忙，将卮递与宫人，转递楚王。楚王一饮而尽。妫氏复再拜请辞回宫。楚王心念息妫，反未尽欢。席散归馆，寝不能寐。

次日，楚王亦设享于馆舍，名为答礼，暗伏兵甲。息侯赴席，酒至半酣，楚王假醉，谓息侯曰：“寡人有大功于君夫人，今三军在此，君夫人不能为寡人一犒劳乎？”息侯辞曰：“敝邑褊小，不足以优从者，容与寡小君图之。”楚王拍案曰：“匹夫背义，敢巧言拒我？左右何不为我擒下！”息侯正待分诉，伏甲猝起，薳章、斗丹二将，就席间擒息侯而絷之。楚王自引兵径入息宫，来寻息妫。息妫闻变，叹曰：“引虎入室，吾自取也！”遂奔入后园中，欲投井而死。被斗丹抢前一步，牵住衣裾曰：“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息妫嘿然。斗丹引见楚王，楚王以好言抚慰，许以不杀息侯，不斩息祀。遂即军中立息妫为夫人，载以后车。以其脸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今汉阳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庙，即息妫也。唐人杜牧有诗云：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楚王安置息侯于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郁而死。楚之无道，至此极矣！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齐桓公设朝，群臣拜贺已毕，问管仲曰：“寡人承仲父之教，更张国政。今国中兵精粮足，百姓皆知礼义，意欲立盟定伯，何如？”管仲对曰：“当今诸侯，强于齐者甚众。南有荆楚，西有秦、晋。然皆自逞其雄，不知尊奉周王，所以不能成霸。周虽衰微，乃天下之共主。东迁以来，诸侯不朝，不贡方物，故郑伯射桓王之肩，五国拒庄王之命，遂令列国臣子，不知君父。熊通僭号，宋、郑弑君，习为故然，莫敢征讨。今庄王初崩，新王即位。宋国近遭南宫长万之乱，贼臣虽戮，宋君未定，君可遣使朝周，请天子之旨，大会诸侯，立定宋君。宋君一定，然后奉天子以令诸侯，内尊王室，外攘四夷。列国之中，衰弱者扶之，强横者抑之，昏乱不共命者，率诸侯讨之。海内诸侯，皆知我之无私，必相率而朝于齐。不动兵车，而霸可成矣。”桓公大悦。

于是，遣使至洛阳朝贺釐王，因请奉命为会，以定宋君。釐王曰：“伯舅不忘周室，朕之幸也。泗上诸侯，惟伯舅左右之，朕岂有爱焉？”使者回报桓公。桓公遂以王命布告宋、鲁、陈、蔡、卫、郑、曹、邾诸国，约以三月朔日，共会北杏之地。桓公问管仲曰：“此番赴会，用兵车多少？”管仲曰：“君奉王命，以临诸侯，安用兵车？请为衣裳之会。”桓公曰：“诺。”乃使军士先筑坛三层，高起三丈，左悬钟，右设鼓，先陈天子虚位于上，旁设反坫，玉帛器具，加倍整齐。又预备馆舍数处，悉要高敞合式。

至期，宋桓公御说先到，与齐桓公相见，谢其定位之意。次日，陈宣公杵臼，邾子克，二君继到。蔡哀侯献舞，恨楚见执，亦来赴会。四国见齐无兵车，相顾曰：“齐侯推诚待人，一至于此。”乃各将兵车退在二十里之外。时二月将尽，桓公谓管仲曰：“诸侯未集，改期待之，如何？”管仲曰：“语云：‘三人成众。’今至者四国，不为不众矣。若改期，是无信也。待而不至，是辱王命也。初合诸侯，而以不信闻，且辱王命，何以图霸？”桓公曰：“盟乎，会乎？”管仲曰：“人心未一，俟会而不散，乃可盟耳。”桓公曰：“善。”

三月朔，昧爽，五国诸侯，俱集于坛下。相见礼毕，桓公拱手告诸侯曰：“王政久废，叛乱相寻。孤奉周天子之命，会群公以匡王室。今日之事，必推一人为主，然后权有所属，而政令可施于天下。”诸侯纷纷私议：欲推齐，则宋爵上公，齐止称侯，尊卑有序；欲推宋，则宋公新立，赖齐定位，未敢自尊，事在两难。陈宣公杵臼越席言曰：“天子以纠合之命，属诸齐侯，谁敢代之？宜推齐侯为盟会之主。”诸侯皆曰：“非齐侯不堪此任，陈侯之言是也。”桓公再三谦让，然后登坛。齐侯为主，次宋公，次陈侯，次蔡侯，次邾子。排列已定，鸣钟击鼓，先于天子位前行礼，然后交拜，叙兄弟之情。仲孙湫捧约简一函，跪而读之曰：“某年月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以天子命，会于北杏，共奖王室，济弱扶倾。有败约者，列国共征之！”诸侯拱手受命。《论语》称桓公九合诸侯，此其第一会也。髯翁有诗云：

济济冠裳集五君，临淄事业赫然新。
局中先着谁能识？只为推尊第一人。

诸侯献酬甫毕，管仲历阶而上曰：“鲁、卫、郑、曹，故违王命，不来赴会，不可不讨。”齐桓公举手向四君曰：“敝邑兵车不足，愿诸君同事！”陈、蔡、邾三君齐声应曰：“敢不率敝赋以从。”惟宋桓公嘿然。

是晚，宋公回馆，谓大夫戴叔皮曰：“齐侯妄自尊大，越次主会，便欲调遣各国之兵。将来吾国且疲于奔命矣！”叔皮曰：“诸侯从违相半，齐势未集。若征服鲁、郑，霸业成矣。齐之霸，非宋福也。与会四国，惟宋为大，宋不从兵，三国亦将解体。况吾今日之来，止欲得王命，以定位耳。已列于会，又何俟焉？不如先归。”宋公从其言，遂于五更登车而去。

齐桓公闻宋公背会逃归，大怒，欲遣仲孙湫追之。管仲曰：“追之非义，可请王师伐之，乃为有名。然事更有急于此者。”桓公曰：“何事更急于此？”管仲曰：“宋远而鲁近，且王室宗盟，不先服鲁，何以服宋？”桓公曰：“伐鲁当从何路？”管仲曰：“济之东北有遂者，乃鲁之附庸，国小而弱，才四姓耳。若以重兵压之，可不崇朝而下。遂下，鲁必悚惧。然后遣一介之使，责其不会。再遣人通信于鲁夫人，鲁夫人欲其子亲厚于外家，自当极力怂恿。鲁侯内迫母命，外怵兵威，必将求盟。俟其来求，因而许之。平鲁之后，移兵于宋，临以王臣，此破竹之势也。”桓公曰：“善。”乃亲自率师至遂城，一鼓而下。因驻兵于济水。鲁庄公果惧，大集群臣问计。公子庆父曰：“齐兵两至吾国，未尝得利，臣愿出兵拒之。”班中一人出曰：“不可，不可！”庄公视之，乃施伯也。庄公曰：“汝计将安出？”施伯曰：“臣尝言之：管子天下奇才，今得齐政，兵有节制，其不可一也；北杏之会，以奉命尊王为名，今责违命，理曲在我，其不可二也。子纠之戮，君有功焉；王姬之嫁，君有劳焉，弃往日之功劳，结将来之仇怨，其不可三也。为今之计，不若修和请盟，齐可不战而退。”曹刿曰：“臣意亦如此。”正议论间，报道：“齐侯有书至。”庄公视之，大意曰：

寡人与君并事周室，情同昆弟，且婚姻也。北杏之会，君不与焉。寡人敢请其故？若有二心，亦惟命。

齐侯另有书通信于文姜，文姜召庄公语之曰：“齐、鲁世为甥舅，使其恶我，犹将乞好，况取平乎？”庄公唯唯。乃使施伯答书，略曰：

孤有犬马之疾，未获奔命。君以大义责之，孤知罪矣！然城下之盟，孤实耻之！若退舍于君之境上，孤敢不捧玉帛以从。

齐侯得书大悦，传令退兵于柯。

鲁庄公将往会齐侯，问：“群臣谁能从者？”将军曹沫请往。庄公曰：“汝三败于齐，不虑齐人笑耶？”曹沫曰：“惟耻三败，是以愿往，将一朝而雪之。”庄公曰：“雪之何如？”曹沫曰：“君当其君，臣当其臣。”庄公曰：“寡人越境求盟，犹再败也。若能雪耻，寡人听子矣！”遂偕曹沫而行，至于柯地。齐侯预筑土为坛以待。鲁侯先使人谢罪请盟，齐侯亦使人订期。

是日，齐侯将雄兵布列坛下，青红黑白旗，按东南西北四方，各自分队，各有将官统领，仲孙湫掌之。阶级七层，每层俱有壮士，执着黄旗把守。坛上建大黄旗一面，绣出“方伯”二字，旁置大鼓，王子成父掌之。坛中间设香案，排列着朱盘玉盂盛牲歃盟之器，隰朋掌之。两旁反坫，设有金尊玉斝，寺人貂掌之。坛西立石柱二根，系着乌牛白马，屠人准备宰杀。司庖易牙掌之。东郭牙为傧，立于阶下迎宾。管仲为相。气象十分整肃。

齐侯传令：“鲁君若到，止许一君一臣登坛，馀人息屏坛下。”曹沫衷甲，手提利剑，紧随着鲁庄公。庄公一步一战，曹沫全无惧色。将次升阶，东郭牙进曰：“今日两君好会，两相赞礼，安用凶器？请去剑！”曹沫睁目视之，两眦尽裂。东郭牙倒退几步。庄公君臣历阶而上。两君相见，各叙通好之意。三通鼓毕，对香案行礼。隰朋将玉盂盛血，跪而请歃。曹沫右手按剑，左手揽桓公之袖，怒形于色。管仲急以身蔽桓公，问曰：“大夫何为者？”曹沫曰：“鲁连次受兵，国将亡矣。君以济弱扶倾为会，独不为敝邑念乎？”管仲曰：“然则大夫何求？”曹沫曰：“齐恃强欺弱，夺我汶阳之田，今日请还，吾君乃就歃耳！”管仲顾桓公曰：“君可许之。”桓公曰：“大夫休矣，寡人许子！”曹沫乃释剑，代隰朋捧盂以进。两君俱已歃讫，曹沫曰：“仲主齐国之政，臣愿与仲歃。”桓公曰：“何必仲父？寡人与子立誓。”乃向天指日曰：“所不反汶阳田于鲁者，有如此日！”曹沫受歃，再拜称谢。献酬甚欢。

既毕事，王子成父诸人，俱愤愤不平，请于桓公，欲劫鲁侯，以报曹沫之辱。桓公曰：“寡人已许曹沫矣！匹夫约言，尚不失信，况君乎？”众人乃止。明日，桓公复置酒公馆，与庄公欢饮而别。即命南鄙邑宰，将原侵汶阳田，尽数交割还鲁。昔人论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此所以服诸侯、霸天下也。有诗云：

巍巍霸气吞东鲁，尺剑如何能用武？
要将信义服群雄，不吝汶阳一片土。

又有诗单道曹沫劫齐桓公一事，此乃后世侠客之祖。诗云：

森森戈甲拥如潮，仗剑登坛意气豪。
三败羞颜一日洗，千秋侠客首称曹。

诸侯闻盟柯之事，皆服桓公之信义。于是卫、曹二国，皆遣人谢罪请盟。桓公约以伐宋之后，相订为会。乃再遣使如周，告以宋公不遵王命，不来赴会，请王师下临，同往问罪。周釐王使大夫单蔑，率师会齐伐宋。谍报陈、曹二国引兵从征，愿为前部。桓公使管仲先率一军，前会陈、曹，自引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统领大军继进，于商丘取齐。时周釐王二年之春也。

却说管仲有爱妾名婧，钟离人，通文有智。桓公好色，每出行，必以姬嫔自随。管仲亦以婧从行。是日，管仲军出南门，约行三十馀里，至峱山，见一野夫，短褐单衣，破笠赤脚，放牛于山下。此人叩牛角而歌。管仲在车上，察其人不凡，使人以酒食劳之。野夫食毕，言：“欲见相君仲父。”使者曰：“相国车已过去矣。”野夫曰：“某有一语，幸传于相君：‘浩浩乎白水！’”使者追及管仲之车，以其语述之。管仲茫然，不解所谓，以问妾婧。婧曰：“妾闻古有《白水》之诗云：‘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此人殆欲仕也。”管仲即命停车，使人召之。野夫将牛寄于村家，随使者来见管仲，长揖不拜。管仲问其姓名，曰：“卫之野人也，姓宁名戚。慕相君好贤礼士，不惮跋涉至此。无由自达，为村人牧牛耳。”管仲叩其所学，应对如流。叹曰：“豪杰辱于泥涂，不遇汲引，何以自显？吾君大军在后，不日当过此。吾当作书，子持以谒吾君，必当重用。”管仲即作书缄，就交付宁戚，彼此各别。宁戚仍牧牛于峱山之下。

齐桓公大军三日后方到，宁戚依前短褐单衣，破笠赤脚，立于路旁，全不畏避。桓公乘舆将近，宁戚遂叩牛角而歌之曰：

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骭。从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桓公闻而异之，命左右拥至车前，问其姓名居处。戚以实对曰：“姓宁名戚。”桓公曰：“汝牧夫，何得讥刺时政？”宁戚曰：“臣小人，安敢讥刺？”桓公曰：“当今天子在上，寡人率诸侯宾服于下，百姓乐业，草木沾春，舜日尧天，不过如此。汝谓‘不逢尧舜’，又曰‘长夜不旦’，非讥刺而何？”宁戚曰：“臣虽村夫，不睹先王之政。然尝闻尧舜之世，十日一风，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也。今值纪纲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舜日尧天，诚小人所不解也。且又闻尧舜之世，正百官而诸侯服，去四凶而天下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今明公一举而宋背会，再举而鲁劫盟，用兵不息，民劳财敝，而曰‘百姓乐业，草木沾春’，又小人所未解也。小人又闻尧弃其子丹朱，而让天下于舜，舜又避于南河，百姓趋而奉之，不得已即帝位。今君杀兄得国，假天子以令诸侯，小人又不知于唐虞揖让何如也！”桓公大怒曰：“匹夫出言不逊！”喝令斩之。左右缚宁戚去，将行刑。戚颜色不变，了无惧意，仰天叹曰：“桀杀龙逢，纣杀比干，今宁戚与之为三矣！”隰朋奏曰：“此人见势不趋，见威不惕，非寻常牧夫也。君其赦之！”桓公念头一转，怒气顿平，遂命释宁戚之缚，谓戚曰：“寡人聊以试子，子诚佳土。”宁戚因探怀中，出管仲之书。桓公拆而观之。书略云：

臣奉命出师，行至峱山，得卫人宁戚。此人非牧竖者流，乃当世有用之才，君宜留以自辅。若弃之使见用于邻国，则齐悔无及矣！

桓公曰：“子既有仲父之书，何不遂呈寡人？”宁戚曰：“臣闻贤君择人为佐，贤臣亦择主而辅。君如恶直好谀，以怒色加臣，臣宁死，必不出相国之书矣。”桓公大悦，命以后车载之。是晚，下寨休军，桓公命举火，索衣冠甚急。寺人貂曰：“君索衣冠，为爵宁戚乎？”桓公曰：“然。”寺人貂曰：“卫去齐不远，何不使人访之？使其人果贤，爵之未晚。”桓公曰：“此人廓达之才，不拘小节，恐其在卫，或有细过。访得其过，爵之则不光，弃之则可惜！”即于灯烛之下，拜宁戚为大夫，使与管仲同参国政。宁戚改换衣冠，谢恩而出。髯翁有诗曰：

短褐单衣牧竖穷，不逢尧舜遇桓公。
自从叩角歌声歇，无复飞熊入梦中。

桓公兵至宋界，陈宣公杵臼，曹庄公射姑先在。随后周单子兵亦至。相见已毕，商议攻宋之策。宁戚进曰：“明公奉天子之命，纠合诸侯，以威胜，不如以德胜。依臣愚见，且不必进兵。臣虽不才，请掉三寸之舌，前去说宋公行成。”桓公大悦，传令扎寨于界上，命宁戚入宋。戚乃乘一小车，与从者数人，直至雎阳，来见宋公。宋公问于戴叔皮曰：“宁戚何人也？”叔皮曰：“臣闻此人乃牧牛村夫，齐侯新拔之于位。必其口才过人，此来乃使其游说也。”宋公曰：“何以待之？”叔皮曰：“主公召入，勿以礼待之，观其动静。若开口一不当，臣请引绅为号，便令武士擒而囚之。则齐侯之计沮矣。”宋公点首，吩咐武士伺候。宁戚宽衣大带，昂然而入，向宋公长揖。宋公端坐不答。戚乃仰面长叹曰：“危哉乎，宋国也！”宋公骇然曰：“孤位备上公，忝为诸侯之首，危何从至？”戚曰：“明公自比与周公孰贤？”宋公曰：“周公圣人也，孤焉敢比之？”戚曰：“周公在周盛时，天下太平，四夷宾服，犹且吐哺握发，以纳天下贤士。明公以亡国之馀，处群雄角力之秋，继两世弑逆之后，即效法周公，卑躬下士，犹恐士之不至。乃妄自矜大，简贤慢客，虽有忠言，安能至明公之前乎？不危何待！”宋公愕然，离坐曰：“孤嗣位日浅，未闻君子之训，先生勿罪！”叔皮在旁，见宋公为宁戚所动，连连举其带绅。宋公不顾，乃谓宁戚曰：“先生此来，何以教我？”戚曰：“天子失权，诸侯星散，君臣无等，篡弑日闻。齐侯不忍天下之乱，恭承王命，以主夏盟。明公列名于会，以定位也。若又背之，犹不定也。今天子赫然震怒，特遣王臣，驱率诸侯，以讨于宋。明公既叛王命于前，又抗王师于后，不待交兵，臣已卜胜负之有在矣。”宋公曰：“先生之见如何？”戚曰：“以臣愚计，勿惜一束之贽，与齐会盟。上不失臣周之礼，下可结盟主之欢，兵甲不动，宋国安于泰山。”宋公曰：“孤一时失计，不终会好，今齐方加兵于我，安肯受吾之贽？”戚曰：“齐侯宽仁大度，不录人过，不念旧恶。如鲁不赴会，一盟于柯，遂举侵田而返之。况明公在会之人，焉有不纳？”宋公曰：“将何为贽？”戚曰：“齐侯以礼睦邻，厚往薄来。即束脯可贽，岂必倾府库之藏哉？”宋公大悦，乃遣使随宁戚至齐军中请成。叔皮满面羞惭而退。

却说宋使见了齐侯，言谢罪请盟之事。献白玉十瑴，黄金千镒。齐桓公曰：“天子有命，寡人安敢自专？必须烦王臣转奏于王方可。”桓公即以所献金玉，转送单子，致宋公取成之意。单子曰：“苟君侯赦宥，有所藉手，以复于天王，敢不如命。”桓公乃使宋公修聘于周，然后再订会期。单子辞齐侯而归。齐与陈、曹二君各回本国。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话说齐桓公归国，管仲奏曰：“东迁以来，莫强于郑。郑灭东虢而都之，前嵩后河，右洛左济，虎牢之险，闻于天下，故在昔庄公恃之，以伐宋兼许，抗拒王师。今又与楚为党，楚，僭国也，地大兵强，吞噬汉阳诸国，与周为敌。君若欲屏王室而霸诸侯，非攘楚不可；欲攘楚，必先得郑。”桓公曰：“吾知郑为中国之枢，久欲收之，恨无计耳。”宁戚进曰：“郑公子突为君二载，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弥弑忽而立子亹；我先君杀子亹，祭足又立子仪。祭足以臣逐君，子仪以弟篡兄，犯分逆伦，皆当声讨。今子突在栎，日谋袭郑。况祭足已死，郑国无人，主公命一将往栎，送突入郑，则突必怀主公之德，北面而朝齐矣。”桓公然之。遂命宾须无引兵车二百乘，屯于栎城二十里之外。

宾须无预遣人致齐侯之意。郑厉公突先闻祭足死信，密差心腹到郑国打听消息。忽闻齐侯遣兵送己归国，心中大喜，出城远接，大排宴会。二人叙话间，郑国差人已转，回说：“祭仲已死，如今叔詹为上大夫。”宾须无曰：“叔詹何人？”郑伯突曰：“治国之良，非将才也。”差人又禀：“郑城有一奇事：南门之内，有一蛇长八尺，青头黄尾；门外又有一蛇，长丈馀，红头绿尾。斗于门阙之中，三日三夜，不分胜负。国人观者如市，莫敢近之。后十七日，内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庙之中，忽然不见。”须无欠身贺郑伯曰：“君位定矣。”郑伯突曰：“何以知之？”须无曰：“郑国外蛇即君也，长丈馀，君居长也。内蛇子仪也，长八尺，弟也。十七日而内蛇被伤，外蛇入城者，君出亡以甲申之夏，今当辛丑之夏，恰十有七年矣。内蛇伤死，此子仪失位之兆；外蛇入于太庙，君主宗祀之征也。我主方申大义于天下，将纳君于正位，蛇斗适当其时，殆天意乎！”郑伯突曰：“诚如将军之言，没世不敢负德！”宾须无乃与郑伯定计，夜袭大陵。

傅瑕率兵出战，两下交锋，不虞宾须无绕出背后，先打破大陵，插了齐国旗号，傅瑕知力不敌，只得下车投降。郑伯突衔傅瑕十七年相拒之恨，咬牙切齿，叱左右：“斩讫报来！”傅瑕大呼曰：“君不欲入郑耶？何为杀我？”郑伯突唤转问之。傅瑕曰：“君若赦臣一命，臣愿枭子仪之首。”郑伯突曰：“汝有何策，能杀子仪？不过以甘言哄寡人，欲脱身归郑耳。”瑕曰：“当今郑政皆叔詹所掌，臣与叔詹至厚。君能赦我，我潜入郑国，与詹谋之，子仪之首，必献于座下。”郑伯突大骂：“老贼奸诈，焉敢诳吾？吾今放汝入城，汝将与叔詹起兵拒我矣。”宾须无曰：“瑕之妻孥，见在大陵，可囚于栎城为质。”傅瑕叩头求哀：“如臣失信，诛臣妻子。”且指天日为誓。郑伯突乃纵之。

傅瑕至郑，夜见叔詹。詹见瑕，大惊曰：“汝守大陵，何以至此？”瑕曰：“齐侯欲正郑位，命大将宾须无统领大军，送公子突归国。大陵已失，瑕连夜逃命至此。齐兵旦晚当至，事在危急，子能斩子仪之首，开城迎之，富贵可保，亦免生灵涂炭。转祸为福，在此一时，不然，悔无及矣！”詹闻言嘿然，良久曰：“吾向日原主迎立故君之议，为祭仲所阻。今祭仲物故，是天助故君。违天必有咎，但不知计将安出？”瑕曰：“可通信栎城，令速进兵。子出城，伪为拒敌，子仪必临城观战，吾觑便图之。子引故君入城，大事定矣。”叔詹从其谋，密使人致书于突。傅瑕然后参见子仪，诉以齐兵助突，大陵失陷之事。子仪大惊曰：“孤当以重赂求救于楚，待楚兵到日，内外夹攻，齐兵可退。”叔詹故缓其事。过二日，尚未发使往，谍报：“栎军已至城下。”叔詹曰：“臣当引兵出战。君同傅瑕登城固守。”子仪信以为然。

却说郑伯突引兵先到，叔詹略战数合，宾须无引齐兵大进，叔詹回车便走。傅瑕从城上大叫曰：“郑师败矣！”子仪素无胆勇，便欲下城。瑕从后刺之，子仪死于城上。叔詹叫开城门，郑伯同宾须无一同入城。傅瑕先往清宫，遇子仪二子，俱杀之。迎突复位。国人素附厉公，欢声震地。厉公厚贿宾须无，约以冬十月亲至齐庭乞盟。须无辞归。

厉公复位数日，人心大定。乃谓傅假曰：“汝守大陵，十有七年，力拒寡人，可谓忠于旧君矣。今贪生畏死，复为寡人而弑旧君，汝心不可测也！寡人当为子仪报仇！”喝令力士押出，斩于市曹。其妻孥姑赦弗诛。髯翁有诗叹云：

郑突奸雄世所无，借人成事又行诛。
傅瑕不爱须臾活，赢得忠名万古呼。

原繁当先赞立子仪，恐其得罪，称疾告老。厉公使人责之，乃自缢而死。厉公复治逐君之罪，杀公子阏。强锄避于叔詹之家，叔詹为之求生，乃免死，刖其足。公父定叔出奔卫国，后三年，厉公召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也！”祭足已见勿论。叔詹仍为正卿，堵叔、师叔并为大夫，郑人谓之“三良”。

再说齐桓公知郑伯突已复国，卫、曹二国，去冬亦曾请盟，欲大合诸侯，刑牲定约。管仲曰：“君新举霸事，必以简便为政。”桓公曰：“简便如何？”管仲曰：“陈、蔡、邾自北杏之后，事齐不贰。曹伯虽未会，已同伐宋之举。此四国，不必再烦奔走。惟宋、卫未尝与会，且当一见。俟诸国齐心，方举盟约可也。”言未毕，忽传报：“周王再遣单蔑报宋之聘，已至卫国。”管仲曰：“宋可成矣。卫居道路之中，君当亲至卫地为会，以亲诸侯。”桓公乃约宋、卫、郑三国，会于鄄地。连单子、齐侯，其是五位，不用歃血，揖让而散。诸侯大悦。齐侯知人心悦从，乃大合宋、鲁、陈、卫、郑、许诸国于幽地，歃血为盟，始定盟主之号。此周釐王三年之冬也。

却说楚文王熊赀，自得息妫立为夫人，宠幸无比。三年之内，生下二子，长曰熊囏，次曰熊恽。息妫虽在楚宫三载，从不与楚王说话。楚王怪之。一日，问其不言之故。息妫垂泪不答。楚王固请言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守节而死，又何面目向人言语乎？”言讫泪下不止。胡曾先生有诗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风一面花。
感旧不言常掩泪，只应翻恨有容华。

楚王曰：“此皆蔡献舞之故，孤当为夫人报此仇也，夫人勿忧。”乃兴兵伐蔡，入其郛。蔡侯献舞肉袒伏罪，尽出其库藏宝玉以赂楚，楚师方退。适郑伯突遣使告复国于楚。楚王曰：“突复位二年，乃始告孤，慢孤甚矣。”复兴兵伐郑。郑谢罪谓成，楚王许之。周釐王四年，郑伯突畏楚，不敢朝齐。齐桓公使人让之。郑伯使上卿叔詹如齐，谓桓公曰：“敝邑困于楚兵，早夜城守，未获息肩，是以未修岁事。君若能以威加楚，寡君敢不朝夕立于齐庭乎？”桓公恶其不逊，囚詹于军府。詹视隙逃回郑国。自是郑背齐事楚。不在话下。

再说周釐王在位五年崩。子阆立，是为惠王。惠王之二年，楚文王熊赀淫暴无政，喜于用兵。先年，曾与巴君同伐申国，而惊扰巴师。巴君怒，遂袭那处，克之。守将阎敖游涌水而遁。楚上杀阎敖。阎氏之族怨王。至是，约巴人伐楚，愿为内应。巴兵伐楚，楚王亲将迎之，大战于津。不提防阎族数百人，假作楚军，混入阵中，竟来跟寻楚王。楚军大乱，巴兵乘之，遂大败楚。楚王面颊中箭而奔。巴君不敢追逐，收兵回国，阎氏之族从之，遂为巴人。楚王回至方城，夜叩城门。鬻拳在门内问曰：“君得胜乎？”楚王曰：“败矣！”鬻拳曰：“自先王以来，楚兵战无不胜。巴，小国也，王自将而见败，宁不为人笑乎？今黄不朝楚，若伐黄而胜，犹可自解。”遂闭门不纳。楚王愤然谓军士曰：“此行再不胜，寡人不归矣！”乃移兵伐黄。王亲鼓，士卒死战，败黄师于踖陵。是夜，宿于营中，梦息侯怒气勃勃而前曰：“孤何罪而见杀？又占吾疆土，淫吾妻室，吾已请于上帝矣！”乃以手批楚王之颊。楚王大叫一声，醒来箭疮迸裂，血流不止，急传令回军，至于湫地，夜半而薨。鬻拳迎丧归葬。长子熊囏嗣立。鬻拳曰：“吾犯王二次，纵王不加诛，吾敢偷生乎？吾将从王于地下！”乃谓家人曰：“我死，必葬我于绖皇，使子孙知我守门也。”遂自刭而死。熊囏怜之，使其子孙，世为大阍。先儒左氏称鬻拳为爱君，史官有诗驳之，曰：

谏主如何敢用兵？闭门不纳亦堪惊。
若将此事称忠爱，乱贼纷纷尽借名。

郑厉公闻楚文王凶信，大喜曰：“吾无忧矣！”叔詹进曰：“臣闻依人者危，臣人者辱。今立国于齐、楚之间，不辱即危，非长计也。先君桓、武及庄，三世为王朝卿士，是以冠冕列国，征服诸侯。今新王嗣统，闻虢、晋二国朝王，王为之飨醴命宥，又赐玉五瑴，马三匹。君不若朝贡于周，若赖王之宠，以修先世卿士之业，虽有大国，不足畏也。”厉公曰：“善。”乃遣大夫师叔如周请朝。师叔回报：“周室大乱。”厉公问：“乱形如何？”对曰：“昔周庄王嬖妾姚姬，谓之王姚，生子颓，庄王爱之，使大夫国为之师傅。子颓性好牛，尝养牛数百，亲自喂养，饲以五谷，被以文绣，谓之文兽。凡有出入，仆从皆乘牛而行，践踏无忌。又阴结大夫国、边伯、子禽、祝跪、詹父，往来甚密。釐王之世，未尝禁止，今新王即位，子颓恃在叔行，骄横益甚。新王恶之，乃裁抑其党，夺子禽、祝跪、詹父之田。新王又因筑苑圃于宫侧，国有圃，边伯有室，皆近王宫，王俱取之，以广其圃。又膳夫石速进膳不精，王怒，革其禄，石速亦憾王。故五大夫同石速作乱。奉子颓为君以攻王。赖周公忌父同召伯廖等死力拒敌，众人不能取胜，乃出奔于苏。先周武王时，苏忿生为王司寇有功，谓之苏公，授以南阳之田为采地。忿生死，其子孙为狄所制，乃叛王而事狄，又不缴还采地于周。桓王八年，乃以苏子之田，界我先君庄公，易我近周之田。于是，苏子与周嫌隙益深。卫侯朔恶周之立黔牟，亦有夙怨。苏子因奉子颓奔卫，同卫侯帅师伐王城。周公忌父战败，同召伯廖等奉王出奔于鄢。五大夫等尊子颓为王，人心不服。君若兴兵纳王，此万世之功也。”厉公曰：“善。虽然，子颓懦弱，所恃者卫、燕之众耳，五大夫无能力也。寡人再使人以理谕之，若悔祸反正，免动干戈，岂不美哉？”一面使人如鄢迎王，暂幸栎邑。因厉公向居栎十六年，宫室齐整故也。一面使人致书于王子颓。书曰：

突闻以臣犯君，谓之不忠；以弟奸兄，谓之不顺。不忠不顺，天殃及之！王子误听奸臣之计，放逐其君，若能悔祸之延，奉迎天子，束身归罪，不失富贵。不然，退处一隅，比于藩服，犹可谢天下之口。惟王子速图之！

子颓得书，犹豫未决。五大夫曰：“骑虎者势不能复下。岂有尊居万乘，而复退居臣位者？此郑伯欺人之语，不可听之。”颓遂逐出郑使。郑厉公乃朝王于栎，遂奉王袭入成周，取传国宝器，复还栎城。时惠王三年也。

是冬，郑厉公遣人约会西虢公，同起义兵纳王。虢公许之。惠王四年之春，郑、虢二君，会兵于弭。夏四月，同伐王城。郑厉公亲率兵攻南门，虢公率兵攻北门。国忙叩宫门，来见子颓。子颓因饲牛未毕，不即相见。国曰：“事急矣！”乃假传子颓之命，使边伯、子禽、祝跪、詹父登陴守御。周人不顺子颓，闻王至，欢声如雷，争开城门迎接。国方草国书，谋遣人往卫求救。书未写就，闻钟鼓之声，人报：“旧王已入城坐朝矣！”国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于乱军之中。边伯、詹父被周人绑缚献功。子颓出奔西门，使石速押文牛为前队，牛体肥行迟，悉为追兵所获，与边伯、詹父一同斩首。髯翁有诗叹子颓之愚云：

挟宠横行意未休，私交乘衅起奸谋。
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关门去饲牛。

又一诗说齐桓公既称盟主，合倡义纳王，不应让之郑、虢也。诗云：

天子蒙尘九庙羞，纷纷郑虢效忠谋。
如何仲父无遗策，却让当时第一筹？

惠王复位，赏郑虎牢以东之地，及后之鞶鉴。赏西虢公以酒泉之邑，及酒爵数器。二君谢恩而归。郑厉公于路得疾，归国而薨。群臣奉世子捷即位，是为文公。

周惠王五年，陈宣公疑公子御寇谋叛，杀之。公子完，字敬仲，乃厉公之子，与御寇相善，惧诛奔齐，齐桓公拜为工正。一日，桓公就敬仲家饮酒甚乐。天色已晚，索烛尽欢。敬仲辞曰：“臣止卜昼，未卜夜，不敢继以烛也。”桓公曰：“敬仲有礼哉！”赞叹而去。桓公以敬仲为贤，使食采于田，是为田氏之祖。

是年，鲁庄公为图婚之事，会齐大夫高傒于防地。却说鲁夫人文姜，自齐襄公变后，日夜哀痛想忆，遂得嗽疾。内侍进莒医察脉。文姜久旷之后，欲心难制，遂留莒医饮食，与之私通。后莒医回国，文姜托言就医，两次如莒，馆于莒医之家。莒医复荐人以自代，文姜老而愈淫，然终以不及襄公为恨。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愈剧，遂薨于鲁之别寝。临终谓庄公曰：“齐女今长成十八岁矣。汝当速娶，以正六宫之位。万勿拘终丧之制，使我九泉之下，悬念不了。”又曰：“齐方图伯，汝谨事之，勿替世好。”言讫而逝。庄公丧葬如常礼。遵依遗命，其年便欲议婚。大夫曹刿曰：“大丧在殡，未可骤也。请俟三年丧毕行之。”庄公曰：“吾母命我矣。乘凶则骤，终丧则迟，酌其中可也。”遂以期年之后，与高傒申订前约，请自如齐，行纳币之礼。齐桓公亦以鲁丧未终，请缓其期。直至惠王七年，其议始定，以秋为吉。时庄公在位二十四年，年已三十有七岁矣。意欲取悦齐女，凡事极其奢侈。又念父桓公薨于齐国，今复娶齐女，心终不安，乃重建桓宫，丹其楹，刻其桷，欲以媚亡者之灵。大夫御孙切谏，不听。是夏，庄公如齐亲迎。至秋八月，姜氏至鲁，立为夫人，是为哀姜。大夫宗妇，行见小君之礼，一概用币。御孙私叹曰：“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采。女贽不过榛、栗、枣、脩，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而由夫人乱之，其不终乎？”自姜氏归鲁后，齐、鲁之好愈固矣。齐桓公复同鲁庄公合兵伐徐、伐戎，徐、戎俱臣服于齐。郑文公见齐势愈大，恐其侵伐，遂遣使请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戎俱已臣服于齐。郑文公见齐势愈大，恐其侵伐，遣使请盟。乃复会宋、鲁、陈、郑四国之君，同盟于幽，天下莫不归心于齐。齐桓公归国，大设宴以劳群臣。酒至半酣，鲍叔牙执卮至桓公之前，满斟为寿。桓公曰：“乐哉，今日之饮！”鲍叔牙曰：“臣闻明主贤臣，虽乐不忘其忧。臣愿君毋忘出奔，管仲毋忘槛囚，宁戚毋忘饭牛车下之日。”桓公遽起离席再拜曰：“寡人与诸大夫，皆能毋忘，此齐国社稷无穷之福也！”是日极欢而散。

忽一日，报：“周王遣召伯廖来到。”桓公迎接入馆。召伯廖宣惠王之命，赐齐侯为方伯，修太公之职，得专征伐。因言：“卫朔援立子颓，助逆犯顺，朕怀之十年，迄今天讨未彰，烦伯舅为朕图之。”惠王十一年，齐桓公亲率车徒伐卫。时卫惠公朔先薨，子赤立，已三年矣，是为懿公。懿公不问来由，率兵接战，大败而归。桓公乃直抵城下，宣扬王命，数其罪状。懿公曰：“然则先君之过，与寡人无与也。”乃使其长子开方，辇金帛五车，纳于齐军，求其讲和免罪。桓公曰：“先王之制，罪不及子孙。苟遵王命，寡人何多求于卫耶？”公子开方见齐国强盛，愿仕于齐。齐侯曰：“子乃卫侯长子，论次序当为国储。奈何舍南面之尊，而北面于寡人乎？”开方对曰：“明公乃天下之贤侯，倘得执鞭侍左右，荣幸已甚，岂不胜于为君？”桓公以开方为爱己，拜为大夫，宠之与竖貂、易牙等。齐人谓之“三贵”。开方复言卫侯少女之美，卫惠公先曾以女媵齐，此其妹也。桓公遣使纳币，求之为妾。卫懿公不敢辞却，即送卫姬至齐，齐侯纳之。因以长卫姬，少卫姬别之，姊妹俱有宠。髯翁有诗云：

卫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赂还？
漫说尊王申大义，到来功利在心间。

话分两头。却说晋国姬姓，侯爵。自周成王时，剪桐叶为珪，封其弟叔虞于此。传九世至穆侯。穆侯生二子，长曰仇，次曰成师。穆侯薨，子仇立，是为文侯。文侯薨，子昭侯立。畏其叔父桓叔之强，乃割曲沃以封之，谓之曲沃伯。改晋号曰翼，谓之二晋。昭侯立七年，大夫潘父弑之，而纳曲沃伯。翼人不受，杀潘父而立昭侯之弟平，是为孝侯。孝侯之八年，桓叔薨，子立，是为曲沃庄伯。孝侯立十五年，庄伯伐翼，孝侯逆战大败，为庄伯所杀。翼人立其弟郄，是为鄂侯。鄂侯立二年，率兵伐曲沃，战败，出奔随国。子光嗣位，是为哀侯。哀侯之二年，庄伯薨，子称代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九年，武公率其将韩万、梁宏伐翼，哀侯逆战被杀。周桓王命卿士虢公林父立其弟缗，是为小子侯。小子侯立四年，武公复诱而杀之，遂并其国，定都于绛，仍号曰晋。悉取晋库藏宝器，辇入于周，献于釐王。釐王贪其赂，遂命称代以一军为晋侯。称代凡立三十九年，薨，子佹诸立，是为晋献公。

献公忌桓、庄之族，虑其为患。大夫士献计散其党，因诱而尽杀之。献公嘉其功，命力大司空。固使大城绛邑，规模极其壮丽，比于大国之都。先，献公为世子时，娶贾姬为妃，久而无子。又娶犬戎主之侄女曰狐姬，生子曰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当武公晚年，求妾于齐，齐桓公以宗女归之，是为齐姜。时武公已老，不能御女。齐姜年少而美，献公悦而烝之，与生一子，私寄养于申氏，因名申生。献公即位之年，贾姬已薨，遂立齐姜为夫人，时重耳已二十一岁矣，夷吾年亦长于申生。因申生是夫人之子，论嫡庶不论长幼，乃立申生为世子。以大夫杜原款为太傅，大夫里克为少傅，相与辅导世子。齐姜又生一女而卒。献公复纳贾姬之娣曰贾君，亦无子。因以齐姜所生之女，使贾君育之。献公十五年，兴兵伐骊戎，骊戎乃请和，纳其二女于献公，长曰骊姬，次曰少姬。那骊姬生得貌比息妫，妖同妲己，智计千条，诡诈百出。在献公前，小忠小信，贡媚取怜。又时常参与政事，十言九中。所以献公宠爱无二，一饮一食，必与之俱。逾年，骊姬生一子，名曰奚齐。又逾年，少姬亦生一子，名曰卓子。献公既心惑骊姬，又喜其有子，遂忘齐姜一段恩情，欲立骊姬为夫人。使太卜郭偃，以龟卜之。郭偃献兆，其繇曰：

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有臭！

献公曰：“何谓也。”郭偃曰：“渝者，变也。意所专尚，心亦变乱，故曰‘专之渝’。攘，夺也。羭，美也。心变则美恶倒置，故曰‘攘公之羭’。草之香者曰薰，臭者曰莸。香不胜臭，秽气久而未消，故曰‘十年尚有臭’也。”献公一心溺爱骊姬，不信其言，更命史苏筮之。得《观卦》之六二，爻词曰：“观利女贞。”献公曰：“居内观外，女子之正。吉孰大焉？”卜偃曰：“开辟以来，先有象，后有数。龟，象也。筮，数也。从筮不如从龟。”史苏曰：“礼无二嫡，诸侯不再娶，所为观也。继称夫人，何以为正？不正，何利之有？以《易》言之，亦未见吉。”献公曰：“若卜筮有定，尽鬼谋矣。”竟不听史苏、卜偃之言。择日告庙，立骊姬为夫人，少姬封为次妃。史苏私谓大夫里克曰：“晋国将亡，奈何？”里克大惊，问曰：“亡晋者何人？”史苏曰：“其骊戎乎？”里克不解其说。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女妹喜归之。桀宠妹喜，遂以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女妲己归之。纣宠妲己，遂以亡殷。周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女褒姒归之。幽王宠褒姒，西周遂亡。今晋伐骊戎而获其女，又加宠焉，不亡得乎？”适太卜郭偃亦至，里克述史苏之言。郭偃曰：“晋乱而已，亡则未也。昔唐叔之封，卜曰：‘尹正诸夏，再造王国。’晋业方大，何亡之患？”里克曰：“若乱当在何时？”郭偃曰：“善恶之报，不出十年。十者，数之盈也。”里克识其言于简。

再说献公爱骊姬，欲立其子奚齐为嗣。一日，与骊姬言之。骊姬心中甚欲。只因申生已立做世子，无故更变，恐群臣不服，必然谏沮。又且重耳、夷吾，与申生相与友爱，三公子俱在左右，若说而不行，反被提防，岂不误事。乃跪而对曰：“太子之立，诸侯莫不闻，且贤而无罪。君必以妾母子之故，欲行废立，妾宁自杀！”献公以为真心，遂置不言。献公有嬖幸大夫二人：曰梁五、东关五，并与献公察听外事，挟宠弄权，晋人谓之“二五”。又有优人名施者，少年美姿，伶俐多智，能言快语，献公尤嬖之，出入宫禁，不知防范。骊姬遂与施私通，情好甚密。因告以心腹之事，谋离间三公子，徐为夺嗣之计。优施为之画策：“必须以封疆为名，使三公子远远出镇，然后可居中行事。然此事又必须外臣开口，方见忠谋。今‘二五’用事，夫人诚以金币结之，俾彼相与进言，则主公无不听矣。”骊姬乃出金帛付优施，使分送“二五”。优施先见梁五曰：“君夫人愿交欢于大夫，使施致不腆之敬。”梁五大惊曰：“君夫人何须于我？必有嘱也。子不言，吾必不受。”优施乃尽以骊姬之谋告之。梁五曰：“必得东关为助乃可。”施曰：“夫人亦有馈，如大夫也。”于是同诣东关五之门，三人做一处商议停当。次日，梁五进言于献公曰：“曲沃始封之地，先君宗庙之所在也。蒲与屈，地近戎狄，边疆之要地也。此三邑者，不可无人以主之。宗邑无主，则民无畏威之心；边疆无主，则戎狄有窥伺之意。若使太子主曲沃，重耳、夷吾，分主蒲、屈，君居中制驭，此磐石之安矣。”献公曰：“世子出外可乎？”东关五曰：“太子，君之贰也。曲沃，国之贰也。非太子其谁居之？”献公曰：“曲沃则然矣。蒲、屈乃荒野之地，如何可守？”东关五又曰：“不城则为荒野，城之即为都邑。”二人又齐声赞美曰：“一朝而增二都，内可屏蔽封内，而外可开拓疆宇，晋自此益大矣！”献公信其言，使世子申生居曲沃，以主宗邑，太傅杜原款从行。使重耳居蒲，夷吾居屈，以主边疆。狐毛从重耳于蒲，吕饴甥从夷吾于屈。又使赵夙为太子城曲沃，比旧益加高广，谓之新城。使士监筑蒲、屈二城。士聚薪筑土，草草完事。或言：“恐不坚固。”士笑曰：“数年之后，此为仇敌，何以固为？”因赋诗曰：

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狐裘，贵者之服。尨茸，乱貌。言贵者之多，喻嫡庶长幼无分别也。士预知骊姬必有夺嫡之谋，故为此语。申生与二公子，俱远居晋鄙。惟奚齐、卓子，在君左右。骊姬益献媚取宠，以蛊献公之心。髯翁有诗云：

女色从来是祸根，骊姬宠爱献公昏。
空劳畚筑疆埸远，不道干戈伏禁门。

时献公新作二军，自将上军。使世子申生将下军，率领大夫赵夙、毕万攻耿、霍、魏三国，灭之。以狄赐赵夙，魏赐毕万为采邑。太子功益高，骊姬忌之益甚，而谋愈深且毒矣。此事搁过一边。

却说楚熊囏、熊恽兄弟，虽同是文夫人所生，熊恽才智胜于其兄，为文夫人所爱，国人亦推服之。熊囏既嗣位，心忌其弟，每欲因事诛之，以绝后患。左右多有为熊恽周旋者，是以因循不决。熊囏怠于政事，专好游猎，在位三年，无所施设。熊恽嫌隙已成，私畜死士，乘其兄出猎，袭而杀之，以病薨告于文夫人。文夫人虽则心疑，不欲明白其事，遂使诸大夫拥立熊恽为君，是为成王。以熊囏未尝治国，不成为君，号为“堵敖”，不以王礼葬之。任其叔王子善为令尹，即子元也。子元自其兄文王之死，便有篡立之意。兼慕其嫂息妫，天下绝色，欲与私通。况熊囏、熊恽二子，年齿俱幼，自恃尊行，全不在眼。只畏大夫斗伯比正直无私，且多才智，故此不敢纵肆。至是，周惠王十一年，斗伯比病卒。子元意无忌惮，遂于王宫之旁，大筑馆舍，每日歌舞奏乐，欲以蛊惑文夫人之意。文夫人闻之，问侍人曰：“宫外乐舞之声何来？”侍人曰：“此令尹之新馆也。”文夫人曰：“先君舞干以习武事，以征诸侯，是以朝贡不绝于庭。今楚兵不至中国者十年矣。令尹不图雪耻，而乐舞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侍人述其言于子元，子元曰：“妇人尚不忘中原，我反忘之；不伐郑，非丈夫也。”遂发兵车六百乘，自为中军，斗御疆、斗梧建大旆为前队，王孙游、王孙嘉为后队。浩浩荡荡，杀奔郑国而来。

郑文公闻楚师大至，急召百官商议。堵叔曰：“楚兵众盛，未可敌也，不如请成。”师叔曰：“吾新与齐盟，齐必来救，且宜坚壁以待之。”世子华，年少方刚，请背城一战。叔詹曰：“三人之言，吾取师叔。然以臣愚见，楚兵不久自退。”郑文公曰：“令尹自将，安肯退乎？”叔詹曰：“自楚加兵人国，未有用六百乘者。公子元操必胜之心，欲以媚息夫人耳。夫求胜者，亦必畏败。楚兵若来，臣自有计退之。”正商议间，谍报：“楚师斩桔柣关而进，已破外郭，入纯门，将及逵市。”堵叔曰：“楚兵逼矣，如行成不可，且奔桐丘以避之。”叔詹曰：“无惧也！”乃使甲士埋伏于城内，大开城门，街市百姓来往如常，并无惧色。斗御疆等前队先到，见如此模样，城上绝无动静，心中疑惑；谓斗梧曰：“郑闲暇如此，必有诡计，哄吾入城。不可轻进，且待令尹来议之。”遂离城五里，扎住营寨。须臾子元大兵已到，斗御疆等禀知城中如此。子元亲自登高阜处以望郑城。忽见旌旗整肃，甲士林立，看了一回，叹曰：“郑有‘三良’在，其谋叵测！万一失利，何面目见文夫人乎？更探听虚实，方可攻城也。”次日，后队王孙游遣人来报说：“谍探得齐侯同宋、鲁二国诸侯，亲率大军，前来救郑。斗将军等不敢前进，特候军令，准备迎敌。”子元大惊，谓诸将曰：“诸侯若截吾去路，吾腹背受敌，必致损折。吾侵郑及于逵市，可谓全胜矣。”乃暗传号令，人衔枚，马摘铃，是夜拔寨都起。犹恐郑兵追赶，命勿撤军幕，仍建大旆，以疑郑人。大军潜出郑界，乃始鸣钟击鼓，唱凯歌而还。先遣报文夫人曰：“令尹全胜而回矣！”夫人谢曰：“令尹若能歼敌成功，宜宣示国人，以彰明罚，告诸太庙，以慰先王之灵。未亡人何与焉？”子元大惭。楚王熊恽，闻子元不战而还，自是有不悦之意。

却说郑叔詹亲督军士巡城，彻夜不睡。至晓，望见楚幕，指曰：“此空营也，楚师遁矣。”众犹未信，问：“何以知之？”叔詹曰：“幕乃大将所居，鸣钲设儆，军声震动。今见群鸟栖噪于上，故知其为空幕也。吾度诸侯救兵必至，楚先闻信，是以遁耳！”未几，谍报：“诸侯救兵果到，未及郑境，闻楚师已去，各散回本国去了。”众始服叔詹之智。郑遣使致谢齐侯救援之劳。自此感服齐国，不敢怀贰。

再说楚子元自伐郑无功，内不自安，篡谋益急。欲先通文夫人，然后行事。适文夫人有小恙，子元假称问安，来至王宫。遂移卧具寝处宫中，三日不出。家甲数百，环列宫外。大夫斗廉闻之，闯入宫门，直至卧榻，见子元方对镜整鬓，让之曰：“此岂人臣栉沐之所耶？令尹宜速退！”子元曰：“此吾家宫室，与射师何与？”斗廉曰：“王侯之贵，弟兄不得通属。令尹虽介弟，亦人臣也。人臣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咳唾其地，犹为不敬，况寝处乎？且寡夫人密迩于此，男女别嫌，令尹岂未闻耶？”子元大怒曰：“楚国之政，在吾掌握，汝何敢多言！”命左右梏其手，拘于庑下，不放出宫。文夫人使侍人告急于斗伯比之子斗谷於菟，使其入宫靖难。斗谷於菟密奏楚王，约会斗梧、斗御疆及其子斗班，半夜率甲以围王宫，将家甲乱砍，众俱惊散。子元方拥宫人醉寝，梦中惊起，仗剑而出，恰遇斗班，亦仗剑而入，子元喝曰：“作乱乃孺子耶！”斗班曰：“我非作乱，特来诛乱者耳。两下就在宫中争战。不数合，斗御疆、斗梧齐到。子元度不能胜，夺门欲走，被斗班一剑砍下头来。斗谷於菟将斗廉开梏放出。一齐至文夫人寝室之外，稽首问安而退。次早，楚成王熊恽御殿，百官朝见已毕，楚王命灭子元之家，榜其罪状于通衢。髯翁论公子元欲蛊文夫人之事，有诗曰：

堪嗟色胆大于身，不论尊兮不论亲。
莫怪狂且轻动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却说斗谷於菟之祖曰斗若敖，娶郧子之女，生斗伯比。若敖卒，伯比尚幼，随母居于郧国，往来宫中，郧夫人爱之如子。郧夫人有女与伯比为表兄妹之亲，自小宫中作伴游耍，长亦不禁，遂成私情。郧女有孕，郧夫人方才知觉，乃禁绝伯比，不许入宫。使其女诈称有病，屏居一室。及诞期已满，产下一子，郧夫人潜使侍人用衣服包裹，将出宫外，弃于梦泽之中。意欲瞒过郧子，且不欲扬其女之丑名也。伯比羞惭，与其母归于楚国去讫。其时陨子适往梦泽田猎，见泽中有猛虎蹲踞，使左右放箭，箭从旁落，一矢不中，其虎全不动弹。郧子心疑，使人至泽察之。回报：“虎方抱一婴儿，喂之以乳，见人亦不畏避。”郧于曰：“是神物，不可惊之。”猎毕而归，谓夫人曰：“适至梦泽，见一奇事。”夫人问曰：“何事？”郧子遂将猛虎乳儿之事，述了一遍。夫人曰：“夫君不知，此儿乃妾所弃也！”郧子骇然曰：“夫人安得此儿而弃之？”夫人曰：“夫君勿罪。此儿实吾女与斗甥所生。妾恐污吾女之名，故命侍者弃于梦泽。妾闻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子，弃之冰上，飞鸟以翼覆之，姜嫄以为神，收养成人，名之曰弃，官为后稷，遂为周代之祖。此儿既有虎乳之异，必是大贵人也。”郧子从之，使人收回，命其女抚养。逾年，送其女于楚，与斗伯比成亲。楚人乡谈，呼乳曰“谷”，呼虎曰“於菟”。取乳虎为义，名其子曰谷於菟，表字子文。今云梦县有於菟乡，即子文生处也。

谷於菟既长，有安民治国之才，经文纬武之略。父伯比，仕楚为大夫。伯比死，谷於菟嗣为大夫。及子元之死，令尹官缺。楚王欲用斗廉，斗廉辞曰：“方今与楚为敌者，齐也。齐用管仲、宁戚，国富兵强。臣才非管、宁之流明矣。王欲改纪楚政，与中原抗衡，非斗谷於菟不可。”百官齐声保奏：“必须此人，方称其职。”楚王准奏，遂拜斗谷於菟为令尹。楚王曰：“齐用管仲，号为仲父。今谷於菟尊显于楚，亦当字之。”乃呼为子文而不名。周惠王之十三年也。子文既为令尹，倡言曰：“国家之祸，皆由君弱臣强所致。凡百官采邑，皆以半纳还公家。”子文先于斗氏行之，诸人不敢不从。又以郢城南极湘潭，北据汉江，形胜之地，自丹阳徙都之，号曰郢都。治兵训武，进贤任能，以公族屈完为贤，使为大夫。族人斗章才而有智，使与诸斗同治军旅。以其子斗班为申公。楚国大治。

齐桓公闻楚王任贤图治，恐其争胜中原，欲起诸侯之兵伐楚。问管仲，管仲对曰：“楚称王南海，地大兵强，周天子不能制。今又任子文为政，四境安堵，非可以兵威得志也。且君新得诸侯，非有存亡兴灭之德，深入人心，恐诸侯之兵，不为我用。今当益广威德，待时而动，方保万全。”桓公曰：“自我先君报九世之仇，剪灭纪国，奄有其地。鄣为纪附庸，至今未服，寡人欲并灭之，何如？”管仲曰：“鄣虽小国，其先乃太公之支孙，为齐同姓。灭同姓，非义也。君可命王子成父率大军巡视纪城，示以欲伐之状。鄣必畏而来降。是无灭亲之名，而有得地之实矣。”桓公用其策，鄣君果畏惧求降。桓公曰：“仲父之谋，百不失一。”君臣正计议国事，忽近臣来报：“燕国被山戎用兵侵伐，特遣人求救。”管仲曰：“君欲伐楚，必先定戎。戎患既熄，乃可专事于南方矣。”毕竟桓公如何服戎，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话说山戎乃北戎之一种，国于令支，亦曰离支。其西为燕，其东南为齐、鲁，令支界于三国之间，恃其地险兵强，不臣不贡，屡犯中国。先时曾侵齐界，为郑公子忽所败。至是闻齐侯图伯，遂统戎兵万骑，侵扰燕国，欲绝其通齐之路。燕庄公抵敌不住，遣人走间道告急于齐。齐桓公问于管仲，管仲对曰：“方今为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国之忧，盟主之责也。即戎不病燕，犹思膺之。况燕人被师，又求救乎？”桓公乃率师救燕，师过济水，鲁庄公迎之于鲁济。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鲁侯曰：“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赐，岂惟燕人？寡人愿索敝赋以从。”桓公曰：“北方险远之地，寡人不敢劳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灵也。不然，而借兵于君未晚。”鲁侯曰：“敬诺。”桓公别了鲁侯，望西北进发。

却说令支子名密卢，蹂躏燕境，已及二月，掳掠子女，不可胜计。闻齐师大至，解围而去。桓公兵至蓟门关，燕庄公出迎，谢齐侯远救之劳。管仲曰：“山戎得志而去，未经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来。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桓公曰：“善。”燕庄公请率本国之兵为前队。桓公曰：“燕方经兵困，何忍复令冲锋？君姑将后军，为寡人声势足矣。”燕庄公曰：“此去东八十里，国名无终，虽戎种，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为向导。”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孙隰朋召之。无终子即遣大将虎儿斑，率领骑兵二千，前来助战。桓公复厚赏之，使为前队。约行将二百里，桓公见山路逼险，问于燕伯。燕伯曰：“此地名葵兹，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桓公与管仲商议，将辎重资粮，分其一半，屯聚于葵兹。令士卒伐木筑土为关，留鲍叔牙把守，委以转运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壮，兼程而进。

却说令支子密卢闻齐兵来伐，召其将速买计议。速买曰：“彼兵远来疲困，乘其安营未定，突然冲之，可获全胜。”密卢与之三千骑。速买传下号令，四散埋伏于山谷之中，只等齐兵到来行事。虎儿斑前队先到，速买只引百馀骑迎敌。虎儿斑奋勇，手持长柄铁瓜锤，望速买当头便打。速买大叫：“且慢来！”亦挺大杆刀相迎。略斗数合，速买诈败，引入林中，一声呼哨，山谷皆应，把虎儿斑之兵，截为二段。虎儿斑死战，马复被伤，束手待缚。恰遇齐侯大军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杀散速买之兵，将虎儿斑救出。速买大败而去。虎儿斑先领戎兵，多有损折，来见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胜负常事，将军勿以为意。”乃以名马赐之，虎儿斑感谢不已。

大军东进三十里，地名伏龙山，桓公和燕庄公结寨于山上。王子成父、宾须无立二营于山下。皆以大车联络为城，巡警甚严。次日，令支子密卢亲自带领速买，引着骑兵万馀，前来挑战。一连冲突数次，皆被车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后，管仲在山头望见戎兵渐渐稀少，皆下马卧地，口中谩骂。管仲抚虎儿斑之背曰：“将军今日可雪耻也！”虎儿斑应诺。车城开处，虎儿斑引本国人马飞奔杀出。隰朋曰：“恐戎兵有计。”管仲曰：“吾已料之矣！”即命王子成父率一军出左，宾须无率一军出右，两路接应，专杀伏兵。原来山戎惯用埋伏之计，见齐兵坚壁不动，乃伏兵于谷中，故意下马谩骂，以诱齐兵。虎儿斑马头到处，戎兵皆弃马而奔。虎儿斑正欲追赶，闻大寨鸣金，即时勒马而回。密卢见虎儿斑不来追赶，一声呼哨，招引谷中人马，指望悉力来攻。却被王子成父和宾须无两路兵到，杀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败而回，干折了许多马匹。速买献计曰：“齐欲进兵，必由黄台山谷口而入。吾将木石擂断，外面多掘坑堑，以重兵守之，虽有百万之众，不能飞越也。伏龙山二十馀里皆无水泉，必仰汲于濡水。若将懦流坝断，彼军中乏水饮，必乱，乱则必溃。吾因溃而乘之，无有不胜。一面再遣人求救于孤竹国，借兵助战，此万全之策也。”密卢大喜，依计而行。

却说管仲见戎兵退后，一连三日不见动静，心下怀疑。使谍者探听。回言：“黄台山大路已断塞了！”管仲乃召虎儿斑问曰：“尚有别径可入否？”虎儿斑曰：“此去黄台山不过十五里，便可以直捣其国。若要寻别径，须从西南打大宽转，由芝麻岭抄出青山口，复转东数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险，车马不便转动耳。”正商议间，牙将连挚禀道：“戎主断吾汲道，军中乏水，如何？”虎儿斑曰：“芝麻岭一派都是山路，非数日不到。若无水携载，亦自难往。”桓公传令，教军士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赏。公孙隰朋进曰：“臣闻蚁穴居知水，当视蚁垤处掘之。”军士各处搜寻，并无蚁垤，又来禀复。隰朋曰：“蚁冬则就暖，居山之阳，夏则就凉，居山之阴。今冬月，必于山之阳，不可乱掘。”军士如其言，果于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隰朋可谓圣矣！”因号其泉曰圣泉，伏龙山改为龙泉山。军中得水，欢呼相庆。密卢打听得齐军未尝乏水，大骇曰：“中国岂有神助耶？”速买曰：“齐兵虽然有水，然涉远而来，粮必不继。吾坚守不战，彼粮尽自然退矣。”密卢从之。

管仲使宾须无假托转回葵兹取粮，却用虎儿斑领路，引一军取芝麻岭进发，以六日为期，却教牙将连挚，日往黄台山挑战，以缀密卢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并不接战。管仲曰：“以日计之，宾将军西路将达矣。彼既不战，我不可以坐守。”乃使士卒各负一囊，实土其中，先使人驾空车二百乘前探，遇堑坑处，即以土囊填满。大军直至谷口，发声喊，齐将木石搬运而进。密卢自以为无患，日与速买饮酒为乐。忽闻齐军杀入，连忙跨马迎敌。未及交锋，戎兵报：“西路又有敌军杀到！”速买知小路有失，无心恋战，保着密卢望东南而走。宾须无追赶数里，见山路崎岖，戎人驰马如飞，不及而还。马匹器仗，牛羊帐幕之类，遗弃无算，俱为齐有。夺还燕国子女，不可胜计。令支国人，从未见此兵威，无不箪食壶浆，迎降于马首。桓公一一抚慰，吩咐不许杀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悦。

桓公召降戎问曰：“汝主此去，当投何国？”降戎曰：“我国与孤竹为邻，素相亲睦，近亦曾遣人乞师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桓公问孤竹强弱并路之远近。降戎曰：“孤竹乃东南大国，自商朝便有城郭。从此去约百馀里，有溪名曰卑耳。过溪便是孤竹界内。但山路险峻难行耳。”桓公曰：“孤竹党山戎为暴，既在密迩，宜前讨之。”适鲍叔牙遣牙将高黑运干糒五十车到，桓公即留高黑军前听用。于降戎中挑选精壮千人，付虎儿斑帐下，以补前损折之数。休兵三日，然后起程。

再说密卢等行至孤竹，见其主答里呵，哭倒在地，备言：“齐兵恃强，侵夺我国，意欲乞兵报仇。”答里呵曰：“俺这里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迟这几日，不意你吃了大亏。此处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这里将竹筏尽行拘回港中，齐兵插翅亦飞不过。俟他退兵之后，俺和你领兵杀去，恢复你的疆土，岂不稳便？”大将黄花元帅曰：“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昼夜巡行，方保无事。”答里呵曰：“彼若造筏，吾岂不知？”遂不听黄花之言。

再说齐桓公大军起程，行不十里，望见顽山连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诗为证：

盘盘曲曲接青云，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儿须下马，还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撒人草树之间，放起火来，咇咇剥剥，烧得一片声响。真个草木无根，狐兔绝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绝。火熄之后，命凿山开道，以便进车。诸将禀称：“山高且险，车行费力。”管仲曰：“戎马便于驱驰，惟车可以制之。”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军人歌之。《上山歌》曰：

山蒐蒐兮路盘盘，木濯濯兮顽石如栏。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巉岏。风伯为驭兮俞儿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跋彼山巅兮不为难。

《下山歌》曰：

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勋孤竹兮亿万世。

人夫唱起歌来，你唱我和，轮转如飞。桓公与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巅，观其上下之势。桓公叹曰：“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管仲对曰：“臣昔在槛车之时，恐鲁人见追，亦作歌以教军夫，乐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桓公曰：“其故何也？对曰：“凡人劳其形者疲其神，悦其神者忘其形。”桓公曰：“仲父通达人情，一至于此！”于是催趱车徒，一齐进发。

行过了几处山头，又上一岭，只见前面大小车辆，俱壅塞不进。军士禀称：“两边天生石壁，中间一径，止容单骑，不通车辆。”桓公面有惧色，谓管仲曰：“此处倘有伏兵，吾必败矣！”正在踌躇，忽见山凹里走出一件东西来。桓公睁眼看之，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约长一尺有馀，朱衣玄冠，赤着两脚，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状。然后以右手抠衣，竟向石壁中间疾驰而去。桓公大惊，问管仲曰：“卿有所见乎？”管仲曰：“臣无所见。”桓公述其形状。管仲曰：“此正臣所制歌词中俞儿者是也。”桓公曰：“俞儿若何？”管仲曰：“臣闻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儿’，有霸王之主则出见。君之所见，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抠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向左也。”髯翁有诗论管仲识俞儿之事。诗云：

《春秋》典籍数而知，仲父何从识俞儿？
岂有异人传异事，张华《博物》总堪疑。

管仲又曰：“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军山上，使人探明水势，然后进兵。”探水者去之良久，回报：“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虽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馀。若从左而行，约去三里，水面虽阔而浅，涉之没不及膝。”桓公抚掌曰：“俞儿之兆验矣！”燕庄公曰：“卑耳溪不闻有浅处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桓公曰：“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燕庄公曰：“过溪东去，先团子山，次马鞭山，又次双子山，三山连络，约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过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无棣城，即孤竹国君之都也。”虎儿斑请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兵行一处，万一遇敌，进退两难，须分两路而行。”乃令军人伐竹，以藤贯之，顷刻之间，成筏数百。留下车辆，以为载筏，军士牵之。下了山头，将军马分为两队，王子成父同高黑引着一军，从右乘筏而渡为正兵，公子开方、竖貂，随着齐桓公亲自接应；宾须无同虎儿斑引着一军，从左涉水而渡为奇兵，管仲同连挚随着燕庄公接应。俱于团子山下取齐。

却说答里呵在无棣城中，不知齐兵去来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听，见满溪俱是竹筏，兵马纷纷而渡，慌忙报知城中。答里呵大惊，即令黄花元帅率兵五千拒敌。密卢曰：“俺在此无功，愿引速买为前部。”黄花元帅曰：“屡败之人，难与同事！”跨马径行。答里呵谓密卢曰：“西北团子山，乃东来要路，相烦贤君臣把守，就便接应。俺这里随后也到。”密卢口虽应诺，却怪黄花元帅轻薄了他，心中颇有不悦之意。却说黄花元帅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队，两下接住厮杀。高黑战黄花不过，却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黄花撇了高黑，便与王子成父厮杀。大战五十馀合，不分胜负。后面齐侯大军俱到，公子开方在右，竖貂在左，一齐卷上。黄花元帅心慌，弃军而走，五千人马，被齐兵掩杀大半，馀者尽降。黄花单骑奔逃，将近团子山，见兵马如林，都打着齐、燕、无终三国旗号，乃是宾须无等涉水而渡，先据了团子山了。黄花不敢过山，弃了马匹，扮作樵采之人，从小路爬山得脱。齐桓公大胜，进兵至团子山，与左路军马做一处列营，再议征进。

却说密卢引军刚到马鞭山，前哨报道：“团子山已被齐兵所占。”只得就马鞭山屯扎。黄花元帅逃命至马鞭山，认做自家军马，投入营中，却是密卢。密卢曰：“元帅屡胜之将，何以单身至此？”黄花羞惭无极。索酒食不得，与以炒麦一升。又索马骑，与之漏蹄。黄花大恨，回至无棣城，见答里呵，请兵报仇。答里呵曰：“吾不听元帅之言，以至如此！”黄花曰：“齐侯所恨，在于令支。今日之计，惟有斩密卢君臣之首，献于齐君，与之讲和，可不战而退。”答里呵曰：“密卢穷而归我，何忍卖之？”宰相兀律古进曰：“臣有一计，可以反败为功。”答里呵问：“何计？”兀律古曰：“国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谓之迷谷，乃砂碛之地，一望无水草。从来国人死者，弃之于此，白骨相望，白昼常见鬼。又时时发冷风，风过处，人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发辄死，又风沙刮起，咫尺不辨，若误入迷谷，谷路纡曲难认，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兽之患。诚得一人诈降，诱至彼地，不须厮杀，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顿军马，坐待其敝，岂非妙计？”答里呵曰：“齐兵安肯至彼乎？”兀律古曰：“主公同宫眷暂伏阳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后使降人告于齐侯，只说：‘吾主逃往砂碛借兵。’彼必来追赶，堕吾计矣。”黄花元帅欣然愿往。更与骑兵千人，依计而行。

黄花元帅在路思想：“不斩密卢之首，齐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遂至马鞭山来见密卢。却说密卢正与齐兵相持未决，且喜黄花救兵来到，欣然出迎。黄花出其不意，即于马上斩密卢之首。速买大怒，绰刀上马来斗黄花。两家军兵，各助其主，自相击斗，互有杀伤。速买料不能胜，单刀独马，径奔虎儿斑营中投降。虎儿斑不信，叱军士缚而斩之。可怜令支国君臣，只因侵扰中原，一朝俱死于非命，岂不哀哉！史官有诗云：

山有黄台水有濡，周围百里令支居。
燕山卤获今何在？国灭身亡可叹吁！

黄花元帅并有密卢之众，直奔齐军，献上密卢首级，备言：“国主倾国逃去砂碛，与外国借兵报仇，臣劝之投降不听。今自斩密卢之首，投于帐下，乞收为小卒。情愿率本部兵马为向导，追赶国主，以效微劳。”桓公见了密卢首级，不由不信。即用黄花为前部，引大军进发，直抵无棣，果是个空城，益信其言为不谬。诚恐答里呵去远，止留燕庄公兵一支守城，其馀尽发，连夜追袭。黄花请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军继后。已到砂碛，桓公催军速进。行了许久，不见黄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见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惨雾，冷凄凄数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寒气逼人，毛骨俱悚，狂飙刮地，人马俱惊，军马多有中恶而倒者。时桓公与管仲并马而行，仲谓桓公曰：“臣久闻北方有旱海，是极厉害之处，恐此是也，不可前行。”桓公急教传令收军，前后队已自相失，带来火种，遇风即灭，吹之不燃。管仲保着桓公，带转马头急走。随行军士，各各敲金击鼓，一来以屏阴气，二来使各队闻声来集。只见天昏地惨，东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风息雾散，空中现出半轮新月。众将闻金鼓之声，追随而至，屯扎一处。挨至天晓，计点众将不缺，止不见隰朋一人。其军马七断八续，损折无数。幸而隆冬闭蛰，毒蛇不出，军声喧闹，猛兽潜藏，不然，真个不死带伤，所存无几矣。管仲见山谷险恶，绝无人行，急教寻路出去。奈东冲西撞，盘盘曲曲，全无出路，桓公心下早已着忙。管仲进曰：“臣闻老马识途，无终与山戎连界，其马多从漠北而来，可使虎儿斑择老马数头，观其所往而随之，宜可得路也。”桓公依其言，取老马数匹，纵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诗云：

蚁能知水马知途，异类能将危困扶。
堪笑浅夫多自用，谁能舍己听忠谟？

再说黄花元帅引齐将高黑先行，径走阳山一路。高黑不见后队大军来到，教黄花暂住，等候一齐进发。黄花只顾催趱。高黑心疑，勒马不行，被黄花执之，来见孤竹主答里呵。黄花瞒过杀密卢之事，只说：“密卢在马鞭山兵败被杀，臣用诈降之计，已诱齐侯大军，陷于旱海。又擒得齐将高黑在此，听凭发落。”答里呵谓高黑曰：“汝若投降，吾当重用。”高黑睁目大骂曰：“吾世受齐恩，安肯臣汝犬羊哉？又骂黄花：“汝诱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国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无及！”黄花大怒，拔剑亲斩其首。真忠臣也！答里呵再整军容，来夺无棣城。燕庄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乱杀出，直退回团子山下寨。

再说齐桓公大军出了迷谷，行不十里，遇见一枝军马，使人探之，乃公孙隰朋也。于是合兵一处，径奔无棣城来。一路看见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行走。管仲使人问之，答曰：“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向避山谷，今亦归井里耳。”管仲曰：“吾有计破之矣！”乃使虎儿斑选心腹军士数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随着众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举火为应。虎儿斑依计去后，管仲使竖貂攻打南门，连挚攻打西门，公子开方攻打东门，只留北门与他做走路。却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两路，埋伏于北门之外，只等答里呵出城，截住擒杀。管仲与齐桓公离城十里下寨。时答里呵方救灭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复业。一面使黄花整顿兵马，以备厮杀。是夜黄昏时候，忽闻炮声四举，报言：“齐兵已到，将城门围住。”黄花不意齐兵即至，大吃一惊，驱率军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黄花使人搜索放火之人。虎儿斑率十馀人，径至南门，将城门砍开，放竖貂军马入来。黄花知事不济，扶答里呵上马，觅路奔走，闻北路无兵，乃开北门而去。行不二里，但见火把纵横，鼓声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两路军马杀来。开方、竖貂、虎儿斑得了城池，亦各统兵迫袭。黄花元帅死战良久，力尽被杀。答里呵为王子成父所获。兀律古死于乱兵之中。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数答里呵助恶之罪，亲斩其首，悬之北门，以警戎夷，安抚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杀之事，桓公十分叹息，即命录其忠节，待回国再议恤典。

燕庄公闻齐侯兵胜入城，亦自团子山飞马来会。称贺已毕，桓公曰：“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灭，辟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国而有之也，请以益君之封。”燕庄公曰：“寡人借君之灵，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桓公曰：“北陲僻远，若更立夷种，必然复叛，君其勿辞。东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业，贡献于周，长为北藩，寡人与有荣施矣。”燕伯乃不敢辞。桓公即无棣城大赏三军，以无终国有助战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儿斑拜谢先归。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溪，于石壁取下车辆，整顿停当，缓缓而行。见令支一路荒烟馀烬，不觉惨然，谓燕伯曰：“戎主无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鲍叔牙自葵兹关来迎，桓公曰：“饷馈不乏，皆大夫之功也。”又吩咐燕伯设戍葵兹关，遂将齐兵撤回。燕伯送桓公出境，恋恋不舍，不觉送入齐界，去燕界五十馀里。桓公曰：“自古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无礼于燕君。”乃割地至所送之处畀燕，以为谢过之意。燕伯苦辞不允，只得受地而还。在其地筑城，名曰燕留，言留齐侯之德于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东增地五十馀里，始为北方大国。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贪其地，莫不畏齐之威，感齐之德。史官有诗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将职贡达周王。
休言黩武非良策，尊攘须知定一匡。

桓公还至鲁济，鲁庄公迎劳于水次，设飨称贺。桓公以庄公亲厚，特分二戎卤获之半以赠鲁。庄公知管仲有采邑，名曰小谷，在鲁界首，乃发丁夫代为筑城，以悦管仲之意。时鲁庄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是年秋八月，鲁庄公薨，鲁国大乱。欲知鲁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话说公子庆父字仲，鲁庄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则庄公之庶弟。庄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文，遂以为名，字季，谓之季友。虽则兄弟三人同为大夫，一来嫡庶之分，二来惟季友最贤，所以庄公独亲信季友。庄公即位之三年，曾游郎台，于台上窥见党氏之女孟任，容色殊丽，使内侍召之。孟任不从。庄公曰：“苟从我，当立汝为夫人也。”孟任请立盟誓，庄公许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与庄公同宿于台上，遂载回宫。岁馀生下一子，名般。庄公欲立孟任为夫人，请命于母文姜。文姜不许。必欲其子与母家联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为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岁上，方才娶归。所以孟任虽未立为夫人，那二十馀年，却也权主六宫之政。比及姜氏入鲁为夫人，孟任已病废不能起。未几卒，以妾礼葬之。姜氏久而无子。其娣叔姜从嫁，生一子曰启。先有妾风氏，乃须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风氏将申托于季友，谋立为嗣。季友曰：“子般年长。”乃止。姜氏虽为夫人，庄公念是杀父仇家，外虽礼貌，心中不甚宠爱。公子庆父生得魁伟轩昂，姜氏看上了他，阴使内侍往来通语，遂与庆父私通，情好甚密。因与叔牙为一党，相约异日共扶庆父为君，叔牙为相。髯翁有诗云：

淫风郑卫只寻常，更有齐风不可当。
堪笑鲁邦偏缔好，文姜之后有哀姜。

庄公三十一年，一冬无雨，欲行雩祭祈祷。先一日，演乐于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悦之，阴与往来，亦有约为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墙而观演乐。圉人荦在墙外窥见梁女姿色，立于墙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

公子般亦在梁氏观雩，闻歌声出看。见圉人荦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满地。荦再三哀求，乃释之。公子般诉之于庄公，庄公曰：“荦无礼，便当杀之，不可鞭也。荦之勇捷，天下无比，鞭之，必怀恨于汝矣。”原来圉人荦有名绝力，曾登稷门城楼，飞身而下，及地，复踊身一跃，遂手攀楼屋之角，以手撼之，楼俱震动。庄公劝杀荦，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虑焉？”圉人荦果恨子般，遂投庆父门下。

次年秋，庄公疾笃，心疑庆父。故意先召叔牙，问以身后之事。叔牙果盛称庆父之才：“若主鲁国，社稷有赖。况一生一及，鲁之常也。”庄公不应。叔牙出，复召季友问之。季友对曰：“君与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复废其子乎？”庄公曰：“叔牙劝寡人立庆父何如？”季友曰：“庆父残忍无亲，非人君之器。叔牙私于其兄，不可听之。臣当以死奉般。”庄公点首，遂不能言。季友出宫，急命内侍传庄公口语，使叔牙侍于大夫季之家，即有君命来到。叔牙果往氏。季友乃封鸩酒一瓶，使季毒死叔牙。复手书致牙曰：“君有命，赐公子死。公子饮此而死，子孙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灭矣！”叔牙犹不肯服，季执耳灌之，须臾，九窍流血而死。史官有诗论鸩牙之事。曰：

周公诛管安周室，季友鸩牙靖鲁邦。
为国灭亲真大义，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庄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丧，谕国人以明年改元。各国遣吊。自不必说。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党氏之恩，闻外祖党臣病死，往临其丧。庆父密召圉人荦谓曰：“汝不记鞭背之恨乎？夫蛟龙离水，匹夫可制。汝何不报之于党氏？吾为汝主。”荦曰：“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怀利刃，夤夜奔党大夫家。时已三更，逾墙而入，伏于舍外。至天明时，小内侍启门取水，圉人荦突入寝室。子般方下床穿履，惊问曰：“汝何至此？”荦曰：“来报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床头剑劈之，伤额破脑。荦左手格剑，右手握刃刺般，中胁而死。内侍惊报党氏。党氏家众操兵齐来攻荦，荦因脑破不能战，被众人乱斫为泥。

季友闻子般之变，知是庆父所为，恐及于祸，乃出奔陈国以避难。庆父佯为不知，归罪于圉人荦，灭其家，以解说于国人。

夫人姜氏欲遂立庆父。庆父曰：“二公子犹在，不尽杀绝，未可代也。”姜氏曰：“当立申乎？”庆父曰：“申年长难制，不如立启。”乃为子般发丧，假讣告为名，亲至齐国，告以子般之变，纳贿于竖貂，立于启为君。时年八岁，是为闵公。闵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闵公为齐桓公外甥。闵公内畏哀姜，外畏庆父，欲借外家为重。故使人订齐桓公，会于落姑之地。闵公牵桓公之衣，密诉以庆父内乱之事，垂泪不止。桓公曰：“今者鲁大夫谁最贤？”闵公曰：“惟季友最贤，今避难于陈国。”桓公曰：“何不召而复之？”闵公曰：“恐庆父见疑。”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谁敢违者？”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于陈。闵公次于郎地。候季友至郎，并载归国，立季友为相。托言齐侯所命，不敢不从。时周惠王之六年，鲁闵公之元年也。

是冬，齐侯复恐鲁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孙湫来候问，且窥庆父之动静。闵公见了仲孙湫，流涕不能成语。后见公子申，与之谈论鲁事，甚有条理。仲孙曰：“此治国之器也！”嘱季友善视之。因劝季友早除庆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孙已悟孤掌难鸣之意，曰：“湫当言于吾君，倘有缓急，不敢坐视。”庆父以重赂来见仲孙，仲孙曰：“苟公子能忠于社稷，寡君亦受其赐，岂惟湫乎？”固辞不受。庆父悚惧而退。仲孙辞闵公归，谓桓公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孙曰：“庆父凶恶未彰，讨之无名。臣观其志，不安于为下，必复有变。乘其变而诛之，此霸王之业也。”桓公曰：“善。”

闵公二年，庆父谋篡益急，只为闵公是齐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辅，不敢轻动。忽一日，阍人报：“大夫卜相访。”庆父迎进书房，见卜怒气勃勃，问其来意。卜诉曰：“我有田与太傅慎不害田庄相近，被慎不害用强夺去。我去告诉主公，主公偏护师傅，反劝我让他。以此不甘，特来投公子，求于主公前一言。”庆父屏去从人，谓卜曰：“主公年幼元知，虽言不听。子若能行大事，我为子杀慎不害何如？”卜曰：“季友在，惧不免。”庆父曰：“主公有童心，尝夜出武闱，游行街市。子伏人于武闱，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盗贼，谁能知者。吾以国母之命，代立为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许诺。乃求勇士，得秋亚，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闱。闵公果夜出，秋亚突起，刺杀闵公。左右惊呼，擒住秋亚。卜领家甲至夺去。庆父杀慎不害于家。季友闻变，夜叩公子申之门，蹴之起，告以庆父之乱，两人同奔邾国避难。髯翁有诗云：

子般遭弑闵公戕，操刃当时谁主张？
鲁乱尽由宫阃起，娶妻何必定齐姜！

却说国人索服季友，闻鲁侯被杀，相国出奔，举国若狂，皆怨卜而恨庆父。是日国中罢市，一聚千人，先围卜之家，满门遭戮。将攻庆父，聚者益众。庆父知人心不附，欲谋出奔。想起齐侯曾藉莒力以复国，齐、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于齐。况文姜原有莒医一脉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缘，凡事可托。遂微服扮作商人，载了货赂满车，出奔莒国。夫人姜氏闻庆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国躲避。左右曰：“夫人以仲故，得罪国人，今复聚一国，谁能容之？季友在邾，众所与也，夫人不如适邾，以乞怜于季。”乃奔邾国，求见季友。季友拒之弗见。季友闻庆父、姜氏俱出，遂将公子申归鲁，一面使人告难于齐。齐桓公谓仲孙湫曰：“今鲁国无君，取之如何？”仲孙湫曰：“鲁，秉礼之国，虽遭弑乱，一时之变，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况公子申明习国事，季友有戡乱之才，必能安集众庶，不如因而守之。”桓公曰：“诺。”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阳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机而动：“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当扶立为君，以修邻好；不然，便可并兼其地。”高傒领命而行。来至鲁国，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见公子申相貌端庄，议论条理，心中十分敬重。遂与季友定计，拥立公子申为君，是为僖公。使甲士帮助鲁人，筑鹿门之城，以防邾、莒之变。季友使公子奚斯，随高傒至齐，谢齐侯定国之功，一面使人如莒，要假手莒人以戮庆父，啖以重赂。

却说庆父奔莒之时，载有鲁国宝器，因莒医以献于莒子，莒子纳之。至是复贪鲁重赂，使人谓庆父曰：“莒国褊小，惧以公子为兵端，请公子改适他国。”庆父犹未行，莒子下令逐之。庆父思竖貂曾受赂相好，乃自邾如齐。齐疆吏素知庆父之恶，不敢擅纳，乃寓居于汶水之上。恰好公子奚斯谢齐事毕，还至汶水，与庆父相见，欲载之归国。庆父曰：“季友必不见容。子鱼能为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脉，愿留性命，长为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鲁复命，遂致庆父之言。僖公欲许之。季友曰：“使弑君者不诛，何以戒后？”因私谓奚斯曰：“庆父若自裁，尚可为立后，不绝世祀也。”奚斯领命，再往汶上，欲告庆父，而难于启齿，乃于门外号陶大哭。庆父闻其声，知是奚斯，乃叹曰：“子鱼不入见而哭甚哀，吾不免矣！”乃解带自缢于树而死。奚斯乃入而殓之，还报僖公，僖公叹息不已。

忽报：“莒子遣其弟嬴拿，领兵临境。闻庆父已死，特索谢赂。”季友曰：“莒人未尝擒送庆父，安得居功？”乃自请率师迎敌。僖公解所佩宝刀相赠，谓曰：“此刀名曰孟劳，长不满尺，锋利无比，叔父宝之。”季友悬于腰胯之间，谢恩而出。行至郦地，莒公子嬴拿列阵以待。季友曰：“鲁新立君，国事未定，若战而不胜，人心动摇矣。莒拿贪而无谋，吾当以计取之。”乃出阵前，请嬴拿面话。因谓之曰：“我二人不相悦，士卒何罪？闻公子多力善搏，友请各释器械，与公子徒手赌一雌雄，何如？”嬴拿曰：“甚善！”两下约退军士，就于战场放对，一来一往，各无破绽。约斗五十馀合，季友之子行父，时年八岁，友甚爱之，俱至军中，时在旁观斗，见父亲不能取胜，连呼：“孟劳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卖个破绽，让嬴拿赶入一步，季友略一转身，于腰间拔出孟劳，回手一挥，连眉带额，削去天灵盖半边。刃无血痕，真宝刀也！莒军见主将劈倒，不待交锋，各自逃命。季友全胜，唱凯还朝。

僖公亲自迎之于郊，立为上相，赐费邑为之采地。季友奏曰：“臣与庆父、叔牙并是桓公之孙，臣以社稷之故，鸩叔牙，缢庆父，大义灭亲，诚非得已。今二千俱绝后，而臣独叨荣爵，受大邑，臣何颜见桓公于地下？”僖公曰：“二子造逆，封之得无非典？”季友曰：“二子有逆心，无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锯之戮也。宜并建之，以明亲亲之谊。”僖公从之。乃以公孙敖继庆父之后，是为孟孙氏。庆父字仲，后人以字为氏，本曰仲孙，因讳庆父之恶，改为孟也。孟孙氏食采于成。以公孙兹继叔牙之后，是为叔孙氏，食采于郈。季友食采于费，加封以汶阳之田，是为季孙氏。于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并执鲁政，谓之“三桓”。是日鲁南门无故自崩，识者以为高而忽倾，异日必有凌替之祸，兆已见矣。史官有诗云：

手文征异已褒功，孟叔如何亦并封？
乱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话说齐桓公知姜氏在邾，谓管仲曰：“鲁桓、闵二公不得令终，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讨，鲁人必以为戒，姻好绝矣。”管仲曰：“女子既嫁从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讨也。君欲讨之，宜隐其事。”桓公曰：“善。”乃使竖貂往邾，送姜氏归鲁。姜氏行至夷，宿馆舍，竖貂告姜氏曰：“夫人与弑二君，齐、鲁莫不闻之，夫人即归，何面目见太庙乎？不如自裁，犹可自盖也。”姜氏闻之，闭门哭泣，至半夜寂然。竖貂启门视之，已自缢死矣。竖貂告夷宰，使治殡事，飞报僖公。僖公迎其丧以归，葬之成礼，曰：“母子之情，不可绝也。”谥之曰哀，故曰哀姜。后八年，僖公以庄公无配，仍祔哀姜于太庙。此乃过厚之处。

却说齐桓公自救燕定鲁以后，威名愈振，诸侯悦服。桓公益信任管仲，专事饮猎为乐。一日，猎于大泽之陂，竖貂为御，车驰马骤，较射方欢。桓公忽然停目而视，半晌无言，若有惧容。竖貂问曰：“君瞪目何所视也？”桓公曰：“寡人适见一鬼物，其状甚怪而可畏，良久忽灭，殆不祥乎！”竖貂曰：“鬼阴物，安敢昼见？”桓公曰：“先君田姑棼而见大豕，是亦昼也。汝为我亟召仲父。”竖貂曰：“仲父非圣人，乌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父能识俞儿，何谓非圣？”竖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儿之状，仲父因逢君之意，饰美说以劝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见鬼，勿泄其状，如仲父言与君合，则仲父信圣不欺矣。”桓公曰：“诺。”乃趋驾归，心怀疑惧，是夜遂大病如疟。

明日，管仲与诸大夫问疾。桓公召管仲，与之言见鬼：“寡人心中畏恶，不能出口，仲父试道其状。”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询之。”竖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管仲忧之，悬书于门：“如有能言公所见之鬼者，当赠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悬鹑而来，求见管仲。管仲揖而进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曰：“然。”其人曰：“君病见鬼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见鬼于大泽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状否？吾当与子共家。”其人曰：“请见君而言之。”管仲见桓公于寝室，桓公方累重裀而坐，使两妇人摩背，两妇人捶足，竖貂捧汤，立而候饮。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与之俱来，君可召之。”桓公召入，见其荷笠悬鹑，心殊不喜。遽问曰：“仲父言识鬼者乃汝乎？”对曰：“公则自伤耳，鬼安能伤公？”桓公曰：“然则有鬼否？”对曰：“有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桓公曰：“汝试言委蛇之状。”对曰：“夫委蛇者，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轰车之声，闻则捧其首而立。此不轻见，见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冁然而笑，不觉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见也！”于是顿觉精神开爽，不知病之何往矣。桓公曰：“子何名？”对曰：“臣名皇子，齐西鄙之农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为大夫。皇子固辞曰：“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国，抚百姓，使臣常为治世之民，不妨农务足矣。不愿居官。”桓公曰：“高士也！”赐之粟帛，命有司复其家。复重赏管仲。竖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赏乎？”桓公曰：“寡人闻之，伍独者暗，任众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闻皇子之言也。”竖貂乃服。

时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卫。卫懿公使人如齐告急。诸大夫请救之，桓公曰：“伐戎之役，疮痍未息。且俟来春，合诸侯往救可也。”其冬，卫大夫宁速至齐，言：“狄已破卫，杀卫懿公。今欲迎公子毁为君。”齐侯大惊曰：“不早救卫，孤罪无辞矣。”不知狄如何破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话说卫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乐怠傲，不恤国政，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鹤。接浮丘伯《相鹤经》云：

鹤，阳鸟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乘火精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故鹤七年一小变，十六年一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六百年形定。体尚洁，故其色白。声闻天，故其头赤。食于水，故其喙长。栖于陆，故其足高。翔于云，故毛丰而肉疏。大喉以吐，修颈以纳新，故寿不可量。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宗长，仙家之骐骥也。鹤之上相：隆鼻短口则少眠，高脚疏节则多力，露眼赤睛则视远，凤翼雀毛则喜飞，龟背鳖腹则能产，轻前重后则善舞，洪髀纤趾则能行。

那鹤色洁形清，能鸣善舞，所以懿公好之。俗谚云：“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懿公偏好那鹤，凡献鹤者皆有重赏，弋人百方罗致，都来进献。自苑囿宫廷，处处养鹤，何止数百。有齐高帝咏鹤诗为证：

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懿公所畜之鹤，皆有品位俸禄：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懿公若出游，其鹤亦分班从幸，命以大轩，载于车前，号曰“鹤将军”。养鹤之人，亦有常俸。厚敛于民，以充鹤粮，民有饥冻，全不抚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碏之后，石骀仲之子，为人忠直有名，与宁庄子名速，同秉国政，皆贤臣也。二人进谏屡次，俱不听。公子燬乃惠公庶兄公子硕烝于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燬知卫必亡，托故如齐。齐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齐国。卫人向来心怜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复位之后，百姓日夜咒诅：“若天道有知，必不终于禄位也！”因急子与寿，俱未有子，公子硕早死，黔牟已绝，惟燬有贤德，人心阴归附之。及懿公失政，公子燬出奔，卫人无不含怨。

却说北狄自周太王之时，獯鬻已强盛，逼太王迁都于岐。及武王一统，周公南惩荆舒，北膺戎狄，中国久安。迨平王东迁之后，南蛮北狄，交肆其横。单说北狄主名曰瞍瞒，控弦数万，常有迭荡中原之意。及闻齐伐山戎，瞍瞒怒曰：“齐兵远伐，必有轻我之心，当先发制之。”乃驱胡骑二万伐邢，残破其国。闻齐谋救邢，遂移兵向卫。时卫懿公正欲载鹤出游，谍报：“狄人入寇。”懿公大惊，即时敛兵授甲，为战守计。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懿公使司徒拘执之。须臾，擒百馀人来，问其逃避之故。众人曰：“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懿公问：“何物？”众人曰：“鹤。”懿公曰：“鹤何能御狄耶？”众人曰：“鹤既不能战，是无用之物，君敝有用以养无用，百姓所以不服也！”懿公曰：“寡人知罪矣！愿散鹤以从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犹恐其晚也。”懿公果使人纵鹤，鹤素受豢养，盘旋故处，终不肯去。石、宁二大夫，亲往街市，述卫侯悔过之意，百姓始稍稍复集。狄兵已杀至荧泽，顷刻三报。石祁子奏曰：“狄兵骁勇，不可轻敌，臣请求救于齐。”懿公曰：“齐昔日奉命来伐，虽然退兵，我国并未修聘谢，安肯相救？不如一战，以决存亡！”宁速曰：“臣请率师御狄，君居守。”懿公曰：“孤不亲行，恐人不用心。”乃与石祁子玉玦，使代理国政，曰：“卿决断如此玦矣！”与宁速矢，使专力守御。又曰：“国中之事，全委二卿。寡人不胜狄，不能归也！”石、宁二大夫皆垂泪。

懿公吩咐已毕，乃大集车徒，使大夫渠孔为将，于伯副之，黄夷为先锋，孔婴齐为后队。一路军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军中歌曰：

鹤食禄，民力耕；鹤乘轩，民操兵。狄锋厉兮不可撄，欲战兮九死而一生！鹤今何在今？而我瞿瞿为此行！

懿公闻歇，闷闷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严，人心益离。行近荧泽，见敌军千馀，左右分驰，全无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虚名耳！”即命鼓行而进。狄人诈败，引入伏中，一时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塌，将卫兵截做三处，你我不能相顾。卫兵原无心交战，见敌势凶猛，尽弃车仗而逃，懿公彼狄兵围之数重。渠孔曰：“事急矣！请偃大旆，君微服下车，尚可脱也。”懿公叹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旆为识。不然，去旆无益也。孤宁一死，以谢百姓耳！”须臾，卫兵前后队俱败，黄夷战死，孔婴齐自刎而亡。狄军围益厚。于伯中箭坠车，懿公与渠孔先后被害，被狄人砍为肉泥，全军俱没。髯翁有诗云：

曾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
荧泽当时遍燐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狄人囚卫太史华龙滑、礼孔，欲杀之。华、礼二人知胡俗信鬼，诒之曰：“我太史也，实掌国之祭祀，我先往为汝白神。不然，鬼神不汝佑，国不可得也。瞒信其言，遂纵之登车。宁速方戎服巡城，望见单车驰到，认是二太史，大惊，问：“主公何在？”曰：“已全军覆没矣！狄师强盛，不可坐待灭亡，宜且避其锋。”宁速欲开门纳之，礼孔曰：“与君俱出，不与君俱入，人臣之义谓何？吾将事吾君于地下！”遂拔剑自刎。华龙滑曰：“不可失史氏之籍。”乃入城。

宁速与石祁子商议，引着卫侯宫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车出城东走。华龙滑抱典籍从之。国人闻二大夫已行，各各携男抱女，随后逃命，哭声震天。狄兵乘胜长驱，直入卫城。百姓奔走落后者，尽被杀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宫眷先行，宁速断后，且战且走。从行之民，半罹狄刃。将及黄河，喜得宋桓公遣兵来迎，备下船只，星夜渡河。狄兵方才退去，将卫国府库，及民间存留金粟之类，劫掠一空，堕其城郭，满载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卫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陈，比及反役，卫已破灭。闻卫侯死于荧泽，往觅其尸。一路看见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胜伤感。行至一处，见大旆倒于荒泽之旁，弘演曰：“旆在此，尸当不远矣。”未数步，闻呻吟之声，前往察之，见一小内侍折臂而卧。弘演问曰：“汝认得主公死处否？”内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尸也。吾亲见主公被杀。为臂伤疼痛，不能行走，故卧守于此，欲俟国人来而示之。”弘演视其尸体，俱已零落不全，惟一肝完好。弘演对之再拜，大哭，乃复命于肝前，如生时之礼。事毕，弘演曰：“主公无人收葬，吾将以身为棺耳！”嘱从人曰：“我死后，埋我于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纳于腹中，须臾而绝。从者如言埋掩，因以车载小内侍渡河，察听新君消息。

却说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宁速收拾遗民，随后赶上，至于漕邑，点查男女，才存得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杀戮之多，岂不悲哉！二大夫相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其奈遗民太少！”乃于共、滕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馀人，连遗民凑成五千之数，即于漕邑创立庐舍，扶立公子申为君，是为戴公。宋桓公御说、许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数日遂薨。宁速如齐，迎公子燬嗣位。齐桓公曰：“公子归自敝邑，将守宗庙，若器用不具，皆寡人之过也。”乃遗以良马一乘，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各三百只。又以鱼轩赠其夫人，兼美锦三十端。命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送之。并致门材，使立门户。公子燬至漕邑，弘演之从人，同折臂小内侍俱到，备述纳肝之事。公子燬先遣使具棺，往荧泽收殓。一面为懿公、戴公发丧。追封弘演，录用其子，以旌其忠。诸侯重齐桓公之义，多有吊赙。时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卫侯燬改元，是为文公。才有车三十乘，寄居民间，甚是荒凉。文公布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抚安百姓，人称其贤。公子无亏辞归齐国，留甲士三千人，协戍漕邑，以防狄患。无亏回见桓公，言卫燬草创之状，并述弘演纳肝之事。桓公叹曰：“无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国正未艾也。”管仲进曰：“今留戍劳民，不如择地筑城，一劳永逸。”桓公以为然，正欲纠合诸侯同役。忽邢国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本国，势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问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对曰：“诸侯所以事齐，谓齐能拯其灾患也。不能救卫，又不救邢，霸业陨矣！”桓公曰：“然则邢、卫之急孰先？”管仲对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卫，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即传檄宋、鲁、曹、邾各国，合兵救邢，俱于聂北取齐。宋、曹二国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张，邢力未竭，敌方张之寇，其劳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溃，狄胜邢，必疲。驱疲狄而援溃邢，所谓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谋，托言待鲁、邾兵到，乃屯兵于聂北，遣谍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诗讥管仲不早救邢、卫，乃霸者养乱为功之谋也。诗云：

救患如同解倒悬，提兵那可复迁延？
从来霸事逊王事，功利偏居道义先。

话说三国驻兵聂北，约及两月。狄兵攻邢，昼夜不息。邢人力竭，溃围而出。谍报方到，邢国男女，填涌而来，俱投奔齐营求救。内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颜也。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当请宋公、曹伯兵议，驱逐狄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瞒掳掠满欲，无心恋战，闻三国大兵将至，放起一把火，望北飞驰而去。比及各国兵到，只见一派火光，狄人已遁。桓公传令将火扑灭，问叔颜：“故城尚可居否？”叔颜曰：“百姓逃难者，大半在夷仪地方，愿迁夷仪，以从民欲。”桓公乃命三国各具版筑，筑夷仪城，使叔颜居之。更为建立朝庙，添设庐舍，牛马粟帛之类，皆从齐国运至，充牣其中。邢国君臣，如归故国，欢祝之声彻耳。

事毕，宋、曹欲辞齐归国。桓公曰：“卫国未定，城邢而不城卫，卫其谓我何？”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传令，移兵向卫，凡畚锸之属，尽携带随身。卫文公燬远远相接。桓公见其大布为衣，大帛为冠，不改丧服，恻然久之。乃曰：“寡人借诸君之力，欲为君定都，未审何地为吉？”文公燬曰：“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丘，但版筑之费，非亡国所能办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即日传令三国之兵，俱往楚丘兴工。复运门材，重立朝庙，谓之“封卫”。卫文公感齐再造之恩，为《木瓜》之诗以咏之。诗云：

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称桓公存三亡国：谓立僖公以存鲁，城夷仪以存邢，城楚丘以存卫，有此三大功劳，此所以为五霸之首也。潜渊先生读史诗云：

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
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时楚成王熊浑，任用令尹子文图治，修明国政，有志争霸。闻齐侯救邢存卫，颂声传至荆襄，楚成王心甚不乐，谓子文曰：“齐侯布德沽名，人心归向。寡人伏处汉东，德不足以怀人，威不足以慑众，当今之时，有齐无楚，寡人耻之！”子文对曰：“齐侯经营伯业，于今几三十年矣。彼以尊王为名，诸侯乐附，未可敌也。郑居南北之间，为中原屏蔽，王若欲图中原，非得郑不可。”成王曰：“谁能为寡人任伐郑之事者？”大夫斗章愿往，成王与车二百乘，长驱至郑。

却说郑自纯门受师以后，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国兴师，郑伯大惧，即遣大夫聃伯，率师把守纯门，使人星夜告急于齐。齐侯传檄，大合诸侯于柽，将谋救郑。斗章知郑有准备，又闻齐救将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首。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欲免国法，必须立功，方可自赎。”斗章跪而请教。斗廉曰：“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也。”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界，恰遇聃伯在界上点阅车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攻。聃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双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入郑。斗廉曰：“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耶？”乃即日班师。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奏曰：“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成王曰：“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为辞，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愿兄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伯以献。”成王壮其言，许之。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聃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楚必须大合诸侯。”桓公曰：“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也。”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归，是绝之也。”竟将其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王夫人。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黄二国，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管仲曰：“江、黄远齐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蕞尔？不如以好言辞之。”桓公曰：“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识吾言于壁，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言：“舒人助楚为虐，天下称为荆舒，不可不讨。”桓公曰：“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楚翼。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嬴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僖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卫之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订约。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纾民祸。大夫孔叔曰：“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齐，等候协力攻楚。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力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子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七日出军上吉。”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马。桓公许之。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漏于蔡：“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蹂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使者回报，蔡侯大惊。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卫文公燬、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薨。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停车道左，磐折而言曰：“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战而降矣。”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屈完开言曰：“寡君闻上国车徒，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管仲对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王职，汝勿赦宥。’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屈完对曰：“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言毕，麾车而退。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陉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济汉，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乎？”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蒐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报：“八国之兵，屯驻陉地。”子文进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战，别遣能者。”成王曰：“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齐军。毕竟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丘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俾寡人有辞于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少顷，谍报：“八路军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实，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楚王曰：“齐师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贡之事。子文曰：“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赍金帛八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菁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师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之威势。”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菁茅验过，仍令屈完收管，自行进贡。桓公曰：“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之盛，愿借一观。”桓公与屈完同登戎铬，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寡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对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褊小，有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缴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国与屈完以次受歃。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聃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谢罪。两下各许诺。管仲下令班师。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楚之罪，僭号为大。吾子以包茅为辞，吾所未解。管仲对曰：“楚僭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号，楚肯俯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已时乎？”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贻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所费不赀，国必甚病。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莒承供给之劳，吾二国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试言之。”涛涂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诸侯之众，观兵于东夷，东方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请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顷，申侯请见，桓公召入。申侯进曰：“臣闻师不逾时，惧劳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风雨，师力疲矣。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取之犹外府也。若出于东方，倘东夷梗路，恐不堪战，将若之何？涛涂自恤其国，非善计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几误吾事！”乃命执涛涂于军，使郑伯以虎牢之地，赏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为南北藩蔽。郑伯虽然从命，自此心中有不乐之意。陈侯遣使纳赂，再三请罪，桓公乃赦涛涂。诸侯各归本国。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夺大夫伯氏之骈邑三百户，以益其封焉。

楚王见诸侯兵退，不欲贡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齐！且楚惟绝周，故使齐得私之以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则我与齐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称远臣某可也。”楚王从之。即使屈完为使，赍菁茅十车，加以金帛，贡献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职久矣。今效顺如此，殆先王之灵乎？”乃告于文武之庙，因以胙赐楚。谓屈完曰：“镇尔南方，毋侵中国！”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后，齐桓公遣隰朋随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礼。隰朋因请见世子，惠王便有不乐之色。乃使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见。隰朋微窥惠王神色，似有仓皇无主之意。隰朋自周归，谓桓公曰：“周将乱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长子名郑，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东宫矣。姜后薨，次妃陈妫有宠，立为继后，有子名带。带善于趋奉，周王爱之，呼为太叔。遂欲废世子而立带。臣观其神色仓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弁》之事，复见于今日！君为盟主，不可不图。”桓公乃召管仲谋之。管仲对曰：“臣有一计，可以定周。”桓公曰：“仲父计将安出？”管仲对曰：“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诸侯愿见世子，请世子出会诸侯。’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虽欲废立，亦难行矣。”桓公曰：“善。”乃传檄诸侯，以明年夏月会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诸侯愿见世子，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郑出会，因齐势强大，且名正言顺，难以辞之，只得许诺。隰朋归报。

至次年春，桓公遣陈敬仲先至首止，筑宫以待世子驾临。夏五月，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并集首止。世子郑亦至，停驾于行宫。桓公率诸侯起居，子郑再三谦让，欲以宾主之礼相见。桓公曰：“小白等忝在藩室，见世子如见王也，敢不稽首！”子郑谢曰：“诸君且休矣。”是夜，子郑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宫，诉以太叔带谋欲夺位之事。桓公曰：“小白当与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忧也！”子郑感谢不已，遂留于行宫。诸侯亦不敢归国，各就馆舍，轮番进献酒食，及犒劳舆从之属。于郑恐久劳诸国，便欲辞归京师。桓公曰：“所以愿与世子留连者，欲使天王知吾等爱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谋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凉，当送驾还朝耳。”遂预择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却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不还辕，知是齐侯推戴，心中不悦。更兼惠后与叔带朝夕在傍，将言语浸润惠王。太宰周公孔来见，谓之曰：“齐侯名虽伐楚，其实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贡献效顺，大非昔比，未见楚之不如齐也。齐又率诸侯拥留世子，不知何意，将置朕于何地！朕欲烦太宰通一密信于郑伯，使郑伯弃齐从楚，因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无负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顺，亦齐力也。王奈何弃久昵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蛮夷乎？”惠王曰：“郑伯不离，诸侯不散，能保齐之无异谋乎？朕志决矣，太宰无辞。”宰孔不敢复言。惠王乃为玺书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书中何语，只得使人星夜达于郑伯。郑文公启函读之，言：“子郑违背父命，植党树私，不堪为嗣。朕意在次子带也。叔父若能舍齐从楚，共辅少子，朕愿委国以听！”郑伯喜曰：“吾先公武、庄，世为王卿士，领袖诸侯，不意中绝，夷于小国。厉公又有纳王之劳，未蒙召用。今王命独临于我，政将及焉，诸大夫可以贺我矣。”大夫孔叔谏曰：“齐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齐事楚，是悖德也。况翼戴世子，天下大义，君不可以独异。”郑伯曰：“从霸何如从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爱焉！”孙叔曰：“周之主祀，惟嫡与长。幽王之爱伯服，桓王之爱子克，庄王之爱子颓，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无成。君不惟大义是从，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辙乎？后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谁敢违之？若从齐盟，是弃王命也。我去，诸侯必疑，疑则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内党，二子成败，事未可知。不如且归，以观其变。”郑文公乃从申侯之言，托言国中有事，不辞而行。齐桓公闻郑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讨郑。管仲进曰：“郑与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诱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计。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图之。”桓公曰：“善。”于是即首止旧坛，歃血为盟。齐、宋、鲁、陈、卫、许、曹，共是七国诸侯。世子郑临之，不与歃，示诸侯不敢与世子敌也。盟词曰：“凡我同盟，共翼王储，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事毕，世子郑降阶揖谢曰：“诸君以先王之灵，不忘周室，昵就寡人，自文、武以下，咸嘉赖之！况寡人其敢忘诸君之赐？”诸侯皆降拜稽首。次日，世子郑欲归，各国各具车徒护送。齐桓公同卫侯亲自送出卫境，世子郑垂泪而别。史官有诗赞云：

君王溺爱冢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
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闻诸侯会盟，且将讨郑，遂不敢从楚。

却说楚成王闻郑不与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郑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郑修好。原来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贪而善媚，楚文王甚宠信之。及文王临终之时，恐后人不能容他；赠以白璧，使投奔他国避祸。申侯奔郑，事厉公子栎，厉公复宠信如在楚时。及厉公复国，遂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旧，所以今日打通这个关节，要申侯从中怂恿，背齐事楚。申侯密言于郑伯，言：“非楚不能敌齐，况王命乎？不然，齐、楚二国，皆将仇郑，郑不支矣。”郑文公惑其言，乃阴遣申侯输款于楚。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同盟诸侯伐郑，围新密。时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郑所以愿归宇下者，正谓惟楚足以抗齐也。王不救郑，臣无辞以复命矣。”楚王谋于群臣，令尹子文进曰：“召陵之役，许穆公卒于军中，齐所怜也。许事齐最勤，王若加兵于许，诸侯必救，则郑围自解矣。”楚王从之，乃亲将伐许，亦围许城。诸侯闻许被围，果去郑而救许，楚师遂退。申侯归郑，自以为有全郑之功，扬扬得意，满望加封。郑伯以虎牢之役，谓申侯已过分，不加爵赏。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齐桓公复率师伐郑。陈大夫辕涛涂，自伐楚归时，与申侯有隙，乃为书致孔叔曰：

申侯前以国媚齐，独擅虎牢之赏。今又以国媚楚，使子之君，负德背义，自召干戈，祸及民社。必杀申侯，齐兵可不战而罢。

孔叔以书呈于郑文公。郑伯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归不盟，以致齐兵两次至郑，心怀愧悔，亦归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责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齐。今齐兵屡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辩，郑伯喝教武士推出斩之。函其首，使孔叔献于齐军曰：“寡君昔者误听申侯之言，不终君好。今谨行诛，使下臣请罪于幕下，惟君侯赦宥之！”齐侯素知孔叔之贤，乃许郑平。遂会诸侯于宁母。郑文公终以王命为疑，不敢公然赴会，使其世子华代行，至宁母听命。

子华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宠，故立华为世子。后复立两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宠渐衰，未几病死。又有南燕姞氏之女，为媵于郑宫，向未进御。一夕，梦一伟丈夫，手持兰草谓女曰：“馀为伯儵，乃尔祖也，今以国香赠尔为子，以昌尔国。”遂以兰授之。及觉，满室皆香，且言其梦。同伴嘲之曰：“当生贵子。”是日，郑文公入宫，见此女而悦之。左右皆相顾而笑。文公问其故，乃以梦对。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为汝成之。”遂命采兰蕊佩之，曰：“以此为符。”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兰。此女亦渐有宠，谓之燕姞。世子华见其父多宠，恐他日有废立之事。乃私谋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谋之于孔叔，孔叔亦劝之以尽孝。子华不悦而去。子臧性好奇诡，聚鹬羽以为冠，师叔曰：“此非礼之服，愿公子勿服。”子臧恶其直言，诉于其兄。故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郑伯使子华代行赴会，子华虑齐侯见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华心中益恨，思为自全之术。既见齐桓公，请屏去左右，然后言曰：“郑国之政，皆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实主之。若以君侯之灵，除此三臣，我愿以郑附齐，比于附庸。”桓公曰：“诺。”遂以子华之谋，告于管仲。管仲连声曰：“不可，不可！诸侯所以服齐者，礼与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谓礼。以好来而谋乱其国，不可谓信。且臣闻此三族，皆贤大夫，郑人称为‘三良’。所贵盟主，顺人心也。违人自逞，灾祸必及。以臣观之，子华且将不免，君其勿许。”桓公乃谓子华曰：“世子所言，诚国家大事。俟子之君至，当与计之。”子华面皮发赤，汗流浃背，遂辞归郑。管仲恶子华之奸，故泄其语于郑人。先有人报知郑伯。比及子华复命，诡言：“齐侯深怪君不亲行，不肯许成，不如从楚。”郑伯大喝曰：“逆子几卖吾国，尚敢谬说耶？”叱左右将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子华穴墙谋遁，郑伯杀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郑伯使人追杀之于途中。郑伯感齐不听子华之德，再遣孔叔如齐致谢，并乞受盟。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郑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难撑。
子华奸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笃。王世子郑恐惠后有变，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难于齐。未几，惠王崩。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且不发丧，星夜遣人密报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齐侯，乃大合诸侯于洮。郑文公亦亲来受盟。同歃者，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那几位大夫：齐大夫隰朋、宋大夫华秀老、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佗。八国大夫连毂而至，羽仪甚盛，假以问安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驱报信，王世子郑使召伯廖问劳，然后发丧。诸大夫固请谒见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郑主丧，诸大夫假便宜，称君命以吊。遂公请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贺，是为襄王。惠后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敢复萌异志矣。襄王乃以明年改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祭毕。命宰周公孔赐胙于齐，以彰翼戴之功。齐桓公先期闻信，复大合诸侯于葵丘。时齐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论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祸乱。今君储位尚虚，亦宜早建，以杜后患。”桓公曰：“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长则无亏，以贤则昭。长卫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许之立无亏矣。易牙、竖貂二人，亦屡屡言之。寡人爱昭之贤，意尚未决。今决之于仲父。”管仲知易牙、竖貂二人奸佞，且素得宠于长卫姬，恐无亏异日为君，内外合党，必乱国政。公子昭，郑姬所出，郑方受盟，假此又可结好。乃对曰：“欲嗣伯业，非贤不可。君既知昭之贤，立之可也。”桓公曰：“恐无亏挟长来争，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会盟，君试择诸侯中之最贤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桓公点首。

比至葵丘，诸侯毕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馆舍。时宋桓公御说薨，世子兹父，让国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虽在新丧，不敢不至，乃墨衰赴会。管仲谓桓公曰：“宋子有让国之美，可谓贤矣！且墨衰赴会，其事齐甚恭。储贰之事，可以托之。”桓公从其言，即命管仲私诣宋襄公馆舍，致齐侯之意。襄公亲自来见齐侯。齐侯握其手，谆谆以公子昭嘱之：“异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谢不敢当，然心感齐侯相托之意，已心许之矣。

至会日，衣冠济济，环佩锵锵，诸侯先让天使升坛，然后以次而升。坛上设有天王虚位，诸侯北面拜稽，如朝觐之仪，然后各就位次。宰周公孔捧胙东向而立，传新王之命曰：“天于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阶拜受。宰孔止之曰：“天于有后命：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桓公欲从之，管仲从旁进曰：“君虽谦，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疾趋下阶，再拜稽首，然后登堂受胙。诸侯皆服齐之有礼。桓公因诸侯未散，复申盟好，颂周《五禁》曰：“毋壅泉，毋遏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誓曰：“凡我同盟，言归于好。”但以载书，加于牲上，使人宣读，不复杀牲歃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云：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歃信诸侯？

盟事已毕，桓公忽谓宰孔曰：“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葅秸为藉，祭而掩之，所以报地。三代受命而兴，获祐于天地，故隆此美报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亳，周都于丰镐。泰山梁父，去都城甚远，犹且封之禅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内，寡人欲徼宠天王，举此旷典，诸君以为何如？”宰孔视桓公足高气扬，似有矜高之色，乃应曰：“君以为可，谁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与诸君议之。”诸侯皆散。宰孔私诣管仲曰：“夫封禅之事，非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发一言谏止乎？”管仲曰：“吾君好胜，可以隐夺，难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乃夜造桓公之前，问曰：“君欲封禅，信乎？”桓公曰：“何为不信？”管仲曰：“古者封禅，自无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后得封。”桓公艴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西涉流沙，至于太行；诸侯莫馀违也。寡人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虽三代受命，何以过于此？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不亦可乎？”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祯祥示征，然后备物而封，其典甚隆备也。鄗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谓之‘灵茅’，王者受命则生焉，所以为藉。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书史册，为子孙荣。今凤凰、麒麟不来，而鸱鸮数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禅，恐列国有识者必归笑于君矣！”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禅之事。

桓公既归，自谓功高无比，益治宫室，务为壮丽。凡乘舆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国人颇议其僭。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三归之台”。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又树塞门，以蔽内外。设反坫，以待列国之使臣。鲍叔牙疑其事，问曰：“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劳，以成功业，亦图一日之快意为乐耳。若以礼绳之，彼将苦而生怠。吾之所以为此，亦聊为吾君分谤也。”鲍叔口虽唯唯，心中不以为然。

话分两头。却说周太宰孔自葵丘辞归，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亦来赴会。宰孔曰：“会已撤矣。”献公顿足恨曰：“敝邑辽远，不及观衣裳之盛，何无缘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齐侯自恃功高，有骄人之意。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之亏且溢，可立而待，不会亦何伤乎？”献公乃回辕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晋国而薨，晋乃大乱。欲知晋乱始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来晋献公内蛊于骊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亲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承顺，又数将兵有功，无间可乘。骊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废太子而立奚齐，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远鄙，谁敢为夫人难者？”骊姬曰：“三公子年皆强壮，历事已深，朝中多为之左右，吾未敢动也。”施曰：“然则当以次去之。”骊姬曰：“去之孰先？”施曰：“必先申生。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然世子迹虽见疏，君素知其为人，谤以异谋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泣而诉君，若为誉世子者，而因加诬焉，庶几说可售矣。”骊姬果夜半而泣，献公惊问其故，再三不肯言。献公迫之，骊姬对曰：“妾虽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为欢耳！”献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骊姬收泪而对曰：“妾闻申生为人，外仁而内忍。其在曲沃，甚加惠于民，民乐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为人言：君惑于妾，必乱国。举朝皆闻之，独君不闻耳。毋乃以靖国之故，而祸及于君。君何不杀妾，以谢申生，可塞其谋。忽以一妾乱百姓。”献公曰：“申生仁于民，岂反不仁父乎？”骊姬对曰：“妾亦疑之。然妾闻外人之言曰：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者以利国为仁。苟利于国，何亲之有？”献公曰：“彼好洁，不惧恶名乎？”骊姬对曰：“昔幽王不杀宜臼，放之于申，申侯召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之下，立宜臼为君，是为平王，为东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恶益彰，谁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献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骊姬曰：“君不若称耄而以国授之。彼得国而厌其欲，其或可以释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顾其亲，故能有晋。申生之志，亦犹是也。君其让之！”献公曰：“不可。我有武与威以临诸侯。今当吾身而失国，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谓咸。失武与威，人能制我，虽生不如死。尔勿忧，吾将图之。”骊姬曰：“今赤狄皋落氏屡侵吾国，君何不使之将兵伐狄，以观其能用众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则信得众矣。彼恃其功，必有异谋，因而图之，国人必服。夫胜敌以靖边鄙，又以识世子之能否，君何为不使？”献公曰：“善。”乃传令使申生率曲沃之众，以伐皋落氏。

少傅里克在朝，谏曰：“太子，君之贰也。故君行则太子监国。夫朝夕视膳，太子之职，远之犹不可，况可使帅师乎？”献公曰：“申生已屡将兵矣。”里克曰：“向者从君于行，今专制，固不可也。”献公仰面而叹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为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子也！”乃遗书申生，劝使勿战，战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书，叹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测我心耳。违君之命，我罪大矣。战而幸死，犹有令名。”乃与皋落大战于稷桑之地，皋落氏败走，申生献捷于献公。骊姬曰：“世子果能用众矣，奈何？”献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晋国将乱，乃托言痼疾，杜门不出。

时有虞、虢二国，乃是同姓比邻，唇齿相依，其他皆连晋界。虢公名丑，好兵而骄，屡侵晋之南鄙。边人告急，献公谋欲伐虢。骊姬请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为用，可必成功也。”献公已入骊姬之言，诚恐申生胜虢之后，益立威难制，踌躇未决，问于大夫荀息曰：“虢可伐乎？”荀息对曰：“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敌二，臣未见其必胜也。”献公曰：“然则寡人无如虢何矣！”荀息对曰：“臣闻虢公淫于色。君诚求国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车服，以进于虢，卑词请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于声色，将怠弃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赂犬戎，使侵扰虢境，然后乘隙而图之，虢可灭也。”献公用其策，以女乐遗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侨谏曰：“此晋所以钓虢也，君奈何吞其饵乎？”虢公不听，竟许晋平。自此，日听淫声，夜接美色，视朝稀疏矣。舟之侨复谏，虢公怒，使出守下阳之关。未几，犬戎贪晋之赂，果侵扰虢境，兵至渭汭，为虢兵所败。犬戎主遂起倾国之师。虢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

献公复问于荀息曰：“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荀息对曰：“虞、虢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献公曰：“卿策如何？”荀息曰：“君厚赂虞，而假道以伐虢。”献公曰：“吾新与虢成，伐之无名，虞肯信我乎？”荀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于虢，虢之边吏，必有责言，吾因以为名，而请于虞。”献公又用其策，虢之边吏，果来责让，两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献公曰：“今伐虢不患无名矣。但不知赂虞当用何物？”荀息对曰：“虞公性虽贪，然非至宝，不可动之。必须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舍耳。”献公曰：“卿试言所用何物？”荀息曰：“虞公最爱者，璧、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产之乘乎？请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贪于璧、马，坠吾计矣。”献公口：“此二物，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荀息曰：“臣固知君之不舍也！虽然，假吾道以代虢，虢无虞救必灭。虢亡，虞不独存，璧、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养马外厩，特暂事耳。”大夫里克曰：“虞有贤臣二人，曰宫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谏阻，奈何？”荀息曰：“虞公贪而愚，虽谏必不从也。”献公即以璧、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闻晋来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见璧、马，不觉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视马，问荀息曰：“此乃汝国至宝，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荀息曰：“寡君慕君之贤，畏君之强，故不敢自私其宝，愿邀欢于大国。”虞公曰：“虽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荀息曰：“虢人屡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请平。今约誓未寒，责让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请罪焉。倘幸而胜虢，所有卤获，尽以归君。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悦。宫之奇谏曰：“君勿许也！谚云‘唇亡齿寒’，晋吞噬同姓，非一国矣，独不敢加于虞、虢者，以有唇齿之助耳。虢今日亡，则明日祸必中于虞矣！”虞公曰：“晋君不爱重宝，以交欢于寡人，寡人其爱此尺寸之径乎？且晋强于虢十倍，失虢而得晋，何不利焉？子退，勿预吾事！”宫之奇再欲进谏，百里奚牵其裾，乃止。宫之奇退谓百里奚曰：“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闻进嘉言于愚人之前，犹委珠玉于道也。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惟强谏耳。子其危哉！”宫之奇曰：“然则虞必亡矣，吾与子盍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则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宫之奇尽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归报晋侯，言：“虞公已受璧、马，许以假道。”献公便欲亲将伐虢，里克入见曰：“虢，易与也，毋烦君往。”献公曰：“灭虢之策何如？”里克曰：“虢都上阳，其门户在于下阳。下阳一破，无完虢矣。臣虽不才，愿效此微劳，如无功甘罪。”献公乃拜里克为大将，荀息副之，率车四百乘伐虢，先使人报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宝，无以为报，愿以兵从。”荀息曰：“君以兵从，不如献下阳之关。”虞公曰：“下阳，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献之？”荀息曰：“臣闻虢君方与犬戎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决。君托言助战，以车乘献之，阴纳晋兵，则关可得也。臣有铁叶车百乘，惟君所用。”虞公从其计。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藏有晋甲，入关后一齐发作，欲闭关已无及矣。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既失下阳，恐虢公见罪，遂以兵降晋。里克用为向导，望上阳进发。

却说虢公在桑田，闻晋师破关，急急班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数十乘，奔至上阳守御，茫然无策。晋兵至，筑长围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绝，连战不胜，士卒疲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使舟之侨为书，射入城中，谕虢公使降。虢公曰：“吾先君为王卿士，吾不能力降诸侯！”乘夜开城，率家眷奔京师去讫。里克等亦不追赶。百姓香花灯烛，迎里克等进城。克安集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宝藏，尽数装载，以十分之三，并女乐献于虞公。虞公益大喜。里克一面遣人驰报晋侯，自己托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时馈药，候问不绝。

如此月馀。忽谍报：“晋侯兵在郊外。”虞公问其来意，报者曰：“恐伐虢无功，亲来接应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与晋君讲好。今晋君自来，寡人之愿也。”慌忙郊迎致饩，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献公约与虞公较猎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晋人，尽出城中之甲及坚车良马，与晋侯驰逐赌胜。

是日，自辰及申，围尚未撤，忽有人报：“城中火起！”献公曰：“此必民间漏火，不久扑灭耳。”固请再扫一围。大夫百里奚密奏曰：“传闻城中有乱，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辞晋侯先行，半路见人民纷纷逃窜，言：“城池已被晋兵乘虚袭破。”虞公大怒，喝教：“驱车速进！”来至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向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国，敬谢明赐！”虞公转怒，便欲攻门。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下。虞公命车速退，使人催趱后面车马。军人报曰：“后军行迟者，俱被晋兵截住，或降或杀，车马皆为晋有。晋侯大军即到矣。”虞公进退两难，叹曰：“悔不听宫之奇之谏也！”顾百里奚在侧，问曰：“彼时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从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际，见后有单车驱至，视之，乃虢国降将舟之侨也。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曰：“君误听弃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奔他国，不如归晋。晋君德量宽洪，必无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踌躇未决。晋献公随后来到，使人请虞公相见。虞公不得不往。献公笑曰：“寡人此来，为取璧、马之值耳。”命以后车，载虞公宿于军中。百里奚紧紧相随，或讽其去，曰：“吾食其禄久，所以报也！”献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牵马而前曰：“臣谋已行，今请还璧于府，还马于厩。”献公大悦。髯翁有诗云：

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以虞公归，欲杀之。荀息曰：“此呆竖子耳，何能为！”于是待以寓公之礼，别以他璧及他马赠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侨至晋，拜为大夫。侨荐百里奚之贤。献公欲用奚，使侨通意。奚曰：“终旧君之世乃可。”侨去，奚叹曰：“君子违，不适仇国，况仁乎？吾即仕，不于晋也。”舟之侨闻其言，恶形其短，意甚不悦。

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宫，使大夫公子絷求婚于晋，欲得晋侯长女伯姬为夫人。献公使太史苏筮之，得《雷泽归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太史苏玩其辞，以为秦国在西，而有责言，非和睦之兆，况《归妹》嫁娶之事，而《震》变为《离》，其卦为《睽》，《睽》《离》皆非吉名，此亲不可许。献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龟卜之。偃献其兆，上吉。断词曰：

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媾，不利寇。

史苏犹据筮词急之。献公曰：“向者固云：‘从筮不如从卜。’卜既吉矣，又可违乎？吾闻秦受帝命，其后将大，不可拒也。”遂许之。

公子絷归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准虬须，以两手握两锄而耕，入土累尺。命索其锄观之，左右皆不能举。公子絷问其姓名，对曰：“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晋君之疏族也。”絷曰：“以子之才，何以屈于陇亩？”枝对曰：“无人荐引耳。”絷曰：“肯从我游于秦乎？”公孙枝曰：“士为知己者死。若能见挈，固所愿也。”絷与之同载归秦。言于穆公，穆公使为大夫。穆公闻晋已许婚，复遣公子絷如晋纳币，遂迎伯姬。晋侯问媵于群臣。舟之侨进曰：“百里奚不愿仕晋，其心不测，不如远之。”乃用奚为媵。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年三十馀，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贫不遇，欲出游，念其妻子无依，恋恋不舍。杜氏曰：“妾闻男了志在四方。君壮年不出图仕，乃区区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给，毋想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饯行。厨下乏薪，乃取扊扅炊之。舂黄虀，煮脱粟饭。奚饱餐一顿。临别，妻抱其子，牵袂而泣曰：“富贵勿相忘！”奚遂去。游于齐，求事襄公，无人荐引。久之，穷困乞食于铚，时奚年四十矣。铚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子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饭，与谈时事，奚应对如流，指画井井有叙。蹇叔叹曰：“以子之才，而穷困乃尔，岂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结为兄弟。蹇叔长奚一岁，奚呼叔为兄。蹇叔家亦贫，奚乃为村中养牛，以佐饔飧之费。

值公子无知弑襄公，新立为君，悬榜招贤。奚欲往应招。蹇叔曰：“先君有子在外，无知非分窃立，终必无成。”奚乃止。后闻周王子颓好牛，其饲牛者皆获厚糈，乃辞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轻失身于人。仕而弃之，则不忠；与同患难，则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当至周相看也。”奚至周，谒见王子颓，以饲牛之术进。颓大喜，欲用为家臣。蹇叔自铚而至，奚与之同见子颓。退谓奚曰：“颓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谗谄之人，必有觊觎非望之事，吾立见其败也。不如去之。”奚因久别妻子，意欲还虞。蹇叔曰：“虞有贤臣宫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别已久，吾亦欲访之。弟若还虞，吾当同行。”遂与奚同至虞国。时奚妻杜氏，贫极不能自给，已流落他方，不知去处。奚感伤不已。蹇叔与宫之奇相见，因言百里奚之贤。宫之奇遂荐奚于虞公，虞公拜奚为中大夫。蹇叔曰：“吾观虞君见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为之主。”奚曰：“弟久贫困，譬之鱼在陆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蹇叔曰：“弟为贫而仕，吾难阻汝，异日若见访，当于宋之鸣鹿村。其地幽雅，吾将卜居于此。”蹇叔辞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国，奚周旋不舍，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至是，晋用奚为媵于秦。奚叹曰：“吾抱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媵，比于仆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将适宋，道阻，乃适楚。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猎，疑为奸细，执而缚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国亡逃难至此。”野人问：“何能？”奚曰：“善饲牛。”野人释其缚，使之喂牛，牛日肥泽。野人大悦，闻于楚王。楚王召奚问曰：“饲牛有道乎？”奚对曰：“时其食，恤其力，心与牛而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乃使为圉人，牧马于南海。

却说秦穆公见晋媵有百里奚之名，而无其人，怪之。公子絷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谓公孙枝曰：“子桑在晋，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公孙枝对曰：“贤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谏而不谏，是其智。从虞公子晋，而义不臣晋，是其忠。且其人有经世之才，但不遇其时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公孙枝曰：“臣闻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访之？”使者往楚，还报：“奚在海滨，为楚君牧马。”穆公曰：“孤以重币求之，楚其许我乎？”公孙枝曰：“百里奚不来矣！”穆公曰：“何故？”公孙枝曰：“楚之使奚牧马者，为不知奚之贤也。君以重币求之，是告以奚之贤也。楚知奚之贤，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为罪，而贱赎之，此管夷吾所以脱身于鲁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进于楚王曰：“敝邑有贱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国。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请以五羊皮赎归。”楚王恐失秦欢，乃使东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

百里奚将行，东海人谓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吾闻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媵？夫求我于楚，将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贵矣，又何泣焉！”遽上囚车而去。将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孙枝往迎于郊。先释其囚，然后召而见之。问：“年几何？奚对曰：“才七十岁。”穆公叹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飞鸟，搏猛兽，则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国事，臣尚少也。昔吕尚年八十，钓于渭滨，文王载之以归，拜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较吕尚不更早十年乎？”穆公壮其言，正容而问曰：“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奚对曰：“君不以臣为亡国之虏，衰残之年，乃虚心下问，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兴，山如犬牙，原如长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开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则兵强；不与会盟，则力聚。今西戎之间，为国不啻数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战，此中国诸侯所不能与君争者。君以德抚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后阨山川之险，以临中国，俟隙而进，则恩威在君掌中，而伯业成矣。”穆公不觉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一连与语三日，言无不合。遂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因此秦人都称奚为“五羖大夫”。又相传以为穆公举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饲牛于楚，秦用五羖皮赎回故也。髯翁有诗云：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
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上卿之位，举荐一人以自代。不知所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也。”奚对曰：“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贽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虞，欲委贽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鹿村，宜速召之。”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饔飧足，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乃下车，问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问之何为？”絷曰：“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絷拱手称谢。复登车，行将半里，来至其处。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
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
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
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佳客何来？”絷曰：“吾访蹇先生来也。”童子曰：“吾主不在。”絷曰：“先生何往？”童子曰：“与邻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内。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絷见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絷因叩其姓名。大汉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絷曰：“蹇叔是君何人？”对曰：“乃某父也。”絷重复施礼，口称：“久仰！”大汉曰：“足下何人？到此贵干？”絷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书信托某奉候尊公。”蹇丙曰：“先生请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毕，推开双扉，让公子絷先入。蹇丙复取鹿蹄负之，至于草堂。童子收进鹿蹄。蹇丙又复施礼，分宾主坐定。公子絷与蹇丙谈论些农桑之事，因及武艺。丙讲说甚有次第，絷暗暗称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虚也。”献茶方罢，蹇丙使童子往门首伺候其父。少顷，童子报曰：“翁归矣！”

却说蹇叔与邻叟二人，肩随而至，见门前有车二乘，骇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车耶？”蹇丙趋出门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进入草堂，各各相见，叙次坐定。蹇叔曰：“适小儿言吾弟井伯有书，乞以见示！”公子絷遂将百里奚书信呈上。蹇叔启缄观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难。幸秦君好贤，赎奚于牧竖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举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絷布币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恋恋山林，奚亦当弃爵禄相从于鸣鹿之乡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见知于秦君也？”公子絷将百里奚为媵逃楚，秦君闻其贤，以五羊皮赎归始末，叙述一遍。“今蹇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币，使絷致命。”言讫，即唤左右于车厢中取出征书礼币，排列草堂之中。邻叟俱山野农夫，从未见此盛仪，相顾惊骇，谓公子絷曰：“吾等不知贵人至此，有失回避。”絷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临，如枯苗望雨。烦二位老叟相劝一声，受赐多矣！”二叟谓蹇叔曰：“既秦邦如此重贤，不可虚贵人来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败亡。若秦君肯虚心仕贤，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绝，不得相从。所赐礼币，望乞收回，求大夫善为我辞！”公子絷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独留。”蹇叔沉吟半晌，叹曰：“井伯怀才未试，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为井伯一行，不久仍归耕于此耳。”童子报：“鹿蹄已熟。”蹇叔命取床头新酿，之以奉客。公子絷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宾主劝酬，欣然醉饱。不觉天色已晚，遂留絷于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携樽饯行，依前叙坐。良久，公子絷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许之。乃以秦君所赠礼币，分赠二叟，嘱咐看觑家问：“此去不久，便再得相叙。”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穑，勿致荒芜。”二叟珍重而别。蹇叔登车，白乙丙为御。公子絷另自一车，并驾而行。夜宿晓驰，将近秦郊，公子絷先驱入朝，参谒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挥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备任使。”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阶加礼，赐坐而问之曰：“井伯数言先生之贤，先生何以教寡人乎？”蹇叔对曰：“秦僻在西土，邻于戎狄，地险而兵强，进足以战，退足以守。所以不列于中华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穆公曰：“威与德二者孰先？”蹇叔对曰：“德为本，威济之。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溃。”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蹇叔对曰：“秦杂戎俗，民鲜礼教，等威不辨，贵贱不明，臣请为君先教化而后刑罚。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惧，上下之间，如手足头目之相为。管夷吾节制之师，所以号令天下而无敌也。”穆公曰：“诚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蹇叔对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穆公曰：“善哉言乎！请为寡人酌今日之缓急。”蹇叔对曰：“秦立国西戎，此祸福之本也。今齐侯已耄，霸业将衰。君诚善于抚雍、渭之众，以号召诸戎，而征其不服者。诸戎既服，然后敛兵以俟中原之变，拾齐之遗，而布其德义。君虽不欲霸，不可得而辞矣。”穆公大悦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长也！”乃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相”。并召白乙丙为大夫。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兴利除害，秦国大治。史官有诗云：

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多出于异国，益加采访。公子絷荐秦人西乞术之贤，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闻晋人繇馀负经纶之略，私询于公孙枝。枝曰：“繇馀在晋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叹惜不已。

却说百里奚之妻杜氏，自从其夫出游，纺绩度日。后遇饥荒，不能存活，携其子趁食他乡。展转流离，遂入秦国，以浣衣为活。其子名视，字孟明，日与乡人打猎角艺，不肯营生。杜氏屡谕不从。及百里奚相秦，杜氏闻其姓名，曾于车中望见，未敢相认。因府中求浣衣妇，杜氏自愿入府浣衣，勤于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见奚之面也。一日，奚坐于堂上，乐工在庑下作乐。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颇知音律，愿引至庑，一听其声。”府中人引至庑下，言于乐工，问其所习。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杜氏援琴而鼓，其声凄怨。乐工俱倾耳静听，自谓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尝发声。愿言于相君，请得升堂而歌之。”乐工禀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敛袖，扬声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虀，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父粱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猎。”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钟、金帛一车。次日，奚率妻子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三帅”，专掌征伐之事。

姜戎子吾离，骜侵掠，三帅统兵征之。吾离兵败奔晋，遂尽有瓜州之地。时西戎主赤斑见秦人强盛，使其臣繇馀聘秦以观穆公之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宫室苑囿之美。繇馀曰：“君之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劳神，役人劳民！”穆公异其言，曰：“汝戎夷无礼乐法度，何以为治？”繇馀笑曰：“礼乐法度，此乃中国所以乱也！自上圣创为文法，以约束百姓，仅仅小治。其后日渐骄淫。借礼乐之名，以粉饰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夺。若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形迹之相欺，无文法之相扰，不见其治，乃为至治。”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对曰：“此晋国之大贤人，臣熟闻其名矣。”穆公蹴然不悦曰：“寡人闻之，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繇馀贤而用于戎，将为秦患奈何？”奚对曰：“内史廖多奇智，君可谋之。”穆公即召内史廖告以其故。廖对曰：“戎主僻处荒徼，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之女乐，以夺其志。留繇馀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废，上下相疑，虽其国可取，况其臣乎？”穆公曰：“善。”乃与繇馀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轮流作伴，叩其地形险夷，兵势强弱之实。一面装饰美女，能音乐者六人，遣内史廖至戎报聘，以女乐献之。戎主赤斑大悦，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政事。繇馀留秦一年乃归。戎主怪其来迟，繇馀曰：“臣日夜求归，秦君固留不遣。”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繇馀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纳。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馀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繇馀遂献伐戎之策。三帅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后人有诗云：

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馀亦丧邦。
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者，相继不绝。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惊骇，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世子罃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动。太医曰：“是有鬼神。”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益。”世子罃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怪哉！”世子罃跪而问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穆公曰：“顷刻耳。”罃曰：“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穆公惊问曰：“汝何以知之？”世子罂曰：“内史廖固言之。”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赐礼！’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酒，甘香无比。王者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尔平晋乱！’如是者再。妇人遂教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对曰：‘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名万载。’寡人因问：‘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宝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预泄。’已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如此何祥也？”廖对曰：“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穆公曰：“宝夫人何为者？”廖对曰：“臣闻先君文公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陈仓人请问其说，二童子曰：‘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猬亦张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迹，则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内史廖贺曰：“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穆公大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宝夫人祠。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间一年或二年，望见赤光长十馀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南阳者也。至四百馀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即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验。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话说晋献公既并虞、虢二国，群臣皆贺。惟骊姬心中不乐。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却被里克代行，又一举成功，一时间无题目可做。乃复与优施相议，言：“里克乃申生之党，功高位重，我无以敌之，奈何？”优施曰：“荀息以一璧、马灭虞、虢二国，其智在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则可以敌里克有馀矣。”骊姬请于献公，遂使荀息傅奚齐、卓子。骊姬又谓优施曰：“荀息已入我党矣。里克在朝，必破我谋，何计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图也。”优施曰：“里克为人，外强而中多顾虑。诚以利害动之，彼必持两端，然后可收而为我用。克好饮，夫人能为我具特羊之飨，我因侍饮而以言探之。其入，则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优人亦聊与为戏，何罪焉？”骊姬曰：“善。”乃代为优施治饮具。

优施预请于里克曰：“大夫驱驰虞、虢间，劳苦甚。施有一杯之献，愿取闲邀大夫片刻之欢，何如？”里克许之。乃携酒至克家。克与内子孟，皆西坐为客。施再拜进觞，因侍饮于侧，调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为寿。因谓孟曰：“主啖我。我有新歌，为主歌之。”孟酌兕觥以赐施，啖以羊脾。问曰：“新歌何名？”施对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贵也。”乃顿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鸟乌。众皆集于菀兮，尔独于枯。菀何荣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奈尔枯何！

歌讫，里克笑曰：“何谓菀？何谓枯？”施曰：“臂之于人，其母为夫人，其子将为君。本深枝茂，众鸟依托，所谓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谤，祸害将及。本摇叶落，鸟无所栖，斯为枯矣。”言罢，遂出门。里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馔。起身径入书房，独步庭中，回旋良久。

是夕，不用晚餐，挑灯就寝，展转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优施内外俱宠，出入宫禁。今日之歌，必非无谓而发。彼欲言未竟，俟天明当再叩之。”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唤优施到此问话。”优施已心知其故，连忙衣冠整齐，跟着来人直达寝所。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间，以手抚其膝，问曰：“适来‘菀枯’之说，我已略喻，岂非谓曲沃乎？汝必有所闻，可与我详言，不可隐也。”施对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见怪耳。”里克曰：“使我预图免祸之地，是汝爱我也，何怪之有？”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语曰：“君已许夫人，杀太子而立奚齐，有成谋矣。”里克曰：“犹可止乎？”施对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内，中大夫主乎外，虽欲止，得乎？”里克曰：“从君而杀太子，我不忍也。辅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两无所为，可以自脱否？”施对曰：“可。”

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书之简视之，屈指恰是十年。叹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遂造大夫丕郑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史苏、卜偃之言，验于今矣！”丕郑父曰：“有闻乎？”里克曰：“夜来优施告我曰：‘君将杀太子而立奚齐也。’”丕郑父曰：“子何以复之？”里克曰：“我告以中立。”丕郑父曰：“子之言，如见火而益之薪也。为子计，宜阳为不信，彼见子不信，必中忌而缓其谋。子乃多树太子之党，以固其位，然后乘间而进言，以夺君之志，成败犹未有定。今子曰‘中立’，则太子孤矣，祸可立而待也！”里克顿足曰：“惜哉！不早与吾子商之！”里克别去登车，诈坠于车下。次日遂称伤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诗云：

特羊具享优人舞，断送储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无远识，却将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复骊姬，骊姬大悦。乃夜谓献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见太子。妾因以为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献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应呼而至，先见献公，再拜问安。礼毕，入宫参见骊姬。骊姬设飨待之，言语甚欢。次日，申生入宫谢宴，骊姬又留饭。是夜，骊姬复向献公垂泪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礼之。不意太子无礼更甚。”献公曰：“何如？”骊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饮，半酣，戏谓妾曰：‘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应。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遗于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遗，非子而谁？’欲前执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试与太子同游于囿，君从台上观之，必有睹焉。”献公曰：“诺。”及明，骊姬召申生同游于囿。骊姬预以蜜涂其发，蜂蝶纷纷，皆集其鬓。姬曰：“太子盍为我驱蜂蝶乎？”申生从后以袖麾之。献公望见，以为真有调戏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执申生行诛。骊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杀之，是妾杀太子也。且宫中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献公乃使申生还曲沃，而使人阴求其罪。

过数日，献公出田于翟桓。骊姬与优施商议，使人谓太子曰：“君梦齐姜诉曰：‘苦饥无食。’必速祭之。”齐姜别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设祭，祭齐姜。使人送胙于献公。献公未归，乃留胙于宫中。六日后，献公回宫。骊姬以鸩入酒，以毒药傅肉，而献之曰：“妾梦齐姜苦饥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献公取觯，欲尝酒。骊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献公曰：“然。”乃以酒沥地，地即坟起。又呼犬，取一脔肉掷之，犬啖肉立死。骊姬佯为不信，再呼小内侍，使尝酒肉。小内侍不肯，强之。才下口，七窃流血亦死。骊姬佯大惊，疾趋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国固太子之国也。君老矣，岂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弑之？”言罢，双泪俱下。复跪于献公之前，带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设此谋者，徒以妾母子故也。愿君以此酒肉赐妾，妾宁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饮。献公夺而覆之，气咽不能出语。骊姬哭倒在地，恨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弑之，况他人乎？始君欲废之，妾固不肯。后囿中戏我，君又欲杀之，我犹力劝。今几害我君，妾误君甚矣！”献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骊姬曰：“尔起。孤便当暴之群臣，诛此贼子！”当时出朝，召诸大夫议事。惟狐突久杜门，里克称足疾，丕郑父托以他出不至，其馀毕集朝堂。

献公以申生逆谋，告诉群臣。群臣知献公蓄谋已久，皆面面相觑，不敢置对。东关五进曰：“太子无道，臣请为君讨之。”献公乃使东关五为将，梁五副之，率车二百乘，以讨曲沃。嘱之曰：“太子数将兵，善用众。尔其慎之！”狐突虽然杜门，时刻使人打听朝事。闻“二五”戒车，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报太子申生。申生以告太傅杜原款。原款曰：“胙已留宫六日，其为宫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状自理，群臣岂无相明者？毋束手就死为也！”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护姬，未必加罪，又以伤君之心。不如我死！”原款曰：“且适他国，以俟后图如何？”申生曰：“君不察其无罪，而行讨于我，我被弑父之名以出，人将以我为鸱鸮矣！若出而归罪于君，是恶君也。且彰君父之恶，必见笑于诸侯。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脱罪，是逃死也。我闻之：‘仁不恶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为书以复狐突曰：“申生有罪，不敢爱死。虽然，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努力以辅国家。申生虽死，受伯氏之赐实多！”于是北向再拜，自缢而死。死之明日，东关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执杜原款囚之，以报献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献公使原款证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变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宫六日，岂有毒而久不变者乎？”骊姬从屏后急呼曰：“原款辅导无状，何不速杀之？”献公使力士以铜锤击破其脑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东关五谓优施曰：“重耳、夷吾，与太子一体也。太子虽死，二公子尚在，我窃忧之。”优施言于骊姬，使引二公子。骊姬夜半复泣诉献公曰：“妾闻重耳、夷吾，实同申生之谋。申生之死，二公子归罪于妾。终日治兵，欲袭晋而杀妾，以图大事，君不可不察！”献公意犹未信。蚤朝，近臣报：“蒲、屈二公子来觐，已至关；闻太子之变，即时俱回辕去矣。”献公曰：“不辞而去，必同谋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师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贾华率师往屈，擒拿公子夷吾。狐突唤其次子狐偃至前，谓曰：“重耳骈胁重瞳，状貌伟异。又素贤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当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与汝兄毛，同心辅佐，以图后举。”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来投重耳。重耳大惊，与狐毛、狐偃方商议出奔之事，勃鞮车马已到。蒲人欲闭门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围重耳之宅。重耳与毛、偃趋后园，勃鞮挺剑逐之。毛、偃先逾墙出，推墙以招重耳。勃鞮执重耳衣袂，剑起袂绝，重耳得脱去。勃鞮收袂回报。三人遂出奔翟国。

翟君先梦苍龙蟠于城上，见晋公子来到，欣然纳之。须臾，城下有小车数乘，相继而至，叫开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晋臣愿追随公子者。”重耳登城观看，认得为首一人，姓赵，名衰，字子馀，乃大夫赵夙之弟，仕晋朝为大夫。重耳曰：“子馀到此，孤无虑矣。”即命开门放入。馀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颠颉、介子推、先轸，皆知名之士。其他愿执鞭负橐，奔走效劳，又有壶叔等数十人。重耳大惊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赵衰等齐声曰：“主上失德，宠妖姬，杀世子，晋国旦晚必有大乱。素知公子宽仁下士，所以愿从出亡。”翟君教开门放入，众人进见。重耳泣曰：“诸君子能协心相辅，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居蒲数年，蒲人咸乐为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众，杀入绛城，朝中积愤已深，必有起为内应者。因以除君侧之恶，安社稷而抚民人，岂不胜于流离道途为逋客哉？”重耳曰：“子言虽壮，然震惊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魏犨乃一勇之夫，见重耳不从，遂咬牙切齿，以足顿地曰：“公子畏骊姬辈如猛虎蛇蝎，何日能成大事乎？”狐偃谓犨曰：“公子非畏骊姬，畏名义耳。”犨乃不言。昔人有古风一篇，单道重耳从亡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谗变，轮蹄西指奔如电。
担囊仗剑何纷纷？英雄尽是山西彦。
山西诸彦争相从，吞云吐雨星罗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将雄夸驾海虹。
君不见，赵成子，冬日之温彻人髓。
又不见，司空季，六韬三略饶经济。
二狐肺腑兼尊亲，出奇制变圆如轮。
魏犨矫矫人中虎，贾佗强力轻千钧。
颠颉昂藏独行意，直哉先轸胸无滞。
子推介节谁与俦？百炼坚金任磨砺。
颉颃上下如掌股，周流遍历秦齐楚。
行居寝食无相离，患难之中定臣主。
古来真主百灵扶，风虎云龙自不孤。
梧桐种就鸾凤集，何问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谦恭下士。自十七岁时，已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无不纳交。故虽出亡，患难之际，豪杰愿从者甚众。

惟大夫郤芮，与吕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独奔屈以就夷吾。相见之间，告以：“贾华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敛兵为城守计。贾华原无必获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缓其围，使人阴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晋兵继至，不可当也。”夷吾谓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谋，以是为讨。今异出而同走，骊姬有辞矣。晋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与秦近，秦方强盛，且婚姻之国，君百岁后，可借其力以图归也。”夷吾乃奔梁国。贾华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复命。献公大怒曰：“二子不获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缚贾华斩之。丕郑父奏曰：“君前使人筑二城，使得聚兵为备，非贾华之罪也。”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无足虑。重耳有贤名，多士从之，朝堂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代翟除重耳，后必为患。”献公乃赦贾华，使召勃鞮。鞮闻贾华几不免，乃自请率兵伐翟，献公许之。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陈兵于采桑，相守二月馀。丕郑父进曰：“父子无绝恩之理。二公子罪恶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杀之，得无已甚乎？且翟未可必胜，徒老我师，为邻国笑。”献公意稍转，即召勃鞮还师。

献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党，异日必为奚齐之梗，乃下令尽逐群公子。晋之公族，无敢留者。于是立奚齐为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无不人人扼腕，多有称疾告老者。时周襄王之元年，晋献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献公奔赴葵丘之会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国还宫。骊姬坐于足，泣曰：“君遭骨肉之衅，尽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设有不讳，我妇人也，奚齐年又幼，倘群公子挟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献公曰：“夫人勿忧！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当以幼君托之。”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问曰：“寡人闻，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何以谓之忠信？”荀息对曰：“尽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献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累大夫，大夫其许我乎？”荀息稽首对曰：“敢不竭死力！”献公不觉堕泪，骊姬哭声闻幕外。数日，献公薨。骊姬抱奚齐以授荀息，时年才十一岁。荀息遵遗命，奉奚齐主丧，百官俱就位哭泣。骊姬亦以遗命，拜荀息为上卿，梁五、东关五加左右司马，敛兵巡行国中，以备非常。国中大小事体，俱关白荀息而后行。以明年为新君元年，告讣诸侯。毕竟奚齐能得几日为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百官都至丧次哭临，惟狐突托言病笃不至。里克私谓丕郑父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丕郑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与探之。”二人登车，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里克告曰：“主上晏驾，重耳、夷吾俱在外，叔为国大臣，乃不迎长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党，怨奚齐子母入于骨髓，只碍主上耳。今闻大变，必有异谋。秦、翟辅之于外，国人应之于内，子何策以御之？”荀息曰：“我受先君遗托，而傅奚齐，则奚齐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万一力不从心，惟有一死，以谢先君而已。”丕郑父曰：“死无益也，何不改图？”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许先君矣，虽无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劝谕，荀息心如铁石，终不改言。乃相辞而去。里克谓郑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谊，故明告以利害。彼坚执不听，奈何？”郑父曰：“彼为奚齐，我为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

于是二人密约，使心腹力士，变服杂于侍卫服役之中，乘奚齐在丧次，就刺杀于苫块之侧。时优施在旁，挺剑来救，亦被杀。一时幕间大乱。荀息哭临方退，闻变大惊。疾忙趋入，抚尸大恸曰：“我受遗命托孤，不能保护太子，我之罪也！”便欲触柱而死。骊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殡，大夫独不念乎？且奚齐虽死，尚有卓子在，可辅也。”荀息乃诛守幕者数十人。即日与百官会议，更扶卓子为君，时年才九岁。里克、丕郑父佯为不知，独不与议。梁五曰：“孺子之死，实里、丕二人为先太子报仇也。今不与公议，其迹昭然。请以兵讨之！”荀息曰：“二人者，晋之老臣，根深党固。七舆大夫，半出其门。讨而不胜，大事去矣。不如姑隐之，以安其心而缓其谋。俟丧事既毕，改元正位，外结邻国，内散其党，然后乃可图矣。”梁五退谓东关五曰：“荀卿忠而少谋，作事迂缓，不可恃也。里、丕虽同志，而克为先太子之冤，衔怨独深。若除克，则丕氏之心惰矣。”东关五曰：“何策除之？”梁五曰：“今丧事在迩，诚伏甲东门，视其送葬，突起攻之，此一夫之力也。”东关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负三千钧绝地而驰。若啖以爵禄，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语之。

夷素与大夫骓遄相厚，密以其谋告于骓遄，问：“此事可行否？”遄曰：“故太子之冤，举国莫不痛之，皆因骊姬母子之故。今里、丕二大夫，欲歼骊姬之党，迎立公子重耳为君，此义举也。汝若辅佞仇忠，干此不义之事，我等必不容汝。徒受万代骂名，不可，不可！”夷曰：“我侪小人不知也，今辞之何如？”骓遄曰：“辞之，则必复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诺，而反戈以诛其党，我以迎立之功与子。子不失富贵，而且有令名，与为不义杀身，孰得？”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骓遄曰：“得无变否？”夷曰：“大夫见疑，则请盟！”乃割鸡而为盟。夷去。遄即与丕郑父言之，郑父亦言于里克，各整顿家甲，约定送葬日齐发。

至期，里克称病不会葬。屠岸夷谓东关五曰：“诸大夫皆在葬，惟里克独留，此天夺其命也。请授甲兵三百人，围其宫而歼之。”东关五大悦，与甲士三百，伪围里克之家。里克故意使人如墓告变。荀息惊问其故，东关五曰：“闻里克将乘隙为乱，五等辄使家客，以兵守之。成则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毕葬，即使“二五”勒兵助攻，自己奉卓子坐于朝堂，以俟好音。东关五之兵先至东市。屠岸夷来见，托言禀事，猝以臂拉其颈，颈折坠，军中大乱。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奉里大夫之命，为故太子申生伸冤，诛奸佞之党，迎立重耳为君。汝等愿从者皆来，不愿者自去。”军士闻重耳为君，无不踊跃愿从者。梁五闻东关五被杀，急趋朝堂，欲同荀息奉卓子出奔。却被屠岸夷追及，里克、丕郑父、骓遄各率家甲，一时亦到。梁五料不能脱，拔剑自刎，不断，被屠岸夷只手擒来，里克趁势挥刀，劈为两段。时左行大夫共华，亦统家甲来助，一齐杀入朝门。里克仗剑先行，众人随之，左右皆惊散。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右手举袖掩之。卓子惧而啼。荀息谓里克曰：“孺子何罪？宁杀我，乞留此先君一块肉！”里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块肉也！”顾屠岸夷曰：“还不下手！”屠岸夷就荀息手中夺来，掷之于阶。但闻趷蹋一声，化为肉饼。荀息大怒，挺佩剑来斗里克，亦被屠岸夷斩之。遂杀入宫中。骊姬先奔贾君之宫，贾君闭门不纳。走入后园，从桥上投水中而死，里克命戮其尸。骊姬之娣，虽生卓子，无宠无权，恕不杀，锢之别室。尽灭“二五”及优施之族。髯仙有诗叹骊姬云：

谮杀申生意若何？要将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骈戮，笑杀当年《暇豫》歌。

又有诗叹荀息从君之乱命，而立庶孽，虽死不足道也！诗云：

昏君乱命岂宜从？犹说硁硁效死忠。
璧马智谋何处去？君臣束手一场空。

里克大集百官于朝堂，议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长且贤，当立。诸大夫同心者，请书名于简！”丕郑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里克即使人以车迎之。狐突辞曰：“老夫二子从亡，若与迎，是同弑也。突老矣，惟诸大夫之命是听！”里克遂执笔先书己名，次丕郑父，以下共华、贾华、骓遄等共三十馀人。后至者俱不及书。以上士之衔假屠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见表上无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欲长为客乎？”重耳曰：“非尔所知也。群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诛，其党未尽，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岂患无国？”狐偃亦以乘丧因乱，皆非美名，劝公子勿行。乃谢使者曰：“重耳得罪于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问安侍膳之诚，死又不得尽视含哭位之礼，何敢乘乱而贪国。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违！”屠岸夷还报，里克欲遣使再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里克曰：“夷吾贪而忍。贪则无信，忍则无亲。不如重耳。”梁繇靡曰：“不犹愈于群公子乎？”众人俱唯唯。里克不得已，乃使屠岸夷辅梁繇靡迎夷吾于梁。

且说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于梁，日夜望国中有变，乘机求入。闻献公已薨，即命吕饴甥袭屈城据之。荀息为国中多事，亦不暇问。及闻奚齐、卓子被杀，诸大夫往迎重耳，吕饴甥以书报夷吾，夷吾与虢射、郤芮商议，要来争国。忽见梁繇靡等来迎，以手加额曰：“天夺国于重耳，以授我也！”不觉喜形于色。郤芮进曰：“重耳非恶得国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轻信。夫在内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今晋臣用事，里、丕为首，君宜捐厚赂以啖之。虽然，犹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欲入国，非借强国之力为助不可。邻晋之国，惟秦最强，子盍遣使卑辞以求纳于秦乎？秦许我，则国可入矣。”夷吾用其言，乃许里克以汾阳之田百万，许丕郑父以负蔡之田七十万，皆书契而缄之。先使屠岸夷还报，留梁繇靡使达手书于秦，并道晋国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谓蹇叔曰：“晋乱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梦矣。寡人闻重耳、夷吾皆贤公子也。寡人将择而纳之，未知孰胜？”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迩。君何不使人往吊，以观二公子之为人？”穆公曰：“诺。”乃使公子絷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絷至翟，见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称吊。礼毕，重耳即退。絷使阍者传语：“公子宜乘时图入，寡君愿以敝赋为前驱。”重耳以告赵衰。赵衰曰：“却内之迎，而借外宠以求入，虽入不光矣！”重耳乃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后命。亡人无宝，仁亲为宝，父死之谓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颡而退，绝无一私语。公子絷见重耳不从，心知其贤，叹息而去。遂吊夷吾于梁，礼毕，夷吾谓絷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乎？”絷亦以“乘时图入”相劝。夷吾稽颡称谢。入告郤芮曰：“秦人许纳我矣！”郤芮曰：“秦人何私于我？亦将有取于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赂之。”夷吾曰：“大割地不损晋乎？”郤芮曰：“公子不返国，则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晋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焉？”夷吾复出见公子絷，握其手谓曰：“里克、丕郑皆许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薄也。苟假君之宠，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东游者。东尽虢地，南及华山，内以解梁为界。愿入之于君，以报君德于万一。”出契于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絷方欲谦让，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愿纳于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于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赐。”公子絷乃皆受之。史臣有诗云：

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絷返命于穆公，备述两公子相见之状。穆公曰：“重耳之贤，过夷吾远矣！必纳重耳。”公子絷对曰：“君之纳晋君也，忧晋乎？抑欲成名于天下乎？”穆公曰：“晋何与我事？寡人亦欲成名于天下耳。”公子絷曰：“君如忧晋，则为之择贤君。第欲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贤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贤者出我上，不贤者出我下，二者孰利？”穆公曰：“子之言，开我肺腑。”乃使公孙枝出车三百乘，以纳夷吾。秦穆公夫人，乃晋世子申生之娣，是为穆姬。幼育于献公次妃贾君之宫，甚有贤德。闻公孙枝将纳夷吾于晋，遂为手书以属夷吾，言：“公子入为晋君，必厚视贾君。其群公子因乱出奔，皆无罪。闻叶茂者本荣，必尽纳之，亦所以固我藩也。”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随以手书复之，一一如命。时齐桓公闻晋国有乱，欲合诸侯谋之，乃亲至高梁之地。又闻秦师已出，周惠王亦遣大夫王子党率师至晋，乃遣公孙隰朋会周、秦之师，同纳夷吾。吕饴甥亦自屈城来会。桓公遂回齐。里克、丕郑父请出国舅狐突做主，率群臣备法驾，迎夷吾于晋界。夷吾入绛都即位，是为惠公。即以本年为元年。——按晋惠公之元年，实周襄王之二年也。国人素慕重耳之贤，欲得为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为世子。以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俱为中大夫，屠岸夷为下大夫。其馀在国诸臣，一从其旧。使梁繇靡从王子党如周，韩简从隰朋如齐，各拜谢纳国之恩。惟公孙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晋国。惠公有不舍之意，乃集群臣议之。虢射目视吕饴甥，饴甥进曰：“君所以赂秦者，为未入，则国非君之国也。今既入矣，国乃君之国矣，虽不畀秦，秦其奈君何？”里克曰：“君始得国，而失信于强邻，不可。不如与之。”郤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晋矣。秦虽极兵力，必不能取五城于我。且先君百战经营，始有此地，不可弃也。”里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许之？许而不与，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国于曲沃，地不过蕞尔。惟自强于政，故能兼并小国，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邻，何患无五城哉？”郤芮大喝曰：“里克之言，非为秦也，为取汾阳之田百万，恐君不与，故以秦为例耳！”丕郑父以臂推里克，克遂不敢复言。惠公曰：“不与则失信，与之则自弱，畀一二城可乎？”吕饴甥曰：“畀一二城，未为全信也，而适以挑秦之争。不如辞之。”惠公乃命吕饴甥作书辞秦。书略曰：

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许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赐，欲即践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许他人？”寡人争之弗能得。惟君少缓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问：“谁人能为寡人谢秦者？”丕郑父愿往，惠公从之。

原来惠公求入国时，亦曾许丕郑父负蔡之田七十万，惠公既不与秦城，安肯与里、丕二人之田？郑父口虽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讨此一差，欲诉于秦耳。郑父随公孙枝至于秦国，见了穆公，呈上国书。穆公览毕，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为君，今果被此贼所欺！”欲斩丕郑父。公孙枝奏曰：“此非郑父之罪也，望君恕之！”穆公馀怒未尽，问曰：“谁使夷吾负寡人者？寡人愿得而手刃之！”丕郑父曰：“君请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色稍和，命左右退于帘下，揖郑父进而问之。郑父对曰：“晋之诸大夫，无不感君之恩，愿归地者。惟吕饴甥、郤芮二人从中阻挠。君若重币聘问，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则杀之。君纳重耳，臣与里克逐夷吾，为君内应，请得世世事君。何如？”穆公曰：“此计妙哉！固寡人之本心也！”于是遣大夫泠至随丕郑父行骋于晋，欲诱吕饴甥、郤芮而杀之。不知吕、郤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话说里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辞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赂求入，因此只得随众行事。谁知惠公即位之后，所许之田，分毫不给。又任用虢射、吕饴甥、郤芮一班私人，将先世旧臣，一概疏远，里克心中已自不服。及劝惠公畀地于秦，分明是公道话，郤芮反说他为己而设，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气，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门，颜色之间，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郑父使秦，郤芮等恐其与里克有谋，私下遣人窥瞰。郑父亦虑郤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别里克而行。里克使人邀郑父说话，则郑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还。

早有人报知郤芮。芮求见惠公，奏曰：“里克谓君夺其权政，又不与汾阳之田，心怀怨望。今闻丕郑父聘秦，自驾往追，其中必有异谋。臣素闻里克善于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万一与重耳内应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赐死，以绝其患。”惠公曰：“里克有功于寡人，今何辞以戮之？”郤芮曰：“克弑奚齐，又弑卓子，又杀顾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国之功，私劳也。讨其弑逆之罪，公义也。明君不以私劳而废公议，臣请奉君命行讨。”惠公曰：“大夫往矣。”郤芮遂诣里克之家，谓里克曰：“晋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晋侯云：‘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虽然，子弑二君，杀一大夫，为尔君者难矣。寡人奉先君之遗命，不敢以私劳而废大义，惟子自图之。”里克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闻命矣。”郤芮复迫之。克乃拔佩剑跃地大呼曰：“天乎冤哉！忠而获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见荀息乎？”遂自刎其喉而死。郤芮还报惠公，惠公大悦。髯仙有诗云：

才入夷吾身受兵，当初何不死申生？
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杀了里克，群臣多有不服者。祁举、共华、贾华、骓遄辈，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诛之。郤芮曰：“丕郑父在外，而多行诛戮，以启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惠公曰：“秦夫人有言，托寡人善视贾君，而尽纳群公子。何如？”郤芮曰：“群公子谁无争心，不可纳也，善视贾君，以报秦夫人可矣！”惠公乃入见贾君。时贾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动淫心，谓贾君曰：“秦夫人属寡人与君为欢，君其无拒！”即往抱持贾君，宫人皆含笑避去。贾君畏惠公之威，勉强从命。事毕，贾君垂泪言曰：“妾不幸事先君不终，今又失身于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为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复于秦夫人，以赎失身之罪。”惠公曰：“二竖子见杀，先太子之冤已白矣！”贾君曰：“闻先太子尚藁葬新城，君必迁冢而为之立谥，庶冤魂获安，亦国人之所望于君者也！”惠公许之，乃命郤芮之从弟郤乞，往曲沃择地改葬，使太史议谥，以其孝敬，谥曰“共世子”。再使狐突往彼设祭告墓。

先说郤乞至曲沃，别制衣衾棺椁，及冥器木偶之类，极其整齐，掘起申生之尸，面色如生，但臭不可当。役人俱掩鼻欲呕，不能用力。郤乞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洁，死而不洁乎？若不洁，不在世子，愿无骇众。”言讫，臭气顿息，转为异香。遂重殓入棺，葬于高原，曲沃之人，空城来送，无不堕泪。葬之三日，狐突赍祭品来到，以惠公之命，设位拜奠，题其墓曰“晋共太子之墓”。

事毕，狐突方欲还国，忽见旌旗对对，戈甲层层，簇拥一队车马，狐突不知是谁，仓忙欲避。只见副车一人，须发斑白，袍笏整齐，从容下车，至于狐突之前，揖曰：“太子有话奉迎，请国舅挪步。”突视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问曰：“太子何在？”原款指后面大车曰：“此即太子之车矣！”突乃随至车前。见太子申生冠缨剑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车，谓曰：“国舅亦念申生否？”突垂泪对曰：“太子之冤，行道之人，无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申生曰：“上帝怜我仁孝，已命我为乔山之主矣。夷吾行无礼于贾君，吾恶其不洁，欲却其葬，恐违众意而止。今秦君甚贤，吾欲以晋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为何如？”突对曰：“太子虽恶晋君，其民何罪？且晋之先君又何罪？太子舍同姓而求食于异姓，恐乖仁孝之德也。”申生曰：“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于上帝矣。今当再奏，舅为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将托之以复舅也！”杜原款在车下唤曰：“国舅可别矣。”牵狐突下车，失足跌仆于地，车马一时不见。突身乃卧于新城外馆。心中大惊，问左右：“吾何得在此？”左右曰：“国舅祭奠方毕，焚祝辞神，忽然仆于席上，呼唤不醒。吾等扶至车中，载归此处安息。今幸无恙！”狐突心知是梦，暗暗称异。不与人言，只推抱恙，留车外馆。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门上报：“有城西巫者求见。”突命召入，预屏左右以待之。巫者入见，自言：“素与鬼神通语。今有乔山主者，乃晋国故太子申生，托传语致意国舅：‘今已覆奏上帝，但辱其身，斩其胤，以示罚罪而已，无害于晋。’”狐突佯为不知，问曰：“所罚者，何人之罪？”巫曰：“太子但命传语如此，我亦不知所指何事也。”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谢而去。狐突归国，私与丕郑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君举动乖张，必不克终。有晋国者，其重耳乎？”正叙谈间，阍人来报：“丕大夫使秦已归，见在朝中复命。”二人遂各别而归。

却说丕郑父同秦大夫泠至，赍着礼币数车，如晋报聘。行及绛郊，忽闻诛里克之信，郑父心中疑虑，意欲转回秦国，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绛城：“我一走，必累及豹。”因此去住两难，踌躇不决。恰遇大夫共华在于郊外，遂邀与相见。郑父叩问里克缘由，共华一一叙述了。郑父曰：“吾今犹可入否？”共华曰：“里克同事之人尚多，如华亦在其内，今止诛克一人，其馀并不波及。况子出使在秦，若为不知可也。如惧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郑父从其言，乃催车入城。郑父先复命讫，引进泠至朝见，呈上国书礼物。惠公启书看之，略曰：

晋、秦甥舅之国，地之在晋，犹在秦也。诸大夫亦各忠其国，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伤诸大夫之义。但寡人有疆埸之事，欲与吕、郤二大夫面议。幸旦暮一来，以慰寡人之望。

书尾又一行云：“原地券纳还。”惠公是见小之人，看见礼币隆厚，又且缴还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吕饴甥、郤芮报秦。

郤芮私谓饴甥曰：“秦使此来，不是好意。其币重而言甘，殆诱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饴甥曰：“吾亦料秦之欢晋，不至若是。此必丕郑父闻里克之诛，自惧不免，与秦共为此谋，欲使秦人杀吾等而后作乱耳。”郤芮曰：“郑父与克，同功一体之人，克诛，郑父安得不惧？子金之料是也。今群臣半是里丕之党，若郑父有谋，必更有同谋之人，且先归秦使而徐察之。”饴甥曰：“善。”乃言于惠公，先遣泠至回秦，言：“晋国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当趋命。”泠至只得回秦。

吕、郤二人使心腹每夜伏于丕郑父之门，伺察动静。郑父见吕、郤全无行色，乃密请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夜至其家议事，五鼓方回。心腹回报所见，如此如此。郤芮曰：“诸人有何难决之事？必逆谋也。”乃与饴甥商议，使人请屠岸夷至，谓曰：“子祸至矣，奈何？”屠岸夷大惊曰：“祸从何来？”郤芮曰：“子前助里克弑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将有讨于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见子之受诛，是以告也。”屠岸夷泣曰：“夷乃一勇之夫，听人驱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郤芮曰：“君怒不可解也。独有一计，可以脱祸。”夷遂跪而问计。郤芮慌忙扶起，密告曰：“今丕郑父党于里克，有迎立之心，与七舆大夫阴谋作乱，欲逐君而纳公子重耳。子诚伪为惧诛者，而见郑父，与之同谋。若尽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许郑父负蔡之田，割三十万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夷喜曰：“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赐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为辞，奈何？”吕饴甥曰：“吾当教子。”乃拟为问答之语。使夷熟记。

是夜，夷遂叩丕郑父之门，言有密事。郑父辞以醉寝，不与相见。夷守门内，更深犹不去。乃延之入。夷一见郑父，便下跪曰：“大夫救我一命。”郑父惊问其故。夷曰：“君以我助里克弑卓子，将加戮于我，奈何？”郑父曰：“吕、郤二人为政，何不求之？”夷曰：“此皆吕、郤之谋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郑父犹未深信，又问曰：“汝意欲何如？”夷曰：“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国人皆愿戴之为君。而秦人恶夷吾之背约，亦欲改立重耳。诚得大夫手书，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众，大夫亦纠故太子之党，从中而起，先斩吕、郤之首，然后逐君而纳重耳，无不济矣！”郑父曰：“子意得无变否？”夷即啮一指出血，誓曰：“夷若有贰心，当使合族受诛。”郑父方才信之。约次日三更，再会定议。至期，屠岸夷复往。则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皆先在，又有叔坚、累虎、特宫、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门下，与郑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复对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为君。后人有诗云：

只疑屠岸来求救，谁料奸谋吕郤为？
强中更有强中手，一人行诈九人危。

丕郑父款待众人，尽醉而别。屠岸夷私下回报郤芮。芮曰：“汝言无据，必得郑父手书，方可正罪。”夷次夜再至郑父之家，索其手书，往迎重耳。郑父已写就了，简后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请笔书押。郑父缄封停当，交付夷手，嘱他：“小心在意，不可漏泄。”屠岸夷得书，如获至宝，一径投郤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于家，将书怀于袖中，同吕饴甥往见国舅虢射，备言如此如此，“若不早除，变生不测。”虢射夜叩宫门，见了惠公，细述丕郑父之谋：“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书为证。”

次日，惠公早朝，吕、郤等预伏武士于壁衣之内。百官行礼已毕，惠公召丕郑父问曰：“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请其罪。”郑父方欲致辩。郤芮仗剑大喝曰：“汝遣屠岸夷将手书迎重耳，赖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于城外拿下，搜出其书。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辩矣！”惠公将原书掷于案下。吕饴甥拾起，按简呼名，命武士擒下。只有共华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见在八人，面面相觑，真个是有口难开，无地可入。惠公喝教：“押出朝门斩首！”内中贾华大呼曰：“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吕饴甥曰：“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复私通重耳，此反覆小人，速宜就戮。”贾华语塞。八人束手受刑。

却说共华在家，闻郑父等事泄被诛，即忙拜辞家庙，欲赴朝中领罪。其弟共赐谓曰：“往则就死，盍逃乎？”共华曰：“丕大夫之入，吾实劝之。陷人于死，而己独生，非丈夫也。吾非不爱生，不敢负丕大夫耳。”遂不待捕至，疾趋入朝，请死。惠公亦斩之。丕豹闻父遭诛，飞奔秦国逃难。惠公欲尽诛里、丕诸大夫之族。郤芮曰：“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乱人行诛，足以儆众矣。何必多杀，以惧众心？”惠公乃赦各族不诛。进屠岸夷为中大夫，赏以负蔡之田三十万。

却说丕豹至秦，见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问其故，丕豹将其父始谋，及被害缘由，细述一遍，乃献策曰：“晋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国之小怨，百官耸惧，百姓不服。若以偏师往伐，其众必内溃，废置惟君所欲耳。”穆公问于群臣，蹇叔对曰：“以丕豹之言而伐晋，是助臣伐君，于义不可。”百里奚曰：“若百姓不服，必有内变，君且俟其变而图之。”穆公曰：“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杀九大夫，岂众心不附，而能如此？况兵无内应，可必有功乎？”丕豹遂留仕秦为大夫。时晋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

是年周王子带，以赂结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师，而己从中应之。戎遂入寇，围王城，周公孔与召伯廖悉力固守。带不敢出会戎师。襄王遣使告急于诸侯。秦穆公、晋惠公皆欲结好周王，各率师伐戎以救周。戎知诸侯兵至，焚掠东门而去。惠公与穆公相见，面有惭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书，书中数晋侯无礼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许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旧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师。丕豹果劝穆公夜袭晋师，穆公曰：“同为勤王而来此，虽有私怨，未可动也。”乃各归其国。

时齐桓公亦遣管仲将兵救周，闻戎兵已解，乃遣人诘责戎主。戎主惧齐兵威，使人谢曰：“我诸戎何敢犯京师？尔甘叔招我来耳！”襄王于是逐王子带。子带出奔齐国。戎主使人诣京师，请罪求和，襄王许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劳，乃大飨管仲，待以上卿之礼。管仲对曰：“有国、高二子在，臣不敢当。”再三谦让，受下卿之礼而还。

是冬，管仲病，桓公亲往问之。见其瘠甚，乃执其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将委政于何人？”时宁戚、宾须无先后俱卒，管仲叹曰：“惜哉乎，宁戚也！”桓公曰：“宁戚之外，岂无人乎？吾欲任鲍叔牙，何如？”仲对曰：“鲍叔牙，君子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人善恶过于分明。夫好善可也，恶恶已甚，人谁堪之？鲍叔牙见人之一恶，终身不忘，是其短也。”桓公曰：“隰朋何如？”仲对曰：“庶乎可矣。隰朋不耻下问，居其家不忘公门。”言毕，喟然叹曰：“天生隰朋，以为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独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桓公曰：“然则易牙何如？”仲对曰：“君即不问，臣亦将言之。彼易牙、竖貂、开方三人，必不可近也！”桓公曰：“易牙烹其子，以适寡人之口，是爱寡人胜于爱子，尚可疑耶？”仲对曰：“人情莫爱于子，其子且忍之，何有于君？”桓公曰：“竖貂自宫以事寡人，是爱寡人胜于爱身，尚可疑耶？”仲对曰：“人情莫重于身，其身且忍之，何有于君？”桓公曰：“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于寡人，以寡人之爱幸之也。父母死不奔丧，是爱寡人胜于父母，无可疑矣。”仲对曰：“人情莫亲于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于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弃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过于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乱国！”桓公曰：“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闻一言乎？”仲对曰：“臣之不言，将以适君之意也。譬之于水，臣为之提防焉，勿令泛滥。今提防去矣，将有横流之患，君必远之！”桓公默然而退。毕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话说管仲于病中，嘱桓公斥远易牙、竖貂、开方三人，荐隰朋为政。左右有闻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见鲍叔牙谓曰：“仲父之相，叔所荐也。今仲病，君往问之，乃言叔不可以为政，而荐隰朋，吾意甚不平焉。”鲍叔牙笑曰：“是乃牙之所以荐仲也。仲忠于为国，不私其友。夫使牙为司寇，驱逐佞人，则有馀矣。若使当国为政，即尔等何所容身乎？”易牙大惭而退。逾一日，桓公复往视仲，仲已不能言，鲍叔牙、隰朋莫不垂泪。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恸，曰：“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使上卿高虎董其丧，殡葬从厚。生前采邑，悉与其子，令世为大夫。易牙谓大夫伯氏曰：“昔君夺子骈邑三百，以赏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于君，而取还其邑？吾当从旁助子。”伯氏泣曰：“吾惟无功，是以失邑。仲虽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于君乎？”易牙叹曰：“仲死犹能使伯氏心服，吾侪真小人矣。”

且说桓公念管仲遗言，乃使公孙隰朋为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仲父其圣人乎？何以知朋之用于吾不久也？”于是使鲍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辞。桓公曰：“今举朝无过于卿者，卿欲让之何人？”牙对曰：“臣之好善恶恶，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请远易牙、竖貂、开方，乃敢奉命。”桓公曰：“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从子！”即日罢斥三人，不许入朝相见。鲍叔牙乃受事。时有淮夷侵犯杞国，杞人告急于齐。齐桓公合宋、鲁、陈、卫、郑、许、曹七国之君，亲往救杞，迁其都于缘陵。诸侯尚从齐之令，以能用鲍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话分两头。却说晋自惠公即位，连岁麦禾不熟，至五年，复大荒，仓廪空虚，民间绝食，惠公欲乞籴于他邦。思想惟秦毗邻地近，且婚姻之国，但先前负约未偿，不便开言。郤芮进曰：“吾非负秦约也，特告缓其期耳。若乞籴而秦不与，秦先绝我，我乃负之有名矣。”惠公曰：“卿言是也。”乃使大夫庆郑，持宝玉如秦告籴。穆公集群臣计议：“晋许五城不与，今因饥乞籴，当与之否？”蹇叔、百里奚同声对曰：“天灾流行，何国无之，救灾恤邻，理之常也。顺理而行，天必福我。”穆公曰：“吾之施于晋已重矣。”公孙枝对曰：“若重施而获报，何损于秦？其或不报，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与我敌？君必与之。”丕豹思念父仇，攘臂言曰：“晋侯无道，天降之灾。乘其饥而伐之，可以灭晋。此机不可失！”繇馀曰：“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侥幸以成功。与之为当。”穆公曰：“负我者，晋君也。饥者，晋民也。吾不忍以君故，迁祸于民。”于是运粟数万斛于渭水，直达河、汾、雍、绛之间，舳舻相接，命曰“泛舟之役”，以救晋之饥。晋人无不感悦。史官有诗称穆公之善云：

晋君无道致天灾，雍绛纷纷送粟来。
谁肯将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国年荒，晋反大熟。穆公谓蹇叔百里奚曰：“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丰凶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晋之籴，今日岁饥，亦难乞于晋矣。”丕豹曰：“晋君贪而无信，虽乞之，必不与。”穆公不以为然，乃使泠至亦赍宝玉，如晋告籴。惠公将发河西之粟，以应秦命。郤芮进曰：“君与秦粟，亦将与秦地乎？”惠公曰：“寡人但与粟耳，岂与地哉？”芮曰：“君之与粟为何？”惠公曰：“亦报其‘泛舟之役’也。”芮曰：“如以泛舟为秦德，则昔年纳君，其德更大。君舍其大而报其小，何哉？”庆郑曰：“臣去岁奉命乞籴于秦，秦君一诺无辞，其意甚美。今乃闭籴不与，秦怨我矣！”吕饴甥曰：“秦与晋粟，非好晋也，为求地也。不与粟而秦怨，与粟而不与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为与之？”庆郑曰：“幸人之灾，不仁。背人之施，不义。不义不仁，何以守国？”韩简曰：“郑之言是也。使去岁秦闭我籴，君意何如？”虢射曰：“去岁天饥晋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贷我粟，是甚愚也！今岁天饥秦以授晋，晋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约会梁伯，乘机伐秦，共分其地，是为上策。”惠公从虢射之言，乃辞泠至曰：“敝邑连岁饥馑，百姓流离，今冬稍稔，流亡者渐归故里，仅能自给，不足以相济也。”泠至曰：“寡君念婚姻之谊，不责地，不闭籴，固曰：‘同患相恤也。’寡君济君之急，而不得报于君，下臣难以复命。”吕饴甥、郤芮大喝曰：“汝前与丕郑父合谋，以重币诱我，幸天破奸谋，不堕汝计。今番又来饶舌！可归语汝君，要食晋粟，除非用兵来取！”冷至含愤而退。庆郑出朝，谓太史郭偃曰：“晋侯背德怒邻，祸立至矣。”郭偃曰：“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国之主也，晋将有亡国之祸，其在此乎？”史臣有诗讥晋惠公云：

泛舟远道赈饥穷，偏遇秦饥意不同。
自古负恩人不少，无如晋惠负秦公。

冷至回复秦君，言：“晋不与秦粟，反欲纠合梁伯，共兴伐秦之师。”穆公大怒曰：“人之无道，乃至出于意料若此！寡人将先破梁，而后伐晋。”百里奚曰：“梁伯好土功，国之旷地皆筑城建室，而无民以实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众助晋明矣。晋君虽无道，而吕、郤俱强力自任，若起绛州之众，必然震惊西鄙。《兵法》云：‘先发制人。’今以君之贤，诸大夫之用命，往声晋侯负德之罪，胜可必也。因以馀威，乘梁之敝，如振槁叶耳！”穆公然之。乃大起三军，留蹇叔、繇余辅太子守国，孟明视引兵巡边，弹压诸戎。穆公同百里奚亲将中军，西乞术、白乙丙保驾。公孙枝将右军，公子絷将左军，共车四百乘，浩浩荡荡，杀奔晋国来。

晋之西鄙告急于惠公，惠公问于群臣曰：“秦无故兴兵犯界，何以御之？”庆郑进曰：“秦兵为主上背德之故，是以来讨，何谓无故？依臣愚见，只宜引罪请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动干戈。”惠公大怒曰：“以堂堂千乘之国，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为君哉？”喝令：“先斩庆郑，然后发兵迎敌！”虢射曰：“未出兵，先斩将，于军不利。姑赦令从征，将功折罪。”惠公准奏。当日大阅车马，选六百乘。命郤步扬、家仆徒、庆郑、蛾晰分将左右，己与虢射居中军调度，屠岸夷为先锋，离绛州望西进发。晋侯所驾之马，名曰“小驷”，乃郑国所献。其马身材小巧，毛鬣润泽，步骤安稳，惠公平昔甚爱之。庆郑又谏曰：“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国出产之马，其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训，服习道路，故遇战随人所使，无不如志。今君临大敌，而乘异产之马，恐不利也。”惠公叱曰：“此吾惯乘，汝勿多言。”

却说秦兵已渡河东，三战三胜，守将皆奔窜，长驱而进，直至韩原下寨。晋惠公闻秦军至韩，乃蹙额曰：“寇已深矣，奈何？”庆郑曰：“君自招之，又何问焉？”惠公曰：“郑无礼，可退！”晋兵离韩原十里下寨，使韩简往探秦兵多少。简回报曰：“秦师虽少于我，然其斗气十倍于我。”惠公曰：“何故？”简对曰：“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继以秦援而得国，又以秦赈而免饥，三受秦施而无一报。君臣积愤，是以来伐，三军皆有责负之心，其气锐甚，岂止十倍而已！”惠公愠曰：“此乃庆郑之语，定伯亦为此言乎？寡人当与秦决一死敌！”遂命韩简往秦军请战曰：“寡人有甲车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师，寡人之愿；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军之士何！”穆公笑曰：“孺子何骄也？”乃使公孙枝代对曰：“君欲国，寡人纳之。君欲粟，寡人给之。今君欲战，寡人敢拒命乎？”韩简退曰：“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晋惠公使郭偃卜车右，诸人莫吉，惟庆郑为可。惠公曰：“郑党于秦，岂可任哉？”乃改用家仆徒为车右，而使郤步扬御车，逆秦师于韩原。

百里奚登垒，望见晋师甚众，谓穆公曰：“晋侯将致死于我，君其勿战。”穆公指天曰：“晋负我已甚，若无天道则已，天而有知，吾必胜之！”乃于龙门山下，整列以待。须臾，晋兵亦布阵毕。两阵对圆，中军各鸣鼓进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浑铁枪一条，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对阵，逢人便刺，秦军披靡。正遇白乙丙，两下交战，约莫五十馀合，杀得性起，各跳下车来，互相扭结。屠岸夷曰：“我与你拼个死活，要人帮助的，不为好汉！”白乙丙曰：“正要独手擒拿你，方是英雄。”吩咐众人：“都莫来！”两个拳捶脚踢，直推入阵后去了。晋惠公见屠岸夷陷阵，急叫韩简、梁繇靡引军冲其左，自引家仆徒等冲其右，约于中军取齐。穆公见晋分兵两路冲来，亦分作两路迎敌。

且说惠公之车，正遇见公孙枝。惠公遂使家仆徒接战。那公孙枝有万夫不当之勇，家仆徒如何斗得过？惠公教步扬：“用心执辔，寡人亲自助战！”公孙枝横戟大喝曰：“会战者一齐上来！”只这一声喝，如霹雳震天，把个国舅虢射吓得伏于车中，不敢出气。那小驷未经战阵，亦被惊吓，不由御人做主，向前乱跑，遂陷于泥泞之中。步扬用力鞭打，奈马小力微，拔脚不起。正在危急，恰好庆郑之车，从前而过。惠公呼曰：“郑速救我！”庆郑曰：“虢射何在？乃呼郑耶。”惠公又呼曰：“郑速将车来载寡人！”郑曰：“君稳乘小驷，臣当报他人来救也！”遂催辕转左而去。步扬欲往觅他车，争奈秦兵围裹将来，不能得出。

再说韩简一军冲入，恰遇着秦穆公中军，遂与秦将西乞术交战，三十馀合，未分胜败，蛾晰引军又到，两下夹攻，西乞术不能当，被韩简一戟刺于车下。梁繇靡大叫：“败将无用之物，可协力擒捉秦君！”韩简不顾西乞术，驱率晋兵，迳奔戎辂，来捉穆公。穆公叹曰：“我今日反为晋俘，天道何在？”才叹一声，只见正西角上一队勇士，约三百馀人，高叫：“勿伤吾恩主！”穆公抬头看之，见那三百馀人，一个个蓬首袒肩，脚穿草履，步行如飞，手中皆执大砍刀，腰悬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脚踪到处，将晋兵乱砍。韩简与梁繇靡慌忙迎敌。又见一人飞车从北而至，乃庆郑也，高叫：“勿得恋战，主公已被秦兵困于龙门山泥泞之中，可速往救驾！”韩简等无心厮杀，撇了那一伙壮士，迳奔龙门山来救晋侯。谁知晋惠公已被公孙枝所获，并家仆徒、虢射、步扬等一齐就缚，已归大寨去了。韩简顿足曰：“获秦君犹可相抵，庆郑误我矣！”梁繇靡曰：“君已在此，我辈何归？”遂与韩简各弃兵仗，来投秦寨，与惠公做一处。再说那壮士三百馀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术。秦兵乘胜掩杀，晋兵大溃，龙门山下尸积如山，六百乘得脱者，十分中之二三耳。庆郑闻晋君见擒，遂偷出秦军，遇蛾晰被伤在地，扶之登车，同回晋国。髯翁有诗咏韩原大战之事。诗曰：

龙门山下叹舆尸，只为昏君不报施。
善恶两家分胜败，明明天道岂无知！

却说秦穆公还于大寨，谓百里奚曰：“不听井伯之言，几为晋笑。”那壮士三百馀人，一齐到营前叩首。穆公问曰：“汝等何人，乃肯为寡人出死力耶？”壮士对曰：“君不记昔年亡善马乎？吾等皆食马肉之人也。”原来穆公曾出猎于梁山，夜失良马数匹，使吏求之。寻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馀，群聚而食马肉。吏不敢惊之，趋报穆公：“速遣兵往捕，可尽得。”穆公叹曰：“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将谓寡人贵畜而贱人也。”乃索军中美酒数十瓮，使人赍往岐下，宣君命而赐之曰：“寡君有言：‘食良马肉，不饮酒则伤人。’今以美酒赐汝。”野人叩头谢恩，分饮其酒，齐叹曰：“盗马不罪，更虑我等之伤，而赐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报之？”至是，闻穆公伐晋，三百馀人皆舍命趋至韩原，前来助战。恰遇穆公被围，一齐奋勇救出。真个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施薄报薄，施厚报厚。有施无报，何异禽兽！

穆公仰天叹曰：“野人且有报德之义，晋侯独何人哉？”乃问：“众人中有愿仕者，寡人能爵禄之。”壮士齐声应曰：“吾侪野人，但报恩主一时之惠，不愿仕也！”穆公各赠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叹息不已。后人有诗云：

韩原山下两交锋，晋甲重重困穆公。
当日若诛牧马士，今朝焉得出樊笼？

穆公点视将校不缺，单不见白乙丙一人。使军士遍处搜寻，闻土窟中有哼声，趋往视之，乃是白乙丙与屠岸夷相持滚入窟中，各各力尽气绝，尚扭定不放手。军士将两下拆开，抬放两个车上，载回本寨。穆公问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见他两人拼命之事，向前奏知如此如此。穆公叹曰：“两人皆好汉也！”问左右：“有识晋将姓名者乎？”公子絷就车中观看，奏曰：“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吊晋二公子，夷亦奉本国大臣之命来迎，相遇于旅次，是以识之。”穆公曰：“此人可留为秦用乎？”公子絷曰：“弑卓子，杀里克，皆出其手。今日正当顺天行诛。”穆公乃下令将屠岸夷斩首。亲解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温车载回秦国就医。丙服药，吐血数斗，半年之后，方才平复。此是后话。

再说穆公大获全胜，拔寨都起，使人谓晋侯曰：“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愿至敝邑而请罪焉！”惠公俯首无言。穆公使公孙枝率车百乘，押送晋君至秦。虢射、韩简、梁繇靡、家仆徒、郤步扬、郭偃、郤乞等，皆披发垢面，草行露宿相随，如奔丧之状。穆公复使人吊诸大夫，且慰之曰：“尔君臣谓要食晋粟，用兵来取，寡人之留尔君，聊以致晋之粟耳，敢为已甚乎？二三子何患无君？勿过戚也！”韩简等再拜稽首曰：“君怜寡君之愚，及于宽政，不为已甚，皇天后土，实闻君语。臣等敢不拜赐！”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群臣议曰：“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晋乱，而立夷吾。今晋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于上帝也。寡人欲用晋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贶，何如？”公子絷曰：“君言甚当。”公孙枝进曰：“不可。晋，大国也。吾俘虏其民，已取怨矣。又杀其君，以益其忿，晋之报秦，将甚于秦之报晋也！”公子絷曰：“臣意非徒杀晋君已也，且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杀无道而立有道，晋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公孙枝曰：“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间耳。重耳不肯以父丧为利，其肯以弟死为利乎？若重耳不入，别立他人，与夷吾何择？如其肯入，必且为弟而仇秦。君废前德于夷吾，而树新仇于重耳，臣窃以为不可。”穆公曰：“然则逐之乎？囚之乎？抑复之乎？三者孰利？”公孙枝对曰：“囚之，一匹夫耳，于秦何益？逐之，必有谋纳者。不如复之。”穆公曰：“不丧功乎？”枝对曰：“臣意亦非徒复之已也。必使归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质于吾国，然后许成焉。如是，则晋君终身不敢恶秦，且异日父死子继，吾又以为德于圉。晋世世戴秦，利孰大乎？”穆公曰：“子桑之算，及于数世矣！”乃安置惠公子灵台山之离宫，以千人守之。

穆公发遣晋侯，方欲起程，忽见一班内侍，皆服衰绖而至。穆公意谓有夫人之变，方欲问之，那内侍口述夫人之命，曰：“上天降灾，使秦、晋两君，弃好即戎。晋君之获，亦婢子之羞也。若晋君朝入，则婢子朝死，夕入，则婢子夕死！今特使内侍以丧服迎君之师。若赦晋侯，犹赦婢子，惟君裁之！”穆公大惊，问：“夫人在宫作何状？”内侍奏曰：“夫人自闻晋君见获，便携太子服丧服，徒步出宫，至于后园崇台之上，立草舍而居。台下俱积薪数十层，送饔飧者履薪上下。吩咐：“只待晋君入城，便自杀于台上。纵火焚吾尸，以表兄弟之情也。”穆公叹曰：“子桑劝我，勿杀晋君。不然，几丧夫人之命矣！”于是使内侍去其衰绖，以报穆姬曰：“寡人不日归晋侯也。”穆姬方才回宫。内侍跪而问曰：“晋侯见利忘义，背吾君之约，又负君夫人之托，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为哀痛如此？”穆姬曰：“吾闻仁者虽怨不忘亲，虽怒不弃礼。若晋侯遂死于秦，吾亦与有罪矣！”内侍无不诵君夫人之贤德。毕竟晋侯如何回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话说晋惠公囚于灵台山，只道穆姬见怪，全不知衰绖逆君之事，遂谓韩简曰：“昔先君与秦议婚时，史苏已有‘西邻责言，不利婚媾’之占。若从其言，必无今日之事矣。”简对曰：“先君之败德，岂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未几，穆公使公孙枝至灵台山问候晋侯，许以复归。公孙枝曰：“敝邑群臣，无不欲甘心于君者，寡君独以君夫人登台请死之故，不敢伤婚姻之好。前约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为质，君可归矣。”惠公方才晓得穆姬用情，愧惭无地。即遣大夫郤乞归晋，吩咐吕省以割地质子之事。

省特至王城，会秦穆公，将五城地图，及钱谷户口之数献之，情愿纳质归君。穆公问：“太子如何不到？”省对曰：“国中不和，故太子暂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穆公曰：“晋国为何不和？”省对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报秦之仇，以此不和也。”穆公曰：“汝国犹望君之归乎？”省对曰：“君子以为必归，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为必不归，坚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见，执吾君可以立威，舍吾君又可以见德，德威兼济，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诸侯也。伤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于秦何益？弃前功而坠伯业，料君之必不然矣。”穆公笑曰：“寡人意与饴甥正合！”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设官分守。迁晋侯于郊外之公馆，以宾礼待之。馈以七牢，遣公孙枝引兵同吕省护送晋侯归国。——凡牛羊豕各一，谓之一牢，七牢，礼之厚者。此乃穆公修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战败，囚于秦，至十一月才得释。与难诸臣，一同归国，惟虢射病死于秦，不得归。蛾晰闻惠公将入，谓庆郑曰：“子以救君误韩简，君是以被获。今君归，子必不免，盍奔他国以避之？”庆郑曰：“军法：‘兵败当死，将为虏当死。’况误君而贻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还，吾亦将率其家属以死于秦。况君归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将使君行法于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无所逃也，又何避焉？”蛾晰叹息而去。

惠公将至绛，太子圉率领狐突、郤芮、庆郑、蛾晰、司马说、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车中望见庆郑，怒从心起，使家仆徒召之来前，问曰：“郑何敢来见寡人？”庆郑对曰：“君始从臣言，报秦之施，必不伐。继从臣言，与秦讲和，必不战。三从臣言，不乘小驷，必不败。臣之忠于君也至矣！何为不见？”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庆郑对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听，罪之一也。卜车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为人擒，罪之三也。臣请受刑，以明臣罪。”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数其罪。梁繇靡曰：“郑所言，皆非死法也。郑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泞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顾，一宜死。我几获秦君，汝以救君误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执缚，汝不力战，不面伤，全身逃归，三宜死。”庆郑曰：“三军之士皆在此，听郑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战面伤者乎？”蛾晰谏曰：“郑死不避刑，可谓勇矣！君可赦之，使报韩原之仇。”梁繇靡曰：“战已败矣，又用罪人以报其仇，天下不笑晋为无人乎？”家仆徒亦谏曰：“郑有忠言三，可以赎死。与其杀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梁繇靡又曰：“国所以强，惟法行也。失刑乱法，谁复知惧！不诛郑，今后再不能用兵矣！”惠公顾司马说，使速行刑。庆郑引颈受戮。髯仙有诗叹惠公器量之浅，不能容一庆郑也。诗曰：

闭籴谁教负泛舟？反容奸佞杀忠谋。
惠公褊急无君德，只合灵台永作囚！

梁繇靡当时围住秦穆公，自谓必获，却被庆郑呼云：“急救主公！”遂弃之而去。以此深恨庆郑，必欲诛之。诛郑之时，天昏地惨，日色无光，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请其尸葬之，曰：“吾以报载我之恩也！”惠公既归国，遂使世子圉随公孙枝入秦为质，因请屠岸夷之尸，葬以上大夫之礼，命其子嗣为中大夫。

惠公一日谓郤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忧者惟重耳，恐其乘变求入，今日才放心也。”郤芮曰：“重耳在外，终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绝后患。”惠公问：“何人能为寡人杀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赏。”郤芮曰：“寺人勃鞮，向年伐蒲，曾斩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国，或治其罪。君欲杀重耳，除非此人可用。”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杀重耳之事。勃鞮对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获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赵衰，各生有子，君臣安于室家之乐，无复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兴兵拒战，胜负未卜。愿得力士数人，微行至翟，乘其出游，刺而杀之。”惠公曰：“此计大妙。”遂与勃鞮黄金百镒，使购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内，便要起身。事毕之日，当加重用。”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若要不闻，除非莫言。”惠公所托虽是勃鞮一人，内侍中多有闻其谋者。狐突闻勃鞮挥金如土，购求力士，心怀疑惑，密地里访问其故。那狐突是老国舅，哪个内侍不相熟？不免把这密谋，来泄漏于狐突之耳。狐突大惊，即时密写一信，遣人星夜往翟，报与公子重耳知道。

却说重耳，是日正与翟君猎于渭水之滨，忽有一人冒围而入，求见狐氏兄弟，说：“有老国舅家书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书，必然国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呈上书信，叩了一头，转身就走。毛、偃心疑，启函读之。书中云：“主公谋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内起身。汝兄弟禀知公子，速往他国，无得久延取祸。”二狐大惊，将书禀知重耳。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将何之？”狐偃曰：“吾之适此，非以营家，将以图国也。以力不能适远，故暂休足于此。今为日已久，宜徙大国，勃鞮之来，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重耳曰：“即行，适何国为可？”狐偃曰：“齐侯虽耄，伯业尚存，收恤诸侯，录用贤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国无贤佐，公子若至齐，齐侯必然加礼。倘晋有变，又可借齐之力，以图复也。”重耳以为然，乃罢猎归，告其妻季隗曰：“晋君将使人行刺于我，恐遭毒手，将远适大国，结连秦、楚，为复国之计。子宜尽心抚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别嫁他人。”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岁矣，再过二十五年，妾当老死，尚嫁人乎？妾自当待子，子勿虑也！”赵衰亦嘱咐叔隗，不必尽述。

次早，重耳命壶叔整顿车乘，守藏小吏头须收拾金帛。正吩咐间，只见狐毛、狐偃仓皇而至，言：“父亲老国舅见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诚恐公子未行，难以提防，不及写书，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赶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时刻！”重耳闻信，大惊曰：“鞮来何速也？”不及装束，遂与二狐徒步出于城外。壶叔见公子已行，止备犊车一乘，追上与公子乘坐。赵衰、臼季诸人陆续赶上，不及乘车，都是步行。重耳问：“头须如何不来？”有人说：“头须席卷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向了。”重耳已失窠巢，又没盘费，此时情绪，好不愁闷！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赠资装，已无及矣。有诗为证：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龙伏蛰未升天。
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于今又播迁。

却说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内起身，往翟干事，如何次日便行？那勃鞮原是个寺人，专以献勤取宠为事。前番献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衔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够杀却重耳，不惟与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纠合力士数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备，好去结果他性命。谁知老国舅两番送信，漏泄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访问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翟君亦为公子面上，吩咐关津，凡过往之人，加意盘诘，十分严紧。勃鞮在晋国，还是个近侍的宦者，今日为杀重耳而来，做了奸人刺客之流，若被盘诘，如何答应？因此过不得翟国，只得怏怏而回，复命于惠公。惠公没法，只得暂时搁起。

再说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齐邦，却先要经由卫国，这是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重耳离了翟境，一路穷苦之状，自不必说。数日，至于卫界，关吏叩其来历。赵衰曰：“吾主乃晋公子重耳，避难在外，今欲往齐，假道于上国耳。”吏开关延入，飞报卫侯。上卿宁速，请迎之入城。卫文公曰：“寡人立国楚丘，并不曾借晋人半臂之力，卫、晋虽为同姓，未通盟好，况出亡之人，何关轻重？若迎之，必当设宴赠贿，费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门阍者，不许放晋公子入城，重耳乃从城外而行。魏犨、颠颉进曰：“卫燬无礼，公子宜临城责之。”赵衰曰：“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公子且宜含忍，无徒责礼于他人也。”犨、颉曰：“既彼不尽主人之礼，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难怪我矣。”重耳曰：“剽掠者谓之盗。吾宁忍饿，岂可行盗贼之事乎？”

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饥而行。看看过午，到一处地名五鹿，见一伙田夫，同饭于陇上，重耳令狐偃问之求食。田夫问：“客从何来？”偃曰：“吾乃晋客，车上者乃吾主也。远行无粮，愿求一餐。”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资，而问吾求食耶？吾等乃村农，饱食方能荷锄，焉有馀食及于他人？”偃曰：“纵不得食，乞赐一食器。”田夫乃戏以土块与之曰：“此土可以器也。”魏犨大骂：“村夫焉敢辱吾！”夺其食器，掷而碎之。重耳亦大怒，将加鞭扑。偃急止之曰：“得饭易，得土难，土地，国之基也，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国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车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群聚而笑曰：“此诚痴人耳！”后人有诗曰：

土地应为国本基，皇天假手慰艰危。
高明子犯窥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痴。

再行约十馀里，从者饥不能行，乃休于树下。重耳饥困，枕狐毛之膝而卧。狐毛曰：“子馀尚携有壶餐，其行在后，可俟之。”魏犨曰：“虽有壶餐，不够子馀一人之食，料无存矣。”众人争采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见介子推捧肉汤一盂以进，重耳食之而美。食毕，问：“此处何从得肉？”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饱公子之腹。”重耳垂泪曰：“亡人累子甚矣！将何以报？”子推曰：“但愿公子早归晋国，以成臣等股肱之义。臣岂望报哉！”髯仙有诗赞云：

孝子重归全，亏体谓亲辱。
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
委质称股肱，腹心同祸福。
岂不念亲遗？忠孝难兼局！
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禄？

良久，赵衰始至。众人问其行迟之故，衰曰：“被棘刺损足胫，故不能前。”乃出竹笥中壶餐，以献于重耳。重耳曰：“子馀不苦饥耶？何不自食？”衰对曰：“臣虽饥，岂敢背君而自食耶？”狐毛戏魏犨曰：“此浆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犨惭而退。重耳即以壶浆赐赵衰，衰汲水调之，遍食从者。重耳叹服。重耳君臣一路觅食，半饥半饱，至于齐国。

齐桓公素闻重耳贤名，一知公子进关，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馆，设宴款待。席间问：“公子带有内眷否？”重耳对曰：“亡人一身不能自卫，安能携家乎？”桓公曰：“寡人独处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绌在行旅，而无人以侍巾栉，寡人为公子忧之！”于是择宗女中之美者，纳于重耳。赠马二十乘，自是从行之众，皆有车马。桓公又使廪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为常。重耳大悦，叹曰：“向闻齐侯好贤礼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其时周襄王之八年，乃齐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从前岁委政鲍叔牙，一依管仲遗言，将竖貂、雍巫、开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寝，口无谑语，面无笑容。长卫姬进曰：“君逐竖貂诸人，而国不加治，容颜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体君之心，何不召之？”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鲍叔牙之意也。”长卫姬曰：“鲍叔牙左右，岂无给使令者？君老矣，奈何自苦如此！君但以调味，先召易牙，则开方、竖貂可不烦招而致也。”桓公从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鲍叔牙谏曰：“君岂忘仲父遗言乎？奈何召之。”桓公曰：“此三人有益于寡人，而无害于国。仲父之言，无乃太过？”遂不听叔牙之言，并召开方、竖貂。三人同时皆令复职，给事左右。鲍叔牙愤郁发病而死，齐事从此大坏矣。后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话说齐桓公背了管仲遗言，复用竖貂、雍巫、开方三人，鲍叔牙谏诤不从，发病而死。三人益无忌惮，欺桓公老耄无能，遂专权用事。顺三人者，不贵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这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是时有郑国名医，姓秦名缓，字越人，寓于齐之卢村，因号卢医。少时开邸舍，有长桑君来寓，秦缓知其异人，厚待之，不责其直。长桑君感之，授以神药，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镜，暗中能见鬼物，虽人在隔墙，亦能见之。以此视人病症，五脏六腑无不洞烛，特以诊脉为名耳。古时有个扁鹊，与轩辕黄帝同时，精于医药。人见卢医手段高强，遂比之古人，亦号为扁鹊。先年扁鹊曾游虢国，适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鹊过其宫中，自言能医。内侍曰：“太子已死矣，安能复生？”扁鹊曰：“请试之。”内侍报知虢公，虢公流泪沾襟，延扁鹊入视。扁鹊教其弟子阳厉用砭石针之。须臾，太子苏，更进以汤药，过二旬复故。世人共称扁鹊有回生起死之术。

扁鹊周游天下，救人无数。一日，游至临淄，谒见齐桓公，奏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将深。”桓公曰：“寡人不曾有疾。”扁鹊出。后五日复见，奏曰：“君病在血脉，不可不治。”桓公不应。后五日又见，奏曰：“君之病已在肠胃矣。宜速治也。”桓公复不应。扁鹊退，桓公叹曰：“甚矣，医人之喜于见功也。无疾而谓之有疾。”过五日，扁鹊又求见，望见桓公之色，退而却走。桓公使人问其故。曰：“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血脉，针砭之所及也。肠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虽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又过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鹊。其馆人曰：“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装而去矣。”桓公懊悔无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王姬、徐姬相继行卒，蔡姬退回蔡国。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宠爱，礼数与夫人无别，故谓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长卫姬，生公子无亏；第二位少卫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郑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华子，生公子雍。其馀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数。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长卫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无亏年齿最长。桓公嬖臣雍巫、竖貂，俱与卫姬相善，巫、貂因请于桓公，许立无亏为嗣。后又爱公子昭之贤，与管仲商议，在葵丘会上，嘱咐宋襄公，以昭为太子。卫公子开方，独与公子潘相善，亦为潘谋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颇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宠，未免萌觊觎之心。内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贱，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树党羽，互相猜忌，如五只大虫，各藏牙爪，专等人来搏噬。桓公虽然是个英主，却不道剑老无芒，人老无刚，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满。且是耽于酒色之人，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气自然昏惰了。况又小人用事，蒙蔽耳目。但知乐境无忧境，不听忠言听谀言。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为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应，全没个处分的道理。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忽然桓公疾病，卧于寝室。雍巫见扁鹊不辞而去，料也难治了，遂与竖貂商议出一条计策，悬牌宫门，假传桓公之语。牌上写道：

寡人有怔忡之疾，恶闻人声，不论群臣子姓，一概不许入宫，着寺貂紧守宫门，雍巫率领宫甲巡逻。一应国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闻。

巫、貂二人假写悬牌，把住宫门。单留公子无亏，住长卫姬宫中。他公子问安，不容入宫相见。过三日，桓公未死，巫、貂将他左右侍卫之人，不问男女，尽行逐出，把宫门塞断。又于寝室周围，筑起高墙三丈，内外隔绝，风缝不通。止存墙下一穴，如狗窦一般，早晚使小内侍钻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顿宫甲，以防群公子之变。不在话下。

再说桓公伏于床上，起身不得，呼唤左右，不听得一人答应，光着两眼，呆呆而看，只见扑蹋一声，似有人自上而坠，须臾推窗入来。桓公睁目视之，乃贱妾晏蛾儿也。桓公曰：“我腹中觉饿，正思粥饮，为我取之。”蛾儿对曰：“无处觅粥饮。”桓公曰：“得热水亦可救渴。”蛾儿对曰：“热水亦不可得。”桓公曰：“何故？”蛾儿对曰：“易牙与竖貂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饮食从何处而来？”桓公曰：“汝如何得至于此？”蛾儿对曰：“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顾性命，逾墙而至，欲以视君之瞑也。”桓公曰：“太子昭安在？”蛾儿对曰：“被二人阻挡在外，不得入宫。”桓公叹曰：“仲父不亦圣乎！圣人所见，岂不远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奋气大呼曰：“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终乎？”连叫数声，吐血数口，谓蛾儿曰：“我有宠妾六人，子十馀人，无一人在目前者，单只你一人送终，深愧平日未曾厚汝。”蛾儿对曰：“主公请自保重，万一不幸，妾情愿以死送君！”桓公叹曰：“我死若无知则已，若有知，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乃以衣袂自掩其面，连叹数声而绝。计桓公即位于周庄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于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寿七十三岁。潜渊先生有诗单赞桓公好处：

姬辙东迁纲纪亡，首倡列国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贡，北启顽戎朔漠疆。
立卫存邢仁德著，定储明禁义声扬。
正而不谲《春秋》许，五伯之中业最强。

髯仙又有一绝，叹桓公一生英雄，到头没些结果。诗云：

四十馀年号方伯，南摧西抑雄无敌。
一朝疾卧牙貂狂，仲父原来死不得！

晏蛾儿见桓公命绝，痛哭一场，欲待叫唤外人，奈墙高声不得达，欲待逾墙而出，奈墙内没有衬脚之物，左思右想，叹口气曰：“吾曾有言：‘以死送君。’若殡殓之事，非妇人所知也！”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尸，复肩负窗槅二扇以盖之，权当掩覆之意。向床下叩头曰：“君魂且勿远去，待妾相随！”遂以头触柱，脑裂而死。贤哉此妇也！

是夜，小内侍钻墙穴而入，见寝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着一个尸首，惊忙而出，报与巫、貂二人曰：“主公已触柱自尽矣。”巫、貂二人不信，使内侍辈掘开墙垣，二人亲自来看，见是个妇人尸首，大惊。内侍中有认得者，指曰：“此晏蛾儿也。”再看牙床之上，两扇窗槅，掩盖着个不言不动、无知无觉的齐桓公。呜呼哀哉，正不知几时气绝的。

竖貂便商议发丧之事。雍巫曰：“且慢，且慢，必须先定了长公子的君位，然后发丧，庶免争竞。”竖貂以为然。当下二人同到长卫姬宫中，密奏曰：“先公已薨逝矣。以长幼为序，合当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将公子昭嘱托宋公，立为太子，群臣多有知者。倘闻先公之变，必然辅助太子。依臣等之计，莫若乘今夜仓卒之际，即率本宫甲士，逐杀太子，而奉长公子即位，则大事定矣。”长卫姬曰：“我妇人也，惟卿等好为之！”于是雍巫、竖貂各率宫甲数百，杀入东宫，来擒世子。

且说世子昭不得入宫问疾，闷闷不悦。是夕方挑灯独坐，恍惚之间，似梦非梦，见一妇人前来谓曰：“太子还不速走，祸立至矣！妾乃晏蛾儿也，奉先公之命，特来相报。”昭方欲叩之，妇人把昭一推，如坠万丈深渊，忽然惊醒，不见了妇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灯相随，开了便门，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门。高虎迎入，问其来意。公子昭诉称如此。高虎曰：“主公抱病半月，被奸臣隔绝内外，声息不通。世子此梦，凶多吉少，梦中口称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子且宜暂出境外，以防不测。”昭曰：“何处可以安身？”高虎曰：“主公曾将世子嘱咐宋公，今宜适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国之臣，不敢同世子出奔。吾有门下士崔夭，见管东门锁钥，吾使人吩咐开门，世子可乘夜出城也。”言之未已，阍人传报：“宫甲围了东宫。”吓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变服，与从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随，至于东门，传谕崔夭，令开钥放出世子。崔夭曰：“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无人侍从，如不弃崔夭，愿一同奔宋。”世子昭大喜曰：“汝若同行，吾之愿也。”当下开了城门，崔夭见有随身车仗，让世子登车，自己执辔，望宋国急急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巫、貂二人，率领宫甲，围了东宫，遍处搜寻，不见世子昭的踪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吾等擅围东宫，不过出其不意，若还迟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觉，先据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归宫拥立长公子，看群情如何，再作道理。”竖貂曰：“此言正合吾意。”二人收甲，未及还宫，但见朝门大开，百官纷纷而集。不过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陈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闾丘氏这一班子孙臣庶，其名也不可尽述。这些众官员闻说巫、貂二人，率领许多甲士出宫，料必宫中有变，都到朝房打听消息。宫内已漏出齐侯凶信了。又闻东宫被围，不消说得，是奸臣乘机作乱。”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为齐臣？”三三两两，正商议去救护世子。恰好巫、貂二人兵转，众官员一拥而前，七嘴八张的，都问道：“世子何在？”雍巫拱手答曰：“世子无亏，今在宫中。”众人曰：“无亏未曾受命册立，非吾主也，还我世子昭来！”竖貂仗剑大言曰：“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临终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有不从者，剑下诛之。”众人愤愤不平，乱嚷乱骂：“都是你这班奸佞，欺死蔑生，擅权废置。你若立了无亏，吾等誓不为臣！”大夫管平挺身出曰：“今日先打死这两个奸臣，除却祸根，再作商议。”手挺牙笏，望竖貂顶门便打。竖貂用剑架住。众官员却待上前相助，只见雍巫大喝曰：“甲士们，今番还不动手，平日养你们何干？”数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齐发作，将众官员乱砍。众人手无兵器，况且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如何支架得来。正是：白玉阶前为战地，金銮殿上见阎王。百官死于乱军之手者，十分之三，其馀带伤者甚多，俱乱窜出朝门去了。

再说巫、貂二人，杀散了众百官，天已大明，遂于宫中扶出公子无亏，至朝堂即位。内侍们鸣钟击鼓，甲士环列两边，阶下拜舞称贺者，刚刚只有雍巫、竖貂二人，无亏又惭又怒。雍巫奏曰：“大丧未发，群臣尚未知送旧，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须召国、高二老入朝，方可号召百官，压服人众。”无亏准奏，即遣内侍分头宣召右卿国懿仲、左卿高虎。这两位是周天子所命监国之臣，世为上卿，群僚钦服，所以召之。国懿仲与高虎闻内侍将命，知齐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时披麻带孝，入朝奔丧。巫、貂二人，急忙迎住于门外，谓曰：“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权且从吉。”国、高二老齐声答曰：“未殡旧君，先拜新君，非礼也。谁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择，惟能主丧者，则从之。”巫、貂语塞。国、高乃就门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无亏曰：“大丧未殡，群臣又不服，如之奈何？”竖貂曰：“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胜。主上但据住正殿，臣等列兵两庑，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无亏从其言。长卫姬尽出本宫之甲，凡内侍悉令军装，宫女长大有力者，亦凑甲士之数。巫、貂各统一半，分布两庑。不在话下。

且说卫公子开方，闻巫、貂拥立无亏，谓葛嬴之子潘曰：“太子昭不知何往。若无亏可立，公子独不可立乎？”乃悉起家丁死士，列营于右殿。密姬之子商人，与少卫姬之子元共议：“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据右殿，吾等同据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让位。若其不来，把齐国四分均分。”元以为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养门下之士，成队而来。公子元列营于左殿，公子商人列营于朝门，相约为犄角之势。巫、貂畏三公子之众，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貂之强，各守军营，谨防冲突。正是：朝中成敌国，路上绝行人。有诗为证：

凤阁龙楼虎豹嘶，纷纷戈甲满丹墀。
分明四虎争残肉，那个降心肯伏低？

其时只有公子雍怕事，出奔秦国去讫，秦穆公用为大夫。不在话下。

且说众官知世子出奔，无所朝宗，皆闭门不出。惟有老臣国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结，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觉两月有馀。高虎曰：“诸公子但知夺位，不思治丧，吾今日当以死争。”国懿仲曰：“子先入言，我则继之，同舍一命，以报累朝爵禄之恩可也。”高虎曰：“只我两人开口，济得甚事？凡食齐禄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门唤集，同到朝堂，且奉公子无亏主丧何如？”懿仲曰：“立子以长，立无亏不为无名。”于是分头四下，招呼群臣，同去哭临。众官员见两位老大夫做主，放着胆各具丧服，相率入朝。寺貂拦住问曰：“老大夫此来何意？”高虎曰：“彼此相持，无有了期，吾等专请公子主丧而来，无他意也。”貂乃揖虎而进。虎将手一招，国懿仲同群臣俱入，直至朝堂，告无亏曰：“臣等闻：“父母之恩，犹天地也。故为人子者，生则致敬，死则殡葬。未闻父死不殓，而争富贵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虽御正殿，于心安乎？”言罢，群臣皆伏地痛哭。无亏亦泣下曰：“孤之不孝。罪通于天。孤非不欲成丧礼，其如元等之见逼何？”国懿仲曰：“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长。公子若能主丧事，收殓先君，大位自属。公子元等，虽分据殿门，老臣当以义责之，谁敢与公子争者！”无亏收泪下拜曰：“此孤之愿也。”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庑，群公子但衰麻入临者，便放入宫；如带挟兵仗者，即时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寝宫，安排殡殓。

却说桓公尸在床上，日久无人照顾，虽则冬天，血肉狼藉，尸气所蒸，生虫如蚁，直散出于墙外。起初众人尚不知虫从何来，及入寝室，发开窗槅，见虫攒尸骨，无不凄惨。无亏放声大哭，群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殓，皮肉皆腐，仅以袍带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儿面色如生，形体不变。高虎等知为忠烈之妇，叹息不已，亦命取棺殓之。高虎等率群臣奉无亏居主丧之位，众人各依次哭临。是夜，同宿于柩侧。却说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营在外，见高、国老臣率群臣丧服入内，不知何事。后闻桓公已殡，群臣俱奉无亏主丧，戴以为君，各相传语，言：“高、国为主，吾等不能与争矣！”乃各散去兵众，俱衰麻入宫奔丧，兄弟相见，各各大哭。当时若无高、国说下无亏，此事不知如何结局也！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违背忠臣宠佞臣，致令骨肉肆纷争。
若非高国行和局，白骨堆床葬不成。

却说齐世子昭逃奔宋国，见了宋襄公，哭拜于地，诉以雍巫、竖貂作乱之事。其时，宋襄公乃集群臣问曰：“昔齐桓公曾以公子昭嘱托寡人，立为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貂内乱，太子见逐，寡人欲约会诸侯，共讨齐罪，纳昭于齐，定其君位而返。此举若遂，名动诸侯，便可倡率会盟，以绍桓公之伯业，卿等以为何如？”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宋国有三不如齐，焉能伯诸侯乎？”襄公视之，其人乃桓公之长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让国不立，襄公以为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鱼也。襄公曰：“子鱼言‘三不如齐’，其故安在？”目夷曰：“齐有泰山、渤海之险，琅邪、即墨之饶，我国小土薄，兵少粮稀，一不如也；齐有高、国世卿，以干其国；有管仲、宁戚、隰朋、鲍叔牙以谋其事，我文武不具，贤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儿开道；猎于郊外，委蛇现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陨地，俱化为石；二月又有大风之异，六鹢退飞，此乃上而降下，求进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齐，自保且不暇，何暇顾他人乎？”襄公曰：“寡人以仁义为主，不救遗孤，非仁也；受人嘱而弃之，非义也。”遂以纳太子昭传檄诸侯，约以来年春正月，共集齐郊。檄至卫国，卫大夫宁速进曰：“立子以嫡，无嫡立长，礼之常也。无亏年长，且有戍卫之劳，于我有恩，愿君勿与。”卫文公曰：“昭已立为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卫，私恩也；立世子，公义也。以私废公，寡人不为也。”檄至鲁国，鲁僖公曰：“齐侯托昭于宋，不托寡人，寡人惟知长幼之序矣。若宋伐无亏，寡人当救之。”

周襄王十年，齐公子无亏元年三月，宋襄公亲合卫、曹、邾三国之师，奉世子昭伐齐，屯兵于郊。时雍巫已进位中大夫，为司马，掌兵权矣。无亏使统兵出城御敌，寺貂居中调度，高、国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谓国懿仲曰：“吾之立无亏，为先君之未殡，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论理则彼顺，较势则彼强，且巫、貂戕杀百官，专权乱政，必为齐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为君，则诸公子绝觊觎之望，而齐有泰山之安矣。”懿仲曰：“易牙统兵驻郊，吾召竖貂，托以议事，因而杀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无亏之位。吾谅易牙无能为也。”高虎曰：“此计大妙。”乃伏壮士于城楼，托言机密重事，使人请竖貂相会。正是：做就机关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不知竖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话说高虎乘雍巫统兵出城，遂伏壮士于城楼，使人请竖貂议事。竖貂不疑，昂然而来。高虎置酒楼中相待，三杯之后，高虎开言：“今宋公纠合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御之？”竖貂曰：“已有易牙统兵出郊迎敌矣。”虎曰：“众寡不敌，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齐难。”竖貂曰：“貂何能为？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听！”虎曰：“欲借子之头，以谢罪于宋耳！”貂愕然遽起。虎顾左右喝曰：“还不下手！”壁间壮士突出，执竖貂斩之。虎遂大开城门，使人传呼曰：“世子已至城外，愿往迎者随我！”国人素恶雍巫、竖貂之为人，因此不附无亏。见高虎出迎世子，无不攘臂乐从，随行者何止千人。国懿仲入朝，直叩宫门，求见无亏，奏言：“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挡，主公宜速为避难之计。”无亏问：“雍巫、竖貂安在？”懿仲曰：“雍巫胜败未知。竖貂已为国人所杀矣。”无亏大怒曰：“国人杀竖貂，汝安得不知？”顾左右欲执懿仲，懿仲奔出朝门。无亏带领内侍数十人，乘一小车，愤然仗剑出宫，下令欲发丁壮授甲，亲往御敌。内侍辈东唤西呼，国中无一人肯应，反叫出许多冤家出来。正是：

恩德终须报，冤仇撒不开。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这些冤家，无非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宁氏、陈氏、晏氏、东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孙氏、闾丘氏众官员子姓。当初只为不附无亏，被雍巫、竖貂杀害的，其家属人人含怨，个个衔冤，今日闻宋君送太子入国，雍巫统兵拒战，论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败。又怕宋国兵到，别有一番杀戮之惨，大家怀着鬼胎。及闻高老相国杀了竖貂，往迎太子，无不喜欢，都道：“今日天眼方开！”齐带器械防身，到东门打探太子来信，恰好撞见无亏乘车而至。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一人为首，众人相助，各各挺着器械，将无亏围住。内侍喝道：“主公在此，诸人不得无礼！”众人道：“那里是我主公！”便将内侍乱砍，无亏抵挡不住，急忙下车逃走，亦被众人所杀。东门鼎沸，却得国懿仲来抚慰一番，众人方才分散。懿仲将无亏尸首抬至别馆殡殓，一面差人飞报高虎。

再说雍巫正屯兵东关，与宋相持，忽然军中夜乱，传说：“无亏、竖貂俱死，高虎相国率领国人，迎接太子昭为君，吾等不可助逆。”雍巫知军心已变，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数人，连夜逃奔鲁国去讫。天明，高虎已到，安抚雍巫所领之众，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与宋、卫、曹、邾四国讲和，四国退兵。高虎奉世子昭行至临淄城外，暂停公馆，使人报国懿仲整备法驾，同百官出迎。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闻知其事，约会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公子商人咈然曰：“我等在国奔丧，昭不与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凌长，强夺齐国，于理不顺。闻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声言为无亏报仇，逐杀子昭。吾等三人中，凭大臣公议一人为君，也免得受宋国箝制，灭了先公盟主的志气。”公子元曰：“若然，当奉宫中之令而行，庶为有名。”乃入宫禀知长卫姬。长卫姬泣曰：“汝能为无亏报仇，我死无恨矣。”即命纠集无亏旧日一班左右人众，合着三位公子之党，同拒世子。竖貂手下亦有心腹，欲为其主报仇，也来相助，分头据住临淄城各门。国懿仲畏四家人众，将府门紧闭，不敢出头了。高虎谓世子昭曰：“无亏、竖貂虽死，馀党尚存，况有三公子为主，闭门不纳，若欲求入，必须交战，倘战而不胜，前功尽弃，不如仍走宋国求救为上。”世子昭曰：“但凭国老主张。”高虎乃奉世子昭复奔宋国。

宋襄公才班师及境，见世子昭来到，大惊，问其来意，高虎一一告诉明白。襄公曰：“此寡人班师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临淄哉？”即时命大将公孙固增添车马。先前有卫、曹、邾三国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独自出车，加至四百乘。公子荡为先锋，华御事为合后，亲将中军，护送世子，重离宋境，再入齐郊。时有高虎前驱，把关将吏，望见是高相国，即时开门延入，直逼临淄下寨。

宋襄公见国门紧闭，吩咐三军准备攻城器具。城内公子商人谓公子元、公子潘曰：“宋若攻城，必然惊动百姓。我等率四家之众，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胜固善，不幸而败，权且各图避难，再作区处。强如死守于此，万一诸侯之师毕集，如之奈何？”元、潘以为然。乃于是日，夜开城门，各引军出来劫宋寨。不知虚实，单劫了先锋公子荡的前营。荡措手不及，弃寨而奔。中军大将公孙固闻前寨有失，急引大军来救。后军华御事，同齐国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应。两个混战，直至天明。四家党羽虽众，各为其主，人心不齐，怎当得宋国大兵。当下混战了一夜，四家人众，被宋兵杀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国，不免于祸，乘乱引心腹数人，逃奔卫国避难去讫。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败兵入城，宋兵紧随其后，不能闭门，崔夭为世子昭御车，长驱直入。上卿国懿仲闻四家兵散，世子已进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拥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为元年，是为孝公。孝公嗣位，论功行赏，进崔夭为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军。襄公留齐境五日，方才回宋。时鲁僖公起大兵来救无亏，闻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鲁、齐有隙。不在话下。

再说公子潘与公子商人计议，将出兵拒敌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国、高二国老，明知四家同谋，欲孝公释怨修好，单治首乱雍巫、竖貂二人之罪，尽诛其党，馀人俱赦不问。是秋八月，葬桓公子牛首之上，连起三大坟。以晏蛾儿附葬于旁，另起一小坟。又为无亏、公子元之故，将长卫姬、少卫姬两宫内侍宫人，悉令从葬，死者数百人。后至晋永嘉末年，天下大乱，有村人发桓公冢，冢前有水银池，寒气触鼻，人不敢入。经数日，其气渐消。乃牵猛犬入冢中，得金蚕数十斛，珠襦玉匣，缯彩军器，不可胜数，冢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足知孝公当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诗云：

疑冢三堆峻似山，金蚕玉匣出人间。
从来厚蓄多遭发，薄葬须知不是悭。

话分两头。却说宋襄公自败了齐兵，纳世子昭为君，自以为不世奇功，便想号召诸侯，代齐桓公为盟主。又恐大国难致，先约滕、曹、邾、鄫小国，为盟于曹国之南。曹、邾二君到后，滕子婴齐方至。宋襄公不许婴齐与盟，拘之一室。鄫君惧宋之威，亦来赴会，已逾期二日矣。宋襄公问于群臣曰：“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国，辄敢怠慢，后期二日，不重惩之，何以立威？”大夫公子荡进曰：“向者齐桓公南征北讨，独未服东夷之众。君欲威中国，必先服东夷，欲服东夷，必用鄫子。”襄公曰：“用之何如？”公子荡曰：“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风雨，东夷皆立社祠之，四时不缺。君诚用鄫子为牺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将降福，使东夷闻之，皆谓君能生杀诸侯，谁不耸惧来服？然后借东夷之力，以征诸侯，伯业成矣。”上卿公子目夷谏曰：“不可，不可。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况于人乎？夫祭祀，以为人祈福也。杀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飨。且国有常祀，宗伯所掌。睢水河神，不过妖鬼耳！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见君之胜于夷也，而谁肯服之？齐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继绝，岁有德施于天下。今君才一举盟会，而遂戮诸侯以媚妖神，臣见诸侯之惧而叛我，未见其服也。”公子荡曰：“子鱼之言谬矣！君之图伯与齐异，齐桓公制国二十馀年，然后主盟，君能待乎？夫缓则用德，急则用威，迟速之序，不可不察也。不同夷，夷将疑我；不惧诸侯，诸侯将玩我。内玩而外疑，何以成伯？昔武王斩纣头，悬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诸侯之行于天子者也，而何有于小国之君？君必用之。”襄公本心急于欲得诸侯，遂不听目夷之言。使邾文公执鄫子杀而烹之，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东夷君长，俱来睢水会祭。东夷素不习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婴齐大惊，使人以重赂求释，乃解婴齐之囚。

曹大夫僖负羁谓曹共公襄曰：“宋躁而虐，事必无成，不如归也。”共公辞归，遂不具地主之礼。襄公怒，使人责之曰：“古者国君相见，有脯资饩牢，以修宾主之好。寡君逗留于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军之众，尚未知主人之所属。愿君图之！”僖负羁对曰：“夫授馆致饩，朝聘之常礼也。今君以公事涉于南鄙，寡人亟于奔命，未及他图。今君责以主人之礼，寡君愧甚，惟君恕之。”曹共公遂归。襄公大怒，传令移兵伐曹。公子目夷又谏曰：“昔齐桓公会盟之迹，遍于列国。厚往薄来，不责其施，不诛其不及，所以宽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曹之缺礼，于君无损，何必用兵？”襄公不听，使公子荡将兵车三百乘，伐曹围其城。僖负羁随方设备，与公子荡相持三月，荡不能取胜。是时，郑文公首先朝楚，约鲁、齐、陈、蔡四国之君，与楚成王为盟于齐境。宋襄公闻之大惊。一来恐齐、鲁两国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与争；二来又恐公子荡攻曹失利，挫了锐气，贻笑于诸侯，乃召荡归。曹共公亦恐宋师再至，遣人至宋谢罪。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说宋襄公一心求伯，见小国诸侯，纷纷不服，大国反远与楚盟，心中愤急，与公子荡商议。公子荡进曰：“当今大国，无过齐、楚。齐虽伯主之后，然纷争方定，国势未张。楚僭王号，乍通中国，诸侯所畏。君诚不惜卑词厚币，以求诸侯于楚，楚必许之。借楚力以聚诸侯，复借诸侯以压楚，此一时权宜之计也。”公子目夷又谏曰：“楚有诸侯，安肯与我？我求诸侯于楚，楚安肯下我？恐争端从此开矣！”襄公不以为然，即命公子荡以厚赂如楚，求见楚成王。成王问其来意，许以明年之春，相会于鹿上之地。公子荡归报襄公，襄公曰：“鹿上齐地，不可不闻之齐侯。”复遣公子荡如齐修聘，述楚王期会之事。齐孝公亦许之。时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筑盟坛以待齐、楚之君。二月初旬，齐孝公始至。襄公自负有纳孝公之功，相见之间，颇有德色。孝公感宋之德，亦颇尽地主之礼。又二十馀日，楚成王方到。宋、齐二君接见之间，以爵为序。楚虽僭王号，实是子爵。宋公为首，齐侯次之，楚子又次之。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至期，共登鹿上之坛。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执牛耳，并不谦让。楚成王心中不悦，勉强受歃。襄公拱手言曰：“兹父忝先代之后，作宾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窃欲修举盟会之政。恐人心不肃，欲借重二君之馀威，以合诸侯于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为期。若君不弃，倡率诸侯，徼惠于盟，寡人愿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咸拜君之赐，岂独寡人乎？”齐孝公拱手以让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让孝公，二君互相推让，良久不决。襄公曰：“二君若不弃寡人，请同署之。”乃出征会之牍，不送齐侯，却先送楚成王求署。孝公心中亦怀怏怏。楚成王举目观览，牍中叙合诸侯修会盟之意，效齐桓公衣裳之会，不以兵车。牍尾宋公先已署名。楚成王暗暗含笑，谓襄公曰：“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襄公曰：“郑、许久在君之宇下，而陈、蔡近者复受盟于齐，非乞君之灵，惧有异同。寡人是以借重于上国。”楚成王曰：“然则齐君当署，次及寡人可也。”孝公曰：“寡人于宋，犹宇下也。所难致者，上国之威令耳。”楚王笑而署名，以笔授孝公。孝公曰：“有楚不必有齐。寡人流离万死之馀，幸社稷不陨，得从末歃为荣，何足重轻，而亵此简牍为耶？”坚不肯署。论齐孝公心事，却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识透他重楚轻齐，所以不署。宋襄公自负有恩于齐。却认孝公是衷肠之语，遂收牍而藏之。三君于鹿上又叙数日，丁宁而别。髯仙有诗叹曰：

诸侯原自属中华，何用纷纷乞楚家？
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归，述其事于令尹子文。子文曰：“宋君狂甚！吾王何以征会许之？”楚王笑曰：“寡人欲主中华之政久矣，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会，寡人因之以合诸侯，不亦可乎？”大夫成得臣进曰：“宋公为人好名而无实，轻信而寡谋。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虏也。”楚王曰：“寡人意正如此。”子文曰：“许人以会而复劫之，人谓楚无信矣。何以服诸侯？”得臣曰：“宋喜于主盟，必有傲诸侯之心。诸侯未习宋政，莫之与也。劫之以示威，劫而释之，又可以示德。诸侯耻宋之无能，不归楚，将谁归乎？夫拘小信而丧大功，非策也。”子文奏曰：“子玉之计，非臣所及。”楚王乃使成得臣、斗勃二人为将，各选勇士五百人，操演听令，预定劫盟之计。不必详说，下文便见。

且说宋襄公归自鹿上，欣然有喜色，谓公子目夷曰：“楚已许我诸侯矣。”目夷谏曰：“楚，蛮夷也，其心不测。君得其口，未得其心，臣恐君之见欺也。”襄公曰：“子鱼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遂不听目夷之言，传檄征会。先遣人于盂地筑起坛，增修公馆，务极华丽。仓场中储积刍粮，以待各国军马食费。凡献享犒劳之仪，一一从厚，无不预备。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车赴会。目夷又谏曰：“楚强而无义，请以兵车往。”襄公曰：“寡人与诸侯约为衣裳之会，若用兵车，自我约之，自我堕之，异日无以示信于诸侯矣。”目夷曰：“君以乘车全信，臣请伏兵车百乘于三里之外，以备缓急如何？”襄公曰：“子用兵车，与寡人用之何异？必不可！”临行之际，襄公又恐目夷在国起兵接应，失了他信义，遂要目夷同往。目夷曰：“臣亦放心不下，也要同去。”于是君臣同至会所。楚、陈、蔡、许、曹、郑六国之君，如期而至，惟齐孝公心怀怏怏，鲁僖公未与楚通，二君不到。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国诸侯，分馆安歇，回报：“都用乘车。楚王侍从虽众，亦是乘车。”襄公曰：“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襄公命传知各国。先数日，预派定坛上执事人等。是早五鼓，坛之上下，皆设庭燎，照耀如同白日。坛之旁，另有憩息之所，襄公先往以待，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陆续而至。伺候良久，天色将明，楚成王熊恽方到。襄公且循地主之礼，揖让了一番，分左右两阶登坛。右阶宾登，众诸侯不敢僭楚成王，让之居首。成得臣、斗勃二将相随，众诸侯亦各有从行之臣。不必细说。左阶主登，单只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方才升阶之时，论个宾主，既登盟坛之上，陈牲歃血，要天矢日，列名载书，便要推盟主为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以目视之。楚王低头不语。陈、蔡诸国，面面相觑，莫敢先发。襄公忍不住了，乃昂然而出曰：“今日之举，寡人欲修先伯主齐桓公故业，尊王安民，息兵罢战，与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诸君以为何如？”诸侯尚未答应，楚王挺身而前曰：“君言甚善！但不知主盟今属何人？”襄公曰：“有功论功，无功论爵，更有何言！”楚王曰：“寡人冒爵为王久矣。宋虽上公，难列王前，寡人告罪占先了。”便立在第一个位次。目夷扯襄公之袖，欲其权且忍耐，再作区处。襄公把个盟主捏在掌中，临时变卦，如何不恼。包着一肚子气，不免疾言遽色，谓楚王曰：“寡人徼福先代，忝为上公，天子亦待以宾客之礼。君言冒爵，乃僭号也。奈何以假王而压真公乎？”楚王曰：“寡人既是假王，谁教你请寡人来此？”襄公曰：“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议，非寡人之谩约也。”成得臣在旁大喝曰：“今日之事，只问众诸侯，为楚来乎？为宋来乎？”陈、蔡各国，平素畏服于楚，齐声曰：“吾等实奉楚命，不敢不至。”楚王呵呵大笑曰：“宋君更有何说？”襄公见不是头，欲待与他讲理，他又不管理之长短，欲作脱身之计，又无片甲相护，正在踌躇。只见成得臣、斗勃卸去礼服，内穿重铠，腰间各插小红旗一面，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王人众，何止千人，一个个俱脱衣露甲，手执暗器，如蜂攒蚁聚，飞奔上坛。各国诸侯，俱吓得魂不附体。成得臣先把宋襄公两袖紧紧捻定，同斗勃指挥众甲士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一班执事，乱窜奔逃。宋襄公见公子目夷紧随在旁，低声谓曰：“悔不听子言，以至如此，速归守国，勿以寡人为念！”目夷料想跟随无益，乃乘乱逃回。不知宋襄公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话说楚成王假饰乘车赴会，跟随人众俱是壮丁，内穿暗甲，身带暗器，都是成得臣、斗勃选练来的，好不勇猛！又遣吕臣、斗般二将统领大军，随后而进，准备大大厮杀。宋襄公全然不知，堕其圈套，正是：没心人遇有心人，要脱身时难脱身了。楚王拿住了襄公，众甲士将公馆中所备献享犒劳之仪，及仓中积粟，掳掠一空。随行车乘，皆为楚有。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人人悚惧，谁敢上前说个方便！楚成王邀众诸侯至于馆寓，面数宋襄公六罪，曰：“汝伐齐之丧，擅行废置，一罪也；滕子赴会稍迟，辄加絷辱，二罪也；用人代牲，以祭淫鬼，三罪也；曹缺地主之仪，其事甚小，汝乃恃强围之，四罪也；以亡国之馀，不能度德量力，天象示戒，犹思图伯，五罪也；求诸侯于寡人，而妄自尊大，全无逊让之礼，六罪也。天夺其魄，单车赴会，寡人今日统甲车千乘，战将千员，踏碎睢阳城，为齐、鄫各国报仇！诸君但少驻车驾，看寡人取宋而回，更与诸君痛饮十日方散。”众诸侯莫不唯唯。襄公顿口无言，似木雕泥塑一般，只多着两行珠泪。须臾，楚国大兵俱集，号曰千乘，实五百乘。楚成王赏劳了军士，拔寨都起，带了宋襄公，杀向睢阳城来。列国诸侯，奉楚王之命，俱屯盂地，无敢归者。史官有诗讥宋襄之失。诗云：

无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阳做战场。
昔日齐桓曾九合，何尝容楚近封疆？

却说公子目夷自盂地盟坛逃回本国，向司马公孙固说知宋公被劫一事：“楚兵旦暮且到，速速调兵，登陴把守。”公孙固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须暂摄君位，然后号令赏罚，人心始肃。”目夷附公孙固之耳曰：“楚人执我君以伐我，有挟而求也。必须如此如此，楚人必放吾君归国。”固曰：“此言甚当。”乃向群臣言：“吾君未必能归矣！我等宜推戴公子目夷，以主国事。”群臣知目夷之贤，无不欣然。公子目夷告于太庙，南面摄政。三军用命，铃柝严明。睢阳各路城门，把守得铁桶相似。

方才安排停当，楚王大军已到，立住营寨。使将军斗勃向前打话，言：“尔君已被我拘执在此，生杀在我手，早早献土纳降，保全汝君性命！”公孙固在城楼答曰：“赖社稷神灵，国人已立新君矣。生杀任你，欲降不可得也！”斗勃曰：“汝君见在，安得复立一君乎？”公孙固曰：“立君以主社稷也，社稷无主，安得不立新君？”斗勃曰：“某等愿送汝君归国，何以相酬？”公孙固曰：“故君被执，已辱社稷。虽归亦不得为君矣。归与不归，惟楚所命。若要决战，我城中甲车未曾损折，情愿决一死敌！”斗勃见公孙固答语硬挣，回报楚王，楚王大怒，喝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楚兵多有损伤。连攻三日，干折便宜，不能取胜。

楚王曰：“彼国既不用宋君，杀之何如？”成得臣对曰：“王以杀鄫子为宋罪，今杀宋公，是效尤也。杀宋公犹杀匹夫耳，不能得宋而徒取怨，不如释之。”楚王曰：“攻宋不下，又释其君，何以为名？”得臣对曰：“臣有计矣今不与盂之会者，惟齐、鲁二国。齐与我已两次通好，且不必较。鲁礼义之邦，一向辅齐定伯，目中无楚。若以宋之俘获献鲁，请鲁君于亳都相会，鲁见宋俘，必恐惧而来。鲁、宋是葵丘同盟之人，况鲁侯甚贤，必然为宋求情，我因以为鲁君之德。是我一举而兼得宋、鲁也。”楚王鼓掌大笑曰：“子玉真有见识！”乃退兵屯于亳都，用宜申为使，将卤获数车如曲阜献捷。其书云：

宋公傲慢无礼，寡人已幽之于亳。不敢擅功，谨献捷于上国，望君辱临，同决其狱！

鲁僖公览书大惊，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明知楚使献捷，词意夸张，是恐吓之意，但鲁弱楚强，若不往会，恐其移师来伐，悔无及矣！乃厚待宜申，先发回书，驰报楚王，言：“鲁侯如命，即日赴会。”鲁僖公随后发驾，大夫仲遂从行。来至亳都，仲遂因宜申先容，用私礼先见了成得臣，嘱其于楚王前每事方便。得臣引鲁僖公与楚成王相见，各致敬慕之意。其时，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俱自盂地来会，和鲁僖公共是六位，聚于一处商议。郑文公开言，欲尊楚王为盟主。诸侯嗫嚅未应，鲁僖公奋然曰：“盟主须仁义布闻，人心悦服。今楚王恃兵车之众，袭执上公，有威无德，人心疑惧。吾等与宋，俱有同盟之谊，若坐视不救，惟知奉楚，恐被天下豪杰耻笑。楚若能释宋公之囚，终此盟好，寡人敢不惟命是听！”众诸侯皆曰：“鲁侯之言甚善！”仲遂将这话私告于成得臣，得臣转闻于楚王。楚王曰：“诸侯以盟主之义责寡人，寡人其可违乎？”乃于亳郊更筑盟坛，期以十二月癸丑日，歃血要神，同赦宋罪。

约会已定，先一日，将宋公释放，与众诸侯相见。宋襄公且羞且愤，满肚不乐，却又不得不向诸侯称谢。至日，郑文公拉众诸侯，敦请楚成王登坛主盟。成王执牛耳，宋、鲁以下，次第受歃。襄公敢怒而不敢言。事毕，诸侯各散。宋襄公讹闻公子目夷已即君位，将奔卫以避之。公子目夷遣使已到，致词曰：“臣所以摄位者，为君守也。国固君之国，何为不入？”须臾，法驾齐备，迎襄公以归，目夷退就臣列。胡曾先生论襄公之释，全亏公子目夷定计，神闲气定，全不以旧君为意；若手忙脚乱，求归襄公，楚益视为奇货，岂肯轻放。有诗赞云：

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旧君围。
为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贤名诵目夷。

又有诗说六位诸侯，公然媚楚求宽，明明把中国操纵之权授之于楚，楚目中尚有中国乎？诗云：

从来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谁？
用夏媚夷全不耻，还夸释宋得便宜。

宋襄公志欲求伯，被楚人捉弄一场，反受大辱，怨恨之情，痛入骨髓，但恨力不能报。又怪郑伯倡议，尊楚王为盟主，不胜其愤，正要与郑国作对。时周襄王之十四年春三月，郑文公如楚行朝礼，宋襄公闻之大怒，遂起倾国之兵，亲讨郑罪。使上卿公子目夷辅世子王臣居守。目夷谏曰：“楚、郑方睦，宋若伐郑，楚必救之。此行恐不能取胜，不如修德待时为上。”大司马公孙固亦谏。襄公怒曰：“司马不愿行，寡人将独往！”固不敢复言。遂出师伐郑。襄公自将中军，公孙固为副，大夫乐仆伊、华秀老、公子荡、向訾守等皆从行。

谍人报知郑文公。文公大惊，急遣人告急于楚。楚成王曰：“郑事我如父，宜亟救之。”成得臣进曰：“救郑不如伐宋。”楚成王曰：“何故？”得臣对曰：“宋公被执，国人已破胆矣。今复不自量，以大兵伐郑，其国必虚，乘虚而捣之，其国必惧，此不待战而知胜负者也。若宋还而自救，彼亦劳矣，以逸制劳，安往而不得志耶？”楚王以为然。即命得臣为大将，斗勃副之，兴兵伐宋。

宋襄公正与郑相持，得了楚兵之信，兼程而归，列营于泓水之南以拒楚。成得臣使人下战书。公孙固谓襄公曰：“楚师之来，为救郑也。吾以释郑谢楚，楚必归，不可与战。”襄公曰：“昔齐桓公兴兵伐楚，今楚来伐而不与战，何以继桓公之业乎？”公孙固又曰：“臣闻一姓不再兴。天之弃商久矣，君欲兴之，得乎？且吾之甲不如楚坚，兵不如楚利，人不如楚强。宋人畏楚如畏蛇蝎，君何恃以胜楚？”襄公曰：“楚兵甲有馀，仁义不足。寡人兵甲不足，仁义有馀。昔武王虎贲三千，而胜殷亿万之众，惟仁义也。以有道之君，而避无道之臣，寡人虽生不如死矣。”乃批战书之尾，约以十一月朔日，交战于泓阳。命建大旗一面于辂车，旗上写”仁义”二字。公孙固暗暗叫苦，私谓乐仆伊曰：“战主杀而言仁义，吾不知君之仁义何在也？天夺君魄矣，窃为危之！吾等必戒慎其事，毋致丧国足矣。”至期，公孙固未鸡鸣而起，请于襄公，严阵以待。

且说楚将成得臣屯兵于泓水之北，斗勃请：“五鼓济师，防宋人先布阵以扼我。”得臣笑曰：“宋公专务迂阔，全不知兵。吾早济早战，晚济晚战，何所惧哉？”天明，甲乘始陆续渡水，公孙固请于襄公曰：“楚兵天明始渡，其意甚轻。我今乘其半渡，突前击之，是吾以全军而制楚之半也。若令皆济，楚众我寡，恐不敌，奈何？”襄公指大旗曰：“汝见‘仁义’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阵，岂有半济而击之理？”公孙固又暗暗叫苦。

须臾，楚兵尽济。成得臣服琼弁，结玉缨，绣袍软甲，腰挂雕弓，手执长鞭，指挥军士东西布阵，气宇昂昂，旁若无人。公孙固又请于襄公曰：“楚方布阵，尚未成列，急鼓之必乱。”襄公唾其面曰：“咄！汝贪一击之利，不顾万世之仁义耶？寡人堂堂之阵，岂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公孙固又暗暗叫苦。楚兵阵势已成，人强马壮，漫山遍野，宋兵皆有惧色。襄公使军中发鼓，楚军中亦发鼓，襄公自挺长戈，带着公子荡、向訾守二将，及门官之众，催车直冲楚阵。得臣见来势凶猛，暗传号令，开了阵门，只放襄公一队车骑进来。公孙固随后赶上护驾，襄公已杀入阵内去了。

只见一员上将挡住阵门，口口声声叫道：“有本事的快来决战！”那员将乃斗勃也。公孙固大怒，挺戟直刺斗勃，勃即举刀相迎。两下交战，未及二十合，宋将乐仆伊引军来到，斗勃微有着忙之意，恰好阵中又冲出一员上将氏吕臣，接住乐仆伊厮杀。公孙固乘忙，觑个方便，拨开刀头，驰入楚军。斗勃提刀来赶，宋将华秀老又到，牵住斗勃，两对儿在阵前厮杀。

公孙固在楚阵中，左冲右突，良久，望见东北角上甲士如林，围裹甚紧，疾驱赴之，正遇宋将向訾守，流血被面，急呼曰：“司马可速来救主！”公孙固随着訾守，杀入重围。只见门官之众，一个个身带重伤，兀自与楚军死战不退。原来襄公待下人极有恩，所以门官皆尽死力。楚军见公孙固英勇，稍稍退却。公孙固上前看时，公子荡要害被伤，卧于车下。“仁义”大旗已被楚军夺去了。襄公身被数创，右股中箭，射断膝筋，不能起立。公子荡见公孙固到来，张目曰：“司马好扶主公，吾死于此矣。”言讫而绝。公孙固感伤不已。扶襄公子自己车上，以身蔽之，奋勇杀出。向訾守为后殿，门官等一路拥卫，且战且走。比及脱离楚阵，门官之众，无一存者。宋之甲车，十丧八九。乐仆伊、华秀老见宋公已离虎穴，各自逃回。成得臣乘胜追之，宋军大败，辎重器械，委弃殆尽。公孙固同襄公连夜奔回。宋兵死者甚众，其父母妻子皆相讪于朝外，怨襄公不听司马之言，以致于败。襄公闻之，叹曰：“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寡人将以仁义行师，岂效此乘危扼险之举哉？”举国无不讥笑。后人相传，以为宋襄公行仁义失众而亡，正指战泓之事。髯翁有诗叹云：

不恤滕鄫恤楚兵，宁甘伤股博虚名。
宋襄若可称仁义，盗跖文王两不明。

楚兵大获全胜，复渡泓水，奏凯而还。方出宋界，哨马报：“楚王亲率大军接应，见屯柯泽。”得臣即于柯泽谒见楚王献捷。楚成王曰：“明日郑君将率其夫人至此劳军，当大陈俘馘以夸示之。”原来郑文公的夫人芈氏，正是楚成王之妹，是为文芈。以兄妹之亲，驾了辎，随郑文公至于柯泽，相会楚王。楚王示以俘获之盛。郑文公夫妇称贺，大出金帛，犒赏三军。郑文公敦请楚王来日赴宴。次早，郑文公亲自出郭，邀楚王进城，设享于太庙之中，行九献礼，比于天子。食品数百，外加笾豆六器，宴享之侈，列国所未有也。文芈所生二女，曰伯芈、叔芈，未嫁在室。文芈又率之以甥礼见舅，楚王大喜。郑文公同妻女更番进寿，自午至戌，吃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谓文芈曰：“寡人领情过厚，已逾量矣！妹与二甥，送我一程何如？”文芈曰：“如命。”郑文公送楚王出城，先别。文芈及二女，与楚王并驾而行，直至军营。原来楚王看上了二甥美貌，是夜拉入寝室，遂成枕席之欢。文芈彷徨于帐中，一夜不寐，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声。以舅纳甥，真禽兽也！次日，楚王将军获之半，赠于文芈，载其二女以归，纳之后宫。郑大夫叔詹叹曰：“楚王其不得令终乎？享以成礼，礼而无别，是不终也。”

且不说楚、宋之事，再表晋公子重耳，自周襄王八年适齐，至襄王十四年，前后留齐共七年了。遭桓公之变，诸子争立，国内大乱。及至孝公嗣位，又反先人之所为，附楚仇宋，纷纷多事，诸侯多与齐不睦。赵衰等私议曰：“吾等适齐，谓伯主之力，可借以图复也。今嗣君失业，诸侯皆叛，此其不能为公子谋亦明矣。不如更适他国，别作良图。”乃相与见公子，欲言其事。公子重耳溺爱齐姜，朝夕欢宴，不问外事。众豪杰伺候十日，尚不能见。魏犨怒曰：“吾等以公子有为，故不惮劳苦，执鞭从游。今留齐七载，偷安惰志，日月如流，吾等十日不能一见，安能成其大事哉？”狐偃曰：“此非聚谈之处，诸君都随我来。”乃共出东门外里许，其地名曰“桑阴”，一望都是老桑，绿荫重重，日色不至。赵衰等九位豪杰，打一圈儿席地而坐。赵衰曰：“子犯计将安出？”狐偃曰：“公子之行，在我而已。我等商议停妥，预备行装，一等公子出来，只说邀他郊外打猎，出了齐城，大家齐心劫他上路便了。但不知此行，得力在于何国？”赵衰曰：“宋方图伯，且其君好名之人，盍往投之。如不得志，更适秦、楚，必有遇焉。”狐偃曰：“吾与公孙司马有旧，且看如何。”众人商议许久方散。只道幽僻之处，无人知觉，却不道：“若要不闻，除非莫说；若要不知，除非莫作。”其时姜氏的婢妾十馀人，正在树上采桑喂蚕，见众人环坐议事，停手而听之，尽得其语，回宫时，如此恁般，都述于姜氏知道。姜氏喝道：“那有此话，不得乱道！”乃命蚕妾十馀人，幽之一室，至夜半尽杀之，以灭其口。蹴公子重耳起，告之曰：“从者将以公子更适他国，有蚕妾闻其谋，吾恐泄漏其机，或有阻挡，今已除却矣。公子宜早定行计。”重耳曰：“人生安乐，谁知其他，吾将老此，誓不他往。”姜氏曰：“自公子出亡以来，晋国未有宁岁。夷吾无道，兵败身辱，国人不悦，领国不亲，此天所以待公子也。公子此行，必得晋国，万勿迟疑。”重耳迷恋姜氏，犹弗肯。

次早，赵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立宫门之外，传语：“请公子郊外射猎。”重耳尚高卧未起，使宫人报曰：“公子偶有微恙，尚未梳栉，不能往也。”齐姜闻言，急使人单召狐偃入宫，姜氏屏去左右，问其来意。狐偃曰：“公子向在翟国，无日不驰车骤马，伐狐击兔，今在齐，久不出猎，恐其四肢懒惰，故来相请，别无他意。”姜氏微笑曰：“此番出猎，非宋即秦、楚耶？”狐偃大惊曰：“一猎安得如此之远？”姜氏曰：“汝等欲劫公子逃归，吾已尽知，不得讳也。吾夜来亦曾苦劝公子，奈彼执意不从。今晚吾当设宴，灌醉公子，汝等以车夜载出城，事必谐矣。”狐偃顿首曰：“夫人割房闱之爱，以成公子之名，贤德千古罕有！”狐偃辞出，与赵衰等说知其事。凡车马人众鞭刀糗糒之类，收拾一一完备，赵衰、狐毛等先押往郊外停泊。只留狐偃、魏犨、颠颉三人，将小车二乘，伏于宫门左右，专等姜氏送信，即便行事。正是：要为天下奇男子，须历人间万里程。

是晚，姜氏置酒宫中，与公子把盏。重耳曰：“此酒为何而设？”姜氏曰：“知公子有四方之志，特具一杯饯行耳。”重耳曰：“人生如白驹过隙，苟可适志，何必他求？”姜氏曰：“纵欲怀安，非丈夫之事也。从者乃忠谋，子必从之！”重耳勃然变色，搁杯不饮。姜氏曰：“子真不欲行乎？抑诳妾也？”重耳曰：“吾不行，谁诳汝？”姜氏带笑言曰：“行者，公子之志；不行者，公子之情。此酒为饯公子，今且以留公子矣。愿与公子尽欢可乎？”重耳大喜，夫妇交酢，更使侍女歌舞进觞。重耳已不胜饮，再四强之，不觉酩酊大醉，倒于席上。姜氏覆之以衾，使人召狐偃。狐偃知公子已醉，急引魏犨、颠颉二人入宫，和衾连席，抬出宫中。先用重褥衬贴，安顿车上停当。狐偃拜辞姜氏，姜氏不觉泪流。有词为证：

公子贪欢乐，佳人慕远行。
要成鸿鹄志，生割凤鸾情。

狐偃等催趱小车二乘，赶黄昏离了齐城，与赵衰等合做一处，连夜驱驰。约行五六十里，但闻得鸡声四起，东方微动。重耳方才在车儿上翻身，唤宫人取水解渴。时狐偃执辔在傍，对曰：“要水须待天明。”重耳自觉摇动不安，曰：“可扶我下床。”狐偃曰：“非床也，车也。”重耳张目曰：“汝为谁？”对曰：“狐偃。”重耳心下恍然，知为偃等所算。推衾而起，大骂子犯：“汝等如何不通知我，将我出城，意欲何为？”狐偃曰：“将以晋国奉公子也。”重耳曰：“未得晋，先失齐，吾不愿行！”狐偃诳曰：“离齐已百里矣。齐侯知公子之逃，必发兵来追，不可复也。”重耳勃然发怒，见魏犨执戈侍卫，乃夺其戈以刺狐偃。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话说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计去齐，夺魏犨之戈以刺偃，偃急忙下车走避，重耳亦跳下车挺戈逐之，赵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齐下车解劝。重耳投戟于地，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请罪曰：“杀偃以成公子，偃死愈于生矣！”重耳曰：“此行有成则已，如无所成，吾必食舅氏之肉。”狐偃笑而答曰：“事若不济，偃不知死在何处，焉得与尔食之？如其克济，子当列鼎而食，偃肉腥臊，何足食？”赵衰等并进曰：“某等以公子负大有为之志，故舍骨肉，弃乡里，奔走道途，相随不舍，亦望垂功名于竹帛耳。今晋君无道，国人孰不愿戴公子为君？公子自不求入，谁走齐国而迎公子者！今日之事，实出吾等公议，非子犯一人之谋，公子勿错怪也。”魏犨亦厉声曰：“大丈夫当努力成名，声施后世。奈何恋恋儿女子目前之乐，而不思终身之计耶？”重耳改容曰：“事既如此，惟诸君命。”狐毛进干糒，介子推捧水以进，重耳与诸人各饱食。壶叔等割草饲马，重施衔勒，再整轮辕，望前进发。有诗为证：

凤脱鸡群翔万仞，虎离豹穴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游列国间。

不一日行至曹国。却说曹共公为人，专好游嬉，不理朝政，亲小人，远君子，以谀佞为腹心，视爵位如粪土。朝中服赤芾乘轩车者，三百馀人，皆里巷市井之徒，胁肩谄笑之辈。见晋公子带领一班豪杰到来，正是“薰莸不同器”了！惟恐其久留曹国，都阻挡曹共公不要延接他。大夫僖负羁谏曰：“晋、曹同姓，公子穷而过我，宜厚礼之。”曹共公曰：“曹，小国也，而居列国之中，子弟往来何国无之？若一一待之以礼，则国微费重，何以支吾？”负羁又曰：“晋公子贤德闻于天下，且重瞳骈胁，大贵之征，不可以寻常子弟视也。”曹共公一团稚气，说贤德他也不管，说到重瞳骈胁，便道：“重瞳寡人知之，未知骈胁如何？”负羁对曰：“骈胁者，骈胁骨相合如一，乃异相也。”曹共公曰：“寡人不信，姑留馆中，俟其浴而观之。”乃使馆人自延公子进馆，以水饭相待，不致饩，不设享，不讲宾主之礼。重耳怒而不食。馆人进澡盆请浴，重耳道路腌臜，正想洗涤尘垢，乃解衣就浴。曹共公与嬖幸数人，微服至馆，突入浴堂，迫近公子，看他的骈胁，言三语四，嘈杂一番而去。狐偃等闻有外人，急忙来看，犹闻嬉笑之声。询问馆人，乃曹君也。君臣无不愠怒。

却说僖负羁谏曹伯不听，归到家中。其妻吕氏迎之，见其面有忧色，问：“朝中何事？”负羁以晋公子过曹，曹君不礼为言。吕氏曰：“妾适往郊外采桑，正值晋公子车从过去。妾观晋公子犹未的，但从行者数人，皆英杰也。吾闻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以从行诸子观之，晋公子必能光复晋国，此时兴兵伐曹，玉石俱焚，悔之无及。曹君既不听忠言，子当私自结纳可也。妾已备下食品数盘，可藏白璧于中，以为贽见之礼。结交在未遇之先，子宜速往。”僖负羁从其言，夜叩公馆。重耳腹中方馁，含怒而坐，闻曹大夫僖负羁求见馈飧，乃召之入。负羁再拜，先为曹君请罪，然后述自家致敬之意。重耳大悦，叹曰：“不意曹国有此贤臣！亡人幸而返国，当图相报！”重耳进食，得盘中白璧，谓负羁曰：“大夫惠顾亡人，使不饥饿于土地足矣，何用重贿？”负羁曰：“此外臣一点敬心，公子万乞勿弃！”重耳再三不受。负羁退而叹曰：“晋公子穷困如此，而不贪吾璧，其志不可量也！”次日，重耳即行，负羁私送出城十里方回。史官有诗云：

错看龙虎作豾猯，盲眼曹共识见微。
堪叹乘轩三百辈，无人及得负羁妻！

重耳去曹适宋。狐偃前驱先到，与司马公孙固相会。公孙固曰：“寡君不自量，与楚争胜，兵败股伤，至今病不能起。然闻公子之名，向慕久矣。必当扫除馆舍，以候车驾。”公孙固入告于宋襄公，襄公正恨楚国，日夜求贤人相助，以为报仇之计。闻晋公子远来，晋乃大国，公子又有贤名，不胜之喜！其奈伤股未痊，难以面会。随命公孙固郊迎授馆，待以国君之礼，馈之七牢。次日，重耳欲行，公孙固奉襄公之命，再三请其宽留，私问狐偃：“当初齐桓公如何相待？”偃备细告以纳姬赠马之事。公孙固回复宋公。宋公曰：“公子昔年已婚宋国矣。纳女吾不能，马则如数可也。”亦以马二十乘相赠，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数日，馈问不绝。狐偃见宋襄公病体没有痊好之期，私与公孙固商议复国一事。公孙固曰：“公子若惮风尘之劳，敝邑虽小，亦可以息足。如有大志，敝邑新遭丧败，力不能振，更求他大国，方可济耳。”狐偃曰：“子之言，肺腑也。”即日告知公子，束装起程，宋襄公闻公子欲行，复厚赠资粮衣履之类，从人无不欢喜。

自晋公子去后，襄公箭疮日甚一日，不久而薨。临终，谓世子王臣曰：“吾不听子鱼之言，以及如此！汝嗣位，当以国委之。楚，大仇也，世世勿与通好。晋公子若返国，必然得位，得位必能合诸侯，吾子孙谦事之，可以少安。”王臣再拜受命，襄公在位十四年薨。王臣主丧即位，是为成公。髯仙有诗论宋襄公德力俱无，不当列于五伯之内。诗云：

一事无成身死伤，但将迂语自称扬。
腐儒全不稽名实，五伯犹然列宋襄。

再说重耳去宋，将至郑国，早有人报知郑文公。文公谓群臣曰：“重耳叛父而逃，列国不纳，屡至饥馁。此不肖之人，不必礼之。”上卿叔詹谏曰：“晋公子有三助，乃天祐之人，不可慢也。”郑伯曰：“何为三助？”叔詹对曰：“同姓为婚，其类不蕃。今重耳及狐女所生，狐与姬同宗，而生重耳，处有贤名，出无祸患，此一助也。自重耳出亡，国家不靖，岂非天意有待治国之人乎？此二助也。赵衰、狐偃，皆当世英杰，重耳得而臣之，此三助也。有此三助，君其礼之。礼同姓，恤困穷，尊贤才，顺天命，四者皆美事也。”郑伯曰：“重耳且老矣，是何能为？”叔詹对曰：“君若不能尽礼，则请杀之，毋留仇雠，以遗后患。”郑伯笑曰：“大夫之言甚矣！既使寡人礼之，又使寡人杀之。礼之何恩，杀之何怨？”乃传令门官，闭门勿纳。

重耳见郑不相延接，遂驱车竟过。行至楚国，谒见楚成王。成王亦待以国君之礼，设享九献。重耳谦让不敢当。赵衰侍立，谓公子曰：“公子出亡在外，十馀年矣，小国犹轻慢，况大国乎？此天命也，子勿让。”重耳乃受其享。终席，楚王恭敬不衰，重耳言词亦愈逊，由此两人甚相得，重耳遂安居于楚。

一日，楚王与重耳猎于云梦之泽。楚王卖弄武艺，连射一鹿一兔，俱获之。诸将皆伏地称贺。适有人熊一头，冲车而过，楚王谓重耳曰：“公子何不射之！”重耳拈弓搭箭，暗暗祝祷：“某若能归晋为君，此箭去，中其右掌。”嗖的一箭，正穿右掌之上，军士取熊以献。楚王惊服曰：“公子真神箭也！”须臾，围场中发起喊来，楚王使左右视之，回报道：“山谷中赶出一兽，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头似狮，其足似虎，其发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于马，其文黑白斑驳，剑戟刀箭，俱不能伤，嚼铁如泥，车轴裹铁，俱被啮食，矫捷无伦，人不能制，以此喧闹。”楚王谓重耳曰：“公子生长中原，博闻多识，必知此兽之名。”重耳回顾赵衰，衰前进曰：“臣能知之。此兽其名曰‘貘’，秉天地之金气而生，头小足卑，好食铜铁。便溺所至，五金见之，皆消化为水。其骨实无髓，可以代槌。取其皮为褥，能辟瘟去湿。”楚王曰：“然则何以制之？”赵衰曰：“皮肉皆铁所结，惟鼻孔中有虚窍，可以纯钢之物刺之，或以火炙，立死，金性畏火故也。”言毕，魏犨厉声曰：“臣不用兵器，活擒此兽，献于驾前。”跳下车来，飞奔去了。楚王谓重耳曰：“寡人与公子同往观之。”即命驰车而往。且说魏犨赶入西北角围中，一见那兽，便挥拳连击几下。那兽全然不怕，大叫一声，如牛鸣之响，直立起来，用舌一舐，将魏犨腰间鎏金锃带，舐去一段。魏犨大怒曰：“孽畜不得无礼！”耸身一跃，离地约五尺许。那兽就地打一滚，又蹲在一边。魏犨心中愈怒，再复跃起，趁这一跃之势，用尽平生威力，腾身跨在那兽身上，双手将他项子抱住。那兽奋力踯躅，魏犨随之上下，只不放手。挣扎多时，那兽力势渐衰，魏犨凶猛有馀，两臂抱持愈紧。那兽项子被勒，气塞不通，全不动弹。魏犨乃跳下身来，再舒铜筋铁骨两只臂膊，将那兽的象鼻，一手捻定，如牵犬羊一般，直至二君之前。真虎将也！赵衰命军士取火熏其鼻端，火气透入，那兽便软做一堆。魏犨方才放手，拔起腰间宝剑砍之，剑光迸起，兽毛亦不损伤。赵衰曰：“欲杀此兽取皮，亦当用火围而炙之。”楚王依其言。那兽皮肉如铁，经四围火炙，渐渐柔软，可以开剥。

楚王曰：“公子相从诸杰，文武俱备，吾国中万不及一也！”时楚将成得臣在旁，颇有不服之意，即奏楚王曰：“吾王夸晋臣之武，臣愿与之比较。”楚王不许，曰：“晋君臣，客也，汝当敬之。”是日猎罢会饮，大欢。

楚王谓重耳曰：“公子若返晋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子女玉帛，君所馀也；羽毛齿革，则楚地之所产。何以报君王？”楚王笑曰：“虽然，必有所报。寡人愿闻之。”重耳曰：“若以君王之灵，得复晋国，愿同欢好，以安百姓。倘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于平原广泽之间，请避君王三舍。”按行军三十里一停，谓之一舍，三舍九十里。言异日晋、楚交兵，当退避三舍，不敢即战，以报楚相待之恩。当日饮罢，楚将成得臣怒言于楚王曰：“王遇晋公子甚厚，今重耳出言不逊，异日归晋，必负楚恩，臣请杀之。”楚王曰：“晋公子贤，其从者皆国器，似有天助。楚其敢违天乎？”得臣曰：“王即不杀重耳，且拘留狐偃、赵衰数人，勿令与虎添翼。”楚王曰：“留之不为吾用，徒取怨焉。寡人方施德于公子，以怨易德，非计也！”于是待晋公子益厚。

话分两头。却说周襄王十五年。实晋惠公之十四年，是岁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视朝，其太子圉，久质秦国，圉之母家，乃梁国也。梁君无道，不恤民力，日以筑凿为事，万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乘民心之变，命百里奚兴兵袭梁，灭之。梁君为乱民所杀。太子圉闻梁见灭，叹曰：“秦灭我外家，是轻我也！”遂有怨秦之意，及闻惠公有疾，思想：“只身在外，外无哀怜之交，内无腹心之援，万一君父不测，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终身客死于秦，与草木何异？不如逃归侍疾，以安国人之心。”乃夜与其妻怀嬴，枕席之间，说明其事：“我如今欲不逃归，晋国非我之有，欲逃归又割舍不得夫妇之情。你可与我同归晋国，公私两尽。”怀嬴泣下，对曰：“子一国太子，乃拘辱于此，其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栉，欲以固子之心也。今从子而归，背弃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择便，勿与妾言。妾不敢从，亦不敢泄子之语于他人也。”太子圉遂逃归于晋。

秦穆公闻子圉不别而行，大骂：“背义之贼，天不祐汝！”乃谓诸大夫曰：“夷吾父子，俱负寡人，寡人必有以报之！”自悔当时不纳重耳，乃使人访重耳踪迹，知其在楚已数月矣。于是遣公孙枝聘于楚王，因迎重耳至秦，欲以纳之。重耳假意谓楚王曰：“亡人委命于君王，不愿入秦。”楚王曰：“楚、晋隔远，公子若求入晋，必须更历数国。秦与晋接境，朝发夕到。且秦君素贤，又与晋君相恶，此公子天赞之会也。公子其勉行！”重耳拜谢，楚王厚赠金帛车马，以壮其行色。重耳在路复数月，方至秦界。虽然经历尚有数国，都是秦、楚所属，况有公孙枝同行，一路安稳。自不必说。

秦穆公闻重耳来信，喜形于色，郊迎授馆，礼数极丰。秦夫人穆姬亦敬爱重耳，而恨子圉，劝穆公以怀嬴妻重耳，结为姻好。穆公使夫人告于怀嬴，怀嬴曰：“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穆姬曰：“子圉不来矣！重耳贤而多助，必得晋国。得晋国，必以汝为夫人，是秦、晋世为婚姻也。”怀嬴默然良久，曰：“诚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两国之好？”穆公乃使公孙枝通语于重耳。子圉与重耳有叔侄之分，怀嬴是嫡亲侄妇，重耳恐干碍伦理，欲辞不受。赵衰进曰：“吾闻怀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爱也。不纳秦女，无以结秦欢。臣闻之：‘欲人爱己，必先爱人；欲人从己，必先从人。’无以结秦欢，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辞！”重耳曰：“同姓为婚，犹有避焉，况犹子乎？”臼季进曰：“古之同姓，为同德也，非谓族也。昔黄帝、炎帝俱有熊国君少典之子，黄帝生于姬水，炎帝生于姜水，二帝异德，故黄帝为姬姓，炎帝为姜姓。姬、姜之族，世为婚姻，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虽远，婚姻不通。德异姓异，族虽近，男女不避。尧为帝喾之子，黄帝五代之孙，而舜为黄帝八代之孙，尧之女于舜为祖姑，而尧以妻舜，舜未尝辞。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岂同公子？以亲言，秦女之亲，不比祖姑。况收其所弃，非夺其所欢，是何伤哉？”重耳复谋于狐偃曰：“舅犯以为可否？”狐偃问曰：“公子今求入，欲事之乎？抑代之也？”重耳不应。狐偃曰：“晋之统系，将在圉矣。如欲事之，是为国母。如欲代之，则仇雠之妻。又何问焉？”重耳犹有惭色。赵衰曰：“方夺其国，何有于妻？成大事而惜小节，后悔何及？”重耳意乃决。公孙枝复命于穆公，重耳择吉布币，就公馆中成婚。怀嬴之貌，更美于齐姜，又妙选宗女四名为媵，俱有颜色，重耳喜出望外，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诗论怀嬴之事云：

一女如何有二夫？况于叔侄分相悬。
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恤人言礼义愆。

秦穆公素重晋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亲，情谊愈笃。三日一宴，五日一飧。秦世子亦敬事重耳，时时馈问。赵衰、狐偃等因与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深相结纳，共踌躇复国之事。一来公子新婚，二来晋国无衅，以此不敢轻易举动。自古道：“运到时来，铁树花开。”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晋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机会。

再说太子圉自秦逃归，见了父亲晋惠公，惠公大喜曰：“吾抱病已久，正愁付托无人，今吾子得脱樊笼，复还储位，吾心安矣。”是秋九月，惠公病笃，托孤于吕省、郤芮二人，使辅子圉：“群公子不足虑，只要谨防重耳。”吕、郤二人，顿首受命。是夜，惠公薨，太子圉主丧即位，是为怀公。怀公恐重耳在外为变，乃出令：“凡晋臣从重耳出亡者，因亲及亲，限三个月内俱要唤回。如期回者，仍复旧职，既往不咎，若过期不至，禄籍除名，丹书注死。父子兄弟坐视不召者，并死不赦。”老国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从重耳在秦，郤芮私劝狐突作书，唤二子归国。狐突再三不肯。郤芮乃谓怀公曰：“二狐有将相之才，今从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唤归，其意不测，主公当自与言之。”怀公即使人召狐突。突与家人诀别而行，来见怀公，奏曰：“老臣病废在家，不知宣召何言？”怀公曰：“毛、偃在外，老国舅曾有家信去唤否？”突对曰：“未曾。”怀公曰：“寡人有令：‘过期不至者，罪及亲党。’老国舅岂不闻乎？”突对曰：“臣二子委质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无二！二子之忠于重耳，犹在朝诸臣之忠于君也，即使逃归，臣犹将数其不忠，戮于家庙。况召之乎？”怀公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颈，谓曰：“二子若来，免汝一死！”因索简置突前，郤芮执其手，使书之。突呼曰：“勿执我手，我当自书。”乃大书“子无二父，臣无二君”八字。怀公大怒曰：“汝不惧耶？”突对曰：“为子不孝，为臣不忠，老臣之所惧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惧焉？”舒颈受刑。怀公命斩于市曹。太卜郭偃见其尸，叹曰：“君初嗣位，德未及于匹夫，而诛戮老臣，其败不久矣！”即日称疾不出。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国，报与毛、偃知道。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晋吕郤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话说狐毛、狐偃兄弟，从公子重耳在秦，闻知父亲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赵衰，臼季等都来问慰。赵衰曰：“死者不可复生，悲之何益？且同见公子，商议大事。”毛、偃收泪，同赵衰等来见重耳。毛、偃言：“惠公已薨，子圉即位，凡晋臣从亡者，立限唤回，如不回，罪在亲党。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将来杀害。”说罢，痛上心来，重复大哭。重耳曰：“二舅不必过伤，孤有复国之日，为汝父报仇。”即时驾车来见穆公，诉以晋国之事。穆公曰：“此天以晋国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当身任之。”赵衰代对曰：“君若庇荫重耳，幸速图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庙，君臣之分已定，恐动摇不易也。”穆公深然其言。

重耳辞回甥馆，方才坐定，只见门官通报：“晋国有人到此，说有机密事，求见公子。”公子召入，问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臣乃晋大夫栾枝之子栾盾也。因新君性多猜忌，以杀为威，百姓胥怨，群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于公子。子圉心腹，只有吕省、郤芮二人，旧臣郤步扬，韩简等一班老成，俱疏远不用，不足为虑。臣父已约会郤溱、舟之侨等，敛集私甲，只等公子到来，便为内应。”重耳大喜，与之订约，以明年岁首为期，决至河上。栾盾辞去，重耳对天祷祝，以蓍布，筮得《泰卦》六爻安静，重耳疑之，召狐偃占其吉凶。偃拜贺曰：“是为天地配享，小往大来，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国，且有主盟之分。”重耳乃以栾盾之言告狐偃。偃曰：“公子明日便与秦公请兵，事不宜迟。”重耳乃于次日复入朝谒秦穆公，穆公不待开言，便曰：“寡人知公子急于归国矣。恐诸臣不任其事，寡人当亲送公子至河。”重耳拜谢而出。丕豹闻穆公将纳公子重耳，愿为先锋效力。穆公许之。太史择吉于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设宴，饯公子于九龙山，乃赠以白璧十双，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备，粮草自不必说。赵衰等九人，各白璧一双，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称谢。

至日，穆公自统谋臣百里奚、繇馀，大将公子絷、公孙枝，先锋丕豹等，率兵车四百乘，送公子重耳离了雍州城，望东进发。秦世子与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舍，直送至渭阳，垂泪而别。诗曰：

猛将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边疆。
怀公空自诛狐突，只手安能掩太阳？

周襄王十六年，晋怀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同晋公子重耳行至黄河岸口。渡河船只，俱已预备齐整，穆公重设饯筵，丁宁重耳曰：“公子返国，毋忘寡人夫妇也。”乃分军一半，命公子絷、丕豹护送公子济河，自己大军屯于河西。正是：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却说壶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来，曹、卫之间，担饥受饿，不止一次。正是无衣惜衣，无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际，收拾行装，将日用的坏笾残豆，敝席破帷，件件搬运入船，有吃不尽的酒之类，亦皆爱惜如宝，摆列船内。重耳见了，呵呵大笑，曰：“吾今日入晋为君，玉食一方，要这些残敝之物何用？”喝教抛弃于岸，不留一些。狐偃私叹曰：“公子未得富贵，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患难之人，看做残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济河，不如辞之，异时还有相念之日。”乃以秦公所赠白璧一双，跪献于重耳之前曰：“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晋界，内有诸臣，外有秦将，不愁晋国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从无益，愿留秦邦，为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双，聊表寸意。”重耳大惊曰：“孤方与舅氏共享富贵，何出此言？”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于公子，不敢相从。”重耳曰：“三罪何在？”狐偃对曰：“臣闻圣臣能使其君尊，贤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于五鹿，一罪也；受曹、卫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于齐城，致触公子之怒，三罪也。向以公子尚在羁旅，臣不敢辞；今入晋矣，臣奔走数年，惊魂几绝，必力并耗，譬之馀笾残豆，不可再陈，敝席破帷，不可再设。留臣无益，去臣无损，臣是以求去耳。”重耳垂泪而言曰：“舅氏责孤甚当，乃孤之过也。”即命壶叔将已弃之物，一一取回；复向河设誓曰：“孤返国，若忘了舅氏之劳，不与同心共政者，子孙不昌。”即取白璧投之于河曰：“河伯为盟证也！”时介子推在他船中，闻重耳与狐偃立盟，笑曰：“公子之归，乃天意也，子犯欲窃以为己功乎？此等贪图富贵之辈，吾羞与同朝！”自此有栖隐之意。

重耳济了黄河，东行至于令狐，其宰邓惛发兵登城拒守，秦兵围之。丕豹奋勇先登，遂破其城，获邓惛斩之。桑泉、臼衰望风迎降。晋怀公闻谍报大惊，悉起境内车乘甲兵，命吕省为大将，郤芮副之，屯于庐柳，以拒秦兵。畏秦之强，不敢交战。公子絷乃为秦穆公书，使人送吕郤军中。略曰：

寡人之为德于晋，可谓至矣。父子背恩，视秦如仇，寡人忍其父，不能复忍其子。今公子重耳，贤德著闻，多士为辅，天人交助，内外归心。寡人亲率大军，屯于河上，命絷护送公子归晋，主其社稷。子大夫若能别识贤愚，倒戈来迎，转祸为福，在此一举！

吕、郤二人览书，半晌不语。欲接战，诚恐敌不过秦兵，又如龙门山故事；欲迎降，又恐重耳记着前仇，将他偿里克、丕郑父之命。踌躇了多时，商量出一个计较来。乃答书于公子絷，其略云：

某等自知获罪公子，不敢释甲。然翼戴公子，实某等之愿也！倘得与从亡诸子，共矢天日，各无相害，子大夫任其无咎，敢不如命。

公子絷读其回书，已识透其狐疑之意。乃单车造于庐柳，来见吕、郤。吕、郤欣然出迎，告以衷腹曰：“某等非不欲迎降，惧公子不能相容，欲以盟为信耳。”絷曰：“大夫若退军于西北，絷将以大夫之诚，告于公子，而盟可成也。”吕、郤应诺。候公子絷别去，即便出令，退屯于郇城。重耳使狐偃同公子絷至郇城，与吕、郤相会。是日，刑牲歃血，立誓共扶重耳为君，各无二心。盟讫，即遣人相随狐偃至臼衰，迎接重耳到郇城大军之中，发号施令。怀公不见吕、郤捷音，使寺人勃鞮至晋军催战。行至中途，闻吕、郤退军郇城，与狐偃、公子絷讲和，叛了怀公，迎立重耳，慌忙回报。怀公大惊，急集郤步扬、韩简、栾枝、士会等一班朝臣计议。那一班朝臣，都是向着公子重耳的，平昔见怀公专任吕、郤，心中不忿：“今吕、郤等尚且背叛，事到临头，召我等何用？”一个个托辞，有推病的，有推事的，没半个肯上前。怀公叹了一口气道：“孤不该私自逃回，失了秦欢，以致如此！”勃鞮奏曰：“群臣私约共迎新君，主公不可留矣！臣请为御，暂适高梁避难，再作区处。”

不说怀公出奔高梁，再说公子重耳，因吕、郤遣人来迎，遂入晋军。吕省、郤芮叩首谢罪，重耳将好言抚慰。赵衰、臼季等从亡诸臣，各各相见，吐露心腹，共保无虞。吕、郤大悦，乃奉重耳入曲沃城中，朝于武公之庙。绛都旧臣，栾枝、郤溱为首，引着士会、舟之侨、羊舌职、荀林父、先蔑箕、郑先都等三十馀人，俱至曲沃迎驾。郤步扬、梁繇靡、韩简、家仆徒等，另做一班，俱往绛都郊外邀接。重耳入绛城即位，是为文公。按重耳四十三岁奔翟，五十五岁适齐，六十一岁适秦，及复国为君，年已六十二岁矣。

文公既立，遣人至高梁刺杀怀公。子圉自去年九月嗣位，至今年二月被杀，首尾为君不满六个月。哀哉！寺人勃鞮收而葬之，然后逃回。不在话下。

却说文公宴劳秦将公子絷等，厚犒其军。有丕豹哭拜于地，请改葬其父丕郑。文公许之。文公欲留用丕豹，豹辞曰：臣已委质于秦庭，不敢事二君也。”乃随公子絷到河西，回复秦穆公。穆公班师回国。史臣有诗美秦穆公云：

辚辚车骑过河东，龙虎乘时气象雄。
假使雍州无义旅，纵然多助怎成功？

却说吕省、郤芮迫于秦势，虽然一时迎降，心中疑虑，到底不能释然。对着赵衰、臼季诸人，未免有惭愧之意。又见文公即位数日，并不曾爵一有功，戮一有罪，举动不测，怀疑益甚。乃相与计较，欲率家甲造反，焚烧公宫，弑了重耳，别立他公子为君。思想：“在朝无可与商者。惟寺人勃鞮，乃重耳之深仇，今重耳即位，勃鞮必然惧诛，此人胆力过人，可邀与共事。”使人招之，勃鞮随呼而至。吕、郤告以焚宫之事，勃鞮欣然领命。三人歃血为盟，约定二月晦日会齐，夜半一齐举事。吕、郤二人，各往封邑，暗集人众。不在话下。

却说勃鞮虽然当面应承，心中不以为然，思量道：“当初奉献公之命，去伐蒲城，又奉惠公所差去刺重耳，这是桀犬吠尧，各为其主。今日怀公已死，重耳即位，晋国方定，又干此大逆无道之事，莫说重耳有天人之助，未必成事；纵使杀了重耳，他从亡许多豪杰，休想轻轻放过了我。不如私下往新君处出首，把这话头反做个进身之阶。此计甚妙。”又想：“自己是个有罪之人，不便直叩公宫。”遂于深夜往见狐偃。狐偃大惊，问曰：“汝得罪新君甚矣！不思远引避祸，而夤夜至此何也？”勃鞮曰：“某之此来，正欲见新君，求国舅一引进耳！”狐偃曰：“汝见主公，乃自投死也。”勃鞮曰：“某有机密事来告，欲救一国人性命，必面见主公，方可言之。”狐偃遂引至公宫门首，偃叩门先入，见了文公，述勃鞮求见之语。文公曰：“鞮有何事，救得一国人性命？此必托言求见，借舅氏作面情讨饶耳。”狐偃曰：“刍荛之言，圣人择焉。主公新立，正宜捐弃小忿，广纳忠告，不可拒之。”文公意犹未释。乃使近侍传语责之曰：“汝斩寡人之袂，此衣犹在，寡人每一见之寒心。汝又至翟行刺寡人，惠公限汝三日起身，汝次日即行，幸我天命见祐，不遭毒手。今寡人入国，汝有何面目来见？可速逃遁，迟则执汝付刑矣！”勃鞮呵呵大笑曰：“主公在外奔走十九年世情尚未熟透耶？先君献公，与君父子；惠公，则君之弟也。父仇其子，弟仇其兄，况勃鞮乎？勃鞮小臣，此时惟知有献、惠，安知有君哉？昔管仲为公子纠射桓公中其钩，桓公用之，遂伯天下。如君所见，将修射钩之怨，而失盟主之业矣。不见臣，不为臣损，但恐臣去，而君之祸不远也。”狐偃奏曰：“勃鞮必有所闻而来，君必见之。”文公乃召勃鞮入宫。勃鞮并不谢罪，但再拜口称：“贺喜！”文公曰：“寡人嗣位久矣，汝今日方称贺，不已晚乎？”勃鞮对曰：“君虽即位，未足贺也。得勃鞮，此位方稳，乃可贺耳！”文公怪其言，屏开左右，愿闻其说。勃鞮将吕、郤之谋，如此恁般，细述一遍：“今其党布满城中，二贼又往封邑聚兵。主公不若乘间与狐国舅微服出城，往秦国起兵，方可平此难也。臣请留此，为诛二贼之内应。”狐偃曰：“事已迫矣！臣请从行。国中之事，子馀必能料理。”文公叮嘱勃鞮：“凡事留心，当有重赏！”勃鞮叩首辞出。

文公与狐偃商议了多时，使狐偃预备温车于宫之后门，只用数人相随。文公召心腹内侍，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是晚，依旧如常就寝。至五鼓，托言感寒疾腹病，使小内侍执灯如厕，遂出后门，与狐偃登车出城而去。次早，宫中俱传主公有病，各来寝室问安，俱辞不见。宫中无有知其出外者。天明，百官齐集朝门，不见文公视朝，来至公宫询问。只见朱扉双闭，门上挂着一面免朝牌。守门者曰：“主公夜来偶染寒疾，不能下床。直待三月朔视朝，方可接见列位也。”赵衰曰：“主公新立，百事未举，忽有此疾，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众人信以为真，各各叹息而去。吕、郤二人闻知文公患病不出，直至三月朔方才视朝，暗暗欢喜曰：“天教我杀重耳也！”

且说晋文公、狐偃潜行离了晋界，直入秦邦，遣人致密书于秦穆公，约于王城相会。穆公闻晋侯微行来到，心知国中有变。乃托言出猎，即日命驾，竟至王城来会晋侯。相见之间，说明来意。穆公笑曰：“天命已定，吕、郤辈何能为哉？吾料子馀诸人，必能办贼，君勿虑也！”乃遣大将公孙枝屯兵河口，打探绛都消息，便宜行事。晋侯权住王城。

却说勃鞮恐吕、郤二人见疑，数日前，便寄宿于郤芮之家，假作商量。至二月晦日，勃鞮说郤芮曰：“主公约来早视朝，想病当小愈，宫中火起，必然出外，吕大夫守住前门，郤大夫守住后门，我领家众据朝门，以遏救火之人。重耳虽插翅难逃也！”郤芮以为然，言于吕省。是晚，家众各带兵器火种，分头四散埋伏。约莫三更时分，于宫门放起火来。那火势好不凶猛！宫人都在睡梦中惊醒，只道宫中遗漏，大惊小怪，一齐都乱起来。火光中但见戈甲纷纷，东冲西撞，口内大呼：“不要走了重耳！”宫人遇火者，烂额焦头；逢兵者，伤肢损体。哀哭之声，耳不忍闻。吕省仗剑直入寝宫，来寻文公，并无踪影。撞见郤芮，亦仗剑从后宰门入来，问吕省：“曾了事否？”吕省对答不出，只是摇头。二人又冒火覆身搜寻一遍。忽闻外面喊声大举，勃鞮仓忙来报曰：“狐、赵、栾、魏等各家，悉起兵众前来救火。若至天明，恐国人俱集，我等难以脱身。不如乘乱出城，候至天明，打听晋侯死生的确，再作区处。”吕、郤此时，不曾杀得重耳，心中早已着忙了，全无主意。只得号召其党，杀出朝门而去。史官有诗云：

毒火无情弑械成，谁知车驾在王城！
晋侯若记留袂恨，安得潜行会舅甥？

且说狐、赵、栾、魏等各位大夫，望见宫中失火，急忙敛集兵众，准备挠钩水桶，前来救火，原不曾打仗厮杀。直至天明，将火扑灭，方知吕、郤二人造反。不见了晋侯，好大吃惊！有先前吩咐心腹内侍，火中逃出，告知：“主公数日前，于五鼓微服出宫，不知去向。”赵衰曰：“此事问狐国舅便知。”狐毛曰：“吾弟子犯，亦于数日前入宫，是夜便不曾归家。想君臣相随，必然预知二贼之逆谋。吾等只索严守都城，修葺宫寝，以待主公之归可也。”魏犨曰：“贼臣造逆，焚宫弑主，今虽逃不远，乞付我一旅之师，追而斩之。”赵衰曰：“甲兵，国家大权，主公不在，谁敢擅动。二贼虽逃，不久当授首矣。”

再说吕、郤等屯兵郊外，打听得晋君未死，诸大夫闭城谨守；恐其来追，欲奔他国，但未决所向。勃鞮绐之曰：“晋君废置，从来皆出秦意，况二位与秦君原有旧识，今假说公宫失火，重耳焚死。去投秦君，迎公子雍而立之。重耳虽不死，亦难再入矣。”吕省曰：“秦君向与我有王城之盟，今日只合投之。但未知秦肯容纳否？”勃鞮曰：“吾当先往道意，如其慨许，即当偕往。不然，再作计较。”勃鞮行至河口，闻公孙枝屯兵河西，即渡河求见，各各吐露心腹，说出真情。公孙枝曰：“既贼臣见投，当诱而诛之，以正国法，无负便宜之托可也。”乃为书托勃鞮往召吕、郤。书略曰：

新君入国，与寡君原有割地之约，寡君使枝宿兵河西，理明疆界，恐新君复如惠公故事也。今闻新君火厄，二大夫有意于公子雍，此寡君之所愿闻。大夫其速来共计。

吕、郤得书，欣然而往。至河西军中，公孙枝出迎。叙话之后，设席相款。吕、郤坦然不疑。谁知公孙枝预遣人报知秦穆公，先至王城等候。吕、郤等留连三日，愿见秦君。公孙枝曰：“寡君驾在王城，同往可也。车徒暂屯此地，俟大夫返驾，一同济河何如？”吕、郤从其言。行至王城，勃鞮同公孙枝先驱入城，见了秦穆公，使丕豹往迎吕、郤。穆公伏晋文公于围屏之后。吕、郤等继至，谒见已毕，说起迎立子雍之事。穆公曰：“公子雍已在此了！”吕、郤齐声曰：“愿求一见。”穆公呼曰：“新君可出矣！”只见围屏后一位贵人，不慌不忙，叉手步出。吕、郤睁眼看之，乃文公重耳也。吓得吕省、郤芮魂不附体，口称：“该死！”叩头不已。穆公邀文公同坐。文公大骂：“逆贼！寡人何负于汝而反？若非勃鞮出首，潜出宫门，寡人已为灰烬矣！”吕、郤此时方知为勃鞮所卖。报称：“勃鞮实歃血同谋，愿与俱死。”文公笑曰：“勃鞮若不共歃，安知汝谋如此？”喝叫武士拿下，就命勃鞮监斩。须臾，二颗人头献于阶下。可怜吕省、郤芮辅佐惠、怀，也算一时豪杰。索性屯军庐柳之时，与重耳做个头敌，不失为从一忠臣！既已迎降，又复背叛，今日为公孙枝所诱，死于王城，身名俱败，岂不哀哉！文公即遣勃鞮，将吕、郤首级，往河西招抚其众；一面将捷音驰报国中。众大夫皆喜曰：“不出子馀所料也？”赵衰等忙备法驾，往河东迎接晋侯。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话说晋文公在王城诛了吕省、郤芮，向秦穆公再拜称谢。因以亲迎夫人之礼，请逆怀嬴归国。穆公曰：“弱女已失身子圉，恐不敢辱君之宗庙，得备嫔嫱之数足矣！”文公曰：“秦、晋世好，非此不足以主宗祀。舅其勿辞！且重耳之出，国人莫知，今以大婚为名，不亦美乎？”穆公大喜，乃邀文公复至雍都，盛饰辎，以怀嬴等五人归之。又亲送其女，至于河上，以精兵三千护送，谓之“纪纲之仆”。今人称管家为纪纲，盖始于此。文公同怀嬴等济河，赵衰诸臣，早备法驾于河口，迎接夫妇升车。百官扈从，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好不闹热！昔时宫中夜遁，如入土之龟，缩头缩尾；今番河上荣归，如出冈之凤，双宿双飞。正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文公至绛，国人无不额手称庆。百官朝贺，自不必说。遂立怀嬴为夫人。

当初晋献公嫁女伯姬之时，使郭偃卜卦，其繇云：“世作甥舅，三定我君。”伯姬为秦穆公夫人，穆公女怀嬴又为晋文公夫人，岂不是“世作甥舅”？穆公先送夷吾归国，又送重耳归国。今日文公避难而出，又亏穆公诱诛吕、郤，重整山河，岂不是“三定我君”？又穆公曾梦宝夫人，引之游于天阙，谒见上帝，遥闻殿上呼穆公之名曰：“任好听旨，汝平晋乱！”如是者再。穆公先平里克之乱，复平吕、郤之乱，一筮一梦，无不应验。诗云：

万物荣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
笑彼愚人不安命，强觅冬雷和夏霜。

文公追恨吕、郤二人，欲尽诛其党。赵衰谏曰：“惠、怀以严刻失人心，君宜更之以宽。”文公从其言，乃颁行大赦。吕、郤之党甚众，虽见赦文，犹不自安，讹言日起，文公心以为忧。忽一日侵晨，小吏头须叩宫门求见。文公方解发而沐，闻之怒曰：“此人窃吾库藏，致寡人行资缺乏，乞食曹、卫。今日尚何见为？”阍人如命辞之。头须曰：“主公得无方沐乎？”阍者惊曰：“汝何以知之？”头须曰：“夫沐者，俯首曲躬，其心必覆。心覆则出言颠倒，宜我之求见而不得也。且主公能容勃鞮，得免吕、郤之难；今独不能容头须耶？头须此来，有安晋国之策。君必拒之，头须从此逃矣！”阍人遽以其言告于文公。文公曰：“是吾过也。”亟索冠带装束，召头须入见。头须叩头请罪讫，然后言曰：“主公知吕、郤之党几何？”文公蹙眉而言曰：“众甚。”头须奏曰：“此辈自知罪重，虽奉赦犹在怀疑。主公当思所以安之。”文公曰：“安之何策？”头须奏曰：“臣窃主公之财，使主公饥饿。臣之获罪，国人尽知。若主公出游而用臣为御，使举国之人，闻且见之。皆知主公之不念旧恶，而群疑尽释矣。”文公曰：“善。”乃托言巡城，用头须为御。吕、郤之党见之，皆私语曰：“头须窃君之藏，今且仍旧录用，况他人乎？”自是讹言顿息。文公仍用头须掌库藏之事。因有恁般容人之量，所以能安定晋国。

文公先为公子时，已娶过二妻：初娶徐嬴早卒。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女曰伯姬。偪姞亦薨于蒲城。文公出亡时，子女俱幼，弃之于蒲。亦是头须收留，寄养于蒲民遂氏之家，岁给粟帛无缺。一日，乘间言于文公。文公大惊曰：“寡人以为死于兵刃久矣，今犹在乎？何不早言？”头须奏曰：“臣闻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君周游列国，所至送女，生育已繁。公子虽在，未卜君意何如？是以不敢遽白耳。”文公曰：“汝如不言，寡人几负不慈之名！”即命头须往蒲，厚赐遂氏，迎其子女以归，使怀嬴母之。遂立为太子，以伯姬赐与赵衰为妻，谓之赵姬。

翟君闻晋侯嗣位，遣使称贺，送季隗归晋。文公问季隗之年，对曰：“别来八载，今三十有二矣。”文公戏曰：“犹幸不及二十五年也。”齐孝公亦遣使送姜氏于晋，晋侯谢其玉成之美。姜氏曰：“妾非不贪夫妇之乐，所以劝驾者，正为今日耳。”文公将齐、翟二姬平昔贤德，述于怀嬴。怀赢称赞不已，固请让夫人之位于二姬。于是更定宫中之位。立齐女为夫人，翟女次之，怀嬴又次之。赵姬闻季隗之归，亦劝其夫赵衰，迎接叔隗母子。衰辞曰：“蒙主公赐婚，不敢复念翟女也！”赵姬曰：“此世俗薄德之语，非妾所愿闻也。妾虽贵，然叔隗先配，且有子矣，岂可怜新而弃旧乎？”赵衰口虽唯唯，意犹未决。赵姬乃入宫奏于文公曰：“妾夫不迎叔隗，欲以不贤之名遗妾，望父侯作主。”文公乃使人至翟，迎叔隗母子以归。赵姬以内子之位让翟女，赵衰又不可。赵姬曰：“彼长而妾幼，彼先而妾后，长幼先后之序，不可乱也。且闻子盾，齿已长矣，而又有才，自当立为嫡子。妾居偏房，理所当然。若必不从，妾惟有退居宫中耳！”衰不得已，以姬言奏于文公。文公曰：“吾女能推让如此，虽周太妊莫能过也！”遂宣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隗为内子，立盾为嫡子。叔隗亦固辞，文公喻以赵姬之意，乃拜受谢恩而出。盾时年十七岁，生得气宇轩昂，举动有则，通诗书，精射御，赵衰甚爱之。后赵姬生三子，曰同，曰括，曰婴，其才皆不及盾。此是后话。史官叙赵姬之贤德，赞云：

阴姓好闲，不嫉则妒。惑夫逞骄，篡嫡敢怒。褒进申绌，服欢臼怖。理显势穷，误人自误。贵而自贱，高而自卑。同括下盾，隗压于姬。谦谦令德，君子所师。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说晋文公欲行复国之赏，乃大会群臣，分为三等：以从亡为首功，送款者次之，迎降者又次之。三等之中，又各别其劳之轻重，而上下其赏。第一等从亡中，以赵衰、狐偃为最；其他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轸、颠颉，以次而叙。第二等送款者，以栾枝、郤溱为最；其他士会、舟之侨、孙伯纠、祁满等，以次而叙。第三等迎降者，郤步扬、韩简为最；其他梁繇靡、家仆徒、郤乞、先蔑、屠击等，以次而叙。无采地者赐地，有采地者益封。别以白璧五双赐狐偃曰：“向者投璧于河，以此为报。”又念狐突冤死，立庙于晋阳之马鞍山，后人因名其山曰狐突山。又出诏令于国门：“倘有遗下功劳未叙者，许其自言。”小臣壶叔进曰：“臣自蒲城相从主公，奔走四方，足踵俱裂。居则侍寝食，出则戒车马，未尝顷刻离左右也。今主公行从亡之赏，而不及于臣，意者臣有罪乎？”文公曰：“汝来前，寡人为汝明之。夫导我以仁义，使我肺腑开通者，此受上赏；辅我以谋议，使我不辱诸侯者，此受次赏；冒矢石，犯锋镝，以身卫寡人者，此复受次赏。故上赏赏德，其次赏才，又其次赏功。若夫奔走之劳，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赏之后，行且及汝矣。”壶叔愧服而退。文公乃大出金帛，遍赏舆儓仆隶之辈，受赏者无不感悦。惟魏犨、颠颉二人，自恃才勇，见赵衰、狐偃都是文臣，以辞令为事，其赏却在己上，心中不悦，口内稍有怨言。文公念其功劳，全不计较。

又有介子推，原是从亡人数，他为人狷介无比。因济河之时，见狐偃有居功之语，心怀鄙薄，耻居其列。自随班朝贺一次以后，托病居家，甘守清贫，躬自织屦，以侍奉其老母。晋侯大会群臣，论功行赏，不见子推，偶尔忘怀，竟置不问了。邻人解张见子推无赏，心怀不平；又见国门之上，悬有诏令：“倘有遗下功劳未叙，许其自言。”特地叩子推之门，报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厨下闻之，谓子推曰：“汝效劳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劳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数钟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岂不胜于织屦乎？”子推对曰：“献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贤。惠、怀不德，天夺其助，以国属于主公。诸臣不知天意，争据其功，吾方耻之！吾宁终身织屦，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也！”老母曰：“汝虽不求禄，亦宜入朝一见，庶不没汝割股之劳。”子推曰：“孩儿既无求于君，何以见为？”老母曰：“汝能为廉士，吾岂不能为廉士之母？吾母子当隐于深山，毋溷于市井中也。”子推大喜曰：“孩儿素爱绵上，山高谷深，今当归此。”乃负其母奔绵上，结庐于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将终其身焉。邻舍无知其去迹者，惟解张知之，乃作书夜悬于朝门。文公设朝，近臣收得此书，献于文公。文公读之，其词曰：

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数蛇入穴，皆有宁宇；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文公览毕，大惊曰：“此介子推之怨词也！昔寡人过卫乏食，子推割股以进。今寡人大赏功臣，而独遗子推，寡人之过何辞？”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邻舍，诘问子推去处：“有能言者，寡人并官之。”解张进曰：“此书亦非子推之书，乃小人所代也。子推耻于求赏，负其母隐于绵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劳泯没，是以悬书代为白之。”文公曰：“若非汝悬书，寡人几忘子推之功矣！”遂拜解张为下大夫，即日驾车，用解张为前导，亲往绵山，访求子推。只见峰峦叠叠，草树萋萋，流水潺潺，行云片片，林鸟群噪，山谷应声，竟不得子推踪迹。正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左右拘得农夫数人到来，文公亲自问之。农夫曰：“数日前，曾有人见一汉子，负一老妪，息于此山之足，汲水饮之，复负之登山而去，今则不知所之也。”文公命停车于山下，使人遍访，数日不得。文公面有愠色，谓解张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闻子推甚孝，若举火焚林，必当负其母而出矣。”魏犨进曰：“从亡之日，众人皆有功劳，岂独子推哉？今子推隐身以要君，逗留车驾，虚费时日。待其避火而出，臣当羞之！”乃使军士于山前山后，周围放火，火烈风猛，延烧数里，三日方息。子推终不肯出，子母相抱，死于枯柳之下。军士寻得其骸骨，文公见之，为之流涕，命葬于绵山之下，立祠祀之，环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农夫掌其岁祀。“改绵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过！”后世子绵上立县，谓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于此也。

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国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举火，为之冷食一月。后渐减至三日。至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各处，每岁冬至后一百五日，预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谓之“禁火”，亦曰“禁烟”。因以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遇节，家有插柳于门，以招子推之魂，或设野祭，焚纸钱，皆为子推也。胡曾有诗云：

羁绁从游十九年，天涯奔走备颠连。
食君刳股心何赤？辞禄焚躯志甚坚！
绵上烟高标气节，介山祠壮表忠贤。
只今禁火悲寒食，胜却年年挂纸钱。

文公既定君臣之赏，大修国政，举善任能，省刑薄敛，通商礼宾，拯寡救乏，国中大治。周襄王使太宰周公孔及内史叔兴，赐文公以侯伯之命。文公待之有加礼。叔兴归见襄王，言：“晋侯必伯诸侯，不可不善也。”襄王自此疏齐而亲晋，不在话下。

是时郑文公臣服于楚，不通中国，恃强凌弱。怪滑伯事卫不事郑，乃兴师伐之。滑伯惧而请成，郑师方退，滑仍旧事卫，不肯服郑。郑文公大怒，命公子士泄为将，堵俞弥副之，再起大军伐滑。卫文公与周方睦，诉郑于周。周襄王使大夫游孙伯、伯服至郑，为滑求解。未至，郑文公闻之，怒曰：“郑、卫一体也，王何厚于卫，而薄于郑耶？”命拘游孙伯、伯服于境上，俟破滑凯旋，方可释之。孙伯被拘，其左右奔回，诉知周襄王。襄王骂曰：“郑捷欺朕太甚，朕必报之！”问群臣：“谁能为朕问罪于郑者？”大夫颓叔、桃子二人进曰：“郑自先王兵败，益无忌惮。今又挟荆蛮为重，虐执王臣。若兴兵问罪，难保必胜。以臣之愚，必借兵于翟，方可伸威。”大夫富辰连声曰：“不可，不可！古人云：‘疏不间亲。’郑虽无道，乃子友之后，于天子兄弟也。武公着东迁之劳，厉公平子颓之乱，其德均不可忘。翟乃戎狄豺狼，非我同类。用异类而蔑同姓，修小怨而置大德，臣见其害，未见其利也。”颓叔、桃子曰：“昔武王伐商，九夷俱来助战，何必同姓？东山之征，实因管、蔡。郑之横逆，犹管、蔡也。翟之事周，未尝失礼。以顺诛逆，不亦可乎？”襄王曰：“二卿之言是也。”乃使颓叔、桃子如翟，谕以伐郑之事。翟君欣然奉命，假以出猎为名，突入郑地，攻破栎城，以兵戍之。遣使同二大夫告捷于周。周襄王曰：“翟有功于朕。朕今中宫新丧，欲以翟为婚姻，何如？”颓叔、桃子曰：“臣闻翟人之歌曰：‘前叔隗，后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辉。’言翟有二女，皆名叔隗，并有殊色。前叔隗乃咎如国之女，已嫁晋侯；后叔隗乃翟君所生，今尚未聘，王可求之。”襄王大喜，复命颓叔、桃子往翟求婚。翟人送叔隗至周，襄王欲立为继后。富辰又谏曰：“王以翟为有功，劳之可也。今以天子之尊，下配夷女。翟恃其功，加以姻亲，必有窥伺之患矣。”襄王不听，遂以叔隗主中宫之政。

说起那叔隗，虽有韶颜，素无闺德。在本国专好驰马射箭，翟君每出猎，必自请随行，日与将士每驰逐原野，全无拘束。今日嫁与周王，居于深宫，如笼中之鸟，槛内之兽，甚不自在。一日，请于襄王曰：“妾幼习射猎，吾父未尝禁也。今郁郁宫中，四肢懈倦，将有痿痹之疾。王何不举大狩，使妾观之？”襄王宠爱方新，言无不从。遂命太史择日，大集车徒，较猎于北邙山。有司张幕于山腰，襄王与隗后坐而观之。襄王欲悦隗后之意，出令曰：“日中为期，得三十禽者，赏车三乘；得二十禽者，赏以车二乘；得十禽者，赏以车一乘；不逾十禽者，无赏。”一时王子王孙及大小将士，击狐伐兔，无不各逞其能，以邀厚赏。打围良久，太史奏：“日已中矣。”襄王传令撤回，诸将各献所获之禽，或一十，或二十。惟有一位贵人，所献逾三十之外。那贵人生得仪容俊伟，一表人物，乃襄王之庶弟，名曰“带”，国人皆称曰太叔，爵封甘公。因先年夺嫡不遂，又召戎师以伐周，事败出奔齐国。后来惠后再三在襄王面前辩解求恕，大夫富辰亦劝襄王兄弟修好。襄王不得已，召而复之。今日在打围中，施逞精神，拔了个头筹。襄王大喜，即赐车如数。其馀计获多少，各有赐赉。隗后坐于王侧，见甘公带才貌不凡，射艺出众，夸奖不迭。问之襄王，知是金枝玉叶，十分心爱。遂言于襄王曰：“天色尚早，妾意欲自打一围，以健筋骨，幸吾王降旨。”襄王本意欲取悦隗后，怎好不准其奏，即命将士重整围场。隗后解下绣袍，原来袍内，预穿就窄袖短衫，罩上异样黄金锁子轻细之甲。腰系五彩纯丝绣带。用玄色轻绡六尺，周围抹额，笼蔽凤笄，以防尘土。腰悬箭箙，手执朱弓。妆束得好不齐整！有诗为证：

花般绰约玉般肌，幻出戎装态更奇。
仕女班中夸武艺，将军队里擅娇姿。

隗后这回装束，别是一般丰采，喜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驾戎辂以待。隗后曰：“车行不如骑迅，妾随行诸婢，凡翟国来的，俱惯驰马。请于王前试之。”襄王命多选良马，鞴勒停当。侍婢陪骑者，约有数人。隗后方欲跨马，襄王曰：“且慢。”遂问同姓诸卿中：“谁人善骑？保护王后下场。”甘公带奏曰：“臣当效劳。”这一差，正暗合了隗后之意。侍婢簇拥隗后，做一队儿骑马先行。甘公带随后跨着名驹赶上，不离左右。隗后要在太叔面前，施逞精神。太叔亦要在隗后面前，夸张手段。未试弓箭，且试跑马。隗后将马连鞭几下，那马腾空一般去了。太叔亦跃马而前。转过山腰，刚刚两骑马，讨个并头。隗后将丝缰勒住，夸奖甘公曰：“久慕王子大才，今始见之！”太叔马上欠身曰：“臣乃学骑耳，不及王后万分之一！”隗后曰：“太叔明早可到太后宫中问安，妾有话讲。”言犹未毕，侍女数骑俱到，隗后以目送情，甘公轻轻点头，各勒马而回。恰好山坡下，赶出一群麋鹿来，太叔左射麋，右射鹿，俱中之。隗后亦射中一鹿。众人喝采一番。隗后复跑马至于山腰，襄王出幕相迎曰：“王后辛苦！”隗后以所射之鹿，拜献襄王。太叔亦以一麋一鹿呈献。襄王大悦。众将及军士，又驰射一番，方才撤围。御庖将野味，烹调以进，襄王颁赐群臣，欢饮而散。

次日，甘公带入朝谢赐，遂至惠后宫中问安。其时隗后已先在矣。隗后预将贿赂，买嘱随行宫侍。遂与太叔眉来眼去，两下意会，托言起身，遂私合于侧室之中。男贪女爱，极其眷恋之情。临别两不相舍。隗后嘱咐太叔：“不时入宫相会。”太叔曰：“恐王见疑。”隗后曰：“妾自能周旋，不必虑也！”惠后宫人颇知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况且事体重大，不敢多口。惠后心上亦自觉着，反吩咐宫人：“闲话少说。”隗后的宫侍已自遍受赏赐，做了一路，为之耳目。太叔连宵达旦，潜住宫中，只瞒得襄王一人。史官有诗叹曰：

太叔无兄何有嫂？襄王爱弟不防妻。
一朝射猎成私约，始悔中宫女是夷！

又有诗讥襄王不该召太叔回来，自惹其祸。诗云：

明知篡逆性难悛，便不行诛也绝亲。
引虎入门谁不噬？襄王真是梦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一日小一日；做歹事的胆，一日大一日。甘公带与隗后私通，走得路熟，做得事惯，渐渐不避耳目，不顾利害，自然败露出来。那隗后少年贪欲，襄王虽则宠爱，五旬之人到底年力不相当了，不时在别寝休息。太叔用些贿，使些势，那把守宫门的，无过是内侍之辈，都想道：“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周王一旦晏驾，就是太叔为王了，落得他些赏赐，管他甚账。”以此不分早晚，出入自如。

却说宫婢中有个小东，颇有几分颜色，善于音律。太叔一夕欢宴之际，使小东吹玉箫，太叔歌而和之。是夕开怀畅饮，醉后不觉狂荡，便按住小东求欢。小东惧怕隗后，解衣脱身，太叔大怒，拔剑赶逐，欲寻小东杀之。小东竟奔襄王别寝，叩门哭诉，说太叔如此恁般，“如今见在宫中。”襄王大怒，取了床头宝剑，趋至中宫，要杀太叔。毕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话说周襄王闻宫人小东之语，心头一时火起，急取床头宝剑，趋至中宫，来杀太叔。才行数步，忽然转念：“太叔乃太后所爱，我若杀之，外人不知其罪，必以我为不孝矣。况太叔武艺高强，倘然不逊，挺剑相持，反为不美。不如暂时隐忍，俟明日询有实迹，将隗后贬退，谅太叔亦无颜复留，必然出奔外境，岂不稳便？”叹了一口气，掷剑于地，复回寝宫，使随身内侍，打探太叔消息。回报：“太叔知小东来诉我王，已脱身出宫去矣。”襄王曰：“宫门出入，如何不禀命于朕？亦朕之疏于防范也！”次早，襄王命拘中宫侍妾审问。初时抵赖，唤出小东面证，遂不能隐，将前后丑情，一一招出。襄王将隗后贬入冷宫，封锁其门，穴墙以通饮食。太叔带自知有罪，逃奔翟国去了。惠太后惊成心疾，自此抱病不起。

却说颓叔、桃子闻隗后被贬，大惊曰：“当初请兵伐郑，是我二人；请婚隗氏，又是我二人。今忽然被斥，翟君必然见怪。太叔今出奔在翟，定有一番假话，哄动翟君。倘然翟兵到来问罪，我等何以自解？”即日乘轻车疾驰，赶上太叔，做一路商量：“若见翟君，须得如此如此。”不一日，行到翟国，太叔停驾于郊外，颓叔、桃子先入城见了翟君，告诉道：“当初我等原为太叔请婚，周王闻知美色，乃自取之，立为正宫。只为往太后处问安，与太叔相遇，偶然太叔叙起前因，说话良久，被宫人言语诬谤。周王轻信，不念贵国伐郑之劳，遂将王后贬入冷宫，太叔逐出境外。忘亲背德，无义无恩，乞假一旅之师，杀入王城，扶立太叔为王，救出王后，仍为国母，诚贵国之义举也。”翟君信其言，问：“太叔何在？”颓叔、桃子曰：“现在郊外候命。”翟君遂迎太叔入城。太叔请以甥舅之礼相见，翟君大喜，遂拨步骑五千，使大将赤丁同颓叔、桃子，奉太叔以伐周。

周襄王闻翟兵临境，遣大夫谭伯为使，至翟军中，谕以太叔内乱之罪。赤丁杀之，驱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大怒，乃拜卿士原伯贯为将，毛卫副之，率车三百乘，出城御敌。伯贯知翟兵勇猛，将车联络为营，如坚城一般，赤丁冲突数次，俱不能入，连日搦战，亦不出应。赤丁愤甚，乃定下计策，于翠云山搭起高台，上建天子旌旗，使军士假扮太叔，在台上饮宴歌舞为乐，却教颓叔、桃子各领一千骑兵，伏于山之左右。只等周兵到时，台上放炮为号，一齐拢杀将来。又教亲儿赤风子引骑兵五百，直逼其营辱骂，以激其怒。若彼开营出战，佯输诈败，引他走翠云山一路，便算功劳。赤丁与太叔引大队在后准备接应，分拨停当。

却说赤风子引五百骑兵搦战，原伯贯登垒望之，欺其寡少，便欲出战。毛卫谏曰：“翟人诡诈多端，只宜持重。俟其懈怠，方可击也。”挨至午牌时分，翟军皆下马坐地，口中大骂：“周王无道之君，用这般无能之将，降又不降，战又不战，待要何如？”亦有卧地而骂者。原伯贯忍耐不住，喝教开营，营门开处，涌出车乘百馀，车上立着一员大将，金盔绣袄，手执大杆刀，乃原伯贯也。赤风子忙叫：“孩儿们快上马！”自挺铁搠来迎战，不上十合，拨马往西而走。军士多有上马不及者，周军乱抢马匹，全无行列。赤风子回马，又战数合，渐渐引至翠云山相近。赤风子委弃马匹器械殆尽，引数骑奔山后去了。原伯贯抬头一望，见山上飞龙赤旗飘飐，绣伞之下，盖着太叔，大吹大擂饮酒。原伯贯曰：“此贼命合尽于吾手！”乃拣平坦处驱车欲上。山上檑木炮石打将下来，原伯正没计较。忽闻山坳中连珠炮响，左有颓叔，右有桃子，两路铁骑，如狂风骤雨，围裹将来。原伯心知中计，急教回车，来路上已被翟军砍下乱木，纵横道路，车不能行。原伯喝令步卒开路，军士都心慌胆落，不战而溃。原伯无计可施。卸下绣袍，欲杂于众中逃命。有小军叫曰：“将军到这里来！”颓叔听得叫声，疑为原伯，指挥翟骑追之，擒获二十馀人，原伯果在其内。比及赤丁大军到时，已大获全胜，车马器械，悉为所俘。有逃脱的军士，回营报知毛卫。毛卫只教坚守，一面遣人驰奏周王，求其添兵助将。不在话下。

颓叔将原伯贯绑缚献功于太叔，太叔命囚之于营。颓叔曰：“今伯贯被擒，毛卫必然丧胆。若夜半往劫其营，以火攻之，卫可擒也。”太叔以为然，言于赤丁。赤丁用其策，暗传号令。是夜三鼓之后，赤丁自引步军千馀，俱用利斧，劈开索链，劫入大营，就各车上将芦苇放起火来。顷刻延烧，遍营中火球乱滚，军士大乱。颓叔、桃子各引精骑，乘势杀入，锐不可当。毛卫急乘小车，从营后而遁，正遇着步卒一队，为首乃是太叔带，大喝：“毛卫那里走？”毛卫着忙，被太叔一枪刺于车下。翟军大获全胜，遂围王城。

周襄王闻二将被擒，谓富辰曰：“早不从卿言，致有此祸。”富辰曰：“翟势甚狂，吾王暂尔出巡，诸侯必有倡义纳王者。”周公孔奏曰：“王师虽败，若悉起百官家属，尚可背城一战。奈何轻弃社稷，委命于诸侯乎？”召公过奏曰：“言战者，乃危计也。以臣愚见，此祸皆本于叔隗，吾王先正其诛，然后坚守以待诸侯之救，可以万全。”襄王叹曰：“朕之不明，自取其祸！今太后病危，朕暂当避位，以慰其意。若人心不忘朕，听诸侯自图之可也。”因谓周、召二公曰：“太叔此来，为隗后耳。若取隗氏，必惧国人之谤，不敢居于王城。二卿为朕缮兵固守，以待朕之归可也。”周、召二公顿首受命。襄王问于富辰曰：“周之接壤，惟郑、卫、陈三国，朕将安适？”富辰对曰：“陈、卫弱，不如适郑。”襄王曰：“朕曾用翟伐郑，郑得无怨乎？”富辰曰：“臣之劝王适郑者，正为此也。郑之先世，有功于周，其嗣必不忘。王以翟伐郑，郑心不平，固日夜望翟之背周，以自明其顺也。今王适郑，彼必喜于奉迎，又何怨焉？”襄王意乃决。富辰又请曰：“王犯翟锋而出，恐翟人悉众与王为难，奈何？臣愿率家属与翟决战，王乘机出避可也。”乃尽召子弟亲党，约数百人，勉以忠义，开门直犯翟营，牵住翟兵。襄王同简师父，左鄢父等十馀人，出城望郑国而去。富辰与赤丁大战，所杀伤翟兵甚众，辰亦身被重伤，遇颓叔、桃子，慰之曰：“子之忠谏，天下所知也，今日可以无死。”富辰曰：“昔吾屡谏王，王不听，以及此。若我不死战，王必以我为怼矣。”复力战多时，力尽而死。子弟亲党，同死者三百馀人。史官有诗赞曰：

用夷凌夏岂良谋？纳女宣淫祸自求。
骤谏不从仍死战，富辰忠义播《春秋》。

富辰死后，翟人方知襄王已出王城。时城门复闭，太叔命释原伯贯之囚，使于门外呼之。周、召二公立于城楼之上，谓太叔曰：“本欲开门奉迎，恐翟兵入城剽掠，是以不敢。”太叔请于赤丁，求其屯兵城外，当出府库之藏为犒，赤丁许之。太叔遂入王城，先至冷宫，放出隗后，然后往谒惠太后。太后见了太叔，喜之不胜，一笑而绝。太叔且不治丧，先与隗后宫中聚阔。欲寻小东杀之，小东惧罪，先已投井自尽矣。呜呼哀哉！

次日，太叔假传太后遗命，自立为王，以叔隗为王后，临朝受贺。发府藏大犒翟军，然后为太后发丧。国人为之歌曰：

暮丧母，旦娶妇，妇得嫂，臣娶后。为不惭，言可丑！谁其逐之？我与尔左右！

太叔闻国人之歌，自知众论不服，恐生他变，乃与隗氏移驻于温，大治宫室，日夜取乐。王城内国事，悉委周、召二公料理，名虽为王，实未尝与臣民相接也。原伯贯逃往原城去了。此段话且搁过不提。

且说周襄王避出王城，虽然望郑国而行，心中未知郑意好歹。行至氾地，其地多竹而无公馆，一名竹川。襄王询土人，知入郑界，即命停车，借宿于农民封氏草堂之内。封氏问：“官居何职？”襄王言曰：“我周天子也。为国中有难，避而到此。”封氏大惊，叩头谢罪曰：“吾家二郎，夜来梦红日照于草堂，果有贵人下降。”即命二郎杀鸡为黍。襄王问：“二郎何人？”对曰：“民之后母弟也。与民同居于此，共爨同耕，以奉养后母。”襄王叹曰：“汝农家兄弟，如此和睦。朕贵为天子，反受母弟之害。朕不如此农民多矣！”因凄然泪下。大夫左鄢父进曰：“周公大圣，尚有骨肉之变。吾主不必自伤，作速告难于诸侯，料诸侯必不坐视。”襄王乃亲作书稿，使人分告齐、宋、陈、郑、卫诸国。略曰：

不穀不德，得罪于母之宠子弟带，越在郑地氾。敢告。

简师父奏曰：“今日诸侯有志图伯者，惟秦与晋。秦有蹇叔、百里奚、公孙枝诸贤为政，晋有赵衰、狐偃、胥臣诸贤为政，必能劝其君以勤王之义，他国非所望也。”襄王乃命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

且说郑文公闻襄王居氾，笑曰：“天子今日方知翟之不如郑也。”即日使工师往氾地创立庐舍，亲往起居，省视器具，一切供应，不敢菲薄。襄王见郑文公颇有惭色。鲁、宋诸国，亦遣使问安，各有馈献。惟卫文公不至。鲁大夫臧孙辰字文仲，闻之叹曰：“卫侯将死矣！诸侯之有王，犹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木无本必枯，水无源必竭，不死何为？”时襄王十八年之冬十月也。至明年春，卫文公薨，世子郑立，是为成公。果应臧文仲之言。此是后话。

再说简师父奉命告晋。晋文公询于狐偃，偃对曰：“昔齐桓之能合诸侯，惟尊王也。况晋数易其君，民以为常，不知有君臣之大义。君盍纳王而讨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贰乎？继文侯辅周之勋，光武公启晋之烈，皆在于此。若晋不纳，秦必纳之，则伯业独归于秦矣。”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大吉！此黄帝战于阪泉之兆。”文公曰：“寡人何敢当此！”偃对曰：“周室虽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带必矣。”文公曰：“更为我筮之。”得《乾》下《离》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动，变为《兑》下《离》上《睽》卦。偃断之曰：“《大有》之九三云：‘公用享于天子。’战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为天，《离》为日，日丽于天，昭明之象。《乾》变而《兑》，《兑》为泽，泽在下，以当《离》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临晋国，又何疑焉？”文公大悦，乃大阅车徒，分左右二军，使赵衰将左军，魏犨佐之；郤溱将右军，颠颉佐之。文公引狐偃、栾枝等，左右策应。临发时，河东守臣报称：“秦伯亲统大兵勤王，已在河上，不日渡河矣。”狐偃进曰：“秦公志在勤王，所以顿兵河上者，为东道之不通故也。如草中之戎、丽土之狄，皆车马必由之路，秦素未与通，恐其不顺，是以怀疑不进。君诚行赂于二夷，谕以假道勤王之意，二夷必听。更使人谢秦君，言晋师已发，秦必退矣。”文公然其言，一面使狐偃之子狐射姑，赍金帛之类，行赂于戎、狄，一面使胥臣往河上辞秦。胥臣谒见穆公，致晋侯之命曰：“天子蒙尘在外，君之忧，即寡君之忧也。寡君已扫境内兴师，代君之劳，已有成算，毋敢烦大军远涉。”穆公曰：“寡人恐晋君新立，军师未集，是以奔走在此，以御天子之难。既晋君克举大义，寡人当静听捷音。”蹇叔、百里奚皆曰：“晋侯欲专大义，以服诸侯，恐主公分其功业，故遣人止我之师。不如乘势而下，共迎天子，岂不美哉？”穆公曰：“寡人非不知勤王美事，但东道未通，恐戎、狄为梗。晋初为政，无大功何以定国，不如让之。”乃遣公子絷随左鄢父至氾，问劳襄王。穆公班师而回。

却说胥臣以秦君退师回报，晋兵遂进屯阳樊，守臣苍葛出郊外劳军。文公使右军将军郤溱等围温，左军将军赵衰等迎襄王于氾。襄王以夏四月丁巳日复至王城，周、召二公迎之入朝。不在话下。温人闻周王复位，乃群聚攻颓叔、桃子，杀之，大开城门以纳晋师，太叔带忙携隗后登车，欲夺门出走翟国。守门军士闭门不容其去，太叔仗剑砍倒数人。却得魏犨追到，大喝：“逆贼走那里去？”太叔曰：“汝放孤出城，异日厚报。”魏犨曰：“问天子肯放你时，魏犨就做人情。”太叔大怒，挺剑刺来，被魏犨跃上其车，一刀斩之。军士擒隗氏来见，犨曰：“此淫妇，留他何用！”命众军乱箭攒射，可怜如花夷女，与太叔带半载欢娱，今日死于万箭之下。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逐兄盗嫂据南阳，半载欢娱并罹殃。
淫逆倘然无速报，世间不复有纲常。

魏犨带二尸以报郤溱，溱曰：“何不槛送天子，明正其戮？”魏犨曰：“天子避杀弟之名，假手于晋，不如速诛之为快也！”郤溱叹息不已，乃理二尸于神农涧之侧，一面安抚温民，一面使人报捷于阳樊。

晋文公闻太叔和隗氏俱已伏诛，乃命驾亲至王城，朝见襄王奏捷。襄王设醴酒以飨之，复大出金帛相赠。文公再拜谢曰：“臣重耳不敢受赐。但死后得用隧葬，臣沐恩于地下无穷矣！”襄王曰：“先王制礼，以限隔上下，止有此生死之文，朕不敢以私劳而乱大典。叔父大功，朕不敢忘！”乃割畿内温、原、阳樊、攒茅四邑，以益其封。文公谢恩而退，百姓携老扶幼，填塞街市，争来识认晋侯，叹曰：“齐桓公今复出也！”

晋文公下令两路俱班师。大军屯于太行山之南，使魏犨定阳樊之田，颠颉定攒茅之田，栾枝定温之田，晋侯亲率赵衰定原之田。为何定原之田，文公亲往？那原乃周卿士原伯贯之封邑，原伯贯兵败无功，襄王夺其邑以与晋。伯贯见在原城，恐其不服，所以必须亲往。颠颉至攒茅，栾枝至温，守臣俱携酒食出迎。

却说魏犨至阳樊，守臣苍葛谓其下曰：“周弃岐、丰，馀地几何！而晋复受四邑耶？我与晋同是王臣，岂可服之。”遂率百姓持械登城，魏犨大怒，引兵围之，大叫：“早早降顺，万事俱休，若打破城池，尽皆屠戮！”苍葛在城上答曰：“吾闻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今此乃王畿之地，畿内百姓，非王之宗族，即王之亲戚。晋亦周之臣子，忍以兵威相劫耶？”魏犨感其言，遣人驰报文公。文公致书于苍葛，略曰：

四邑之地，乃天子之赐，寡人不敢违命。将军若念天子之姻亲，率以归国，亦惟将军之命是听。

因谕魏犨缓其攻，听阳民迁徙。苍葛得书，命城中百姓：“愿归周者去，愿从晋者留。”百姓愿去者大半，苍葛尽率之，迁于轵村。魏犨定其疆界而还。

再说文公同赵衰略地至原。原伯贯诒其下曰：“晋兵围阳樊，尽屠其民矣！”原人恐惧，共誓死守，晋兵围之。赵衰曰：“民所以不服晋者，不信故也，君示之以信，将不攻而下矣。”文公曰：“示信若何？”赵衰对曰：“请下令，军士各持三日之粮，若三日攻原不下，即当解围而去。”文公依其言，到第三日，军吏告禀：“军中只有今日之粮了！”文公不答。是日夜半，有原民缒城而下，言：“城中已探知阳樊之民，未尝遭戮，相约于明晚献门。”文公曰：“寡人原约攻城以三日为期，三日不下，解围去之。今满三日矣，寡人明早退师，尔百姓自尽守城之事，不必又怀二念。”军吏请曰：“原民约明晚献门，主公何不暂留一日，拔一城而归？即使粮尽，阳樊去此不远，可驰取也。”文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凭也。三日之令，谁不闻之？若复留一日，是失信矣！得原而失信，民尚何凭于寡人？”黎明，即解原围。原民相顾曰：“晋侯宁失城，不失信，此有道之君！”乃争建降旗于城楼，缒城以追文公之军者，纷纷不绝。原伯贯不能禁止，只得开城出降。髯仙有诗云：

口血犹含起战戈，谁将片语作山河？
去原毕竟原来服，谲诈何如信义多！

晋军行三十里，原民追至，原伯贯降书亦到。文公命扎住车马，以单车直入原城，百姓鼓舞称庆。原伯贯来见，文公待以王朝卿士之礼，迁其家于河北。文公择四邑之守曰：“昔子馀以壶飧从寡人于卫，忍饥不食，此信士也。寡人以信得原，还以信守之。”使赵衰为原大夫，兼领阳樊。又谓郤溱曰：“子不私其族，首同栾氏通款于寡人，寡人不敢忘。”乃以郤溱为温大夫，兼守攒茅。各留兵二千戍其地而还。后人论文公纳王示义，伐原示信，乃图伯之首事也。毕竟何时称伯，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话说晋文公定了温、原、阳樊、攒茅四邑封境，直通太行山之南，谓之南阳。此周襄王十七年之冬也。时齐孝公亦有嗣伯之意。自无亏之死，恶了鲁僖公。鹿上不署，彆了宋襄公；盂会不赴，背了楚成王。诸侯离心，朝聘不至。孝公心怀愤怒，欲用兵中原，以振先业。乃集群臣问曰：“先君桓公在日，无岁不征，无日不战。今寡人安坐朝堂，如居蜗壳之中，不知外事，寡人愧之！昔年鲁侯谋救无亏，与寡人为难，此仇未报。今鲁北与卫结，南与楚通，倘结连伐齐，何以当之？闻鲁岁饥，寡人意欲乘此加兵，以杜其谋。诸卿以为何如？”上卿高虎奏曰：“鲁方多助，伐之未必有功。”孝公曰：“虽无功，且试一行，以观诸侯离合之状。”乃亲率车徒二百乘，欲侵鲁之北鄙。

边人闻信，先来告急。鲁正值饥馑之际，民不胜兵，大夫臧孙辰言于僖公曰：“齐挟忿深入，未可与争胜负也，请以辞令谢之！”僖公曰：“当今善为辞令者何人？”臧孙辰对曰：“臣举一人，乃先朝司空无骇之子，展氏获名，字子禽，官拜士师，食邑柳下。此人外和内介，博文达理，因居官执法，不合于时，弃职归隐。若得此人为使，定可不辱君命，取重于齐矣。”僖公曰：“寡人亦素知其人，今安在？”曰：“见在柳下。”使人召之，展获辞以病不能行。臧孙辰曰：“禽有从弟名喜，虽在下僚，颇有口辩。若令喜就获之家，请其指授，必有可听。”僖公从之。展喜至柳下，见了展获，道达君命。展获曰：“齐之伐我，欲绍桓公之伯业也。夫图伯莫如尊王，若以先王之命责之，何患无辞？”展喜复于僖公曰：“臣知所以却齐矣。”僖公已具下犒师之物，无非是牲醴粟帛之类，装做数车，交与展喜。

喜至北鄙，齐师尚未入境，乃迎将上去。至汶南地方，刚遇齐兵前队，乃崔夭为先锋。展喜先将礼物呈送崔夭。崔夭引至大军，谒见齐侯，呈上犒军礼物，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临于敝邑，使下臣喜奉犒执事。”孝公曰：“鲁人闻寡人兴师，亦胆寒乎？”喜答曰：“小人则或者胆寒，下臣不知也。若君子，则全无惧意。”孝公曰：“汝国文无施伯之智，武无曹刿之勇，况正逢饥馑，野无青草，何所恃而不惧？”喜答曰：“敝邑别无所恃，所恃者先王之命耳。昔周先王封太公子齐，封我先君伯禽于鲁，使周公与太公割牲为盟，誓曰：‘世世子孙，同奖王室，无相害也。’此语载在盟府，太史掌之。桓公是以九合诸侯，而先与庄公为柯之盟，奉王命也。君嗣位九年，敝邑君臣，引领望齐曰：‘庶几修先伯主之业，以亲睦诸侯。’若弃成王之命，违太公之誓，堕桓公之业，以好为仇，度君侯之必不然也。敝邑恃此不惧。”孝公曰：“子归语鲁侯，寡人愿修睦，不复用兵矣。”即日传令班师。潜渊有诗，讥臧孙辰知柳下惠之贤，不能荐引同朝。诗云：

北望烽烟鲁势危，片言退敌奏功奇。
臧孙不肯开贤路，柳下仍淹展士师。

展喜还鲁，复命于僖公。臧孙辰曰：“齐师虽退，然其意实轻鲁。臣请偕仲遂如楚，乞师伐齐，使齐侯不敢正眼觑鲁，此数年之福也。”僖公以为然。乃使公子遂为正使，臧孙辰为副使，行聘于楚。

臧孙辰素与楚将成得臣相识，使得臣先容于楚王，谓楚王曰：“齐背鹿上之约，宋为泓水之战，二国者，皆楚仇也。王若问罪于二国，寡君愿悉索敝赋，为王前驱。”楚成王大喜，即拜成得臣为大将，申公叔侯副之，率兵伐齐。取阳谷之地，以封齐桓公之子雍，使雍巫相之。留甲士千人，从申公叔侯屯戍，以为鲁之声援。成得臣奏凯还朝。令尹子文时已年老，请让政于得臣。楚王曰：“寡人怨宋，甚于怨齐。子玉已为我报齐矣，卿为我伐宋，以报郑之仇。俟凯旋之日，听卿自便何如？”子文曰：“臣才万不及子玉，愿以自代，必不误君王之事。”楚王曰：“宋方事晋，楚若伐宋，晋必救之。两当晋、宋，非卿不可，卿强为寡人一行。”乃命子文治兵于暌。简阅车马，申明军法。子文满意欲显子玉之能，是日草草完事，终朝毕事，不戮一人。楚王曰：“卿阅武而不戮一人，何以立威？”子文奏曰：“臣之才力，比于强弩之末矣。必欲立威，非子玉不可。”楚王更使得臣治兵于。得臣简阅精细，用法严肃，有犯不赦，竟一日之长，方才事毕。总计鞭七人之背，贯三人之耳，真个钟鼓添声，旌旗改色。楚王喜曰：“子玉果将才也！”子文复请致政，楚王许之。乃以得臣为令尹，掌中军元帅事。

群臣皆造子文之宅，贺其举荐得人，致酒相款。时文武毕集，惟大夫吕臣有微恙不至。酒至半酣，阍人报：“门外有一小儿求见。”子文命召入。那小儿举手鞠躬，竟造末席而坐，饮酒啖炙，傍若无人。有人认识此儿，乃吕臣之子，名曰“贾”，年方一十三岁。子文异之，问曰：“某为国得一大将，国老无不贺，尔小子独不贺，何也？”贾曰：“诸公以为可贺，愚以为可吊耳！”子文怒曰：“汝谓可吊，有何说？”贾曰：“愚观子玉为人，勇于任事，而昧于决机。能进而不能退，可使佐斗，不可专任也。若以军政委之，必至偾事。谚云‘太刚则折’，子玉之谓矣！举一人而败国，又何贺焉？如其不败，贺未晚也。”左右曰：“此小儿狂言，不须听之。”贾大笑而出，众公卿俱散。

明日，楚王拜得臣为大将，亲统大兵，纠合陈、蔡、郑、许四路诸侯，一同伐宋，围其缗邑。宋成公使司马公孙固如晋告急。晋文公集群臣问计。先轸进曰：“方今惟楚强横，而于君有私恩。今楚戍谷伐宋，生事中原，此天授我以救灾恤患之名也。取威定伯，在此举矣！”文公曰：“寡人欲解齐、宋之患，如何而可？”狐偃进曰：“楚始得曹而新婚于卫，是二国又皆主公之仇也。若兴师以伐曹、卫，楚必移兵来救，则齐、宋宽矣。”文公曰：“善。”乃以其谋告公孙固，使回报宋公，令其坚守，公孙固领命去了。文公以兵少为虑。赵衰进曰：“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我曲沃武公，始以一军受命，献公始作二军，以灭霍、魏、虞、虢诸国，拓地千里。晋在今日，不得为次国，宜作三军。”文公曰：“三军既作，遂可用否？”赵衰曰：“未也。民未知礼，虽聚而易散。君盍大蒐以示之礼，使民知尊卑长幼之序，动亲上死长之心，然后可用。”文公曰：“作三军，必须立元帅，谁堪其任？”赵衰对曰：“夫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君如求智勇之将，不患无人。若求有学者，臣所见惟郤縠一人耳。縠年五十馀矣，好学不倦，说《礼》《乐》而敦《诗》《书》。夫《礼》《乐》《诗》《书》，先王之法，德义之府也。民生以德义为本，兵事以民为本。惟有德义者，方能恤民。能恤民者，方能用兵。”文公曰：“善。”乃召郤縠为元帅，縠辞不受。文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辞！”强之再三，乃就职。

择日，大蒐于被庐，作中上下三军。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祁瞒掌大将旗鼓。使狐偃将上军，偃辞曰：“臣兄在前，弟不可以先兄。”乃命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使赵衰将下军，衰辞曰：“臣贞慎不如栾枝，有谋不如先轸，多闻不如胥臣。”乃命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车右，赵衰为大司马。郤縠登坛发令。三通鼓罢，操演阵法，少者在前，长者在后，坐作进退，皆有成规。有不能者，教之；三教而不遵，以违令论，然后用刑。一连操演三日，奇正变化，指挥如意。众将见郤縠宽严得体，无不悦服。方欲鸣金收军，忽将台之下，起一阵旋风，竟将大帅旗杆，吹为两段，众皆变色。郤縠曰：“帅旗倒折，主将当应之。吾不能久与诸子同事，然主公必成大功。”众问其故，縠但笑而不答。时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之事也。

明年春，晋文公议分兵以伐曹、卫，谋于郤縠。縠对曰：“臣已与先轸商议停当矣。今日非与曹、卫为难也，分兵可以当曹、卫，而不可以当楚。主公宜以伐曹为名，假道于卫，卫、曹方睦，必然不允。我乃从南河济师，出其不意，直捣卫境，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胜有八九。既胜卫，然后乘势而临曹。曹伯素失民心，又惕于败卫之威，其破曹必矣！”文公喜曰：“子真有学之将也！”即使人如卫假道伐曹。卫大夫元咺请于成公曰：“始晋君出亡过我，先君未尝加礼。今来假道，君必听之。不然，彼将先卫而后曹矣。”成公曰：“寡人与曹共服于楚，若假以伐曹之路，恐未结晋欢，而先取楚怒也。怒晋，犹恃有楚，并怒楚，将何恃乎？”遂不许。晋使回报文公。文公曰：“不出元帅所料也！”乃命迂道南行。渡了黄河，行至五鹿之野，文公曰：“嘻，此介子推割股处也！”不觉凄然泪下，诸将皆感叹助悲。魏犨曰：“吾等当拔城取邑，为君雪往年之耻，何用叹息？”先轸曰：“武子之言是也。臣愿率本部之兵，独取五鹿。”文公壮其言，许之。魏犨曰：“吾当助子一臂。”二将升车前进。先轸令军士多带旗帜，凡所过山林高阜之处，便教悬插，务要透出林表。魏犨曰：“吾闻兵行诡道，今遍张旗表，反使敌人知备，不知何意？”先轸曰：“卫素臣服于齐，近改事荆蛮，国人不顺，每虞中国之来讨，吾主欲继齐图伯，不可示弱，当以先声夺之。”

却说五鹿百姓，不意晋兵猝然来到，登城了望，但见旌旗布满山林，正不知兵有多少。不论城内城外居民，争先逃窜，守臣禁止不住。先轸兵到，无人守御，一鼓拔之。遣人报捷于文公。文公喜形于色，谓狐偃曰：“舅云得土，今日验矣！”乃留老将郤步扬屯守五鹿，大军移营，进屯敛盂。郤縠忽然得病，文公亲往视之。郤縠曰：“臣蒙主公不世之遇，本欲涂肝裂脑，以报知己。奈天命有限，当应折旗之兆，死在旦夕！尚有一言奉启。”文公曰：“卿有何言？寡人无不听教。”縠曰：“君之伐曹、卫，本谋固以致楚也。致楚必先计战，计战必先合齐、秦。秦远而齐近，君还遣一使结好齐侯，愿与结盟。齐方恶楚，亦思结晋，倘得齐侯降临，则卫、曹必惧而请成，因而收秦，此制楚之全策也。”文公曰：“善。”遂遣使通好于齐，叙述桓公先世之好，愿与结盟，同攘荆蛮。

时齐孝公已薨，国人推立其弟潘，是为昭公。潘，葛嬴所生也，新嗣大位。以取谷之故，正欲结晋以抗楚。闻知晋侯屯军敛盂，即日命驾至卫地相会。卫成公见五鹿已失，忙使宁速之子宁俞，前来谢罪请成。文公曰：“卫不容假道，今惧而求成，非其本心，寡人旦夕当踏平楚丘矣。”宁俞还报卫侯。时楚丘城中，讹传晋兵将到，一夕五惊。俞谓卫成公曰：“晋怒方盛，国人震恐，君不如暂出城避之，晋知主公已出，必不来攻楚丘，然后再乞晋好，保全社稷可也。”成公叹曰：“先君不幸失礼于亡公子，寡人又一时不明，不允假道，以至如此。累及国人，寡人亦无面目居于国中！”乃使大夫咺同其弟叔武摄国事，自己避居襄牛之地；一面使大夫孙炎求救于楚。时乃春二月也。髯翁有诗云：

纳姬赠马怪纷纷，患难何须具主宾？
谁知五鹿开疆者，便是当年求乞人！

是月，郤縠卒于军。晋文公悼惜不已，使人护送其丧归国。以先轸有取五鹿之功，升为元帅。用胥臣佐下军，以补先轸之缺。因赵衰前荐胥臣多闻，是以任之。文公欲遂灭卫国。先轸谏曰：“本为楚困齐、宋，来拯其危，今齐、宋之患未解，而先覆人国，非伯者存亡恤小之义也。况卫虽无道，其君已出，废置在我。不如移兵东伐曹，比及楚师救卫，则我已在曹矣。”文公然其言。

三月，晋师围曹。曹共公集群臣问计。僖负羁进曰：“晋君此行，为报观胁之怨也，其怒方深，不可较力。臣愿奉使谢罪请平，以救一国百姓之难。”曹共公曰：“晋不纳卫，肯独纳曹乎？”大夫于朗进曰：“臣闻晋侯出亡过曹，负羁私馈饮食，今又自请奉使，此乃卖国之计，不可听之。主公先斩负羁，臣自有计退晋。”曹共公曰：“负羁谋国不忠，姑念世臣，免杀罢官。”负羁谢恩出朝去了。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共公问于朗：“计将安出？”于朗曰：“晋侯恃胜，其气必骄。臣请作为密书，约以黄昏献门。预使精兵挟弓弩，伏于城壖之内，哄得晋侯入城，将悬门放下，万矢俱发，不愁不为齑粉。”曹共公从其计，晋侯得于朗降书，便欲进城。先轸曰：“曹力未亏，安知非诈？臣请试之。”乃择军中长须伟貌者，穿晋侯衣冠代行。寺人勃鞮自请为御。黄昏左侧，城上竖起降旗一面，城门大开，假晋侯引着五百馀人，长驱而入。未及一半，但闻城壖之内，梆声乱响，箭如飞蝗射来。急欲回车，门已下闸。可惜勃鞮及三百馀人，死做一堆！幸得晋侯不去，不然，昆岗失火，玉石俱焚了。

晋文公先年过曹，曹人多有认得的，其夜仓卒不辨真伪。于朗只道晋侯已死，在曹共公面前，好不夸嘴！及至天明辨验，方知是假的，早减了一半兴。其未曾入城者，逃命来见晋侯。晋侯怒上加怒，攻城愈急。于朗又献计曰：“可将射死晋兵，暴尸于城上，彼军见之，必然惨沮，攻不尽力。再延数日，楚救必至，此乃摇动军心之计也。”曹共公从之。晋军见城头用枰竿悬尸，累累相望，口中怨叹不绝。文公谓先轸曰：“军心恐变，如之奈何？”先轸对曰：“曹国坟墓，俱在西门之外。请分军一半，列营于墓地，若将发掘者，城中必惧，惧必乱，而后乃可乘也。”文公曰：“善。”乃令军中扬言：“将发曹人之墓。”使狐毛、狐偃率所部之众，移屯墓地，备下锹锄，限定来日午时，各以墓中髑髅献功。城内闻知此信，心胆俱裂。曹共公使人于城上大叫：“休要发墓，今番真正愿降！”先轸亦使人应曰：“汝诱杀我军，复磔尸城上，众心不忍，故将发墓，以报此恨！汝能殡殓死者，以棺送还吾军，吾当敛兵而退矣。”曹人覆曰：“既如此，请宽限三日！”先轸应曰：“三日内不送尸棺，难怪我辱汝祖宗也！”曹共公果然收取城上尸骸，计点数目，各备棺木，三日之内，盛敛得停停当当，装载乘车之上。先轸定下计策，预令狐毛、狐偃、栾枝、胥臣整顿兵车，分作四路埋伏，只等曹人开门出棺，四门一齐攻打进去。

到第四日，先轸使人于城下大叫：“今日还我尸棺否？”曹人城上应曰：“请解围退兵五里，即当交纳。”先轸禀知文公，传令退兵，果退五里之远。城门开处，棺车分四门推出，才出得三分之一，忽闻炮声大举，四路伏兵一齐发作，城门被丧车填塞，急切不能关闭，晋兵乘乱攻入。曹共公方在城上弹压，魏犨在城外看见，从车中一跃登城，劈胸揪住，缚做一束。于朗越城欲遁，被颠颉获住斩之。晋文公率众将登城楼受捷。魏犨献曹伯襄，颠颉献于朗首级，众将各有擒获。晋文公命取仕籍观之，乘轩者三百人，各有姓名，按籍拘拿，无一脱者。籍中不见僖负羁名字，有人说：“负羁为劝曹君行成，已除籍为民矣。”文公乃面数曹伯之罪曰：“汝国只有一贤臣，汝不能用，却任用一班宵小，如小儿嬉戏，不亡何待？”喝教：“幽于大寨，俟胜楚之后，待听处分。”其乘轩三百人，尽行诛戮，抄没其家，以赏劳军士。僖负羁有盘飧之惠，家住北门，环北门一带，传令：“不许惊动，如有犯僖氏一草一木者斩首！”晋侯分调诸将，一半守城，一半随驾，出屯大寨。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曹伯慢贤遭絷虏，负羁行惠免诛夷。
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后方知是与非。

却说魏犨，颠颉二人，素有挟功骄恣之意，今日见晋侯保全僖氏之令，魏犨忿然曰：“吾等今日擒君斩将，主公并无一言褒奖。些须盘飧，所惠几何，却如此用情，真个轻重不分了！”颠颉曰：“此人若仕于晋，必当重用，我等被他欺压，不如一把火烧死了他，免其后患。便主公晓得，难道真个斩首不成？”魏犨曰：“言之有理。”二人相与饮酒，候至夜静，私领军卒，围住僖负羁之家，前后门放起火来，火焰冲天。魏犨乘醉恃勇，跃上门楼，冒着火势，在檐溜上奔走如飞，欲寻僖负羁杀之。谁知栋榱焚毁，倒塌下来，扑陆一声，魏犨失脚坠地，跌个仰面朝天。只听得天崩地裂之声，一根败栋刮喇的，正打在魏犨胸脯上。魏犨大痛无声，登时口吐鲜血，前后左右，火球乱滚，只得挣扎起来，兀自攀着庭柱仍跃上屋，盘旋而出。满身衣服，俱带着火，扯得赤条条，方免焚身之祸。魏犨虽然勇猛，此时不由不困倒了。刚遇颠颉来到，扶到空闲去处，解衣衣之，一同上车，回寓安歇。

却说狐偃、胥臣在城内，见北门火起，疑有军变，慌忙引兵来视。见僖负羁家中被火，急教军士扑灭，已自焚烧得七零八落。僖负羁率家人救火，触烟而倒，比及救起，已中火毒，不省人事。其妻曰：“不可使僖氏无后！”乃抱五岁孩儿僖禄奔后园，立污池中得免。乱到五更，其火方熄。僖氏家丁死者数人，残毁房舍民居数十馀家。狐偃、胥臣访知是魏犨，颠颉二人放的火，大惊，不敢隐瞒，飞报大寨。那大寨离城五里，是夜虽望见城中火光，不甚明白，直到天明，文公接得申报，方知其故。即刻驾车入城，先到北门来看僖负羁，负羁张目一看，遂瞑。文公叹息不已。负羁妻抱着五岁孩儿僖禄，哭拜于地。文公亦为垂泪，谓曰：“贤嫂不必愁烦，寡人为汝育之。”即怀中拜为大夫，厚赠金帛，殡葬负羁，携其妻子归晋。直待曹伯归附之后，负羁妻愿归乡省墓，乃遣人送归。僖禄长成，仍仕于曹为大夫，此是后话。

当日文公命司马赵衰，议违命放火之罪，欲诛魏犨、颠颉。赵衰奏曰：“此二人有十九年从亡奔走之劳，近又立有大功，可以赦之！”文公怒曰：“寡人所以取信于民者，令也。臣不遵令，不谓之臣，君不能行令于臣，不谓之君。不君不臣，何以立国？诸大夫有劳于寡人者甚众，若皆可犯令擅行，寡人自今不复能出一令矣！”赵衰复奏曰：“主公之言甚当。然魏犨材勇，诸将莫及，杀之诚为可惜！且罪有首从，臣以为借颠颉一人，亦足警众，何必并诛？”文公曰：“闻魏犨伤胸不能起，何惜此旦暮将死之人，而不以行吾法乎？”赵衰曰：“臣请以君命问之，如其必死，诚如君言。倘尚可驱驰，愿留此虎将，以备缓急。”文公点头道：“是。”乃使荀林父往召颠颉，使赵衰视魏犨之病。不知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话说赵衰奉了晋侯密旨，乘车来看魏犨。时魏犨胸脯伤重，病卧于床，问：“来者是几人？”左右曰：“止赵司马单车至此。”魏犨曰：“此探吾死生，欲以我行法耳！”乃命左右取匹帛：“为我束胸，我当出见使者。”左右曰：“将军病甚，不宜轻动。”魏犨大喝曰：“病不至死，决勿多言！”如常装束而出。赵衰问曰：“闻将军病，犹能起乎？主公使衰问子所苦。”魏犨曰：“君命至此，不敢不敬，故勉强束胸以见吾子。犨自知有罪当死；万一获赦，尚将以馀息报君父之恩，岂敢自逸！”于是距跃者三，曲踊者三。赵衰曰：“将军保重，衰当为主公言之。”乃复命于文公，言：“魏犨虽伤，尚能跃踊，且不失臣礼，不忘报效。君若赦之，后必得其死力。”文公曰：“苟足以申法而警众，寡人亦何乐乎多杀？”

须臾，荀林父拘颠颉至，文公骂曰：“汝焚僖大夫之家何意？”颠颉曰：“介子推割股啖君，亦遭焚死，况盘飧乎？臣欲使僖负羁附于介山之庙也！”文公大怒曰：“介子推逃禄不仕，何与寡人？”乃问赵衰曰：“颠颉主谋放火，违命擅刑，合当何罪？”赵衰应曰：“如令当斩首！”文公喝命军正用刑。刀斧手将颠颉拥出辕门斩之。命以其首祭负羁于僖氏之家，悬其首于北门，号令曰：“今后有违寡人之令者，视此！”文公又问赵衰曰：“魏犨与颠颉同行，不能谏阻，合当何罪？“赵衰应曰：“当革职，使立功赎罪。”文公乃革魏犨戎右之职，以舟之侨代之。将士皆相顾曰：“颠、魏二将，有十九年从亡大功，一违君命，或诛或革，况他人乎？国法无私，各宜谨慎！”自此三军肃然知畏。史官有诗云：

乱国全凭用法严，私劳公议两难兼。
只因违命功难赎，岂为盘飧一夕淹？

话分两头，却说楚成王伐宋，克了缗邑，直至睢阳，四面筑起长围，欲俟其困，迫而降之。忽报：“卫国遣使臣孙炎告急。”楚王召问其事，孙炎将晋取五鹿，及卫君出居襄牛之事，备细诉说，“如救兵稍迟，楚丘不守。”楚王曰：“吾舅受困，不得不救。”乃分申、息二邑之兵，留元帅成得臣及斗越椒、斗勃、宛春一班将佐，同各路诸侯围宋。自统吕臣、斗宜申等，率中，亲往救卫。四路诸侯，亦虑本国有事，各各辞回，止留其将统兵。陈将辕选、蔡将公子印、郑将石癸、许将百畴，俱听得臣调度。

单说楚王行至半途，闻晋兵已移向曹国。正议救曹。未几，报至：“晋兵已破曹，执其君。”楚王大惊曰：“晋之用兵，何神速乃尔？”遂驻军于申城，遣人往谷，取回公子雍及易牙等，以谷地仍复归齐，使申公叔侯与齐讲和，撤戍而还。又遣人往宋，取回成得臣之师，且戒谕之曰：“晋侯在外十九年矣，年逾六旬，而果得晋国，备尝险阻，通达民情，殆天假之年，以昌大晋国之业。非楚所能敌也，不如让之。”使命至谷，申公叔侯致谷修好于齐，班师回楚。惟成得臣自恃其才，愤愤不平，谓众诸侯曰：“宋城旦暮且破，奈何去之？”斗越椒亦以为然。得臣使回见楚王：“愿少待破宋，奏凯而回。如遇晋师，请决一死战，若不能取胜，甘伏军法。”楚王召子文问曰：“孤欲召子玉还，而子玉请战，于卿何如？”子文曰：“晋之救宋，志在图伯。然晋之伯，非楚利也。能与晋抗者惟楚，楚若避晋，则晋遂伯矣。且曹、卫我之与国，见楚避晋，必惧而附晋，姑令相持，以坚曹、卫之心，不亦可乎？王但戒子玉勿轻与晋战，若讲和而退，犹不失南北之局也。”楚王如其言，吩咐越椒，戒得臣勿轻战，可和则和。成得臣闻越椒回复之话，且喜不即班师，攻宋愈急，昼夜不息。

宋成公初时，得公孙固报言，晋侯将伐曹、卫以解宋围，乃悉力固守。及楚成王分兵一半，救卫去了，得臣之围愈急，心下转慌。大夫门尹般进曰：“晋知救卫之师已行，未知围宋之师未退也，臣请冒死出城，再见晋君，乞其救援。”宋成公曰：“求人至再，岂可以空言往乎？”乃籍库藏中宝玉重器之数，造成册籍，献于晋侯，以求进兵，只等楚兵宁静，便照册输纳，门尹般再要一人帮行，宋公使华秀老同之。二人辞了宋公，觑个方便，缒城而出。偷过敌寨，一路挨访晋军，到于何处，径奔军前告急。门尹般、华秀老二人见了晋侯，涕泣而言：“敝邑亡在旦夕，寡君惟是不腆宗器，愿纳左右，乞赐哀怜！”文公谓先轸曰：“宋事急矣！若不往救，是无宋也。若往救，必须战楚。郤縠曾为寡人策之，非合齐、秦为助不可。今楚归谷地于齐，与之通好。秦、楚又无隙，未肯合谋，将若之何？”先轸对曰：“臣有一策，能使齐、秦自来战楚。”文公欣然，问：“卿有何妙计，使齐、秦自来战楚？”先轸对曰：“宋之赂我，可谓厚矣！受赂而救，君何义焉？不如辞之。使宋以赂晋之物，分赂齐、秦，求二国向楚宛转，乞其解围。二国自谓力能得之于楚，必遣使至楚。楚若不从，则齐、秦之隙成矣。”文公曰：“倘请之而从，齐、秦将以宋奉楚，与我何利焉？”先轸对曰：“臣又有一策，能使楚必不从齐、秦之请！”文公曰：“卿又有何计，使楚必不从齐、秦之请？”先轸曰：“曹、卫，楚所爱也；宋，楚所嫉也。我已逐卫侯，执曹伯矣。二国土地，在我掌握，与宋连界。诚割取二国田土，以畀宋人，则楚之恨宋愈甚。齐、秦虽请，其肯从乎？齐、秦怜宋而怒楚，虽欲不与晋合，不可得也。”文公抚掌称善。乃使门尹般以宝玉重器之数，分作二籍，转献齐、秦二国，门尹般如秦，华秀老如齐，约定一般说话。相见之间，须要极其哀恳。

秀老至齐，参见了昭公，言：“晋、楚方恶，此难非上国不解。若因上国得保社稷，不惟先朝重器不敢爱，愿年年聘好，子孙无间！”齐昭公问曰：“今楚君何在？”华秀老曰：“楚王亦肯解围，已退师于申矣。惟楚令尹成得臣新得楚政，谓敝邑旦暮可下，贪功不退。是以乞怜于上国耳！”昭公曰：“楚王前日取我谷邑，近日复归于我，结好而退，此无贪功之心。既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围，寡人为宋曲意请之！”乃命崔夭为使，径至宋地，往见得臣，为宋求释。门尹般到秦，亦如华秀老之言。秦穆公亦遣公子絷为使，如楚军与得臣讨情。齐、秦两不相照，各自遣使。门尹般和华秀老俱转到晋军回话。文公谓之曰：“寡人已灭曹、卫，其田近宋者，不敢自私。”乃命狐偃同门尹般收取卫田，命胥臣同华秀老收取曹田，把两国守臣尽行赶逐。崔夭、公子絷正在成得臣幕下替宋讲和，恰好那些被逐的守臣，纷纷来诉，说：“宋大夫门尹般、华秀老倚晋之威，将本国田土，都割据去了！”得臣大怒，谓齐、秦使者曰：“宋人如此欺负曹、卫，岂像个讲和的？不敢奉命，休怪，休怪！”崔夭和公子絷一场没趣，即时辞回。晋侯闻得臣不准齐、秦二国之请，预遣人于中途邀迎二国使臣，到于营中，盛席款待，诉以：“楚将骄悍无礼，即日与晋交战，望二国出兵相助。”崔夭、公子絷领命去了。

且说得臣誓于众曰：“不复曹、卫，宁死必不回军！”楚将宛春献策曰：“小将有一计可以不劳兵刃，而复曹、卫之封。”得臣问曰：“子有何计？”宛春曰：“晋之逐卫君，执曹伯，皆为宋也。元帅诚遣一使至晋军，好言讲解，要晋复了曹、卫之君，还其田土，我这里亦解宋围，大家罢战休兵，岂不为美？”得臣曰：“倘晋不见听如何？”宛春曰：“元帅先以解围之说，明告宋人，姑缓其攻。宋人思脱楚祸，如倒悬之望解，若晋侯不允，不惟曹、卫二国怨晋，宋亦怒之。聚三怨以敌一晋，我之胜数多矣。”得臣曰：“谁人敢使晋军？”宛春曰：“元帅若以见委，春不敢辞。”得臣乃缓宋国之攻，命宛春为使，乘单车直造晋军，谓文公曰：“君之外臣得臣，再拜君侯麾下，楚之有曹、卫，犹晋之有宋也。君若复卫封曹，得臣亦愿解围去宋，彼此修睦，各免生灵涂炭之苦。”言犹未毕，只见狐偃在旁，咬牙怒目骂道：“子玉好没道理！你释了一个未亡之宋，却要我这里复两个已亡之国，你直恁便宜！”先轸急蹑狐偃之足，谓宛春曰：“曹、卫罪不至灭亡，寡君亦欲复之。且请暂住后营，容我君臣计议施行。”栾枝引宛春归于后营。狐偃问于先轸曰：“子载真欲听宛春之请乎？”轸曰：“宛春之请，不可听，不可不听。”偃曰：“何谓也？”轸曰：“宛春此来，盖子玉奸计，欲居德于己，而归怨于晋也。不听，则弃三国，怨在晋矣；听之，则复三国，德又在楚矣。为今之计，不如私许曹、卫，以离其党；再拘执宛春，以激其怒。得臣性刚而躁，必移兵索战于我，是宋围不求解而自解也。倘子玉自与宋通和，则我遂失宋矣。”文公曰：“子载之计甚善！但寡人前受楚君之惠，今拘执其使，恐于报施之理有碍。”栾枝对曰：“楚吞噬小国，凌辱大邦，此皆中原之大耻。君不图伯则已，如欲图伯，耻在于君，乃怀区区之小惠乎？”文公曰：“微卿言，寡人不知也！”遂命栾枝押送宛春于五鹿，交付守将郤步扬小心看管。其原来车骑从人，尽行驱回，教他传话令尹曰：“宛春无礼，已行囚禁，待拿得令尹一同诛戮。”从人抱头鼠窜而去。文公打发宛春事毕，使人告曹共公曰：“寡人岂为出亡小忿，求过于君？所以不释然于君者，以君之附楚故也。君若遣一介告绝于楚，以明君之与晋，即当送君还曹耳。”曹共公急于求释，信以为然，遂为书遗得臣云：

孤惧社稷之陨，死亡不免，不得已即安于晋，不得复事上国。上国若能驱晋以为孤宁宇，孤敢有二心耶？

文公又使人往襄牛见卫成公，亦以复国许之。成公大喜，宁俞谏曰：“此晋国反间之计，不可信之！”成公不听，亦致书得臣，大约如曹伯之语。时得臣方闻宛春被拘之报，咆哮叫跳，大骂：“晋重耳，你是跑不伤、饿不死的老贼！当初在我国中，是我刀砧上一块肉，今才得返国为君，辄如此欺负人！自古两国相争，不罪来使。如何将我使臣拿住？吾当亲往与他讲理！”正在发怒，帐外小卒报道：“曹、卫二国，各有书札上达元帅。”得臣想道：“卫侯、曹伯流离之际，有甚书来通我？必是打探得晋国什么破绽，私来报我，此乃天助我成功也！”启书看时，如此恁般，却是从晋绝楚的话头，气得心头一片无明火，直透上三千丈不止，大叫道：“这两封书，又是老贼逼他写的！老贼，老贼！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定要拼个死活！”吩咐大小三军，撤了宋围，且去寻晋重耳做对。”等我败了晋军，怕残宋走往那里去！”斗越椒曰：“吾王曾叮咛不可轻战。若元帅要战之时，还须禀命而行。况齐、秦二国，曾为宋求情，恨元帅不从，必然遣兵助晋。我国虽有陈、蔡、郑、许相帮，恐非齐、秦之敌。必须入朝请添兵益将，方可赴敌。”得臣曰：“就烦大夫一行，以速为贵。”越椒奉元帅将令，径到申邑，来见楚王，奏知请兵交战之意。楚王怒曰：“寡人戒勿与战，子玉强要出师，能保必胜乎？”越椒对曰：“得臣有言在前：‘如若不胜，甘当军令。’”楚王终不快意，乃使斗宜申将西广之兵而往。楚兵二广，东广在左，西广在右，凡精兵俱在东广。止分西广之兵，不过千人，又非精卒，乃是楚王疑其兵败，不肯多发之意。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聚集宗人之兵，约六百人，自请助战。楚王许之。斗宜申同越椒领兵至宋，得臣看兵少，心中愈怒，大言曰：“便不添兵，难道我胜不得晋？”即日约会四路诸侯之兵，拔寨都起。这一去，正中了先轸的机谋了。髯翁有诗云：

久困睢阳功未收，勃然一怒战群侯。
得臣纵有冲天志，怎脱今朝先轸谋！

得臣以西广戎车，兼成氏本宗之兵，自将中军。使斗宜申率申邑之师，同郑、许二路兵将为左军。使斗勃率息邑之兵，同陈、蔡二路兵将为右军。雨骤风驰，直逼晋侯大寨，做三处屯聚。

晋文公集诸将问计。先轸曰：“本谋致楚，欲以挫之。且楚自伐齐围宋，以至于今，其师老矣。必战楚，毋失敌！”狐偃曰：“主公昔日在楚君面前，曾有一言：‘他日治兵中原，请避君三舍。’今遂与楚战，是无信也。主公向不失信于原人，乃失信于楚君乎。必避楚。”诸将皆艴然曰：“以君避臣，辱甚矣！不可，不可！”狐偃曰：“子玉虽刚狠，然楚君之惠，不可忘也。吾避楚，非避子玉。”诸将又曰：“倘楚兵追至，奈何？”狐偃曰：“若我退，楚亦退，必不能复围宋矣。如我退而楚进，则以臣逼君，其曲在彼。避而不得，人有怒心，彼骄我怒，不胜何为？”文公曰：“子犯之言是也。”传令：“三军俱退！”晋军退三十里，军吏来禀曰：“已退一舍之地矣。”文公曰：“未也。”又退三十里，文公仍不许驻军，直退到九十里之程，地名城濮，恰是三舍之远，方教安营息马。时齐孝公命上卿国懿仲之子国归父为大将，崔夭副之；秦穆公使其次子小子慭为大将，白乙丙副之。各率大兵，协同晋师战楚，俱于城濮下寨。宋围已解，宋成公亦遣司马公孙固如晋军拜谢，就留军中助战。

却说楚军见晋军移营退避，各有喜色。斗勃曰：“晋侯以君避臣，于我亦有荣名矣。不如借此旋师，虽无功，亦免于罪。”得臣怒曰：“吾已请添兵将，若不一战，何以复命？晋军既退，其气已怯，宜疾追之。”传令：“速进！”楚军行九十里，恰与晋军相遇，得臣相度地势，凭山阻泽，据险为营。晋诸将言于先轸曰：“楚若据险，攻之难拔，宜出兵争之。”先轸曰：“夫据险以固守也。子玉远来，志在战而不在守，虽据险，安所用之？”时文公亦以战楚为疑。狐偃奏曰：“今日对垒，势在必战。战而胜，可以伯诸侯；即使不胜，我国外河内山，足以自固。楚其奈我何？”文公意犹未决。是夜就寝，忽得一梦，梦见如先年出亡之时，身在楚国，与楚王手搏为戏，气力不加，仰面倒地，楚王伏于身上，击破其脑，以口喋之。既觉，大惧。时狐偃同宿帐中，文公呼而告之，如此恁般：“梦中斗楚不胜，被饮吾脑，恐非吉兆乎？”狐偃称贺曰：“此大吉之兆也！君必胜矣！”文公曰：“吉在何处？”狐偃对曰：“君仰面倒地，得天相照；楚王伏于身上，乃伏地请罪也。脑所以柔物，君以脑予楚，柔服之矣，非胜而何？”文公意乃释然。天色乍明，军吏报：“楚国使人来下战书。”文公启而观之，书云：

请与君之士戏，君凭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

狐偃曰：“战，危事也，而曰戏，彼不敬其事矣，能无败乎？”文公使栾枝答其书云：

寡人未忘楚君之惠，是以敬退三舍，不敢与大夫对垒。大夫必欲观兵，敢不惟命！诘朝相见。

楚使者去后，文公使先轸再阅兵车，共七百乘，精兵五万馀人，齐、秦之众，不在其内。文公登有莘之墟，以望其师，见其少长有序，进退有节，叹曰：“此郤縠之遗教也。以此应敌可矣！”使人伐其山木，以备战具。先轸分拨兵将，使狐毛、狐偃引上军，同秦国副将白乙丙攻楚左师，与斗宜申交战；使栾枝、胥臣引下军，同齐国副将崔夭，攻楚右师，与斗勃交战。各授计策行事。自与郤溱、祁瞒中军结阵，与成得臣相持。却教荀林父、士会，各率五千人为左右翼，准备接应。再教国归父、小子慭各引本国之兵，从间道抄出楚军背后埋伏，只等楚军败北，便杀入据其大寨。时魏犨胸疾已愈，自请为先锋。先轸曰：“留老将军有用处。从有莘南去，地名空桑，与楚连谷地面接壤，老将军可引一枝兵，伏于彼处，截楚败兵归路，擒拿楚将。”魏犨欣然去了。赵衰、孙伯纠、羊舌突、茅茷等一班文武，保护晋文公子有莘山上观战。再教舟之侨于南河整顿船只，伺候装载楚军辎重，临期无误。次日黎明，晋军列阵于有莘之北，楚军列陈于南，彼此三军，各自成列。得臣传令，教：“左右二军先进，中军继之。”

且说晋下军大夫栾枝，打探楚右师用陈、蔡为前队，喜曰：“元帅密谓我曰：‘陈、蔡怯战而易动。’先挫陈、蔡，则右师不攻而自溃矣。”乃使白乙丙出战。陈辕选、蔡公子印欲在斗勃前建功，争先出车。未及交锋，晋兵忽然退后。二将方欲追赶，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一声炮响，胥臣领着一阵大车，冲将出来。驾车之马，都用虎皮蒙背，敌马见之，认为真虎，惊惶跳踯，执辔者拿把不住，牵车回走，反冲动斗勃后队。胥臣和白乙丙乘乱掩杀，胥臣斧劈公子印于车下，白乙丙箭射斗勃中颊。斗勃带箭而逃，楚右师大败，死者枕藉，不计其数。栾枝遣军卒，假扮作陈、蔡军人，执着彼处旗号，往报楚军，说：“右师已得胜，速速进兵，共成大功。”得臣凭轼望之，但见晋军北奔，烟尘蔽天，喜曰：“晋下军果败矣！”急催左师并力前进。斗宜申见对阵大旆高悬，料是主将，抖擞精神，冲杀过来。这里狐偃迎住，略战数合，只见阵后大乱，狐偃回辕便走，大旆亦往后退行。斗宜申只道晋军已溃，指引郑、许二将，尽力追逐。忽然鼓声大震，先轸、郤溱引精兵一枝，从半腰里横冲过来，将楚军截做二段。狐毛、狐偃翻身复战，两下夹攻。郑、许之兵先自惊溃，宜申支架不住，拼死命杀出，遇着齐将崔夭，又杀一阵，尽弃其车马器械，杂于步卒之中，爬山而遁。原来晋下军伪作北奔，烟尘蔽天，却是栾枝砍下有莘山之木，曳于车后，车驰木走，自然刮地尘飞，哄得左军贪功索战。狐毛又诈设大旆，教人曳之而走，装作奔溃之形。狐偃佯败，诱其驱逐。先轸早已算定，吩咐祁瞒虚建大将旗，守定中军，任他敌军搦战，切不可出应。自引兵从阵后抄出，横冲过来，恰与二狐夹攻，遂获全胜。这都是先轸预定下的计策。有诗为证：

临机何用阵堂堂，先轸奇谋不可当。
只用虎皮蒙马计，楚军左右尽奔亡。

话说楚元帅成得臣虽则恃勇求战，想着楚王两番教诫之语，却也十分持重。传闻左右二军，俱已进战得利，追逐晋兵；遂令中军击鼓，使其子小将军成大心出阵。祁瞒先时，也守着先轸之戒，坚守阵门，全不招架。楚中军又发第三通鼓，成大心手提画戟，在阵前耀武扬威。祁瞒忍耐不住，使人察之，回报：“是十五岁的孩子。”祁瞒曰：“谅童子有何本事！手到拿来，也算我中军一功。”喝教：“擂鼓！”战鼓一鸣，阵门开处，祁瞒舞刀而出，小将军便迎住交锋，约斗二十馀合，不分胜败。斗越椒在门旗之下，见小将军未能取胜，即忙驾车而出，拈弓搭箭，觑得较亲，一箭正射中祁瞒的盔缨，祁瞒吃了一惊，欲待退回本阵，恐冲动了大军，只得绕阵而走。斗越椒大叫：“此败将不须追之，可杀入中军，擒拿先轸！”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话说楚将斗越椒与小将军成大心，不去追赶祁瞒，竟杀入中军，越椒见大将旗迎风荡扬，一箭射将下来。晋军不见了帅旗，即时大乱。却得荀林父、先蔑两路接应兵到，荀林父接住斗越椒厮杀，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厮杀。成得臣麾军大进，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晋军一个生还，誓不回军！”正在施设，先轸、郤溱兵到，两下混战多时。栾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齐都到，如铜墙铁壁，围裹将来。得臣方知左右二军已溃，无心恋战，急急传令鸣金收军。怎当得晋兵众盛，把楚家兵将分做十来处围住。小将军成大心一枝画戟，神出鬼没，率领宗兵六百人，无不一以当百，保护其父得臣，拼命杀出重围。不见了斗越椒，复翻身杀入。那斗越椒，乃是子文之从弟，生得状如熊虎，声若豺狼，有万夫不当之勇，精于射艺，矢无虚发。在晋军中左冲右突，正寻觅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见，说：“元帅有了，将军可快行！”两个遂合做一处，各奋神威，复救出许多楚军，溃围而出。

晋文公在有莘山上，观见晋兵得胜，忙使人教先轸传谕各军：“但逐楚兵出了宋、卫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杀，以伤两国之情，负了楚王施惠之意。”先轸遂约住诸军，不行追赶。祁瞒违令出战，囚于后军，伺候发落。胡曾先生有诗云：

避兵三舍为酬恩，又诫究追免楚军；
两敌交锋尚如此，平居负义是何人？

陈、蔡、郑、许四国，损兵折将，各自逃生，回本国去了。单说成得臣同成大心、斗越椒出了重围，急投大寨。前哨报：“寨中已竖起齐、秦两家旗号了！”原来国归父、小子慭二将杀散楚兵，据了大寨，辎重粮草，尽归其手。得臣不敢经过，只得倒转从有莘山后，沿睢水一路而行。斗宜申、斗勃各引残兵来会。行至空桑地面，忽然连珠炮响，一军当路，旗上写“大将魏”字。魏犨先在楚国，独制貘兽，楚人无不服其神勇。今日路当险处，遇此劲敌，那残兵又都是个伤弓之鸟，谁人不丧胆消魂！早已望风而溃了。斗越椒大怒，叫小将军保护元帅，奋起精神，独力拒战。斗宜申，斗勃也只得勉强相帮。魏犨力战三将，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见北来一人，飞马而至，大叫：“将军罢战，先元帅奉主公之命，放楚将生还本国，以报出亡时款待之德。”魏犨方才住手，教军士分开两下，大喝：“饶你去！”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连谷，点检残军，中军虽有损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师，分属左右二军者，所存十无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战场诗云：

胜败兵家不可常，英雄几个老沙场？
禽奔兽骇投坑阱，肉颤筋飞饱剑铓。
鬼火荧荧魂宿草，悲风飒飒骨侵霜。
劝君莫羡封侯事，一将功成万命亡！

得臣大恸曰：“本图为楚国扬万里之威，不意中晋人诡谋，贪功败绩，罪复何辞？”乃与斗宜申、斗勃俱自囚于连谷，使其子大心部领残军，去见楚王，自请受诛。时楚成王尚在申城，见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胜甘当军令。’今日何言？”大心叩头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杀，臣实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国法也。”楚王曰：“楚国之法，兵败者死。诸将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锧。”大心见楚王无怜赦之意，号泣而出，回复得臣。得臣叹曰：“纵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见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向再拜，拔佩剑自刎而死。

却说贾在家，问其父吕臣曰：“闻令尹兵败，信乎？”吕臣曰：“信。”贾曰：“王何以处之？”吕臣曰：“子玉与诸将请死，王听之矣。”贾曰：“子玉刚愎而骄，不可独任；然其人强毅不屈，使得智谋之士，以为之辅，可使立功。今虽兵败，他日能报晋仇者，必子玉也。父亲何不谏而留之？”吕臣曰：“王怒甚，恐言之无益。”贾曰：“父亲不记范巫矞似之言乎？”吕臣曰：“汝试言之。”贾曰：“矞似善相人，主上为公子时，矞似曾言：‘主上与子玉、子西三人，日后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记其言，即位之日，即赐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验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亲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无疑矣。”吕臣即时往见楚王，奏曰：“子玉罪虽当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楚王愕然曰：“岂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几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传宣楚王命：“败将一概免死！”比及到连谷时，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师将军斗宜申悬梁自缢，因身躯重大，悬帛断绝，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斗勃原要收殓子玉、子西之尸，方才自尽，故此亦不曾死，单死了个成得臣，岂非命乎？潜渊居士有诗吊之云：

楚国昂藏一丈夫，气吞全晋挟雄图。
一朝失足身躯丧，始信坚强是死徒。

成大心殡殓父尸。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随潘尪到申城谒楚王，伏地拜谢不杀之恩。楚王知得臣自杀，懊悔不已。还驾郢都，升吕臣为令尹；成大心殡殓父尸。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随潘尪到申城谒楚王，伏地拜谢不杀之恩贬斗宜申为商邑尹，谓之商公；斗勃出守襄城。楚王转怜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为大夫。令尹子文致政居家，闻得臣兵败，叹曰：“不出贾所料！吾之识见，反不如童子，宁不自羞！”呕血数升，伏床不起。召其子斗般嘱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嘱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状，豺狼之声，此灭族之相也。吾此时曾劝汝祖勿育之，汝祖不听。吾观吕臣不寿，勃与宜申，皆非善终之相，楚国为政，非汝则越椒。越椒傲狠好杀，若为政，必有非理之望，斗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后，椒若为政，汝必逃之，无与其祸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未几，吕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斗般嗣为令尹，越椒为司马，贾为工正。不在话下。

却说晋文公既败楚师，移屯于楚大寨。寨中所遗粮草甚广，各军资之以食，戏曰：“此楚人馆谷我也。”齐、秦及诸将等，皆北面称贺。文公谢不受，面有忧色。诸将曰：“君胜敌而忧，何也？”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胜不可恃，能勿惧乎？”国归父、小子慭等辞归，文公以军获之半遗之，二国奏凯而还。宋公孙固亦归本国，宋公自遣使拜谢齐、秦。不在话下。

先轸囚祁瞒至文公之前，奏其违命辱师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军先胜，楚兵尚可制乎？”命司马赵衰定其罪，斩祁瞒以徇于军，号令曰：“今后有违元帅之令者，视此！”军中益加悚惧。大军留有莘三日，然后下令班师。行至南河，哨马禀复：“河下船只，尚未齐备。”文公使召舟之侨，侨亦不在。原来舟之侨是虢国降将，事晋已久，满望重用立功，却差他南河拘集船只，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报，其妻在家病重，侨料晋、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师，因此暂且回国看视。不想夏四月戊辰，师至城濮，己巳交战，便大败楚师，休兵三日，至癸酉大军遂还，前后不过六日，晋侯便至河下，遂误了济河之事。文公大怒，欲令军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轸曰：“南河百姓，闻吾败楚，谁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赏募之。”文公曰：“善。”才悬赏军门，百姓争舣船应募，顷刻舟集如蚁，大军遂渡了黄河。文公谓赵衰曰：“曹、卫之耻已雪矣，惟郑仇未报，奈何？”赵衰对曰：“君旋师过郑，不患郑之不来也。”文公从之。

行不数日，遥见一队车马，簇拥着一位贵人，从东而来。前队栾枝迎住，问：“来者何人？”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闻晋侯伐楚得胜，少安中国，故天子亲驾銮舆，来犒三军，先令虎来报知。”栾枝即引子虎来见文公。文公问于群下曰：“今天子下劳寡人，道路之间，如何行礼？”赵衰曰：“此去衡雍不远，有地名践土，其地宽平，连夜建造王宫于此，然后主公引列国诸侯迎驾，以行朝礼，庶不失君臣之义也。”文公遂与王子虎订期，约以五月之吉，于践土候周王驾临。子虎辞去。大军望衡雍而进，途中又见车马一队，有一使臣来迎，乃是郑大夫子人九。奉郑伯之命，恐晋兵来讨其罪，特遣行成。晋文公怒曰：“郑闻楚败而惧，非出本心，寡人俟觐王之后，当亲率师徒，至于城下。”赵衰进曰：“自我出师以来，逐卫君，执曹伯，败楚师，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于郑，奈劳师何？君必许之。若郑坚心来归，赦之可也；如其复贰，姑休息数月，讨之未晚。”文公乃许郑成。大军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帅本部兵，往践土筑造王宫；一面使栾枝入郑城，与郑伯为盟。郑伯亲至衡雍，致饩谢罪。文公复与歃血订好。话间，因夸美子玉之英勇。郑伯曰：“已自杀于连谷矣。”文公叹息久之。郑伯既退，文公私谓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郑，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馀人不足虑，诸卿可高枕而卧矣！”髯翁有诗云：

得臣虽是莽男儿，胜负将来未可知。
尽说楚兵今再败，可怜连谷有舆尸！

却说狐毛、狐偃筑王宫于践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见得？有《明堂赋》为证：

赫赫明堂，居国之阳。嵬峨特立，镇压殊方。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万国之侯王。面室有三，总数惟九。间太庙于正位，处太室于中霤；启闭乎三十六户，罗列乎七十二牖。左个右个，为季孟之交分；上圆下方，法天地之奇偶。及夫诸位散设，三公最崇。当中阶而列位，与群臣而不同。诸侯东阶之东，西面而北上；诸伯西阶之西，东面而相向。诸子应门之东而鹄立，诸男应门之西而鹤望。戎夷金木之户外，蛮狄水火而位配。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遥对。朱干玉戚，森耸以相参；龙旗豹韬，抑扬而相错。肃肃沉沉，峦崇壑深。烟收而卿士齐列，日出而天颜始临。戴冕旒以当轩，见八纮之稽颡；负斧扆而南面，知万国之归心。

王宫左右，又别建馆舍数处。昼夜并工，月馀而毕。传檄诸侯：“俱要五月朔日，践土取齐。”是时，宋成公王臣、齐昭公潘，俱系旧好；郑文公捷，是新附之国，率先来赴。他如鲁僖公申，与楚通好；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与楚连兵；都是楚党，至是惧罪，亦来赴会。邾、莒小国，自不必说。惟许僖公业，事楚最久，不愿从晋。秦穆公任好，虽与晋合，从未与中国会盟，迟疑不至。卫成公郑，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见拘五鹿；晋侯曾许以复国，尚未明赦，亦不与会。

单说卫成公闻晋将合诸侯，谓宁俞曰：“征会不及于卫，晋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宁俞对曰：“君徒出奔，谁纳君者？不如让位于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于践土，君若为逊避而出。天如祚卫，武获与盟，武之有国，犹君有之。况武素孝友，岂忍代立？必当为复君之计矣。”卫侯心虽不愿，到此地位，无可奈何，使孙炎以君命致国于叔武，如宁俞之言。孙炎领命，往楚丘去了。卫侯又问于宁俞曰：“寡人今欲出奔，何国而可？”俞踌躇未答。卫侯又曰：“适楚何如？”俞对曰：“楚虽婚姻，实晋仇也。且前已告绝，不可复往，不如适陈。陈将事晋，又可藉为通晋之地也。”卫侯曰：“不然，告绝非寡人意，楚必谅之。晋、楚将来，事未可定。使武事晋，而我托于楚，两途观望，不亦可乎？”卫侯遂适楚，楚边人追而詈之；乃改适陈，始服宁俞之先见矣。

孙炎见叔武，致卫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国，摄也，敢受让乎？”即同元咺赴会，使孙炎回复卫侯，言：“见晋之时，必当为兄乞怜求复也。”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亲子弟相从，何以取信？”乃使其子元角，伴孙炎以往，名虽问候，实则留质之意。公子歂犬私谓元咺曰：“君之不复，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让国之事，明告国人，拥立夷叔而相之？晋人必喜。子挟晋之重以临卫，是子与武共卫也。”元咺曰：“叔武不敢无兄，吾敢无君乎？此行且请复吾君矣。”歂犬语塞而退。恐卫侯一旦复国，元咺泄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陈国，密报卫侯，反说：“元咺已立叔武为君，谋会晋以定其位。”卫成公惑其言，以问孙炎。孙炎对曰：“臣不知也。元角见在君所，其父有谋，角必与闻，君何不问之？”卫侯复问于元角，角言并无是事。宁俞亦言曰：“咺若不忠于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公子歂犬私见卫侯曰：“咺之设谋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于君也，将以窥君之动静，而为之备也。若使乞怜于晋，以求复吾君，必辞会而不敢与，如公然与会，则为君信矣。君其察之。”卫侯果阴使人往践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诗云：

弟友臣忠无间然，何堪歂犬肆谗言？
从来富贵生猜忌，忠孝常含万古冤。

却说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驾幸践土。晋侯率诸侯，预于三十里外迎接，驻跸王宫。襄王御殿，诸侯谒拜稽首。起居礼毕，晋文公献所获楚俘于王：被甲之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馀车。襄王大悦，亲劳之曰：“自伯舅齐侯即世之后，荆楚复强，凭陵中夏，得叔父仗义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赖叔父之休，岂惟朕躬？”晋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歼楚寇，皆仗天子之灵，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设醴酒以享晋侯，使上卿尹武公，内史叔兴，策命晋侯为方伯。赐大辂之服，服冕；戎辂之服，服韦弁；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尔晋侯，得专征伐，以纠王慝。”晋侯逊谢再三，然后敢受。遂以王命布告于诸侯。襄王复命王子虎，册封晋侯为盟主，合诸侯修盟会之政。晋侯于王宫之侧，设下盟坛，诸侯先至王宫行觐礼，然后各趋会所。王子虎监临其事。晋侯先登，执牛耳，诸侯以次而登。元咺已引叔武谒过晋侯了。是日，叔武摄卫君之位，附于载书之末。子虎读誓词曰：“凡兹同盟，皆奖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孙，陨命绝祀！”诸侯齐声曰：“王命修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为信。潜渊读史诗云：

晋国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诸侯。
扬旌城濮观俘馘，连袂王宫觐冕旒。
更羡今朝盟践土，谩夸当日会葵丘。
桓公末路留遗恨，重耳能将此志酬。

盟事既毕，晋侯欲以叔武见襄王，立为卫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辞曰：“昔宁母之会，郑子华以子奸父，齐桓公拒之。今君方继桓公之业，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于武，赐之矜怜，乞复臣兄郑之位。臣兄郑事君侯，不敢不尽！”元咺亦叩头哀请，晋侯方才首肯。不知卫侯何时复国，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咺公馆对狱

话说周襄王二十年，下劳晋文公子践土，事毕归周，诸侯亦各辞回本国。卫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见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载书，不暇致详，即时回报卫侯。卫侯大怒曰：“叔武果自立矣！”大骂：“元咺背君之贼！自己贪图富贵，扶立新君，却又使儿子来窥吾动静。吾岂容汝父子乎？”元角方欲置辩，卫侯拔剑一挥，头已坠地。冤哉！元角从人，慌忙逃回，报知其父咺。咺曰：“子之生死，命也！君虽负咺，咺岂可负太叔乎？”司马瞒谓元咺曰：“君既疑子，子亦当避嫌。何不辞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咺叹曰：“咺若辞位，谁与太叔共守此国者？夫杀子，私怨也；守国，大事也。以私怨而废大事，非人臣所以报国之义也。”乃言于叔武，使奉书晋侯，求其复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处，这事暂且搁过一边。

再说晋文公受了册命而回，虎贲弓矢，摆列前后，另是一番气象。入国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携幼，争睹威仪，箪食壶浆，共迎师旅。叹声啧啧，都夸“吾主英雄”，喜色欣欣，尽道“晋家兴旺”。正是：

捍艰复缵文侯绪，攘楚重修桓伯勋。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声价上青云。

晋文公临朝受贺，论功行赏，以狐偃为首功，先轸次之。诸将请曰：“城濮之役，设奇破楚，皆先轸之功，今反以狐偃为首，何也？”文公曰：“城濮之役，轸曰：‘必战楚，毋失敌。’偃曰：‘必避楚，毋失信。’夫胜敌者，一时之功也；全信者，万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时之功，而加万世之利乎？是以先之。”诸将无不悦服。狐偃又奏：“先臣荀息，死于奚齐、卓子之难，忠节可嘉，宜录其后，以励臣节。”文公准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为大夫。舟之侨正在家中守着妻子，闻晋侯将到，赶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后车，行赏已毕，使司马赵衰议罪，当诛。舟之侨自陈妻病求宽，文公曰：“事君者不顾其身，况妻子乎？”喝命斩首示众。文公此番出军，第一次斩了颠颉，第二次斩了祁瞒，今日第三次，又斩了舟之侨。这三个都是有名的宿将，违令必诛，全不轻宥。所以三军畏服，诸将用命。正所谓：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此文公所以能伯诸侯也。文公与先轸等商议，欲增军额，以强其国，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军，乃假名添作“三行”。以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先蔑、屠击为左右行大夫。前后三军三行，分明是六军，但避其名而已。以此兵多将广，天下莫比其强。

一日，文公坐朝，正与狐偃等议曹、卫之事，近臣奏：“卫国有书到。”文公曰：“此必叔武为兄求宽也。”启而观之，书曰：

君侯不泯卫之社稷，许复故君，举国臣民咸引领以望高义。惟君侯早图之！

陈穆公亦有使命至晋，代卫、郑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发回书，听其复归故国，谕郤步扬不必领兵邀阻。叔武得晋侯宽释之信，急发车骑如陈，往迎卫侯。陈穆公亦遣人劝驾。公子歂犬谓成公曰：“太叔为君已久，国人归附，邻国同盟，此番来迎，不可轻信。”卫侯曰：“寡人亦虑之。”乃遣宁俞先到楚丘，探其实信。宁俞只得奉命而行。

至卫，正值叔武在朝中议政。宁俞入朝，望见叔武设座于殿堂之东，西向而坐。一见宁俞，降坐而迎，叙礼甚恭。宁俞佯问曰：“太叔摄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观瞻耶？”叔武曰：“此正位吾兄所御，吾虽侧其傍，尚慄慄不自安，敢居正乎？”宁俞曰：“俞今日方见太叔之心矣。”叔武曰：“吾思兄念切，朝暮悬悬，望大夫早劝君兄还朝，以慰我心也。”俞遂与订期，约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宁俞出朝，采听人言，但闻得百官之众，纷纷议论，言：“故君若复入，未免分别居、行二项，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宁俞曰：“我奉故君来此传谕尔众：‘不论行居，有功无罪。’如或不信，当歃血立誓。”众皆曰：“若能共盟，更有何疑！”俞遂对天设誓曰：“行者卫主，居者守国；若内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协，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众皆欣然而散，曰：“宁子不欺吾也。”叔武又遣大夫长牂，专守国门，吩咐：“如有南来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却说宁俞回复卫侯，言：“叔武真心奉迎，并无歹意。”卫侯也自信得过了。怎奈歂犬谗毁在前，恐临时不合，反获欺谤之罪，又说卫侯曰：“太叔与宁大夫定约，焉知不预作准备，以加害于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卫侯从其言，即时发驾。歂犬请为前驱，除宫备难，卫侯许之。宁俞奏曰：“臣已与国人订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国人必疑。”歂犬大喝曰：“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宁俞乃不敢复谏，只得奏言：“君驾若即发，臣请先行一程，以晓谕臣民，而安上下之心。”卫侯曰：“卿为国人言之，寡人不过欲早见臣民一面，并无他故。”宁俞去后，歂犬曰：“宁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迟矣！”卫侯催促御人，并力而驰。

再说宁俞先到国门，长牂询知是卫侯之使，即时放入。宁俞曰：“君即至矣。”长牂曰：“前约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报信，吾当奉迎。”宁才转身时，歂犬前驱已至，言：“卫侯只在后面。”长牂急整车从，迎将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时叔武方亲督舆隶，扫除宫室，就便在庭中沭发。闻宁俞报言：“君至。”且惊且喜，仓卒之间，正欲问先期之故，忽闻前驱车马之声，认是卫侯已到，心中喜极，发尚未干，等不得挽髻，急将一手握发，疾趋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叙出前因，远远望见叔武到来，遂弯弓搭箭，嗖的发去，射个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窝，望后便倒。宁俞急忙上前扶救，已无及矣。哀哉！元咺闻叔武被杀，吃了一惊，大骂：“无道昏君！枉杀无辜，天理岂能容汝？吾当投诉晋侯，看你坐位可稳？”痛哭了一场，急忙逃奔晋国去了。髯翁有诗云：

坚心守国为君兄，弓矢无情害有情。
不是卫侯多忌忮，前驱安敢擅加兵？

却说成公至城下，见长牂来迎，叩其来意，长牂述叔武吩咐之语，早来早入，晚来晚入。卫侯叹曰：“吾弟果无他意也！”比及入城，只见宁俞带泪而来，言：“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发出迎，谁知枉被前驱所杀，使臣失信于国人，臣该万死！”卫侯面有惭色，答曰：“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复言。”趋车入朝，百官尚未知觉，一路迎谒，先后不齐。宁俞引卫侯视叔武之尸，两目睁开如生。卫侯枕其头于膝上，不觉失声大哭，以手抚之曰：“夷叔，夷叔！我因尔归，尔为我死！哀哉痛哉！”只见尸目闪烁有光，渐渐而瞑。宁俞曰：“不杀前驱，何以谢太叔之灵？”卫侯即命拘之。时歂犬谋欲逃遁，被宁俞遣人擒至，歂犬曰：“臣杀太叔，亦为君也！”卫侯大怒曰：“汝谤毁吾弟，擅杀无辜，今又归罪于寡人。”命左右将歂犬斩首号令，吩咐以君礼厚葬叔武。国人初时，闻叔武被杀，议论哄然，及闻诛歂犬，葬叔武，群心始定。

话分两头。再说卫大夫元咺逃奔晋国，见了晋文公，伏地大哭，诉说卫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驱射杀之事。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说得晋文公发恼起来，把几句好话，安慰了元咺，留在馆驿。因大集群臣问曰：“寡人赖诸卿之力，一战胜楚。践土之会，天子下劳，诸侯景从。伯业之盛，窃比齐桓。奈秦人不赴约，许人不会朝，郑虽受盟，尚怀疑贰之心，卫方复国，擅杀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约誓，严行诛讨，诸侯虽合必离，诸卿计将安出？”先轸进曰：“征会讨贰，伯主之职。臣请厉兵秣马，以待君命。”狐偃曰：“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诸侯者，莫不挟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劳，而君之觐礼未修，我实有缺，何以服人？为君计，莫若以朝王为名，号召诸侯。视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临之。朝王，大礼也。讨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礼而举大名，又大业也。君其图之！”赵衰曰：“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见，恐入朝之举，未必遂也。”文公曰：“何为不遂？”赵衰曰：“朝觐之礼，不行久矣。以晋之强，五合六聚，以临京师，所过之地，谁不震惊？臣惧天子之疑君而谢君也。谢而不受，君之威亵矣。莫若致王于温，而率诸侯以见之。君臣无猜，其便一也。诸侯不劳，其便二也。温有叔带之新宫，不烦造作，其便三也。”文公曰：“王可致乎？”赵衰曰：“王喜于亲晋，而乐于受朝，何为不可？臣请为君使于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计，亦必出此。”

文公大悦，乃命赵衰如周，谒见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劳锡命之恩，欲率诸侯至京师，修朝觐之礼，伏乞圣鉴！”襄王嘿然。命赵衰就使馆安歇。即召王子虎计议，言：“晋侯拥众入朝，其心不测，何以辞之？”子虎对曰：“臣请面见晋使而探其意，可辞则辞。”子虎辞了襄王，到馆驿见了赵衰，叙起入朝之事。子虎曰：“晋侯倡率诸姬，尊奖天子，举累朝废坠之旷典，诚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国鳞集，行李充塞，车徒众盛，士民目未经见，妄加猜度，讹言易起，或相讥讪，反负晋侯一片忠爱之意，不如已之。”赵衰曰：“寡君思见天子，实出至诚。下臣行日，已传檄各国，相会于温邑取齐。若废而不举，是以王事为戏也。下臣不敢复命。”子虎曰：“然则奈何？”赵衰曰：“下臣有策于此，但不敢言耳。”子虎曰：“子馀有何良策？敢不如命！”赵衰曰：“古者，天子有时巡之典，省方观民。况温亦畿内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为名，驾临河阳，寡君因率诸侯以展觐。上不失王室尊严之体，下不负寡君忠敬之诚。未知可否？”子虎曰：“子馀之策，诚为两便。虎即当转达天子。”子虎入朝，述其语于襄王。襄王大喜，约于冬十月之吉，驾幸河阳。赵衰回复晋侯。晋文公以朝王之举，播告诸侯，俱约冬十月朔，于温地取齐。

至期，齐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鲁僖公申、蔡庄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郑文公捷陆续俱到。秦穆公言：“前此践土之会，因惮路远后期，是以不果，今番愿从诸侯之后。”晋文公称谢。时陈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晋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国，无不毕集。卫侯郑自知有罪，意不欲往。宁俞谏曰：“若不往，是益罪也，晋讨必至矣。”成公乃行，宁俞与庄子、士荣，三人相从。比至温邑，文公不许相见，以兵守之。惟许人终于负固，不奉晋命。总计晋、齐、宋、鲁、蔡、秦、郑、陈、邾、莒，共是十国，先于温地叙会。不一日，周襄王驾到，晋文公率众诸侯迎至新宫驻跸。上前起居，再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诸侯，冠裳佩玉，整整齐齐，舞蹈扬尘，锵锵济济。方物有贡，各伸地主之仪；就位惟恭，争睹天颜之喜。这一朝，比践土更加严肃。有诗为证：

衣冠济济集河阳，争睹云车降上方。
虎拜朝天鸣素节，龙颜垂地沐恩光。
酆宫胜事空前代，郏鄏虚名慨下堂。
虽则致王非正典，托言巡狩亦何妨？

朝礼既毕，晋文公将卫叔武冤情，诉于襄王，遂请王子虎同决其狱。襄王许之。文公邀子虎至于公馆，宾主叙坐，使人以王命呼卫侯。卫侯囚服而至，卫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君臣不便对理，可以代之。”乃停卫侯于庑下。宁俞侍卫侯之侧，寸步不离。庄子代卫侯，与元咺对理；士荣摄治狱之官，质正其事。元咺口如悬河，将卫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嘱咐太叔守国，以后如何先杀元角，次杀太叔，备细铺叙出来。庄子曰：“此皆歂犬谗谮之言，以致卫君误听，不全由卫君之事。”元咺曰：“歂犬初与咺言，要拥立太叔。咺若从之，君岂得复入？只为咺仰体太叔爱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请，不意彼反肆离间。卫君若无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谮，何由而入？咺遣儿子角，往从吾君，正是自明心迹，本是一团美意，乃无辜被杀。就他杀吾子角之心，便是杀太叔之心了。”士荣折之曰：“汝挟杀子之怨，非为太叔也。”元咺曰：“咺常言：‘杀子私怨，守国大事。’咺虽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废大事。当日太叔作书致晋，求复其兄。此书稿出于咺手。若咺挟怨，岂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时之误，还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累太叔受此大枉。”士荣又曰：“太叔无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谅之。误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元咺曰：“君既知太叔无篡位之情，从前歂犬所言，都是虚谬，便当加罪，如何又听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国，又用为前驱，明明是假手歂犬，难言不知。”庄子低首不出一语。士荣又折之曰：“太叔虽受枉杀，然太叔，臣也；卫侯，君也。古来人臣，被君枉杀者，不可胜计。况卫侯已诛歂犬，又于太叔加礼厚葬，赏罚分明，尚有何罪？”元咺曰：“昔者桀枉杀关龙逢，汤放之。纣枉杀比干，武王伐之。汤与武王，并为桀、纣之臣子，目击忠良受枉，遂兴义旅，诛其君而吊其民。况太叔同气，又有守国之功，非龙逢、比干之比。卫不过侯封，上制于天王，下制于方伯，又非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云无罪乎？”士荣语塞，又转口曰：“卫君固然不是，汝为其臣，既然忠心为君，如何君入国，汝便出奔？不朝不贺，是何道理？”元咺曰：“咺奉太叔守国，实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贪生怕死，实欲为太叔伸不白之冤耳！”晋文公在座，谓子虎曰：“观士荣、元咺往复数端，种种皆是元咺的理长。卫、郑乃天子之臣，不敢擅决，可先将卫臣行刑。”喝教左右：“凡相从卫君者，尽加诛戮。”子虎曰：“吾闻宁俞，卫之贤大夫，其调停于兄弟君臣之间，大费苦心，无如卫君不听何？且此狱与宁俞无干，不可累之。士荣摄为士师，断狱不明，合当首坐。庄子不发一言，自知理曲，可从末减。惟君侯鉴裁！”文公依其言，乃将士荣斩首，庄子刖足，宁俞姑赦不问。卫侯上了槛车，文公同子虎带了卫侯，来见襄王，备陈卫家君臣两造狱词：“如此冤情，若不诛卫郑，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罚！”襄王曰：“叔父之断狱明矣；虽然，不可以训。朕闻《周官》设两造以讯平民，惟君臣无狱，父子无狱。若臣与君讼，是无上下也。又加胜焉，为臣而诛君，为逆已甚！朕恐其无以彰罚，而适以教逆也。朕亦何私于卫哉？”文公惶恐谢曰：“重耳见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诛，当槛送京师，以听裁决。”文公仍带卫侯，回至公馆，使军士看守如初，一面打发元咺归卫，听其别立贤君，以代卫郑之位。

元咺至卫，与群臣计议，诡言：“卫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选立贤君。”群臣共举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适，字子瑕，为人仁厚。元咺曰：“立此人，正合兄终弟及之礼。”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马瞒、孙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卫国粗定。毕竟卫事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话说周襄王受朝已毕，欲返洛阳。众诸侯送襄王出河阳之境，就命先蔑押送卫侯于京师。时卫成公有微疾，晋文公使随行医衍，与卫侯同行，假以视疾为名，实使之鸩杀卫侯，以泄胸中之忿：“若不用心，必死无赦！”又吩咐先蔑：“作急在意，了事之日，一同医衍回话。”

襄王行后，众诸侯未散，晋文公曰：“寡人奉天子之命，得专征伐。今许人一心事楚，不通中国。王驾再临，诸君趋走不暇，颍阳密迩，置若不闻，怠慢莫甚！愿偕诸君问罪于许。”众诸侯皆曰：“敬从君命。”时晋侯为主，齐、宋、鲁、蔡、陈、秦、莒、邾八国诸侯，皆率车徒听命，一齐向颍阳进发。只有郑文公捷，原是楚王姻党，惧晋来附，见晋文公处置曹、卫太过，心中有不平之意，思想：“晋侯出亡之时，自家也曾失礼于他，看他亲口许复曹、卫，兀自不肯放手。如此怀恨，未必便忘情于郑也。不如且留楚国一路，做个退步，后来患难之时，也有个依靠。”上卿叔詹见郑伯踌躇，似有背晋之意，遂进谏曰：“晋幸辱收郑矣，君勿贰也。贰且获罪不赦。”郑伯不听，使人扬言：“国中有疫。”托言祈祷，遂辞晋先归，阴使人通款于楚曰：“晋侯恶许之昵就上国也，驱率诸侯，将问罪焉。寡君畏上国之威，不敢从兵，敢告。”许人闻有诸侯之兵，亦遣人告急于楚。楚成王曰：“吾兵新败，勿与晋争。俟其厌兵之后，而求成焉。”遂不救许。诸侯之兵，围了颍阳，水滴不漏。

时曹共公襄，尚羁五鹿城中，不见晋侯赦令，欲求能言之人，往说晋侯。小臣侯獳，请携重赂以行，曹共公许之。侯獳闻诸侯在许，径至颍阳，欲求见晋文公。适文公以积劳之故，因染寒疾，梦有衣冠之鬼，向文公求食，叱之而退，病势愈加，卧不能起，方召太卜郭偃，占问吉凶。侯獳遂以金帛一车，致于郭偃，告之以情，使借鬼神之事，为曹求解，须如此恁般进言。郭偃受其贿嘱，许为讲解。既见，晋侯示之以梦。布卦得“天泽”之象，阴变为阳。偃献繇于文公，其词曰：

阴极生阳，蛰虫开张；大赦天下，钟鼓堂堂。

文公问曰：“何谓也？”郭偃对曰：“以卦合之于梦，必有失祀之鬼神，求赦于君也。”文公曰：“寡人于祀事，有举无废。且鬼神何罪，而求赦耶？”偃曰：“以臣之愚度之，其曹乎？曹叔振铎，文之昭也。晋先君唐叔，武之穆也。昔齐桓公为会，而封邢、卫异姓之国。今君为会，而灭曹、卫同姓之国。况二国已蒙许复矣。践土之盟，君复卫而不复曹，同罪异罚，振铎失祀，其见梦不亦宜乎？君若复曹伯，以安振铎之灵，布宽仁之令，享钟鼓之乐，又何疾之足患？”这一席话，说得文公心下豁然，觉病势顿去其半。即日遣人召曹伯襄于五鹿，使复归本国为君，所畀宋国田土，亦吐还之。曹伯襄得释，如笼鸟得翔于霄汉，槛猿复升于林木，即统本国之兵，趋至颍阳，面谢晋侯复国之恩，遂协助众诸侯围许。文公病亦渐愈。许僖公见楚救不至，乃面缚衔璧，向晋军中乞降，大出金帛犒军。文公乃与诸侯解围而去。

秦穆公临别，与晋文公相约：“异日若有军旅之事，秦兵出，晋必助之，晋兵出，秦亦助之，彼此同心协力，不得坐视。”二君相约已定，各自分路。晋文公在半途，闻郑国遣使复通款于楚，勃然大怒，便欲移兵伐郑。赵衰谏曰：“君玉体乍平，未可习劳。且士卒久敝，诸侯皆散，不如且归，休息一年，而后图之。”文公乃归。

话分两头。再表周襄王回至京师，群臣谒见称贺毕。先蔑稽首，致晋侯之命，乞以卫侯付司寇。时周公阅为太宰秉政，阅请羁卫侯于馆舍，听其修省。襄王曰：“置大狱太重，舍公馆太轻。”乃于民间空房，别立囚室而幽之。襄王本欲保全卫侯，只因晋文公十分忿恨，又有先蔑监押，恐拂其意，故幽之别室，名为囚禁，实宽之也。宁俞紧随其君，寝处必偕，一步不离，凡饮食之类，必亲尝过，方才进用。先蔑催促医衍数次，奈宁俞防范甚密，无处下手。医衍没奈何，只得以实情告于宁俞曰：“晋君之强明，子所知也。有犯必诛，有怨必报。衍之此行，实奉命用鸩，不然，衍且得罪。衍将为脱死之计，子勿与知可也。”宁俞附耳言曰：“子既剖腹心以教我，敢不曲为子谋乎？子之君老矣，远于人谋，而近于鬼谋。近闻曹君获宥，特以巫史一言，子若薄其鸩以进，而托言鬼神，君必不罪。寡君当有薄献。”医衍会意而去。宁俞假以卫侯之命，向衍取药酒疗疾，因密致宝玉一函。衍告先蔑曰：“卫侯死期至矣！”遂调鸩于瓯以进，用毒甚少，杂他药以乱其色。宁俞请尝，衍佯不许，强逼卫侯而灌之。才灌下两三口，衍张目仰看庭中，忽然大叫倒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仆瓯于地，鸩酒狼藉。宁俞故意大惊小怪，命左右将太医扶起。半晌方苏，问其缘故。衍言：“方灌酒时，忽见一神人，身长丈馀，头大如斛，装束威严，自天而下，直入室中，言：‘奉唐叔之命，来救卫侯。’遂用金锤，击落酒瓯，使我魂魄俱丧也！”卫侯自言所见，与衍相同。宁俞佯怒曰：“汝原来用毒以害吾君，若非神人相救，几不免矣。我与汝义不俱生！”即奋臂欲与衍斗，左右为之劝解。先蔑闻其事，亦飞驾来视，谓宁俞曰：“汝君既获神佑，后禄未艾，蔑当复于寡君。”卫侯服鸩，又薄又少，以此受毒不深，略略患病，随即痊安。先蔑与医衍还晋，将此事回复文公。文公信以为然，赦医衍不诛。史臣有诗云：

鸩酒何名毒卫侯？漫教医衍碎磁瓯。
文公怒气虽如火，怎脱今朝宁武谋！

却说鲁僖公原与卫世相亲睦，闻得医衍进鸩不死，晋文公不加责罪，乃问于臧孙辰曰：“卫侯尚可复乎？”辰对曰：“可复。”僖公曰：“何以见之？”辰对曰：“凡五刑之用，大者甲兵斧钺，次者刀锯钻笮，最下鞭扑。或陈之原野，或肆之市朝，与百姓共明其罪。今晋侯于卫，不用刑而私鸩焉；又不诛医衍，是讳杀卫侯之名也。卫侯不死，其能老于周乎？若有诸侯请之，晋必赦卫。卫侯复国，必益亲于鲁，诸侯谁不诵鲁之高义？”僖公大悦，使臧孙辰先以白璧十双，献于周襄王，为卫求解。襄王曰：“此晋侯之意也。若晋无后言，朕何恶于卫君？”辰对曰：“寡君将使辰哀请于晋，然非天王有命，下臣不敢自往。”襄王受了白璧，明是依允之意。臧孙辰随到晋国，见了文公，亦以白璧十双为献，曰：“寡君与卫，兄弟也，卫侯得罪君侯，寡君不遑宁处。今闻君已释曹伯，寡君愿以不腆之赋，为卫君赎罪。”文公曰：“卫侯已在京师，王之罪人，寡人何得自专乎？”臧孙辰曰：“君侯代天子以令诸侯，君侯如释其罪，虽王命又何殊也？”先蔑进曰：“鲁亲于卫，君为鲁而释卫，二国交亲，以附于晋，君何不利焉？”文公许之，即命先蔑再同臧孙辰如周，共请于襄王。乃释卫成公之囚，放之回国。

时元咺已奉公子瑕为君，修城缮备，出入稽察甚严。卫成公恐归国之日，元咺发兵相拒，密谋于宁俞。俞对曰：“闻周歂、冶廑以拥子瑕之功，求为卿而不得，中怀怨望，此可结为内援也。臣有交厚一人，姓孔名达，此人乃宋忠臣孔父之后，胸中广有经纶，周、冶二人，亦是孔父相识。若使孔达奉君之命，以卿位啖二人，使杀元咺，其馀俱不足惧矣。”卫侯曰：“子为我密致之。若事成，卿位固不吝也。”宁俞乃使心腹人一路扬言：“卫侯虽蒙宽释，无颜回国，将往楚国避难矣。”因取卫侯手书，付孔达为信，教他私结周歂、冶廑二人，如此恁般。歂、廑相与谋曰：“元咺每夜必亲自巡城，设伏兵丁城隐处，突起刺之，因而杀入宫中，并杀子瑕，扫清宫室，以迎卫侯，功无出我二人上者。”两家各自约会家丁，埋伏停当。

黄昏左侧，元咺巡至东门，只见周歂、冶廑二人一齐来迎。元咺惊曰：“二位为何在此？”周歂曰：“外人传言故君已入卫境，旦晚至此。大夫不闻乎？”元咺愕然曰：“此言从何来？”冶廑曰：“闻宁大夫有人入城，约在位诸臣往迎，大夫何以处之？”元咺曰：“此乱言，不可信之。况大位已定，岂有复迎故君之理？”周歂曰：“大夫身为正卿，当洞观万里。如此大事，尚然不知，要你则甚！”冶廑便拿住元咺双手。元咺急待挣扎，周歂手拔佩刀，大喝一声，劈头砍来，去了半个天灵盖。伏兵齐起，左右一时惊逃。周歂、冶廑率领家丁，沿途大呼：“卫侯引齐、鲁之兵，见集城外矣！尔百姓各宜安居，勿得扰动！”百姓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便是为官在朝的，此时也半疑半信，正不知甚么缘故，一个个袖手静坐，以待消息。周歂、冶廑二人，杀入宫中。公子适方与其弟子仪在宫中饮酒，闻外面有兵变，子仪拔剑在手，出宫探信。正遇周歂，亦被所杀。寻觅公子适不见。宫中乱了一夜，至天明，方知子适已投井中死矣。周歂、冶廑将卫侯手书，榜于朝堂，大集百官，迎接卫成公入城复位。后人论宁武子，能委曲以求复成公，可谓智矣！然使当此之时，能谕之让国于子瑕，瑕知卫君之归，未必引兵相拒，或退居臣位，岂不两全？乃导周歂、冶廑行袭取之事，遂及弑逆，骨肉相残，虽卫成公之薄，武子不为无罪也！有诗叹曰：

前驱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
终始贪残无谏阻，千秋空说宁俞贤。

卫成公复位之后，择日祭享太庙。不负前约，封周歂、冶廑并受卿职，使之服卿服，陪祭于庙。是日五鼓，周歂升车先行，将及庙门，忽然目睛反视，大叫：“周歂穿窬小人，蛇豕奸贼！我父子尽忠为国，汝贪卿位之荣，戕害我命。我父子含冤九泉，汝盛服陪祀，好不快活！我拿你去见太叔及子瑕，看你有何理说？吾乃上大夫元咺是也！”言毕，九窍流血，僵死车中。冶廑后到，吃一大惊，慌忙脱卸卿服，托言中寒而返。卫成公至太庙，改命宁俞、孔达陪祀。还朝之时，冶廑辞爵表章已至。卫侯知周歂死得希奇，遂不强其受。未逾月，冶廑亦病亡。可怜周、冶二人止为贪图卿位，干此不义之事，未享一日荣华，徒取千年唾骂，岂不愚哉！卫侯以宁俞有保护之功，欲用为上卿。俞让于孔达，乃以达为上卿，宁俞为亚卿，达为卫侯画策，将咺、瑕之死，悉推在已死周歂、冶廑二人身上，遣使往谢晋侯。晋侯亦付之不问。

时周襄王十二年，晋兵已休息岁馀，文公一日坐朝，谓群臣曰：“郑人不礼之仇未报，今又背晋款楚。吾欲合诸侯问罪何如？”先轸曰：“诸侯屡勤矣，今以郑故，又行征发，非所以靖中国也。况我军行无缺，将士用命，何必外求？”文公曰：“秦君临行有约，必与同事。”先轸对曰：“郑为中国咽喉，故齐桓欲伯天下，每争郑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争之，不如独用本国之兵。”文公曰：“郑邻晋而远于秦，秦何利焉？”乃使人以兵期告秦，约于九月上旬，同集郑境。文公临发，以公子兰从行。兰乃郑伯捷之庶弟，向年逃晋，仕为大夫。及文公即位，兰周旋左右，忠谨无比，故文公爱近之。此行盖欲借为向导也。兰辞曰：“臣闻君子虽在他乡，不忘父母之国。君有讨于郑，臣不敢与其事。”文公曰：“卿可谓不背本矣！”乃留公子兰于东鄙，自此有扶持他为郑君之意。

晋师既入郑境，秦穆公亦引着谋臣百里奚、大将孟明视、副将杞子、逢孙、杨孙等，车二百乘来会。两下合兵攻破郊关，直逼曲洧，筑长围而守之。晋兵营于函陵，在郑城之西。秦兵营于汜南，在郑城之东。游兵日夜巡警，樵采俱断。慌得郑文公手足无措。大夫叔詹进曰：“秦、晋合兵，其势甚锐，不可与争。但得一舌辩之士，往说秦公，使之退兵，秦若退师，晋势已孤，不足畏矣。”郑伯曰：“谁可往说秦公者？”叔詹对曰：“佚之狐可。”郑伯命佚之狐。狐对曰：“臣不堪也，臣愿举一人以自代。此人乃口悬河汉，舌摇山岳之士，但其老不见用。主公若加其官爵，使之往说，不患秦公不听矣。”郑伯问：“是何人？”狐曰：“考城人也，姓烛名武，年过七十，事郑国为圉正，三世不迁官，乞主公加礼而遣之！”郑伯遂召烛武入朝，见其须眉尽白，伛偻其身，蹒跚其步，左右无不含笑。烛武拜见了郑伯，奏曰：“主公召老臣何事？”郑伯曰：“佚之狐言子舌辩过人，欲烦子说退秦师，寡人将与子共国。”烛武再拜辞曰：“臣学疏才拙，当少壮时，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况今老耄，筋力既竭，语言发喘，安能犯颜进说，动千乘之听乎？”郑伯曰：“子事郑三世，老不见用，孤之过也。今封子为亚卿，强为寡人一行。”佚之狐在旁赞言曰：“大丈夫老不遇时，委之于命。今君知先生而用之，先生不可再辞。”烛乃受命而出。时二国围城甚急，烛武知秦东晋西，各不相照。是夜命壮士以绳索缒下东门，径奔秦寨。将士把持，不容入见。武从营外放声大哭，营吏擒来禀见穆公。穆公问：“是谁人？”武曰：“老臣乃郑之大夫烛武是也。”穆公曰：“所哭何事？”武曰：“哭郑之将亡耳！”穆公曰：“郑亡，汝安得在吾寨外号哭？”武曰：“老臣哭郑，兼亦哭秦。郑亡不足惜，独可惜者秦耳！”穆公大怒，叱曰：“吾国有何可惜？言不合理，即当斩首！”武面无惧色，叠着两个指头，指东画西，说出一段利害来。正是：

说时石汉皆开眼，道破泥人也点头。
红日朝升能夜出，黄河东逝可西流。

烛武曰：“秦晋合兵临郑，郑之亡，不待言矣。若亡郑而有益于秦，老臣又何敢言？不惟无益，又且有损，君何为劳师费财，以供他人之役乎？”穆公曰：“汝言无益有损，何说也？”烛武曰：“郑在晋之东界，秦在晋之西界，东西相距，千里之遥。秦东隔于晋，南隔于周，能越周、晋而有郑乎？郑虽亡，尺土皆晋之有，于秦何与？夫秦、晋两国，毗邻并立，势不相下。晋益强，则秦益弱矣。为人兼地，以自弱其国，智者计不出此。且晋惠公曾以河外五城许君，既入而旋背之，君所知也。君之施于晋者，累世矣，曾见晋有分毫之报于君乎？晋侯自复国以来，增兵设将，日务兼并为强。今日拓地于东，既亡郑矣；异日必思拓地于西，患且及秦。君不闻虞、虢之事乎？假虞君以灭虢，旋反戈而中虞。虞公不智，助晋自灭，可不鉴哉！君之施晋，既不足恃；晋之用秦，又不可测。以君之贤智，而甘堕晋之术中，此臣所谓‘无益而有损’，所以痛哭者此也！”穆公静听良久，耸然动色，频频点首曰：“大夫之言是也！”百里奚进曰：“烛武辩士，欲离吾两国之好，君不可听之！”烛武曰：“君若肯宽目下之围，定立盟誓，弃楚降秦。君如有东方之事，行李往来，取给于郑，犹君外府也。”穆公大悦，遂与烛武歃血为誓，反使杞子、逢孙、杨孙三将，留卒二千人助郑戍守，不告于晋，密地班师而去。早有探骑报入晋营，文公大怒，狐偃在旁，请追击秦师。不知文公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话说秦穆公私与郑盟，背晋退兵，晋文公大怒。狐偃进曰：“秦虽去不远，臣请率偏师追击之。军有归心，必无斗志，可一战而胜也。既胜秦，郑必丧胆，将不攻自下矣。”文公曰：“不可。寡人昔赖其力，以抚有社稷。若非秦君，寡人何能及此？以子玉之无礼于寡人，寡人犹避之三舍，以报其施，况婚姻乎？且无秦，何患不能围郑？”乃分兵一半，营于函陵，攻围如故。郑伯谓烛武曰：“秦兵之退，子之力也。晋兵未退，如之奈何？”烛武对曰：“闻公子兰有宠于晋侯，若使人迎公子兰归国，以请成于晋，晋必从矣。”郑伯曰：“此非老大夫，亦不堪使也。”石申父曰：“武劳矣，臣愿代一行。”乃携重宝出城，直叩晋营求见。文公命之入。石申父再拜，将重宝上献，致郑伯之命曰：“寡君以密迩荆蛮，不敢显绝，然实不敢离君侯之宇下也。君侯赫然震怒，寡君知罪矣。不腆世藏，愿效贽于左右。寡君有弟兰，获侍左右，今愿因兰以乞君侯之怜。君侯使兰监郑之国，当朝夕在庭，其敢有二心！”文公曰：“汝离我于秦，明欺我不能独下郑也。今又来求成，莫非缓兵之计，欲俟楚救耶？若欲我退兵，必依我二事方可。”石申父曰：“请君侯命之！”文公曰：“必迎立公子兰为世子，且献谋臣叔詹出来，方表汝诚心也。”

石申父领了晋侯言语，入城回复郑伯。郑伯曰：“孤未有子，闻子兰昔有梦征，立为世子，社稷必享之。但叔詹乃吾股肱之臣，岂可去孤左右？”叔詹对曰：“臣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晋人索臣，臣不往，兵必不解。是臣避死不忠，而遗君以忧辱也。臣请往！”郑伯曰：“子往必死，孤不忍也！”叔詹对曰：“君不忍于一詹，而忍于百姓之危困，社稷之陨坠乎？舍一臣以救百姓而安社稷，君何爱焉？”郑伯涕泪而遣之。石申父同侯宣多，送叔詹于晋军，言：“寡君畏君之灵，二事俱不敢违。今使詹听罪于幕下，惟君侯处裁！且求赐公子兰为敝邑之適嗣，以终上国之德。”晋侯大悦，即命狐偃召公子兰于东鄙，命石申父、侯宣多在营中等候。

且说晋侯见了叔詹，大喝：“汝执郑国之柄，使其君失礼于宾客，一罪也；受盟而复怀贰心，二罪也。”命左右速具鼎镬，将烹之。叔詹面不改色，拱手谓文公曰：“臣愿得尽言而死。”文公曰：“汝有何言？”詹对曰：“君侯辱临敝邑，臣常言于君曰：‘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返国，必伯诸侯。’及温之盟，臣又劝吾君：‘必终事晋，无得罪，罪且不赦。’天降郑祸，言不见纳。今君侯委罪于执政，寡君明其非辜，坚不肯遣。臣引‘主辱臣死’之义，自请就诛，以救一城之难。夫料事能中，智也；尽心谋国，忠也；临难不避，勇也；杀身救国，仁也。仁智忠勇俱全，有臣如此，在晋国之法，固宜烹矣！”乃据鼎耳而号曰：“自今已往，事君者以詹为戒！”文公悚然，命赦勿杀，曰：“寡人聊以试子，子真烈士也！”加礼甚厚。不一日，公子兰取至，文公告以相召之意；使叔詹同石申父、侯宣多等，即以世子之礼相见，然后跟随入城。郑伯立公子兰为世子，晋师方退。自是秦、晋有隙。髯翁有诗叹云：

甥舅同兵意不欺，却因烛武片言移。
为贪东道蝇头利，数世兵连那得知？

是年魏犨醉后，坠车折臂，内伤病复发，呕血斗馀死。文公录其子魏颗嗣爵。未几，狐毛、狐偃，亦相继而卒。晋文公哭之恸曰：“寡人得脱患难，以有今日，多赖舅氏之力，不意弃我而去，使寡人失其右臂矣。哀哉！”胥臣进曰：“主公惜二狐之才，臣举一人，可为卿相，惟主公主裁！”文公曰：“卿所举何人也？”胥臣曰：“臣前奉使，舍于冀野，见一人方秉耒而耨，其妻馈以午餐，双手捧献，夫亦敛容接之。夫祭而后食，其妻侍立于旁。良久食毕，夫俟其妻行而后复耨，始终无惰容。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况他人乎？臣闻能敬者必有德。往问姓名，乃郤芮之子郤缺也。此人若用于晋，不弱于子犯。”文公曰：“其父有大罪，安可用其子乎？”胥臣曰：“以尧、舜为父，而有丹朱、商均之不肖；以鲧为父，而有禹之圣；贤不肖之间，父子不相及也。君奈何因已往之恶，而弃有用之才乎？”文公曰：“善。卿为我召之。”胥臣曰：“臣恐其逃奔他国，为敌所用，已携归在臣家中矣。君以使命往，方是礼贤之道。”文公依其言，使内侍以簪缨袍服，往召郤缺。郤缺再拜稽首辞曰：“臣乃冀野农夫，君不以先臣之罪，加之罪戮，已荷宽宥，况敢赖宠以玷朝班？”内侍再三传命劝驾，郤缺乃簪佩入朝。郤缺生得身长九尺，隆准丰颐，声如洪钟。文公一见大喜，乃迁胥臣为下军元帅，使郤缺佐之。复改二行为二军，谓之“新上”“新下”。以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臣之子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旧有三军，今又添二军，共是五军，亚于天子之制，豪傑向用，军政无阙。楚成王闻之而惧，乃使大夫斗章请平于晋。晋文公念其旧德，许之通好，使大夫阳处父报聘于楚。不在话下。

周襄王二十四年，郑文公捷薨。群臣奉其弟公子兰即位，是为穆公，果应昔日梦兰之兆。是冬，晋文公有疾，召赵衰、先轸、狐射姑、阳处父诸臣，入受顾命，使辅世子为君，勿替伯业。复恐诸子不安于国，预遣公子雍出仕于秦，公子乐出仕于陈。雍乃杜祁所生，乐乃辰嬴所生也。又使其幼子黑臀，出仕于周，以亲王室。文公薨，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岁。史臣有诗赞云：

道路奔驰十九年，神龙返穴遂乘权。
河阳再觐忠心显，城濮三军义问宣。
雪耻酬恩中始快，赏功罚罪政无偏。
虽然广俭由天授，左右匡扶赖众贤。

世子主丧即位，是为襄公。襄公奉文公之柩，殡于曲沃。方出绛城，柩中忽作大声，如牛鸣然，其柩重如泰山，车不能动。群臣无不大骇。太卜郭偃卜之，献其繇曰：

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有巨梃，一击三伤。

偃曰：“数日内，必有兵信自西方来。我军击之，大捷。此先君有灵，以告我也。”群臣皆下拜，柩中声顿止，亦觉不重，遂如常而行。先轸曰：“西方者，秦也。”随使人密往秦国探信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秦将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屯戍于郑之北门。见晋国送公子兰归郑，立为世子，忿然曰：“我等为他戍守，以拒晋兵，他又降服晋国，显得我等无功了。”已将密报知会本国。秦穆公心亦不忿，只碍着晋侯，敢怒而不敢言。及公子兰即位，待杞子等无加礼。杞子遂与逢孙、杨孙商议：“我等屯戍在外，终无了期。不若劝吾主潜师袭郑，吾等皆可厚获而归。”正商议间，又闻晋文公亦薨，举手加额曰：“此天赞吾成功也！”遂遣心腹人归秦，言于穆公曰：“郑人使我掌北门之管，若遣兵潜来袭郑，我为内应，郑可灭也。晋有大丧，必不能救郑。况郑君嗣位方新，守备未修，此机不可失。”

秦穆公接此密报，遂与蹇叔及百里奚商议。二臣同声进谏曰：“秦去郑千里之遥，非能得其地也，特利其俘获耳。夫千里劳师，跋涉日久，岂能掩人耳目？若彼闻吾谋，而为之备。劳而无功，中途必有变。夫以兵戍人，还而谋之，非信也；乘人之丧而伐之，非仁也；成则利小，不成则害大，非智也；失此三者，臣不知其可也！”穆公艴然曰：“寡人三置晋君，再平晋乱，威名著于天下。只因晋侯败楚城濮，遂以伯业让之。今晋侯即世，天下谁为秦难者？郑如困鸟依人，终当飞去。乘此时灭郑，以易晋河东之地，晋必听之。何不利之有？”蹇叔又曰：“君何不使人行吊于晋，因而吊郑，以窥郑之可攻与否？毋为杞子辈虚言所惑也。”穆公曰：“若待行吊而后出师，往返之间，又几一载。夫用兵之道，疾雷不及掩耳，汝老惫何知？”乃阴约来人：“以二月上旬，师至北门，里应外合，不得有误。”

于是召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副之，挑选精兵三千馀人，车三百乘，出东门之外。孟明乃百里奚之子，白乙乃蹇叔之子。出师之日，蹇叔与百里奚，号哭而送之曰：“哀哉，痛哉！吾见尔之出，而不见尔之入也！”穆公闻之大怒，使人让二臣曰：“尔何为哭吾师？敢沮吾军心耶？”蹇叔、百里奚并对曰：“臣安敢哭君之师？臣自哭吾子耳！”白乙见父亲哀哭，欲辞不行。蹇叔曰：“吾父子食秦重禄，汝死自分内事也。”乃密授以一简，封识甚固，嘱之曰：“汝可依吾简中之言。”白乙领命而行，心下又惶惑，又凄楚。惟孟明自恃才勇，以为成功可必，恬不为意。

大军既发，蹇叔谢病不朝，遂请致政。穆公强之，蹇叔遂称病笃，求还铚村。百里奚造其家问病，谓蹇叔曰：“奚非不知见几之道，所以苟留于此者，尚冀吾子生还一面耳！吾兄何以教我？”蹇叔曰：“秦兵此去必败。贤弟可密告子桑，备舟楫于河下，万一得脱，接应西还。切记，切记！”百里奚曰：“贤兄之言，即当奉行。”穆公闻蹇叔决意归田，赠以黄金二十斤，彩缎百束，群臣俱送出郊关而返。百里奚握公孙枝之手，告以蹇叔之言，如此恁般：“吾兄不托他人，而托子桑，以将军忠勇，能分国家之忧也。将军不可泄漏，当密图之！”公孙枝曰：“敬如命。”自去准备船只。不在话下。

却说孟明见白乙领父密简，疑有破郑奇计在内，是夜安营已毕，特来索看。白乙丙启而观之，内有字二行曰：“此行郑不足虑，可虑者晋也。崤山地险，尔宜谨慎，我当收尔骸骨于此！”孟明掩目急走，连声曰：“咄咄！晦气，晦气！”白乙意亦以为未必然。三帅自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师，至明年春正月，从周北门而过，孟明曰：“天子在是，虽不敢以戎事谒见，敢不敬乎？”传令左右，皆免胄下车。前哨牙将褒蛮子，骁勇无比，才过都门，即从平地超越登车，疾如飞鸟，车不停轨。孟明叹曰：“使人人皆褒蛮子，何事不成？”众将士哗然曰：“吾等何以不如褒蛮子？”于是争先攘臂呼于众曰：“有不能超乘者，退之殿后！”凡行军以殿为怯，军败则以殿为勇。此言殿后者，辱之也。一军凡三百乘，无不超腾而上者。登车之后，车行迅速，如疾风闪电一般，霎时不见。

时周襄王使王子虎同王孙满，往观秦师，过讫，回复襄王。王子虎叹曰：“臣观秦师骁健如此，谁能敌者？此去郑必无幸矣！”王孙满时年甚小，含笑而不言。襄王问曰：“尔童子以为何如？”满对曰：“礼，过天子门，必卷甲束兵而趋。今止于免胄，是无礼也。又超乘而上，其轻甚矣。轻则寡谋，无礼则易乱。此行也，秦必有败衂之辱，不能害人，只自害耳！”

却说郑国有一商人，名曰“弦高”，以贩牛为业。自昔王子颓爱牛，郑、卫各国商人，贩牛至周，颇得重利。今日弦高尚袭其业。此人虽则商贾之流，倒也有些忠君爱国之心、排患解纷之略，只为无人荐引，屈于市井之中。今日贩了数百肥牛，往周买卖。行近黎阳津，遇一故人，名曰“蹇他”，乃新从秦国而来。弦高与蹇他相见，问：“秦国近有何事？”他曰：“秦遣三帅袭郑，以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即至矣。”弦高大惊曰：“吾父母之邦，忽有此难。不闻则已，若闻而不救，万一宗社沦亡，我何面目回故乡也？”遂心生一计，辞别了蹇他，一面使人星夜奔告郑国，教他速作准备。一面打点犒军之礼，选下肥牛二十头随身，馀牛俱寄顿客舍。弦高自乘小车，一路迎秦师上去。来至滑国，地名延津，恰好遇见秦兵前哨，弦高拦住前路，高叫：“郑国有使臣在此，愿求一见！”前哨报入中军。孟明倒吃一惊，想道：“郑国如何便知我兵到来，遣使臣远远来接？且看他来意如何。”遂与弦高车前相见。弦高诈传郑君之命，谓孟明曰：“寡君闻三位将军，将行师出于敝邑，不腆之赋，敬使下臣高远犒从者。敝邑摄乎大国之间，外侮迭至，为久劳远戍，恐一旦不戒，或有不测，以得罪于上国，日夜儆备，不敢安寝。惟执事谅之！”孟明曰：“郑君既犒师，何无国书？”弦高曰：“执事以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兵，寡君闻从者驱驰甚力，恐俟词命之修，或失迎犒，遂口授下臣，匍匐请罪，非有他也。”孟明附耳言曰：“寡君之遣视，为滑故也，岂敢及郑。”传令：“住军于延津！”弦高称谢而退。西乞、白乙问孟明：“驻军延津何意？”孟明曰：“吾师千里远涉，止以出郑人之不意，可以得志。今郑人已知吾出军之日，其为备也久矣。攻之则城固而难克，围之则兵少而无继。今滑国无备，不若袭滑而破之，得其卤获，犹可还报吾君，师出不为无名也。”是夜三更，三帅兵分作三路，并力袭破滑城。滑君奔翟。秦兵大肆掳掠，子女玉帛，为之一空。史臣论此事，谓秦帅目中已无郑矣。若非弦高矫命犒师，以杜三帅之谋，则灭国之祸，当在郑而不在滑也。有诗赞云：

千里驱兵狠似狼，岂因小滑逞锋铓。
弦高不假军前犒，郑国安能免灭亡？

滑自被残破，其君不能复国。秦兵去后，其他遂为卫国所并。不在话下。

却说郑穆公接了商人弦高密报，犹未深信。时当二月上旬，使人往客馆，窥觇杞子、逢孙、杨孙所为。则已收束车乘，厉兵秣马，整顿器械，人人装束，个个抖擞，只等秦兵到来，这里准备献门。使者回报，郑伯大惊。乃使老大夫烛武，先见杞子、逢孙、杨孙，各以束帛为赆，谓之曰：“吾子淹久于敝邑，敝邑以供给之故，原圃之麋鹿俱竭矣。今闻吾子戒严，意者有行色乎？孟明诸将在周、滑之间，盍往从之？”杞子大惊，暗思：“吾谋已泄，师至无功，反将得罪，不惟郑不可留，秦亦不可归矣。”乃缓词以谢烛武，即日引亲随数十人，逃奔齐国。逢孙、杨孙，亦奔宋国避罪，戍卒无主，屯聚于北门，欲为乱，郑穆公使佚之狐，多赍行粮，分散众人，导之还乡。郑穆公录弦高之功，拜为军尉。自此郑国安靖。

却说晋襄公在曲沃殡宫守丧，闻谍报：“秦国孟明将军，统兵东去，不知何往？”襄公大惊，即使人召群臣商议。先轸预已打听明白，备知秦君袭郑之谋，遂来见襄公。不知先轸如何计较，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先元帅免胄殉翟

话说中军元帅先轸，已备知秦国袭郑之谋，遂来见襄公曰：“秦违蹇叔、百里奚之谏，千里袭人。此卜偃所谓：‘有鼠西来，越我垣墙’者也。急击之，不可失！”栾枝进曰：“秦有大惠于先君，未报其德，而伐其师，如先君何？”先轸曰：“此正所以继先君之志也。先君之丧，同盟方吊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悯，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国，秦之无礼甚矣！先君亦必含恨于九泉，又何德之足报？且两国有约，彼此同兵。围郑之役，背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顾信，我岂顾德？”栾枝又曰：“秦未犯吾境，击之毋乃太过？”先轸曰：“秦之树吾先君于晋，非好晋也，以自辅也。君之伯诸侯，秦虽面从，心实忌之。今乘丧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郑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袭郑不已，势将袭晋。谚云：‘一日纵敌，数世贻殃。’若不击秦，何以自立？”赵衰曰：“秦虽可击，但吾主苫块之中，遽兴兵革，恐非居丧之礼。”先轸曰：“礼，人子居丧，寝处苫块，以尽孝也。剪强敌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诸卿若云不可，臣请独往！”胥臣等皆赞成其谋。先轸遂请襄公墨缞治兵。襄公曰：“元帅料秦兵何时当返？从何路行？”先轸屈指算之曰：“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郑。远行无继，势不可久，总计往返之期，四月有馀，初夏必过渑池。渑池乃秦晋之界，其西有崤山两座，自东崤至于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归必由之路。其地树木丛杂，山石崚嶒，有数处车不可行，必当解骖下走。若伏兵于此处，出其不意，可使秦之兵将，尽为俘虏。”襄公曰：“但凭元帅调度。”先轸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击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婴，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夹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韩子舆，引兵五千，伏于西崤山，预先砍伐树木，塞其归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莱驹，引兵五千，伏于东崤山，只等秦兵尽过，以兵追之。先轸同赵衰、栾枝、胥臣、阳处父、先蔑一班宿将，跟随晋襄公，离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队伍，准备四下接应。正是：整顿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再说秦兵于春二月中，灭了滑国，掳其辎重，满载而归。只为袭郑无功，指望以此赎罪。时夏四月初旬，行及渑池，白乙丙言于孟明曰：“此去从渑池而西，正是崤山险峻之路，吾父谆谆叮嘱谨慎，主帅不可轻忽。”孟明曰：“吾驱驰千里，尚然不惧，况过了崤山，便是秦境，家乡密迩，缓急可恃，又何虑哉？”西乞术曰：“主帅虽然虎威，然慎之无失。恐晋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御之？”孟明曰：“将军畏晋如此，吾当先行，如有伏兵，吾自当之！”乃遣骁将褒蛮子，打着元帅百里旗号，前往开路。孟明做第二队，西乞第三队，白乙第四队，相离不过一二里之程。却说褒蛮子惯使着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画戟，抡动如飞，自谓天下无敌。驱车过了渑池，望西路进发。行至东崤山，忽然山凹里鼓声大震，飞出一队车马，车上立着一员大将，当先拦路，问：“汝是秦将孟明否？吾等候多时矣。”褒蛮子曰：“来将可通姓名。”那将答曰：“吾乃晋国大将莱驹是也！”蛮子曰：“教汝国栾枝、魏犨来到，还斗上几合戏耍，汝乃无名小卒，何敢拦吾归路？快快闪开，让我过去。若迟慢时，怕你捱不得我一戟！”莱驹大怒，挺长戈劈胸刺去，蛮子轻轻拨开，就势一戟刺来，莱驹急闪，那戟来势太重，就刺在那车衡之上。蛮子将戟一绞，把衡木折做两段。莱驹见其神勇，不觉赞叹一声道：“好孟明，名不虚传！”蛮子呵呵大笑曰：“我乃孟明元帅部下牙将褒蛮子便是！我元帅岂肯与汝鼠辈交锋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帅随后兵到，汝无噍类矣！”莱驹吓得魂不附体，想道：“牙将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还是如何？”遂高声叫曰：“我放汝过去，不可伤害吾军！”遂将车马约在一边，让褒蛮子前队过去。蛮子即差军士传报主帅孟明，言：“有些小晋军埋伏，已被吾杀退，可速上前合兵一处，过了崤山，便没事了。”孟明得报大喜，遂催趱西乞、白乙两军，一同进发。且说莱驹引兵来见梁弘，盛述褒蛮子之勇。梁弘笑曰：“虽有鲸蛟，已入铁网，安能施其变化哉？吾等按兵勿动，俟其尽过，从后驱之，可获全胜。”

再说孟明等三帅，进了东崤，约行数里，地名上天梯、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鬼愁窟、断云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险处，车马不能通行。前哨褒蛮子，已自去得远了。孟明曰：“蛮子已去，料无埋伏矣。”吩咐军将，解了辔索，卸了甲胄，或牵马而行，或扶车而过，一步两跌，备极艰难，七断八续，全无行伍。有人问道：“秦兵当日出行，也从崤山过去的，不见许多艰阻。今番回转，如何说得恁般？”这有个缘故。当初秦兵出行之日，乘着一股锐气，且没有晋兵拦阻，轻车快马，缓步徐行，任意经过，不觉其苦。今日往来千里，人马俱疲困了。又掳掠得滑国许多子女金帛，行装重滞，况且遇过晋兵一次，虽然硬过，还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艰阻，自然之理也。

孟明等过了上天梯第一层险隘，正行之间，隐隐闻鼓角之声，后队有人报道：“晋兵从后追至矣！”孟明曰：“我既难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后追？吩咐各军，速速前进便了！”教白乙前行：“我当亲自断后，以御追兵。”又蓦过了堕马崖。将近绝命岩了，众人发起喊来，报道：“前面有乱木塞路，人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孟明想：“这乱木从何而来？莫非前面果有埋伏？”乃亲自上前来看，但见岩旁有一碑，镌上五字道：“文王避雨处。”碑旁竖立红旗一面，旗竿约长三丈有馀，旗上有一“晋”字，旗下都是纵横乱木。孟明曰：“此是疑兵之计也。事已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遂传令教军士先将旗竿放倒，然后搬开柴木，以便跋涉。谁知这面晋字红旗，乃是伏军的记号。他伏于岩谷僻处，望见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齐发作。秦军方才搬运柴木，只闻前面鼓声如雷，远远望见旌旗闪烁，正不知多少军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为冲突之计。只见山岩高处，立着一位将军，姓狐名射姑，字贾季，大叫道：“汝家先锋褒蛮子，已被缚在此了。来将早早投降，免遭屠戮！”原来褒蛮子恃勇前进，堕于陷坑之中，被晋军将挠钩搭起，绑缚上囚车了。白乙丙大惊，使人报知西乞术与主将孟明，商议并力夺路。

孟明看这条路径，只有尺许之阔，一边是危峰峻石，一边临着万丈深溪，便是落魂涧了，虽有千军万马，无处展施。心生一计，传令：“此非交锋之地。教大军一齐退转东崤宽展处，决一死战，再作区处。”白乙丙奉了将令，将军马退回，一路闻金鼓之声，不绝于耳，才退至堕马崖，只见东路旌旗，连接不断，却是大将梁弘同副将莱驹，引着五千人马，从后一步步袭来。秦军过不得堕马崖，只得又转。此时好像蚂蚁在热盘之上，东旋西转，没有个定处。孟明教军士从左右两旁，爬山越溪，寻个出路。只见左边山头上金鼓乱鸣，左有一枝军占住，叫道：“大将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右边隔溪一声炮响，山谷俱应，又竖起大将胥婴的旗号。孟明此时，如万箭攒心，没摆布一头处。军士每分头乱窜，爬山越溪，都被晋兵斩获。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将，仍杀到堕马崖来。那柴木上都掺有硫黄焰硝引火之物，被韩子舆放起火来，烧得焰腾腾烟涨迷天，红赫赫火星撒地。后面梁弘军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帅叫苦不迭。左右前后，都是晋兵布满，孟明谓白乙丙曰：“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于绝地，我死必矣！你二人变服，各自逃生。万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国，奏知吾主，兴兵报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气！”西乞术、白乙丙哭曰：“吾等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纵使得脱，何面目独归故国？”言之未已，手下军兵，看看散尽，委弃车仗器械，连路堆积。孟明等三帅，无计可施，聚于岩下，坐以待缚。晋兵四下围裹将来，如馒头一般，把秦家兵将，做个子，一个个束手受擒。杀得血污溪流，尸横山径，匹马只轮，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诗云：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无复只轮回。
休夸晋帅多奇计，蹇叔先曾堕泪来。

先且居诸将会集于东崤之下，将三帅及褒蛮子，上了囚车。俘获军士及车马，并滑国掳掠来许多子女玉帛，尽数解到晋襄公大营。襄公墨缞受俘，军中欢呼动地。襄公问了三帅姓名，又问：“褒蛮子何人也？”梁弘曰：“此人虽则牙将，有兼人之勇，莱驹曾失利一阵，若非落于陷坑，亦难制缚。”襄公骇然曰：“既如此骁勇，留之恐有他变！”唤莱驹上前：“汝前日战输与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斩其头以泄恨。”莱驹领命，将褒蛮子缚于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蛮子大呼曰：“汝是我手下败将，安敢犯吾？”这一声，就如半空中起个霹雳一般，屋宇俱震动。蛮子就呼声中，将两臂一撑，麻索俱断。莱驹吃一大惊，不觉手颤，堕刀于地。蛮子便来抢这把大刀。有个小校，名曰“狼瞫”，从旁观见，先抢刀在手，将蛮子一刀劈倒，再复一刀，将头割下，献于晋侯之前。襄公大喜曰：“莱驹之勇，不及一小校也！”乃黜退莱驹不用，立狼瞫为车右之职。狼瞫谢恩而出，自谓受知于君，不往元帅先轸处拜谢。先轸心中，颇有不悦之意。

次日，襄公同诸将奏凯而归，因殡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还绛之后，将秦帅孟明等三人献俘于太庙，然后施刑。先以败秦之功，告于殡宫，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缞视葬，以表战功。母夫人嬴氏，因会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帅被擒之信，故意问襄公曰：“闻我兵得胜，孟明等俱被囚执，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诛戮否？”襄公曰：“尚未。”文嬴曰：“秦晋世为婚姻，相与甚欢。孟明等贪功起衅，妄动干戈，使两国恩变为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国杀之无益，不如纵之还秦，使其君自加诛戮，以释二国之怨，岂不美哉？”襄公曰：“三帅用事于秦，获而纵之，恐贻晋患。”文嬴曰：“兵败者死，国有常刑。楚兵一败，得臣伏诛。岂秦国独无军法乎？况当时晋惠公被执于秦，秦君且礼而归之，秦之有礼于我如此。区区败将，必欲自我行戮，显见我国无情也。”襄公初时不肯，闻说到放还惠公之事，悚然动心。即时诏有司释三帅之囚，纵归秦国。孟明等得脱囚系，更不入谢，抱头鼠窜而逃。先轸方在家用饭，闻晋侯已赦三帅，吐哺入见，怒气冲冲，问襄公：“秦囚何在？”襄公曰：“母夫人请放归即刑，寡人已从之矣。”先轸勃然唾襄公之面曰：“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万苦，方获此囚，乃坏于妇人之片言耶？放虎归山，异日悔之晚矣！”襄公方才醒悟，拭面而谢，曰：“寡人之过也！”遂问班部中：“谁人敢追秦囚者？”阳处父愿往。先轸曰：“将军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阳处父驾起追风马，抡起斩将刀，出了曲沃西门，来追孟明。史臣有诗赞襄公能容先轸，所以能嗣伯业。诗曰：

妇人轻丧武夫功，先轸当时怒气冲。
拭面容言无愠意，方知嗣伯属襄公。

却说孟明等三人，得脱大难，路上相议曰：“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犹恐晋君追悔，如之奈何？”比到河下，并无一个船只，叹曰：“天绝我矣！”叹声未绝，见一渔翁，荡着小艇，从西而来，口中唱歌曰：

囚猿离槛兮，囚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孟明异其言，呼曰：“渔翁渡我！”渔翁曰：“我渡秦人，不渡晋人！”孟明曰：“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渔翁曰：“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孟明应曰：“然。”渔翁曰：“吾奉公孙将军将令，特舣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载，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将军可速往。”说罢，那渔翁反棹而西，飞也似去了。三帅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数只泊于河中，离岸有半箭之地，那渔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撑开，东岸上早有一位将官，乘车而至，乃大将阳处父也。大叫：“秦将且住！”孟明等各各吃惊。须臾之间，阳父停车河岸，见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计，解自家所乘左骖之马，假托襄公之命，赐与孟明：“寡君恐将军不给于乘，使处父将此良马，追赠将军，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将军俯纳！”阳处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见，收马拜谢，乘机缚之。那孟明漏网之鱼，脱却金钩去，回头再不来，心上也防这一着，如何再肯登岸。乃立于船头上，遥望阳处父，稽首拜谢曰：“蒙君不杀之恩，为惠已多，岂敢复受良马之赐？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后，当亲至上国，拜君之赐耳！”阳处父再欲开口，只见舟师水手运桨下篙，船已荡入中流去了。阳处父惘然如有所失，闷闷而回，以孟明之言，奏闻于襄公。先轸忿然进曰：“彼云‘三年之后，拜君之赐’者，盖将伐晋报仇也。不如乘其新败丧气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谋。”襄公以为然，遂商议伐秦之事。

话分两头，再说秦穆公闻三帅为晋所获，又闷又怒，寝食俱废。过了数日，又闻三帅已释放还归，喜形于色。左右皆曰：“孟明等丧师辱国，其罪当诛。昔楚杀得臣以警三军，君亦当行此法也。”穆公曰：“孤自不听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累及三帅，罪在于孤，不在他人。”乃素服迎之于郊，哭而唁之，复用三帅主兵，愈加礼待。百里奚叹曰：“吾父子复得相会，已出望外矣！”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馀、公孙枝为左右庶长，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话且搁过一边。

再说晋襄公正议伐秦，忽边吏驰报：“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过箕城。望乞发兵防御！”襄公大惊曰：“翟、晋无隙，如何相犯？”先轸曰：“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礼遇甚厚。及先君返国，翟君又遣人拜贺，送二隗还晋。先君之世，从无一介束帛，以及于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隐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丧来伐耳。”襄公曰：“先君勤劳王事，未暇报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丧，是我仇也，子载为寡人创之。”先轸再拜辞曰：“臣忿秦帅之归，一时怒激，唾君之面，无礼甚矣！臣闻兵事尚整，惟礼可以整民。无礼之人，不堪为帅。愿主公罢臣之职，别择良将！”襄公曰：“卿为国发愤，乃忠心所激，寡人岂不谅之？今御翟之举，非卿不可，卿其勿辞！”先轸不得已，领命而出。叹曰：“我本欲死于秦，谁知却死于翟也！”闻者亦莫会其意。襄公自回绛都去了。

单说先轸升了中军帐，点集诸军，问众将：“谁肯为前部先锋者？”一人昂然而出曰：“某愿往。”先轸视之，乃新拜右车将军狼瞫也。先轸因他不来谒谢，已有不悦之意，今番自请冲锋，愈加不喜，遂骂曰：“尔新进小卒，偶斩一囚，遂获重用。今大敌在境，汝全无退让之意，岂藐我帐下无一良将耶？”狼瞫曰：“小将愿为国家出力，元帅何故见阻？”先轸曰：“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谋勇，辄敢掩诸将之上？”遂叱去不用。以狐鞫居有崤山夹战之功，用以代之。狼瞫垂首叹气，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鲜伯于途，问曰：“闻元帅选将御敌，子安能在此闲行？”狼瞫曰：“我自请冲锋，本为国家出力，谁知反触了先轸那厮之怒。他道我有何谋勇，不该掩诸将之上，已将我罢职不用矣！”鲜伯大怒曰：“先轸妒贤嫉能，我与你共起家丁，刺杀那厮，以出胸中不平之气，便死也落得爽快！”狼瞫曰：“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义，非勇也。我以勇受知于君，得为戎右。先轸以为无勇而黜之。若死于不义，则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义之人，反使嫉妒者得藉其口矣。子姑待之。”鲜伯叹曰：“子之高见，吾不及也。”遂与狼瞫同归。不在话下。后人有诗议先轸黜狼瞫之非。诗曰：

提戈斩将勇如贲，车右超升属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从来忠勇有冤吞！

再说先轸用其子先且居为先锋，栾盾、郤缺为左右队，狐溱、狐鞫为合后，发车四百乘，出绛都北门，望箕城进发。两军相遇，各安营停当。先轸唤集诸将授计曰：“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宽衍，正乃车战之地。其旁多树木，可以伏兵。栾、郤二将，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与翟交战，佯败，引至谷中，伏兵齐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应，以防翟兵驰救。”诸将如计而行。先轸将大营移后十馀里安扎。

次早，两下结阵，翟主白部胡亲自索战。先且居略战数合，引车而退。白部胡引着百馀骑，奋勇来追。被先且居诱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冲，右一突，胡骑百馀，看看折尽，晋兵亦多损伤。良久，白部胡杀出重围，众莫能御。将至谷口，遇着一员大将，刺斜里嗖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门，翻身落马，军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军大夫郤缺也。箭透脑后，白部胡登时身死。郤缺认得是翟主，割下首级献功。时先轸在中营，闻知白部胡被获，举首向天连声曰：“晋侯有福，晋侯有福！”遂索纸笔，写表章一道，置于案上。不通诸将得知，竟与营中心腹数人，乘单车驰入翟阵。

却说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应。忽见有单车驰到，认是诱敌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轸横戈于肩，瞪目大喝一声，目眦尽裂，血流及面。白暾大惊，倒退数十步，见其无继，传令弓箭手围而射之。先轸奋起神威，往来驰骤，手杀头目三人，兵士二十馀人，身上并无点伤。原来这些弓箭手，惧怕先轸之勇，先自手软，箭发的没力了。又且先轸身被重铠，如何射得入去？先轸见射不能伤，自叹曰：“吾不杀敌，无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杀何为？吾将就死于此！”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猬，身死而尸不僵仆。白暾欲断其首，见其怒目扬须，不异生时，心中大惧。有军士认得的，言：“此乃晋中军元帅先轸。”白暾乃率众罗拜，叹曰：“真神人也！”祝曰：“神许我归翟供养乎？则仆！”尸僵立如故。乃改祝曰：“神莫非欲还晋国否？我当送回。”祝毕，尸遂仆于车上。要知如何送回晋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话说翟主白部胡被杀，有逃命的败军，报知其弟白暾。白暾涕泣曰：“俺说‘晋有天助，不可伐之’，吾兄不听，今果遭难也！”欲将先轸尸首，与晋打换部胡之尸，遣人到晋军打话。且说郤缺提了白部胡首级，同诸将到中军献功，不见了元帅。有守营军士说道：“元帅乘单车出营去了，但吩咐‘紧守寨门’。不知何往？”先且居心疑，偶于案上见表章一道，取而观之。云：

臣中军大夫先轸奏言：臣自知无礼于君。君不加诛讨，而复用之，幸而战胜，赏赉将及矣。臣归而不受赏，是有功而不赏也；若归而受赏，是无礼而亦可论功也。有功不赏，何以劝功？无礼论功，何以惩罪？功罪紊乱，何以为国？臣将驰入翟军，假手翟人，以代君之讨。臣子且居有将略，足以代臣。臣轸临死冒昧！

且居曰：“吾父驰翟师死矣！”放声大哭。便欲乘车闯入翟军，查看其父下落。此时郤缺、栾盾、狐鞫居、狐射姑等，毕集营中，死劝方住。众人商议：“必先使人打听元帅生死，方可进兵。”忽报：“翟主之弟白暾，差人打话。”召而问之，乃是彼此换尸之事。且居知死信真实，又复痛哭了一场。约定：“明日军前，各抬亡灵，彼此交换。”翟使回复去后，先且居曰：“戎狄多诈，来日不可不备。”乃商议令郤缺、栾盾仍旧张两翼于左右，但有交战之事，便来夹攻。二狐同守中军。

次日，两边结阵相持，先且居素服登车，独出阵前，迎接父尸。白暾畏先轸之灵，拔去箭翎，将香水浴净，自脱锦袍包裹，装载车上，如生人一般，推出阵前，付先且居收领。晋军中亦将白部胡首级，交割还翟。翟送还的，是香喷喷一具全尸；晋送去的，只是血淋淋一颗首级。白暾心怀不忍，便叫道：“你晋家好欺负人！如何不把全尸还我？”先且居使人应曰：“若要取全尸，你自去大谷中乱尸内寻认！”白暾大怒，手执开山大斧，指挥翟骑冲杀过来。这里用车结阵，如墙一般，连冲突数次，皆不能入。引得白暾踯躅咆哮，有气莫吐。忽然晋军中鼓声骤起，阵门开处，一员大将，横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便与交锋，战不多合，左有郤缺，右有栾盾，两翼军士围裹将来。白暾见晋兵众盛，急忙拨转马头，晋军从后掩杀。翟兵死者，不计其数。狐射姑认定白暾，紧紧追赶，白暾恐冲动本营，拍马从刺斜里跑去。射姑不舍，随着马尾赶来。白暾回首一看，带转马头，问曰：“将军面善，莫非贾季乎？”射姑答曰：“然也。”白暾曰：“将军别来无恙？将军父子，俱住吾国十二年，相待不薄，今日留情，异日岂无相见？我乃白部胡之弟白暾是也。”狐射姑见提起旧话，心中不忍，便答道：“我放汝一条生路，汝速速回军，无得淹久于此。”言毕回车，至于大营。晋兵已自得胜，便拿不着白暾，众俱无话。是夜白暾潜师回翟。白部胡无子，白暾为之发丧，遂嗣位为君。此是后话。

且说晋师凯旋而归，参见晋襄公，呈上先轸的遗表。襄公怜轸之死，亲殓其尸。只见两目复开，勃勃有生气。襄公抚其尸曰：“将军死于国事，英灵不泯，遗表所言，足见忠爱，寡人不敢忘也！”乃即柩前，拜先且居为中军元帅，以代父职，其目遂瞑。后人于箕城立庙祀之。襄公嘉郤缺杀白部胡之功，仍以冀为之食邑，谓曰：“尔能盖父之愆，故还尔父之封也。”又谓胥臣曰：“举郤缺者，吾子之功。微子，寡人何由任缺？”乃以先茅之县赏之。诸将见襄公赏当其功，无不悦服。

时许、蔡二国，因晋文公之变，复受盟于楚。晋襄公拜阳处父为大将，帅师伐许，因而侵蔡。楚成王命斗勃同成大心，帅师救之。行及汦水，隔岸望见晋军，遂逼泜水下寨。晋军营于泜水之北，两军只隔得一层水面，击柝之声，彼此相闻。晋军为楚师所拒，不能前进，如此相持，约有两月。看看岁终，晋军粮食将尽，阳处父意欲退军。既恐为楚所乘，又嫌于避楚，为人所笑。乃使人渡泜水，直入楚军，传语斗勃曰：“谚云：‘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将军若欲与吾战，吾当退去一舍之地，让将军济水而阵，决一死敌。如将军不肯济，将军可退一舍之地，让我渡河南岸，以请战期。若不进不退，劳师费财，何益于事？处父今驾马于车，以候将军之命，惟速裁决！”斗勃忿然曰：“晋欺我不敢渡河耶？”便欲渡河索战。成大心急止曰：“晋人无信，其言退舍，殆诱我耳。若乘我半济而击之，我进退俱无据矣。不如姑退，以让晋涉。我为主，晋为客，不亦可乎？”斗勃悟曰：“孙伯之言是也！”乃传令军中，退三十里下寨，让晋济水，使人回复阳处父。处父使改其词，宣言于众，只说：“楚将斗勃，畏晋不敢涉水，已遁去矣。”军中一时传遍，处父曰：“楚师已遁，我何济为？岁暮天寒，且归休息，以俟再举可也。”遂班师还晋，斗勃退舍二日，不见晋师动静，使人侦之，已去远矣。亦下令班师而回。

却说楚成王之长子，名曰“商臣”，先时欲立为太子，问于斗勃。勃对曰：“楚国之嗣，利于少，不利于长，历世皆然。且商臣之相，蜂目豺声，其性残忍，今日爱而立之，异日复恶而黜之，其为乱必矣。”成王不听，竟立为嗣，使潘崇傅之。商臣闻斗勃不欲立己，心怀怨恨。及斗勃救蔡，不战而归，商臣谮于成王曰：“子上受阳处父之赂，故避之以为晋名。”成王信其言，遂不许斗勃相见，使人赐之以剑。斗勃不能自明，以剑刎喉而死，成大心自诣成王之前，叩头涕泣，备述退师之故，如此恁般：“并无受赂之事，若以退为罪，罪宜坐臣。”成王曰：“卿不必引咎，孤亦悔之矣！”自此成王有疑太子商臣之意。后又爱少子职，遂欲废商臣而立职，诚恐商臣谋乱，思寻其过失而诛之。宫人颇闻其语，传播于外。商臣犹豫未信，以告于太傅潘崇。崇曰：“吾有一计，可察其说之真假。”商臣问：“计将安出？”潘崇曰：“王妹芈氏，嫁于江国，近以归宁来楚，久住宫中，必知其事。江芈性最躁急，太子诚为设享，故加怠慢，以激其怒，怒中之言，必有泄漏。”商臣从其谋，乃具享以待江芈。芈氏来至东宫，商臣迎拜甚恭，三献之后，渐渐疏慢，中馈但使庖人供馔，自不起身，又故意与行酒侍儿，窃窃私语，芈氏两次问话，俱失应答。芈氏大怒，拍案而起，骂曰：“役夫不肖如此，宣王之欲杀汝而立职也！”商臣假意谢罪，芈氏不顾，竟上车而去，骂声犹不绝口。

商臣连夜告于潘崇，因叩以自免之策。潘崇曰：“子能北面而事职乎？”商臣曰：“吾不能以长事少也。”潘崇曰：“若不能屈首事人，盍适他国？”商臣曰：“无因也，只取辱焉。”潘崇曰：“舍此二者，别无策矣！”商臣固请不已，潘崇曰：“有一策，甚便捷，但恐汝不忍耳！”商臣曰：“死生之际，有何不忍？”潘崇附耳曰：“除非行大事，乃可转祸为福。”商臣曰：“此事吾能之！”乃部署宫甲，至夜半，托言宫中有变，遂围王宫。潘崇仗剑，同力士数人入宫，径造成王之前。左右皆惊散。成王问曰：“卿来何事？”潘崇答曰：“王在位四十七年矣，成功者退，今国人思得新王，请传位于太子！”成王惶遽答曰：“孤即当让位，但不知能相活否？”潘崇曰：“一君死，一君立，国岂有二君耶？何王之老而不达也？”成王曰：“孤方命庖人治熊掌，俟其熟而食之，虽死不恨！”潘崇厉声曰：“熊掌难熟，王欲延时刻，以待外救乎？请王自便，勿俟臣动手！”言毕，解束带投于王前。成王仰天呼曰：“好斗勃！好斗勃！孤不听忠言，自取其祸，复何言哉！”遂以带自挽其颈，潘崇命左右拽之，须臾气绝。江芈曰：“杀吾兄者，我也！”亦自缢而死。时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之丁未日也。髯翁论此事，谓成王以弟弑兄，其子商臣，遂以子弑父，天理报应，昭昭不爽。有诗叹曰：

楚君昔日弑熊囏，今日商臣报叔冤。
天遣潘崇为逆傅，痴心犹想食熊蹯。

商臣既弑其父，遂以暴疾讣于诸侯，自立为王，是为穆王。加潘崇之爵为太师，使掌环列之尹，复以为太子之室赐之。令尹斗般等，皆知成王被弑，无人敢言。商公斗宜申闻成王之变，托言奔丧，因来郢都，与大夫仲归谋弑穆王。事露，穆王使司马斗越椒擒宜申、仲归杀之。巫者范矞似言：“楚成王与子玉、子西三人，俱不得其死。”至是，其言果验矣！斗越椒觊令尹之位，乃说穆王曰：“子扬常向人言：‘父子世秉楚政，受先王莫大之恩，愧不能成先王之志。’其意欲扶公子职为君。子上之来，子扬实召之。今子上伏诛，子扬意不自安，恐有他谋，不可不备。”穆王疑之，乃召斗般使杀公子职，斗般辞以不能。穆王怒曰：“汝欲成先王之志耶？”自举铜锤击杀之。公子职欲奔晋，斗越椒追杀之于郊外。穆王拜成大心为令尹。未几，大心亦卒。遂迁斗越椒为令尹，贾为司马。后穆王复念子文治楚之功，录斗克黄为箴尹。克黄字子仪，乃斗般之子，子文之孙也。

晋襄公闻楚成王之死，问于赵盾曰：“天其遂厌楚乎？”赵盾对曰：“楚君虽横，犹可以礼义化诲。商臣不爱其父，况其他乎？臣恐诸侯之祸，方未艾耳！”不几年，穆王遣兵四出，先灭江，次灭六，灭蓼，又用兵陈、郑，中原多事，果如赵盾之言。此是后话。

却说周襄王二十七年，春二月，秦孟明视请于穆公，欲兴师伐晋，以报崤山之败。穆公壮其志，许之。孟明遂同西乞、白乙，率车四百乘伐晋。晋襄公虑秦有报怨之举，每日使人远探，一得此信，笑曰：“秦之拜赐者至矣！”遂拜先且居为大将，赵衰为副，狐鞫居为车右，迎秦师于境上。大军将发之际，狼瞫自请以私属效劳，先且居许之。时孟明等尚未出境，先且居曰：“与其俟秦至而战，不如伐秦。”遂西行至于彭衙，方与秦兵相遇，两边各排成阵势。狼瞫请于先且居曰：“昔先元帅以瞫为无勇，罢黜不用。今日瞫请自试，非敢求录功，但以雪前之耻耳。”言毕，遂与其友鲜伯等百馀人，直犯秦阵，所向披靡，杀死秦兵无算。鲜伯为白乙所杀。先且居登车，望见秦阵已乱，遂驱大军掩杀前去。孟明等不能当。大败而走，先且居救出狼瞫。瞫遍体皆伤，呕血斗馀，逾日而亡。晋兵凯歌还朝，且居奏于襄公曰：“今日之胜，狼瞫之力，与臣无与也。”襄公命以上大夫之礼，葬狼瞫于西郭，使群臣皆送其葬。此是襄公激励人才的好处。史臣有诗夸狼瞫之勇云：

壮哉狼车右，斩囚如割鸡！
被黜不妄怒，轻身犯敌威。
一死表生平，秦师因以摧。
重泉若有知，先轸应低眉。

却说孟明兵败回秦，自分必死，谁知穆公一意引咎，全无嗔怪之意，依旧使人郊迎慰劳，任以国政如初。孟明自愧不胜，乃增修国政，尽出家财，以恤阵亡之家。每日操演军士，勉以忠义，期来年大举伐晋。是冬，晋襄公复命先且居，纠合宋大夫公子成、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公子归生，率师伐秦，取汪及彭衙二邑而还。戏曰：“吾以报拜赐之役也。”昔郭偃卜繇，有‘一击三伤’之语，至是三败秦师，其言果验。孟明不请师御晋，秦人皆以为怯。惟穆公深信之，谓群臣曰：“孟明必能报晋，但时未至耳。”

至明年夏五月，孟明补卒蒐乘，训练已精，请穆公自往督战，“若今次不能雪耻，誓不生还！”穆公曰：“寡人凡三见败于晋矣。若再无功，寡人亦无面目返国也。”乃选车五百乘，择日兴师。凡军士从行者，皆厚赠其家。三军踊跃，皆愿效死。兵由蒲津关而出。既渡黄河，孟明出令，使尽焚其舟。穆公怪而问曰：“元帅焚舟，何意也？”孟明视奏曰：“兵以气胜。吾屡挫之后，气已衰矣。幸而胜，何患不济？吾之焚舟，示三军之必死，有进无退，所以作其气也。”穆公曰：“善。”孟明自为先锋，长驱直入，破王官城，取之。谍报至绛州，晋襄公大集群臣，商议出兵拒敌。赵衰曰：“秦怒已甚，此番起倾国之兵，将致死于我。且其君亲行，不可当也，不如避之。使稍逞其志，可以息两国之争。”先且居亦曰：“困兽犹能斗，况大国乎？秦君耻败，而三帅俱好勇，其志不胜不已。兵连祸结，未有已时，子馀之言是也。”襄公乃传谕四境坚守，毋与秦战。繇馀谓穆公曰：“晋惧我矣！君可乘此兵威，收崤山死士之骨，可以盖昔之耻。”穆公从之。遂引兵渡黄河上岸，自茅津济师，屯于东崤，晋兵无一人一骑敢相迎者，穆公命军士于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等处，收检尸骨，用草为衬，埋藏于山谷僻坳之处。宰牛杀马，大陈祭享。穆公素服，亲自沥酒，放声大哭。孟明诸将伏地不能起，哀动三军，无不堕泪。髯仙有诗云：

曾嗔二老哭吾师，今日如何自哭之？
莫道封尸豪举事，崤山虽险本无尸。

汪及彭衙二邑百姓，闻穆公伐晋得胜，哄然相聚，逐去晋之守将，还复归秦。秦穆公奏凯班师，以孟明为亚卿，与二相同秉国政。西乞、白乙，俱加封赏。改蒲津关为大庆关，以志军功。

却说西戎主赤班，初时见秦兵屡败，欺秦之弱，欲倡率诸戎叛秦。及伐晋回来，穆公遂欲移师伐戎。繇馀请传檄戎中，征其朝贡，若其不至，然后攻之。赤班打听孟明得胜，正怀忧惧；一见檄文，遂率西方二十馀国，纳地请朝，尊穆公为西戎伯主。史臣论秦事，以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穆公信孟明之贤，能始终任用，所以卒成伯业。

是时秦之威名，直达京师。周襄王谓尹武公曰：“秦、晋匹也，其先世皆有功于王室。昔重耳主盟中夏，朕册命为侯伯。今秦伯任好，强盛不亚于晋，朕亦欲册之如晋。卿以为何如？”尹武公曰：“秦自伯西戎，未若晋之能勤王也。今秦、晋方恶，而晋侯能继父业，若册命秦，则失晋欢矣。不若遣使颁赐以贺秦，则秦知感，而晋亦无怨。”襄王从之。要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话说秦穆公并国二十，遂伯西戎。周襄王命尹武公赐金、鼓以贺之。秦伯自称年老，不便入朝，使公孙枝如周谢恩。是年，繇馀病卒，穆公心加痛惜，遂以孟明为右庶长。公孙枝自周还，知穆公意向孟明，亦告老致政。不在话下。

却说秦穆公有幼女，生时适有人献璞，琢之得碧色美玉。女周岁，宫中陈晬盘，女独取此玉，弄之不舍，因名弄玉。稍长，姿容绝世，且又聪明无比，善于吹笙，不由乐师，自成音调。穆公命巧匠，剖此美玉为笙。女吹之，声如凤鸣。穆公钟爱其女，筑重楼以居之，名曰“凤楼”。楼前有高台，亦名凤台。弄玉年十五，穆公欲为之求佳婿。弄玉自誓曰：“必是善笙人，能与我唱和者，方是我夫，他非所愿也！”穆公使人遍访，不得其人。

忽一日，弄玉于楼上卷帘闲看，见天净云空，月明如镜，呼侍儿焚香一炷，取碧玉笙，临窗吹之。声音清越，响入天际，微风拂拂，忽若有和之者。其声若远若近，弄玉心异之，乃停吹而听，其声亦止，馀音犹袅袅不断。弄玉临风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将玉笙置于床头，勉强就寝。梦见西南方，天门洞开，五色霞光，照耀如昼。一美丈夫羽冠鹤氅，骑彩凤自天而下，立于凤台之上，谓弄玉曰：“我乃太华山之主也。上帝命我与尔结为婚姻，当以中秋日相见，宿缘应尔。”乃于腰间解赤玉箫，倚栏吹之。其彩凤亦舒翼鸣舞，凤声与箫声，唱和如一，宫商协调，喤喤盈耳。弄玉神思俱迷，不觉问曰：“此何曲也？”美丈夫对曰：“此《华山吟》第一弄也。”弄玉又问曰：“曲可学乎？”美丈夫对曰：“既成姻契，何难相授？”言毕，直前执弄玉之手。弄玉猛然惊觉，梦中景象，宛然在目。

及旦，自言于穆公。乃使孟明以梦中形象，于太华山访之。有野夫指之曰：“山上明星岩，有一异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结庐独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必吹箫一曲，箫声四彻，闻者忘卧，不知何处人也。”孟明登太华山，至明星岩下，果见一人羽冠鹤氅，玉貌丹唇，飘飘然有超尘出俗之姿。孟明知是异人，上前揖之，问其姓名。对曰：“某萧姓，史名。足下何人？来此何事？”孟明曰：“某乃本国右庶长百里视是也。吾主为爱女择婿，女善吹笙，必求其匹。闻足下精于音乐，吾主渴欲一见，命某奉迎。”萧史曰：“某粗解宫商，别无他长，不敢辱命。”孟明曰：“同见吾主，自有分晓。”乃与共载而回。

孟明先见穆公，奏知其事，然后引萧史入谒。穆公坐于凤台之上，萧史拜见曰：“臣山野匹夫，不知礼法，伏祈矜宥！”穆公视萧史形容潇洒，有离尘绝俗之韵，心中先有三分欢喜；乃赐坐于旁。问曰：“闻子善箫，亦善笙乎？”萧史曰：“臣止能箫，不能笙也。”穆公曰：“本欲觅吹笙之侣，今箫与笙不同器，非吾女匹也。”顾孟明使引退。弄玉遣侍者传语穆公曰：“箫与笙一类也。客既善箫，何不一试其长？奈何令怀技而去乎？”穆公以为然，乃命箫史奏之。萧史取出赤玉箫一枝，玉色温润，赤光照耀人目，诚希世之珍也。才品一曲，清风习习而来；奏第二曲，彩云四合。奏至第三曲，见白鹤成对，翔舞于空中，孔雀数双，栖集于林际，百鸟和鸣，经时方散。穆公大悦。时弄玉于帘内，窥见其异，亦喜曰：“此真吾夫矣！”

穆公复问萧史曰：“子知笙、箫何为而作？始于何时？”萧史对曰：“笙者，生也，女娲氏所作，义取发生，律应太簇。箫者，肃也，伏羲氏所作，义取肃清，律应仲吕。”穆公曰：“试详言之。”萧史对曰：“臣执艺在箫，请但言箫。昔伏羲氏，编竹为箫，其形参差，以象凤翼；其声和美，以象凤鸣。大者谓之‘雅箫’，编二十三管，长尺有四寸；小者谓之‘颂箫’，编十六管，长尺有二寸。总谓之箫管。其无底者，谓之‘洞箫’。其后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溪，制为笛，横七孔，吹之，亦象凤鸣，其形甚简。后人厌箫管之繁，专用一管而竖吹之。又以长者名箫，短者名管。今之箫，非古之箫矣。”穆公曰：“卿吹箫，何以能致珍禽也？”史又对曰：“箫制虽减，其声不变，作者以象凤鸣。凤乃百鸟之王，故皆闻凤声而翔集也。昔舜作箫韶之乐，凤凰应声而来仪。凤且可致，况他鸟乎？”萧史应对如流，音声洪亮。穆公愈悦，谓史曰：“寡人有爱女弄玉，颇通音律，不欲归之盲婿，愿以室吾子。”萧史敛容再拜辞曰：“史本山僻野人，安敢当王侯之贵乎？”穆公曰：“小女有誓愿在前，欲择善笙者为偶，今吾子之箫，能通天地，格万物，更胜于笙多矣。况吾女复有梦征，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此天缘也，卿不能辞。”萧史乃拜谢。穆公命太史择日婚配，太史奏今夕中秋上吉，月圆于上，人圆于下。乃使左右具汤沐，引萧史洁体，赐新衣冠更换，送至凤楼，与弄玉成亲。夫妻和顺，自不必说。

次早，穆公拜萧史为中大夫。萧史虽列朝班，不与国政，日居凤楼之中，不食火食，时或饮酒数杯耳。弄玉学其导气之方，亦渐能绝粒。萧史教弄玉吹箫，为《来凤》之曲。约居半载，忽然一夜，夫妇于月下吹箫，遂有紫凤集于台之左，赤龙盘于台之右。萧史曰：“吾本上界仙人，上帝以人间史籍散乱，命吾整理。乃以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降生于周之萧氏，为萧三郎。至宣王末年，史官失职，吾乃连缀本末，备典籍之遗漏。周人以吾有功于史，遂称吾为萧史，今历一百十馀年矣。上帝命我为华山之主，与子有夙缘，故以箫声作合，然不应久住人间。今龙凤来迎，可以去矣。”弄玉欲辞其父，萧史不可，曰：“既为神仙，当脱然无虑，岂容于眷属生系恋耶？”于是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自凤台翔云而去。今人称佳婿为“乘龙”，正谓此也。

是夜，有人于太华山闻凤鸣焉。次早，宫侍报知穆公。穆公惘然，徐叹曰：“神仙之事，果有之也！倘此时有龙凤迎寡人，寡人视弃山河，如弃敝屣耳！”命人于太华踪迹之，杳然无所见闻。遂立祠于明星岩，岁时以酒果祀之，至今称为箫女祠，祠中时闻凤鸣也。六朝鲍照有《萧史曲》云：

萧史爱少年，嬴女童颜。
火粒愿排弃，霞雾好登攀。
龙飞逸天路，凤起出秦关。
身去长不返，萧声时往还。

又江总亦有诗云：

弄玉秦家女，萧史仙处童。
来时兔月满，去后凤楼空。
密笑开还敛，浮声咽更通。
相期红粉色，飞向紫烟中。

穆公自是厌言兵革，遂超然有世外之想。以国政专任孟明，日修清净无为之业。未几，公孙枝亦卒。孟明荐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虎，并有贤德，国中称为“三良”。穆公皆拜为大夫，恩礼甚厚。又三年，为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于凤台观月，想念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无会期，蓦然睡去。梦见萧史与弄玉，控一凤来迎，同游广寒之宫，清冷彻骨。既醒，遂得寒疾，不数日薨，人以为仙去矣。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岁。穆公初娶晋献公女，生太子，至是即位，是为康公。葬穆公子雍。用西戎之俗，以生人殉葬，凡用一百七十七人。子车氏之三子亦与其数。国人哀之，为赋《黄鸟》之诗。诗见《毛诗·国风》。后人论穆公用“三良”殉葬，以为死而弃贤，失贻谋之道。惟宋苏东坡学士有题秦穆公墓诗，出人意表。诗云：

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话分两头。却说晋襄公六年，立其子夷皋为世子，使庶弟公子乐出仕于陈。是年，赵衰、栾枝、先且居、胥臣先后皆卒，连丧四卿，位署俱虚。明年，乃大蒐车徒于夷、舍二军，仍复三军之旧。襄公欲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使箕郑父、先都将上军。先且居之子先克进曰：“狐、赵有大功于晋，其子不可废也。且士縠位司空，与梁益耳俱未有战功，骤为大将，恐人心不服。”襄公从之。乃以狐射姑为中军元帅，赵盾佐之；以箕郑父为上军元帅，荀林父佐之；以先蔑为下军元帅，先都佐之。狐射姑登坛号令，指挥如意，傍若无人。其部下军司马臾骈谏曰：“骈闻之，师克在和。今三军之帅，非夙将，即世臣也。元帅宜虚心谘访，常存谦退。夫刚而自矜，子玉所以败于晋也，不可不戒。”射姑大怒，喝曰：“吾发令之始，匹夫何敢乱言，以慢军士！”叱左右鞭之一百。众人俱有不服之意。

再说士縠、梁益耳闻先克阻其进用，心中大恨。先都不得上军元帅之职，亦深恨之。时太傅阳处父聘于卫，不与其事。及处父归国，闻狐射姑为元帅，乃密奏于襄公曰：“射姑刚而好上，不得民心，此非大将之才也。臣曾佐子馀之军，与其子盾相善，极知盾贤而且能。夫尊贤使能，国之令典。君如择帅，无如盾者。”襄公用其言，乃使阳处父改蒐于董。狐射姑未知易帅之事，欣然长中军之班。襄公呼其字曰：“贾季，向也寡人使盾佐吾子，今吾子佐盾。”射姑不敢言，唯唯而退。襄公乃拜赵盾为中军元帅，而使狐射姑佐之。其上军下军如故。赵盾自此当国，大修政令，国人悦服。有人谓阳处父曰：“子孟言无隐，忠则忠矣，独不虞取怨于人乎？”处父曰：“苟利国家，何敢避私怨也？”次日，狐射姑独见襄公，问曰：“蒙主公念先人之微劳，不以臣为不肖，使司戎政。忽然更易，臣未知罪。意者以先臣偃之勋，不如衰乎？抑别有所谓耶？”襄公曰：“无他也。阳处父谓寡人，言吾子不得民心，难为大将。是以易之。”射姑嘿然而退。

是年秋八月，晋襄公病，将死，召太傅阳处父，上卿赵盾及诸臣，在榻前嘱曰：“寡人承父业，破狄伐秦，未尝挫锐气于外国。今不幸命之不长，将与诸卿长别。太子夷皋年幼，卿等宜尽心辅佐，和好邻国，不失盟主之业可也。”群臣再拜受命。襄公遂薨。次日，群臣欲奉太子即位，赵盾曰：“国家多难，秦、狄为仇，不可以立幼主。今杜祁之子公子雍，见仕于秦，好善而长，可迎之以嗣大位。”群臣莫对。狐射姑曰：“不如立公子乐。其母，君之嬖也。乐仕于陈，而陈素睦于晋，非若秦之为怨。迎之，则朝发而夕至矣。”赵盾曰：“不然。陈小而远，秦大而近。迎君于陈不加睦，而迎于秦，可以释怨而树援。必公子雍乃可！”众议方息。乃使先蔑为正使。士会副之，如秦报丧，因迎公子雍为君。

将行，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皆在，而欲迎君于他国，恐事之不成，将有他变。子何不托疾以辞之？”先蔑曰：“政在赵氏，何变之有？”林父谓人曰：“同官为僚。吾与士伯为同僚，不敢不尽吾心。彼不听吾言，恐有去日，无来日矣。”不说先蔑往秦。且说狐射姑见赵盾不从其言，怒曰：“狐、赵等也。今有赵其无狐耶？”亦阴使人召公子乐于陈，将为争立之计。早有人报知赵盾。盾使其客公孙杵臼，率家丁百人，伏于中路，候公子乐行过，要而杀之。狐射姑益怒曰：“使赵孟有权者，阳处父也。处父族微无援，今出宿郊外，主诸国会葬之事，刺之易耳。盾杀公子乐，我杀处父，不亦可乎？”乃与其弟狐鞫居谋。鞫居曰：“此事吾力能任之。”与家人诈为盗，夜半踰墙而入，处父尚秉烛观书，鞫居直前击之，中肩。处父惊而走，鞫居逐杀之，取其首以归。阳处父之从人，有认得鞫居者，走报赵盾。盾佯为不信，叱曰：“阳太傅为盗所害，安敢诬人？”令人收殓其尸。此九月中事。

至冬十月，葬襄公子曲沃。襄夫人穆嬴同太子夷皋送葬，谓赵盾曰：“先君何罪？其適嗣亦何罪？乃舍此一块肉，而外求君于他国耶？”赵盾曰：“此国家大事，非盾一人之私也。”葬毕，奉主入庙。赵宣子即庙中谓诸大夫曰：“先君惟能用刑赏，以伯诸侯。今君柩在殡，而狐鞫居擅杀太傅，为诸臣者，谁不自危？此不可不讨也！”乃执鞫居付司寇，数其罪而斩之。即于其家，搜出阳处父之首，以线缝于颈而葬之。狐射姑惧赵盾已知其谋，乃夜乘小车，出奔翟国，投翟主白暾去讫。

时翟国有长人曰侨如，身长一丈五尺，谓之长翟。力举千钧，铜头铁额，瓦砾不能伤害。白暾用之为将，使之侵鲁。文公使叔孙得臣帅师拒之。时值冬月，冻雾漫天，大夫富父终甥，知将雨雪，进计曰：“长翟骁勇异常，但可智取，不可力敌。”乃于要道，深掘陷坑数处，将草蓐掩盖，上用浮土。是夜果降大雪，铺平地面，不辨虚实。富父终甥引一枝军，去劫侨如之寨。侨如出战，终甥诈败，侨如奋勇追杀。终甥留下暗号，认得路径，沿坑而走。侨如随后赶来，遂坠于深坑之中。得臣伏兵悉起，杀散翟兵。终甥以戈刺侨如之喉而杀之，取其尸载以大车，见者都骇，以为防风氏之骨，不是过也。得臣适生长子，遂名曰“叔孙侨如”，以志军功。自此鲁与齐、卫合兵伐翟，白暾走死，遂灭其国。

狐射姑转入赤翟潞国，依潞大夫酆舒。赵盾曰：“贾季，吾先人同时出亡者，左右先君，功劳不浅。吾诛鞫居，正以安贾季也。彼惧罪而亡，何忍使孤身栖止于翟境乎？”乃使臾骈送其妻子往潞。臾骈唤集家丁，将欲起行。众家丁禀曰：“昔蒐夷之日，主人尽忠于狐帅，反被其辱，此仇不可不报。今元帅使主人押送其妻孥，此天赐我也。当尽杀之，以雪其恨！”臾骈连声曰：“不可，不可！元帅以送孥见委，宠我也。元帅送之，而我杀之，元帅不怒我乎？乘人之危，非仁也；取人之怒，非智也。”乃迎其妻子登车，将家财细细登籍，亲送出境，毫无遗失。射姑闻之，叹曰：“吾有贤人而不知，吾之出奔，宜也！”赵盾自此重臾骈之人品，有重用之意。

再说先蔑同士会如秦，迎公子雍为君。秦康公喜曰：“吾先君两定晋君，当寡人之身，复立公子雍，是晋君世世自秦出也！”乃使白乙丙率车四百乘，送公子雍于晋。

却说襄夫人穆嬴自送葬归朝之后，每日侵晨，必抱太子夷皋于怀，至朝堂大哭，谓诸大夫曰：“此先君適子也，奈何弃之！”既散朝，则命车适于赵氏，向赵盾顿首曰：“先君临终，以此子嘱卿，尽心辅佐。君虽弃世，言犹在耳。若立他人，将置此子于何地耶？不立吾儿，吾子母有死而已。”言毕，号哭不已。国人闻之，无不哀怜穆嬴，而归咎于赵盾。诸大夫亦以迎雍失策为言。赵盾患之，谋于郤缺曰：“士伯已往秦迎长君矣，何可再立太子？”缺曰：“今日舍幼子而立长君，异日幼子渐长，必然有变。可亟遣人往秦，止住士伯为上。”盾曰：“先定君，然后发使，方为有名。”即时会集群臣，奉夷皋即位，是为灵公，时年才七岁耳。

百官朝贺方毕，忽边谍报称：“秦遣大兵送公子雍已至河下。”诸大夫曰：“我失信于秦矣，何以谢之？”赵盾曰：“我若立公子雍，则秦吾宾客也。既不受其纳，是敌国矣。使人往谢，彼反有辞于我，不如以兵拒之。”乃使上军元帅箕郑父辅灵公居守。盾自将中军；先克为副，以代狐射姑之职；荀林父独将上军；先都因先蔑往秦，亦独将下军。三军整顿，出迎秦师，屯于廑阴。秦师已济河而东，至令狐下寨。闻前有晋军，犹以为迎公子雍而来，全不戒备。先蔑先至晋军来见赵盾。盾告以立太子之故。先蔑睁目视曰：“谋迎公子，是谁主之？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拂袖而出，见荀林父曰：“吾悔不听子言，以至今日。”林父止之曰：“子，晋臣也。舍晋安归？”先蔑曰：“我受命往秦迎雍，则雍是我主，秦为吾主之辅。岂可自背前言，苟图故乡之富贵乎？”遂奔秦寨。赵盾曰：“士伯不肯留晋，来日秦师必然进逼，不如乘夜往劫秦寨，出其不意，可以得志。”遂出令秣谷饲马，军士于寝蓐饱食，衔枚疾走，比至秦寨，恰好三更，一声呐喊，鼓角齐鸣，杀入营门。秦师在睡梦中惊觉，马不及披甲，人不及操戈，四下乱窜。晋兵直追至刳首之地，白乙丙死战得脱，公子雍死于乱军之中。先蔑叹曰：“赵孟背我，我不可背秦！”乃奔秦，士会亦叹曰：“吾与士伯同事，士伯既往秦，吾不可以独归也！”亦从秦师而归。秦康公俱拜为大夫。荀林父言于赵盾曰：“昔贾季奔狄，相国念同僚之义，归其妻孥。今士伯、随季与某亦有僚谊，愿效相国昔日之事。”赵盾曰：“荀伯重义，正合吾意。”遂令卫士送两宅家眷及家财于秦。胡曾先生有诗云：

谁当越境送妻孥？只为同僚义气多。
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谊却如何？

又髯翁有诗，讥赵宣子轻于迎雍，以宾为寇：

弈棋下子必踌躇，有嫡如何又外求？
宾寇须臾成反覆，赵宣谋国是何筹？

按此一战，各军将皆有俘获，惟先克部下骁将蒯得，贪进不顾，为秦所败，反丧失戎车五乘。先克欲按军法斩之，诸将皆代为哀请。先克言于赵盾，乃夺其田禄。蒯得恨恨不已。再说箕郑父与士縠、梁益耳素相厚善，自赵盾升为中军元帅，士縠、梁益耳俱失了兵柄，连箕郑父也有不平之意。时郑父居守，士縠、梁益耳俱聚做一处，说起：“赵盾废置自由，目中无人。今闻秦以重兵送公子雍，若两军相持，急未能解，我这里从中为乱，反了赵盾，废夷皋迎公子雍，大权皆归于吾党之手。”商议已定。不知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馀绐秦

话说箕郑父、士縠、梁益耳三人商议，只等秦兵紧急，便从中作乱，欲更赵盾之位。不意赵盾袭败秦兵，奏凯而回，心中愈愤。先都为下军佐，因主将先蔑为赵盾所卖，出奔于秦，亦恨赵盾，凑着蒯得被先克以军事夺其田禄，中怀怨望，诉于士縠。谷曰：“先克倚恃赵孟之属，故敢横行如此。盾所专制，惟中军耳。诚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则盾势孤矣。此事非得先子会不可！”蒯得曰：“子会因主帅为盾所卖，意亦恨之。”士縠曰：“既如此，则克不难办也。”遂附耳曰：“只须如此恁般，便可了事。”蒯得大喜曰：“吾当即往言之！”蒯得往见先都，倒是先都开口说起：“赵孟背了士季，袭败秦师，全无信义，难与同事。”蒯得遂以士縠之言，告于先都。都曰：“诚如此，晋国之幸也！”

时冬月将尽，约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谒拜其祖先轸之祠。先都使家丁伏于箕城之外，只等先克过去，远远跟定，觑个空隙，群起刺杀之。从人惊散。赵盾闻先克为贼所杀，大怒，严令司寇缉获，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与蒯得商议，怂恿士縠、梁益耳等作速举事。梁益耳醉中泄其语于梁弘。弘大惊曰：“此灭族之事也！”乃密告于臾骈，骈转闻于赵盾。盾即聚甲戒车，吩咐伺候听令。先都闻赵氏聚甲戒车，疑其谋已泄，急走士縠处，催并速发。箕郑父欲借上元节晋侯赐酺，乘乱行事，议久不决。赵盾先遣臾骈围先都之家，执都付狱。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际，欲与箕郑父，士縠团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为乱。赵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谋，告于箕郑父，请他入朝商议。箕郑父曰：“赵孟见召，殆不疑我也。”遂轻身而往。原来赵孟为箕郑父见为上军元帅，恐其鼓众同乱，假意召之。郑父不知是计，坦然入朝。赵盾留住于朝房，与之议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郤缺、栾盾领着三枝军马，分头拿捕士縠、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狱讫，荀林父等三将，至朝房回话。林父大声喝曰：“箕郑父亦在作乱数内，如何还不就狱？”郑父曰：“我有居守之劳，彼时三军在外，我独居中，不以此时为乱，今日诸卿济济，乃求死耶？”赵盾曰：“汝之迟于为乱，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访知的实，不须多辩！”箕郑父俯首就狱。

赵盾奏闻晋灵公，欲将先都等五人行诛。灵公年幼，唯唯而已。灵公既入宫，襄夫人闻五人在狱，问灵公曰：“相国如何处置？”灵公曰：“相国言：‘罪并应诛。’襄夫人曰：“此辈事起争权，原无篡逆之谋，且主谋杀先克者，不过一二人，罪有首从，岂可一概诛戮？迩年老成雕丧，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虚矣。可不虑乎？”明日，灵公以襄夫人之言述于赵盾。盾奏曰：“主少国疑，大臣擅杀，不大诛戮，何以惩后？”遂将先都、士縠、箕郑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斩于市曹。录先克之子先縠为大夫。国人畏赵盾之严，无不股慄。

狐射姑在潞国闻其事，骇曰：“幸哉！我之得免于死也！”一日，潞大夫酆舒问于狐射姑曰：“赵盾比赵衰二人孰贤？”射姑曰：“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酆舒笑曰：“卿宿将，亦畏赵孟耶？”

闲话休提。却说楚穆王自篡位之后，亦有争伯中原之志。闻谍报：“晋君新立，赵盾专政，诸大夫自相争杀。”乃召群臣计议，欲加兵于郑。大夫范山进曰：“晋君年幼，其臣志在争权，不在诸侯。乘此时出兵以争北方，谁能当者！”穆王大悦，使斗越椒为大将，贾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郑。自引两广精兵，屯于狼渊，以为声援。别遣息公子朱为大将，公子茷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陈。

且说郑穆公闻楚兵临境，急遣大夫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引兵拒楚于境上，嘱以固守勿战，别遣人告急于晋。越椒连日挑战，郑兵不出。贾密言于越椒曰：“自城濮之后，楚兵久不至郑矣。郑人恃有晋救，不与我战。乘晋之未至，诱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耻。不然，迁延日久，诸侯毕集，恐复如子玉故事，将奈何？”越椒曰：“今欲诱之，当用何计？”贾附耳曰：“必须如此恁般。”越椒从其谋，乃传令军中，言：“粮食将缺，可于村落掠取，以供食用。”自于帐中鼓乐饮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传至狼渊，楚穆王疑斗越椒玩敌，欲自往督战。范山曰：“伯嬴智士，此必有计，不出数日，捷音当至矣。”

再说公子坚等，见楚兵不来搦战，心中疑虑，使人探听。回言：“楚兵四出掳掠为食。斗元帅中军，日逐鼓乐饮酒，酒后谩骂，言郑人无用，不堪厮杀。”公子坚喜曰：“楚兵四出掳掠，其营必虚；楚将鼓乐饮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营，可获全胜。”公子庞、乐耳皆以为然。是夜结束饱食，公子庞欲分作前中后三队，次第而进。公子坚曰：“劫营与对阵不同，乃一时袭击之计，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后也。”于是三将并进。将及楚营，远远望见灯烛辉煌，笙歌嘹亮。公子坚曰：“伯棼命合休矣！”麾车直进，楚军全不抵当。公子坚先冲入寨中，乐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动。上前看时，吃一大惊，乃是束草为人，假扮作越椒模样。公子坚急叫：“中计！”退出寨时，忽闻寨后炮声大震，一员大将领军杀来，大叫：“斗越椒在此！”公子坚奔走不迭，会合公子庞及乐耳二将，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对面炮声又起，却是贾预先埋伏一枝军马，在于中路，邀截郑兵。前有贾，后有越椒，首尾夹攻，郑兵大败。公子庞、乐耳先被擒。公子坚舍命来救，马踬车覆，亦为楚兵所获。郑穆公大惧，谓群臣曰：“三将被擒，晋救不至，如何？”群臣皆曰：“楚势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虽晋亦无如之何矣！”郑穆公乃遣公子丰至楚营谢罪，纳赂求和，誓不反叛。斗越椒使人请命于穆王，穆王许之。乃释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之囚，放还郑国。

楚穆王传令班师。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陈兵败，副将公子茷为陈所获，打从狼渊一路来见穆王，请兵复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于陈。忽报：“陈有使命，送公子茷还楚，上书乞降。”穆王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获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训定，边人愚莽，获罪于公子。朔惶悚，寝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车马致之大国。朔愿终依宇下，以求荫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陈惧我讨罪，是以乞附，可谓见几之士矣。”乃准其降。传檄征取郑、陈二国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于厥貉取齐相会。

却说晋赵盾因郑人告急，遣人约宋、鲁、卫、许四国之兵，一同救郑。未及郑境，闻郑人降楚，楚师已还。又闻陈亦降楚。宋大夫华耦，鲁大夫公子遂，俱请伐陈、郑。赵盾曰：“我实不能驰救，以失二国，彼何罪焉？不如退而修政。”乃班师。髯翁有诗叹云：

谁专国柄主诸侯？却令荆蛮肆蠢谋。
今日郑陈连臂去，中原伯气黯然收。

再说陈侯朔与郑伯兰，于秋末齐至息地，候楚穆王驾到。相见礼毕，穆王问曰：“原订厥貉相会，如何逗留此地？”陈侯、郑伯齐声答曰：“蒙君王相约，诚恐后期获罪，故预于此地奉候随行。”穆王大喜。忽谍报：“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穆王遂同陈、郑二君，登车疾走。蔡侯迎穆王于厥貉，以臣礼见，再拜稽首。陈侯、郑伯大惊，私语曰：“蔡屈礼如此，楚必以我为慢矣。”乃相与请于穆王曰：“君王税驾于此，宋君不来参谒，君王可以伐之。”穆王笑曰：“孤之顿兵于此，正欲为伐宋计也。”早有人报入宋国。

时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党作乱，杀司马公子卬，司城荡意诸奔鲁，宋国大乱。赖司寇华御事调停国事，请复意诸之官，国以粗安。至是，闻楚合诸侯于厥貉，有窥宋之意。华御事请于宋公曰：“臣闻小不事大，国所以亡。今楚臣服陈、郑，所不得者宋耳。请先往迎之。若待其见伐，然后请成，无及也。”宋公以为然。乃亲造厥貉，迎谒楚王。且治田猎之具，请较猎于孟诸之薮。穆王大悦。陈侯请为前队开路，宋公为右阵，郑伯为左阵，蔡侯为后队，相从楚穆王出猎。穆王出令，命诸侯从田者，于侵晨驾车，车中各载燧，以备取火之用。合围良久，穆王驰入右师，偶赶逐群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顾宋公，取燧熏之。车中无燧。楚司马申无畏奏曰：“宋公违令，君不可以加刑，请治其仆。”乃叱宋公之御者，挞之三百，以儆于诸侯。宋公大惭。此周顷王二年事。是时楚最强横，遣斗越椒行聘于齐、鲁，俨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晋不能制也。

周顷王四年，秦康公集群臣议曰：“寡人衔令狐之恨，五年于兹矣！今赵盾诛戮大臣，不修边政。陈、蔡、郑、宋交臂事楚，晋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时不伐晋，更何待乎？”诸大夫皆曰：“愿效死力！”康公乃大阅车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术为大将，白乙丙副之，士会为参谋，出车五百乘，浩浩荡荡，济河而东。攻羁马，拔之。赵盾闻报，急为应敌之计。自将中军，迁上军大夫荀林父为中军佐，以补先克之缺。用提弥明为车右。使郤缺代箕郑父为上军元帅。盾有从弟赵穿，乃晋襄公之爱婿，自请为上军之佐。盾曰：“汝年少好勇，未曾历练，姑待异日。”乃用臾骈为之。使栾盾为下军元帅，补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为副，补先都之缺。赵穿又自请以其私属，附于上军，立功报效。赵盾许之。军中缺司马，韩子舆之子韩厥，自幼育于赵盾之家，长为门客，贤而有才。盾乃荐于灵公而用之。

三军方出绛城，甚是整肃。行不十里，忽有乘车冲入中军。韩厥使人问之，御者对曰：“赵相国忘携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韩厥怒曰：“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擅入？法当斩！”御者涕泣曰：“此相国之命也！”韩厥曰：“厥忝为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也。”斩御者而毁其车。诸帅言于赵盾曰：“相国举韩厥，而厥戮相国之车。此人负恩，恐不可用。”赵盾微笑，即使人召韩厥。诸将以盾必辱厥以报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子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举矣。勉之！”厥拜谢而退。盾又谓诸将曰：“他日执晋政者，必厥也！韩氏其将昌矣。”晋师营于河曲，臾骈献策曰：“秦师蓄锐数年，而为此举，其锋不可当，请深沟高垒，固守勿战。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击之，胜可万全。”赵盾从其计。

秦康公求战不得，问计于士会。士会对曰：“赵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骈，此人广有智谋。今日坚壁不战，盖用其谋，以老我师也。赵有庶子赵穿，晋先君之爱婿。闻其求佐上军，赵孟不从而用骈，穿意必然怀恨。今赵孟用骈之谋，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属从行，其意欲夺臾骈之功也。若使轻兵挑其上军，即臾骈不出，赵穿必恃勇来追，因之以求一战，不亦可乎？”秦康公从其谋，乃使白乙丙率车百乘，袭晋上军挑战。郤缺与臾骈俱坚持不动。赵穿闻秦兵掩至，即率私属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车便走，车行甚速，赵穿追十馀里，不及而返。怪臾骈等不肯协力同追，乃召军吏大骂曰：“裹粮披甲，本欲求战，今敌来而不出击，岂上军皆妇人乎？”军吏曰：“主帅自有破敌之谋，不在今日。”穿复大骂曰：“鼠辈有何深谋？直是畏死耳！别人怕秦，我赵穿偏不怕！我将独奔秦军，拼死一战，以雪坚壁之耻。”遂驱车复进，呼号于众曰：“有志气者，都跟我来！”三军莫应。惟有下军副将胥甲叹曰：“此人真正好汉，吾当助之。”正欲出军。却说上军元帅郤缺，急使人以赵穿之事报之赵盾。盾大惊曰：“狂夫独出，必为秦擒，不可不救也。”乃传令三军，一时并出，与秦交战。

再说赵穿驰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锋，约战三十馀合，彼此互有杀伤。西乞术方欲夹攻，见对面大军齐至，两下不敢混战，各鸣金收军。赵穿回至本阵，问于赵盾曰：“我欲独破秦军，为诸将雪耻，何以鸣金之骤也？”盾曰：“秦大国，未可轻敌，当以计破之。”穿曰：“用计用计，吃了一肚子好气！”言犹未毕，报：“秦国有人来下战书。”赵盾使臾骈接之。使者将书呈上，臾骈转呈于赵盾。盾启而观之，书曰：“两国战士，皆未有缺，请以来日决一胜负！”盾曰：“谨如命！”使者去后，臾骈谓赵盾曰：“秦使者口虽请战，然其目彷徨四顾，似有不宁之状，殆惧我也，夜必遁矣。请伏兵于河口，乘其将济而击之，必大获全胜。”赵盾曰：“此计甚妙！”正欲发令埋伏，胥甲闻其谋，告于赵穿，穿遂与胥甲同至军门，大呼曰：“众军士听吾一言：我晋国兵强将广，岂在西秦之下？秦来约战，已许之矣；又欲伏兵河口，为掩袭之计，是岂大丈夫所为耶？”赵盾闻之。召谓曰：“我原无此意，勿得挠乱军心也！”秦谍者探得赵穿和胥甲军门之语，乃连夜遁走，复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归。赵盾亦班师，回国治泄漏军情之罪，以赵穿为君婿，且是从弟，特免其议；专委罪于胥甲，削其官爵，逐去卫国安置。又曰：“臼季之功，不可斩也！”仍用胥甲之子胥克为下军佐。髯仙有诗议赵盾之不公。诗云：

同呼军门罪不殊，独将胥甲正刑书。
相君庇族非无意，请把桃园问董狐。

周顷王五年，赵盾惧秦师复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骈进曰：“河曲之战，为秦画策者士会也。此人在秦，吾辈岂能高枕而卧耶？”赵盾以为然。乃于诸浮之别馆。大集六卿而议之。哪六卿？赵盾、郤缺、栾盾、荀林父、臾骈、胥克。是日，六卿毕至。赵盾开言曰：“今狐射姑在狄，士会在秦，二人谋害晋国。当何策以待之？”荀林父曰：“请召射姑而复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旧勋，宜延其赏。”郤缺曰：“不然。射姑虽系宿勋，然有擅杀大臣之罪。若复之，何以儆将来乎？不如召士会。士会顺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远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会者是。”赵盾曰：“秦方宠任士会，请之必不从。何计而可复之？”臾骈曰：“骈所善一人，乃先臣毕万之孙，名寿馀，即魏犨之从子也。见今食邑于魏，虽在国中带名世爵，未有职任。此人颇能权变，要招来士会，只在此人身上。”乃附赵盾之耳曰：“如此恁般……何如？”盾大喜曰：“烦吾子为我致之。”六卿既散，臾骈即夕往叩寿馀之门，寿馀相迎坐定。臾骈请至密室，以招士会之策，告于寿馀，寿馀应允。臾骈回复了赵盾。

次早，赵盾奏知灵公，言：“秦人屡次侵晋，宜令河东诸邑宰，各各团练甲伍，结寨于黄河岸口，轮番戍守。并责成食采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夺，庶肯用心防范。”灵公准奏。赵盾又曰：“魏，大邑也。魏倡之，诸邑无敢不从矣。”乃以灵公之命召魏寿馀，使督责有司，团兵出戍。寿馀奏曰：“臣蒙主上录先世之功，衣食大县，从未知军旅之事。况河上绵延百馀里，处处可济，暴露军士，守之无益。”赵盾怒曰：“小臣何敢挠吾大计？限汝三日内，取军籍呈报！再若抗违，当正军法！”寿馀叹息而出，回家闷闷不悦。妻子叩问其故。寿馀曰：“赵盾无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资，随我往秦国，从士会去可也。”吩咐家人整备车马。是夜索酒痛饮，以进馔不洁，鞭膳夫百馀，犹恨恨不绝，言欲杀之。膳夫奔赵府，首告寿馀欲叛晋奔秦之事，赵盾使韩厥帅兵往捕之，厥放走寿馀，只擒获其妻子，下于狱中。

寿馀连夜遁往秦国，见秦康公，告诉赵盾如此恁般，强横无道。“妻子陷狱，某孤身走脱，特来投降。”康公问士会：“真否？”士会曰：“晋人多诈，不可信也。若寿馀果真降，当以何物献功？”寿馀于袖中出一文书，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数，献于康公曰：“明公能收寿馀，愿以食邑奉献。”康公又问士会：“魏可取否？”寿馀以目盼士会，且蹑其足。士会虽奔在秦，然心亦思晋，见寿馀如此光景，阴会其意，乃对曰：“秦弃河东五城，为姻好也。今两国治兵相攻，数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视。河东诸城，无大于魏者，若得魏而据之，以渐收河东之地，亦是长策。只恐魏有司惧晋之讨，不肯来归耳！”寿馀曰：“魏有司虽晋臣，实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军屯于河西，遥为声援，臣力能致之。”秦康公顾士会曰：“卿熟知晋事，须同寡人一行。”乃拜西乞术为将，士会副之，亲率大军前进。

既至河口，安营了毕，前哨报：“河东有一枝军屯扎，不知何意？”寿馀曰：“此必魏人闻有秦兵，故为备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诚得一东方之人，熟知晋事者，与臣先往，谕以祸福，不愁魏有司不从。”康公命士会同往，士会顿首辞曰：“晋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测。倘臣往谕而从，是国家之福也。万一不从，拘执臣身，君复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于臣之妻孥，无益于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康公不知士会为诈，乃曰：“卿宜尽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赏。倘被晋人拘留，寡人当送还家口，以表相与之情。”与士会指黄河为誓，秦大夫绕朝谏曰：“士会，晋之谋臣，此去如巨鱼纵壑，必不来矣。君奈何轻信寿馀之言，而以谋臣资敌乎？”康公曰：“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士会同寿馀辞康公而行，绕朝慌忙驾车追送，以皮鞭赠士会曰：“子莫欺秦国无智士也，但主公不听吾言耳。子持此鞭马速回，迟则有祸。”士会拜谢，遂驰车急走。史臣有诗云：

策马挥衣古道前，殷勤赠友有长鞭。
休言秦国无名士，争奈康公不纳言。

士会等渡河而东。未知如何归晋，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话说士会同寿馀济了黄河，望东而行。未及里许，只见一位年少将军，引着一队军马来迎，在车上欠身曰：“随季别来无恙？”士会近前视之，那将军姓赵名朔，乃赵相国盾之子也。三人下车相见。士会问其来意，朔曰：“吾奉父命，前来接应吾子还朝，后面复有大军至矣！”当下一声炮响，车如水，马如龙，簇拥士会同寿馀入晋去了。秦康公使人隔河瞭望，回报康公。大怒，便欲济河伐晋。前哨又报：“探得河东复有大军到来，大将乃是荀林父、郤缺二人。”西乞术曰：“晋既有大军接应，必不容我济河，不如归也。”乃班师。荀林父等见秦军已去，亦还晋国。士会去秦三载，今日复进绛城，不胜感慨。入见灵公，肉袒谢罪。灵公曰：“卿无罪也。”使列于六卿之间。赵盾嘉魏寿馀之劳，言于灵公，赐车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会之妻孥于晋，曰：“吾不负黄河之誓也！”士会感康公之义，致书称谢，且劝以息兵养民，各保四境。康公从之，自此秦、晋不交兵者数十年。

周顷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为匡王。即晋灵公之八年也。时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为庄王。赵盾以楚新有丧，乘此机会，思复先世盟主之业，乃大合诸侯于新城。宋昭公杵臼、鲁文公兴、陈灵公平国、卫成公郑、郑穆公兰、许昭公锡我，并至会所。宋、陈、郑三国之君，各诉前日从楚之情，出于不得已。赵盾亦各各抚慰，诸侯始复附于晋。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会。赵盾使郤缺引军伐之，蔡人求和，乃还。

齐昭公潘本欲赴会，适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舍即位。其母乃鲁女子叔姬，谓之昭姬。昭姬虽为昭公夫人，不甚得宠。世子舍才望庸常，亦不为国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齐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赖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后，方举大事。昭公末年，召公子元于卫，任以国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贤，意欲结纳人心，乃尽出其家财，周恤贫民，如有不给，借贷以继之，百姓无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训练，出入跟随。及世子舍即位，适彗星出于北斗。商人使人占之，曰：“宋、齐、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商人曰：“乱齐者，非我而谁？”命死士即于丧幕中，刺杀世子舍。商人以公子元年长，乃伪言曰：“舍无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举为兄故也。”公子元大惊曰：“吾知尔之求为君也久矣，何乃累我？我能事尔，尔不能事我也。但尔为君以后，得容我为齐国匹夫，以寿终足矣！”商人即位，是为懿公。子元心恶商人之所为，闭门托病，并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处。

且说昭姬痛其子死于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恶之。乃囚于别室，节其饮食。昭姬阴赂宫人，使通信于鲁。鲁文公畏齐之强，命大夫东门遂如周，告于匡王，欲借天子恩宠，以求释昭姬之囚。匡王命单伯往齐，谓懿公曰：“既杀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纵之还鲁，以明齐之宽德？”懿公讳弑舍之事，闻“杀子”之语，面颊发赤，嘿然无语。单伯退就客馆，懿公迁昭姬于他宫，使人诱单伯曰：“寡君于国母未之敢慢，况承天子降谕，敢不承顺？吾子何不谒见国母，使知天子眷顾宗国之意？”单伯只道是好话，遂驾车随使者入宫谒见昭姬。昭姬垂涕，略诉苦情，单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骂曰：“单伯如何擅入吾宫，私会国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将讼之天子！”遂并单伯拘禁，与昭姬各囚于一室。恨鲁人以王命压之，兴兵伐鲁。论者谓懿公弑幼主，囚国母，拘天使，虐邻国，穷凶极恶，天理岂能容乎？但当时高、国世臣，济济在朝，何不奉子元以声商人之罪，而乃纵其凶恶，绝无一言？时事至此，可叹矣！有诗云：

欲图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财买细民。
堪恨朝中绶若若，也随市井媚凶人！

鲁使上卿季孙行父如晋告急。晋赵盾奉灵公合宋、卫、蔡、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聚于扈地，商议伐齐。齐懿公纳赂于晋，且释单伯还周，昭姬还鲁，诸侯遂散归本国。鲁闻晋不果伐齐，亦使公子遂纳赂于齐以求和。不在话下。

却说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为世子时，与公子卬、公孙孔叔、公孙钟离三人，以田猎游戏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听，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远公族，怠弃民事，日以从田为乐。司马乐豫知宋国必乱，以其官让于公子卬。司城公孙寿亦虑祸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荡意诸，嗣为司城之官。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鲍，美艳胜于妇人。襄夫人心爱之，醉以酒，因逼与之通，许以扶立为君，遂欲废昭公而立公子鲍。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与公子卬等谋逐之。王姬阴告于二族，遂作乱，围公子卬、公孙钟离二人于朝门而杀之。司城荡意诸惧而奔鲁。公子鲍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国诸卿，与二族讲和，不究擅杀之事，召荡意诸于鲁，复其位。

公子鲍闻齐公子商人，以厚施买众心，得篡齐位，乃效其所为，亦散家财，以周给贫民。昭公七年，宋国岁饥，公子鲍尽出其仓廪之粟，以济贫者。又敬老尊贤，凡国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饮食珍味，使人慰问安否。其有一才一艺之人，皆收致门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门，月有馈送。宗族无亲疏，凡有吉凶之费，倾囊助之。昭公八年，宋复大饥，公子鲍仓廪已竭，襄夫人尽出宫中之藏以助之施，举国无不颂公子鲍之仁。宋国之人，不论亲疏贵贱，人人愿得公子鲍为君。公子鲍知国人助己，密告于襄夫人，谋弑昭公。襄夫人曰：“闻杵臼将猎于孟诸之薮，乘其驾出，我使公子须闭门，子帅国人以攻之，无不克矣。”鲍依其言。

司城荡意诸，颇有贤名，公子鲍素敬礼之。至是，闻襄夫人之谋，以告昭公曰：“君不可出猎，若出猎，恐不能返。”昭公曰：“彼若为逆，虽在国中，其能免乎？”乃使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居守。遂尽载府库之宝，与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诸进发。才出城，襄夫人召华元、公孙友留之宫中，而使公子须闭门。公子鲍使司马华耦号于军中曰：“襄夫人有命：‘今日扶立公子鲍为君。’吾等除了无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众议以为何如？”军士皆踊跃曰：“愿从命！”国人亦无不乐从。华耦率众出城，追赶昭公。昭公行至半途闻变，荡意诸劝昭公出奔他国，以图后举。昭公曰：“上自祖母，下及国人，无不与寡人为仇，诸侯谁纳我者？与其死于他国，宁死于故乡耳！”乃下令停车治餐，使从田者皆饱食。食毕，昭公谓左右曰：“罪在寡人一身，与汝等何与？汝等相从数年，无以为赠，今国中宝玉，俱在于此，分赐汝等，各自逃生，毋与寡人同死也！”左右皆哀泣曰：“请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愿拼死一战。”昭公曰：“徒杀身，无益也。寡人死于此，汝等勿恋寡人！”

少顷，华耦之兵已至，将昭公围住，口传襄夫人之命：“单诛无道昏君，不关众人之事。”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荡意诸仗剑立于昭公之侧。华耦再传襄夫人之命，独召意诸。意诸叹曰：“为人臣而避其难，虽生不如死！”华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荡意诸以身蔽之，挺剑格斗，众军民齐上，先杀意诸，后杀昭公。左右不去者，尽遭屠戮。伤哉！史臣有诗云：

昔年华督弑殇公，华耦今朝又助凶。
贼子乱臣原有种，蔷薇桃李不相同。

华耦引军回报襄夫人。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等合班启奏：“公子鲍仁厚得民，宜嗣大位。”遂拥公子鲍为君，是为文公。华耦朝贺毕，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荡意诸之忠，用其弟荡虺为司马，以代华耦。母弟公子须为司城，以补荡意诸之缺。

赵盾闻宋有弑君之乱，乃命荀林父为将，合卫、陈、郑之师伐宋。宋右师华元至晋军，备陈国人愿戴公子鲍之情，且敛金帛数车，为犒军之礼，求与晋和。荀林父欲受之。郑穆公曰：“我等鸣钟击鼓，以从将军于宋，讨无君也。若许其和，乱贼将得志矣。”荀林父曰：“齐、宋一体也，吾已宽齐，安得独诛宋乎？且国人所愿，因而定之，不亦可乎？”遂与宋华元盟，定文公之位而还。郑穆公退而言曰：“晋惟赂是贪，有名无实，不能复伯诸侯矣。楚王新立，将有事于征伐，不如弃晋从楚，可以自安。”乃遣人通款于楚，晋亦无如之何也！髯仙有诗云：

仗义除残是伯图，兴师翻把乱臣扶。
商人无恙鲍安位，笑杀中原少丈夫！

再说齐懿公商人，赋性贪横。自其父桓公在位时，曾与大夫邴原，争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断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将田断归邴氏，商人一向衔恨于心。及是弑舍而自立，乃尽夺邴氏之田，又恨管仲党于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惧罪，逃奔楚国，子孙遂仕于楚。懿心犹恨邴原不已，时邴原已死，知其墓在东郊，因出猎过其墓所，使军士掘墓，出其尸，断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随侍左右。懿公问曰：“尔父罪合断足否？卿得无怨寡人乎？”歜应曰：“臣父生免刑诛，已出望外，况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大悦曰：“卿可谓干蛊之子矣！”乃以所夺之田还之，邴歜请掩其父，懿公许之。复购求国中美色，淫乐惟日不足。有人誉大夫阎职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内子俱令朝于中宫。阎职之妻，亦在其内，懿公见而悦之，因留宫中，不遣之归。谓阎职曰：“中宫爱尔妻为伴，可别娶也。”阎职敢怒而不敢言。

齐西南门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洁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时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车，阎职骖乘。右师华元私谏曰：“君刖邴歜之父，纳阎职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衔怨于君？而君乃亲近之。齐臣中未尝缺员，何必此二人也！”懿公曰：“二子未尝敢怨寡人也，卿勿疑。”乃驾车游于申池。饮酒甚乐。懿公醉甚，苦热，命取绣榻，置竹林密处，卧而乘凉。邴歜与阎职浴于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弑之，以报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阎职有夺妻之怨，欲与商量，而难于启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计，故意以折竹击阎职之头。职怒曰：“奈何欺我？”邴歜带笑言曰：“夺汝之妻，尚然不怒；一击何伤，乃不能忍耶？”阎职曰：“失妻虽吾之耻，然视刖父之尸，轻重何如？子忍于父，而责我不能忍于妻，何其昧也！”邴歜曰：“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语子，一向隐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耻，吾虽言之，无益于事耳。”阎职曰：“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邴歜曰：“今凶人醉卧竹中，从游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报复之机，时不可失！”阎职曰：“子能行大事，吾当相助。”二人拭体穿衣，相与入竹林中。看时，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内侍守于左右。邴歜曰：“主公酒醒，必觅汤水，汝辈可预备以待。”内侍往备汤水，阎职执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剑刎之，头坠于地，二人扶其尸，藏于竹林之深处，弃其头于池中。懿公在位才四年耳。

内侍取水至，邴歜谓之曰：“商人弑君而立，齐先君使我行诛。公子元贤孝，可立为君也。”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邴歜与阎职驾车入城，复置酒痛饮，欢呼相庆。早有人报知上卿高倾、国归父。高倾曰：“盍讨其罪而戮之，以戒后人？”国归父曰：“弑君之人，吾不能讨，而人讨之，又何罪焉？”邴、阎二人饮毕，命以大车装其家资，以车载其妻子，行出南门，家人劝使速驰，邴歜曰：“商人无道，国人方幸其死，吾何惧哉？”徐徐而行，俱往楚国去讫。高倾与国归父聚集群臣商议，请公子元为君，是为惠公。髯翁有诗云：

仇人岂可与同游？密迩仇人仇报仇。
不是逆臣无远计，天教二憾逞凶谋。

话分两头。却说鲁文公名兴，乃僖公嫡夫人声姜之子，于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齐昭公女姜氏为夫人，生二子，曰恶，曰视。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盻。四子中惟倭年长，而恶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恶为世子。时鲁国任用“三桓”为政。孟孙氏曰公孙敖，生子曰穀，曰难。叔孙氏曰公孙兹，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孙得臣。文公以彭生为世子太傅。季孙氏曰季无佚，乃季友之子，无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鲁庄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东门，亦曰东门遂，自僖公之世，已与“三桓”一同用事。论起辈数，公孙敖与仲遂为再从兄弟，季孙行父又是下一辈了。因公孙敖得罪于仲遂，客死于外，故孟孙氏失权，反是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为政。

且说公孙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为内子，即穀之母；其娣声己，即难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复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辞曰：“声己尚在，当为继室。”敖曰：“吾弟仲遂未娶，即与遂纳聘可也。”莒人许之。鲁文公七年，公孙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顺便为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见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归家。仲遂见夺其妻，大怒，诉于文公，请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谏曰：“不可，臣闻之，兵在内为乱，在外为寇。幸而无寇，可启乱乎？”文公乃召公孙敖，使退还己氏于莒，以释仲遂之憾。敖与遂兄弟讲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丧，不至京师，竟携吊币，私往莒国，与己氏夫妇相聚。鲁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穀主孟氏之祀。其后，敖忽思故国，使人言于穀，穀转请于其叔仲遂。遂曰：“汝父若欲归，必依我三件事，乃可。无入朝，无与国政，无携带己氏。”穀使人回复公孙敖。敖急于求归，欣然许之。敖归鲁三年，果然闭户不出。忽一日，尽取家中宝货金帛，复往莒国。孟孙穀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孙蔑尚幼，乃立孟孙难为卿。未几，己氏卒，公孙敖复思归鲁，悉以家财纳于文公，并及仲遂，使其子难为父请命。文公许之，遂复归。至齐，病不能行，死于堂阜。孟孙难固请归其丧于鲁。难乃罪人之后，又权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长，所以不甚与事。季孙行父让仲遂与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专。而彭生仁厚，居师傅之任。得臣屡掌兵权，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当权用事。敬嬴恃文公之宠，恨其子不得为嗣，乃以重赂交结仲遂，因以其子倭托之，曰：“异日倭得为君，鲁国当与子共之。”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念：“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恶之傅，必不肯同谋。而叔孙得臣，性贪贿赂，可以利动。”时时以敬嬴所赐分赠之，曰：“此嬴氏夫人命我赠子者。”又使公子倭时时诣得臣之门，谦恭请教，故得臣亦心向之。

周匡王四年，鲁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恶主丧即位。各国皆遣使吊问。时齐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鲁，会文公之葬。仲遂谓叔孙得臣曰：“齐、鲁世好也。桓、僖二公，欢若兄弟。孝公结怨，延及商人，遂为仇敌。今公子元新立，我国未曾致贺，而彼先遣人会葬，此修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谢之。乘此机会，结齐为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叔孙得臣曰：“子去，我当同行。”毕竟二人如齐，商量出甚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话说仲孙遂同叔孙得臣二人如齐拜贺新君，且谢会葬之情。行礼已毕，齐惠公赐宴，因问及鲁国新君：“何以名恶？世间嘉名颇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仲遂对曰：“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占之，言：‘当恶死，不得享国。’故先寡君名之曰恶，欲以厌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爱也。所爱者长子名倭，为人贤孝，能敬礼大臣，国人皆思奉之为君，但压于嫡耳。”惠公曰：“古来亦有立子以长之义，况所爱乎？”叔孙得臣曰：“鲁国故事，立子以嫡，无嫡方立长。先寡君狃于常礼，置倭而立恶，国人皆不顺焉。上国若有意为鲁改立贤君，愿结婚姻之好，专事上国，岁时朝聘，不敢有阙。”惠公大悦曰：“大夫能主持于内，寡人惟命是从，岂敢有违？”仲遂、叔孙得臣请歃血立誓，因设婚约，惠公许之。

遂等既返，谓季孙行父曰：“方今晋业已替，齐将复强，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行父曰：“嗣君，齐侯之甥也。齐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归之公子乎？”仲遂曰：“齐侯闻公子倭之贤，立心与倭交欢，愿为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诸子，相攻如仇敌，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于甥？”行父嘿然，归而叹曰：“东门氏将有他志矣！”仲遂家住东门，故呼为东门氏。行父密告于叔仲彭生。彭生曰：“大位已定，谁敢贰心耶？”殊不以为意。

仲遂与敬嬴私自定计，伏勇士于厩中，使圉人伪报：“马生驹，甚良！”敬嬴使公子倭同恶与视，往厩看驹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击恶杀之，并杀视。仲遂曰：“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犹未了。”乃使内侍假传嗣君有命，召叔仲彭生入宫。彭生将行，其家臣公冉务人，素知仲遂结交宫禁之事，疑其有诈，止之曰：“太傅勿入，入必死。”彭生曰：“有君命，虽死，其可逃乎？”公冉务人曰：“果君命，则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彭生不听。务人牵其袂而泣。彭生绝袂登车，径造宫中，问：“嗣君何在？”内侍诡对曰：“内厩马生驹，在彼阅之。”即引彭生往厩所。勇士复攒击杀之，埋其尸于马粪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君与公子视，被劣马踶啮，俱死矣。”姜氏大哭，往厩视之，则二尸俱已移出于宫门之外。季孙行父闻恶、视之死，心知仲遂所为，不敢明言，私谓仲遂曰：“子作事太毒，吾不忍闻也。”仲遂曰：“此嬴氏夫人所为，与某无与。”行父曰：“晋若来讨，何以待之？”仲遂曰：“齐、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弑其长君，尚不成讨；今二孺子死，又何讨焉？”行父抚嗣君之尸，哭之不觉失声。仲遂曰：“大臣当议大事，乃效儿女子悲啼何益！”行父乃收泪。叔孙得臣亦至，问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辞以不知。得臣笑曰：“吾兄死为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讳哉？”仲遂乃私告以尸处，且曰：“今日之事，立君为急。公子倭贤而且长，宜嗣大位。”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为君，是为宣公。百官朝贺。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外权内宠私谋合，无罪嗣君一旦休。
可笑模棱季文子，三思不复有良谋。

得臣掘马粪，出彭生之尸而殡之。不在话下。

再说嫡夫人姜氏，闻二子俱被杀，仲遂扶公子倭为君，捶胸大哭，绝而复苏者几次。仲遂又献媚于宣公，引母以子贵之文，尊敬嬴为夫人，百官致贺。姜夫人不安于宫，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车仗，为归齐之计。仲遂伪使人留之曰：“新君虽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养自当不缺。奈何向外家寄活乎？”姜氏骂曰：“贼遂！我母子何负于汝，而行此惨毒之事？今乃以虚言留我！鬼神有知，决不汝宥也！”姜氏不与敬嬴相见，一径出了宫门，登车而去。经过大市通衢，放声大哭，叫曰：“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贼遂蔑理丧心，杀嫡立庶！婢子今与国人永辞，不复再至鲁国矣！”路人闻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鲁国为之罢市。因称姜氏为哀姜，又以出归于齐，谓之出姜。出姜至齐，与昭公夫人母子相见，各诉其子之冤，抱头而哭。齐惠公恶闻哭声，另筑室以迁其母子。出姜竟终于齐。

却说鲁宣公同母之弟叔盻，为人忠直，见其兄藉仲遂之力，杀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贺。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盻坚辞不往，有友人问其故，盻曰：“吾非恶富贵，但见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友人曰：“子既不义其兄，盍适他国乎？”盻曰：“兄未尝绝我，我何敢于绝兄乎？”适宣公使有司候问，且以粟帛赠之，盻对使者拜辞曰：“盻幸不至冻饿，不敢费公帑！”使者再三致命，盻曰：“俟有缺乏，当来乞取，今决不敢受也！”友人曰：“子不受爵禄，亦足以明志矣。家无馀财，稍领馈遗，以给朝夕饔飧之资，未为伤廉。并却之，不已甚乎！”盻笑而不答，友人叹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复宣公。宣公曰：“吾弟素贫，不知何以为生？”使人夜伺其所为，方挑灯织屦，俟明早卖之，以治朝餐。宣公叹曰：“此子欲学伯夷、叔齐，采首阳之薇耶？吾当成其志可也。”盻至宣公末年方卒。终其身未尝受其兄一寸之丝，一粒之粟，亦终其身未尝言兄之过。史臣有赞云：

贤者叔盻，感时泣血。织屦自赡，于公不屑。顽民耻周，采薇甘绝。惟叔嗣音，入而不涅。一乳同枝，兄顽弟洁。形彼东门，言之污舌！

鲁人高叔盻之义，称颂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孙婴齐为大夫。于是叔孙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辄、叔鞅、叔诣，皆其后也。此是后话，搁过一边。

再说周匡王五年，为宣公元年。正旦，朝贺方毕，仲遂启奏：“君内主尚虚，臣前与齐侯，原有婚媾之约，事不容缓。”宣公曰：“谁为寡人使齐者？”仲遂对曰：“约出自臣，臣愿独往。”乃使仲遂如齐，请婚纳币。遂于正月至齐，二月迎夫人姜氏以归。因密奏宣公曰：“齐虽为甥舅，将来好恶，未可测也。况国有大故者，必列会盟，方成诸侯。臣曾与齐侯歃血为盟，约以岁时朝聘，不敢有阙。盖预以定位嘱之。君必无恤重赂，请齐为会。若彼受赂而许会，因恭谨以事之，则两国相亲，有唇齿之固，君位安于泰山矣。”宣公然其言，随遣季孙行父往齐谢婚，致词曰：

寡君赖君之灵宠，备守宗庙，恐恐焉惧不得列于诸侯，以为君羞。君若惠顾寡君，赐以会好，所有不腆济西之田，晋文公所以贶先君者，愿效贽于上国，惟君辱收之！齐惠公大悦，乃约鲁君以夏五月，会于平州之地。

至期，鲁宣公先往，齐侯继至，先叙甥舅之情，再行两君相见之礼。仲遂捧济西土田之籍以进，齐侯并不推辞。事毕，宣公辞齐侯回鲁。仲遂曰：“吾今日始安枕而卧矣。”自此，鲁或朝或聘，君臣如齐，殆无虚日，无令不从，无役不共。

至齐惠公晚年，感鲁侯承顺之意，仍以济西田还之。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楚庄王旅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事田猎，及在宫中，惟日夜与妇人饮酒为乐。悬令于朝门曰：“有敢谏者，死无赦！”大夫申无畏入谒，庄王右抱郑姬，左抱蔡女，踞坐于钟鼓之间，问曰：“大夫之来，欲饮酒乎？闻乐乎？抑有所欲言也？”申无畏曰：“臣非饮酒听乐也。适臣行于郊，有以隐语进臣者，臣不能解，愿闻之于大王！”庄王曰：“噫！是何隐语，而大夫不能解，盍为寡人言之！”申无畏曰：“有大鸟，身被五色，止于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见其飞，不闻其鸣，不知此何鸟也？”庄王知其讽己，笑曰：“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鸟也。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子其俟之。”申无畏再拜而退。

居数日，庄王淫乐如故。大夫苏从请间见庄王，至而大哭。庄王曰：“苏子何哀之甚也？”苏从对曰：“臣哭夫身死而楚国之将亡也！”庄王曰：“子何为而死？楚国又何为而亡乎？”苏从曰：“臣欲进谏于王，王不听，必杀臣。臣死而楚国更无谏者。恣王之意，以堕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庄王勃然变色曰：“寡人有令：‘敢谏者死！’明知谏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苏从曰：“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庄王益怒曰：“寡人胡以愚甚？”苏从曰：“大王居万乘之尊，享千里之税，士马精强，诸侯畏服，四时贡献，不绝于庭，此万世之利也。今荒于酒色，溺于音乐，不理朝政，不亲贤才，大国攻于外，小国叛于内，乐在目前，患在日后。夫以一时之乐，而弃万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过杀身。然大王杀臣，后世将呼臣为忠臣，与龙逢、比干并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为匹夫而不可得。臣言毕于此矣。请借大王之佩剑，臣当刎颈王前，以信大王之令！”庄王幡然起立曰：“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听子。”乃绝钟鼓之悬，屏郑姬，疏蔡女，立樊姬为夫人，使主宫政。曰：“寡人好猎，樊姬谏我不从，遂不食鸟兽之肉，此吾贤内助也！”任贾、潘尪、屈荡，以分令尹斗越椒之权。早朝宴罢，发号施令。令郑公子归生伐宋，战于大棘，获宋右师华元。命贾救郑，与晋师战于北林，获晋将解扬以归，逾年放还。自是楚势日强，庄王遂侈然有争伯中原之志。

却说晋上卿赵盾，因楚日强横，欲结好于秦以拒楚。赵穿献谋曰：“秦有属国曰崇，附秦最久，诚得偏师以侵崇国，秦必来救，因与讲和，如此，则我占上风矣。”赵盾从之。乃言于灵公，出车三百乘，遣赵穿为将，侵崇。赵朔曰：“秦、晋之仇深矣。又侵其属国，秦必益怒，焉肯与我议和？”赵盾曰：“吾已许之矣。”朔复言于韩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尊公此举，欲树穿以固赵宗，非为和秦也。”赵朔嘿然而退。秦闻晋侵崇，竟不来救，兴兵伐晋，围焦。赵穿还兵救焦，秦师始退。穿自此始与兵政。臾骈病卒，穿遂代之。

是时晋灵公年长，荒淫暴虐，厚敛于民，广兴土木，好为游戏。宠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贾，乃屠击之子，屠岸夷之孙。岸贾阿谀取悦，言无不纳。命岸贾于绛州城内，起一座花园，遍求奇花异草，种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间开放，烂如锦绣，名曰“桃园”。园中筑起三层高台，中间建起一座绛霄楼，画栋雕梁，丹楹刻桷，四围朱栏曲槛，凭栏四望，市井俱在目前。灵公览而乐之，不时登临，或张弓弹鸟，与岸贾赌赛饮酒取乐。

一日，召优人呈百戏于台上，园外百姓聚观，灵公谓岸贾曰：“弹鸟何如弹人？寡人与卿试之。中目者为胜；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罚之。”灵公弹右，岸贾弹左。台上高叫一声：“看弹！”弓如月满，弹似流星，人丛中一人弹去了半只耳朵，一个弹中了左胛。吓得众百姓每乱惊乱逃，乱嚷乱挤，齐叫道：“弹又来了！”灵公大怒，索性教左右会放弹的，一齐都放。那弹丸如雨点一般飞去，百姓躲避不迭，也有破头的，伤额的，弹出眼乌珠的，打落门牙的，啼哭号呼之声，耳不忍闻。又有唤爹的，叫娘的，抱头鼠窜的，推挤跌倒的，仓忙奔避之状，目不忍见。灵公在台望见，投弓于地，呵呵大笑，谓岸贾曰：“寡人登台，游玩数遍，无如今日之乐也！”自此百姓每望见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园前行走。市中为之谚云：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进猛犬，名曰“灵獒”，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左右有过，灵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啮其颡，不死不已。有一奴，专饲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数斤，犬亦听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灵公废了外朝，命诸大夫皆朝于内寝。每视朝或出游，则獒奴以细链牵犬，侍于左右，见者无不悚然。其时列国离心，万民嗟怨，赵盾等屡屡进谏，劝灵公礼贤远佞，勤政亲民，灵公如瑱充耳，全然不听，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灵公朝罢，诸大夫皆散，惟赵盾与士会，尚在寝门，商议国家之事，互相怨叹。只见有二内侍抬一竹笼，自闺而出。赵盾曰：“宫中安有竹笼出外？此必有故。”遥呼：“来，来！”内侍只低头不应。盾问曰：“竹笼中所置何物？”内侍曰：“尔相国也，欲看时可自来看，我不敢言。”盾心中愈疑，邀士会同往察之，但见人手一只，微露笼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笼细看，乃支解过的一个死人。赵盾大惊，问其来历，内侍还不肯说。盾曰：“汝再不言，吾先斩汝矣！”内侍方才告诉道：“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数次，宰夫只得献上。主公尝之，嫌其未熟，以铜斗击杀之，又砍为数段，命我等弃于野外。立限时刻回报，迟则获罪矣。”赵盾乃放内侍依旧扛抬而去。盾谓士会曰：“主上无道，视人命如草菅。国家危亡，只在旦夕。我与子同往苦谏一番，何如？”士会曰：“我二人谏而不从，更无继者。会请先入谏，若不听，子当继之。”时灵公尚在中堂，士会直入。灵公望见，知其必有谏诤之言，乃迎而谓曰：“大夫勿言，寡人已知过矣，今当改之！”士会稽首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胜欣幸！”言毕而退，述于赵盾。盾曰：“主公若果悔过，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灵公免朝，命驾车往桃园游玩。赵盾曰：“主公如此举动，岂像改过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乃先往桃园门外，候灵公至，上前参谒。灵公讶曰：“寡人未尝召卿，卿何以至此？”赵盾稽首再拜，口称：“死罪！微臣有言启奏，望主公宽容采纳！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夫宫室嬖幸，田猎游乐，一身之乐止此矣，未有以杀人为乐者。今主公纵犬噬人，放弹打人，又以小过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为也，而主公为之。人命至重，滥杀如此，百姓内叛，诸侯外离，桀、纣灭亡之祸，将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无人言矣。臣不忍坐视君国之危亡，故敢直言无隐。乞主公回辇入朝，改革前非，毋荒游，毋嗜杀，使晋国危而复安，臣虽死不恨！”灵公大惭，以袖掩面曰：“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游玩，下次当依卿言！”赵盾身蔽园门，不放灵公进去。屠岸贾在旁言曰：“相国进谏，虽是好意，然车驾既已至此，岂可空回，被人耻笑？相国暂请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于朝堂议之，何如？”灵公接口曰：“明日早朝，当召卿也。”赵盾不得已，将身闪开，放灵公进园，瞋目视岸贾曰：“亡国败家，皆由此辈！”恨恨不已。

岸贾侍灵公游戏，正在欢笑之际，岸贾忽然叹曰：“此乐不可再矣！”灵公问曰：“大夫何发此叹？”岸贾曰：“赵相国明早必然又来聒絮，岂容主公复出耶？”灵公忿然作色曰：“自古臣制于君，不闻君制于臣。此老在，甚不便于寡人，何计可以除之？”岸贾曰：“臣有客麑者，家贫，臣常周给之，感臣之惠，愿效死力。若使行刺于相国，主公任意行乐，又何患哉？”灵公曰：“此事若成，卿功非小。”是夜，岸贾密召麑，赐以酒食，告以：“赵盾专权欺主，今奉晋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于赵相国之门，俟其五鼓赴朝刺杀，不可误事。”麑领命而行，扎缚停当，带了雪花般匕首，潜伏赵府左右。闻谯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赵府门首，见重门洞开，乘车已驾于门外，望见堂上灯光影影。麑乘间踅进中门，躲在暗处，仔细观看。堂上有一位官员，朝衣朝冠，垂绅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员，正是相国赵盾，因欲趋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麑大惊，退出门外，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杀民主，则为不忠；受君命而弃之，则为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哉？”乃呼于门曰：“我，麑也，宁违君命，不忍杀忠臣，我今自杀！恐有后来者，相国谨防之！”言罢，望着门前一株大槐，一头触去，脑浆迸裂而死。史臣有赞云：

壮哉麑，刺客之魁！闻义能徙，视死如归。报屠存赵，身灭名垂。槐阴所在，生气依依！

此时惊动了守门人役，将麑如此恁般，报知赵盾。盾之车右提弥明曰：“相国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变。”赵盾曰：“主公许我早朝，我若不往，是无礼也。死生有命，吾何虑哉？”吩咐家人，暂将麑浅埋于槐树之侧。赵盾登车入朝，随班行礼。灵公见赵盾不死，问屠岸贾以麑之事。岸贾答曰：“麑去而不返，有人说道触槐而死，不知何故？”灵公曰：“此计不成，奈何？”岸贾奏曰：“臣尚有一计，可杀赵盾，万无一失。”灵公曰：“卿有何计？”岸贾曰：“主公来日，召赵盾饮于宫中，先伏甲士于后壁。俟三爵之后，主公可向赵盾索佩剑观看，盾必捧剑呈上。臣从旁喝破：‘赵盾拔剑于君前，欲行不轨，左右可救驾！’甲士齐出，缚而斩之。外人皆谓赵盾自取诛戮，主公可免杀大臣之名，此计如何？”灵公曰：“妙哉，妙哉！可依计而行。”

明日，复视朝，灵公谓赵盾曰：“寡人赖吾子直言，以得亲于群臣。敬治薄享，以劳吾子。”遂命屠岸贾引入宫中。车右提弥明从之，将升阶，岸贾曰：“君宴相国，馀人不得登堂。”弥明乃立于堂下，赵盾再拜，就坐于灵公之右，屠岸贾侍于君左。庖人献馔，酒三巡，灵公谓赵盾曰：“寡人闻吾子所佩之剑，盖利剑也，幸解下与寡人观之。”赵盾不知是计，方欲解剑。提弥明在堂下望见，大呼曰：“臣侍君宴，礼不过三爵，何为酒后拔剑于君前耶？”赵盾悟，遂起立。弥明怒气勃勃，直趋上堂，扶盾而下。岸贾呼獒奴纵灵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飞，追及盾于宫门之内。弥明力举千钧，双手搏獒，折其颈，獒死，灵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弥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弥明留身独战，寡不敌众，遍体被伤，力尽而死。史臣赞云：

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话说赵盾亏弥明与甲士格斗，脱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惧甚。其人曰：“相国无畏，我来相救，非相害也。”盾问曰：“汝何人？”对曰：“相国不记翳桑之饿人乎？则我灵辄便是。”原来五年之前，赵盾曾往九原山打猎而回，休于翳桑之下，见有一男子卧地，盾疑为刺客，使人执之。其人饿不能起，问其姓名，曰：“灵辄也。游学于卫三年，今日始归，囊空无所得食，已饿三日矣。”盾怜之，与之饭及脯，辄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后食。盾问曰：“汝藏其半何意？”辄对曰：“家有老母，住于西门，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数里，倘幸而母存，愿以大人之馔，充老母之腹。”盾叹曰：“此孝子也！”使尽食其馀，别取箪食与肉，置囊中授之。灵辄拜谢而去。今绛州有哺饥坂，因此得名。后灵辄应募为公徒，适在甲士之数，念赵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时从人闻变，俱已逃散，灵辄背负赵盾，趋出朝门。众甲士杀了提弥明，合力来追，恰好赵朔悉起家丁，驾车来迎，扶盾登车。盾急召灵辄欲共载，辄已逃去矣。甲士见赵府人众，不敢追逐。赵盾谓朔曰：“吾不得复顾家矣！此去或翟或秦，寻一托身之处可也。”于是父子同出西门，望西路而进。不知赵宣子出奔何处，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虽然其事不成，却喜得赵盾离了绛城，如村童离师，顽竖离主，觉得胸怀舒畅，快不可言，遂携带宫眷于桃园住宿，日夜不归。

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而回，正遇见盾、朔父子，停车相见，询问缘由。赵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数日之内，穿有信到，再决行止。”赵盾曰：“既然如此，吾权住首阳山，专待好音。汝凡事谨慎，莫使祸上加祸！”赵穿别了盾、朔父子，回至绛城，知灵公住于桃园，假意谒见，稽首谢罪，言：“臣穿虽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复侍左右，乞赐罢斥！”灵公信为真诚，乃慰之曰：“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实不能堪，与卿何与？卿可安心供职。”穿谢恩毕，复奏曰：“臣闻所贵为人主者，惟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不备，何乐之有？齐桓公嬖幸满宫，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虽出亡，患难之际，所至纳姬，迄于返国，年逾六旬，尚且妾媵无数。主公既有高台广囿，以为寝处之所，何不多选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师教之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灵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搜括国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对曰：“大夫屠岸贾可使。”灵公遂命屠岸贾专任其事，不拘城内城外，有颜色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咸令报名选择，限一月内回话。赵穿借此公差，遣开了屠岸贾，又奏于灵公曰：“桃园侍卫单弱，臣于军中精选骁勇二百人，愿充宿卫，伏乞主裁！”灵公复准其奏。

赵穿回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问道：“将军有何差遣？”赵穿曰：“主上不恤民情，终日在桃园行乐，命我挑选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风宿露，何日了期？”军士皆嗟怨曰：“如此无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国在此，必无此事。”赵穿曰：“吾有一语，与汝等商量，不知可否？”众军士皆曰：“将军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穿曰：“桃园不比深宫邃密，汝等以二更为候，攻入园中，托言讨赏，我挥袖为号，汝等杀了晋侯，我当迎还相国，别立新君。此计何如？”军士皆曰：“甚善！”赵穿皆劳以酒食，使列于桃园之外。入告灵公。灵公登台阅之，人人精勇，个个刚强。灵公大喜，即留赵穿侍酒。饮至二更，外面忽闻喊声，灵公惊问其故。赵穿曰：“此必宿卫军士，驱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谕之，勿惊圣驾。”当下赵穿命掌灯，步下层台，甲士二百人，已毁门而入。赵穿稳住了众人，引至台前，升楼奏曰：“军士知主公饮宴，欲求馀沥犒劳，别无他意。”公传旨，教内侍取酒分犒众人，倚栏看给。赵穿在旁呼曰：“主公亲犒汝等，可各领受！”言毕，以袖麾之。众甲士认定了晋侯，一涌而上。灵公心中着忙，谓赵穿曰：“甲士登台何意？卿可传谕速退！”赵穿曰：“众人思见相国盾，意欲主公召还归国耳。”灵公未及答言，戟已攒刺，登时身死。左右俱各惊走。赵穿曰：“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杀一人，宜随我往迎相国还朝也。”只为晋侯无道好杀，近侍朝夕惧诛，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晋侯之死为快，绝无一人归罪于赵穿。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占云：“齐、宋、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至是验矣！髯翁有诗云：

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
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捱门捱户的访问美色女子，忽报：“晋侯被弑。”吃了大惊，心知赵穿所为，不敢声张，潜回府第。士会等闻变，趋至桃园，寂无一人。亦料赵穿往迎相国，将园门封锁，静以待之。不一日，赵盾回车，入于绛城，巡到桃园，百官一时并集。赵盾伏于灵公之尸，痛哭了一场，哀声闻于园外。百姓闻者皆曰：“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赵盾吩咐将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议立新君。时灵公尚未有子，赵盾曰：“先君襄公之殁，吾常倡言欲立长君，众谋不协，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士会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诚如相国之言。”赵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时，其母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于周，其齿已长，吾意欲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异言，皆曰：“相国处分甚当。”赵盾欲解赵穿弑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归晋，朝于太庙，即晋侯之位，是为成公。

成公既立，专任赵盾以国政，以其女妻赵朔，是为庄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逊让之美，遣人迎臣母子归晋，臣得僭居適子，遂主中军。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婴皆长，愿以位归之。”成公曰：“卿之弟，乃吾娣所钟爱，自当并用，毋劳过让。”乃以赵同、赵括、赵婴并为大夫，赵穿佐中军如故。穿私谓盾曰：“屠岸贾谄事先君，与赵氏为仇，桃园之事，惟岸贾心怀不顺。若不除此人，恐赵氏不安！”盾曰：“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贵盛，但当与同朝修睦，毋用寻仇为也！”赵穿乃止。岸贾亦谨事赵氏以求自免。

赵盾终以桃园之事为歉。一日，步至史馆，见太史董狐，索简观之，董狐将史简呈上，赵盾观简上，明写：“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园。”盾大惊曰：“太史误矣！吾已出奔河东，去绛城二百馀里，安知弑君之事？而子乃归罪于我，不亦诬乎？”董狐曰：“子为相国，出亡未尝越境，返国又不讨贼，谓此事非子主谋，谁其信之？”盾曰：“犹可改乎？”狐曰：“是是非非，号为信史。吾头可断，此简不可改也！”盾叹曰：“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万世之恶名，悔之无及。”自是赵盾事成公，益加敬谨。赵穿自恃其功，求为正卿，盾恐碍公论，不许。穿愤恚，疽发于背而死。穿子赵旃，求嗣父职，盾曰：“待汝他日有功，虽卿位不难致也。”史臣论赵盾不私赵穿父子，皆董狐直笔所致。有赞云：

庸史纪事，良史诛意。穿弑其君，盾蒙其罪。宁断吾头，敢以笔媚？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时乃周匡王之六年也。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兴师伐陆浑之戎，遂涉雒水，扬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胁天子，与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孙满问劳庄王。庄王问曰：“寡人闻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世宝，今在雒阳。不知鼎形大小与其轻重何如？寡人愿一闻之！”王孙满曰：“三代以德相传，岂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贡金，取铸九鼎，夏桀无道，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若其有德，鼎虽小亦重，如其无德，虽大犹轻！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问也？”庄王惭而退，自是不敢复萌窥周之志。

却说楚令尹斗越椒，自庄王分其政权，心怀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无双，且先世功劳，人民信服，久有谋叛之意。常言：“楚国人才，惟司马伯嬴一人，馀不足数也！”庄王伐陆浑时，亦虑越椒有变，特留贾在国。越椒见庄王统兵出征，遂决意作乱。欲尽发本族之众，斗克不从，杀之，遂袭杀司马贾。贾子敖，扶其母奔于梦泽以避难。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庄王归路。

庄王闻变，兼程而行，将及漳澨。越椒引兵来拒，军威甚壮，越椒贯弓挺戟，在本阵往来驰骤，楚兵望之，皆有惧色。庄王曰：“斗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乃使大夫苏从，造越椒之营，与之讲和，赦其擅杀司马之罪，且许以王子为质。越椒曰：“吾耻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战则来。”苏从再三谕之，不听。苏从去后，越椒命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问诸将：“何人可退越椒？”大将乐伯应声而出。越椒之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潘尪见乐伯战贲皇不下，即忙驱车出阵。越椒之从弟斗旗亦驱车应之。庄王在戎辂之上，亲自执枹，鸣鼓督战。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弯着劲弓，一箭射来。那枝箭直飞过车辕，刚刚中在鼓架之上，骇得庄王连鼓槌掉下车来。庄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将大笠前遮。越椒又复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个对穿。庄王且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方退。乐伯、潘尪闻金声，亦弃阵而回。楚军颇有损折，退至皇浒下寨。取越椒箭视之，其长半倍于他箭，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左右传观，无不吐舌。

至夜，庄王自出巡营，闻营中军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说：“斗令尹神箭可畏，难以取胜。”庄王乃使人谬言于众曰：“昔先君文王之世，闻戎蛮造箭最利，使人问之，戎蛮乃献箭样二枝，名‘透骨风’，藏于太庙，为越椒所窃得。今尽于两射矣，不必虑也。明日当破之。”众心始定。庄王乃下令退兵随国，扬言：“欲起汉东诸国之众，以讨斗氏。”苏从曰：“强敌在前，一退必为所乘，王失计矣！”公子侧曰：“此王之谬言耳。吾等入见，必别有处分。”乃与公子婴，齐夜见庄王。庄王曰：“逆椒势锐，可计取，不可力敌也。”吩咐二将，如此恁般，埋伏预备。二将领计去了。

次早，鸡鸣，庄王引大军退走。越椒探听得实，率众来追。楚军兼程疾走，已过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馀里，至清河桥。楚军在桥北晨炊，望见追兵来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许朝餐。”众人劳困之后，又忍着饥饿，勉强前进，追及后队潘尪之军。潘尪立于车中，谓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驰？”越椒信为好语，乃舍潘尪。前驰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将熊负羁，问：“楚王安在？”负羁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谓负羁曰：“子肯为我伺王，如得国，当与子分治。”负羁曰：“吾观子众饥困，且饱食，乃可战耳。”越椒以为然，乃停车治爨。爨尚未熟，只见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军杀到。越椒之军，不能复战，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桥，桥已拆断。原来楚庄王亲自引兵，伏于桥之左右，只等越椒过去，便将桥梁拆断，绝其归路。越椒大惊，吩咐左右测水深浅，欲为渡河之计，只见隔河一声炮响，楚军于河畔大叫：“乐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马受缚！”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乐伯军中有一小校，精于射艺，姓养名繇基，军中称为神箭养叔。自请于乐伯，愿与越椒较射。乃立于河口大叫曰：“河阔如此，箭何能及？闻令尹善射，吾当与比较高低，可立于桥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听命！”越椒问曰：“汝何人也？”应曰：“吾乃乐将军部下小将养繇基也。”越椒欺其无名，乃曰：“汝要与我比箭，须让我先射三矢！”养繇基曰：“莫说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惧哉！躲闪的不算好汉！”乃各约住后队，分立于桥堵之南北。越椒挽弓先发一箭，恨不得将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来。谁知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养繇基见箭来，将弓梢一拨，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越椒又将第二箭搭上弓弦，觑得亲切，嗖的发来。养繇基将身一蹲，那枝箭从头而过。越椒叫曰：“你说不许躲闪，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繇基答曰：“你还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这箭不中，须还我射来！”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闪，这枝箭管情射着。”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声：“着了！”养繇基两脚站定，并不转动，箭到之时，张开大口，刚刚的将箭镞咬住。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着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让你也射三箭，若射不着，还当我射！”养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着你，便是初学了。我只须一箭，管教你性命遭于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来。”心下想道：“那里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着胆由他射出。谁知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那时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射！”虚把弓拽一拽，却不曾放箭。越椒听得弓弦响，只说箭来，将身往左一闪，养繇基曰：“箭还在我手，不曾上弓，讲过‘躲闪的，不算好汉’。你如何又闪去？”越椒曰：“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繇基又虚把弓弦拽响，越椒又往右一闪。养繇基乘他那一闪时，接手放一箭来，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闪不及，这箭直贯其脑。可怜好个斗越椒，做了楚国数年令尹，今日死于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诗云：

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
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家军已自饥困，看见主将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分路追逐，杀得尸同山积，血染河红。越椒子斗贲皇，逃奔晋国，晋侯用为大夫，食邑于苗，谓之苗贲皇。

庄王已获全胜，传令班师，有被擒者，即于军前斩首。凯歌还于郢都，将斗氏宗族，不拘大小，尽行斩首。只有斗班之子，名曰“克黄”，官拜箴尹，是时庄王遣使行聘齐、秦二国，斗克黄领命使齐，归及宋国，闻越椒作乱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黄曰：“君，犹天也，天命其可弃乎？”命驰入郢都。复命毕，自诣司寇请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灭族。’临终嘱吾父逃避他国。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适，为越椒所诛。今日果应吾祖之口！既不幸为逆臣之族，又不幸违先祖之训，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庄王闻之，叹曰：“子文真神人也。况治楚功大，何忍绝其嗣乎？”乃赦克黄之罪，曰：“克黄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复其官，改名曰“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庄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赏赐，使将亲军，掌车右之职。因令尹未得其人，闻沈尹虞丘之贤，使权主国事。置酒大宴群臣于渐台之上，妃嫔皆从。庄王曰：“寡人不御钟鼓，已六年于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愿与诸卿同一日之游，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员，俱来设席，务要尽欢而止。”群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进食，太史奏乐，饮至日落西山，兴尚未已。庄王命秉烛再酌，使所幸许姬姜氏，遍送诸大夫之酒，众俱起席立饮。忽然一阵怪风，将堂烛尽灭，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见许姬美貌，暗中以手牵其袂，许姬左手绝袂，右手揽其冠缨，缨绝，其人惊惧放手。许姬取缨在手，循步至庄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内有一人无礼，乘烛灭，强牵妾袖。妾已揽得其缨，王可促火察之。”庄王急命掌灯者：“且莫点烛！寡人今日之会，约与诸卿尽欢，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于是百官皆去其缨，方许秉烛，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也。席散回宫，许姬奏曰：“妾闻男女不渎。况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献觞于诸臣，以示敬也。牵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肃上下之礼，而正男女之别乎？”庄王笑曰：“此非妇人所知也！古者，君臣为享，礼不过三爵，但卜其昼，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群臣尽欢，继之以烛，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而伤国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欢，非寡人出令之意也。”许姬叹服。后世名此宴为“绝缨会”。髯翁有诗云：

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
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日，与虞丘论政，至于夜分，方始回宫。夫人樊姬问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罢如此？”庄王曰：“寡人与虞丘论政，殊不觉其晏也。”樊姬曰：“虞丘何如人？”庄王曰：“楚之贤者。”樊姬曰：“以妾观之，虞丘未必贤矣！”庄王曰：“子何以知虞丘之非贤？”樊姬曰：“臣之事君，犹妇之事夫也。妾备位中宫，凡宫中有美色者，未常不进于王前。今虞丘与王论政，动至夜分，然未闻进一贤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国之士无穷，虞丘欲役一人之智，以掩无穷之士，又乌得为贤乎？”庄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于虞丘，虞丘曰：“臣智不及此，当即图之。”乃遍访于群臣。斗生言贾之子敖之贤，“为避斗越椒之难，隐居梦泽，此人将相才也。”虞丘言于庄王，庄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几忘之。”即命虞丘同斗生驾车往梦泽，取敖入朝听用。

却说敖字孙叔，人称为孙叔敖。奉母逃难，居于梦泽，力耕自给。一日，荷锄而出，见田中有蛇两头，骇曰：“吾闻两头蛇不祥之物，见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后人复见之，又丧其命，不如我一人自当！”乃挥锄杀蛇，埋于田岸，奔归向母而泣。母问其故，敖对曰：“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已见之，恐不能终母之养，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对曰：“儿恐后人复见，已杀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佑之。汝见两头蛇，恐累后人，杀而埋之，此其善岂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将获福矣。”逾数日，虞丘等奉使命至，取用孙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报也。”敖与其母，随虞丘归郢。

庄王一见，与语竟日，大悦曰：“楚国诸臣，无卿之比！”即日拜为令尹。孙叔敖辞曰：“臣起自田野，骤执大政，何以服人？请从诸大夫之后！”庄王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辞。”叔敖谦让再三，乃受命为令尹。考求楚国制度，立为军法：凡军行，在军右者，挟辕为战备；在军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前茅虑无，中权后劲。前茅虑无者，旌帜在前，以觇贼之有无，而为之谋虑。中权者，权谋皆出中军，不得旁挠。后劲者，以劲兵为后殿，战则用为奇兵，归则用为断后。王之亲兵，分为二广，每广车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后以二十五人为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巳五时，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时。每日鸡鸣时分，右广驾马以备驱驰，至于日中，则左广代之，黄昏而止。内宫分班捱次，专主巡亥、子二时，以防非常之变。用虞丘将中军，公子婴齐将左军，公子侧将右军，养繇基将右广，屈荡将左广。四时蒐阅，各有常典。三军严肃，百姓无扰。又筑芍波以兴水利，六、蓼之境，灌田万顷，民咸颂之。楚诸臣见庄王宠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见叔敖行事，井井有条，无不叹息曰：“楚国有幸，得此贤臣，子文其复起矣！”当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国；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时郑穆公兰薨，世子夷即位，是为灵公。公子宋与公子归生当国，尚依违于晋、楚之间，未决所事。楚庄王与孙叔敖商议欲兴兵伐郑，忽闻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所弑，庄王曰：“吾伐郑益有名矣！”不知归生如何弑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衵服戏朝

话说公子归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郑国贵戚之卿也。郑灵公夷元年，公子宋与归生相约早起，将入见灵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动。何谓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无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着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将食指跳动之状，与归生观看。归生异之。公子宋曰：“无他。我每常若跳动，是日必尝异味。前使晋食石花鱼，后使楚一食天鹅，一食合欢橘，指皆预动，无次不验。不知今日尝何味耶？”将入朝门，内侍传命，唤宰夫甚急。公子宋问之曰：“汝唤宰夫何事？”内侍曰：“有郑客从汉江来，得一大鼋，重二百馀斤，献于主公，主公受而赏之。今缚于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诸大夫也。”公子宋曰：“异味在此，吾食指岂虚动耶？”既入朝，见堂柱缚鼋甚大，二人相视而笑，谒见之际，馀笑尚在。灵公问曰：“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归生对曰：“宋与臣入朝时，其食指忽动，言‘每常如此，必得异味而尝之。’今见堂下有巨鼋，度主公烹食，必将波及诸臣，食指有验，所以笑耳！”灵公戏之曰：“验与不验，权尚在寡人也！”

二人既退，归生谓宋曰：“异味虽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宋曰：“既享众，能独遗我乎？”至日晡，内侍果遍召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见归生笑曰：“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已而，诸臣皆集，灵公命布席叙坐，谓曰：“鼋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独享，愿与诸卿共之。”诸臣合词谢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为报！”坐定，宰夫告鼋味已调，乃先献灵公，公尝而美之。命人赐鼋羹一鼎，象箸一双，自下席派起，至于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禀道：“羹已尽矣，只有一鼎，请命赐与何人？”灵公曰：“赐子家。”宰夫将羹致归生之前。灵公大笑曰：“寡人命遍赐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数不当食鼋也！食指何尝验耶？”原来灵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验，以为笑端。却不知公子宋已在归生面前说了满话。今日百官俱得赐食，己独不与，羞变成怒，径趋至灵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鼋肉一块啖之，曰：“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言毕，直趋而出。灵公亦怒，投箸曰：“宋不逊，乃欺寡人！岂以郑无尺寸之刃，不能斩其头耶？”归生等俱下席俯伏曰：“宋恃肺腑之爱，欲均沾君惠，聊以为戏。何敢行无礼于君乎？愿君恕之！”灵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乐而散。归生即趋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明日可入朝谢罪。”公子宋曰：“吾闻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责而责我耶？”归生曰：“虽然如此，君臣之间，不可不谢。”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随班行礼，全无觳觫伏罪之语。倒是归生心上不安，奏曰：“宋惧主公责其染指之失，特来告罪。战兢不能措辞，望主公宽容之！”灵公曰：“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岂惧寡人耶？”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归生至家，密语曰：“主公怒我甚矣！恐见诛，不如先作难，事成可以免死。”归生掩耳曰：“六畜岁久，犹不忍杀之。况一国之君，敢轻言弑逆乎？”公子宋曰：“吾戏言，子勿泄也。”归生辞去。公子宋探知归生与灵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数有往来。乃扬言于朝曰：“子家与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谋何事，恐不利于社稷也。”归生急牵宋之臂，至于静处，谓曰：“是何言与？”公子宋曰：“子不与我协谋，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归生素性懦弱，不能决断，闻宋之言，大惧曰：“汝意欲何如？”公子宋曰：“主上无道之端，已见于分鼋。若行大事，吾与子共扶子良为君，以亲昵于晋，郑国可保数年之安矣。”归生想了一回，徐答曰：“任子所为，吾不汝泄也。”公子宋乃阴聚家众，乘灵公秋祭斋宿，用重赂结其左右，夜半潜入斋宫，以土囊压灵公而杀之，托言“中魇暴死”。归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书：“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释公子宋而罪归生，以其身为执政，惧谮从逆，所谓“任重者，责亦重”也。圣人书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归生与公子宋共议，欲奉公子去疾为君。去疾大惊，辞曰：“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贤，则去疾无德可称；若立长，则有公子坚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于是逆公子坚即位，是为襄公。总计穆公共有子十三人：灵公夷被弑，襄公坚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字子驷，曰公子发字子国，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丰，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襄公忌诸弟党盛，恐他日生变，私与公子去疾商议，欲独留去疾，而尽逐其诸弟。去疾曰：“先君梦兰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为公族，譬如枝叶盛茂，本是以荣。若剪枝去叶，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愿也；若不能容，吾将同行，岂忍独留于此，异日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乎？”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为大夫，并知郑政。公子宋遣使求成于晋，以求安其国，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为郑襄公元年，楚庄王使公子婴齐为将，率师伐郑。问曰：“何故弑君？”晋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陈。郑襄公从晋成公盟于黑壤。

周定王三年，晋上卿赵盾卒。郤缺代为中军元帅，闻陈与楚平，乃言于成公，使荀林父从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晋成公子中途病薨，乃班师。立世子獳为君，是为景公。是年，楚庄王亲统大军，复伐郑师于柳棼。晋郤缺率师救之，袭败楚师。郑人皆喜，公子去疾，独有忧色。襄公怪而问之。去疾对曰：“晋之败楚，偶也。楚将泄怒于郑，晋可长恃乎。行见楚兵之在郊矣！”明年，楚庄王复伐郑，屯兵于颍水之北。适公子归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尝鼋之事，杀公子宋，暴其尸于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谢楚王曰：“寡人有逆臣归生与宋，今俱伏诛。寡君愿因陈侯而受歃于上国。”庄王许之，遂欲合陈、郑同盟于辰陵之地，遣使约会陈侯。使者自陈还，言：“陈侯为大夫夏征舒所弑，国内大乱。”有诗为证：

周室东迁世乱离，纷纷篡弑岁无虚。
妖星入斗征三国，又报陈侯遇夏舒。

话说陈灵公讳平国，乃陈共公朔之子，在周顷王六年嗣位。为人轻佻惰慢，绝无威仪。且又耽于酒色，逐于游戏，国家政务，全然不理。宠着两位大夫，一个姓孔名宁，一个姓仪名行父，都是酒色队里打锣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气合，语言戏亵，各无顾忌。其时朝中有个贤臣，姓泄名冶，是个忠良正直之辈，遇事敢言，陈侯君臣甚畏惮之。又有个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陈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为字，又曰少西氏，世为陈国司马之官，食采于株林。御叔娶郑穆公之女为妻，谓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见者无不消魂丧魄，颠之倒之。更有一桩奇事，十五岁时，梦见一伟丈夫，星冠羽服，自称上界天仙，与之交合，教以吸精导气之法。与人交接，曲尽其欢，就中采阳补阴，却老还少，名为“素女采战之术”。在国未嫁，先与郑灵公庶兄公子蛮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蛮殀死。后嫁于夏御叔为内子，生下一男，名曰“征舒”。征舒字子南，年十二岁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征舒于城内，从师习学，自家退居株林。

孔宁、仪行父，向与御叔同朝相善，曾窥见夏姬之色，各有窥诱之意。夏姬有侍女荷华，伶俐风骚，惯与主母做脚揽主顾。孔宁一日与征舒射猎郊外，因送征舒至于株林，留宿其家。孔宁费一片心机，先勾搭上了荷华，赠以簪珥，求荐于主母，遂得入马，窃穿其锦裆以出，夸示于仪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币交结荷华，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窥见仪行父，身材长大，鼻准丰隆，也有其心。遂遣荷华约他私会。仪行父广求助战奇药，以媚夏姬，夏姬爱之，倍于孔宁。仪行父谓夏姬曰：“孔大夫有锦裆之赐，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为表记，以见均爱。”夏姬笑曰：“锦裆彼自窃去，非妾所赠也。”因附耳曰：“虽在同床，岂无厚薄？”乃自解所穿碧罗襦为赠。仪行父大悦。自此行父往来甚密，孔宁不免稍疏矣。有古诗为证：

郑风何其淫？桓武化已渺。
士女竞私奔，里巷失昏晓。
仲子墙欲逾，子充性偏狡。
东门忆茹藘，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遥，驾车去何杳？
青衿萦我心，琼琚破人老。
风雨鸡鸣时，相会密以巧。
扬水流束薪，谗言莫相搅！
习气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仪行父为孔宁将锦裆骄了他，今得了碧罗襦，亦夸示于孔宁。孔宁私叩荷华，知夏姬与仪行父相密。心怀妒忌，无计拆他，想出一条计策来：“那陈侯性贪淫乐，久闻夏姬美色，屡次言之，相慕颇切，恨不到手，不如引他一同入马，陈侯必然感我。况陈侯有个暗疾，医书上名曰‘狐臭’，亦名‘腋气’，夏姬定不喜欢。我去做个贴身帮闲，落得捉空调情，讨些便宜。少不得仪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这点捻酸的恶气。好计，好计！”遂独见灵公，闲话间，说及夏姬之美，天下绝无！灵公曰：“寡人亦久闻其名，但年齿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孔宁曰：“夏姬熟晓房中之术，容颜转嫩，常如十七八岁好女子模样。且交接之妙，大异寻常，主公一试，自当魂消也。”灵公不觉欲火上炎，面颊发赤，向孔宁曰：“卿何策使寡人与夏姬一会？寡人誓不相负！”孔宁奏曰：“夏氏一向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游玩。主公明早，只说要幸株林，夏氏必然设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华”，颇知情事，臣当以主公之意达之，万无不谐之理。”灵公笑曰：“此事全仗爱卿作成。”

次日传旨驾车，微服出游株林，只教大夫孔宁相随。孔宁先送信于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于荷华，使之转达。那边夏姬，也是个不怕事的主顾，凡事预备停当。灵公一心贪着夏姬，把游幸当个名色。正是：窃玉偷香真有意，观山玩水本无心。略蹬一时，就转到夏家。夏姬具礼服出迎，入于厅坐，拜谒致词曰：“妾男征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迎接。”其声如新莺巧啭，呖呖可听。灵公视其貌，真天人也！六宫妃嫔，罕有其匹。灵公曰：“寡人偶尔闲游，轻造尊府，幸勿惊讶。”夏姬敛衽对曰：“主公玉趾下临，敝庐增色。贱妾备有蔬酒，未敢献上。”灵公曰：“既费庖厨，不须礼席，闻尊府园亭幽雅，愿入观之，主人盛馔，就彼相扰可也。”夏姬对曰：“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废扫除，恐慢大驾，贱妾预先告罪！”夏姬应对有序，灵公心中愈加爱重，命夏姬：“换去礼服，引寡人园中一游。”夏姬卸下礼服，露出一身淡妆，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般雅致。

夏姬前导，至于后园。虽然地段不宽，却有乔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几座。中间高轩一区，朱栏绣幕，甚是开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厢房。轩后曲房数层，回廊周折，直通内寝。园中立有马厩，乃是养马去处。园西空地一片，留为射圃。灵公观看了一回，轩中筵席已具，夏姬执盏定席。灵公赐坐于旁，夏姬谦让不敢。灵公曰：“主人岂可不坐？”乃命孔宁坐右，夏姬坐左：“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图个尽欢。”饮酒中间，灵公目不转睛，夏姬亦流波送盼。灵公酒兴带了痴情，又有孔大夫从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肠，不觉其多。日落西山，左右进烛，洗盏更酌，灵公大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孔宁私谓夏姬曰：“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来，立心与你求欢，不可违拗。”夏姬微笑不答。孔宁便宜行事，出外安顿随驾人众，就便宿歇。夏姬整备锦衾绣枕，假意送入轩中，自己香汤沐浴，以备召幸，止留荷华侍驾。

少顷，灵公睡醒，张目问：“是何人？”荷华跪而应曰：“贱婢乃荷华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岁爷爷。”因取酸梅醒酒汤以进。灵公曰：“此汤何人所造？”荷华答曰：“婢所煎也。”灵公曰：“汝能造梅汤，能为寡人作媒乎？”荷华佯为不知，对曰：“贱婢虽不惯为媒，亦颇知效奔走，但不知千岁爷属意何人？”灵公曰：“寡人为汝主母，神魂俱乱矣！汝能成就吾事，当厚赐汝。”荷华对曰：“主母残体，恐不足当贵人，倘蒙不弃，贱婢即当引入。”灵公大喜，即命荷华掌灯引导，曲曲弯弯，直入内室。夏姬明灯独坐，如有所待。忽闻脚步之声，方欲启问，灵公已入户内。荷华便将银灯携出，灵公更不攀话，拥夏姬入帷，解衣共寝。肌肤柔腻，着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灵公怪而问之。夏姬对曰：“妾有内视之法，虽产子之后，不过三日，充实如故。”灵公叹曰：“寡人虽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论起灵公淫具，本不及孔、仪二大夫，况带有暗疾，没讨好处。因他是一国之君，妇人家未免带三分势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虚意奉承，灵公遂以为不世之奇遇矣。

睡至鸡鸣，夏姬促灵公起身，灵公曰：“寡人得交爱卿，回视六宫，有如粪土。但不知爱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夏姬疑灵公已知孔、仪二人往来之事，乃对曰：“贱妾实不相欺，自丧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获侍君侯，从兹当永谢外交，敢复有二心，以取罪戾！”灵公欣然曰：“爱卿平日所交，试为寡人悉数之，不必隐讳。”夏姬对曰：“孔、仪二大夫，因抚遗孤，遂及于乱，他实未有也。”灵公笑曰：“怪道孔宁说卿交接之妙，大异寻常，若非亲试，何以知之？”夏姬对曰：“贱妾得罪在先，望乞宽宥！”灵公曰：“孔宁有荐贤之美，寡人方怀感激，卿其勿疑。但愿与卿常常相见，此情不绝，其任卿所为，不汝禁也！”夏姬对曰：“主公能源源而来，何难常常而见乎？”须臾，灵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贴体汗衫，与灵公穿上，曰：“主公见此衫，如见贱妾矣！”荷华取灯，由旧路送归轩下。

天明后，厅事上已备早膳，孔宁率从人驾车伺候。夏姬请灵公登堂，起居问安，庖人进馔，众人俱有酒食犒劳。食毕，孔宁为灵公御车回朝，百官知陈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门伺候。灵公传令：“免朝。”径入宫门去了。仪行父扯住孔宁，盘问主公夜来宿处。孔宁不能讳，只得直言。仪行父知是孔宁所荐，顿足曰：“如此好人情，如何让你独做？”孔宁曰：“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灵公早朝，礼毕，百官俱散。召孔宁至前，谢其荐举夏姬之事。又召仪行父问曰：“如此乐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却占先头，是何道理？”孔宁、仪行父齐曰：“臣等并无此事。”灵公曰：“是美人亲口所言，卿等不必讳矣。”孔宁对曰：“譬如君有味，臣先尝之；父有味，子先尝之。若尝而不美，不敢进于君也。”灵公笑曰：“不然。譬如熊掌，就让寡人先尝也不妨。”孔、仪二人俱笑。灵公又曰：“汝二人虽曾入马，他偏有表记送我。”乃扯衬衣示之曰：“此乃美人所赠，你二人可有么？”孔宁曰：“臣亦有之。”灵公曰：“赠卿何物？”孔宁撩衣，见其锦裆，曰：“此姬所赠。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灵公问行父：“卿又是何物？”行父解开碧罗襦，与灵公观看。灵公大笑曰：“我等三人，随身俱有质证，异日同往株林，可作连床大会矣！”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戏谑。把这话传出朝门，恼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齿，大叫道：“朝廷法纪之地，却如此胡乱，陈国之亡，屈指可待矣！”遂整衣端简，复身闯入朝门进谏。不知那位官员是谁，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却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赠亵衣，在朝堂上戏谑。大夫泄冶闻之，乃整襟端笏，复身趋入朝门。孔、仪二人，素惮泄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规谏，遂先辞灵公而出。灵公抽身欲起御座，泄冶腾步上前，牵住其衣，跪而奏曰：“臣闻：君臣主敬，男女主别。今主公无《周南》之化，使国中有失节之妇。而又君臣宣淫，互相标榜，朝堂之上，秽语难闻，廉耻尽丧，体统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别，沦灭已极！夫不敬则慢，不别则乱，慢而且乱，亡国之道也。君必改之！”灵公自觉汗颜，以袖掩面曰：“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泄冶辞出朝门，孔、仪二人尚在门外打探，见泄冶怒气冲冲出来，闪入人丛中避之。泄冶早已看见，将二人唤出，责之曰：“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为不善，以诱其君；而复宣扬其事，使士民公然见闻，何以为训？宁不羞耶？”二人不能措对，唯唯谢教。泄冶去了，孔、仪二人，求见灵公，述泄冶责备其君之语，“主公自今更勿为株林之游矣！”灵公曰：“卿二人还往否？”孔、仪二人对曰：“彼以臣谏君，与臣等无与，臣等可往，君不可往。”灵公奋然曰：“寡人宁得罪于泄冶，安肯舍此乐地乎？”孔、仪二人复奏曰：“主公若再往，恐难当泄冶絮聒，如何？”灵公曰：“二卿有何策，能止泄冶勿言？”孔宁曰：“若要泄冶勿言，除非使他开口不得。”灵公笑曰：“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开乎？”仪行父曰：“宁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则口闭，主公何不传旨，杀了泄冶，则终身之乐无穷矣！”灵公曰：“寡人不能也！”孔宁曰：“臣使人刺之何如？”灵公点首曰：“由卿自为。”二人辞出朝门，做一处商议。将重贿买出刺客，伏于要路，候泄冶入朝，突起杀之。国人皆认为陈侯所使，不知为孔、仪二人之谋也。史臣有赞云：

陈丧明德，君臣宣淫。缨绅衵服，大廷株林。壮哉泄冶，独矢直音！身死名高，龙血比心。

自泄冶死后，君臣益无忌惮，三人不时同往株林，一二次还是私偷，以后习以为常，公然不避。国人作《株林》之诗以讥之。诗曰：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征舒字子南，诗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从南而来也。

陈侯本是个没傝的人，孔、仪二人一味奉承帮衬，不顾廉耻。更兼夏姬善于调停，打成和局，弄做了一妇三夫，同欢同乐，不以为怪。征舒渐渐长大知事，见其母之所为，心如刀刺，只是干碍陈侯，无可奈何。每闻陈侯欲到株林，往往托故避出，落得眼中清净。那一班淫乐的男女，亦以征舒不在为方便。光阴似箭，征舒年一十八岁，生得长躯伟干，多力善射，灵公欲悦夏姬之意，使嗣父职为司马，执掌兵权。征舒谢恩毕，回株林拜见其母夏姬。夏姬曰：“此陈侯恩典，汝当恪供乃职，为国分忧，不必以家事分念！”征舒辞了母亲，入朝理事。

忽一日，陈灵公与孔、仪二人，复游株林，宿于夏氏。征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设享，款待灵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后，君臣复相嘲谑，手舞足蹈。征舒厌恶其状，退入屏后，潜听其言。灵公谓仪行父曰：“征舒躯干魁伟，有些像你，莫不是你生的？”仪行父笑曰：“征舒两目炯炯，极像主公，还是主公所生。”孔宁从旁插嘴曰：“主公与仪大夫年纪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极多，是个杂种，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记不起了！”三人拍掌大笑。征舒不听犹可，听见之时，不觉羞恶之心，勃然难遏。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暗将夏姬锁于内室，却从便门溜出，吩咐随行军众：“把府第团团围住，不许走了陈侯及孔、宁二人。”军众得令，发一声喊，围了夏府。

征舒戎妆披挂，手执利刃，引着得力家丁数人，从大门杀进。口中大叫：“快拿淫贼！”陈灵公口中还在那里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却是孔宁听见了，说道：“主公不好了！征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杀来，要拿淫贼。快跑罢！”仪行父曰：“前门围断，须走后门。”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户，道路都是识熟的，陈侯还指望跑入内室，求救于夏姬。见中门锁断，慌上加慌，急向后园奔走，征舒随后赶来。陈侯记得东边马厩，有短墙可越，遂望马厩而奔，征舒叫道：“昏君休走！”攀起弓来，嗖的一箭，却射不中。陈侯奔入马厩，意欲藏躲，却被群马惊嘶起来，即忙退身而出。征舒刚刚赶近，又复一箭，正中当心，可怜陈侯平国，做了一十五年诸侯，今日死于马厩之下！孔宁、仪行父先见陈侯向东走，知征舒必然追赶，遂望西边奔入射圃，征舒果然只赶陈侯，孔、仪二人，遂从狗窦中钻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国去了。

征舒既射杀了陈侯，拥兵入城，只说陈侯酒后暴疾身亡，遗命立世子午为君，是为成公。成公心恨征舒，力不能制，隐忍不言。征舒亦惧诸侯之讨，乃强逼陈侯往朝于晋，以结其好。

再说楚国使臣，奉命约陈侯赴盟辰陵，未到陈国，闻乱而返。恰好孔宁、仪行父二人逃到，见了庄王，瞒过君臣淫乱之情，只说：“夏征舒造反，弑了陈侯平国。”与使臣之言相合。庄王遂集群臣商议。却说楚国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灵，乃屈荡之子。此人仪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件毛病，贪淫好色，专讲彭祖房中之术。数年前，曾出使陈国，遇夏姬出游，窥见其貌，且闻其善于采炼，却老还少，心甚慕之。及闻征舒弑逆，欲借此端，掳取夏姬，力劝庄王兴师伐陈。令尹孙叔敖亦言：“陈罪宜讨。”庄王之意遂决。时周定王九年，陈成公午之元年也。楚庄王先传一檄，至于陈国，檄上写道：

楚王示尔：少西氏弑其君，神人共愤。尔国不能讨，寡人将为尔讨之。罪有专归，其馀臣民，静听无扰！

陈国见了檄文，人人归咎征舒，巴不能勾假手于楚，遂不为御敌之计。

楚庄王亲引三军，带领公子婴齐、公子侧、屈巫一班大将，云卷风驰，直造陈都，如入无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无犯。夏征舒知人心怨己，潜奔株林。时陈成公尚在晋国未归。大夫辕颇，与诸臣商议：“楚王为我讨罪，诛止征舒。不如执征舒献于楚军，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为上策。”群臣皆以为然。辕颇乃命其子侨如，统兵往株林，擒拿征舒。侨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陈国久无政令，况陈侯不在国，百姓做主，开门迎楚。楚庄王整队而入，诸将将辕颇等拥至庄王面前，庄王问：“征舒何在？”辕颇对曰：“在株林。”庄王问曰：“谁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贼，不加诛讨？”辕颇对曰：“非不欲讨，力不加也。”庄王即命辕颇为向导，自引大军，往株林进发，却留公子婴齐一军，屯扎城中。

再说征舒正欲收拾家财，奉了母亲夏姬，逃奔郑国。只争一刻，楚兵围住株林，将征舒拿住。庄王命囚于后车，问：“何以不见夏姬？”使将士搜其家，于园中得之。荷华逃去，不知所适。夏姬向庄王再拜言曰：“不幸国乱家亡，贱妾妇人，命悬大王之手。倘赐矜宥，愿充婢役！”夏姬颜色妍丽，语复详雅，庄王一见，心志迷惑，谓诸将曰：“楚国后宫虽多，如夏姬者绝少，寡人意欲纳之，以备妃嫔，诸卿以为何如？”屈巫谏曰：“不可，不可！吾主用兵于陈，讨其罪也。若纳夏姬，是贪其色也。讨罪为义，贪色为淫。以义始而以淫终，伯主举动，不当如此。”庄王曰：“子灵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纳矣。只是此妇世间尤物，若再经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叫军士凿开后垣，纵其所之。时将军公子侧在旁，亦贪夏姬美貌，见庄王已不收用，跪而请曰：“臣中年无妻，乞我王赐臣为室。”屈巫又奏曰：“吾王不可许也。“公子侧怒曰：“子灵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缘故？”屈巫曰：“此妇乃天地间不祥之物，据吾所知者言之：殀子蛮，杀御叔，弑陈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贻后悔？”庄王曰：“如子灵所言，寡人亦畏之矣！”公子侧曰：“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说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难道你娶了不成？”屈巫连声曰：“不敢，不敢！”庄王曰：“物无所主，人必争之。闻连尹襄老，近日丧偶，赐为继室可也。”时襄老引兵从征，在于后队。庄王召至，以夏姬赐之，夫妇谢恩而出。公子侧倒也罢了，只是屈巫谏止庄王，打断公子侧，本欲留与自家；见庄王赐与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这个老儿，如何当得起那妇人？少不得一年半载，仍做寡妇，到其间再作区处。”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里却不曾说出。庄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陈国；公子婴齐迎接入城。庄王传令将征舒囚出栗门，车裂以殉，如齐襄公处高渠弥之刑。史臣有诗云：

陈主荒淫虽自取，征舒弑逆亦违条。
庄王吊伐如时雨，泗上诸侯望羽旄。

庄王号令征舒已毕，将陈国版图查明，灭陈以为楚县。拜公子婴齐为陈公，使守其地。陈大夫辕颇等，悉带回郢都。南方属国，闻楚王灭陈而归，俱来朝贺，各处县公，自不必说。独有大夫申叔时，使齐未归。其时齐惠公薨，公子无野即位，是为顷公。齐、楚一向交好，故庄王遣申叔时，往行吊旧贺新之礼。这一差还在未伐陈以前。及庄王归楚三日之后，申叔方才回转，复命而退，并无庆贺之言。庄王使内侍传语责之曰：“夏征舒无道，弑其君，寡人讨其罪而戮之，版图收于国中，义声闻于天下。诸侯县公，无不称贺。汝独无一言，岂以寡人讨陈之举为非耶？”申叔时随使者求见楚王，请面毕其辞。庄王许之。申叔时曰：“王闻‘蹊田夺牛’之说乎？”庄王曰：“未闻也！”申叔时曰：“今有人牵牛取径于他人之田者，践其禾稼，田主怒夺其牛。此狱若在王前，何以断之？”庄王曰：“牵牛践田，所伤未多也。夺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断此狱，薄责牵牛者，而还其牛。子以为当否？”申叔时曰：“王何明于断狱，而昧于断陈也。夫征舒有罪，止于弑君，未至亡国也；王讨其罪足矣。又取其国，此与牵牛何异？又何贺乎？”庄王顿足曰：“善哉此言！寡人未之闻也！”申叔时曰：“王既以臣言为善，何不效反牛之事？”庄王立召陈大夫辕颇，问：“陈君何在？”颇答曰：“向往晋国，今不知何在。”言讫，不觉泪下。庄王惨然曰：“吾当复封汝国，汝可迎陈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违南北，有负寡人之德。”又召孔宁、仪行父吩咐：“放汝归国，共辅陈君！”辕颇明知孔、仪二人是个祸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说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谢而行。将出楚境，正遇陈侯午自晋而归，闻其国已灭，亦欲如楚，面见楚王。辕颇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并驾至陈。守将公子婴齐，已接得楚王之命，召还本国，遂将版图交割还陈，自归楚国去了。此乃楚庄王第一件好处。髯翁有诗云：

县陈谁料复封陈？跖舜还从一念新。
南楚义声驰四海，须知贤主赖贤臣。

孔宁归国，未一月，白日见夏征舒来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后，仪行父梦见陈灵公、孔宁与征舒三人，来拘他到帝廷对狱，梦中大惊，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报也！

再说公子婴齐既返楚国，入见庄王，犹自称陈公婴齐。庄王曰：“寡人已复陈国矣，当别图所以偿卿也。”婴齐遂请申、吕之田，庄王将许之。屈巫奏曰：“此北方之赋，国家所恃以御晋寇者，不可以充赏。”庄王乃止。及申叔时告老，庄王封屈巫为申公，屈巫并不推辞。婴齐由是与屈巫有隙。周定王十年，楚庄王之十七年也。

庄王以陈虽南附，郑犹从晋，未肯服楚，乃与诸大夫计议。令尹孙叔敖曰：“我伐郑，晋救必至，非大军不可。”庄王曰：“寡人意正如此。”乃悉起三军两广之众，浩浩荡荡，杀奔荥阳而来。连尹襄老为前部。临发时，健将唐狡请曰：“郑小国，不足烦大军，狡愿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为三军开路。”襄老壮其志，许之。唐狡所至力战，当者辄败，兵不留行，每夕扫除营地，以待大军。庄王率诸将直抵郑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庄王怪其神速，谓襄老曰：“不意卿老而益壮，勇于前进如此！”襄老对曰：“非臣之力，乃副将唐狡力战所致也。”庄王即召唐狡，欲厚赏之。唐狡对曰：“臣受君王之赐已厚，今日聊以报效，敢复叨赏乎？”庄王讶曰：“寡人未尝识卿，何处受寡人之赐？”唐狡对曰：“绝缨会上，牵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杀之恩，故舍命相报。”庄王叹息曰：“嗟乎！使寡人当时明烛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命军正纪其首功，俟平郑之后，将重用之。唐狡谓人曰：“吾得死罪于君，君隐而不诛，是以报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后日之赏。”即夜遁去，不知所往。庄王闻之，叹曰：“真烈士矣！”

大军攻破郊关，直抵城下。庄王传令，四面筑长围攻之，凡十有七日，昼夜不息。郑襄公恃晋之救，不即行成。军士死伤者甚众。城东北角崩陷数十丈，楚兵将登，庄王闻城内哭声震地，心中不忍，麾军退十里。公子婴齐进曰：“城陷正可乘势，何以退师？”庄王曰：“郑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视其从违，以为进退可也。”郑襄公闻楚师退，疑晋救已至，乃驱百姓修筑城垣，男女皆上城巡守。庄王知郑无乞降之意，复进兵围之，郑坚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将乐伯率众自皇门先登，劈开城门。庄王下令，不许虏掠，三军肃然。行至逵路，郑襄公肉袒牵羊，以迎楚师，辞曰：“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国，使君王怀怒，以降师于敝邑，孤知罪矣！存亡生死，一惟君王命。若惠顾先人之好，不遽翦灭，延其宗祀，使得比于附庸，君王之惠也！”公子婴齐进曰：“郑力穷而降，赦之复叛，不如灭之。”庄王曰：“申公若在，又将以蹊田夺牛见诮矣！”即麾军退三十里，郑襄公亲至楚军，谢罪请盟，留其弟公子去疾为质。

庄王班师北行，次于郔，谍报：“晋国拜荀林父为大将，先縠为副，出车六百乘，前来救郑，已过黄河。”庄王问于诸将曰：“晋师将至，归乎？抑战乎？”令尹孙叔敖对曰：“郑之未成，战晋宜也；已得郑矣，又寻仇于晋，焉用之？不如全师而归，万无一失。”嬖人伍参奏曰：“令尹之言非也。郑谓我力不及，是以从晋；若晋来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晋知郑之从楚，必以兵临郑。晋以救来，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孙叔敖曰：“昔岁入陈，今岁入郑，楚兵已劳敝矣。若战而不捷，虽食参之肉，岂足赎罪？”伍参曰：“若战而捷，令尹为无谋矣；如其不捷，参之肉将为晋军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庄王乃遍问诸将，各授以笔，使书其掌，主战者写“战”字，主退者写“退”字。诸将写讫，庄王使开掌验之。惟中军元帅虞丘，及连尹襄老、裨将蔡鸠居、彭名四人，掌中写“退”字，其他公子婴齐、公子侧、公子穀臣、屈荡、潘党、乐伯、养繇基、许伯、熊负羁、许偃等二十馀人，俱“战”字。庄王曰：“虞丘老臣之见，与令尹合，言退者是矣。”乃传令南辕反旆，来日饮马于河而归。

伍参夜求见庄王曰：“君王何畏于晋，而弃郑以畀之也？”庄王曰：“寡人未尝弃郑也。”伍参曰：“楚兵顿郑城下九十日，而仅得郑成。今晋来而楚去，使晋得以救郑为功而收郑，楚自此不复有郑矣，非弃郑而何？”庄王曰：“令尹言战晋未必捷，是以去之。”伍参曰：“臣已料之审矣。荀林父新将中军，威信未孚于众。其佐先縠，先轸之孙，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勋，且刚愎不仁，非用命之将也。栾、赵之辈，皆累世名将，各行其意，号令不一。晋师虽多，败之易耳。且王以一国之主，而避晋之诸臣，将遗笑于天下，况能有郑乎？”庄王愕然曰：“寡人虽不能军，何至出晋诸臣之下？寡人从子战矣！”即夜使人告令尹孙叔敖，将乘辕一齐改为北向，进至管城，以待晋师。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话说晋景公即位三年，闻楚王亲自伐郑，谋欲救之。乃拜荀林父为中军元帅，先縠副之；士会为上军元帅，郤克副之；赵朔为下军元帅，栾书副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更有部将魏锜、赵旃、荀、逢伯、鲍癸等数十员，起兵车共六百乘，以夏六月自绛州进发。到黄河口，前哨探得郑城被楚久困，待救不至，已出降于楚，楚兵亦将北归矣。荀林父召诸将商议行止。士会曰：“救之不及，战楚无名。不如班师，以俟再举。”林父善之，遂命诸将班师。中军一员上将，挺身出曰：“不可，不可！晋能伯诸侯者，以其能扶倾救难故也。今郑待救不至，不得已而降楚。我若挫楚，郑必归晋。今弃郑而逃楚，小国何恃之有？晋不复能伯诸侯矣！元帅必欲班师，小将情愿自率本部前进。”荀林父视之，乃中军副将先縠，字彘子。林父曰：“楚王亲在军中，兵强将广，汝偏师独济，如以肉投馁虎，何益于事？”先縠咆哮大叫曰：“我若不往，使人谓堂堂晋国，没一个敢战之人，岂不可耻？此行虽死于阵前，犹不失志气。”说罢，竟出营门，遇赵同、赵括兄弟，告以：“元帅畏楚班师，我将独济。”同、括曰：“大丈夫正当如此，我弟兄愿率本部相从。”三人不秉将令，引军济河，荀首不见了赵同，军士报道：“已随先将军去迎楚军矣。”荀首大惊，告于司马韩厥。韩厥特造中军，来见荀林父，曰：“元帅不闻彘子之济河乎？如遇楚师，必败。子总中军，而彘子丧师，咎专在子。将若之何？”林父悚然问计。韩厥曰：“事已至此，不如三军俱进，如其捷，子有功矣，万一不捷，六人均分其责，不犹愈于专罪乎？”林父下拜曰：“子言是也。”遂传令三军并济，立营于敖、鄗二山之间。先縠喜曰：“固知元帅不能违吾之言也。”

话分两头。且说郑襄公探知晋兵众盛，恐一旦战胜，将讨郑从楚之罪，乃集群臣计议。大夫皇戌进曰：“臣请为君使于晋军，劝之战楚。晋胜则从晋，楚胜则从楚，择强而事，何患焉？”郑伯善其谋，遂使皇戌往晋军中，致郑伯之命曰：“寡君待上国之救，如望时雨，以社稷之将危，偷安于楚，聊以救亡，非敢背晋也。楚师胜郑而骄，且久出疲敝，晋若击之，敝邑愿为后继。”先縠曰：“败楚服郑，在此一举矣。”栾书曰：“郑人反覆，其言未可信也。”赵同、赵括曰：“属国助战，此机不可失。彘子之言是也。”遂不由林父之命，同先縠竟与皇戌定战楚之约。谁知郑襄公又别遣使往楚军中，亦劝楚王与晋交战，是两边挑斗，坐观成败的意思。孙叔敖虑晋兵之盛，言于楚王曰：“晋人无决战之意，不如请成，请而不获，然后交兵，则曲在晋矣。”庄王以为然，使蔡鸠居往晋请罢战修和。荀林父喜曰：“此两国之福也！”先縠对蔡鸠居骂曰：“汝夺我属国，又以和局缓我，便是我元帅肯和，我先縠决不肯，务要杀得你片甲不回，方见我先縠手段！快去报与楚君，教他早早逃走，饶他性命！”蔡鸠居被骂一场，抱头而窜。将出营门，又遇赵同、赵括兄弟，以剑指之曰：“汝若再来，先教你吃我一剑！”鸠居出了晋营，又遇晋将赵旃，弯弓向之，说道：“你是我箭头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烦你传话，只教你蛮王仔细！”

鸠居回转本寨，奏知庄王。庄王大怒，问众将：“谁人敢去挑战？”大将乐伯应声而出曰：“臣愿往！”乐伯乘单车，许伯为御，摄叔为车右。许伯驱车如风，径逼晋垒。乐伯故意代御执辔，使许伯下车饰马正鞅，以示闲暇。有游兵十馀人过之，乐伯不慌不忙，一箭发去，射倒一人；摄叔跳下车，又只手生擒一人，飞身上车，馀兵发声喊都走。许伯仍为御，望本营而驰。晋军知楚将挑战杀人，分为三路追赶将来。鲍癸居中，左有逢宁，右有逢盖。乐伯大喝曰：“吾左射马，右射人，射错了，就算我输！”乃将雕弓挽满，左一箭，右一箭，忙忙射去，有分有寸，不差一些。左边连射倒三四匹马，马倒，车遂不能行动。右边逢盖面门亦中一箭，军士被箭伤者甚多。左右二路追兵，俱不能进。只有鲍癸紧紧随后，看看赶着。乐伯只存下一箭了，搭上弓靶，欲射鲍癸，想道：“我这箭若不中，必遭来将之手。”正转念间，车驰马骤之际，赶出一头麋来，在乐伯面前经过。乐伯心下转变，一箭望麋射去，刚刚的直贯麋心。乃使摄叔下车取麋，以献鲍癸曰：“愿充从者之膳。”鲍癸见乐伯矢无虚发，心中正在惊惧，因其献麋，遂假意叹曰：“楚将有礼，我不可犯也！”麾左右回车。乐伯徐行而返。有诗为证：

单车挑战骋豪雄，车似雷轰马似龙。
神箭将军谁不怕？追军缩首去如风。

晋将魏锜知鲍癸放走了乐伯，心中大怒曰：“楚来挑战，晋国独无一人敢出军前，恐被楚人所笑也。小将亦愿以单车，探楚之强弱。”赵旃曰：“小将愿同魏将军走遭。”林父曰：“楚来求和，然后挑战。子若至楚军，也将和议开谈，方是答礼。”魏锜答曰：“小将便去请和。”赵旃先送魏锜登车，谓魏锜曰：“将军报鸠居之使，我报乐伯，各任其事可也！”

却说上军元帅士会，闻赵、魏二将讨差往楚，慌忙来见荀林父，欲止其行。比到中军，二将已去矣。士会私谓林父曰：“魏锜、赵旃自恃先世之功，不得重用，每怀怨望之心。况血气方刚，不知进退，此行必触楚怒。倘楚兵猝然乘我，何以御之？”时副将郤克亦来言：“楚意难测，不可不备。”先縠大叫曰：“旦晚厮杀，何以备为！”荀林父不能决。士会退谓郤克曰：“荀伯木偶耳！我等宜自为计。”乃使郤克约会上军大夫巩朔、韩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三处，伏于敖山之前。中军大夫赵婴齐，亦虑晋师之败，预遣人具舟于黄河之口。

话分两头。再说魏锜一心忌荀林父为将，欲败其名，在林父面前只说请和，到楚军中，竟自请战而还。楚将潘党知蔡鸠居出使晋营，受了晋将辱骂，今日魏锜到此，正好报仇。忙趋入中军，魏锜已自出营去了，乃策马追之。魏锜行及大泽，见追将甚紧，方欲对敌；忽见泽中有麋六头，因想起楚将战麋之事，弯起弓来，也射倒一麋，使御者献于潘党曰：“前承乐将军赐鲜，敬以相报。”潘党笑曰：“彼欲我描旧样耳！我若追之，显得我楚人无礼。”亦命御者回车而返。魏锜还营，诡说：“楚王不准讲和，定要交锋，决一胜负。”荀林父问：“赵旃何在？”魏锜曰：“我先行，彼在后，未曾相值。”林父曰：“楚既不准和，赵将军必然吃亏。”乃使荀率车二十乘，步卒千五百人，往迎赵旃。

却说赵旃夜至楚军，布席于军门之外，车中取酒，坐而饮之。命随从二十馀人，效楚语，四下巡绰，得其军号，混入营中。有兵士觉其伪，盘诘之；其人拔刀伤兵士。营中乱嚷起来，举火搜贼，被获一十馀人。其馀逃出，见赵旃尚安坐席上，扶之起，登车，觅御人，已没于楚军矣。天色渐明，赵旃亲自执辔鞭马，马饿不能驰。楚庄王闻营中有贼遁去，自驾戎辂，引兵追赶，其行甚速。赵旃恐为所及，弃其车，奔入万松林内，为楚将屈荡所见，亦下车逐之。赵旃将甲裳挂于小小松树之上，轻身走脱。屈荡取甲裳并车马，以献庄王，方欲回辕，望见单车风驰而至，视之，乃潘党也。党指北向车尘，谓楚王曰：“晋师大至矣！”这车尘却是荀林父所遣车，迎接赵旃者。潘党远远望见，误认以为大军，未免轻事重报，吓得庄王面如土色。忽听得南方鼓角喧天，为首一员大臣，领着一队车马飞到。这员大臣是谁？乃是令尹孙叔敖。庄王心下稍安，问：“相国何以知晋军之至，而来救寡人？”孙叔敖对曰：“臣不知也。但恐君王轻进，误入晋军，臣先来救驾，随后三军俱至矣。”庄王北向再看时，见尘头不高，曰：“非大军也。”孙叔敖对曰：“《兵法》有云：‘宁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诸将既已到齐，吾王可传令，只顾杀向前去，若挫其中军，馀二军皆不能存扎矣。”

庄王果然传令：使公子婴齐同副将蔡鸠居，以左军攻晋上军；公子侧同副将工尹齐，以右军攻晋下军；自引中军两广之众，直捣荀林父大营。庄王亲自援桴击鼓，众军一齐擂鼓，鼓声如雷，车驰马骤，步卒随着车马，飞奔前行。晋军全没准备。荀林父闻鼓声，才欲探听，楚军漫山遍野，已布满于营外，真是出其不意了。林父仓忙无计，传令并力混战。楚兵人人耀武，个个扬威，分明似海啸山崩，天摧地塌。晋兵如久梦乍回，大醉方醒，还不知东西南北。没心人遇有心人，怎生抵敌得过？一时鱼奔鸟散，被楚兵砍瓜切菜，乱杀一回，杀得四分五裂，七零八碎。荀乘着车，迎不着赵旃，却撞着楚将熊负羁，两下交锋。楚兵大至，寡不敌众，步卒奔散，荀所乘左骖，中箭先倒，遂为熊负羁所擒。

再说晋将逢伯，引其二子逢宁、逢盖，共载一小车，正在逃奔。恰好赵旃脱身走到，两趾俱裂，看见前面有乘车者，大叫：“车中何人？望乞挈带！”逢伯认得是赵旃声音，吩咐二子：“速速驰去，勿得反顾。”二子不解其父之意，回头看之，赵旃即呼曰：“逢君可载我！”二子谓父曰：“赵叟在后相呼。”逢伯大怒曰：“汝既见赵叟，合当让载也！”叱二子下车，以辔援赵旃，使登车同载而去。逢宁、逢盖失车，遂死于乱军之中。

荀林父同韩厥从后营登车，引着败残军卒，取路山右，沿河而走，弃下车马器仗无算。先縠自后赶上，额中一箭，鲜血淋漓，扯战袍裹之。林父指曰：“敢战者亦如是乎？”行至河口，赵括亦到，诉称其兄赵婴齐，私下预备船只，先自济河：“不通我每得知，是何道理？”林父曰：“死生之际，何暇相闻也？”赵括恨恨不已，自此与婴齐有隙。林父曰：“我兵不能复战矣！目前之计，济河为急。”乃命先縠往河下招集船只。那船俱四散安泊，一时不能取齐。正扰攘之际，沿河无数人马，纷纷来到。林父视之，乃是下军正副将赵朔、栾书，被楚将公子侧袭败，驱率残兵，亦取此路而来。两军一齐在岸，那一个不要渡河的？船数一发少了。南向一望，尘头又起。林父恐楚兵乘胜穷追，乃击鼓出令曰：“先济河者有赏！”两军夺舟，自相争杀。及至船上人满了，后来者攀附不绝，连船覆水，又坏了三十馀艘。先縠在舟中喝令军士：“但有攀舷扯桨的，用刀乱砍其手。”各船俱效之。手指砍落舟中，如飞花片片，数掬不尽，皆投河中。岸上哭声震响，山谷俱应，天昏地惨，日色无光。史臣有诗云：

舟翻巨浪连帆倒，人逐洪波带血流。
可怜数万山西卒，半丧黄河作水囚！

后面尘头又起，乃是荀、赵同、魏锜、逢伯、鲍癸一班败将，陆续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见其子荀，使人于岸呼之。有小军看见荀被楚所获，报知荀首。荀首曰：“吾子既失，吾不可以空返。”乃重复上岸，整车欲行。荀林父阻之曰：“已陷楚，往亦无益。”荀首曰：“得他人之子，犹可换回吾子也。”魏锜素与荀相厚，亦愿同行。荀首甚喜，聚起荀氏家兵，尚有数百人。更兼他平昔恤民爱士，大得军心，故下军之众，在岸者无不乐从；即已在舟中者，闻说下军荀大夫欲入楚军寻小将军，亦皆上岸相从，愿效死力。此时一股锐气，比着全军初下寨时，反觉强旺。荀首在晋，亦算是数一数二的射手，多带良箭，撞入楚军。遇着老将连尹襄老，正在掠取遗车弃仗，不意晋兵猝至，不作整备，被荀首一箭射去，恰穿其颊，倒于车上。公子穀臣看见襄老中箭，驰车来救。魏锜就迎住厮杀。荀首从旁觑定，又复一箭，中其右腕。穀臣负痛拔箭，被魏锜乘势将穀臣活捉过来，并载襄老之尸。荀首曰：“有此二物，可以赎吾子矣！楚师强甚，不可当也。”乃策马急驰。比及楚军知觉，欲追之，已无及矣。

且说公子婴齐来攻上军。士会预料有事，探信最早，先已结阵，且战且走。婴齐追及敖山之下，忽闻炮声大震，一军杀出，当头一员大将在车中高叫：“巩朔在此，等候多时矣！”婴齐倒吃了一惊。巩朔接住婴齐厮杀，约斗二十馀合，不敢恋战，保着士会，徐徐而走。婴齐不舍，再复追来，前面炮声又起，韩穿起兵来到。偏将蔡鸠居出车迎敌，方欲交锋，山凹里炮声又震，旗旆如云，大将郤克引兵又至。婴齐见埋伏甚众，恐堕晋计，鸣金退师。士会点查将士，并不曾伤折一个人。遂依敖山之险，结成七个小寨，连络如七星，楚不敢逼。直到楚兵尽退，方才整旆而还。此是后话。

再说荀首兵转河口，林父大兵尚未济尽，心甚惊皇。却喜得赵婴齐渡过北岸，打发空船南来接应。时天已昏黑，楚军已至邲城。伍参请速追晋师。庄王曰：“楚自城濮失利，贻羞社稷，此一战可雪前耻矣。晋、楚终当讲和，何必多杀？”乃下令安营。晋军乘夜济河，纷纷扰扰，直乱到天明方止。史臣论荀林父智不能料敌，才不能御将，不进不退，以至此败，遂使中原伯气，尽归于楚，岂不伤哉！有诗云：

阃外元戎无地天，如何裨将敢挠权？
舟中掬指真堪痛，纵渡黄河也然！

郑襄公知楚师得胜，亲自至邲城劳军。迎楚王至于衡雍，僭居王宫，大设筵席庆贺。潘党请收晋尸，筑为京观。以彰武功于万世。庄王曰：“晋非有罪可讨，寡人幸而胜之，何武功之足称耶？”命军士随在掩埋遗骨，为文祭祀河神，奏凯而还。论功行赏，嘉伍参之谋，用为大夫。伍举、伍奢、伍尚、伍员即其后也。令尹孙叔敖叹曰：“胜晋大功，出自嬖人，吾当愧死矣！”遂郁郁成疾。

话分两头。却说荀林父引败兵还见景公，景公欲斩林父。群臣力保曰：“林父先朝大臣，虽有丧师之罪，皆是先縠故违军令，所以致败。主公但斩先縠，以戒将来足矣。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惧。望主公赦林父之罪，使图后效。”景公从其言，遂斩先縠，复林父原职。命六卿治兵练将，为异日报仇之举。此周定王十年事也。

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令尹孙叔敖病笃，嘱其子孙安曰：“吾有遗表一通，死后为我达于楚王，楚王若封汝官爵，汝不可受。汝碌碌庸才，非经济之具，不可滥厕冠裳也。若封汝以大邑，汝当固辞。辞之不得，则可以寝丘为请。此地瘠薄，非人所欲，庶几可延后世之禄耳。”言毕遂卒。孙安取遗表呈上，楚庄王启而读之，表曰：

臣以罪废之馀，蒙君王拔之相位，数年以来，愧乏大功，有负重任。今赖君王之灵，获死牖下，臣之幸矣！臣止一子，不肖，不足以玷冠裳。臣之从子薳凭，颇有才能，可任一职。晋号世伯，虽偶败绩，不可轻视。民苦战斗已久，惟息兵安民为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愿王察之！

庄王读罢，叹曰：“孙叔死不忘国，寡人无福，天夺我良臣也！”即命驾往视其殓，抚棺痛哭，从行者莫不垂泪。次日，以公子婴齐为令尹。召薳凭为箴尹，是为薳氏。庄王欲以孙安为工正，安守遗命，力辞不拜，退耕于野。

庄王所宠优人孟侏儒，谓之优孟，身不满五尺，平日以滑稽调笑，取欢左右。一日出郊，见孙安砍下柴薪，自负而归。优孟迎而问曰：“公子何自劳苦负薪？”孙安曰：“父为相数年，一钱不入私门，死后家无馀财，吾安得不负薪乎？”优孟叹曰：“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乃制孙叔敖衣冠剑履一具，并习其生前言动，摹拟三日，无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庄王宴于宫中，召群优为戏。优孟先使他优扮为楚王，为思慕叔敖之状，自己扮叔敖登场。楚王一见，大惊曰：“孙叔无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来辅相寡人也。”优孟对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见，见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辞，可即就相位。”优孟对曰：“王果用臣，于臣甚愿。但家有老妻，颇能通达世情，容归与老妻商议，方敢奉诏。”乃下场，复上曰：“臣适与老妻议之，老妻劝臣勿就。”楚王问曰：“何故？”优孟对曰：“老妻有村歌劝臣，臣请歌之！”遂歌曰：

贪吏不可为而可为，廉吏可为而不可为。贪吏不可为者，污且卑；而可为者，子孙乘坚而策肥。廉吏可为者，高且洁；而不可为者，子孙衣单而食缺。君不见楚之令尹孙叔敖，生前私殖无分毫，一朝身没家凌替，子孙丐食栖蓬蒿。劝君勿学孙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劳！

庄王在席上见优孟问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凄然；及闻优孟歌毕，不觉潸然泪下曰：“孙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优孟往召孙安。孙安敝衣草屦而至，拜见庄王。庄王曰：“子穷困至此乎？”优孟从旁答曰：“不穷困，不见前令尹之贤。”庄王曰：“孙安不愿就职，当封以万家之邑。”安固辞。庄王曰：“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却。”孙安奏曰：“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劳，给臣衣食，愿得封寝丘，臣愿足矣。”庄王曰：“寝丘瘠恶之土，卿何利焉？”孙安曰：“先臣有遗命，非此不敢受也。”庄王乃从之。后人以寝丘非善地，无人争夺，遂为孙氏世守。此乃孙叔敖先见之明。史臣有诗单道优孟之事。诗曰：

清官遑计子孙贫，身死褒崇赖主君。
不是侏儒能讽谏，庄王安肯念先臣？

却说晋臣荀林父，闻孙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骤出。乃请师伐郑，大掠郑郊，扬兵而还。诸将请遂围郑，林父曰：“围之未可遽克，万一楚救忽至，是求敌也，姑使郑人惧而自谋耳。”郑襄公果大惧，遣使谋之于楚，且以其弟公子张，换公子去疾回郑，共理国事。庄王曰：“郑苟有信，岂在质乎？”乃悉遣之，因大集群臣计议。不知所议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话说楚庄王大集群臣，计议却晋之事。公子侧进曰：“楚所善无如齐，而事晋之坚，无过于宋。若我兴师伐宋，晋方救宋不暇，敢与我争郑乎？”庄王曰：“子策虽善，然未有隙也。自先君败宋于泓，伤其君股，宋能忍之。及厥貉之会，宋君亲受服役。其后昭公见弑，子鲍嗣立，今十八年矣，伐之当奉何名？”公子婴齐对曰：“是不难。齐君屡次来聘，尚未一答。今宜遣使报聘于齐，竟自过宋，令勿假道，且以探之。若彼不较，是惧我也，君之会盟，必不拒矣。如以无礼之故，辱我使臣，我借此为辞，何患无名哉？”庄王曰：“何人可使？”婴齐对曰：“申无畏曾从厥貉之会，此人可使也。”

庄王乃命无畏如齐修聘。无畏奏曰：“聘齐必经宋国，须有假道文书送验，方可过关。”庄王曰：“汝畏阻绝使臣耶？”无畏答曰：“向者厥貉之会，诸君田于孟诸，宋君违令，臣执其仆而戮之，宋恨臣必深。此行若无假道文书，必然杀臣。”庄王曰：“文书上与汝改名曰‘申舟’，不用无畏旧名可矣！”无畏犹不肯行，曰：“名可改，面不可改。”庄王怒曰：“若杀子，我当兴兵破灭其国，为子报仇！”无畏乃不敢复辞。

明日，率其子申犀，谒见庄王曰：“臣以死殉国，分也。但愿王善视此子。”庄王曰：“此寡人之事，子勿多虑。”申舟领了出使礼物，拜辞出城。子犀送至郊外，申舟吩咐曰：“汝父此行，必死于宋。汝必请于君王，为我报仇，切记吾言！”父子洒泪而别。

不一日，行至睢阳，关吏知是楚国使臣，要索假道文验。申舟答言：“奉楚王之命，但有聘齐文书，却没有假道文书。”关吏遂将申舟留住，飞报宋文公。时华元为政，奏于文公曰：“楚，吾世仇也。今遣使公然过宋，不循假道之礼，欺我甚矣！请杀之。”宋公曰：“杀楚使，楚必伐我，奈何？”华元对曰：“欺我之耻，甚于受伐；况欺我，势必伐我，均之受伐，且雪吾耻。”乃使人执申舟至宋廷。华元一见，认得就是申无畏，怒上加怒，责之曰：“汝曾戮我先公之仆，今改名，欲逃死耶？”申舟自知必死，大骂宋鲍：“汝奸祖母，弑嫡侄，幸免天诛。又妄杀大国之使，楚兵一到，汝君臣为齑粉矣！”华元命先割其舌，而后杀之，将聘齐的文书礼物，焚弃于郊外。从人弃车而遁，回报庄王。庄王方进午膳，闻申舟见杀，投箸于席，奋袂而起。即拜司马公子侧为大将，申叔时副之，立刻整车，亲自伐宋，使申犀为军正，从征。按申舟以夏四月被杀，楚兵以秋九月即造宋境，可谓速之至矣！潜渊有诗云：

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
投袂兴师风雨至，华元应悔杀行人。

楚兵将睢阳城围困，造楼车高与城等，四面攻城。华元率兵民巡守，一面遣大夫乐婴齐奔晋告急。晋景公欲发兵救之。谋臣伯宗谏曰：“林父以六百乘而败于邲城，此天助楚也，往救未必有功。”景公曰：“当今惟宋与晋亲，若不救，则失宋矣。”伯宗曰：“楚距宋二千里之遥，粮运不继，必不能久。今遣一使往宋，只说：“晋已起大军来救。”谕使坚守。不过数月，楚师将去。是我无敌楚之劳，而有救宋之功也。”景公然其言，问：“谁能与我使宋国者？”大夫解扬请行。景公曰：“非子虎不胜此任也。”解扬微服行及宋郊，被楚之游兵盘诘获住，献于庄王。庄王认得是晋将解扬，问曰：“汝来何事？”解扬曰：“奉晋侯之命，来谕宋国，坚守待救。”楚庄王曰：“原来是晋使臣！尔前者北林之役，汝为我将贾所擒，寡人不杀，放汝回国；今番又来自投罗网，有何理说？”解扬曰：“晋、楚仇敌，见杀分也，又何说乎？”庄王搜得身边文书，看毕，谓曰：“宋城破在旦夕矣，汝能反书中之言，说汝国中有事，急切不能相救，恐误你国之事，特遣我口传相报。如此，则宋人绝望，必然出降，省得两国人民屠戮之惨。事成之日，当封你为县公，留仕楚国。”解扬低头不应。庄王曰：“不然，当斩汝矣！”解扬本欲不从，恐身死于楚军，无人达晋君之命，乃佯许曰：“诺。”庄王升解扬于楼车之上，使人从旁促之。扬遂呼宋人曰：“我晋国使臣解扬也。被楚军所获，使我诱汝出降。汝切不可！我主公亲率大军来救，不久必至矣。”庄王闻其言，命速牵下楼车，责之曰：“尔既许寡人，而又背之，尔自无信，非寡人之过也。”叱左右斩讫报来。解扬全无惧色，徐声答曰：“臣未尝无信也。臣若全信于楚，必然失信于晋，假使楚有臣而背其主之言，以取赂于外国，君以为信乎？不信乎？臣请就诛，以明楚国之信，在外不在内！”庄王叹曰：“‘忠臣不惧死。’子之谓矣！”纵之使归。

宋华元因解扬之告，缮守益坚。公子侧使军士筑土堙于外，如敌楼之状，亲自居之，以阚城内，一举一动皆知。华元亦于城内筑土堙以向之。自秋九月围起，至明年之夏五月，彼此相拒九个月头，睢阳城中，粮草俱尽，人多饿死。华元但以忠义激劝其下，百姓感泣，甚至易子为食，拾骸骨为爨，全无变志。庄王没奈何了。军吏禀道：“营中只有七日之粮矣！”庄王曰：“吾不意宋国难下如此！”乃亲自登车，阅视宋城，见守陴军士，甚是严整，叹了一口气，即召公子侧议班师。

申犀哭拜于马前曰：“臣父以死奉王之命，王乃失信于臣父乎？”庄王面有惭色。申叔时时为庄王执辔在车，乃献计曰：“宋之不降，度我不能久耳。若使军士筑室耕田，示以长久之计，宋必惧矣。”庄王曰：“此计甚善！”乃下令，军士沿城一带起建营房，即拆城外民居，并砍伐竹木为之。每军十名，留五名攻城，五名耕种，十日一更番，军士互相传说。华元闻之，谓宋文公曰：“楚王无去志矣！晋救不至，奈何？”臣请入楚营，面见子反，劫之以和，或可侥幸成事也。”宋文公曰：“社稷存亡，在此一行，小心在意！”华元探知公子侧在土堙敌楼上住宿，预得其左右姓名，及奉差守宿备细。捱至夜分，扮作谒者模样，悄地从城上缒下，直到土堙边。遇巡军击柝而来，华元问曰：“主帅在上乎？”巡军曰：“在。”又问曰：“已睡乎？”巡军曰：“连日辛苦，今夜大王赐酒一罇，饮之已就枕矣。”华元走上土堙，守堙军士阻之。华元曰：“我谒者庸僚也。大王有紧要机密事吩咐主帅。因适才赐酒，恐其醉卧，特遣我来当面叮嘱，立等回复。”军士认以为真，让华元登堙。堙内灯烛尚明，公子侧和衣睡倒。华元径上其床，轻轻的以手推之。公子侧醒来，要转动时，两袖被华元坐住了。急问：“汝是何人？”华元低声答曰：“元帅勿惊，吾乃宋国右师华元也。奉主公之命，特地夜至求和。元帅若见从，当世从盟好；若还不允，元与元帅之命，俱尽于今夜矣！”言毕，左手按住卧席，右手于袖中掣出雪白一柄匕首，灯光之下，晃上两晃。公子侧慌忙答曰：“有事大家商量，不须粗卤。”华元收了匕首，谢曰：“死罪勿怪！情势已急，不得从容也。”公子侧曰：“子国中如何光景？”华元曰：“易子而食，拾骨而爨，已十分狼狈矣。”公子侧惊曰：“宋之困敝，一至此乎？吾闻军事‘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子奈何以实情告我？”华元曰：“君子矜人之厄，小人利人之危。元帅乃君子，非小人，元是以不敢匿情。”公子侧曰：“然则何以不降？”华元曰：“国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与城俱碎，岂肯为城下之盟哉？倘蒙矜厄之仁，退师三十里，寡君愿以国从，誓无二志！”公子侧曰：“我不相欺，军中亦止有七日之粮矣。若过七日，城不下，亦将班师。筑室耕田之令，聊以相恐耳。明日我当奏知楚王，退军一舍；尔君臣亦不可失信！”华元曰：“元情愿以身为质，与元帅共立誓词，各无反悔。”二人设誓已毕，公子侧遂与华元结为兄弟，将令箭一枝付与华元，吩咐：“速行。”华元有了令箭，公然行走，直到城下，口中一个暗号，城上便放下兜子，将华元吊上城堙去了。华元连夜回复宋公，欢欢喜喜，专等明日退军消息。

次早天明，公子侧将夜来华元所言，告于庄王，言：“臣之一命，几丧于匕首，幸华元仁心，将国情实告于我，哀恳退师；臣已许之。乞我王降旨！”庄王曰：“宋困惫如此，寡人当取此而归。”公子侧顿首曰：“我军止有七日之粮，臣已告之矣。”庄王勃然怒曰：“子何为以实情输敌？”公子侧对曰：“区区弱宋，尚有不欺人之臣；岂堂堂大楚，而反无之？臣故不敢隐讳。”庄王颜色顿霁，曰：“司马之言是也！”即降旨退军，屯于三十里之外。申犀见军令已出，不敢复阻，捶胸大哭。庄王使人安慰之曰：“子勿悲，终当成汝之孝。”楚军安营已定，华元先到楚军，致宋公之命，请受盟约。公子侧随华元入城，与宋文公歃血为誓。宋公遣华元送申舟之棺于楚营，即留身为质。庄王班师归楚，厚葬申舟，举朝皆往送葬。葬毕，使申犀嗣为大夫。

华元在楚，因公子侧又结交公子婴齐，与婴齐相善。一日，聚会之间，论及时事，公子婴齐叹曰：“今晋、楚分争，日寻干戈，天下何时得太平耶？”华元曰：“以愚观之，晋、楚互为雌雄，不相上下，诚得一人合二国之成，各朝其属，息兵修好，生民免于涂炭，诚为世道之大幸！”婴齐曰：“此事子能任之乎？”华元曰：“元与晋将栾书相善，向年聘晋时，亦曾言及于此。奈无人从中联合耳。”明日，婴齐以华元之言，告于公子侧。侧曰：“二国尚未厌兵，此事殆未可轻议也。”华元留楚凡六年，至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鲍卒，子共公固立，华元请归奔丧，始返宋国。此是后话。

却说晋景公闻楚人围宋，经年不解，谓伯宗曰：“宋之城守倦矣。寡人不可失信于宋，当往救之。”正欲发兵，忽报：“潞国有密书送到。”按潞国乃赤狄别种，隗姓，子爵，与黎国为邻。周平王时，潞君逐黎侯而有其地，于是赤狄益强。此时潞子名婴儿，娶晋景公之娣伯姬为夫人。婴儿微弱，其国相酆舒，专权用事。先时，狐射姑奔在彼国，他是晋国勋臣，识多才广，酆舒还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后，酆舒益无忌惮，欲潞子绝晋之好，诬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缢杀之。又与潞子出猎郊外，醉后君臣打弹为戏，赌弹飞鸟。酆舒放弹，误伤潞子之目，投弓于地，笑曰：“弹得不准，臣当罚酒一卮！”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写密书送晋，求晋起兵来讨酆舒之罪。谋臣伯宗进曰：“若戮酆舒，兼并潞地，因及旁国，尽有狄土，则西南之疆益拓，而晋之兵赋益充，此机不可失也。”景公亦怒潞子婴儿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为大将，魏颗副之，出车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于曲梁，战败奔卫。卫穆公速方与晋睦，囚酆舒以献于晋军。荀林父令缚至绛都，杀之。晋师长驱直入潞城，潞子婴儿迎于马首，林父数其诬杀伯姬之罪，并执以归。托言曰：“黎人思其君久矣。”乃访黎侯之裔，割五百家，筑城以居之，名为复黎，实则灭潞也。婴儿痛其国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为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晋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军屯于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献捷，留副将魏颗，略定赤狄之地。还至辅氏之泽，忽见尘头蔽日，喊杀连天，晋兵不知为谁。前哨飞报：“秦国遣大将杜回起兵来到。”按秦康公薨于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赵穿侵崇起衅，秦兵围焦无功，遂厚结酆舒，共图晋国。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荣立。此时乃秦桓公之十一年，闻晋伐酆舒，方欲起兵来救；又闻晋已杀酆舒，执潞子，遂遣杜回引兵来争潞地。

那杜回是秦国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张银凿，眼突金睛，拳似铜锤，脸如铁钵，虬须卷发，身长一丈有馀。力举千钧，惯使一柄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于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剥其皮以归。秦桓公闻其勇，聘为车右将军。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贼寇万馀，威名大振，遂为大将。魏颗排开阵势，等待交锋。杜回却不用车马，手执大斧，领着惯战杀手三百人，大踏步直冲入阵来，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晋兵从来未见此凶狠，遮拦不住，大败一阵。魏颗下令，扎住营垒，且莫出战。杜回领着一队刀斧手，在营外跳跃叫骂，一连三日，魏颗不敢出应。忽报本国有兵来到，其将乃颗弟魏锜也。锜曰：“主公恐赤狄之党，结连秦国生变，特遣弟来帮助。”魏颗述秦将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当，正欲遣人请兵。魏锜不信，曰：“彼草寇何能为？来日弟当见阵，管取胜之。”

至明日，杜回又来挑战，魏锜忿然欲出，魏颗止之，不听。当下领着新来甲士，驱车直进，秦兵却四散奔走，魏锜分车逐之。忽然呼哨一声，三百个杀手，复合为一，都跟着杜回，大刀阔斧，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北边步卒随车行转，辂车不便转折，被他左右前后，觑便就砍，魏锜大败。亏着魏颗引兵接应，回营去了。

是夜，魏颗在营中闷坐，左思右想，没有良策。坐至三更困倦，朦胧睡去，耳边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来不解其义；再睡，仍复如前。乃向魏锜言之。魏锜曰：“辅氏左去十里，有个大坡，名为青草坡，或者秦军合败于此地也。弟先引一军往彼埋伏，兄诱敌军至此，左右夹攻，可以取胜。”魏锜自去行埋伏之事。魏颗传令：“拔寨都起。”扬言：“且回黎城。”杜回果然来追，魏颗略斗数合，回车就走，渐渐引近青草坡来。一声炮响，魏锜伏兵俱起。魏颗复身转来，将杜回团团围住，两下夹攻。杜回全不畏惧，轮着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横劈竖劈，当者辄死，虽然众杀手颇有损伤，不能取胜。二魏督率众军，力战杜回不退。看看杀至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着层冰，立脚不住，军中发起喊来。魏颗举眼看时，遥见一老人，布袍芒履，似庄家之状，将青草一路挽结，以攀杜回之足。魏颗、魏锜双车碾到，二戟并举，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过来。众杀手见主将被擒，四散逃奔，俱为晋兵追而获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魏颗问杜回曰：“汝自逞英雄，何以见擒？”杜回曰：“吾双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动，乃天绝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颗暗暗称奇。魏锜曰：“彼既有绝力，留于军中，恐有他变。”魏颗曰：“吾意正虑及此。”即时将杜回斩首，解往稷山请功。

是夜，魏颗始得安睡，梦日间所见老人，前来致揖曰：“将军知杜回所以获乎？是老汉结草以御之，所以颠踬被获耳！”魏颗大惊曰：“素不识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曰：“我乃祖姬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汉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将军成此军功。将军勉之，后当世世荣显，子孙贵为王侯，无忘吾言。”

原来魏颗之父魏犨，有一爱妾，名曰“祖姬”。犨每出征，必嘱魏颗曰：“吾若战死沙场，汝当为我选择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乃魏犨病笃之时，又嘱颗曰：“此女吾所爱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言讫而卒。魏颗营葬其父，并不用祖姬为殉。魏锜曰：“不记父临终之嘱乎？”颗曰：“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临终乃昏乱之言。孝子从治命，不从乱命。”葬事毕，遂择士人而嫁之。有此阴德，所以老人有结草之报。魏颗梦觉，述于魏锜曰：“吾当时曲体亲心，不杀此女，不意女父衔恩地下如此。”魏锜叹息不已。髯仙有诗云：

结草何人亢杜回？梦中明说报恩来。
劝人广积阴功事，理顺心安福自该。

秦国败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战死，君臣丧气。晋景公嘉魏颗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复铸大钟，以纪其事，备载年月。后人因晋景公所铸，因名曰“景钟”。晋景公复遣士会领兵攻灭赤狄馀种，共灭三国：曰甲氏，曰留吁，及留吁之属国曰铎辰。自是赤狄之土，尽归于晋。

时晋国岁饥，盗贼蜂起，荀林父访国中之能察盗者。得一人，乃郤氏之族，名雍。此人善于亿逆，尝游市井间，忽指一人为盗，使人拘而审之，果真盗也。林父问：“何以知之？”郤雍曰：“吾察其眉睫之间，见市中之物有贪色，见市中之人有愧色，闻吾之，而有惧色，是以知之。”郤雍每日获盗数十人，市井悚惧，而盗贼愈多。大夫羊舌职谓林父曰：“元帅任郤雍以获盗也。盗未尽获，而郤雍之死期至矣。”林父惊问：“何故？”不知羊舌职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话说荀林父用郤雍治盗，羊舌职度郤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请问其说。羊舌职对曰：“周谚有云：‘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慝者有殃。’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尽群盗，而合群盗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为？”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群盗数十人，合而攻之，割其头以去。荀林父忧愤成疾而死。

晋景公闻羊舌职之言，召而问曰：“子之料郤雍当矣！然弭盗何策？”羊舌职对曰：“夫以智御智，如用石压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击石，石必两碎。故弭盗之方，在乎化其心术，使知廉耻，非以多获为能也。君如择朝中之善人，显荣之于民上。彼不善者将自化，何盗之足患哉？”景公又问曰：“当今晋之善人，何者为最？卿试举之！”羊舌职曰：“无如士会。其为人，言依于信，行依于义，和而不谄，廉而不矫，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及士会定赤狄而还，晋景公献狄俘于周，以士会之功，奏闻周定王。定王赐士会以黻冕之服，位为上卿。遂代林父之任，为中军元帅，且加太傅之职，改封于范，是为范氏之始。士会将缉盗科条，尽行除削，专以教化劝民为善。于是奸民皆逃奔秦国，无一盗贼，晋国大治。

景公复有图伯之意。谋臣伯宗进曰：“先君文公，始盟践土，列国景从。襄公之世，犹受盟新城，未敢贰也。自令狐失信，始绝秦欢。及齐、宋弑逆，我不能讨，山东诸国，遂轻晋而附楚。至救郑无功，救宋不果，复失二国。晋之宇下，惟卫、曹寥寥三四国耳。夫齐、鲁天下之望，君欲复盟主之业，莫如亲齐、鲁。盍使人行聘于二国，以联属其情，而伺楚之间，可以得志。”晋景公以为然，乃遣上军元帅郤克，使鲁及齐，厚其礼币。

却说鲁宣公以齐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谨，朝聘俱有常期。至顷公无野嗣立，犹循旧规，未曾缺礼。郤克至鲁修聘，礼毕，辞欲往齐，鲁宣公亦当聘齐之期，乃使上卿季孙行父，同郤克一齐启行。方及齐郊，只见卫上卿孙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为聘齐来到。四人相见，各道来由，不期而会，足见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馆。次日朝见，各致主君之意。礼毕，齐顷公看见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称怪，道：“大夫请暂归公馆，即容设飨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门。

顷公入宫，见其母萧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萧君之女，嫁于齐惠公。自惠公薨后，萧夫人日夜悲泣。顷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悦其意，即闾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称述，博其一启颜也。是日，顷公干笑，不言其故。萧太夫人问曰：“外面有何乐事，而欢笑如此？”顷公对曰：“外面别无乐事，乃见一怪事耳！今有晋、鲁、卫、曹四国，各遣大夫来聘。晋大夫郤克，是个瞎子，只有一只眼光着看人；鲁大夫季孙行父，是个秃子，没一根毛发；卫大夫孙良夫，是个跛子，两脚高低的；曹公子首，是个驼背，两眼观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体，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占一病，又同时至于吾国，堂上聚着一班鬼怪，岂不可笑？”萧太夫人不信，曰：“吾欲一观之可乎？”顷公曰：“使臣至国，公宴后，例有私享，来日儿命设宴于后苑，诸大夫赴宴，必从崇台之下经过。母亲登于台上，张帷而窃观之，有何难哉？”

话中略过公宴不题。单说私宴。萧太夫人已在崇台之上了。旧例：使臣来到，凡车马仆从，都是主国供应，以暂息客人之劳。顷公主意，专欲发其母之一笑，乃于国中密选眇者、秃者、跛者、驼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车。郤克眇，即用眇者为御；行父秃，即用秃者为御；孙良夫跛，即用跛者为御；公子首驼，即用驼者为御。齐上卿国佐谏曰：“朝聘，国之大事。宾主主敬，敬以成礼，不可戏也。”顷公不听。车中两眇、两秃、双驼、双跛行过台下，萧夫人启帷望见，不觉大笑，左右侍女，无不掩口，笑声直达于外。

郤克初见御者眇目，亦认为偶然，不以为怪。及闻台上有妇女嘻笑之声，心中大疑。草草数杯，即忙起身，回至馆舍，使人诘问：“台上何人？”“乃国母萧太夫人也。”须臾，鲁、卫、曹三国使臣，皆来告诉郤克，言：“齐国故意使执鞭之人，戏弄我等，以供妇人观笑，是何道理？”郤克曰：“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报此仇，非丈夫也！”行父等三人齐声曰：“大夫若兴师伐齐，我等奏过寡君，当倾国相助。”郤克曰：“众大夫果有同心，便当歃血为盟。伐齐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四位大夫聚于一处，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辞齐侯，竟自登车，命御人星驰，各还本国而去。国佐叹曰：“齐患自此始矣！”史臣有诗云：

主宾相见敬为先，残疾何当配执鞭？
台上笑声犹未寂，四郊已报起烽烟。

是时鲁卿东门仲遂，叔孙得臣俱卒。季孙行父为正卿，执政当权。自聘齐被笑而归，誓欲报仇。闻郤克请兵于晋侯，因与太傅士会主意不合，故晋侯未许，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值楚庄王旅病薨，世子审即位，时年才十岁，是为共王。史臣有楚庄王赞云：

於赫庄王，干父之蛊；始不飞鸣，终能张楚。樊姬内助，孙叔外辅；戮舒播义，衂晋觌武。窥周围宋，威声如虎；蠢尔荆蛮，桓文为伍！

楚共王方有新丧，辞不出师。行父正在愤懑之际，有人自晋国来述：“郤克日夜言伐齐之利，不伐齐难以图伯，晋侯惑之。士会知郤克意不可回，乃告老让之以政。今郤克为中军元帅，主晋国之事，不日兴师报齐矣。”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孙归父行聘于晋，一来答郤克之礼，二来订伐齐之期。鲁宣公因仲遂得国，故宠任归父，异于群臣。时鲁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子孙众盛，宣公每以为忧。知子孙必为三家所凌，乃于归父临行之日，握其手密嘱之曰：“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孙此行，觑便与晋君臣密诉其情，倘能借彼兵力，为我逐去三家，情愿岁输币帛，以报晋德，永不贰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泄漏！”归父领命，赍重赂至晋，闻屠岸贾复以谀佞得宠于景公，官拜司寇。乃纳赂于岸贾，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岸贾为得罪赵氏，立心结交栾、郤二族，往来甚密。乃以归父之言，告于栾书。书曰：“元帅方与季孙氏同仇，恐此谋未必协也。吾试探之。”栾书乘间言于郤克，克曰：“此人欲乱鲁国，不可听之。”遂写密书一封，遣人星夜至鲁，飞报季孙行父。行父大怒曰：“当年弑杀公子恶及公子视，皆是东门遂主谋，我欲图国家安靖，隐忍其事，为之庇护。今其子乃欲见逐，岂非养虎留患耶？”乃以郤克密书，面致叔孙侨如看之。侨如曰：“主公不视朝，将一月矣。言有疾病，殆托词也。吾等同往问疾，而造主公榻前请罪，看他如何？”亦使人邀仲孙蔑。蔑辞曰：“君臣无对质是非之理，蔑不敢往。”乃拉司寇臧孙许同行。三人行至宫门，闻宣公病笃，不及请见，但致问候而返。

次日，宣公报薨矣。时周定王之十六年也。季孙行父等拥立世子黑肱，时年一十三岁，是为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决于季氏。季孙行父集诸大夫于朝堂，议曰：“君幼国弱，非大明政刑不可。当初杀嫡立庶，专意媚齐，致失晋好，皆东门遂所为也。仲遂有误国大罪，宜追治之。”诸大夫皆唯唯听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孙许，逐东门氏之族。公孙归父自晋归鲁，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奔于齐国，族人俱从之。后儒论仲遂躬行弑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几，子孙被逐，作恶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诗叹云：

援宣富贵望千秋，谁料三桓作寇仇？
楹折“东门”乔木萎，独馀青简恶名留。

鲁成公即位二年，齐顷公闻鲁与晋合谋伐齐，一面遣使结好于楚，以为齐缓急之助。一面整顿车徒，躬先伐鲁，由平阴进兵，直至龙邑。齐侯之嬖人卢蒲就魁轻进，为北门军士所获。顷公使人登车，呼城上人语之曰：“还我卢蒲将军，即当退师。”龙人不信，杀就魁，磔其尸于城楼之上。顷公大怒，令三军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顷公将城北一角，不论军民，尽皆杀死，以泄就魁之恨。正欲深入，哨马探得卫国大将孙良夫，统兵将入齐境。顷公曰：“卫窥吾之虚，来犯吾界，合当反戈迎之。”乃留兵戍龙邑，班师而南。行至新筑界口，恰遇卫兵前队副将石稷已到，两下各结营垒。石稷诣中军告于孙良夫曰：“吾受命侵齐，乘其虚也。今齐师已归，其君亲在，不可轻敌。不如退兵，让其归路，俟晋、鲁合力并举，可以万全。”孙良夫曰：“本欲报齐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遂不听石稷之谏，是夜率中军往劫齐寨。齐人也虑卫军来袭，已有整备。良夫杀入营门，劫了空营。方欲回车，左有国佐，右有高固两员大将，围裹将来。齐侯自率大军掩至，大叫：“跛夫，且留下头颅！”良夫死命相持，没抵当一头处，正在危急。却得宁相、向禽两队车马，前来接应，救出良夫北奔。卫军大败。齐侯招引二将从后追来，卫将石稷之兵亦至，迎着孙良夫叫道：“元帅只顾前行，吾当断后！”良夫引军急走，未及一里，只见前面尘头起处，车声如雷。良夫叹曰：“齐更有伏兵，吾命休矣！”车马看看近前，一员将在车中鞠躬言曰：“小将不知元帅交兵，救援迟误，伏乞恕罪！”良夫问曰：“子何人也？”那员将答曰：“某乃守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是也。悉起本境之众，有百馀乘在此，足以一战，元帅勿忧。”良夫方才放心，谓于奚曰：“石将军在后，子可助之。”仲叔于奚应声麾车而去。

再说齐兵遇石稷断后之兵，正欲交战，见北路车尘蔽天，探是仲叔于奚领兵来到。齐顷公身在卫地，恐兵力不继，遂鸣金收军，止掠取辎重而回。石稷和于奚亦不追赶。后与晋人胜齐归国，卫侯因于奚有救孙良夫之功，欲以邑赏之。于奚辞曰：“邑不愿受，得赐‘曲县’‘繁缨’，以光宠于缙绅之中，于愿足矣。”按《周礼》：天子之乐，四面皆县，谓之“宫县”；诸侯之乐，止县三面，独缺南方，谓之“曲县”，亦曰“轩县”；大夫则左右县耳。“繁缨”，乃诸侯所以饰马者。二件皆诸侯之制，于奚自恃其功，以此为请。卫侯笑而从之。孔子修《春秋》，论此事，以为惟名器分别贵贱，不可假人。卫侯为失其赏矣！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却说孙良夫收拾败军，入新筑城中。歇息数日，诸将请示归期，良夫曰：“吾本欲报齐，反为所败，何面目归见吾主？便当乞师晋国，生缚齐君，方出我胸中之气！”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筑，自己亲往晋国借兵。适值鲁司寇臧宣叔亦在晋请师。二人先通了郤克，然后谒见晋景公，内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晋景公不从。郤克虑齐之强，请车八百乘，晋侯许之。郤克将中军，解张为御，郑丘缓为车右。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于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师出绛州城，望东路进发。臧孙许先期归报，季孙行父同叔孙侨如帅师来会，同至新筑。孙良夫复约会曹公子首。各军俱于新筑取齐，摆成队伍，次第前行，连接三十馀里，车声不绝。

齐顷公预先使人于鲁境上觇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晋兵消息。顷公曰：“若待晋师入境，百姓震惊，当以兵逆之于境上。”乃大阅车徒，挑选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馀里，直至鞌地扎营。前哨报：“晋军已屯于靡笄山下。”顷公遣使请战，郤克许来日决战。大将高固请于顷公曰：“齐、晋从未交兵，未知晋人之勇怯，臣请探之。”乃驾单车，径入晋垒挑战。有末将亦乘车自营门而出，高固取巨石掷之，正中其脑，倒于车上，御人惊走。高固腾身一跃，早跳在晋车之上，脚踹晋囚，手挽辔索，驰还齐垒，周围一转，大呼曰：“出卖馀勇！”齐军皆笑。晋军中觉而逐之，已无及矣。高固谓顷公曰：“晋师虽众，能战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齐顷公亲自披甲出阵，邴夏御车，逢丑父为车右。两家各结阵于鞌。国佐率右军以遏鲁，高固帅左军以遏卫、曹，两下相持，各不交锋，专候中军消息。齐侯自恃其勇，目无晋人，身穿锦袍绣甲，乘着金舆，令军士俱控弓以俟，曰：“视吾马足到处，万矢俱发。”一声鼓响，驰车直冲入晋阵。箭如飞蝗，晋兵死者极多。解张手肘，连中二箭，血流下及车轮，犹自忍痛，勉强执辔。郤克正击鼓进军，亦被箭伤左胁，摽血及屦，鼓声顿缓，解张曰：“师之耳目，在于中军之旗鼓，三军因之以为进退。伤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趋战！”郑丘缓曰：“张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郤克乃援枹连击，解张策马，冒矢而进。郑丘缓左手执笠，以卫郤克，右手奋戈杀敌。左右一齐击鼓，鼓声震天。晋军只道本阵已得胜，争先驰逐，势如排山倒海，齐军不能当，大败而奔。韩厥见郤克伤重，曰：“元帅且暂息，某当力追此贼！”言毕，招引本部驱车来赶，齐军纷纷四散。顷公绕华不注山而走。韩厥遥望金舆，尽力逐之。逢丑父顾邴夏曰：“将军急急出围，以取救兵，某当代将军执辔。”邴夏下车去了。晋兵到者益多，围华不注山三匝。逢丑父谓顷公曰：“事急矣！主公快将锦袍绣甲脱下，与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执辔于旁，以误晋人之目。倘有不测，臣当以死代君，君可脱也。”顷公依其言。更换方毕，将及华泉，韩厥之车，已到马首，韩厥见锦袍绣甲，认是齐侯，遂手揽其绊马之索，再拜稽首曰：“寡君不能辞鲁、卫之请，使群臣询其罪于上国。臣厥忝在戎行，愿御君侯，以辱临于敝邑！”丑父诈称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齐侯曰：“丑父可为我取饮。”齐侯下车，假作华泉取饮，水至，又嫌其浊，更取清者。齐侯遂绕山左而遁，恰遇齐将郑周父御副车而至，曰：“邴夏已陷于晋军中矣！晋势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乃以辔授齐侯，齐侯登车走脱。韩厥先遣人报入晋军曰：“已得齐侯矣！”郤克大喜。及韩厥以丑父献，郤克见之曰：“此非齐侯也！”郤克曾使齐，认得齐侯，韩厥却不认得，因此被他设计赚去。韩厥怒问丑父曰：“汝是何人？”对曰：“某乃车右将军逢丑父。欲问吾君，方才往华泉取饮者就是。”郤克亦怒曰：“军法：‘欺三军者，罪应死！’汝冒认齐侯，以欺我军，尚望活耶？”叱左右：“缚丑父去斩！”丑父大呼曰：“晋军听吾一言，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丑父免君于患，今且为戮矣！”郤克命解其缚，曰：“人尽忠于君，我杀之不祥。”使后车载之。潜渊居士有诗云：

绕山戈甲密如林，绣甲君王险被擒。
千尺华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计谋深。

后人名华不注山为金舆山，正以齐侯金舆驻此而得名也。

顷公既脱归本营，念丑父活命之恩，复乘轻车驰入晋军，访求丑父，出而复入者三次。国佐、高固二将，闻中军已败，恐齐侯有失，各引军来救驾，见齐侯从晋军中出，大惊曰：“主公何轻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顷公曰：“逢丑父代寡人陷于敌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言未毕，哨马报：“晋兵分五路杀来了！”国佐奏曰：“军气已挫，主公不可久留于此。且回国中坚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齐侯从其言，遂引大军，回至临淄去了。郤克引大军，及鲁、卫、曹三国之师，长驱直入，所过关隘，尽行烧毁，直抵国都，志在灭齐。不知齐国如何应敌，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话说晋兵追齐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娄，安营下寨，打点攻城。齐顷公心慌，集诸臣问计。国佐进曰：“臣请以纪侯之甗及玉磬，行赂于晋，而请与晋平。鲁、卫二国，则以侵地还之。”顷公曰：“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尽矣。再若不从，惟有战耳！”国佐领命，捧着纪甗、玉磬二物，径造晋军。先见韩厥，致齐侯之意。韩厥曰：“鲁、卫以齐之侵削无已，故寡君怜而拯之。寡君则何仇于齐乎？”国佐答曰：“佐愿言于寡君，返鲁、卫之侵地如何？”韩厥曰：“有中军主帅在，厥不敢专。”韩厥引国佐来见郤克，克盛怒以待之，国佐辞气俱恭。郤克曰：“汝国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缓我耶？倘真心请平，只依我两件事。”国佐曰：“敢问何事？”郤克曰：“一来，要萧君同叔之女为质于晋；二来，必使齐封内垄亩尽改为东西行。万一齐异日背盟，杀汝质，伐汝国，车马从西至东，可直达也。”国佐勃然发怒曰：“元帅差矣！萧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齐、晋匹敌言之，犹晋君之母也。那有国母为质人国的道理？至于垄亩纵横，皆顺其地势之自然，若惟晋改易，与失国何异？元帅以此相难，想不允和议了。”郤克曰：“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国佐曰：“元帅勿欺齐太甚也！齐虽褊小，其赋千乘；诸臣私赋，不下数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亏。元帅必不允从，请收合残兵，与元帅决战于城下！一战不胜，尚可再战，再战不胜，尚可三战，若三战俱败，举齐国皆晋所有，何必质母东亩为哉？佐从此辞矣！”委甗、磬于地，朝上一揖，昂然出营去了。

季孙行父与孙良夫在幕后闻其言，出谓郤克曰：“齐恨我深矣，必将致死于我。兵无常胜，不如从之。”郤克曰：“齐使已去，奈何？”行父曰：“可追而还也。”乃使良马驾车，追及十里之外，强拉国佐，复转至晋营。郤克使与季孙行父、孙良夫相见，乃曰：“克恐不胜其事，以获罪于寡君，故不敢轻诺。今鲁、卫大夫合辞以请，克不能违也，克听子矣。”国佐曰：“元帅已俯从敝邑之请，愿同盟为信。齐认朝晋，且反鲁、卫之侵地。晋认退师，秋毫无犯。各立誓书。”郤克命取牲血共歃，订盟而别。释放逢丑父复归于齐。齐顷公进逢丑父为上卿。晋、鲁、卫、曹之师，皆归本国。宋儒论此盟，谓郤克恃胜而骄，出令不恭，致触国佐之怒，虽取成而还，殊不足以服齐人之心也。

晋师归献齐捷，景公嘉战鞌之功，郤克等皆益地。复作新上中下三军：以韩厥为新中军元帅，赵括佐之；巩朔为新上军元帅，韩穿佐之；荀骓为新下军元帅，赵旃佐之，爵皆为卿。自是晋有六军，复兴伯业。司寇屠岸贾见赵氏复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赵氏之短，谮于景公。又厚结栾、郤二家，以为己援。此事且搁过一边，表白在后。

齐顷公耻其兵败，吊死问丧，恤民修政，志欲报仇。晋君臣恐齐侵伐，复失伯业，乃托言齐国恭顺可嘉，使各国仍还其所侵之地。自此诸侯以晋无信义，渐渐离心。此是后话。

且说陈夏姬嫁连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从军于邲，夏姬遂与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战死，黑要恋夏姬之色，不往求尸，国人颇有议论。夏姬以为耻，欲借迎尸之名，谋归郑国。申公屈巫遂赂其左右，使传语于夏姬曰：“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归郑国，申公晚即来聘矣。”又使人谓郑襄公曰：“姬欲归宗国，盍往迎之？”郑襄公果然遣使来迎夏姬。楚庄王问于诸大夫曰：“郑人迎夏姬何意？”屈巫独对曰：“姬欲收葬襄老之尸，郑人任其事，以为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庄王曰：“尸在晋，郑安从得之？”屈巫对曰：“荀者，荀首之爱子也。为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军，而与郑大夫皇戌素相交厚，其必借郑皇戌居间，使讲解于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尸，交易荀。郑君以邲之战，惧晋行讨，亦将借此以献媚于晋，此真情无疑矣。”话犹未毕，夏姬入朝辞楚王，奏闻归郑之故。言下泪珠如雨，曰：“若不得尸，妾誓不反楚！”楚庄王怜而许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书于郑襄公，求聘夏姬为内子。襄公不知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于楚，欲结为姻亲，乃受其聘币，楚人无知之者。屈巫复使人至晋，通信于荀首，教他将二尸易荀于楚，以实其言。荀首致书皇戌，求为居间说合。庄王欲得其子公子穀臣之尸，乃归荀于晋，晋亦以二尸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为实，不疑其有他故也。及晋师伐齐，齐顷公请救于楚，值楚新丧，未即发兵。后闻齐师大败，国佐已及晋盟，楚共王曰：“齐之从晋，为楚失救之故，非齐志也。寡人当为齐伐卫、鲁，以雪鞌耻。谁能为寡人达此意于齐侯者？”申公屈巫应声曰：“微臣愿往！”共王曰：“卿此去经由郑国，就便约郑师以冬十月之望，在卫境取齐，即以此期告于齐侯可也！”屈巫领命归家，托言往新邑收赋，先将家属及财帛，装载十馀车，陆续出城。自己乘轺车在后，星驰往郑，致楚王师期之命。遂与夏姬在馆舍成亲，二人之乐可知矣！有诗为证：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处偷情旧有名。
采战一双今作配，这回鏖战定输赢。

夏姬枕畔谓屈巫曰：“此事曾禀知楚王否？”屈巫将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之事，诉说一遍：“下官为了夫人，费下许多心机，今日得谐鱼水，生平愿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与夫人别寻安身之处，偕老百年，岂不稳便？”夏姬曰：“原来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齐之命，如何消缴？”屈巫曰：“我不往齐国去了。方今与楚抗衡，莫如晋国，我与汝适晋可也。”次早，修下表章一通，付与从人，寄复楚王，遂与夏姬同奔晋国。

晋景公方以兵败于楚为耻，闻屈巫之来，喜曰：“此天以此人赐我也！”即日拜为大夫，赐邢地为之采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为氏，名臣，至今人称为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于晋。楚共王接得巫臣来表，拆而读之，略云：

蒙郑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辞。恐君王见罪，暂寓晋国。使齐之事，望君王别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见表大怒，召公子婴齐、公子侧使观之。公子侧对曰：“楚、晋世仇，今巫臣适晋，是反叛也，不可不讨。”公子婴齐复曰：“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并讨之。”共王从其言，乃使公子婴齐领兵抄没巫臣之族，使公子侧领兵擒黑要而斩之。两族家财，尽为二将分得享用。巫臣闻其家族被诛，乃遗书于二将，略云：

尔以贪谗事君，多杀不辜，馀必使尔等疲于道路以死！

婴齐等秘其书，不使闻于楚王。巫臣为晋画策，请通好于吴国，因以车战之法，教导吴人。留其子狐庸仕于吴为行人，使通晋、吴之信，往来不绝。自此吴势日强，兵力日盛，尽夺取楚东方之属国。寿梦遂僭爵为王。楚边境被其侵伐，无宁岁矣。后巫臣死，狐庸复屈姓，遂留仕吴，吴用为相国，任以国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婴齐为大将，同郑师伐卫，残破其郊。因移师侵鲁，屯子杨桥之地。仲孙蔑请赂之。乃括国中良匠及织女、针女各百人，献于楚军，请盟而退。晋亦遣使邀鲁侯同伐郑国，鲁成公复从之。周定王二十年，郑襄公坚薨，世子费嗣位，是为悼公。因与许国争田界，许君诉于楚，楚共王为许君理直，使人责郑。郑悼公怒，乃弃楚从晋。是年，郤克以箭伤失于调养，左臂遂损，乃告老；旋卒。栾书代为中军元帅。明年，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栾书救之。

时晋景公以齐、郑俱服，颇有矜慢之心，宠用屠岸贾，游猎饮酒，复如灵公之日。赵同、赵括与其兄赵婴齐不睦，诬以淫乱之事，逐之奔齐，景公不能禁止。时梁山无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贾行赂于太史，使以“刑罚不中”为言，景公曰：“寡人未常过用刑罚，何为不中？”屠岸贾奏曰：“所谓刑罚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赵盾弑灵公于桃园，载在史册，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诛戮，且以国政任之。延及于今，逆臣子孙，布满朝中，何以惩戒后人乎？且臣闻赵朔、原、屏等，自恃宗族众盛，将谋叛逆。楼婴欲行谏沮，被逐出奔。栾、郤二家，畏赵氏之势，隐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声灵公之冤，正赵氏之罪耳。”景公自战邲时，已恶同、括专横，遂惑其言。问于韩厥，厥对曰：“桃园之事，与赵盾何与？况赵氏自成季以来，世有大勋于晋。主公奈何听细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后乎？”景公意未释然。复问于栾书、郤锜。二人先受岸贾之嘱，含糊其词，不肯替赵氏分辨。景公遂信岸贾之言，以为实然。乃书赵盾之罪于版，付岸贾曰：“汝好处分，勿惊国人！”

韩厥知岸贾之谋，夜往下宫，报知赵朔，使预先逃遁。朔曰：“吾父抗先君之诛，遂受恶名。今岸贾奉有君命，必欲见杀，朔何敢避？但吾妻见有身孕，已在临月，倘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赵氏之祀。此一点骨血，望将军委曲保全，朔虽死犹生矣。”韩厥泣曰：“厥受知于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断贼之头！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贼臣蓄愤已久，一时发难，玉石俱焚，厥有力亦无用处。及今未发，何不将公主潜送公宫，脱此大难？后日公子长大，庶有报仇之日也。”朔曰：“谨受教！”二人洒泪而别。

赵朔私与庄姬约：“生女当名曰文，若生男当名曰武，文人无用，武可报仇。”独与门客程婴言之。庄姬从后门上温车，程婴护送，径入宫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比及天明，岸贾自率甲士，围了下宫。将景公所书罪版，悬于大门，声言：“奉命讨逆。”遂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各家老幼男女，尽行诛戮。旃子赵胜，时在邯郸，独免；后闻变，出奔于宋。当时杀得尸横堂户，血浸庭阶。简点人数，单单不见庄姬。岸贾曰：“公主不打紧，但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必生后患。”有人报说：“夜半有温车入宫。”岸贾曰：“此必庄姬也。”即时来奏晋侯，言：“逆臣一门，俱已诛绝，只有公主走入宫中。伏乞主裁！”景公曰：“吾姑乃母夫人所爱，不可问也。”岸贾又奏曰：“公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异日长大，必然报仇，复有桃园之事，主公不可不虑！”景公曰：“生男则除之。”岸贾乃日夜使人探伺庄姬生产消息。数日后，庄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女。屠岸贾不信，欲使家中乳媪入宫验之。庄姬情慌，与其母成夫人商议，推说所生女已死。此时景公耽于淫乐，国事全托于岸贾，恣其所为。岸贾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亲率女仆，遍索宫中。庄姬乃将孤儿置于裤中，对天祝告曰：“天若灭绝赵宗，儿当啼；若赵氏还有一脉之延，儿则无声。”及女仆牵出庄姬，搜其宫，一无所见，裤中绝不闻啼号之声。岸贾当时虽然出宫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孤儿已寄出宫门去了。”岸贾遂悬赏于门：“有人首告孤儿真信，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一例，全家处斩。”又吩咐宫门上出入盘诘。

却说赵盾有两个心腹门客，一个是公孙杵臼，一个是程婴。先前闻屠岸贾围了下宫，公孙杵臼约程婴同赴其难。婴曰：“彼假托君命，布词讨贼，我等与之俱死，何益于赵氏？”杵臼曰：“明知无益，但恩主有难，不敢逃死耳！”婴曰：“姬氏有孕，若男也，吾与尔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犹未晚。”及闻庄姬生女，杵臼泣曰：“天果绝赵乎？”程婴曰：“未可信也，吾当察之。”乃厚赂宫人，使通信于庄姬。庄姬知程婴忠义，密书一“武”字递出。程婴私喜曰：“公主果生男矣！”及岸贾搜索宫中不得，程婴谓杵臼曰：“赵氏孤在宫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瞒过一时耳。后日事泄，屠贼又将搜索。必须用计，偷出宫门，藏于远地，方保无虞。”杵臼沉吟了半日，问婴曰：“立孤与死难，二者孰难？”婴曰：“死易耳，立孤难也。”杵臼曰：“子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婴曰：“计将安出？”杵臼曰：“诚得他人婴儿诈称赵孤，吾抱往首阳山中，汝当出首，说孤儿藏处。屠贼得伪孤，则真孤可免矣。”程婴曰：“婴儿易得也。必须窃得真孤出宫，方可保全。”杵臼曰：“诸将中惟韩厥受赵氏恩最深，可以窃孤之事托之。”程婴曰：“吾新生一儿，与孤儿诞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当并诛，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为？”婴乃收泪而去。夜半，抱其子付于杵臼之手。即往见韩厥，先以“武”字示之，然后言及杵臼之谋。韩厥曰：“姬氏方有疾，命我求医。汝若哄得屠贼亲往首阳山，吾自有出孤之计。”

程婴乃扬言于众曰：“屠司寇欲得赵孤乎，曷为索之宫中？”屠氏门客闻之，问曰：“汝知赵氏孤所在乎？”婴曰：“果与我千金，当告汝。”门客引见岸贾，岸贾叩其姓氏。对曰：“程氏名婴，与公孙杵臼同事赵氏。公主生下孤儿，即遣妇人抱出宫门，托吾两人藏匿。婴恐日后事露，有人出首，彼获千金之赏，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岸贾曰：“孤在何处？”婴曰：“请屏左右，乃敢言。”岸贾即命左右退避。婴告曰：“在首阳山深处，急往可得，不久当奔秦国矣。然须大夫自往。他人多与赵氏有旧，勿轻托也。”岸贾曰：“汝但随吾往，实则重赏，虚则死罪。”婴曰：“吾亦自山中来此，腹馁甚，幸赐一饭。”岸贾与之酒食。婴食毕，又催岸贾速行。岸贾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婴前导，径往首阳山。纡回数里，路极幽僻，见临溪有草庄数间，柴门双掩。婴指曰：“此即杵臼孤儿处也。”婴先叩门，杵臼出迎，见甲士甚众，为仓皇走匿之状。婴喝曰：“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儿在此，亲自来取，速速献出可也。”言未毕，甲士缚杵臼来见岸贾。岸贾问：“孤儿何在？”杵臼赖曰：“无有。”岸贾命搜其家，见壁室有锁甚固。甲士去锁，入其室，室颇暗，仿佛竹床之上，闻有小儿惊啼之声。抱之以出，锦绷绣褓，俨如贵家儿。杵臼一见，即欲夺之，被缚不得前。乃大骂曰：“小人哉，程婴也！昔下宫之难，我约汝同死，汝说：‘公主有孕，若死，谁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将孤儿付我二人，匿于此山，汝与我同谋做事；却又贪了千金之赏，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报赵宣孟之恩乎？”千小人，万小人，骂一个不住。程婴羞惭满面，谓岸贾曰：“何不杀之？”岸贾喝令：“将公孙杵臼斩首！”自取孤儿掷之于地，一声啼哭，化为肉饼，哀哉！髯翁有诗云：

一线宫中赵氏危，宁将血胤代孤儿。
屠奸纵有弥天网，谁料公孙已售欺？

屠岸贾起身往首阳山擒捉孤儿，城中那一处不传遍，也有替屠家欢喜的，也有替赵家叹息的，那宫门盘诘，就怠慢了。韩厥却教心腹门客，假作草泽医人，入宫看病，将程婴所传“武”字，粘于药囊之上。庄姬看见，已会其意。诊脉已毕，讲几句胎前产后的套语，庄姬见左右宫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儿裹置药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来，庄姬手抚药囊祝曰：“赵武，赵武！我一门百口冤仇，在你一点血泡身上，出宫之时，切莫啼哭！”吩咐已毕，孤儿啼声顿止，走出宫门，亦无人盘问。韩厥得了孤儿，如获至宝，藏于深室，使乳妇育之，虽家人亦无知其事者。

屠岸贾回府，将千金赏赐程婴。程婴辞不愿赏。岸贾曰：“汝原为邀赏出首，如何又辞？”程婴曰：“小人为赵氏门客已久，今杀孤儿以自脱，已属非义，况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劳，愿以此金收葬赵氏一门之尸，亦表小人门下之情于万一也！”岸贾大喜曰：“子真信义之士也！赵氏遗尸，听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为汝营葬之资。”程婴乃拜而受之。尽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殓，分别葬于赵盾墓侧。事毕，复往谢岸贾。岸贾欲留用之，婴流涕言曰：“小人一时贪生怕死，作此不义之事，无面目复见晋人，从此将糊口远方矣。”程婴辞了岸贾，往见韩厥。厥将乳妇及孤儿交付程婴。婴抚为己子，携之潜入盂山藏匿。后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后三年，晋景公游于新田，见其土沃水甘，因迁其国，谓之新绛。以故都为故绛。百官朝贺，景公设宴于内宫，款待群臣。日色过晡，左右将治烛。忽然怪风一阵，卷入堂中，寒气逼人，在座者无不惊颤。须臾，风过，景公独见一蓬头大鬼，身长丈馀，披发及地，自户外而入，攘臂大骂曰：“天乎！我子孙何罪，而汝杀之？我已诉闻于上帝，来取汝命！”言毕，将铜锤来打景公。景公大叫：“群臣救我！”拔佩剑欲斩其鬼，误劈自己之指，群臣不知为何，慌忙抢剑。景公口吐鲜血，闷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话说晋景公被蓬头大鬼所击，口吐鲜血，闷倒在地。内侍扶入内寝，良久方醒。群臣皆不乐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桑门大巫，能白日见鬼，盍往召之？”桑门大巫奉晋侯之召，甫入寝门，便言：“有鬼！”景公问：“鬼状何如？”大巫对曰：“蓬头披发，身长丈馀，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曰：“巫言与寡人所见正合，言寡人枉杀其子孙，不知此何鬼也？”大巫曰：“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孙被祸最惨者是也。”景公愕然曰：“得非赵氏之祖乎？”屠岸贾在旁，即奏曰：“巫者乃赵盾门客，故借端为赵氏讼冤，吾君不可听信。”景公嘿然良久，又问曰：“鬼可禳否？”大巫曰：“怒甚，禳之无益。”景公曰：“然则寡人大限何如？”大巫曰：“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尝新麦也。”屠岸贾曰：“麦熟只在月内，君虽病，精神犹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尝新麦，汝当死罪！”不由景公发落，叱之使出。大巫去后，景公病愈深，晋国医生入视，不识其症，不敢下药。

大夫魏锜之子魏相言于众曰：“吾闻秦有名医二人，高和、高缓，得传授于扁鹊，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见为秦国太医。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请之？”众曰：“秦乃吾之仇国，岂肯遣良医以救吾君哉？”魏相又曰：“恤患分灾，邻国之美事。某虽不才，愿掉三寸之舌，必得名医来晋。”众曰：“如此，则举朝皆拜子之赐矣！”

魏相即日束装，驰轺车星夜往秦。秦桓公问其来意。魏相奏曰：“寡君不幸而沾狂病，闻上国有良医和、缓，有起死回生之术，臣特来敦请，以救寡君。”桓公曰：“晋国无理，屡败我兵，吾国虽有良医，岂救汝君哉？”魏相正色曰：“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晋比邻之国，故我献公与尔穆公，结婚定好，世世相亲。尔穆公始纳惠公，复有韩原之来战；继纳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终其好，皆尔为之。文公即世，穆公又过听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师出崤山，袭我属国，自取败衄。我获三帅，赦而不诛，旋违誓言，夺我王官。灵、康之世，我一侵崇，尔即伐晋。及我景公问罪于齐，明公又遣杜回兴救齐之师。败不知惩，胜不知止，弃好寻仇，莫不由秦。明公试思：晋犯秦乎？秦犯晋乎？今寡君有负兹之忧，欲借针砭于高邻，诸臣皆曰：‘秦绝我甚，必不许。’臣曰：‘不然。秦君屡举不当，安知不悔于厥心？此行也，将假国手以修先君之旧好。’明公若不许，则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邻有恤患之谊，而明公废之；医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窃为明公不取也！”秦桓公见魏相言辞慷慨，分剖详明，不觉起敬曰：“大夫以正见责寡人，敢不听教！”即诏太医高缓往晋。魏相谢恩，遂与高缓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绛而来。有诗为证：

婚媾于今作寇仇，幸灾乐祸是良谋。
若非魏相澜翻舌，安得名医到绛州？

时晋景公病甚危笃，日夜望秦医不至。忽梦有二竖子，从己鼻中跳出，一竖曰：“秦高缓乃当世之名医，彼若至，用药，我等必然被伤，何以避之？”又一竖子曰：“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须臾，景公大叫心膈间疼痛，坐卧不安。少顷，魏相引高缓至，入宫诊脉毕，缓曰：“此病不可为矣！”景公曰：“何故？”缓对曰：“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药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景公叹曰：“所言正合吾梦，真良医矣！”厚其饯送之礼，遣归秦国。

时有小内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间不觉失睡。梦见背负景公，飞腾于天上，醒来与左右言之。值屠岸贾入宫问疾，闻其梦，贺景公曰：“天者阳明，病者阴暗；飞腾天上，离暗就明，君之疾心渐平矣。”晋侯是日，亦自觉胸膈稍宽，闻言甚喜。忽报：“甸人来献新麦。”景公欲尝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为粥。屠岸贾恨桑门大巫言赵氏之冤，乃奏曰：“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尝新麦，今其言不验矣，可召而示之。”景公从其言，召桑门大巫入宫，使岸贾责之曰：“新麦在此，犹患不能尝乎？”巫者曰：“尚未可知。”景公色变。岸贾曰：“小臣咒诅，当斩！”即命左右牵去。大巫叹曰：“吾因明于小术，以自祸其身，岂不悲哉！”左右献大巫之首，恰好饔人将麦粥来献，时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尝，忽然腹胀欲泄，唤江忠：“负我登厕。”才放下厕，一阵心疼，立脚不住，坠入厕中。江忠顾不得污秽，抱他起来，气已绝矣。到底不曾尝新麦，屈杀了桑门大巫，皆屠岸贾之过也！上卿栾书，率百官奉世子州蒲举哀即位，是为厉公。众议江忠曾梦负公登天，后负公以出于厕，正应其梦，遂用江忠为殉葬焉。当时若不言其梦，无此祸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因晋景公为厉鬼击死，晋人多有言赵门冤枉之事者，只为栾、郤二家，都与屠岸贾交通相善，只有一个韩厥，孤掌难鸣，是以不敢为赵氏伸冤。

时宋共公遣上卿华元，行吊于晋，兼贺新君。因与栾书商议，欲合晋、楚之成，免得南北交争，生民涂炭。栾书曰：“楚未可信也。”华元曰：“元善于子重，可以任之。”栾书乃使其幼子栾，同华元至楚，先与公子婴齐相见。婴齐见栾年青貌伟，问于华元，知是中军元帅之子，欲试其才，问曰：“上国用兵之法何如？”对曰：“整。”又问：“更有何长？”答曰：“暇。”婴齐曰：“人乱我整，人忙我暇，何战不胜？二字可谓简而尽矣！”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见楚王，定议两国通和，守境安民，动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订期为盟。晋士燮、楚公子罢，共歃血于宋国西门之外。

楚司马公子侧，自以不曾与议，大怒曰：“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败之。”探知巫臣纠合吴子寿梦，与晋、鲁、齐、宋、卫、郑各国大夫会于钟离，公子侧遂说楚王曰：“晋、吴通好，必有谋楚之情。宋、郑俱从，楚之宇下一空矣。”共王曰：“孤欲伐郑，奈西门之盟何？”公子侧曰：“宋、郑受盟于楚，非一日矣，惟不顾盟，是以附晋。日之事，惟利则进，何以盟为？”共王乃命公子侧帅师伐郑，郑复背晋从楚。此周简王十年事也。

晋厉公大怒，集诸大夫计议伐郑。时栾书虽则为政，而三郤擅权。那三郤：乃郤锜、郤犨、郤至。锜为上军元帅，犨为上军副将，至为新军副将，犨子郤毅，至弟郤乞，并为大夫用事。伯宗为人，正直敢言，屡向厉公言：“郤氏族大势盛，宜分别贤愚，稍抑其权，以保全功臣之后。”厉公不听。三郤恨伯宗入骨，遂谮伯宗谤毁朝政。厉公信之，反杀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为太宰，与之谋晋。

厉公素性骄侈，兼好内外嬖幸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皆拜为大夫。内嬖美姬爱婢，不计其数。日事淫乐，好谀恶直，政事不修，群臣解体。士燮见朝政日非，不欲伐郑。郤至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栾书曰：“今日失郑，鲁、宋亦将离心，温季之言是也。”楚降将苗贲皇亦劝伐郑，厉公从其言，独留荀居守，遂亲率大将栾书、士燮、郤锜、荀偃、韩厥、郤至、魏锜、栾等，出车六百乘，浩浩荡荡，杀奔郑国。一面使郤犨往鲁、卫各国，请兵助战。

郑成公闻晋兵势大，欲谋出降。大夫姚钩耳曰：“郑地褊小，间于两大，只宜择一强者而事之，岂可朝楚暮晋，而岁岁受兵乎？”郑成公曰：“然则何如？”钩耳曰：“依臣之见，莫如求救于楚。楚至，吾与之夹攻，大破晋兵，可保数年之安也。”成公遂遣钩耳往楚求救。楚共王终以西门之盟为嫌，不欲起兵，问于令尹婴齐。婴齐对曰：“我实无信，以致晋师，又庇郑而与之争，勤民以逞，胜不可必，不如待之。”公子侧进曰：“郑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齐，今又不救郑，是绝归附者之望也。臣虽不才，愿提一旅，保驾前往，务要再奏‘掬指’之功。”共王大悦，乃拜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为左军，右尹公子壬夫将右军。自统亲军两广之众，望北进发，来救郑国。日行百里，其疾如风，早有哨马报入晋军。士燮私谓栾书曰：“君幼不知国事，吾伪为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惧，犹可少安。”栾书曰：“畏避之名，书不敢居也。”士燮退而叹曰：“此行得败为幸，万一战胜，外宁必有内忧，吾甚惧之。”

时楚兵已过鄢陵，晋兵不能前进，留屯彭祖冈，两下各安营下寨。来日，是六月甲午大尽之日，名为晦日。晦不行兵，晋军不做准备。五鼓漏尽，天色犹未大明，忽然寨外喊声大振。守营军士忙忙来报：“楚军直逼本营，排下阵势。”栾书大惊曰：“彼既压我军而阵，我军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坚守营垒，待从容设计以破之。”诸将纷纷议论，有言选锐突阵者，有言移兵退后者。时士燮之子名匄，年才一十六岁，闻众议不决，乃突入中军，禀于栾书曰：“元帅患无战地乎？此易事也。”栾书曰：“子有何计？”士匄曰：“传令牢把营门，军士于寨内暗暗将灶土尽皆削平，井用木板掩盖，不过半个时辰，结阵有馀地矣。既成列于军中，决开营垒，以为战道，楚其奈我何哉？”栾书曰：“井灶乃军中急务，平灶塞井，何以为食？”匄曰：“先命各军预备干粮净水，足支一二日，俟布阵已定，分拨老弱于营后另作井灶就之。”士燮本不欲战，见其子进计，大怒，骂曰：“兵之胜负，关系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识，敢在此摇唇鼓舌？”遂拔戈逐之。众将把士燮抱住，士匄方能走脱。栾书笑曰：“此童子之智，胜于范孟也。”乃从士匄之计，令各寨多造干粮，然后平灶掩井，摆列阵势，准备来日交兵。胡曾咏史诗云：

军中列阵本奇谋，士燮抽戈若寇仇。
岂是心机逊童子，老成忧国有深筹。

却说楚共王直逼晋营而阵，自谓出其不意，军中必然扰乱。却寂然不见动静，乃问于太宰伯州犁曰：“晋兵坚垒不动，子晋人也，必知其情。”州犁曰：“请王登车而望之。”楚王登车，使州犁立于其侧。王问曰：“晋兵驰骋，或左或右者何也？”州犁对曰：“召军吏也。”王曰：“今又群聚于中军矣。”州犁曰：“合而为谋也。”又望曰：“忽然张幕何故？”州犁曰：“虔告于先君也。”又望曰：“今又撤幕矣。”对曰：“将发军令也。”又望曰：“军中为何喧哗，飞尘不止？”对曰：“彼因不得成列，将塞井平灶，为战地耳。”又望曰：“车皆驾马矣，将士升车矣。”对曰：“将结阵也。”又望曰：“升车者何以复下？”对曰：“将战而祷神也。”又望曰：“中军势似甚盛，其君在乎？”对曰：“栾、范之族，挟公而阵，不可轻敌也。”楚王尽知晋国之情，乃戒谕军中，打点来日交锋之事。楚之降将苗贲皇亦侍于晋侯之侧，献策曰：“自令尹孙叔之死，军政无常。两广精兵，久不选换，老不堪战者多矣。且左右二帅，不相和睦。此一战楚可败也。”髯翁有诗云：

楚用州犁本晋良，晋人用楚是贲皇。
人才难得须珍重，莫把谋臣借外邦。

是日，两军各坚垒相持，未战。楚将潘党于营后试射红心，连中三矢，众将哄然赞美。适值养繇基至，众将曰：“神箭手来矣！”潘党怒曰：“我的箭何为不如养叔？”养繇基曰：“汝但能射中红心，未足为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杨！”众将问曰：“何为百步穿杨？”繇基曰：“曾有人将颜色认记杨树一叶，我于百步外射之，正穿此叶中心，故曰百步穿杨。”众将曰：“此间亦有杨树，可试射否？”繇基曰：“何为不可？”众将大喜曰：“今日乃得观养叔神箭也！”乃取墨涂记杨枝一叶，使繇基于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见落下。众将往察之，箭为杨枝挂住，其镞正贯于叶心。潘党曰：“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说，将三叶次第记认，你次第射中，方见高手。”繇基曰：“恐未必能，且试为之。”潘党于杨树上高低不等，涂记了三叶，写个“一”“二”“三”字。养繇基也认过了，退于百步之外，将三矢也记个“一”“二”“三”的号数，以次发之，依次而中，不差毫厘。众将皆拱手曰：“养叔真神人也！”潘党虽然暗暗称奇，终不免自家要显所长，乃谓繇基曰：“养叔之射，可谓巧矣！然杀人还以力胜，吾之射能贯数层坚甲，亦当为诸君试之。”众将皆曰：“愿观。”潘党教随行组甲之士，脱下甲来，叠至五层。众将曰：“足矣。”潘党命更叠二层，共是七层。众将想道：“七层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过？”潘党教把那七层坚甲，绷于射鹄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着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觑得端端正正，尽力发去。扑的一声，叫道：“着了！”只见箭上，不见箭落，众人上前看时，齐声喝采起来道：“好箭，好箭！”原来弓劲力深，这枝箭直透过七层坚甲，如钉钉物，穿的坚牢，摇也摇不动。潘党面有得色，叫军士将层甲连箭取下，欲以遍夸营中。养繇基且教：“莫动！吾亦试射一箭，未知何如？”众将曰：“也要看养叔神力！”繇基拈弓在手，欲射复止。众将曰：“养叔如何不射？”繇基曰：“只依样穿札，未为希罕，我有个送箭之法。”说罢，搭上箭，嗖的射去，叫声：“正好！”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将潘党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鹄那边去了。繇基这枝箭，依旧穿于层甲孔内。众将看时，无不吐舌。潘党方才心服，叹曰：“养叔妙手，吾不及也！”史传上载楚王猎于荆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围之数重，王命左右发矢，俱为猿所接。乃召养繇基。猿闻繇基之名，即便啼号。及繇基到，一发而中猿心。其为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虚传矣。潜渊有诗云：

落乌贯虱名无偶，百步穿杨更罕有。
穿札将军未足奇，强中更有强中手。

众将曰：“晋、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际，两位将军，有此神箭，当奏闻吾王，美玉不可韫椟而藏。”乃命军士将箭穿层甲，抬到楚共王面前，养繇基和潘党一同过去。众将将两人先后赌射之事，细细禀知楚王：“我国有神箭如此，何愁晋兵百万？”楚王大怒曰：“将以谋胜，奈何以一箭侥幸耶？尔自恃如此，异日必以艺死！”尽收繇基之箭，不许复射。养繇基羞惭而退。

次日五鼓，两军中各鸣鼓进兵。晋上军元帅郤锜攻楚左军，与公子婴齐对敌。下军元帅韩厥攻楚右军，与公子壬夫对敌。栾书、士燮各帅本部车马，中军护驾，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敌。这边晋厉公是郤毅为御，栾为车右将军，郤至等引新军，为后队接应。那边楚共王出阵。上午本该乘右广，那右广却是养繇基为将，共王怪繇基恃射夸嘴，不用右广，反乘了左广。却是彭名为御，屈荡为车右将军。郑成公引本国车马为后队接应。

却说厉公头带冲天凤翅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悬宝剑，手提方天大戟，乘着金叶包裹的戎辂。右有栾书，左有士燮，展开军门，杀奔楚阵来。谁知阵前却有一窝泥淖，黎明时候，未曾看得仔细，郤毅御车勇猛，刚刚把晋侯车轮陷于淖中，马不能走。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领着前队，望见晋侯车陷，驱车飞赶过来。那边栾忙跳下车，立于泥淖之中，尽平生气力，双手将两轮扶起，车浮马动，一步步挣出泥淖来。那边熊茷将次赶到。这里栾书的军马亦到，大喝：“小将不得无礼！”熊茷见旗上有“中军元帅”字，知是大军，吃了一惊，回车便走，被栾书追上，活捉过来。楚军见熊茷有失，一齐来救。却得士燮引兵杀出，后队郤至等俱到，楚兵恐堕埋伏，收兵回营。晋兵亦不追赶，各自归寨。哨马探听楚左军持重，晋上军不曾交战，下军战二十馀合，互有杀伤。胜负未分，约定来日再战。栾书将熊茷献功，晋侯欲斩之。苗贲皇进曰：“楚王闻其子被擒，明日必来亲自出战，可囚熊茷于军前，往来诱之。”晋侯曰：“善。”一夜安息无话。

黎明，栾书命开营索战，大将魏锜告书曰：“吾夜来梦见天上一轮明月，遂弯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泻下来。慌忙退步，不觉失脚，陷于营前泥淖之内，猛然惊觉。此何兆也？”栾书详之曰：“周之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于泥，亦非吉兆。将军必慎之！”魏锜曰：“苟能破楚，虽死何恨！”栾书遂许魏锜打阵。楚将工尹襄出头。战不数合，晋兵推出囚车，在阵上往来。楚共王见其子熊茷被囚于阵，急得心生烟火，忙叫彭名鞭马上前，来抢囚车。魏锜望见，撇了尹襄，径追楚王，架起一枝箭，嗖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党力战，保得楚王回车。楚王负痛拔箭，其瞳子随镞而出，掷于地下。有小卒拾而献曰：“此龙睛，不可轻弃。”楚王乃纳于箭袋之中。晋兵见魏锜得利，一齐杀上。公子侧引兵抵死拒敌，救脱了楚共王。郤至围住了郑成公，赖御者将大旌藏于弓衣之内，成公亦走脱。

时楚王怒甚，急唤神箭将军养繇基速来救驾。养繇基闻唤，慌忙驰到，身边并无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绿袍虬髯者，将军为寡人报仇。将军绝艺，想不费多矢也。”繇基领箭，飞车赶入晋阵，正撞见绿袍虬髯者，知是魏锜。大骂：“匹夫有何本事，辄敢射伤吾主？”魏锜方欲答话，繇基发箭已到，正射中魏锜项下，伏于弓衣而死。栾书引军夺回其尸。繇基馀下一矢，缴还楚王，奏曰：“仗大王威灵，已射杀绿袍虬髯将矣！”共王大喜，自解锦袍赐之，并赐狼牙箭百枝，军中称为“养一箭”，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诗为证：

鞭马飞车虎下山，晋兵一见胆生寒。
万人丛里诛名将，一矢成功奏凯还。

却说晋兵追逐楚兵至紧，养繇基抽矢控弦，立于阵前，追者辄射杀之，晋兵乃不敢逼。楚将婴齐、壬夫闻楚王中箭，各来接应，混战一场，晋兵方退。栾望见令尹旗号，知是公子婴齐之军，请于晋侯曰：“臣前奉使于楚，楚令尹子重问晋国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对。今混战未见其整，各退未见其暇。臣愿使行人持饮献之，以践昔日之言。”晋侯曰：“善。”栾乃使行人执酒榼，造于婴齐之军，曰：“寡君乏人，命持矛车右，故不得亲犒从者，使某代进一觞。”婴齐悟昔日“整暇”之言，乃叹曰：“小将军可谓记事矣！”受其榼，对使饮之，谓使者曰：“来日阵前，当面谢也。”行人归述其语。栾曰：“楚君中矢，其师尚未肯退，奈何？”苗贲皇曰：“蒐阅车乘，补益士卒，秣马厉兵，修阵固列，鸡鸣饱食，决一死战，何畏乎楚？”时郤犨、栾黡从鲁、卫请兵回转，言二国各起兵来助，已在二十里远近。楚谍探知，报闻楚王。楚王大惊曰：“晋兵已众，鲁、卫又来，如之奈何？”即使左右召中军元帅公子侧商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宠胥童晋国大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话说楚中军元帅公子侧平日好饮，一饮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军，必戒使绝饮。今日晋、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于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带怒。公子侧进曰：“两军各已疲劳，明日且暂休息一日，容臣从容熟计，务要与主公雪此大耻。”公子侧辞回中军，坐至半夜，计未得就。有小竖名谷阳，乃公子侧贴身宠用的，见主帅愁思劳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暖一瓯以进。公子侧嗅之，愕然曰：“酒乎？”谷阳知主人欲饮，而畏左右传说，乃诡言曰：“非酒，乃椒汤耳。”公子侧会其意，一吸而尽，觉甘香快嗓，妙不可言！问：“椒汤还有否？”谷阳曰：“还有。”谷阳只说椒汤，只顾满斟献上。公子侧枯肠久渴，口中只叫：“好椒汤，竖子爱我！”斟来便吞，正不知饮了多少，颓然大醉，倒于坐席之上。

楚王闻晋令鸡鸣出战，且鲁、卫之兵又到，急遣内侍往召公子侧来，共商应敌之策。谁知公子侧沉沉冥冥，已入醉乡，呼之不应，扶之不起。但闻得一阵酒臭，知是害酒，回复楚王。楚王一连遣人十来次催并。公子侧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竖谷阳泣曰：“我本爱元帅而送酒，谁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连我性命难保，不如逃之。”时楚王见司马不到，没奈何，只得召令尹婴齐计议。婴齐原与公子侧不合，乃奏曰：“臣逆知晋兵势盛，不可必胜，故初议不欲救郑，此来都出司马主张。今司马贪杯误事，臣亦无计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师，可免挫败之辱。”楚王曰：“虽然如此，司马醉在中军，必为晋军所获，辱国非小。”乃召养繇基曰：“仗汝神箭，可拥护司马回国也。”当下暗传号令，拔寨都起，郑成公亲帅兵护送出境，只留养繇基断后。繇基思想道：“等待司马酒醒，不知何时？”即命左右便将公子侧扶起，用革带缚于车上，叱令逐队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缓缓而退。

黎明，晋军开营索战，直逼楚营，见是空幕，方知楚军已遁去矣。栾书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谍者报：“郑国各处严兵固守。”栾书度郑不可得，乃唱凯而还。鲁、卫之兵，亦散归本国。

却说公子侧行五十里之程，方才酒醒。觉得身子绷急，大叫：“谁人缚我？”左右曰：“司马酒醉，养将军恐乘车不稳，所以如此。”乃急将革带解去。公子侧双眼尚然蒙眬，问道：“如今车马往那里走？”左右曰：“是回去的路。”又问：“如何便回？”左右曰：“夜来楚王连召司马数次，司马醉不能起。楚王恐晋军来战，无人抵敌，已班师矣。”公子侧大哭曰：“竖子害杀我也！”急唤谷阳，已逃去不知所之矣。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见动静，方才放心。恐公子侧惧罪自尽，乃遣使传命曰：“先大夫子玉之败，我先君不在军中。今日之战，罪在寡人，无与司马之事。”婴齐恐公子侧不死，别遣使谓公子侧曰：“先大夫子玉之败，司马所知也。纵吾王不忍加诛，司马何面目复临楚军之上乎？”公子侧叹曰：“令尹以大义见责，侧其敢贪生乎？”乃自缢而死。楚王叹息不已。此周简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诗言酒之误事。诗云：

眇目君王资老谋，英雄谁想困糟丘？
竖儿爱我翻成害，谩说能消万事愁。

话分两头。却说晋厉公胜楚回朝，自以为天下无敌，骄侈愈甚。士燮逆料晋国必乱，郁郁成疾，不肯医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几卒，子范匄嗣。时胥童巧佞便给，最得宠幸。厉公欲用为卿，奈卿无缺。胥童奏曰：“今三郤并执兵权，族大势重，举动自专，将来必有不轨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郤氏之族，则位署多虚，但凭主公择爱而立之，谁敢不从？”厉公曰：“郤氏反状未明，诛之恐群臣不服。”胥童又奏曰：“鄢陵之战，郤至已围郑君，两下并车，私语多时，逐解围放郑君去了。其间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须问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实。”厉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

胥童谓熊茷曰：“公子欲归楚乎？”茷对曰：“思归之甚，恨不能耳！”胥童曰：“汝能依我一事，当送汝归。”熊茷曰：“惟命。”胥童遂附耳言：“若见晋侯，问起郤至之事，必须如此恁般登答。”熊茷应允。胥童遂引至内朝来见。晋厉公屏去左右，问：“郤至曾与楚私通否？汝当实言，我放汝回国。”熊茷曰：“恕臣无罪，臣方敢言。”厉公曰：“正要你说实话，何罪之有？”熊茷曰：“郤氏与吾国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屡有书信相通，言：‘君侯不信大臣，淫乐无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孙名周，见在京师。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师败，吾当奉孙周以事楚。’独此事臣素知之，他未闻也。”按晋襄公之庶长子名谈，自赵盾立灵公，谈避居于周，在单襄公门下。后谈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当时灵公被弑，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传欢，欢传州蒲。至是，州蒲淫纵无子，人心复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孙周，以摇动厉公之意。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怪得前日鄢陵之战，郤犨与婴齐对阵，不发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见矣。郤至明纵郑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郤至往周告捷，使人窥之，若果有私谋，必与孙周私下相会。”厉公曰：“此计甚当。”遂遣郤至献楚捷于周。胥童阴使人告孙周曰：“晋国之政，半在郤氏，今温季来王都献捷，何不见之？他日公孙复还故国，也有个相知。”孙周以为然，郤至至周，公事已毕，孙周遂至公馆相拜。未免详叩本国之事，郤至一一告之，谈论半日而别。厉公使人探听回来，传说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实。遂有除郤氏之意，尚未发也。

一日，厉公与妇人饮酒，索鹿肉为馔甚急。使寺人孟张往市取鹿，市中适当缺乏。郤至自郊外载一鹿于车上，从市中而过。孟张并不分说，夺之以去。郤至大怒，弯弓搭箭，将孟张射死，复取其鹿。厉公闻之，怒曰：“季子太欺馀也！”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议，欲杀郤至。胥童曰：“杀郤至，则郤锜、郤犨必叛，不如并除之。”夷羊五曰：“公私甲士，约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帅以往，乘其无备，可必胜也。”长鱼矫曰：“三郤家甲，倍于公宫，斗而不胜，累及君矣。方今郤至兼司寇之职，郤犨又兼士师，不如诈为狱讼，觑便刺之，汝等引兵接应可也。”厉公曰：“妙哉！我使力士清沸魋助汝。”长鱼矫打听三郤是日在讲武堂议事，乃与清沸魋各以鸡血涂面，若争斗相杀者，各带利刀，扭结到讲武堂来，告诉曲直。郤犨不知是计，下坐问之。清沸魋假作禀话，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扑地便倒。郤锜急拔佩刀来砍沸魋，却是长鱼矫接住，两个在堂下战将起来。郤至捉空趋出，升车而逃。沸魋把郤犨再砍一刀，眼见得不活了，便来夹攻郤锜。锜虽是武将，争奈沸魋有千斤力气的人，长鱼矫且是年少手活，一个人怎战得他两个人过，亦被沸魋擉倒。长鱼矫见走了郤至，道：“不好了！我追赶他去。”也是三郤合当同日并命，正走之间，遇着胥童、夷羊五引着八百甲士来到，口中齐叫：“晋侯有旨，只拿谋反郤氏，不得放走了！”郤至见不是头，回车转来，劈面撞见长鱼矫，一跃上车。郤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长鱼矫乱砍，便割了头。清沸魋把郤锜、郤犨都割了头，血淋淋的三颗首级，提入朝门。有诗为证：

无道君昏臣不良，纷纷嬖幸擅朝堂。
一朝过听谗人语，演武堂前起战场。

却说上军副将荀偃，闻本帅郤锜在演武堂遇贼，还不知何人。即时驾车入朝，欲奏闻讨贼。中军元帅栾书，不约而同，亦至朝门，正遇胥童引兵到来。书、偃不觉大怒，喝曰：“我只道何人为乱，原来是你鼠辈！禁地威严，甲士谁敢近前？还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话，即呼于众曰：“栾书、荀偃，与三郤同谋反叛，甲士与我一齐拿下，重重有赏！”甲士奋勇上前，围裹了书、偃二人，直拥至朝堂之上。厉公闻长鱼矫等干事回来，即时御殿。看见甲士纷纷，倒吃了一惊，问胥童曰：“罪人已诛，众军如何不散？”胥童奏曰：“拿得叛党书、偃，请主公裁决！”厉公曰：“此事与书、偃无与。”长鱼矫跪至晋侯膝前，密奏曰：“栾、郤同功一体之人，荀偃又是郤锜部将。三郤被诛，栾、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将有为郤氏复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杀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厉公曰：“一朝而杀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乃恕书、偃无罪，还复原职。书、偃谢恩回家。长鱼矫叹曰：“君不忍二人，二人将忍于君矣！”即时逃奔西戎去了。

厉公重赏甲士，将三郤尸首，号令朝门，三日，方听改葬。其郤氏之族，在朝为官者，姑免死罪，尽罢归田。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郤锜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郤犨之位，以清沸魋为新军副将，代郤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释放回国。胥童既在卿列，栾书、荀偃羞与同事，每每称病不出。胥童恃晋侯之宠，不以为意。

一日，厉公同胥童出游于嬖臣匠丽氏之家。家在太阴山之南，离绛城二十馀里，三宿不归。荀偃私谓栾书曰：“君之无道，子所知也。吾等称疾不朝，目下虽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见疑，复诬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郤之祸，终不能免，不可不虑。”栾书曰：“然则何如？”荀偃曰：“大臣之道，社稷为重，君为轻。今百万之众，在子掌握，若行不测之事，别立贤君，谁敢不从？”栾书曰：“事可必济乎？”荀偃曰：“龙之在渊，没人不可窥也；及其离渊就陆，童子得而制之。君游于匠丽氏，三宿不返，此亦离渊之龙矣，尚何疑哉？”栾书叹曰：“吾世代忠于晋家，今日为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计，后世必议我为弑逆，我亦不能辞矣！”乃商议忽称病愈，欲见晋侯议事。预使牙将程滑，将甲士三百人，伏于太阴山之左右。二人到匠丽氏谒见厉公，奏言：“主公弃政出游，三日不归，臣民失望，臣等特来迎驾还朝。”厉公被强不过，只得起驾。胥童前导，书、偃后随。行至太阴山下，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先将胥童砍死。厉公大惊，从车上倒跌下来。书、偃吩咐甲士将厉公拿住。屯兵于太阴山下，囚厉公子军中。栾书曰：“范、韩二氏，将来恐有异言，宜假君命以召之。”荀偃曰：“善。”乃使飞车二乘，分召士匄、韩厥二将。使者至士匄之家，士匄问：“主公召我何事？”使者不能答。匄曰：“事可疑矣。”即遣心腹左右，打听韩厥行否。韩厥先以病辞。匄曰：“智者所见略同也。”栾书见匄、厥俱不至，问荀偃：“此事如何？”偃曰：“子已骑虎背，尚欲下耶？”栾书点头会意。是夜，命程滑献鸩酒于厉公，公饮之而薨。即于军中殡殓，葬于翼城东门之外。士匄、韩厥骤闻君薨，一齐出城奔丧，亦不问君死之故。

葬事既毕，栾书集诸大夫共议立君。荀偃曰：“三郤之死，胥童谤谓欲扶立孙周，此乃谶也。灵公死于桃园，而襄遂绝后，天意有在，当往迎之。”群臣皆喜。栾书乃遣荀如京师，迎孙周为君。周是时十四岁矣，生得聪颖绝人，志略出众。见荀来迎，问其备细，即日辞了单襄公，同荀归晋。行到地名清原，栾书、荀偃、士匄、韩厥一班卿大夫，齐集迎接。孙周开言曰：“寡人羁旅他邦，且不指望还乡，岂望为君乎？但所贵为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无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听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拥空名于上，为州蒲之续也。”栾书等俱战栗再拜曰：“群臣愿得贤君而事，敢不从命！”既退，栾书谓诸臣曰：“新君非旧比也，当以小心事之。”

孙周进了绛城，朝于太庙，嗣晋侯之位，是为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责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于恶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门斩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将厉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于市。吓得栾书终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荐韩厥以自代。未几，惊忧成疾而卒。悼公素闻韩厥之贤，拜为中军元帅，以代栾书之位。

韩厥托言谢恩，私奏于悼公曰：“臣等皆赖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无有大于赵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输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灵公失政，宠信奸臣屠岸贾，谋杀赵盾，出奔仅免。灵公遭兵变，被弑于桃园。景公嗣立，复宠屠岸贾。岸贾欺赵盾已死，假称赵氏弑逆，追治其罪，灭绝赵宗，臣民愤怨，至今不平。天幸赵氏有遣孤赵武尚在，主公今日赏功罚罪，大修晋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罚，岂可不追录赵氏之功乎？”悼公曰：“此事寡人亦闻先人言之，今赵氏何在？”韩厥对曰：“当时岸贾索赵氏孤儿甚急，赵之门客曰公孙杵臼、程婴，杵臼假抱遗孤，甘就诛戮，以脱赵武；程婴将武藏匿于盂山，今十五年矣。”悼公曰：“卿可为寡人召之。”韩厥奏曰：“岸贾尚在朝中，主公必须秘密其事。”悼公曰：“寡人知之矣。”韩厥辞出宫门，亲自驾车，往迎赵武于盂山。程婴为御，当初从故绛城而出，今日从新绛城而入，城郭俱非，感伤不已。

韩厥引赵武入内宫，朝见悼公。悼公匿于宫中，诈称有疾。明日，韩厥率百官入宫问安，屠岸贾亦在。悼公曰：“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为功劳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诸大夫叩首问曰：“不知功劳簿上，那一件不明？”悼公曰：“赵衰、赵盾，两世立功于国家，安忍绝其宗祀？”众人齐声应曰：“赵氏灭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虽追念其功，无人可立。”悼公即呼赵武出来，遍拜诸将。诸将曰：“此位小郎君何人？”韩厥曰：“此所谓孤儿赵武也。向所诛赵孤，乃门客程婴之子耳。”屠岸贾此时魂不附体，如痴醉一般，拜伏于地上，不能措一词。悼公曰：“此事皆岸贾所为，今日不族岸贾，何以慰赵氏冤魂于地下？”叱左右：“将岸贾绑出斩首！”即命韩厥同赵武，领兵围屠岸贾之宅，无少长皆杀之。赵武请岸贾之首，祭于赵朔之墓。国人无不称快。潜渊咏史诗曰：

岸贾当时灭赵氏，今朝赵氏灭屠家。
只争十五年前后，怨怨仇仇报不差！

晋悼公既诛岸贾，即召赵武于朝堂，加冠，拜为司寇，以代岸贾之职。以前田禄，悉给还之。又闻程婴之义，欲用为军正。婴曰：“始吾不死者，以赵氏孤未立也。今已复官报仇矣，岂可自贪富贵，令公孙杵臼独死？吾将往报杵臼于地下！”遂自刎而亡。赵武抚其尸痛哭，请于晋侯，殡殓从厚，与公孙杵臼同葬于云中山，谓之“二义”冢。赵武服齐衰三年，以报其德。有诗为证：

阴谷深藏十五年，裤中儿报祖宗冤。
程婴杵臼称双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再说悼公既立赵武，遂召赵胜于宋，复以邯郸畀之。又大正群臣之位，贤者尊之，能者使之。录前功，赦小罪，百官济济，各称其职。且说几个有名的官员：韩厥为中军元帅，士匄副之；荀为上军元帅，荀偃副之；栾黡为下军元帅，士鲂副之；赵武为新军元帅，魏相副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副之；魏绛为中军司马；张老为候奄；韩无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百官既具，大修国政：蠲逋薄敛，济乏省役，振废起滞，恤鳏惠寡，百姓大悦。宋、鲁诸国闻之，莫不来朝。惟有郑成公因楚王为他射损其目，感切于心，不肯事晋。

楚共王闻厉公被弑，喜形于色，正思为复仇之举。又闻新君嗣位，赏善罚恶，用贤图治，朝廷清肃，内外归心，伯业将复兴，不觉喜变为愁。即召群臣商议，要去扰乱中原，使晋不能成伯。令尹婴齐束手无策。公子壬夫进曰：“中国惟宋爵尊国大，况其国介于晋、吴之间，今欲扰乱晋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与右师华元相恶，见今出奔在楚。若资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敌攻敌之计。晋若不救，则失诸侯矣；若救宋，必攻鱼石，我坐而观其成败，亦一策也。”共王乃用其谋，即命壬夫为大将，用鱼石等为向导，统大军伐宋。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偪阳城三将斗力

话说周简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计，亲统大军，同郑成公伐宋。以鱼石等五大夫为向导，攻下彭城。使鱼石等据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谓五大夫曰：“晋方通吴，与楚为难，而彭城乃吴、晋往来之径。今留重兵助汝，进战则可以割宋国之封，退守亦可以绝吴、晋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负寡人之托！”共王归楚。

是冬，宋平公使大夫老佐帅师围彭城。鱼石统戍卒迎战，为老佐所败。楚令尹婴齐闻彭城被围，引兵来救。老佐恃勇轻敌，深入楚军，中箭而亡。婴齐遂进兵侵宋。宋平公大惧，使右师华元至晋告急。韩厥言于悼公曰：“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兴衰之机，在此一举，不可以不勤也。”乃大发使，征兵于诸侯。悼公亲统大将韩厥、荀偃、栾黡等，先屯兵于台谷。婴齐闻晋兵大至，乃班师归楚。

周简王十四年，悼公帅宋、鲁、卫、曹、莒、邾、滕、薛八国之兵，进围彭城。宋大夫向戌使士卒登车，向城上四面呼曰：“鱼石等背君之贼，天理不容！今晋统二十万之众，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顺逆，何不擒逆贼来降？免使无辜被戮。”如此传呼数遍，彭城百姓闻之，皆知鱼石理亏，开门以纳晋师。时楚戍虽众，鱼石等不加优恤，莫肯效力。晋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韩厥擒鱼石，栾黡、荀偃擒鱼府，宋向戌擒向为人、向带，鲁仲孙蔑擒鳞朱，各解到晋悼公处献功。悼公命将五大夫斩首，安置其族于河东壶丘之地。遂移师问罪于郑。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郑，诸侯之师还救宋，因各散归。

是年，周简王崩，世子泄心即位，是为灵王。灵王自始生时，口上便有髭须，故周人谓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郑成公疾笃，谓上卿公子偪曰：“楚君以救郑之故，矢及于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后，诸卿切勿背楚！”嘱罢遂薨。公子等奉世子髠顽即位，是为僖公。

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大合诸侯于戚以谋之。鲁大夫仲孙蔑献计曰：“郑地之险，莫如虎牢，且楚、郑相通之要道也。诚筑城设关，留重兵以逼之，郑必从矣。”楚降将巫臣献计曰：“吴与楚一水相通，自臣往岁聘吴，约与攻楚，吴人屡次侵扰楚属，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导吴伐楚，楚东苦吴兵，安能北与我争郑乎？”晋悼公两从之。时齐灵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来会所，听晋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台。大国抽兵千人，小国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郑僖公果然恐惧，始行成于晋。晋悼公乃还。

时中军尉祁奚年七十馀矣，告老致政。悼公问曰：“孰可以代卿者？”奚对曰：“莫如解狐。”悼公曰：“闻解狐卿之仇也，何以举之？”奚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复问曰：“解狐之外，更有何人？”奚对曰：“其次莫如午。”悼公曰：“午非卿之子耶？”奚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悼公曰：“今中军尉副羊舌职亦死，卿为我并择其代。”奚对曰：“职有二子，曰赤，曰肹，二人皆贤，惟君所用。”悼公从其言，以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副之。诸大夫无不悦服。

话分两头。再说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晋侯命，如吴见吴王寿梦，请兵伐楚。寿梦许之，使世子诸樊为将，治兵于江口。早有谍人报入楚国。楚令尹婴齐奏曰：“吴师从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后将复来。不如先期伐之。”共王以为然。婴齐乃大阅舟师，简精卒二万人，由大江袭破鸠兹，遂欲顺流而下。骁将邓廖进曰：“长江水溜，进易退难。小将愿率一军前行，得利则进，失利亦不至于大败。元帅屯兵于郝山矶，相机观变，可以万全。”婴齐然其策，乃选组甲三百人，被练袍者三千人，皆气强力大，一可当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声炮响，船头望东进发。早有哨船探知鸠兹失事，来报世子诸樊。诸樊曰：“鸠兹既失，楚兵必乘胜东下，宜预备之。”乃使公子夷昧，帅舟师数十艘，于东西梁山诱敌；公子馀祭，伏兵于采石港。邓廖兵过郝山矶，望梁山有兵船，奋勇前进，夷昧略战，即佯败东走。邓廖追过采石矶，遇诸樊大军，方接战，未十馀合，采石港中炮声大振，馀祭伏兵从后夹攻，前后矢发如雨点，邓廖面中三矢，犹拔箭力战。夷昧乘艨艟大舰至，舰上俱精选勇士，以大枪乱捣敌船，船多覆溺。邓廖力尽被执，不屈而死。馀军得逃者，惟组甲八十，被练甲者三百人而已。婴齐惧罪，方欲俺败为功。谁知吴世子诸樊乘胜，反进兵袭楚，婴齐大败而回，鸠兹仍复归吴。婴齐羞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诗云：

乘车射御教吴人，从此东方起战尘。
组甲成擒名将死，当年错着族巫臣。

共王乃进右尹壬夫为令尹。壬夫赋性贪鄙，索赂于属国。陈成公不能堪，乃使辕侨如请服于晋。晋悼公大合诸侯于鸡泽，再会诸侯于戚。吴子寿梦亦来会好，中国之势大振。楚共王怒失陈国，归罪于壬夫，杀之。用其弟公子贞字子囊者代为令尹。大阅师徒，出车五百乘伐陈。时陈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为哀公。惧楚兵威，复归附于楚。晋悼公闻之大怒，欲起兵与楚争陈。忽报无终国君嘉父，遣大夫孟乐至晋，献虎豹之皮百个。奏言：“山戎诸国，自齐桓公征服，一向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窥中国无伯，复肆侵掠。寡君闻晋君精明，将绍桓文之业，因此宣晋威德，诸戎情愿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闻，惟赐定夺。”悼公集诸将商议，皆曰：“戎狄无亲，不如伐之。昔者，齐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后征荆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司马魏绛独曰：“不可。今诸侯初合，大业未定，若兴兵伐戎，楚兵必乘虚而生事，诸侯必叛晋而朝楚。夫夷狄，禽兽也。诸侯，兄弟也。今得禽兽而失兄弟，非策也。”悼公曰：“戎可和乎？”魏绛对曰：“和戎之利有五：戎与晋邻，其地多旷，贱土贵货，我以货易土，可以广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边民得安意耕种，其利二也；以德怀远，兵车不劳，其利三也；戎狄事晋，四邻震动，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无北顾之忧，得以专意于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从？”悼公大悦，即命魏绛为和戎之使。同孟乐先至无终国，与国王嘉父商议停当。嘉父乃号召山戎诸国，并至无终，歃血定盟：“方今晋侯嗣伯，主盟中华，诸戎愿奉约束，捍卫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宁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诸戎受盟，各各欢喜，以土宜献魏绛，绛分毫不受。诸戎相顾曰：“上国使臣，廉洁如此！”倍加敬重。魏绛以盟约回报悼公，悼公大悦。

时楚令尹公子贞已得陈国，又移兵伐郑。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却由许国望颍水而来。郑僖公髠顽大惧，集六卿共议。那六卿：公子字子驷、公子发字子国、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于僖公为叔祖辈；公孙辄字子耳，乃公子去疾之子；公孙虿字子，乃公子偃之子；公孙舍之字子展，乃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孙，袭父爵为卿，于僖公为叔辈。这六卿都是尊行，素执郑政。僖公髠顽心高气傲，不甚加礼，以此君臣积不相能。上卿公子尤为枘柄。今日会议之际，僖公主意，欲坚守以待晋救。公子开言曰：“谚云：‘远水岂能救近火？’不如从楚。”僖公曰：“从楚则晋师又至，何以当之？”公子对曰：“晋与楚谁怜我者？我亦何择于二国？惟强者则事之。今后请以牺牲玉帛待于境外，楚来则盟楚，晋来则盟晋。两雄并争，必有大屈。强弱既分，吾因择强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僖公不从其计，曰：“如驷言，郑朝夕待盟，无宁岁矣！”欲遣使求援于晋。诸大夫惧违公子之意，莫肯往者。僖公发愤自行，是夜宿于驿舍。公子使门客伏而刺之，托言暴疾。立其弟嘉为君，是为简公。使人报楚曰：“从晋皆髠顽之意，今髠顽已死，愿听盟罢兵！”楚公子贞受盟而退。

晋悼公以闻郑复从楚，乃问于诸大夫曰：“今陈、郑俱叛，伐之何先？”荀对曰：“陈国小地偏，无益于成败之数。郑为中国之枢，自来图伯，必先服郑。宁失十陈，不可失一郑也。”韩厥曰：“子羽识见明决，能定郑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愿以中军斧钺让之。”悼公不许，厥坚请不已，乃从之。韩厥告老致政，荀遂代为中军元帅，统大军伐郑。兵至虎牢，郑人请盟，荀许之。比及晋师反旆，楚共王亲自伐郑，复取成而归。

悼公大怒，问于诸大夫曰：“郑人反覆，兵至则从，兵撤复叛，今欲得其坚附，当用何策？”荀献计曰：“晋所以不能收郑者，以楚人争之甚力也。今欲收郑，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以逸待劳之策。”悼公曰：“何谓以逸待劳之策？”荀对曰：“兵不可以数动，数动则疲；诸侯不可以屡勤，屡勤则怨。内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见其胜也。臣请举四军之众，分而为三，将各国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军，更番出入，楚进则我退，楚退则我复进，以我之一军，牵楚之全军。彼求战不得，求息又不得，我无暴骨之凶，彼有道涂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来。如是而楚可疲，郑可固也。”悼公曰：“此计甚善！”即命荀治兵于曲梁，三分四军，定更番之制。荀登坛出令，坛上竖起一面杏黄色大旆，上写“中军元帅智”。他本荀氏，为何却写“智”字？因荀、荀偃叔侄同为大将，军中一姓，嫌无分别。父荀首食采于智，偃父荀庚自晋作三行时，曾为中行将军，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别之。自此荀号为智，荀偃号为中行偃，军中耳目，就不乱了。这都是荀的法度。坛下分立三军：

第一军，上军元帅荀偃，副将韩起，鲁、曹、邾三国以兵从，中军副将范匄接应；

第二军，下军元帅栾黡，副将士鲂，齐、滕、薛三国以兵从，中军上大夫魏颉接应；

第三军，新军元帅赵武，副将魏相，宋、卫、郳三国以兵从，中军下大夫荀会接应。

荀传令：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中军兵将，分配接应，周而复始。但取盟约归报，便算有功，更不许与楚兵交战。公子杨干，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岁，新拜中军戎御之职，血气方刚，未经战阵。闻得治兵伐郑，磨拳擦掌，巴不得独当一队，立刻上前厮杀。不见智点用，心中一股锐气，按纳不住，遂自请为先锋，愿效死力。智曰：“吾今日分军之计，只要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功。分派已定，小将军虽勇，无所用之。”杨干固请自效。荀曰：“既小将军坚请，权于荀大夫部下接应新军。”杨干又道：“新军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拨在第一军部下。”智不从。杨干恃自家是晋侯亲弟，迳将本部车卒，自成一队，列于中军副将范匄之后。司马魏绛奉将令整肃行伍，见杨干越次成列，即鸣鼓告于众曰：“杨干故违将令，乱了行伍之序，论军法本该斩首。念是晋侯亲弟，姑将仆御代戮，以肃军政。”即命军校擒其御车之人斩之，悬首坛下。军中肃然。杨干素骄贵自恣，不知军法。见御人被戮，吓得魂不附体，十分惧怕中，又带了三分羞、三分恼。当下驾车驰出军营，迳奔晋悼公之前，哭拜于地，诉说魏绛如此欺负人，无颜见诸将之面。悼公爱弟之心，不暇致详，遂怫然大怒曰：“魏绛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杀魏绛，不可纵也！”乃召中军尉副羊舌职往取魏绛。羊舌职入宫见悼公曰：“绛志节之士，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军事已毕，必当自来谢罪，不须臣往。”顷刻间，魏绛果至，右手仗剑，左手执书，将入朝待罪。至午门，闻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书付仆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剑而死。只见两位官员，喘吁吁的奔至，乃是下军副将士鲂，主候大夫张老。见绛欲自刎，忙夺其剑曰：“某等闻司马入朝，必为杨公子之事，所以急趋而至，欲合词禀闻主公。不识司马为何轻生如此？”魏绛具说晋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此乃国家公事，司马奉法无私，何必自丧其身？不须令仆上书，某等愿代为启奏。”三人同至宫门，士鲂、张老先入，请见悼公，呈上魏绛之书。悼公启而览之，略云：

君不以臣为不肖，使承中军司马之乏。臣闻三军之命，系于元帅；元帅之权，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无功，邲城之所以致败也。臣戮不用命者，以尽司马之职。臣自知上触介弟，罪当万死！请伏剑于君侧，以明君侯亲亲之谊！

悼公读罢其书，急问士鲂、张老，曰：“魏绛安在？”鲂等答曰：“绛惧罪欲自杀，臣等力止之，见在宫门待罪！”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宫门，执魏绛之手，曰：“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军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训其弟，以犯军刑，过在寡人，于卿无与，卿速就职。”羊舌职在旁大声曰：“君已恕绛无罪，绛宜退！”魏绛乃叩谢不杀之恩。羊舌职与士鲂、张老，同时稽首称贺曰：“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业不就？”四人辞悼公一齐出朝。悼公回宫，大骂杨干：“不知礼法，几陷寡人于过，杀吾爱将！”使内侍押往公族大夫韩无忌处，学礼三月，方许相见。杨干含羞郁郁而去。髯翁有诗云：

军法无亲敢乱行，中军司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励，肯使忠臣剑下亡？

智定分军之令，方欲伐郑。廷臣传报：“宋国有文书到来。”悼公取览，乃是楚、郑二国相比，屡屡兴兵，侵掠宋境，以偪阳为东道，以此告急。上军元帅荀偃请曰：“楚得陈、郑而复侵宋，意在与晋争伯也。偪阳为楚伐宋之道，若兴师先向偪阳，可一鼓而下。前彭城之围，宋向戍有功，因封之以为附庸，使断楚道，亦一策也。”智曰：“偪阳虽小，其城甚固，若围而不下，必为诸侯所笑。”中军副将士匄曰：“彭城之役，我方伐郑，楚则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郑，楚又侵宋以报之。今欲得郑，非先为固宋之谋不可。偃言是也。”荀曰：“二子能料偪阳必可灭乎？”荀偃、士偃同声应曰：“都在小将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当军令！”悼公曰：“伯游倡之，伯瑕助之，何忧事不济乎？”乃发第一军往攻偪阳，鲁、曹、邾三国皆以兵从。偪阳大夫妘斑献计曰：“鲁师营于北门，我伪启门出战，其师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悬门以截之。鲁败，则曹，邾必惧，而晋之锐气亦挫矣。”偪阳子用其计。

却说鲁将孟孙蔑率其部将叔梁纥、秦堇父、狄虒弥等攻北门，只见悬门不闭，堇父同虒弥恃勇先进，叔梁纥继之。忽闻城上豁喇一声，将悬门当着叔梁纥头顶上放将下来。纥即投戈于地，举双手把悬门轻轻托起。后军就鸣金起来。堇父、虒弥二将，恐后队有变，急忙回身。城内鼓角大振，妘斑引着大队人车，尾后追逐。望见一大汉，手托悬门，以出军将。妘斑大骇，想道：“这悬门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气，怎抬得住？若闯出去，反被他将门放下，可不利害！”且自停车观望。叔梁纥待晋军退尽，大叫道：“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城中无人敢应。妘斑弯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纥把双手一掀，就势撒开，那悬门便落了闸口。纥回至本营，谓堇父、虒弥曰：“二位将军之命，悬于我之两腕也。”堇父曰：“若非鸣金，吾等已杀入偪阳城，成其大功矣。”虒弥曰：“只看明日，我要独攻偪阳，显得鲁人本事。”

至次日，孟孙蔑整队向城上搦战，每百人为一队。狄虒弥曰：“我不要人帮助，只单身自当一队足矣。”乃取大车轮一个，以坚甲蒙之，紧紧束缚，左手执以为橹；右握大戟，跳跃如飞。偪阳城上，望见鲁将施逞勇力，乃悬布于城下，叫曰：“我引汝登城，谁人敢登，方见真勇。”言犹未已，鲁军队中一将出应曰：“有何不敢！”此将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牵布，左右更换，须臾盘至城堞。偪阳人以刀割断其布，堇父从半空中蹋将下来。偪阳城高数仞，若是别人，这一跌，纵然不死，也是重伤。堇父全然不觉。城上布又垂下，问道：“再敢登么？”堇父又应曰：“有何不敢！”手借布力，腾身复上。又被偪阳人断布扑地，又一大跌。才爬起来，城上布又垂下，问道：“还敢不敢？”堇父声愈厉，答曰：“不敢不算好汉！”挽布如前。偪阳人看见堇父再坠再登，全无畏惧，倒着了忙。急割布时，已被堇父捞着一人，望城下一摔，跌个半熟。堇父亦随布坠下，反向城上叫道：“你还敢悬布否？”城上应曰：“已知将军神勇，不敢复悬矣。”堇父遂取断布三截，遍示诸队，众人无不吐舌。孟孙蔑叹曰：“诗云：‘有力如虎。’此三将足当之矣！”妘斑见鲁将凶猛，一个赛一个，遂不敢出战，吩咐军民竭力固守。各军自夏四月丙寅日围起，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应者有馀。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军中惊恐不安。荀偃、士匄虑水患生变，同至中军来禀智，欲求班师。不知智肯听从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话说晋及诸侯之兵，围了偪阳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将，虑军心有变，同至中军来禀智曰：“本意谓城小易克。今围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时当夏令，水潦将发。泡水在西，薛水在东，漷水在东北，三水皆与泗水相通。万一连雨不止，三水横溢，恐班师不便。不如暂归，以俟再举。”智大怒，取所凭之几，向二将掷之，骂曰：“老夫可曾说来，‘城小而固，未易下也。’竖子自任可灭，在晋侯面前，一力承当。牵帅老夫，至于此地！攻围许久，不见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师。来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内，定要攻下偪阳。若还无动，照军令状斩首！速去！勿再来见！”二将吓得面如土色，喏喏连声而退。谓本部军将曰：“元帅立下严限，七日若不能破贼，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与尔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斩汝等，然后自刭，以申军法。”众将皆面面相觑。

偃、匄曰：“军中无戏言！吾二人当亲冒矢石，昼夜攻之，有进无退。”约会鲁、曹、邾三国，一齐并力。时水势稍退，偃、匄乘车，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尽。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继之，各国军将，亦乘势蚁附而上。妘斑巷战而死。智入城，偪阳君率群臣迎降于马首。智尽收其族，留于中军。计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若非智发怒，此举无功矣。髯翁有诗云：

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
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时悼公恐偪阳难下，复挑选精兵二千人，前来助战。行至楚丘，闻智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阳之地封宋向戌。向戌同宋平公亲至楚丘来见晋侯。向戌辞不受封，悼公乃归地于宋公。宋、卫二君，各设享款待晋侯。智述鲁三将之勇，悼公各赐车服，乃归。悼公以偪阳子助楚，废为庶人，选其族人之贤者，以主妘姓之祀，居于霍城。其秋，荀会卒，悼公以魏绛能执法，使为新军副将。以张老为司马。

是冬，第二军伐郑，屯于牛首，复添虎牢之戍。适郑人尉止作乱，杀公子、公子发、公孙辄于西宫之朝。之子公孙夏字子西，发之子公孙侨字子产，各帅家甲攻贼，贼败走北宫。公孙虿亦率众来助，遂尽诛尉止之党，立公子嘉为上卿。栾黡请曰：“郑方有乱，必不能战，急攻之可拔也。”智曰：“乘乱不义。”命缓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许之。比及楚公子贞来救郑，则晋师已尽退矣。郑复与楚盟。传称：“晋悼公三驾服楚。”此乃“三驾”之一。周灵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复以第三军伐郑。宋向戌之兵，先至东门，卫上卿孙林父帅师同郳人屯于北鄙，晋新军元帅赵武等，营于西郊之外，荀帅大军自北林而西，扬兵于郑之南门，约会各路军马，同日围郑。郑君臣大惧，又遣使行成。荀又许之，乃退师于宋地。郑简公亲至亳城之北，大犒诸军，与荀等歃血为盟，晋、宋各军方散。此乃“三驾”之二。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贞往秦借兵，约共伐郑。时秦景公之妹，嫁为楚王夫人，两国有姻好。乃使大将嬴詹帅车三百乘助战。共王亲帅大军，望荥阳进发，曰：“此番不灭郑，誓不班师！”

却说郑简公自亳城北盟晋而归，逆知楚军旦暮必至，大集群臣计议。诸大夫皆曰：“方今晋势强盛，楚不如也。但晋兵来甚缓，去甚速，两国未尝见个雌雄，所以交争不息。若晋肯致死于我，楚力不逮，必将避之，从此可专事于晋矣。”公孙舍之献策曰：“欲晋致死于我，莫如怒之。欲激晋之怒，莫如伐宋。宋与晋最睦，我朝伐宋，晋夕伐我。晋能骤来，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词于楚也。”诸大夫皆曰：“此计甚善！”正计议间，谍人探得楚国借兵于秦的消息来报。公孙舍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晋也！”众人不解其意。舍之曰：“秦、楚交伐，郑必重困。乘其未入境，当往迎之，因导之使同伐宋国。一则免楚之患，二则激晋之来，岂非一举两得？”郑简公从其谋，即命公孙舍之乘单车星夜南驰。渡了颍水，行不一舍，正遇楚军，公孙舍之下车拜伏于马首之前。楚共王厉色问曰：“郑反覆无信，寡人正来问罪，汝来却是何意？”舍之奏曰：“寡君怀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愿终身宇下，岂敢离逷？无奈晋人暴虐，与宋合兵，侵扰无已。寡君惧社稷颠覆，不能事君，姑与之和，以退其师。晋师既退，仍是大王贡献之邑也。恐大王未鉴敝邑之诚，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问罪于宋，寡君愿执鞭为前部，稍效犬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从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说乎？”舍之又奏曰：“下臣束装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赋，俟大王于东鄙，不敢后也。”共王曰：“虽然如此，但秦庶长约在荥阳城下相会，须与同事方可。”舍之复奏曰：“雍州辽远，必越晋过周，方能至郑。大王遣一介之使，犹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劲，何必借助于西戎哉？”共王悦其言，果使人辞谢秦师，遂同公孙舍之东行。及有莘之野，郑简公帅师来会，遂同伐宋国，大掠而还。

宋平公遣向戌如晋，诉告楚、郑连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兴师。此番又轮该第一军出征了。智进曰：“楚之借师于秦者，正以连年奔走道路，不胜其劳也。我一岁而再伐，楚其能复来乎？此番得郑必矣。当示以强盛之形，坚其归志。”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鲁、卫、齐、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国，一齐至郑，观兵于郑之东门，一路俘获甚众。此师乃“三驾”之三也。郑简公谓公孙舍之曰：“子欲激晋之怒，使之速来。今果至矣，为之奈何？”舍之对曰：“臣请一面求成于晋，一面使人请救于楚。楚兵若能亟来，必当交战，吾择其胜者而从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晋盟，因以重赂结晋，晋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简公以为然。乃使大夫伯骈行成于晋；使公孙良霄、太宰石如楚告曰：“晋师又至郑矣，从者十一国，兵势甚盛，郑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慑晋，孤之愿也。不然，孤惧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于晋，惟君王怜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贞问计。公子贞曰：“我兵乍归，喘息未定，岂能复发？姑让郑于晋，后取之，何患无日！”共王馀怒未平，乃囚良霄、石于军府，不放归国。髯仙有诗云：

楚晋争锋结世仇，晋兵迭至楚兵休。
行人何罪遭拘执？始信分军是善谋。

时晋军营于萧鱼，伯骈来至晋军，悼公召入，厉声问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缓兵之计？”伯骈叩首曰：“寡君已别遣行人先告绝于楚，敢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诚信待汝，汝若再怀反覆，将犯诸侯之公恶，岂独寡人！汝且回去，与汝君商议详确，再来回话。”伯骈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实欲委国于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决，交盟可也。”乃命新军元帅赵武，同伯骈入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简公亦遣公孙舍之随赵武出城，与悼公要约。是冬十二月，郑简公亲入晋军，与诸侯同会，因请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鉴之，何必再歃？”乃传令：“将一路俘获郑人，悉解其缚，放归本国。禁诸军不得犯郑国分毫，如有违者，治以军法！虎牢戍兵，尽行撤去，使郑人自为守望。”诸侯皆谏曰：“郑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复设戍难矣。”悼公曰：“久劳苦诸国将士，恨无了期。今当与郑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负郑，郑其负寡人乎？”乃谓郑简公曰：“寡人知尔苦兵，欲相与休息。今后从晋从楚，出于尔心，寡人不强。”简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诚待人，虽禽兽可格，况某犹人类，敢忘覆庇？再有异志，鬼神必殛！”简公辞去。明日使公孙舍之献赂为谢：乐师三人，女乐十六人，歌钟三十二枚，镈磬相副，针指女工三十人，车、广车共十五乘，他兵车复百乘，甲兵具备。悼公受之。以女乐八人、歌钟十二，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诸侯亲附，如乐之和，愿与子同此乐也。”又以兵车三分之一，赐智曰：“子教寡人分军敝楚，今郑人获成，皆子之功。”绛、二将，皆顿首辞曰：“此皆仗君之灵，与诸侯之劳，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却。”乃皆拜受。于是十二国车马同日班师。悼公复遣使行聘各国，谢其向来用师之劳，诸侯皆悦。自此郑国专心归晋，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诗云：

郑人反覆似猱狙，晋伯偏将诈力锄。
二十四年归宇下，方知忠信胜兵戈。

时秦景公伐晋以救郑，败晋师于栎，闻郑已降晋，乃还。

明年为周灵王十一年，吴子寿梦病笃，召其四子诸樊、馀祭、夷昧、季札至床前，谓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贤，若立之，必能昌大吴国。我一向欲立为世子，奈札固辞不肯。我死之后，诸樊传馀祭，馀祭传夷昧，夷昧传季札，传弟不传孙。务使季札为君，社稷有幸。违吾命者，即为不孝，上天不祐！”言讫而绝。诸樊让国于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辞世子之位于父生之日，肯受君位于父死之后乎？兄若再逊，弟当逃之他国矣。”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传之约，以父命即位。晋悼公遣使吊贺。不在话下。

又明年为周灵王十二年，晋将智、士鲂、魏相相继而卒。悼公复治兵于绵山，欲使士匄将中军，匄辞曰：“伯游长。”乃使中行荀偃代智之任，士匄为副。又欲使韩起将上军，起曰：“臣不如赵武之贤。”乃使赵武代荀偃之任，韩起为副。栾黡将下军如故，魏绛为副。其新军尚无帅。悼公曰：“宁可虚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滥位。”乃使其军吏，率官属卒乘，以附于下军。诸大夫皆曰：“君之慎于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职，弗敢懈怠。晋国大治，复兴文、襄之业。未几，废新军并入三军，以守侯国之礼。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审薨，世子昭立，是为康王。吴王诸樊，命大将公子党帅师伐楚。楚将养繇基迎敌，射杀公子党，吴师败还。诸樊遣使告败于晋，悼公合诸侯于向以谋之。晋大夫羊舌肹进曰：“吴伐楚之丧，自取其败，不足恤也。秦、晋邻国，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郑，败我师于栎，此宜先报。若伐秦有功，则楚势益孤矣。”悼公以为然。使荀偃率三军之众，同鲁、宋、齐、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大夫伐秦。晋悼公待于境上。秦景公闻晋师将至，使人以毒药数囊，沉于泾水之上流。鲁大夫叔孙豹，同莒师先济，军士饮水中毒，多有死者。各军遂不肯济。郑大夫公子谓卫大夫北宫括曰：“既已从人，敢观望乎？”公子帅郑师渡泾，北宫括继之。于是诸侯之师皆进，营于棫林。谍报：“秦军相去不远。”荀偃令各军：“鸡鸣驾车，视我马首所向而行！”下军元帅栾黡，素不服中行偃，及闻令，怒曰：“军旅之事，当集众谋。即使偃能独断，亦宜明示进退，乌有使三军之众，视其马首者？我亦下军之帅也，我马首欲东。”遂帅本部东归。副将魏绛曰：“吾职在从帅，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随栾黡班师。早有人报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实有过。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诸侯之师，各归本国，晋师亦还。时栾为下军戎右，独不肯归，谓范匄之子范鞅曰：“今日之役，本为报秦，若无功而返，是益耻也。吾兄弟二人，并在军中，岂可一时皆返？子能与我同赴秦师乎？”范鞅曰：“子以国耻为念，鞅敢不从！”乃各引本部驰入秦军。

却说秦景公引大将嬴詹及公子无地，帅车四百乘，离棫林五十里安营，正遣人探听晋兵进止，忽见东角尘头起处，一彪车马飞来，急使公子无地率军迎敌。栾奋勇上前，范鞅助之，连刺杀甲将十馀人。秦军披靡欲走，望其后军无继，复鸣鼓合兵围之。范鞅曰：“秦兵势大，不可当也！”栾不听。嬴詹大军又到，栾复手杀数人，身中七箭，力尽而死。范鞅脱甲，乘单车疾驰得免。栾黡见范鞅独归，问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没于秦军矣！”黡大怒，拔戈直刺范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军。黡随后赶到，鞅避去。其父范匄迎谓曰：“贤婿何怒之甚也？”黡妻栾祁，乃范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黡怒气勃勃，不能制，大声答曰：“汝子诱吾弟同入秦师，吾弟战死，而汝子生还，是汝子杀吾弟也。汝必逐鞅，犹可恕，不然，我必杀鞅，以偿吾弟之命！”范匄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当逐之！”范鞅闻其语，遂从幕后出奔秦国。秦景公问其来意，范鞅叙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礼。一日，问曰：“晋君何如人？”对曰：“贤君也，知人而善任。”又问：“晋大夫谁最贤？”对曰：“赵武有文德，魏绛勇而不乱，羊舌肹习于《春秋》，张老笃信有智，祁午临事镇定，臣父匄能识大体，皆一时之选。其他公卿，亦皆习于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轻议也。”景公又曰：“然则晋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对曰：“栾氏将先亡。”景公曰：“岂非以汰侈故乎？”范鞅曰：“栾黡虽汰侈，犹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对曰：“栾武子恤民爱士，人心所归，故虽有弑君之恶，而国中不以为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爱及甘棠，况其子乎？黡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远，修黡之怨者，必此时矣。”景公叹曰：“卿可谓知存亡之故者也！”乃因范鞅而通于范匄，使庶长武聘晋，以修旧好，并请复范鞅之位。悼公从之，范鞅归晋。悼公以鞅及栾盈并为公族大夫，且谕栾黡勿得修怨。自此秦、晋通和，终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诗为证：

西邻东道世婚姻，一旦寻仇斗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从来好事是和亲。

是年栾黡卒，子栾盈代为下军副将。

话分两头。却说卫献公名衎，自周简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丧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屡屡规谏，献公不听。及在位，日益放纵，所亲者无非谗谄面谀之人，所喜者不过鼓乐田猎之事。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宠专政。黑肩之子公孙剽，嗣父爵为大夫，颇有权略。上卿孙林父，亚卿宁殖，见献公无道，皆与剽结交。林父又暗结晋国为外援，将国中器币宝货，尽迁于戚，使妻子居之。献公疑其有叛心，一来形迹未著，二来畏其强家，所以含忍不发。

忽一日，献公约孙、宁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于门，自朝至午，不见使命来召，宫中亦无一人出来，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饥困已甚，乃叩宫门请见。守阍内侍答曰：“主公在后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见，可自往也。”孙、宁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饥径造后圃，望见献公方戴皮冠，与射师公孙丁较射。献公见孙、宁二人近前，不脱皮冠，挂弓于臂而见之，问：“二卿今日来此何事？”孙、宁二人齐声答曰：“蒙主公约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馁矣。恐违君命，是以来此。”献公曰：“寡人贪射，偶尔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约可也。”言罢，适有鸿雁飞鸣而过，献公谓公孙丁曰：“与尔赌射此鸿。”孙、宁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于游戏，狎近群小，全无敬礼大臣之意。我等将来必不免于祸，如何？”宁殖曰：“君无道，止自祸耳，安能祸人？”林父曰：“我意欲奉公孙剽为君，子以为何如？”宁殖曰：“此举甚当，你我相机而动便了。”言罢各别。

林父回家，饭毕，连夜径往戚邑，密唤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顿家甲，为谋叛之计。遣其长子孙蒯，往见献公，探其口气。孙蒯至卫，见献公于内朝，假说：“臣父林父，偶染风疾，权且在河上调理，望主公宽宥。”献公笑曰：“尔父之疾，想因过饿所致，寡人今不敢复饿子。”命内侍取酒相待，唤乐工歌诗侑酒。太师请问：“歌何诗？”献公曰：“《巧言》之卒章，颇切时事，何不歌之？”太师奏曰：“此诗语意不佳，恐非欢宴所宜。”师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原来师曹善于鼓琴，献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师曹鞭之十下，妾泣愬于献公，献公当嬖妾之前，鞭师曹三百，师曹怀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诗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孙蒯之怒。遂长声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献公的主意，因孙林父居于河上，有叛乱之形，故借歌以惧之。孙蒯闻歌，坐不安席，须臾辞去。献公曰：“适师曹所歌，子与尔父述之。尔父虽在河上，动息寡人必知。好生谨慎，将息病体。”孙蒯叩头，连声“不敢”而退。回戚，述于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卫之贤者，若得彼同事，无不济矣。”乃私至卫，往见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国之事，将若之何？”瑗对曰：“人臣事君，可谏则谏，不可谏则去之，他非瑗所知矣。”林父度瑗不可动，遂别去。瑗即日逃奔鲁国。

林父聚徒众于丘宫，将攻献公。献公惧，遣使至丘宫，与林父讲和，林父杀之。献公使视宁殖，已戒车将应林父矣。乃召北宫括，括推病不出。公孙丁曰：“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复。”献公乃集宫甲约二百馀人，为一队，公孙丁挟弓矢相从，启东门而出，欲奔齐国。孙蒯、孙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于河泽，大杀一阵，二百馀名宫甲，尽皆逃散，存者仅十数人而已。赖得公孙丁善射，矢无虚发，近者辄中箭而死，保着献公，且战且走。二孙不敢穷追而返。才回不上三里，只见庾公差、尹公佗二将，引兵而至，言：“奉相国之命，务取卫侯回报。”孙蒯、孙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随，将军可谨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师公孙丁乎？”原来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公差又学射于公孙丁，三人是一线传授，彼此皆知其能。尹公佗曰：“卫侯前去不远，姑且追之。”约驰十五里，赶着了献公。因御人被伤，公孙丁在车执辔，回首一望，远远的便认得是庾公差了，谓献公曰：“来者是臣之弟子，弟子无害师之事，主公勿忧。”乃停车待之。庾公差既到，谓尹公佗曰：“此真吾师也。”乃下车拜见，公孙丁举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车曰：“今日之事，各为其主。我若射，则为背师；若不射，则又为背主。我如今有两尽之道。”乃抽矢叩轮，去其镞，扬声曰：“吾师勿惊！”连发四矢，前中轼，后中轸，左右中两旁，单单空着君臣二人，分明显个本事，卖个人情的意思。庾公差射毕，叫声：“师傅保重！”喝教回车。公孙丁亦引辔而去。尹公佗先遇献公，本欲逞艺，因庾公差是他业师，不敢自专。回至中途，渐渐懊悔起来，谓庾公差曰：“子有师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层，师恩为轻，主命为重。若无功而返，何以复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师神箭，不下养繇基，尔非其敌，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当下复身来追卫侯。不知结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话说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复身来追卫侯，驰二十馀里，方才赶着。公孙丁问其来意，尹公佗曰：“吾师庾公，与汝有师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尝受业，于子如路人耳。岂可徇私情于路人，而废公义于君父乎？”公孙丁曰：“汝曾学艺于庾公，可想庾公之艺从何而来？为人岂可忘本！快快回转，免伤和气。”尹公佗不听，将弓拽满，望公孙丁便射。公孙丁不慌不忙，将辔授与献公，候箭到时，用手一绰，轻轻接住。就将来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时，扑的一声，箭已贯其左臂。尹公佗负痛，弃弓而走。公孙丁再复一箭，结果了尹公佗性命。吓得随行军士，弃车逃窜。献公曰：“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公孙丁仍复执辔奔驰。又十馀里，只见后面车声震动，飞也似赶来。献公曰：“再有追兵，何以自脱？”正在慌急之际，后车看看相近，视之，乃同母之弟公子冒死赶来从驾。献公方才放心，遂做一路奔至齐国。齐灵公馆之于莱城。宋儒有诗谓献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诗曰：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
自是君纲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孙林父既逐献公，遂与宁殖合谋迎公孙剽为君，是为殇公。使人告难于晋。晋悼公问于中行偃曰：“卫人出一君复立一君，非正也。当何以处之？”偃对曰：“卫衎无道，诸侯莫不闻，今臣民自愿立剽，我勿与知可也。”悼公从之。齐灵公闻晋侯不讨孙、宁逐君之罪，乃叹曰：“晋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时图伯，更待何时？”乃帅师伐鲁北鄙，围郕，大掠而还。时周灵王之十四年也。

原来齐灵公初娶鲁女颜姬为夫人，无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灵公先立为太子。又有嬖妾戎子，亦无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为己子。他姬生公子杵臼，无宠。戎子恃爱，要得立牙为太子，灵公许之。仲子谏曰：“光之立也久矣，又数会诸侯，今无故而废之，国人不服，后必有悔！”灵公曰：“废立在我，谁敢不服？”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去后，即传旨废之。更立牙为太子，使上卿高厚为太傅，寺人夙沙卫强而有智，以为少傅。鲁襄公闻齐太子光之废，遣使来请其罪。灵公不能答，反虑鲁国将来助光争国，所以与鲁为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胁鲁，然后杀光。此乃灵公无道之极也！鲁使人告急于晋，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鲁。

是冬，晋悼公薨，群臣奉世子彪即位，是为平公。鲁又使叔孙豹吊贺，且告齐患。荀偃曰：“俟来春当会诸侯，若齐不赴会，讨之未晚。”周灵王十五年，晋平公元年，大合诸侯于湨梁。齐灵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荀偃大怒，欲执高厚，高厚逃归。复兴师伐鲁北鄙，围防，杀守臣臧坚。叔孙豹再至晋国求救。平公乃命大将中行偃合诸侯之兵，大举伐齐。

中行偃点军方回，是夜得一梦，梦见黄衣使者，执一卷文书，来拘偃对证。偃随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于丹墀之下。觑同跪者，乃是晋厉公、栾书、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一班人众。偃心下暗暗惊异。闻胥童等与三郤争辩良久，不甚分明。须臾狱卒引去，止留厉公、栾书、中行偃、程滑四人。厉公诉被弑始末。栾书辩曰：“下手者，程滑也。”程滑曰：“主谋皆出书、偃，滑不过奉命而已，安得独归罪于我？”殿上王者降旨曰：“此时栾书执政，宜坐首恶，五年之内，子孙绝灭。”厉公忿然曰：“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无罪？”即起身抽戈击偃之首。梦中觉首坠于前，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走出殿门，遇梗阳巫者灵皋，皋谓曰：“子首何歪也？”代为正之。觉痛极而醒，深以为异。次日入朝，果遇见灵皋于途，乃命之登车，将夜来所梦，细述一遍。灵皋曰：“冤家已至，不死何为？”偃问曰：“今欲有事东方，犹可及乎？”皋对曰：“东方恶气太重，伐之必克，主虽死，犹可及也。”偃曰：“能克齐，虽死可矣！”乃帅师济河，会诸侯于鲁济之地。

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车马，一同往齐国进发。齐灵公使上卿高厚辅太子牙守国，自帅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引着大军，屯于平阴之城。城南有防，防有门，使析归父于防门之外，深掘壕堑，横广一里，选精兵把守，以遏敌师。寺人夙沙卫进曰：“十二国人心不一，乘其初至，当出奇击之。败其一军，则馀军俱丧气矣。如不欲战，莫如择险要而守之，区区防门之堑，未可恃也。”齐灵公曰：“有此深堑，彼军安能飞渡耶？”

却说中行偃闻齐师掘堑而守，笑曰：“齐畏我矣！必不能战，当以计破之。”乃传令使鲁、卫之兵，自须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阳取路，俱由琅邪而入。我等大兵，从平阴攻进，约定在临淄城下相会。四国领计去了。使司马张君臣，凡山泽险要之处，俱虚张旗帜，布满山谷。又束草为人，蒙以衣甲，立于空车之上。将断木缚于车辕，车行木动，扬尘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车，往来于山谷之间，以为疑兵。荀偃、士匄率宋、郑之兵居中，赵武、韩起率上军，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绛、栾盈率下军，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车中各载木石，步卒每人携土一囊。行至防门，三路炮声相应，各将车中木石，抛于堑中，加以土囊数万，把壕堑顷刻填平，大刀阔斧，杀将进去。齐兵不能当抵，杀伤大半。

析归父几为晋兵所获，仅以身免。逃入平阴城中，告诉灵公，言：“晋兵三路填堑而进，势大难敌。”灵公始有惧色，乃登巫山以望敌军。见到处山泽险要之地，都有旗帜飘扬，车马驰骤，大惊曰：“诸侯之师，何其众也！且暂避之。”问诸将：“谁人敢为后殿？”夙沙卫曰：“小臣愿引一军断后，力保主公无虞。”灵公大喜。忽有二将并出奏曰：“堂堂齐国，岂无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师，岂不为诸侯笑乎？臣二人情愿让夙沙卫先行。”二将者，乃殖绰、郭最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灵公曰：“将军为殿，寡人无后顾之忧矣。”夙沙卫见齐侯不用，羞惭满面而退，只得随齐侯先走。约行二十馀里，至石门山，乃是险隘去处，两边俱是大石，只中间一条路径。夙沙卫怀恨绰、最二人，欲败其功，候齐军过尽，将随行马三十馀匹，杀之以塞其路。又将大车数乘，联络如城，横截山口。

再说绰、最二将，领兵断后，缓缓而退。将及石门隘口，见死马纵横，又有大车拦截，不便驰驱。乃相顾曰：“此必夙沙卫衔恨于心，故意为此。”急教军士搬运死马，疏通路径。因前有车阻，逐一匹要退后抬出，撇于空处，不知费了多少工夫。军士虽多，其奈路隘，有力无用。背后尘头起处，晋骁将州绰一军早到。殖绰方欲回车迎敌。州绰一箭飞来，恰射中殖绰的左肩。郭最弯弓来救，殖绰摇手止之。州绰见殖绰如此光景，亦不动手。殖绰不慌不忙，拔箭而问曰：“来将何人？能射殖绰之肩，也算好汉了！愿通姓名。”对曰：“吾乃晋国名将州绰也。”殖绰曰：“小将非别，齐国名将殖绰的便是。将军岂不闻人语云：‘莫相谑，怕二绰？’我与将军以勇力齐名，好汉惜好汉，何忍自相戕贼乎？”州绰曰：“汝言虽当，但各为其主，不得不然。将军若肯束身归顺，小将力保将军不死。”殖绰曰：“得无相欺否？”州绰曰：“将军如不见信，请为立誓！若不能保全将军之命，愿与俱死。”殖绰曰：“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将军。”言罢，二人双双就缚。随行士卒，尽皆投降。史臣有诗云：

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
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

州绰将绰、最二将解至中军献功，且称其骁勇可用。中行偃命暂囚于中军，候班师定夺。大军从平阴进发，所过城郭，并不攻掠，迳抵临淄外郭之下。鲁、卫、邾、莒兵俱到。范鞅先攻雍门。雍门多芦荻，以火焚之。州绰焚申池之竹木。各军一齐俱火攻，将四郭尽行焚毁。直逼临淄城下，四面围住，喊声震地，矢及城楼。城中百姓慌乱。灵公十分恐惧，暗令左右驾车，欲开东门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剑断其辔索，涕泣而谏曰：“诸军虽锐，然深入岂无后虞？不久将归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愿更留十日，如力竭势亏，走犹未晚。”灵公乃止。高厚督率军民，协力固守。

却说各兵围齐，至第六日，忽有郑国飞报来到，乃是大夫公孙舍之与公孙夏连名缄封，内中有机密至紧之事。郑简公发而视之，略云：

臣舍之、臣夏，奉命与子孔守国。不意子孔有谋叛之心，私自送款于楚，欲招引楚兵伐郑，己为内应。今楚兵已次鱼陵，旦夕将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郑简公大惧，即持书至晋军中，送与晋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议之。偃对曰：“我兵不攻不战，竟走临淄，指望乘此锐气，一鼓而下。今齐守未亏，郑国又有楚警，若郑国有失，咎在于晋，不如且归，为救郑之计。此番虽不曾破齐，料齐侯已丧胆，不敢复侵犯鲁国矣。”平公是其言，乃解围而去。郑简公辞晋先归。

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师为忧，与诸侯饮酒，不乐。师旷曰：“臣请以声卜之。”乃吹律歌《南风》，又歌《北风》。《北风》和平可听，《南风》声不扬，且多肃杀之声。旷奏曰：“《南风》不竞，其声近死，不惟无功，且将自祸。不出三日，当有好音至矣。”师旷字子野，乃晋国第一聪明之士。从幼好音乐，苦其不专，乃叹曰：“技之不精，由于多心；心之不一，由于多视。”乃以艾叶薰瞎其目，专意音乐，遂能察气候之盈虚，明阴阳之消长。天时人事，审验无差；风角鸟鸣，吉凶如见。为晋太师掌乐之官，平时为晋侯所深信，故行军必以相随。至是闻其言，乃驻军以待之，使人前途远探。

未三日，探者同郑大夫公孙虿来回报，言：“楚师已去。”晋平公讶问其详，公孙虿对曰：“楚自子庚代子囊为令尹，欲报先世之仇，谋伐郑国。公子嘉阴与楚通，许楚兵到日，诈称迎敌，以兵出城相会。赖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预知子嘉之谋，敛甲守城，严讥出入。子嘉不敢出会楚师。子庚涉颍水，不见内应消息，乃屯兵于鱼齿山下。值大雨雪，数日不止，营中水深尺馀，军人皆择高阜处躲雨，寒甚，死者过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师而回矣。寡君讨子嘉之罪，已行诛戮。恐烦军师，特遣下臣虿连夜奔告。”平公大喜曰：“子野真圣于音者矣！”乃将楚伐郑无功，遍告诸侯，各回本国。史臣有诗赞师旷云：

歌罢《南风》又《北风》，便知两国吉和凶。
音当精处通天地，师旷从来是瞽宗。

时周灵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比及晋师济河，已在十八年之春矣。

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头上生一疡疽，痛不可忍，乃逗留于著雍之地。延至二月，其疡溃烂，目睛俱脱而死。坠首之梦，与梗阳巫者之言，至是俱验矣。殖绰、郭最乘偃之变，破械而出，逃回齐国去了。范匄同偃之子吴，迎丧以归。晋侯使吴嗣为大夫，以范匄为中军元帅，以吴为副将，仍以荀为氏，称荀吴。

是年夏五月，齐灵公有疾，大夫崔杼与庆封商议，使人用温车，迎故太子光于即墨。庆封帅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门，高厚出迎，执而杀之。太子光同崔杼入宫，光杀戎子，又杀公子牙。灵公闻变大惊，呕血数升，登时气绝。光即位，是为庄公。寺人夙沙卫率其家属奔高唐，齐庄公使庆封帅师追之，夙沙卫据高唐以叛。齐庄公亲引大军围而攻之，月馀不下。高唐人工偻，有勇力，沙卫用之以守东门。工偻知沙卫不能成事，乃于城上射下羽书，书中约夜半于东北角伺候大军登城。庄公犹未准信。殖绰、郭最请曰：“彼既相约，必有内应。小将二人愿往，当生擒奄狗，以雪石门山阻隘之恨！”庄公曰：“汝小心前往，寡人自来接应。”绰、最引军至东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长绳下来，约有数处。绰、最各附绳而上，军士陆续登城。工偻引着殖绰，竟来拿夙沙卫。郭最便去砍开城门，放齐兵入城。城中大乱，互相杀伤，约有一个更次方定。齐庄公入城，工偻同殖绰绑缚夙沙卫解到。庄公大骂：“奄狗！寡人何负于汝，汝却辅少夺长？今公子牙何在！汝既为少傅，何不相辅于地下？”夙沙卫垂首无言。庄公命牵出斩之，以其肉为醢，遍赐从行诸臣。即用工偻守高唐，班师而退。

时晋上卿范匄，以前番围齐，未获取成，乃请于平公，复率大军侵齐。才济黄河，闻齐灵公凶信，乃曰：“齐新有丧，伐之不仁！”即时班师。早有人报知齐国。大夫晏婴进曰：“晋不伐我丧，施仁于我，我背之不义，不如请成，免两国干戈之苦。”那晏婴字平仲，身不满五尺，乃是齐国第一贤智之士。庄公亦以国家粗定，恐晋师复至，乃从婴之言，使人如晋谢罪，请盟。晋平公大合诸侯于澶渊，范匄为相，与齐庄公歃血为盟，结好而散，自此年馀无事。

却说下军副将栾盈，乃栾黡之子。黡乃范匄之婿，匄女嫁黡，谓之栾祁。栾氏自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黡，至于栾盈，顶针七代卿相，贵盛无比。晋朝文武，半出其门，半属姻党。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遗，皆与栾盈声势相倚，结为死党。更兼盈自少谦恭下士，散财结客，故死士多归之。如州绰、邢蒯、黄渊、箕遗，都是他部下骁将。更有力士督戎，力举千钧，手握二戟，刺无不中，是他随身心腹，寸步不离的。又有家臣辛俞、州宾等，奔走效劳者不计其数。

栾黡死时，其夫人栾祁，才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宾屡次入府禀事，栾祁在屏后窥之，见其少俊，遂密遣侍儿道意，因与私通。栾祁尽将室中器币，赠与州宾。盈从晋侯伐齐，州宾公然宿于府中，不复避忌。盈归，闻知其事，尚碍母亲面皮，乃把他事，鞭治内外守门之吏，严稽家臣出入。栾祁一来老羞变怒，二则淫心难绝，三则恐其子害了州宾性命。因父范匄生辰，以拜寿为名，来至范府，乘间诉其父曰：“盈将为乱，奈何？”范匄询其详，栾祁曰：“盈尝言：‘鞅杀吾兄，吾父逐之，复纵之归国。不诛已幸，反加宠位。今父子专国，范氏日盛，栾氏将衰，吾宁死，与范氏誓不两立！’日夜与智起、羊舌虎等，聚谋密室，欲尽去诸大夫，而立其私党。恐我泄其消息，严敕守门之吏，不许与外家相通。今日勉强来此，异日恐不得相见！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时范鞅在旁，助之曰：“儿亦闻之，今果然矣。彼党羽至盛，不可不防也。”一子一女，声口相同，不由范匄不信。乃密奏于平公，请逐栾氏。

平公私问于大夫阳毕。阳毕素恶栾黡而睦于范氏，乃对曰：“栾书实弑厉公；黡世其凶德，以及于盈，百姓昵于栾氏久矣。若除栾氏，以明弑逆之罪，而立君之威，此国家数世之福也。”平公曰：“栾书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无名，奈何？”阳毕对曰：“书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先君忘国仇而徇私德，君又纵之，滋害将大。若以盈恶未著，宜翦除其党，赦盈而遣之。彼若求逞，诛之有名；若逃死于他方，亦君之惠也。”平公以为然，召范匄入宫，共议其事。范匄曰：“盈未去而翦其党，是速之为乱也。君不如使盈往筑著邑之城，盈去，其党无主，乃可图矣。”平公曰：“善。”乃遣栾盈往城著邑。盈临行，其党箕遗谏曰：“栾氏多怨，主所知也。赵氏以下宫之难怨栾氏，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范氏以范鞅之逐怨栾氏，智朔殀死，智盈尚少，而听于中行，程郑嬖于公，栾氏之势孤矣。城著非国之急事，何必使子？子盍辞之，以观君意之若何，而为之备。”栾盈曰：“君命，不可辞也。盈如有罪，其敢逃死？如其无罪，国人将怜我，孰能害之？”乃命督戎为御，出了绛州，望着邑而去。

盈去三日，平公御朝，谓诸大夫曰：“栾书昔有弑逆之罪，未正刑诛。今其子孙在朝，寡人耻之！将若之何？”诸大夫同声应曰：“宜逐之。”乃宣布栾书罪状，悬于国门，遣大夫阳毕，将兵往逐栾盈。其宗族在国中者，尽行逐出，收其栾邑。栾乐、栾鲂率其宗人，同州绰、邢蒯，俱出了绛城，竟往奔栾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遗、黄渊随后出城，城门已闭，传闻将搜治栾氏之党，乃商议各聚家丁，欲乘夜为乱，斩东门而出。赵氏有门客章铿，居与叔虎家相邻，闻其谋，报知赵武。赵武转报范匄。匄使其子范鞅，率甲士三百，围叔虎之第。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黄渊到来，夜半时候，一齐发作。却被范鞅领兵围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远远观望，亦多有散去者。叔虎乘梯向墙外问曰：“小将军引兵至此，何故？”范鞅曰：“汝平日党于栾盈，今又谋斩关出应，罪同叛逆，吾奉晋侯之命，特来取汝。”叔虎曰：“我并无此事，是何人所说？”范鞅即呼章铿上前，使证之。叔虎力大，扳起一块墙石，望章铿当头打去，打个正着，把顶门都打开了。范鞅大怒，教军士放火攻门。叔虎慌急了，向箕遗说：“我等宁可死里逃生，不可坐以待缚。”遂提戟当先，箕遗仗剑在后，发声喊，冒火杀出。范鞅在火光中，认得二人，教军士一齐放箭。此时火势熏灼，已难躲避，怎当得箭如飞蝗，二人纵有冲天本事，亦无用处，双双被箭射倒。军士将挠钩搭出，已自半死，绑缚车中。救灭了火。只听得车声，火炬烛天而至，乃是中军副将荀吴，率本部兵前来接应。中途正遇黄渊，亦被擒获。范、荀合兵一处，将叔虎、箕遗、黄渊，解到中军元帅范匄处。范匄曰：“栾党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当悉拘之。”乃复分路搜捕。绛州城中，闹了一夜。直至天明，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宾等，荀吴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羊舌肹，都囚于朝门之外，俟候晋平公出朝，启奏定夺。

单说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肹字叔向，与叔虎虽同是羊舌职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当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寝。时伯华、叔向俱已年长，谏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岂妒归哉！吾闻有甚美者，必有甚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恐其生龙蛇，为汝等之祸，是以不遣耳。”叔向等顺父之意，固请于母，乃遣之。一宿而有孕，生叔虎。及长成，美如其母，而勇力过人。栾盈自幼与之同卧起，相爱宛如夫妇。他是栾党中第一个相厚的，所以兄弟并行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其时方嬖幸于平公。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贤，意欲纳交而不得。至是，闻二人被囚，特到朝门，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子勿忧，吾见主公，必当力为子请。”羊舌肹嘿然不应。乐王鲋有惭色。羊舌赤闻之，责其弟曰：“吾兄弟毕命于此，羊舌氏绝矣！乐大夫有宠于君，言无不从，倘借其片语，天幸赦宥，不绝先人之宗，汝奈何不应，以失要人之意。”羊舌肹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鱼何能为哉？”羊舌赤曰：“以叔鱼之朝夕君侧，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闲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羊舌肹曰：“叔鱼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岂独遗羊舌氏乎？”

少顷，晋平公临朝，范匄以所获栾党姓名奏闻。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数，问于乐王鲋曰：“叔虎之谋，赤与肹实与闻否？”乐王鲋心愧叔向，乃应曰：“至亲莫如兄弟，岂有不知？”平公乃下诸人于狱，使司寇议罪。时祁奚已告老，退居于祁。其子祁午与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报信于父，求其以书达范匄，为赤求宽。奚闻信大惊曰：“赤与肹皆晋国贤臣，有此奇冤，我当亲往救之。”乃乘车连夜入都，未及与祁午相会，便叩门来见范匄。匄曰：“大夫老矣，冒风露而降之，必有所谕。”祁奚曰：“老夫为晋社稷存亡而来，非为别事。”范匄大惊，问曰：“不知何事关系社稷，有烦老大夫如此用心？”祁奚曰：“贤人，社稷之卫也。羊舌职有劳于晋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歼之，岂不可惜！昔郤芮为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况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杀无辜，使玉石俱焚，晋之社稷危矣。”范匄蹴然离席曰：“老大夫所言甚当。但君怒未解，匄与老大夫同诣君所言之。”于是并车入朝，求见平公，奏言：“赤、肹与叔虎，贤不肖不同，必不与闻栾氏之事。且羊舌之劳，不可废也。”平公大悟，宣赦，赦出赤、肹二人，使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辛俞皆斥为庶人，惟叔虎与箕遗、黄渊处斩。赤、肹二人蒙赦，入朝谢恩，事毕，羊舌赤谓其弟曰：“当往祁老大夫处一谢。”肹曰：“彼为社稷，非为我也，何谢焉？”竟登车归第。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处请见祁奚。午曰：“老父见过晋君，即时回祁去矣，未尝少留须臾也。”羊舌赤叹曰：“彼固施不望报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见也！”髯翁有诗云：

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
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复与栾祁往来，范匄闻之，使力士刺杀州宾于家。

却说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为栾书门客。栾盈行过曲沃，胥午迎款，极其殷勤。栾盈言及城著，胥午许以曲沃之徒助之。留连三日，栾乐等报信已至，言：“阳毕领兵将到。”督戎曰：“晋兵若至，便与交战，未必便输与他。”州绰、邢蒯曰：“专为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来相助。”栾盈曰：“吾未尝得罪于君，特为怨家所陷耳。若与拒战，彼有辞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见察。”胥午亦言拒战不可。即时收拾车乘，盈与午洒泪而别，出奔于楚。比及阳毕兵到著邑，邑人言：“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奔了。”阳毕班师而归，一路宣布栾氏之罪。百姓皆知栾氏功臣，且栾盈为人，好施爱士，无不叹惜其冤者。

范匄言于平公，严禁栾氏故臣，不许从栾盈，从者必死！家臣辛俞初闻栾盈在楚，乃收拾家财数车出城，欲往从之。被守门吏盘住，执辛俞以献于平公。平公曰：“寡人有禁，汝何犯之？”辛俞再拜言曰：“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从栾氏者，诚何说也？”平公曰：“从栾氏者无君，是以禁之。”辛俞曰：“诚禁无君，则臣知免于死矣。臣闻之，三世仕其家则君之，再世则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若父，以无大援于国，世隶于栾氏，食其禄，今三世矣。栾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无君，是以欲从栾氏，又何禁乎？且盈虽得罪，君逐之而不诛，得无念其先世犬马之劳，赐以生全乎？今羁旅他方，器用不具，衣食不给，或一朝填于沟壑，君之仁德，无乃不终？臣之此去，尽臣之义，成君之仁，且使国人闻之曰：‘君虽危难，不可弃也。’于以禁无君者，大矣。”平公悦其言曰：“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将以栾氏之禄禄子。”辛俞曰：“臣固言之矣：‘栾氏，臣之君也。’舍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无君者？必欲见留，臣请死！”平公曰：“子往矣！寡人姑听子，以遂子之志。”辛俞再拜稽首，仍领了数车辎重，昂然出绛州城而去。史臣有诗称辛俞之忠。诗曰：

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
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却说栾盈栖楚境上数月，欲往郢都见楚王，忽转念曰：“吾祖父宣力国家，与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欲改适齐，而资斧空乏，却得辛俞驱辎重来到，得济其用。遂修整车从，望齐国进发。此周灵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说齐庄公为人，好勇喜胜，不屑居人之下，虽然受命澶渊，终以平阴之败为耻。尝欲广求勇力之士，自为一队，亲率之以横行天下。由是于卿大夫士之外，别立“勇爵”，禄比大夫，必须力举千斤，射穿七札者，方与其选。先得殖绰、郭最，次又得贾举、邴师、公孙傲、封具、铎甫、襄君、偻堙等，共是九人。庄公日日召至宫中，相与驰射击刺，以为笑乐。一日，庄公视朝，近臣报道：“今有晋大夫栾盈被逐，来奔齐国。”庄公喜曰：“寡人正思报晋之怨，今其世臣来奔，寡人之志遂矣。”欲遣人往迎之。大夫晏婴出奏曰：“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与晋盟，今乃纳其逐臣，倘晋人来责，何以对之？”庄公大笑曰：“卿言差矣！齐、晋匹敌，岂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纾一时之急耳。寡人岂终事晋如鲁、卫、曹、邾者耶？”遂不听晏婴之言，使人迎栾盈入朝。盈谒见，稽首哭诉其见逐之由。庄公曰：“卿勿忧，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复还晋国。”栾盈再拜称谢，庄公赐以大馆，设宴相款。州绰、邢蒯侍于栾盈之傍。庄公见其身大貌伟，问其姓名，二人以实告。庄公曰：“向日平阴之役，擒我殖绰、郭最者非尔耶？”绰蒯叩首谢罪。庄公曰：“寡人慕尔久矣！”命赐酒食。因谓盈曰：“寡人有求于卿，卿不可辞。”盈对曰：“苟可以应君命者，即发肤无所爱。”庄公曰：“寡人无他求，欲暂乞二勇士为伴耳。”栾盈不敢拒，只得应允，怏怏登车，叹曰：“幸彼未见督戎，不然，亦为所夺矣！”

庄公得州绰、邢蒯，列于勇爵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与殖绰、郭最同侍于庄公之侧，二人假意佯惊，指绰、最曰：“此吾国之囚，何得在此？”郭最应曰：“吾等昔为奄狗所误，须不比你跟人逃窜也。”州绰怒曰：“汝乃我口中之虱，尚敢跳动耶？”殖绰亦怒曰：“汝今日在我国中，也是我盘中之肉矣！”邢蒯曰：“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当复归吾主。”郭最曰：“堂堂齐国，难道少了你两人不成！”四人语硬面赤，各以手抚佩剑，渐有相并之意。庄公用好言劝解，取酒劳之。谓州绰、邢蒯曰：“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齐人之下也。”乃更勇爵之名为“龙”“虎”二爵，分为左右。右班“龙爵”，州绰、邢蒯为首，又选得齐人卢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虎爵”，则以殖绰、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依旧次序。众人与其列者，皆以为荣，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以下各不和顺。时崔杼、庆封以援立庄公之功，位皆上卿，同执国政。庄公常造其第，饮酒作乐，或时舞剑射棚，无复君臣之隔。

单说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强，数岁而妻死。再娶东郭氏，乃是东郭偃之妹，先嫁与棠公为妻，谓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无咎。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丧，窥见姿容，央东郭偃说合，娶为继室。亦生一子，曰明。崔杼因宠爱继室，遂用东郭偃、棠无咎为家臣，以幼子崔明托之。谓棠姜曰：“俟明长成，当立为適子！”此一段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齐庄公一日饮于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奉酒，庄公悦其色，乃厚赂东郭偃，使之通意，乘间与之私合。来往多遍，崔杼渐渐知觉，盘问棠姜。棠姜曰：“诚有之。彼挟国君之势以临我，非一妇人所敢拒也。”杼曰：“然则汝何不言？”棠姜曰：“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崔杼嘿然久之，曰：“此事与汝无干。”自此有谋弑庄公之意。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求婚于晋，晋平公以女嫁之。齐庄公谋于崔杼曰：“寡人许纳栾盈，未得其便。闻曲沃守臣乃栾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为名，顺便纳栾盈于曲沃，使之袭晋，此事如何？”崔杼衔恨齐侯，私心计较，正欲齐侯结怨于晋，待晋侯以兵来讨，然后委罪于君，弑之以为媚晋之计。今日庄公谋纳栾盈，正中其计，乃对曰：“曲沃人虽为栾氏，恐未能害晋。主公必然亲率一军，为之后继。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扬言伐卫，由濮阳自南而北，两路夹攻，晋必不支。”庄公深以为然。以其谋告于栾盈，栾盈甚喜，家臣辛俞谏曰：“俞之从主，以尽忠也；亦愿主之忠于晋君也！”盈曰：“晋君不以我为臣，奈何？”辛俞曰：“昔纣囚文王于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晋君不念栾氏之勋，黜逐吾主，糊口于外，谁不怜之？一为不忠，何所容于天地之间耶？”栾盈不听。辛俞泣曰：“吾主此行，必不免！俞当以死相送！”乃拔佩刀自刎而死。史臣有赞云：

盈出则从，盈叛则死。公不背君，私不背主。卓哉辛俞，晋之义士！

齐庄公遂以宗女姜氏为媵，遣大夫析归父送之于晋。多用温车，载栾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州绰、邢蒯请从。庄公恐其归晋，乃使殖绰、郭最代之，嘱曰：“事栾将军，犹事寡人也。”行过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门，午惊异，启门而出，见栾盈，大惊曰：“小恩主安得到此？”盈曰：“愿得密室言之。”午乃迎盈入于深室之中。盈执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觉泪下。午曰：“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议，不须悲泣。”盈乃收泪告曰：“吾为范、赵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齐侯怜其非罪，致我于此，齐兵且踵至矣，子若能兴曲沃之甲，相与袭绛，齐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内，绛可入也。然后取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晋侯以和于齐。栾氏复兴，在此一举！”午曰：“晋势方强，范、赵、智、荀诸家又睦，恐不能侥幸，徒以自贼，奈何？”盈曰：“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当一军；且殖绰、郭最，齐国之雄；栾乐、栾鲂，强力善射；晋虽强，不足惧也。昔我佐魏绛于下军，其子舒每有请托，我无不周旋，彼感吾意，每思图报。若更得魏氏内助，此事可八九矣。万一举事不成，虽死无恨！”午曰：“俟来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盈等遂藏于深室。

至次日，胥午托言梦共太子，祭于其祠，以馂馀飨其官属，伏栾盈于壁后。三觞乐作，胥午命止之，曰：“共太子之冤，吾等忍闻乐乎？”众皆嗟叹。胥午曰：“臣子，一例也。今栾氏世有大功，同朝谮而逐之，亦何异共太子乎？”众皆曰：“此事通国皆不平，不知孺子犹能返国否？”胥午曰：“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处之？”众皆曰：“若得孺子为主，愿为尽力，虽死无悔！”坐中多有泣下者。胥午曰：“诸君勿悲，栾孺子见在此。”栾盈从屏后趋出，向众人便拜，众人俱拜。盈乃自述还晋之意：“若得重到绛州城中，死亦瞑目！”众人俱踊跃愿从。是日畅饮而散。

次日，栾盈写密信一封，托曲沃贾人，送至绛州魏舒处。舒亦以范、赵所行太过，得此密信，即写回书，言：“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栾盈大喜。胥午搜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栾盈率之。栾之族人能战者皆从，老弱俱留曲沃。督戎为先锋，殖绰、栾乐在右，郭最、栾鲂在左，黄昏起行，来袭绛都。自曲沃至绛，止隔六十馀里，一夜便到。坏郭而入，直抵南门，绛人犹然不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刚刚掩上城门，守御一无所设，不消一个时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栾兵入城，如入无人之境。时范匄在家，朝饔方彻，忽然乐王鲋喘吁而至，报言：“栾氏已入南门。”范匄大惊，急呼其子范鞅敛甲拒敌。乐王鲋曰：“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宫，犹可坚守。”固宫者，晋文公为吕、郤焚宫之难，乃于公宫之东隅，别筑此宫，以备不测。广宽十里有馀，内有宫室台观，积粟甚多。轮选国中壮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沟堑，墙高数仞，极其坚固，故曰固宫。范匄忧国中有内应。鲋曰：“诸大夫皆栾怨家，可虑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犹可得也。”范匄以为然。乃使范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仆人驾车。乐王鲋又曰：“事不可知，宜晦其迹。”时平公有外家之丧，范匄与乐王鲋，俱衷甲加墨缞，以绖蒙其首，诈为妇人，直入宫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于固宫。

却说魏舒家在城北隅，范鞅乘轺车疾驱而往，但见车徒已列门外，舒戎装在车，南向将往迎栾盈矣。范鞅下车，急趋而进曰：“栾氏为逆，主公已在固宫，鞅之父与诸大臣，皆聚于君所，使鞅来迎吾子。”魏舒未及答语，范鞅踊身一跳，早已登车，右手把剑，左手牵魏舒之带，唬得魏舒不敢做声。范鞅喝令：“速行！”舆人请问：“何往？”范鞅厉声曰：“东行往固宫！”于是车徒转向东行，径到固宫。未知后事何如，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却说范匄虽遣其子范鞅往迎魏舒，未知逆顺如何，心中委决不下。亲自登城而望，见一簇车徒，自西北方疾驱而至，其子与魏舒同在一车之上，喜曰：“栾氏孤矣！”即开宫门纳之。魏舒与范匄相见，兀自颜色不定。匄执其手曰：“外人不谅，颇言将军有私于栾氏，匄固知将军之不然也。若能共灭栾氏者，当以曲沃相劳。”舒此时已落范氏牢笼之内，只得唯唯惟命，遂同谒平公，共商议应敌之计。须臾，赵武、荀吴、智朔、韩无忌、韩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张孟趯诸臣，陆续而至，皆带有车徒，军势益盛。固宫止有前后两门，俱有重关。范匄使赵、荀两家之军，协守南关二重，韩无忌兄弟，协守北关二重，祁午诸人，周围巡儆。匄与鞅父子，不离平公左右。

栾盈已入绛城，不见魏舒来迎，心内怀疑。乃屯于市口，使人哨探，回报：“晋侯已往固宫，百官皆从，魏氏亦去矣！”栾盈大怒曰：“舒欺我，若相见，当手刃之！”即抚督戎之背曰：“用心往攻固宫，富贵与子共也！”督戎曰：“戎愿分兵一半，独攻南关，恩主率诸将攻北关，且看谁人先入？”此时殖绰、郭最，虽则与盈同事，然州绰、邢蒯却是栾盈带往齐国去的，齐侯作兴了他，绰、最每受其奚落。俗语云：“怪树怪丫叉。”绰、最与州、邢二将有些心病，原原本本，未免迁怒到栾盈身上。况栾盈口口声声只夸督戎之勇，并无俯仰绰、最之意，绰、最怎肯把热气去呵他冷面，也有坐观成败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栾盈所靠，只是督戎一人。

当下督戎手提双戟，乘车径往固宫，要取南关。在关外阅看形势，一驰一骤，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分明似一位黑煞神下降。晋军素闻其勇名，见之无不胆落，赵武啧啧叹羡不已。武部下有两员骁将，叫做解雍、解肃，兄弟二人，皆使长枪，军中有名。闻主将叹羡，心中不服曰：“督戎虽勇，非有三头六臂，某弟兄不揣，欲引一枝兵下关，定要活捉那厮献功。”赵武曰：“汝须仔细，不可轻敌！”二将装束齐整，飞车出关，隔堑大叫：“来将是督将军否。可惜你如此英勇，却跟随叛臣。早早归顺，犹可反祸为福。”督戎闻叫大怒，喝教军士填堑而渡。军士方负土运石，督戎性急，将双戟按地，尽力一跃，早跳过堑北。二解倒吃了一惊，挺枪来战督戎。督戎舞戟相迎，全无惧怯。解雍的驾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了背脊，车不能动，连解肃的驾马，嘶鸣起来，也不行走。二解欺他单身，跳下车来步战。督戎两枝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的响。解肃一枪刺来，督戎一戟拉去；戟势去重，磅的一声，那枝枪磖为两段。解肃撇了枪杆便走。解雍也着了忙，手中迟慢，被督戎一戟刺倒。便去追赶解肃。解肃善走，径奔北关，缒城而上。督戎赶不着，退转来要结果解雍，已被军将救入关去了。督戎气忿忿的，独自挺戟而立，叫道：“有本事的，多着几个出来，一总厮杀，省得费了工夫！”关上无人敢应，督戎守了一会，仍回本营，吩咐军士，打点明日攻关。

是夜，解雍伤重而死，赵武痛惜不已。解肃曰：“明日小将再决一战，誓报兄仇，虽死不恨！”荀吴曰：“我部下有老将牟登，他有二子，牟刚、牟劲，俱有千斤之力，见在晋侯麾下侍卫。今夜使牟登唤来，明日同解将军出战，三人战一个，难道又输与他？”赵武曰：“如此甚好！”荀吴自去吩咐牟登去了。

次早，牟刚、牟劲俱到。赵武看之，果然身材魁伟，气象狰狞，慰劳了一番，命解肃一同下关。那边督戎，早把坑堑填平，直逼关下搦战。这里三员猛将，开关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来！”三将并不打话，一枝长枪，两柄大刀，一齐都奔督戎。督戎全无惧怯，杀得性起，跳下车来，将双戟飞舞，尽着气力，落戟去处，便有千钧之重。牟劲车轴，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车来，着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烂。牟刚大怒，拼命上前，怎奈戟风如箭，没处进步。老将牟登，喝叫：“且歇！”关上鸣起金来。牟登亲自出关，接应牟刚、解肃进去。督戎教军士攻关，关上矢石如雨，军士多有伤损，惟督戎不动分毫，真勇将也。

赵武与荀吴连败二阵，遣人告急于范匄。范匄曰：“一督戎胜他不得，安能平栾氏乎？”是夜秉烛而坐，闷闷不已。有一隶人侍侧，叩首而问曰：“元帅心怀郁郁，莫非忧督戎否！”范匄视其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贾手下骁将斐成之子，因坐屠党，没官为奴，在中军服役。范匄奇其言，问曰：“尔若有计除得督戎，当有重赏。”斐豹曰：“小人名在丹书，枉有冲天之志，无处讨个出身。元帅若于丹书上除去豹名，小人当杀督戎，以报厚德。”范匄曰：“尔若杀了督戎，吾当请于晋侯，将丹书尽行焚弃，收尔为中军牙将。”斐豹曰：“元帅不可失信。”范匄曰：“若失信，有如红日！但不知用车徒多少？”斐豹曰：“督戎向在绛城，与小人相识，时常角力赌胜。其人恃勇性躁，专好独斗，若以车徒往，不能胜也。小人情愿单身下关，自有擒督戎之计。”范匄曰：“汝莫非去而不返？”斐豹曰：“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岁，又有幼子娇妻，岂肯罪上加罪，作此不忠不孝之事？如有此等，亦如红日！”范匄大喜，劳以酒食，赏兕甲一副。

次日，斐豹穿甲于内，外加练袍，札缚停当。头带韦弁，足穿麻屦，腰藏利刃，手中提一铜锤，重五十二斤，来辞范匄曰：“小人此去，杀得督戎，奏凯而回。不然，亦死于督戎之手，决不两存。”范匄曰：“我当亲往，看汝用力。”即时命驾车，使斐豹骖乘，同至南关。赵武、荀吴接见，诉以督戎如此英雄，连折二将。范匄曰：“今日斐豹单身赴敌，只看晋侯福分。”言犹未已，关下督戎大呼搦战。斐豹在关上呼曰：“督君还认得斐大否？”豹行大，故自称斐大，乃昔年彼此所呼也。督戎曰：“斐大，汝今还敢来赌一死生么？”斐豹曰：“他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车退后，我与你两人，只在地下赌斗，双手对双手，兵器对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个英名传后。”督戎曰：“此论正合吾意。”遂将军士约退。这里关门开处，单单放一个斐豹出来。两个就在关下交战，约二十馀合，未分胜败。

斐豹诈言道：“我一时内急，可暂住手。”督戎那里肯放。斐豹先瞧见西边空处，有一带短墙，捉个空隙就走。督戎随后赶来，大喝：“走向那里去？”范匄等在关上，看见督戎往追斐豹，慌捏一把汗。谁知斐豹却是用计，奔近短墙，扑的跳将进去。督戎见斐豹进墙去了，亦逾墙而入。只道斐豹在前面，却不知斐豹隐身在一棵大树之下，专等督戎进墙，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铜锤，自后击之，正中其脑。脑浆迸裂，扑地便倒，兀自把右脚飞起，将斐豹胸前兕甲碾去一片。斐豹急拔出腰间利刃，剁下首级，复跳墙而出。关上望见斐豹手中提有血淋淋的人头，已知得胜，大开关门。解肃、牟刚引兵杀出，栾军大败，一半杀了，一半投降，逃去者十无一二。范匄仰天沥酒曰：“此晋侯之福也！”即酌酒亲赐斐豹，就带他往见晋侯。晋侯赏以兵车一乘，注功绩第一。潜渊先生有诗云：

督戎神力世间无，敌手谁知出隶夫？
始信用人须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说栾盈引大队车马，攻打北关，连接督戎捷报，盈谓其下曰：“吾若有两督戎，何患固宫不破耶？”殖绰践郭最之足，郭最以目答之，各低头不语。惟有栾乐、栾鲂，思欲建功，不避矢石。韩无忌、韩起，因前关屡败，不敢轻出，只是严守。到第三日，栾盈得败军之报，言：“督戎被杀，全军俱没。”吓得手足无措，方请殖绰、郭最商议。绰、最笑曰：“督戎且失利，况我曹乎？”栾盈垂泪不已。栾乐曰：“我等死生，决于今夜，当令将士毕聚北门，于三更之后，悉登车，放火烧关，或可入也。”栾盈从其计。

晋侯喜督戎之死，置酒庆贺。韩无忌、韩起俱来献觞上寿，饮至二更方散。才回北关，点视方毕，忽然车声轰起，栾氏军马大集，车高与关齐，火箭飞蝗般射来，延烧关门。火势凶猛，关内军士，存札不牢，栾乐当先，栾鲂继之，乘势遂占了外关。韩无忌等退守内关，遣人飞报中军求救。范匄命魏舒往南关，替回荀吴一枝军马，往北关帮助二韩。遂同晋侯登台北望，见栾兵屯于外关，寂然无声。范匄曰：“此必有计。”传令内关用心防御。守至黄昏，栾兵复登车，仍用火器攻门。这里预备下皮帐，帐用牛皮为之，以水浸透，撑开遮蔽，火不能入。乱了一夜，两下暂息，范匄曰：“贼已逼近，傥久而不退，齐复乘之，国必殆矣。”遂命其子范鞅，率斐豹引一枝军，从南关转至北门，从外而攻。刻定时辰，约会二韩守关，荀吴率牟刚引一枝兵，从内关杀出外关。腹背夹攻，教他两下不能相顾。使赵武、魏舒，移兵屯于关外，以防南逸。调度已毕，奉晋侯登台观战。范鞅临行，请于匄曰：“鞅年少望轻，愿假以中军旗鼓！”匄许之。鞅仗剑登车，建旆而行。方出南关，谓其下曰：“今日之战，有进无退！若兵败，吾先自刭，必不令诸君独死！”众皆踊跃。

却说荀吴奉范匄将令，使将士饱食结束，专等时候。只见栾兵纷纷扰扰，俱退出外关，心知外兵已到，一声鼓响，关门大开，牟刚在前，荀吴在后，甲士步卒，一齐杀出。栾盈亦虑晋军内外夹攻，使栾鲂用铁叶车，塞外门之口，分兵守之。荀吴之兵，不能出外。范鞅兵到，栾乐见大旆，惊曰：“元帅亲至乎？”使人察之，回报曰：“小将军范鞅也。”乐曰：“不足虑矣！”乃张弓挟矢，立于车中，顾左右曰：“多带绳索，射倒者则牵之。”驰入晋军，左射右射，发无不中。其弟栾荣同在车中，谓曰：“矢可惜也！多射无名。”乐乃不射。少顷，望见一车远远而来，车中一将，韦弁练袍，形容古怪。栾荣指曰：“此人名斐豹，即杀我督将军者，可以射之。”栾乐曰：“俟近百步，汝当为我喝采！”言未毕，又一车从旁经过，栾乐认得车中乃是小将军范鞅，想道：“若射得范鞅，却不胜如斐豹？”乃驱车逐范鞅而射之。栾乐之箭，从来百发百中，偏是这一箭射个落空。范鞅回顾，见是栾乐，大骂：“反贼！死在头上，尚敢射我？”栾乐便教回车退走。他不是怕惧范鞅，因射他不着，欲回车诱他赶来，觑得亲切，好端的放箭。谁知殖绰、郭最亦在军中，忌栾乐善射，惟恐其成功，一见他退走，遂大呼曰：“栾氏败矣！”御人闻呼，又错认别枝兵败了，举头四望，辔乱马逸。路上有大槐根，车轮误触之而覆，把栾乐跌将出来。恰恰的斐豹赶到，用长戟钩之，断其手肘。可怜栾乐是栾族第一个战将，今日死于槐根之侧，岂非天哉！髯翁有诗云：

猿臂将军射不空，偏教一矢误英雄。
老天已绝栾家祀，肯许军中建大功？

栾荣先跳下车，不敢来救栾乐，急逃而免。殖绰、郭最难回齐国，郭最奔秦，殖绰奔卫。栾盈闻栾乐之死，放声大哭，军士无不哀涕。栾鲂守不住门口，收兵保护栾盈，望南而奔。荀吴与范鞅合兵，从后追来，盈、鲂同曲沃之众，抵死拒敌，大杀一场，晋兵才退。盈、鲂亦身带重伤，行至南门，又遇魏舒引兵拦住。栾盈垂泪告曰：“魏伯独不忆下军共事之日乎？盈知必死，然不应死于魏伯之手也！”魏舒意中不忍，使车徒分列左右，让栾盈一路。栾盈、栾鲂引着残兵，急急奔回曲沃去了。须臾，赵武军到，问魏舒曰：“栾孺子已过，何不追之？”魏舒曰：“彼如釜中之鱼，瓮中之鳖，自有庖人动手。舒念先人僚谊，诚不忍操刀也！”赵武心中恻然，亦不行追赶。范匄闻栾盈已去，知魏舒做人情，置之不言。乃谓范鞅曰：“从盈者，皆曲沃之甲，此去必还曲沃。彼爪牙已尽，汝率一军围之，不忧不下也。”荀吴亦愿同往，范匄许之。二将帅车三百乘，围栾盈于曲沃。范匄奉晋平公复回公宫，取丹书焚之，因斐豹得脱隶籍者二十馀家。范匄遂收斐豹为牙将。

话分两头。却说齐庄公自打发栾盈转身，便大选车徒，以王孙挥为大将，申鲜虞副之，州绰、邢蒯为先锋，晏氂为合后，贾举、邴师等随身扈驾，择吉出师。先侵卫地，卫人儆守，不敢出战。齐兵也不攻城，遂望帝丘而北，直犯晋界。围朝歌，三日取之。庄公登朝阳山犒军。遂分军为二队：王孙挥同诸将为前队，从左取路孟门隘；庄公自率“龙”“虎”二爵为后队，从右取路共山；俱于太行山取齐。一路杀掠，自不必说。邢蒯露宿共山之下，为毒蛇所螫，腹肿而死。庄公甚惜之。不一日，两军俱至太行，庄公登山以望二绛，正议袭绛之事。闻栾盈败走曲沃，晋侯悉起大军将至。庄公曰：“吾志不遂矣！”遂观兵于少水而还。守邯郸大夫赵胜，起本邑之兵追之。庄公只道大军来到，前队又已先发，仓皇奔走，只留晏氂断后。氂兵败，被赵胜斩之。

范鞅、荀吴围曲沃月馀。盈等屡战不胜，城中死者过半，力尽不能守，城遂破。胥午伏剑而死。栾盈、栾荣俱被执。盈曰：“吾悔不用辛俞之言，乃至于此！”荀吴欲囚栾盈，解至绛城。范鞅曰：“主公优柔不断，万一乞哀而免之，是纵仇也。”乃夜使人缢杀之，并杀栾荣，尽诛灭栾氏之族。惟栾鲂缒城而遁，出奔宋国去了。鞅等班师回奏，平公命以栾氏之事，播告于诸侯。诸侯多遣人来称贺。史臣有赞云：

宾傅桓叔，枝佐文君。传盾及书，世为国桢。黡一汰侈，遂坠厥勋。盈虽好士，适殒其身。保家有道，以诫子孙。

于是范匄告老，赵武代之为政。不在话下。

再说齐庄公以伐晋未竟其功，雄心不死，还至齐境，不肯入。曰：“平阴之役，莒人欲自其乡袭齐，此仇亦不可不报也！”乃留屯于境上，大蒐车乘。州绰、贾举等，各赐坚车五乘，名为“五乘之宾”。贾举称临淄人华周、杞梁之勇，庄公即使人召之。周、梁二人来见，庄公赐以一车，使之同乘，随军立功。华周退而不食，谓杞梁曰：“君之立‘五乘之宾’，以勇故也。君之召我二人，亦以勇故也。彼一人而五乘，我二人而一乘，此非用我，乃辱我耳！盍辞之他往乎？”杞梁曰：“梁家有老母，当禀命而行之。”杞梁归告其母。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虽在‘五乘之宾’，人孰不笑汝？汝勉之，君命不可逃也。”杞梁以母之语述于华周。华周曰：“妇人不忘君命，吾敢忘乎？”遂与杞梁共车，侍于庄公。

庄公休兵数日，传令留王孙挥统大军屯扎境上，单用“五乘之宾”及选锐三千，衔枚卧鼓，往袭莒国。华周、杞梁自请为前队。庄公问曰：“汝用甲乘几何？”华周、杞梁曰：“臣等二人，只身谒君，亦愿只身前往。君所赐一车，已足吾乘矣。”庄公欲试其勇，笑而许之。华周、杞梁约更番为御，临行曰：“更得一人为戎右，可当一队矣。”有小卒挺身出曰：“小人愿随二位将军一行，不知肯提挈否？”华周曰：“汝何姓名？”小卒对曰：“某乃本国人隰侯重也。慕二位将军之义勇，是以乐从。”三人遂同一乘，建一旗一鼓，风驰而去。先到莒郊，露宿一夜。次早，莒黎比公知齐师将到，亲率甲士三百人巡郊，遇华周、杞梁之车，方欲盘问。周、梁瞋目大呼曰：“我二人，乃齐将也，谁敢与我决斗？”黎比公吃了一惊，察其单车无继，使甲士重重围之。周、梁谓隰侯重曰：“汝为我击鼓勿休！”乃各挺长戟，跳下车来，左右冲突，遇者辄死，三百甲士，被杀伤了一半。黎比公曰：“寡人已知二将军之勇矣！不须死战，愿分莒国与将军共之！”周、梁同声对曰：“去国归敌，非忠也；受命而弃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为将之事。若莒国之利，非臣所知！”言毕，奋戟复战。黎比公不能当，大败而走。

齐庄公大队已到，闻知二将独战得胜，使人召之还，曰：“寡人已知二将军之勇矣！不必更战，愿分齐国，与将军共之！”周、梁同声对曰：“君立‘五乘之宾’，而吾不与焉，是少吾勇也。又以利啖我，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杀者，为将之事，若齐国之利，非臣所知！”乃揖去使者，弃车步行，直逼且于门。黎比公令人狭道掘沟炙炭，炭火腾焰，不能进步。隰侯重曰：“吾闻古之士，能立名于后世者，惟捐生也。吾能使子逾沟。”乃仗楯自伏于炭上，令二子乘之而进。华周、杞梁既踰沟，回顾隰侯重，已焦灼矣。乃向之而号。杞梁收泪，华周哭犹未止。杞梁曰：“汝畏死耶？何哭之久也？”华周曰：“我岂怕死者哉？此人之勇，与我同也，乃能先我而死，是以哀之！”黎比公见二将已越火沟，急召善射者百人，伏于门之左右，俟其近，即攒射之。华周、杞梁直前夺门，百矢俱发，二将冒矢突战，复杀二十七人。守城军士，环立城上，皆注矢下射。杞梁重伤先死。华周身中数十箭，力尽被执，气犹未绝，黎比公载归城中。有诗为证：

争羡赳赳五乘宾，形如熊虎力千钧。
谁知陷阵捐躯者，却是单车殉义人！

却说齐庄公得使者回信，知周、梁有必死之心，遂引大队前进。至且于门，闻三人俱已战死，大怒，便欲攻城。黎比公遣使至齐军中谢曰：“寡君徒见单车，不知为大国所遣，是以误犯。且大国死者三人，敝邑被杀者已百馀人矣。彼自求死，非敝邑敢于加兵也。寡君畏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谢罪，愿岁岁朝齐，不敢有贰。”庄公怒气方盛，不准行成。黎比公复遣使相求，欲送还华周，并归杞梁之尸，且以金帛犒军。庄公犹未许。忽传王孙挥有急报至，言：“晋侯与宋、鲁、卫、郑各国之君，会于夷仪，谋伐齐国。请主公作速班师。”庄公得此急信，乃许莒成。莒黎比公大出金帛为献，以温车载华周，以辇载杞梁之尸，送归齐军。惟隰侯重尸在炭中，已化为灰烬，不能收拾。

庄公即日班师，命将杞梁殡于齐郊之外。庄公方入郊，适遇杞梁之妻孟姜，来迎夫尸。庄公停车，使人吊之。孟姜对使者再拜曰：“梁若有罪，敢辱君吊？若其无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郊非吊所，下妾敢辞！”庄公大惭曰：“寡人之过也！”乃为位于杞梁之家而吊焉。孟姜奉夫棺，将窆于城外。乃露宿三日，抚棺大恸，涕泪俱尽，继之以血。齐城忽然崩陷数尺，由哀恸迫切，精诚之所感也。后世传秦人范杞梁差筑长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闻夫死痛哭，城为之崩。盖即齐将杞梁之事，而误传之耳。华周归齐，伤重，未几亦死。其妻哀恸，倍于常人。按《孟子》称：“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正谓此也。史臣有诗云：

忠勇千秋想杞梁，颓城悲恸亦非常。
至今齐国成风俗，嫠妇哀哀学孟姜。

按此乃周灵王二十二年之事。是年大水，穀水与洛水斗，黄河俱泛滥，平地水深尺馀。晋侯伐齐之议遂中止。

却说齐右卿崔杼恶庄公之淫乱，巴不得晋师来伐，欲行大事，已与左卿庆封商议事成之日，平分齐国，及闻水阻，心中郁郁。庄公有近侍贾竖，尝以小事，受鞭一百，崔杼知其衔怨，乃以重赂结之，凡庄公一动一息，俱令相报。毕竟崔杼做出甚事来，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许齐侯岁岁来朝，是月，亲自至临淄朝齐。庄公大喜。设飨于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庄公破绽，诈称寒疾不能起身，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于贾竖。竖密报云：“主公只等席散，便来问相国之病。”崔杼笑曰：“君岂忧吾病哉？正以吾病为利，欲行无耻之事耳。”乃谓其妻棠姜曰：“我今日欲除此无道昏君！汝若从吾之计，吾不扬汝之丑，当立汝子为適嗣。如不从吾言，先斩汝母子之首。”棠姜曰：“妇人，从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崔杼乃使棠无咎，伏甲士百人于内室之左右，使崔成、崔强仗甲于门之内，使东郭偃伏甲于门之外。分拨已定，约以鸣钟为号。再使人送密信于贾竖：“君若来时，须要如此恁般。”

且说庄公爱棠姜之色，心心念念，寝食不忘。只因崔杼防范稍密，不便数数来往。是日，见崔杼辞病不至，正中其怀，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燕享之仪，了事而已。事毕，趋驾往崔氏问疾。阍者谬对曰：“病甚重，方服药而卧。”庄公曰：“卧于何处？”对曰：“卧于外寝。”庄公大喜，竟入内室。时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四人从行。贾竖曰：“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于外，无混入以惊相国。”州绰等信以为然，遂俱止于门外。惟贾举不肯出，曰：“留一人何害？”乃独止堂中。贾竖闭中门而入。阍者复掩大门，拴而锁之。庄公至内室，棠姜艳妆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来告：“相国口燥，欲索蜜汤。”棠姜曰：“妾往取蜜即至也。”棠姜同侍婢自侧户冉冉而去。庄公倚槛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

室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会兮。不见美兮，忧心胡底兮！

歌方毕，闻廊下有刀戟之声。庄公讶曰：“此处安得有兵？”呼贾竖不应。须臾间，左右甲士俱起。庄公大惊，情知有变，急趋后户，户已闭。庄公力大，破户而出，得一楼登之。棠无咎引甲士围楼，声声只叫：“奉相国之命，来拿淫贼！”庄公倚槛谕之曰：“我，尔君也；幸舍我去！”无咎曰：“相国有命，不敢自专。”庄公曰：“相国何在？愿与立盟，誓不相害！”无咎曰：“相国病不能来也。”庄公曰：“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庙中自尽，以谢相国何如？”无咎又曰：“我等但知拿奸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请自裁，毋徒取辱。”庄公不得已，从楼牖中跃出，登花台，欲逾墙走。无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从墙上倒坠下来。甲士一齐俱上，刺杀庄公。无咎即使人鸣钟数声。

时近黄昏，贾举在堂中侧耳而听。忽见贾竖启门，携烛而出曰：“室中有贼，主公召尔。尔先入，我当报州将军等！”贾举曰：“与我烛。”贾竖授烛，失手坠地，烛灭。举仗剑摸索，才入中门，遇绊索踬地。崔强从门旁突出，击而杀之。州绰等在门外，不知门内之事。东郭偃伪为结好，邀至旁舍中，秉烛具酒肉，且劝使释剑乐饮，亦遍饮从者。忽闻宅内鸣钟，东郭偃曰：“主公饮酒矣。”州绰曰：“不忌相国乎？”偃曰：“相国病甚，谁忌之？”有顷，钟再鸣。偃起曰：“吾当入视。”偃去，甲士悉起。州绰等急简兵器，先被东郭偃使人盗去了。州绰大怒，视门前有升车石，磔以投人。偻堙适趋过，误中堙，折其一足，惧而走。公孙傲拔系马柱而舞，甲士多伤。众人以火炬攻之，须发尽燎。时大门忽启，崔成、崔强复率甲自内而出，公孙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强以长戈刺傲，立死，并杀偻堙。州绰夺甲士之戟，复来寻斗，东郭偃大呼：“昏君奸淫无道，已受诛戮，不干众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州绰乃投戟于地曰：“吾以羁旅亡命，受齐侯知己之遇。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偻堙，殆天意也！惟当舍一命以报君宠，岂肯苟活，为齐、晋两国所笑乎？”即以头触石垣三四，石破头亦裂。邴师闻庄公之死，自刭于朝门之外。封具缢于家。铎父与襄尹相约，往哭庄公之尸，中路闻贾举等俱死，遂皆自杀。髯翁有诗云：

似虎如龙勇绝伦，因怀君宠命轻尘。
私恩只许私恩报，殉难何曾有大臣。

时王何约卢蒲癸同死，癸曰：“无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后图。幸有一人复国，必当相引。”王何曰：“请立誓！”誓成，王何遂出奔莒国。卢蒲癸将行，谓其弟卢蒲嫳曰：“君之立勇爵，以自卫也。与君同死，何益于君？我去，子必求事崔、庆而归我，我因以为君报仇，如此，则虽死不虚矣！”嫳许之。癸乃出奔晋国。卢蒲嫳遂求事庆封，庆封用为家臣。申鲜虞出奔楚，后仕楚为右尹。时齐国诸大夫闻崔氏作乱，皆闭门待信，无敢至者。惟晏婴直造崔氏，入其室，枕庄公之股，放声大哭。既起，又踊跃三度，然后趋出。棠无咎曰：“必杀晏婴，方免众谤。”崔杼曰：“此人有贤名，杀之恐失人心。”晏婴遂归，告于陈须无曰：“盍议立君乎？”须无曰：“守有高、国，权有崔、庆，须无何能为？”婴退，须无曰：“乱贼在朝，不可与共事也。”驾而奔宋。晏婴复往见高止、国夏。皆言：“崔氏将至，且庆氏在，非吾所能张主也。”婴乃叹息而去。

未几，庆封使其子庆舍，搜捕庄公馀党，杀逐殆尽。以车迎崔杼入朝，然后使召高、国，共议立君之事。高、国让于崔、庆，庆封复让于崔杼。崔杼曰：“灵公之子杵臼，年已长，其母为鲁大夫叔孙侨如之女，立之可结鲁好。”众人皆唯唯。于是迎公子杵臼为君，是为景公。时景公年幼，崔杼自立为右相，立庆封为左相。盟群臣于太公之庙，刑牲歃血，誓其众曰：“诸君有不与崔、庆同心者，有如日！”庆封继之，高、国亦从其誓。轮及晏婴，婴仰天叹曰：“诸君能忠于君，利于社稷，而婴不与同心者，有如上帝！”崔、庆俱色变。高、国曰：“二相今日之举，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崔、庆乃悦。时莒黎比公尚在齐国，崔、庆奉景公与黎比公为盟，黎比公乃归莒。

崔杼命棠无咎敛州绰、贾举等之尸，与庄公同葬于北郭，减其礼数，不用兵甲，曰：“恐其逞勇于地下也。”命太史伯以疟疾书庄公之死，太史伯不从，书于简曰：“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杼见之大怒，杀太史。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复书如前，杼又杀之；叔亦如之，杼复杀之；季又书，杼执其简谓季曰：“汝三兄皆死，汝独不爱性命乎？若更其语，当免汝。”季对曰：“据事直书，史氏之职也。失职而生，不如死！昔赵穿弑晋灵公，太史董狐，以赵盾位为正卿，不能讨贼，书曰：‘赵盾弑其君夷皋。’盾不为怪，知史职不可废也。某即不书，天下必有书之者。不书不足以盖相国之丑，而徒贻识者之笑，某是以不爱其死，惟相国裁之！”崔杼叹曰：“吾惧社稷之陨，不得已而为此。虽直书，人必谅我。”乃掷简还季。季捧简而出，将至史馆，遇南史氏方来，季问其故。南史氏曰：“闻汝兄弟俱死，恐遂没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执简而来也。”季以所书简示之，南史氏乃辞去。髯翁读史至此，有赞云：

朝纲纽解，乱臣接迹。斧钺不加，诛之以笔。不畏身死，而畏溺职。南史同心，有遂无格。皎日青天，奸雄夺魄。彼哉谀语，羞此史册！

崔杼愧太史之笔，乃委罪贾竖而杀之。是月，晋平公以水势既退，复大合诸侯于夷仪，将为伐齐之举。崔杼使左相庆封以庄公之死，告于晋师，言：“群臣惧大国之诛，社稷不保，已代大国行讨矣。新君杵臼，出自鲁姬，愿改事上国，勿替旧好。所攘朝歌之地，仍归上国，更以宗器若干、乐器若干为献。”诸侯亦皆有赂。平公大悦，班师而归，诸侯皆散。自此晋、齐复合。时殖绰在卫，闻州绰、刑蒯皆死，复归齐国。卫献公衎出奔在齐，素闻其勇，使公孙丁以厚币招之；绰遂留事献公。此事搁过一边。

是年，吴王诸樊伐楚，过巢，攻其门。巢将牛臣隐身于短墙而射之，诸樊中矢而死。群臣守寿梦临终之戒，立其弟馀祭为王。馀祭曰：“吾兄非死于巢也，以先王之言，国当次及，欲速死以传季弟，故轻生耳。”乃夜祷于天，亦求速死。左右曰：“人所欲者，寿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远于人情乎？”馀祭曰：“昔我先人太王，废长立幼，竟成大业。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终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却说卫大夫孙林父、宁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为君。后宁殖病笃，召其子宁喜谓曰：“宁氏自庄、武以来，世笃忠贞。出君之事，孙子为之，非吾意也。而人皆称曰：‘孙宁’。吾恨无以自明，即死，无颜见祖父于地下！子能使故君复位，盖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之祀矣。”喜泣拜曰：“敢不勉图！”殖死，喜嗣为左相，自是日以复国为念。奈殇公剽屡会诸侯，四境无故。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衎的嫡仇，无间可乘。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袭夷仪据之，使公孙丁私入帝丘城，谓宁喜曰：“子能反父之意，复纳寡人，卫国之政，尽归于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宁喜正有遗嘱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胜之喜。又思：“卫侯一时求复，故以甜言相哄，倘归而悔之，奈何？公子贤而有信，若得他为证明，他日定不相负。”乃为复书，密付来使，书中大约言：“此乃国家大事，臣喜一人，岂能独力承当？子鲜乃国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订，方有商量。”子鲜者，公子之字也。献公谓公子曰：“寡人复国，全由宁氏，吾弟必须为我一行。”公子口虽答应，全无去意。献公屡屡促之，对曰：“天下无无政之君，君曰‘政由宁氏’，异日必悔之。是使失信于宁氏也，所以不敢奉命。”献公曰：“寡人今窜身一隅，犹无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孙，寡人之愿足矣，岂敢食言，以累吾弟。”对曰：“君意既决，何敢避事，以败君之大功。”乃私入帝丘城，来见宁喜，复申献公之约。宁喜曰：“子鲜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向天誓曰：“若负此言，不能食卫之粟。”喜曰：“子鲜之誓，重于泰山矣！”公子回复献公去了。

宁喜以殖之遗命，告于蘧瑗。瑗掩耳而走曰：“瑗不与闻君之出，又敢与闻其入乎？”遂去卫适鲁。喜复告于大夫石恶、北宫遗，二人皆赞成之。喜乃告于右宰穀，穀连声曰：“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谋复故君，必废新君，父子得罪于两世，天下谁能容之？”喜曰：“吾受先人遗命，此事断不可已。”右宰穀曰：“吾请往见故君，观其为人视往日如何，而后商之。”喜曰：“善。”

右宰穀乃潜往夷仪，求见献公。献公方濯足，闻穀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于面，谓穀曰：“子从左相处来，必有好音矣。”穀对曰：“臣以便道奉候，喜不知也。”献公曰：“子第为寡人致左相，速速为寡人图成其事。左相纵不思复寡人，独不思得卫政乎？”穀对曰：“所乐为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为君？”献公曰：“不然。所谓君者，受尊号，享荣名，美衣玉食，崇阶华宫，乘高车，驾上驷，府库充盈，使令满前，入有嫔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猎毕弋之娱，岂必劳心政务，然后为乐哉？”穀嘿然而退。复见公子，穀述献公之言。曰：“君淹恤日久，苦极望甘，故为此言。夫所谓君者，敬礼大臣，录用贤能，节财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宽，出言必信，然后能享荣名，而受尊号，此皆吾君之所熟闻也。”右宰穀归谓宁喜曰：“吾见故君，其言粪土耳！无改于旧。”喜曰：“曾见子鲜否？”谷曰：“子鲜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喜曰：“吾恃子鲜矣。吾有先臣之遗命，虽知其无改，安能已乎？”穀曰：“必欲举事，请俟其间。”

时孙林父年老，同其庶长子孙蒯居戚，留二子孙嘉、孙襄在朝。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孙嘉奉殇公之命，出使聘齐，惟孙襄居守。适献公又遣公孙丁来讨信，右宰穀谓宁喜曰：“子欲行事，此其时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则子叔无能为矣。”喜曰：“子言正合吾意。”遂阴集家甲，使右宰穀同公孙丁帅之以伐孙襄。孙氏府第壮丽，亚于公宫，墙垣坚厚，家甲千人，有家将雍、褚带二人，轮班值日巡警。是日褚带当班，右宰穀兵到，褚带闭门登楼问故，穀曰：“欲见舍人，有事商议。”褚带曰：“议事何须用兵？”欲引弓射之，穀急退，帅卒攻门。孙襄亲至门上，督视把守。褚带使善射者，更番迭进，将弓持满，临楼牖而立，近者辄射之，死者数人。雍闻府第有事，亦起军丁来接应。两下混战，互有杀伤。右宰穀度不能取胜，引兵而回。孙襄命开门亲自驰良马追赶，遇右宰穀，以长铙挽其车。右宰穀大呼：“公孙为我速射！”公孙丁认得是孙襄，弯弓搭箭，一发正中其胸，却得雍、褚二将齐上，救回去了。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穀转去，回复宁喜，说孙家如此难攻，“若非公孙神箭，射中孙襄，追兵还不肯退。”宁喜曰：“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难攻了。既然箭中其主，军心必乱，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无功，即当出奔，以避其祸。我与孙氏，已无两立之势矣。”一面整顿车仗，先将妻子送出郊外，恐一时兵败，脱身不及。一面遣人打听孙家动静。约莫黄昏时候，打探者回报：“孙氏府第内有号哭之声，门上人出入，状甚仓皇。”宁喜曰：“此必孙襄伤重而亡也。”言未毕，北宫遗忽至，言：“孙襄已死，其家无主，可速攻之。”时漏下已三更，宁喜自行披挂，同北宫遗、右宰穀、公孙丁等，悉起家众，重至孙氏之门。雍、褚带方临尸哭泣，闻报宁家兵又到，急忙披挂，已被攻入大门，等急闭中门，奈孙氏家甲，先自逃散，无人协守，亦被攻破。雍逾后墙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带为乱军所杀。

其时，天已大明，宁喜灭孙襄之家，断襄之首，携至公宫，来见殇公，言：“孙氏专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讨，得孙襄之首矣。”殇公曰：“孙氏果谋叛，奈何不令寡人闻之？既无寡人在目，又来见寡人何事？”宁喜起立，抚剑言曰：“君乃孙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群臣百姓，复思故君，请君避位，以成尧、舜之德。”殇公怒曰：“汝擅杀世臣，废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为君，已十三载，宁死不能受辱！”即操戈以逐宁喜。喜趋出宫门。殇公举目一看，只见刀枪济济，戈甲森森，宁家之兵，布满宫外，慌忙退步。宁喜一声指麾，甲士齐上，将殇公拘住。世子角闻变，仗剑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传令，囚殇公于太庙，逼使饮鸩而亡。此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宁喜使人迎其妻子，复归府第。乃集群臣于朝堂，议迎立故君。各官皆到，惟有太叔仪乃是卫成公之子，卫文公之孙，年六十馀，独称病不至。人问其故，仪曰：“新旧皆君也，国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与闻乎？”

宁喜迁殇公之宫眷于外，扫除宫室，即备法驾，遣右宰穀，北宫遗同公孙丁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星夜驱驰，三日而至。大夫公孙免馀，直至境外相见。献公感其远迎之意，执其手曰：“不图今日复为君臣。”自此免馀有宠。诸大夫皆迎于境内，献公自车揖之。既谒庙临朝，百官拜贺，太叔仪尚称病不朝。献公使人责之曰：“太叔不欲寡人返国乎？何为拒寡人？”仪顿首对曰：“昔君之出，臣不能从，臣罪一也；君之在外，臣不能怀贰心，以通内外之言，罪二也；及君求入，臣又不能与闻大事，罪三也。君以三罪责臣，臣敢逃死！”即命驾车，欲谋出奔。献公亲往留之。仪见献公，垂泪不止，请为殇公成丧，献公许之，然后出就班列。

献公使宁喜独相卫国，凡事一听专决，加食邑三千室。北宫遗、右宰穀、石恶、公孙免馀等，俱增秩禄。公孙丁、殖绰有从亡之劳，公孙无地、公孙臣，其父有死难之节，俱进爵大夫。其他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俱如旧。召蘧瑗于鲁，复其位。

却说孙嘉聘齐而回，中道闻变，迳归戚邑。林父知献公必不干休，乃以戚邑附晋，诉说宁喜弑君之恶，求晋侯做主。恐卫侯不日遣兵伐戚，乞赐发兵，协力守御。晋平公以三百人助之。孙林父使晋兵专戍茅氏之地。孙蒯谏曰：“戍兵单薄，恐不能拒卫人，奈何？”林父笑曰：“三百人不足为吾轻重，故委之东鄙。若卫人袭杀晋戍，必然激晋之怒，不愁晋人不助我也。”孙蒯曰：“大人高见，儿万不及。”宁喜闻林父请兵，晋仅发三百人，喜曰：“晋若真助林父，岂但以三百人塞责哉？”乃使殖绰将选卒千人，往袭茅氏。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杀宁喜子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话说殖绰帅选卒千人，去袭晋戍，三百人不勾一扫，遂屯兵于茅氏，遣人如卫报捷。林父闻卫兵已入东鄙，遣孙蒯同雍引兵救之。探知晋戍俱已杀尽，又知殖绰是齐国有名的勇将，不敢上前拒敌，全军而返，回复林父。林父大怒曰：“恶鬼尚能为厉！况人乎？一个殖绰不能与他对阵，倘卫兵大至，何以御之？汝可再往，如若无功，休见我面！”孙蒯闷闷而出，与雍商议，雍曰：“殖绰勇敌万夫，必难取胜，除非用诱敌之计方可。”孙蒯曰：“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围树木茂盛，中间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于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与战，诱至村口，我屯兵于山上，极口詈骂，彼怒，必上山来擒我，中吾计矣！”雍如其言，帅一百人驰往茅氏，如探敌之状，一遇殖绰之兵，佯为畏惧，回头便走。殖绰恃勇，欺雍兵少，不传令开营，单带随身军甲数十人，乘轻车追之。雍弯弯曲曲，引至圉村，却不进村，径打斜往树林中去了。殖绰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车。只见土山之上，又屯着一簇步卒，约有二百人数，簇拥着一员将。那员将小小身材，金鍪绣甲，叫着殖绰的姓名，骂道：“你是齐邦退下来的歪货！栾家用不着的弃物！今捱身在我卫国吃饭，不知羞耻，还敢出头！岂不晓得我孙氏是八代世臣，敢来触犯！全然不识高低，禽兽不如！”殖绰闻之大怒。卫兵中有人认得的指道：“这便是孙相国的长子，叫做孙蒯！”殖绰曰：“擒得孙蒯，便是半个孙林父了。”那土山平稳，颇不甚高。殖绰喝教：“驱车！”车驰马骤，刚刚到山坡之下，那车势去得凶猛，踏着陷坑，马就牵车下去，把殖绰掀下坑中。孙蒯恐他勇力难制，预备弓弩，一等陷下，攒箭射之。可怜好一员猛将，今日死于庸人之手。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有诗为证：

神勇将军孰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搭起殖绰之尸，割了首级，杀散卫军，回报孙林父。林父曰：“晋若责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隐其胜而以败告。”乃使雍如晋告败。

晋平公闻卫杀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赵武，合诸大夫于澶渊，将加兵于卫。卫献公同宁喜如晋，面诉孙林父之罪，平公执而囚之。齐大夫晏婴，言于齐景公曰：“晋侯为孙林父而执卫侯，国之强臣，皆将得志矣。君盍如晋请之，寓莱之德，不可弃也。”景公曰：“善。”乃遣使约会郑简公一同至晋，为卫求解。晋平公虽感其来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统口。晏平仲私谓羊舌肹曰：“晋为诸侯之长，恤患补阙，扶弱抑强，乃盟主之职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讨，今又为臣而执君，为君者不亦难乎？昔文公误听元咺之言，执卫成公归于京师，周天子恶其不顺，文公愧而释之。夫归于京师，而犹不可，况以诸侯囚诸侯乎？诸君子不谏，是党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婴惧晋之失伯，敢为子私言之。”肹乃言于赵武，固请于平公，乃释卫侯归国。尚未肯释宁喜。右宰穀劝献公饰女乐十二人，进于晋以赎喜。晋侯悦，并释喜。喜归，愈有德色，每事专决，全不禀命。诸大夫议事者，竟在宁氏私第请命，献公拱手安坐而已。

时宋左师向戌，与晋赵武相善，亦与楚令尹屈建相善。向戌聘于楚，言及昔日华元欲为晋、楚合成之事。屈建曰：“此事甚善，只为诸侯各自分党，所以和议迄于无成。若使晋、楚属国互相朝聘，欢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向戌以为然。乃倡议晋、楚二君，相会于宋，面定弭兵交见之约。楚自共王至今，屡为吴国侵扰，边境不宁，故屈建欲好晋以专事于吴。而赵武亦因楚兵屡次伐郑，指望和议一成，可享数年安息之福。两边皆欣然乐从，遂遣使往各属国订期。

晋使至于卫国，宁喜不通知献公，径自委石恶赴会。献公闻之大怒，诉于公孙免馀。免馀曰：“臣请以礼责之。”免馀即往见宁喜，言：“会盟大事，岂可使君不与闻？”宁喜艴然曰：“子鲜有约言矣，吾岂犹臣也乎哉？”免馀回报献公曰：“喜无礼甚矣！何不杀之？”献公曰：“若非宁氏，安有今日？约言实出自寡人，不可悔也。”免馀曰：“臣受主公特达之知，无以为报，请自以家属攻宁氏，事成则利归于君，不成则害独臣当之。”献公曰：“卿斟酌而行，勿累寡人也。”免馀乃往见其宗弟公孙无地、公孙臣曰：“相国之专，子所知也。主公犹执硁硁之信，隐忍不言。异日养成其势，祸且倚于孙氏矣。奈何？”无地与臣同辞而对曰：“何不杀之？”免馀曰：“吾言于君，君不从也。若吾等伪为作乱，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过出奔耳。”无地曰：“吾弟兄愿为先驱。”免馀请歃血为信。

时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方治春宴，无地谓免馀曰：“宁氏治春宴，必不备，吾请先尝之，子为之继。”免馀曰：“盍卜之？”无地曰：“事在必行，何卜之有？”无地与臣悉起家众以攻宁氏。宁氏门内，设有伏机。伏机者，掘地为深窟，上铺木板，别以木为机关。触其机，则势从下发，板启而人陷。日间去机，夜则设之。是日因春宴，家属皆于堂中观优，无守门者，乃设机以代巡警。无地不知，误触其机，陷于窟中。宁氏大惊，争出捕贼，获无地。公孙臣挥戈来救，宁氏人众，臣战败被杀。宁喜问无地曰：“子之此来，何人主使？”无地瞋目大骂曰：“汝恃功专恣，为臣不忠，吾兄弟特为社稷诛尔，事之不成，命也！岂由人主使耶？”宁喜怒，缚无地于庭柱，鞭之至死，然后斩之。右宰穀闻宁喜得贼，夜乘车来问。宁氏方启门，免馀帅兵适至，乘之而入。先斩右宰穀于门。宁氏堂中大乱，宁喜惊忙中，遽问：“作贼者何人？”免馀曰：“举国之人皆在，何问姓名乎？”喜惧而走，免馀夺剑逐之，绕堂柱三周，喜身中两剑，死于柱下。免馀尽灭宁氏之家，还报献公。献公命取宁喜及右宰穀之尸，陈之于朝。

公子闻之，徒跣入朝，抚宁喜之尸，哭曰：“非君失信，我实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卫之朝乎？”呼天长号者三，遂趋出。即以牛车载其妻小，出奔晋国。献公使人留之，不从。行及河上，献公复使大夫齐恶驰驿追及之，齐恶致卫侯之意，必要子回国。子曰：“要我还卫，除是宁喜复生方可！”齐恶犹强之不已，子取活雉一只，当齐恶前拔佩刀剁落雉头，誓曰：“及妻子，今后再履卫地，食卫粟，有如此雉！”齐恶知不可强，只得自回。子遂奔晋国，隐于邯郸，与家人织屦易粟而食，终身不言一“卫”字。史臣有诗云：

他乡不似故乡亲，织屦萧然竟食贫。
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复献公，献公感叹不已，乃命收殓二尸而葬之。欲立免馀为正卿，免馀曰：“臣望轻，不如太叔。”乃使太叔仪为政，自此卫国稍安。

话分两头。却说宋左师向戌，倡为弭兵之会，面议交见之事。晋正卿赵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各国大夫陆续俱至。晋之属国鲁、卫、郑，从晋营于左；楚之属国蔡、陈、许，从楚营于右。以车为城，各据一偏。宋是地主，自不必说。议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属朝聘于晋，晋之属亦朝聘于楚。其贡献礼物，各省其半，两边分用。其大国齐、秦，算做敌体与国，不在属国之数，各不相见。晋属小国，如邾、莒、滕、薛，楚属小国，如顿、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无力者从附庸一例，附于邻近之国。遂于宋西门之外，歃血订盟。楚屈建暗暗传令，衷甲将事，意欲劫盟，袭杀赵武，伯州犁固谏乃止。赵武闻楚衷甲，以问羊舌肹，欲预备对敌之计。羊舌肹曰：“本为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于诸侯，诸侯其谁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及将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向戌传言于晋，向戌造晋军，不敢出口，其从人代述之。赵武曰：“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于践土，绥服四国，长有诸夏。楚安得先于晋？”向戌还述于屈建。建曰：“若论王命，则楚亦尝受命于惠王矣。所以交见者，谓楚、晋匹敌也。晋主盟已久，此番合当让楚。若仍先晋，便是楚弱于晋了，何云敌国？”向戌复至晋营言之。赵武犹未肯从，羊舌肹谓赵武曰：“主盟以德不以势，若其有德，歃虽后，诸侯戴之。如其无德，歃虽先，诸侯叛之。且合诸侯以弭兵为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争歃则必用兵，用兵则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让楚。”赵武乃许楚先歃，定盟而散。时卫石恶与盟，闻宁喜被杀，不敢归卫，遂从赵武留于晋国。自是晋、楚无事。不在话下。

再说齐右相崔杼，自弑庄公，立景公，威震齐国。左相庆封性嗜酒，好田猎，常不在国中。崔杼独秉朝政，专恣益甚，庆封心中阴怀嫉忌。崔杼原许棠姜立崔明为嗣，因怜长子崔成损臂，不忍出口。崔成窥其意，请让嗣于明，愿得崔邑养老。崔杼许之。东郭偃与棠无咎不肯，曰：“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崔杼谓崔成曰：“吾本欲以崔予汝，偃与无咎不听，奈何？”崔成诉于其弟崔强。崔强曰：“内子之位，且让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东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为奴仆不能矣。”崔成曰：“姑凂左相为我请之。”成、强二人求见庆封，告诉其事。庆封曰：“汝父惟偃与无咎之谋是从，我虽进言，必不听也。异日恐为汝父之害，何不除之？”成、强曰：“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济事。”庆封曰：“容更商之。”成、强去，庆封召卢蒲嫳述二子之言。卢蒲嫳曰：“崔氏之乱，庆氏之利也。”庆封大悟。过数日，成、强又至，复言东郭偃、棠无咎之恶。庆封曰：“汝若能举能，吾当以甲助子。”乃赠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数。成、强大喜，夜半率家众披甲执兵，散伏于崔氏之近侧。东郭偃、棠无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门，甲士突起，将东郭偃、棠无咎攒戟刺死。

崔杼闻变大怒，急呼人使驾车，舆仆逃匿皆尽，惟圉人在厩，乃使圉人驾马，一小竖为御，往见庆封，哭诉以家难。庆封佯为不知，讶曰：“崔、庆虽为二氏，实一体也。孺子敢无上至此！子如欲讨，吾当效力。”崔杼信以为诚，乃谢曰：“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为父。”庆封乃悉起家甲，召卢蒲嫳使率之，吩咐：“如此如此。”卢蒲嫳受命而往。崔成、崔强，见卢蒲嫳兵至，欲闭门自守。卢蒲嫳诱之曰：“吾奉左相之命而来，所以利子，非害子也。”成谓强曰：“得非欲除孽弟明乎？”强曰：“容有之。”乃启门纳卢蒲嫳。嫳入门，甲士俱入。成、强阻遏不住，乃问嫳曰：“左相之命何如？”嫳曰：“左相受汝父之诉，吾奉命来取汝头耳！”喝令甲士：“还不动手！”成、强未及答言，头已落地。卢蒲嫳纵甲士抄掳其家，车马服器，取之无遗，又毁其门户。棠姜惊骇，自缢于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于难。卢蒲嫳悬成、强之首于车，回复崔杼。杼见二尸，且愤且悲，问嫳曰：“得无震惊内室否？”嫳曰：“夫人方高卧未起。”杼有喜色，谓庆封曰：“吾欲归，奈小竖不善执辔，幸借一御者。”卢蒲嫳曰：“某请为相国御。”崔杼向庆封再三称谢，登车而别。行至府第，只见重门大开，并无一人行动。比入中堂，直望内室，窗户门闼，空空如也。棠姜悬梁，尚未解索。崔杼惊得魂不附体，欲问卢蒲嫳，已不辞而去矣。遍觅崔明不得，放声大哭曰：“吾今为庆封所卖，吾无家矣，何以生为？”亦自缢而死。杼之得祸，不亦惨乎？髯翁有诗曰：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轧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半夜潜至府第，盗崔杼与棠姜之尸，纳于一柩之中，车载以出，掘开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无知者。事毕，崔明出奔鲁国。庆封奏景公曰：“崔杼实弑先君，不敢不讨也。”景公唯唯而已。庆封遂独相景公。以公命召陈须无复归齐国。须无告老，其子陈无宇代之。此周灵王二十六年事也。

时吴、楚屡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师以伐吴，吴有备，楚师无功而还。吴王馀祭，方立二年，好勇轻生，怒楚见伐，使相国屈狐庸，诱楚之属国舒鸠叛楚。楚令尹屈建帅师伐舒鸠，养繇基自请为先锋。屈建曰：“将军老矣！舒鸠蕞尔国，不忧不胜，无相烦也。”养繇基曰：“楚伐舒鸠，吴必救之。某屡拒吴兵，熟知军情，愿随一行，虽死不恨！”屈建见他说个“死”字，心中恻然。基又曰：“某受先王知遇，尝欲以身报国，恨无其地。今须发俱改，脱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负某矣。”屈建见其意已决，遂允其请，使大夫息桓助之。养繇基行至离城，吴王之弟夷昧同相国屈狐庸率兵来救。息桓欲俟大军，养繇基曰：“吴人善水，今弃舟从陆，且射御非其长，乘其初至未定，当急击之。”遂执弓贯矢，身先士卒，所射辄死，吴师稍却。基追之，遇狐庸于车，骂曰：“叛国之贼！敢以面目见我耶？”欲射狐庸。狐庸引车而退，其疾如风。基骇曰：“吴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说犹未毕，只见四面铁叶车围裹将来，把基困于垓心。乘车将士，皆江南射手，万矢齐发，养繇基死于乱箭之下。楚共王曾言其恃艺必死，验于此矣。息桓收拾败军，回报屈建。建叹曰：“养叔之死，乃自取也！”乃伏精兵于栖山，使别将子强以私属诱吴交锋，才十馀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夷昧登高望之，不见楚军，曰：“楚已遁矣！”遂空壁逐之。至栖山之下，子强回战，伏兵尽起，将夷昧围住，冲突不出。却得狐庸兵到，杀退楚兵，救出夷昧。吴师败归。屈建遂灭舒鸠。

明年，楚康王复欲伐吴，乞师于秦。秦景公使弟公子帅兵助之。吴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郑久服事晋，遂还师侵郑。楚大夫穿封戌，擒郑将皇颉于阵。公子围欲夺之，穿封戌不与。围反诉于康王，言：“已擒皇颉，为穿封戌所夺。”未几，穿封戌解皇颉献功，亦诉其事。康王不能决，使太宰伯州犁断之。犁奏曰：“郑囚乃大夫，非细人也，问囚自能言之。”乃立囚于庭下，伯州犁立于右，公子围与穿封戌立于左，犁拱手向上曰：“此位是王子围，寡君之介弟也。”复拱手向下曰：“此位为穿封戌，乃方城外之县尹也。谁实擒汝？可实言之！”皇颉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围，伪张目视围，对曰：“颉遇此位王子不胜，遂被获。”穿封戌大怒，遂于架上抽戈欲杀公子围，围惊走，戌逐之不及。伯州犁追上，劝解而还。言于康王，两分其功，复自置酒，与围、戌二人讲和。今人论徇私曲庇之事，辄云：“上下其手。”盖本伯州犁之事也。后人有诗叹云：

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
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却说吴之邻国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后裔，自无馀始封，自夏历周，凡三十馀世，至于允常。允常勤于为治，越始强盛，吴忌之。馀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获其宗人，刖其足，使为阍，守馀皇大舟。馀祭观舟醉卧，宗人解馀祭之佩刀，刺杀馀祭。从人始觉，共杀宗人。馀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国政任季札。札请戢兵安民，通好上国，夷昧从之。乃使札首聘鲁国，求观五代及列国之乐，札一一评品，辄当其情，鲁人以为知音。次聘齐，与晏婴相善；次聘郑，与公孙侨相善；及卫，与蘧瑗相善。遂适晋，与赵武、韩起、魏舒相善。所善皆一时贤臣，札之贤亦可知矣。要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话说周灵王长子名晋，字子乔，聪明天纵，好吹笙，作凤凰鸣。立为太子。年十七，偶游伊、洛，归而死。灵王甚痛之。有人报道：“太子于缑岭上，跨白鹤吹笙，寄语土人曰：‘好谢天子，吾从浮丘公住嵩山，甚乐也！不必怀念。’”浮丘公，古仙人也。灵王使人发其冢，惟空棺耳，乃知其仙去矣。至灵王二十七年，梦太子晋控鹤来迎，既觉，犹闻笙声在户外。灵王曰：“儿来迎我，我当去矣。”遗命传位次子贵，无疾而崩。贵即位，是为景王。是年，楚康王亦薨。令尹屈建与群臣共议，立其母弟麇为王。未几，屈建亦卒，公子围代为令尹。此事叙明，且搁过一边。

再说齐相国庆封，既专国政，益荒淫自纵。一日，饮于卢蒲嫳之家，卢蒲嫳使其妻出而献酒，封见而悦之，遂与之通。因以国政交付于其子庆舍，迁其妻妾财币于卢蒲嫳之家，封与嫳妻同宿，嫳亦与封之妻妾相通，两不禁忌。有时两家妻小，合做一处，饮酒欢谑，醉后罗唣，左右皆掩口，封与嫳不以为意。嫳请召其兄卢蒲癸于鲁，庆封从之。癸既归齐，封使事其子庆舍。舍膂力兼人，癸亦有勇，且善谀，故庆舍爱之，以其女庆姜妻癸。翁婿相称，宠信弥笃。癸一心只要报庄公之仇，无同心者，乃因射猎，极口夸王何之勇。庆舍问：“王何今在何处？”癸曰：“在莒国。”庆舍使召之。王何归齐，庆舍亦爱之。自崔、庆造乱之后，恐人暗算，每出入，必使亲近壮士执戈，先后防卫，遂以为例。庆舍因宠信卢蒲癸、王何，即用二人执戈，馀人不敢近前。

旧规：公家供卿大夫每日之膳，例用双鸡。时景公性爱食鸡跖，一食数千。公卿家效之，皆以鸡为食中之上品。鸡价腾贵，御厨以旧额不能供应，往庆氏请益。卢蒲嫳欲扬庆氏之短，劝庆舍勿益，谓御厨曰：“供膳任尔，何必鸡也？”御厨乃以鹜代之。仆辈疑鹜非膳品，又窃食其肉。是日，大夫高虿字子尾、栾灶字子雅，侍食于景公。见食品无鸡，但鹜骨耳，大怒曰：“庆氏为政，刻减公膳，而慢我至此！”不食而出。高虿欲往责庆封，栾灶劝止之。早有人告知庆封，庆封谓卢蒲嫳曰：“子尾、子雅怒我矣！将若之何？”卢蒲嫳曰：“怒则杀之，何惧焉！”卢蒲嫳告其兄癸。癸与王何谋曰：“高、栾二家，与庆氏有隙，可借助也。”何乃夜见高虿，诡言庆氏谋攻高、栾二家。高虿大怒曰：“庆封实与崔杼同弑庄公。今崔氏已灭，惟庆氏在，吾等当为先君报仇。”王何曰：“此何之志也！大夫谋其外，何与卢蒲氏谋其内，事蔑不济矣！”高虿阴与栾灶商议，伺间而发。陈无宇、鲍国、晏婴等，无不知之，但恶庆氏之专横，莫肯言者。卢蒲癸与王何卜攻庆氏，卜者献繇词曰：

虎离穴，彪见血！

癸以龟兆问于庆舍曰：“有欲攻仇家者，卜得其兆，请问吉凶？”庆舍视兆曰：“必克，虎与彪，父子也；离而见血，何不克焉？所仇者何人？”癸曰：“乡里之平人耳。”庆舍更不疑惑。秋八月，庆封率其族人庆嗣、庆遗，往东莱田猎，亦使陈无宇同往。无宇别其父须无，须无谓曰：“庆氏祸将及矣！同行恐与其难，何不辞之？”无宇对曰：“辞则生疑，故不敢。若诡以他故召我，可图归也。”遂从庆封出猎。去讫，卢蒲癸喜曰：“卜人所谓‘虎离穴’者，此其验矣。”将乘尝祭举事。陈须无知之，恐其子与于庆封之难，诈称其妻有病，使人召无宇归家。无宇求庆封卜之，暗中祷告，却通陈庆氏吉凶。庆封曰：“此乃灭身之卦，下克其上，卑克其尊，恐老夫人之病，未得痊也。”无宇捧龟，涕泣不止。庆封怜之，乃遣归。庆嗣见无宇登车，问：“何往？”曰：“母病不得不归。”言毕而驰。庆嗣谓庆封曰：“无宇言母病，殆诈也。国中恐有他变，夫子当速归！”庆封曰：“吾儿在彼何虑？”无宇既济河，乃发梁凿舟，以绝庆封之归路，封不知也。

时八月初旬将尽矣。卢蒲癸部署家甲，匆匆有战斗之色，其妻庆姜谓癸曰：“子有事而不谋于我，必不捷矣！”癸笑曰：“汝妇人也，安能为我谋哉？”庆姜曰：“子不闻有智妇人胜于男子乎？武王有乱臣十人，邑姜与焉，何为不可谋也？”癸曰：“昔郑大夫雍纠，以郑君之密谋，泄于其妻雍姬，卒致身死君逐，为世大戒。吾甚惧之！”庆姜曰：“妇人以夫为天，夫唱则妇随之，况重以君命乎？雍姬惑于母言，以害其夫，此闺阃之蝥贼，何足道哉？”癸曰：“假如汝居雍姬之地，当若何？”庆姜曰：“能谋则共之，即不能，亦不敢泄。”癸曰：“今齐侯苦庆氏之专，与栾、高二大夫谋逐汝族，吾是以备之。汝勿泄也。”庆姜曰：“相国方出猎，时可乘矣。”癸曰：“欲俟尝祭之日。”庆姜曰：“夫子刚愎自任，耽于酒色，怠于公事，无以激之，或不出，奈何？妾请往止其行，彼之出乃决矣。”癸曰：“吾以性命托子，子勿效雍姬也。”庆姜往告庆舍曰：“闻子雅、子尾将以尝祭之隙，行不利于夫子，夫子不可出也！”庆舍怒曰：“二子者，譬如禽兽，吾寝处之！谁敢为难？即有之，吾亦何惧！”庆姜归报卢蒲癸，预作准备。

至期，齐景公行尝祭于太庙，诸大夫皆从，庆舍莅事，庆绳主献爵，庆氏以家甲环守庙宫。卢蒲癸、王何执寝戈，立于庆舍之左右，寸步不离。陈、鲍二家，有圉人善为优戏，故意使在鱼里街上搬演。庆氏有马，惊而逸走，军士逐而得之。乃尽絷其马，解甲释兵，共往观优。栾、高、陈、鲍四族家丁，俱集于庙门之外，卢蒲癸托言小便，出外约会停当，密围太庙。癸复入，立于庆舍之后，倒持其戟，以示高虿。虿会意，使从人以闼击门扉三声，甲士蜂拥而入。庆舍惊起，尚未离坐，卢蒲癸从背后刺之，刃入于胁；王何以戈击其左肩，肩折。庆舍目视王何曰：“为乱者乃汝曹乎？”以右手取俎壶投王何，何立死。卢蒲癸呼甲士先擒庆绳杀之。庆舍伤重，负痛不能忍，只手抱庙柱摇撼之，庙脊俱为震动，大叫一声而绝。景公见光景利害，大惊欲走避。晏婴密奏曰：“群臣为君故，欲诛庆氏以安社稷，无他虑也。”景公方才心定，脱了祭服，登车，入于内宫。卢蒲癸为首，同四姓之甲，尽灭庆氏之党。各姓分守城门，以拒庆封，防守严密，水泄不通。

却说庆封田猎而回，至于中途，遇庆舍逃出家丁，前来告乱。庆封闻其子被杀，大怒，遂还攻西门。城中守御严紧，不能攻克，卒徒渐渐逃散。庆封惧，遂出奔鲁国。齐景公使人让鲁，不当收留作叛之臣。鲁人将执庆封以畀齐人，庆封闻而惧，复奔吴国。吴王夷昧以朱方居之，厚其禄入，视齐加富，使伺察楚国动静。鲁大夫子服何闻之，谓叔孙豹曰：“庆封又富于吴，殆天福淫人乎？”叔孙豹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庆氏之殃至矣，又何福焉。”庆封既奔，于是高虿、栾灶为政，乃宣崔、庆之罪于国中，陈庆舍之尸于朝以殉。求崔杼之柩不得，悬赏购之：有能知柩处来献者，赐以崔氏之拱璧。崔之圉人贪其璧，遂出首。于是发崔氏祖墓，得其柩斫之，见二尸，景公欲并陈之。晏婴曰：“戮及妇人，非礼也。”乃独陈崔杼之尸于市，国人聚观，犹能识认，曰：“此真崔子矣！”诸大夫分崔、庆之邑，以庆封家财俱在卢蒲嫳之室，责嫳以淫乱之罪，放之于北燕，卢蒲癸亦从之。二氏家财，悉为众人所有。惟陈无宇一无所取。庆氏之庄，有木材百馀车，众议纳之陈氏。无宇悉以施之国人，由是国人咸颂陈氏之德。此周景王初年事也。

其明年，栾灶卒，子栾施嗣为大夫，与高虿同执国政。高虿忌高厚之子高止，以二高并立为嫌，乃逐高止。止亦奔北燕。止之子高竖，据卢邑以叛。景公使大夫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吾非叛，惧高氏之不祀也。”闾丘婴许为高氏立后，高竖遂出奔晋国。闾丘婴复命于景公。景公乃立高酀以守高傒之祀。高虿怒曰：“本遣闾丘欲除高氏，去一人，立一人，何择焉。”乃谮杀闾丘婴。诸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皆为不平，纷纷讥议。高虿怒，以他事悉逐之，国中侧目。未几，高虿卒，子高强嗣为大夫。高强年幼，未立为卿，大权悉归于栾施矣。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是时晋、楚通和，列国安息。郑大夫良霄字伯有，乃公子去疾之孙，公孙辄之子，时为上卿执政。性汰侈，嗜酒，每饮辄通宵。饮时恶见他人，恶闻他事，乃窟地为室，置饮具及钟鼓于中，为长夜之饮，家臣来朝者，皆不得见。日中乘醉入朝，言于郑简公，欲遣公孙黑往楚修聘。公孙黑方与公孙楚争娶徐吾犯之妹，不欲远行，来见良霄求免。阍人辞曰：“主公已进窟室，不敢报也。”公孙黑大怒，遂悉起家甲，乘夜同印段围其第，纵火焚之。良霄已醉，众人扶之上车，奔雍梁。良霄方醒，闻公孙黑攻己，大怒。居数日，家臣渐次俱到，述国中之事，言：“各族结盟，以拒良氏，惟国氏、罕氏不与盟。”霄喜曰：“二氏助我矣！”乃还攻郑之北门。公孙黑使其侄驷带，同印段率勇士拒之。良霄战败，逃于屠羊之肆，为兵众所杀，家臣尽死。公孙侨闻良霄死，亟趋雍梁，抚良霄之尸而哭之曰：“兄弟相攻，天乎，何不幸也！”尽敛家臣之尸，与良霄同葬于斗城之村。公孙黑怒曰：“子产乃党良氏耶？”欲攻之。上卿罕虎止之曰：“子产加礼于死者，况生者乎？礼，国之干也，杀有礼不祥！”黑乃不攻。郑简公使罕虎为政，罕虎曰：“臣不如子产。”乃使公孙侨为政。时周景王之三年也。公孙侨既执郑政，乃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尚忠俭，抑泰侈。公孙黑乱政，数其罪而杀之。又铸《刑书》以威民，立乡校以闻过。国人乃歌诗曰：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一日，郑人出北门，恍惚间遇见良霄，身穿介胄，提戈而行，曰：“带与段害我，我必杀之！”其人归述于他人，遂患病。于是国中风吹草动，便以为良霄来矣！男女皆奔走若狂，如避戈矛。未几驷带病卒。又数日，印段亦死。国人大惧，昼夜不宁。公孙侨言于郑君，以良霄之子良止为大夫，主良氏之祀，并立公子嘉之子公孙泄，于是国中讹言顿息。行人游吉字子羽，问于侨曰：“立后而讹言顿息，是何故也？”侨曰：“凡凶人恶死，其魂魄不散，皆能为厉。若有所归依，则不复然矣。吾立祀为之归也。”游吉曰：“若然，立良氏可矣，何以并立公孙泄？岂虑子孔亦为厉乎？”侨曰：“良霄有罪，不应立后。若因为厉而立之，国人皆惑于鬼神之说，不可以为训。吾托言于存七穆之绝祀，良、孔二氏并立，所以除民之惑也。”游吉乃叹服。

再说周景王二年，蔡景公为其世子般娶楚女芈氏为室。景公私通于芈氏。世子般怒曰：“父不父，则子不子矣！”乃伪为出猎，与心腹内侍数人，潜伏于内室。景公只道其子不在，遂入东宫，径造芈氏之室。世子般率内侍突出，砍杀景公，以暴疾讣于诸侯，遂自立为君；是为灵公。史臣论般以子弑父，千古大变！然景公淫于子妇，自取悖逆，亦不能无罪也。有诗叹云：

新台丑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复蹈之？
逆刃忽从宫内起，因思急子可怜儿！

蔡世子般虽以暴疾讣于诸侯，然弑逆之迹，终不能掩。自本国传扬出来，各国谁不晓得。但是时盟主偷惰，不能行诛讨之法耳！

其年秋，宋宫中夜失火，夫人乃鲁女伯姬也。左右见火至，禀夫人避火。伯姬曰：“妇人之义，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火势虽迫，岂可废义？”比及傅母来时，伯姬已焚死矣。国人皆为叹息。时晋平公以宋有合成之功，怜其被火，乃大合诸侯于澶渊，各出财币以助宋。宋儒胡安国论此事，以为不讨蔡世子弑父之罪，而谋恤宋灾，轻重失其等矣。此平公所以失霸也。

周景王四年，晋、楚以宋之盟，故将复会于虢。时楚公子围代屈建为令尹。围乃共王之庶子，年齿最长，为人桀骜不恭，耻居人下，恃其才器，阴畜不臣之志，欺熊麇微弱，事多专决。忌大夫薳掩之忠直，诬以谋叛，杀之而并其室。交结大夫薳罢、伍举为腹心。日谋篡逆。尝因出田郊外，擅用楚王旌旗。行至芋邑，芋尹申无宇数其僭分，收其旌旗于库，围稍戢。至是，将赴虢之会，围请先行聘于郑，欲娶丰氏之女。临行，谓楚王熊麇曰：“楚已称王位，在诸侯之上。凡使臣乞得用诸侯之礼，庶使列国知楚之尊。”熊麇许之。公子围遂僭用国君之仪，衣服器用，拟于侯伯，用二人执戈前导。将及郑郊，郊人疑为楚王，惊报国中。郑君臣俱大骇，星夜匍匐出迎，及相见，乃公子围也。公孙侨恶之，恐其一入国中，或生他变，乃使行人游吉辞以城中舍馆颓坏，未及修葺，乃馆于城外。公子围使伍举入城，议婚丰氏，郑伯许之。既行聘，筐篚甚盛。临娶时，公子围忽萌袭郑之意，欲借迎女为名，盛饰车乘，乘机行事。公孙侨曰：“围之心不可测，必去众而后可。”游吉曰：“吉请再往辞之。”于是游吉往见公子围曰：“闻令尹将用众迎，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除地于城外，以听迎妇之命。”公子围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赐以丰氏之婚，若迎于野外，何以成礼？”游吉曰：“礼，军容不入国，况婚姻乎？令尹若必用众，以壮观瞻，请去兵备。”伍举密言于围曰：“郑人知备我矣，不如去兵。”乃使士卒悉弃弓矢，垂橐而入。迎丰氏于馆舍，遂赴会所。

晋赵武及宋、鲁、齐、卫、陈、蔡、郑、许各国大夫，俱已先在。公子围使人言于晋曰：“楚、晋有盟在前，今此番寻好，不必再立誓书，重复歃血。但将盟宋旧约，表白一番，令诸君勿忘足矣。”祁午谓赵武曰：“围之此言，恐晋争先也。前番让楚先晋，今番晋合先楚。若读旧书，楚常先矣。子以为何如？”赵武曰：“围之在会，缉蒲为王宫，威仪与楚王无二。其志不惟外亢，将有内谋，不如姑且听之，以骄其志。”祁午曰：“虽然，前番子木衷甲赴会，幸而不发，今围更有甚焉，吾之宜为之备。”赵武曰：“所以寻好者，寻弭兵之约也。武知有守信而已，不知其他。”既登坛，公子围请读旧书，加于牲上。赵武唯唯。既毕事，公子围遽归。诸大夫皆知围之将为楚君也。史臣有诗云：

任教贵倨称公子，何事威仪效楚王？
列国尽知成跋扈，郏敖燕雀尚怡堂。

赵武心中终以读旧书先楚为耻，恐人议论，将守信之语，向各国大夫再三分剖，说了又说。及还过郑，鲁大夫叔孙豹同行，武复言之。豹曰：“相君谓弭兵之约，可终守乎？”武曰：“吾等偷食，朝夕图安，何暇问久远？”豹退谓郑大夫罕虎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为远计。且年未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岁老人，其能久乎？”未几，赵武卒。韩起代之为政。不在话下。

再说楚公子围归国，值熊麇抱病在宫。围入宫问疾，托言有密事启奏，遣开嫔侍，解冠缨加熊麇之颈，须臾而死。麇有二子，曰幕，曰平夏，闻变，挺剑来杀公子围。勇力不敌，俱为围所杀。麇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宫厩尹熊黑肱字子晰，闻楚王父子被杀，惧祸，比出奔晋，黑肱出奔郑。公子围赴于诸侯曰：“寡君麇不禄即世，寡大夫围应为后。”伍举更其辞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围于是嗣即王位，改名熊虔，是为灵王。以薳罢为令尹，郑丹为右尹，伍举为左尹，斗成然为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郏，楚王虑其不服，使人杀之。因葬楚王麇于郏，谓之郏敖。以薳启疆代为太宰，立长子禄为世子。灵王既得志，愈加骄恣，有独霸中原之意。使伍举求诸侯于晋；又以丰氏女族微，不堪为夫人，并求婚于晋侯，晋平公新丧赵武，惧楚之强，不敢违抗，一一听之。

周景王六年，为楚灵王之二年，冬十二月，郑简公、许悼公如楚，楚灵王留之，以待伍举之报。伍举还楚复命，言：“晋侯二事俱诺。”灵王大悦，遣使大征会于诸侯，约以明年春三月为会于申。郑简公请先往申地，迎待诸侯。灵王许之。至次年之春，诸国赴会者，接踵不绝。惟鲁、卫托故不至，宋遣大夫向戌代行。其他蔡、陈、徐、滕、顿、胡、沈、小邾等国君，俱亲身赴会。楚灵王大率兵车，来至申地，诸侯俱来相见。左尹伍举进曰：“臣闻欲图霸者，必先得诸侯；欲得诸侯者，必先慎礼。今吾王始求诸侯于晋，宋向戌、郑公孙侨，皆大夫之良，号为知礼者，不可不慎也。”灵王曰：“古者合诸侯之礼何如？”伍举曰：“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此六王二公所以合诸侯者，莫不有礼，惟君所择。”灵王曰：“寡人欲霸诸侯，当用齐桓公召陵之礼，但不知其礼如何？”伍举对曰：“夫六王二公之礼，臣闻其名，实未之习也。以所闻齐桓公伐楚，退师召陵，楚使先大夫屈完如齐师，桓公大陈八国车乘，以众强夸示屈完，然后合诸侯与屈完盟会。今诸侯新服，吾王亦惟示以众强之势，使其怖畏，然后征会讨贰，不敢不从矣。”灵王曰：“寡人欲用兵诸侯，效桓公伐楚之事，谁当先者？”伍举对曰：“齐庆封弑其君，逃于吴国。吴不讨其罪，又加宠焉，处以朱方之地，聚族而居，富于其旧，齐人愤怨。夫吴，我之仇也。若用兵伐吴，以诛庆封为名，则一举而两得矣。”灵王曰：“善。”于是盛陈车乘，以恐胁诸侯，即申地为会盟。以徐君是吴姬所出，疑其附吴，系之三日。徐子愿为伐吴向导，乃释之。使大夫屈申，率诸侯之师伐吴，围朱方，执齐庆封，尽灭其族。屈申闻吴人有备，遂班师，以庆封献功。灵王欲戮庆封，以徇于诸侯。伍举谏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若戮庆封，恐其反唇而稽也。”灵王不听，乃负庆封以斧钺，绑示军前，以刀按其颈，迫使自言其罪曰：“各国大夫听者：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遂大声叫曰：“各国大夫听者：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观者皆掩口而笑。灵王大惭，使速杀之。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乱贼还将乱贼诛，虽然势屈肯心输。
楚虔空自夸天讨，不及庄王戮夏舒。

灵王自申归楚，怪屈申从朱方班师，不肯深入，疑其有贰心于吴，杀之。以屈生代为大夫。薳罢如晋，迎夫人姬氏以归，薳罢遂为令尹。

是年冬，吴王夷昧帅师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灵王大怒，复起诸侯之师伐吴。越君允常恨吴侵掠，亦使大夫常寿过帅师来会。楚将薳启疆为先锋，引舟师先至鹊岸，为吴人所败。楚灵王自引大兵，至于罗汭。吴王夷昧使其宗弟蹶繇犒师。灵王怒而执之，将杀其血，以衅军鼓。先使人问曰：“汝来时曾卜吉凶否？”蹶繇对曰：“卜之甚吉！”使者曰：“君王将取汝血以衅军鼓，何吉之有？”蹶繇对曰：“吴所卜，乃社稷之事，岂为一人吉凶哉？寡君之遣繇犒师，盖以察王怒之疾徐，而为守御之缓急。君若欢焉，好迎使臣，使敝邑忘于儆备，亡无日矣。若以使臣衅鼓，敝邑知君之震怒，而修其武备，于以御楚有馀矣。吉孰大焉？”灵王曰：“此贤士也！”乃赦之归。

楚兵至吴界，吴设守甚严，不能攻入而还。灵王乃叹曰：“向乃枉杀屈申矣！”灵王既归，耻其无功，乃大兴土木，欲以物力制度夸示诸侯。筑一宫名曰章华，广袤四十里，中筑高台，以望四方，台高三十仞，曰章华台，亦名三休台。以其高峻，凡登台必三次休息，始陟其颠也。其中宫室亭榭，极其壮丽，环以民居。凡有罪而逃亡者，皆召使归国，以实其宫。宫成，遣使征召四方诸侯，同来落成。不知诸侯几位到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贺虒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话说楚灵王有一癖性，偏好细腰，不问男女，凡腰围粗大者，一见便如眼中之钉。既成章华之宫，选美人腰细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细腰宫。宫人求媚于王，减食忍饿，以求腰细，甚有饿死而不悔者。国人化之，皆以腰粗为丑，不敢饱食。虽百官入朝，皆用软带紧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恶。灵王恋细腰之宫，日夕酣饮其中，管弦之声，昼夜不绝。

一日，登台作乐，正在欢宴之际，忽闻台下喧闹之声。须臾，潘子臣拥一位官员至前，灵王视之，乃芋尹申无宇也。灵王惊问其故。潘子臣奏曰：“无宇不由王命，闯入王宫，擅执守卒，无礼之甚，责在于臣，故拘使来见，惟我王详夺！”灵王问申无宇曰：“汝所执何人？”申无宇对曰：“臣之阍人也。托使守阍，乃逾墙盗臣酒器，事觉逃窜，访之岁馀不得。今窜入王宫，谬充守卒，臣是以执之。”灵王曰：“既为寡人守宫，可以赦之。”申无宇对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舆、僚、仆、台，递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维，国以不乱。臣有阍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宫以自庇。苟得所庇，盗贼公行，又谁禁之！臣宁死不敢奉命。”灵王曰：“卿言是也。”遂命以阍人畀无宇，免其擅执之罪。无宇谢恩而出。

越数日，大夫薳启疆邀请鲁昭公至，楚灵王大喜。启疆奏言：“鲁侯初不肯行。臣以鲁先君成公与先大夫婴齐盟蜀之好，再三叙述，胁以攻伐之事，方始惧而束装。鲁侯习于礼仪，愿我王留心，勿贻鲁笑。”灵王问曰：“鲁侯之貌如何？”启疆曰：“白面长身，须垂尺馀，威仪甚可观也。”灵王乃密传一令，精选国中长躯长髯，出色大汉十人，伟其衣冠，使习礼三日，命为傧相，然后接见鲁侯。鲁侯乍见，错愕不已。遂同游章华之宫，鲁侯见土木壮丽，夸奖之声不绝。灵王曰：“上国亦有此宫室之美乎？”鲁侯鞠躬对曰：“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国万分之一。”灵王面有骄色。遂陟章华之台。怎见得台高？有诗为证：

高台半出云，望望高不极。
草木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台势高峻逶迤，盘数层而上，每层俱有明廊曲槛。预选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内者，装束鲜丽，略如妇人，手捧雕盘玉斝，唱郢歌劝酒，金石丝竹，纷然响和。既升绝顶，乐声嘹亮，俱在天际，觥筹交错，粉香相逐，飘飘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夺魄，不自知其在人间矣。大醉而别，灵王赠鲁侯以大屈之弓。大屈者，弓名，乃楚库所藏之宝弓也。

次日，灵王心中不舍此弓，有追悔之意，与薳启疆言之。启疆曰：“臣能使鲁侯以弓还归于楚。”启疆乃造公馆，见鲁侯，佯为不知，问曰：“寡君昨宴好之际，以何物遗君？”鲁侯出弓示之。启疆见弓，即再拜称贺。鲁侯曰：“一弓何足为贺？”启疆曰：“此弓名闻天下，齐、晋与越三国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轻许。今特传之于君。彼三国者，将望鲁而求之，鲁其备御三邻，慎守此宝，敢不贺乎？”鲁侯蹴然曰：“寡人不知弓之为宝，若此，何敢登受？”乃遣使还弓于楚，遂辞归。伍举闻之，叹曰：“吾王其不终乎！以落成召诸侯，诸侯无有至者，仅一鲁侯辱临，而一弓之不忍，甘于失信。夫不能舍己，必将取人，取人必多怨，亡无日矣。”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却说晋平公闻楚以章华之宫，号召诸侯，乃谓诸大夫曰：“楚，蛮夷之国，犹能以宫室之美，夸示诸侯，岂晋而反不如耶？”大夫羊舌肹进曰：“伯者之服诸侯，闻以德，不闻以宫室。章华之筑，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平公不听，乃于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宫室，略仿章华之制，广大不及，而精美过之，名曰虒祁之宫。亦遣使布告诸侯。髯翁有诗叹云：

章华筑怨万民愁，不道虒祁复效尤。
堪笑伯君无远计，却将土木召诸侯！

列国闻落成之命，莫不窃笑其为者。然虽如此，却不敢不遣使来贺。惟郑简公因前赴楚灵王之会，未曾朝晋。卫灵公元新嗣位，未见晋侯，所以二国之君，亲自至晋。二国中又是卫君先到。

单表卫灵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于驿舍，夜半不能成寝，耳中如闻鼓琴之声，乃披衣起坐，倚枕而听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从来乐工所未奏，真新声也。试问左右，皆曰：“弗闻。”灵公素好音乐，有太师名涓，善制新声，能为四时之曲。灵公爱之，出入必使相从。乃使左右召师涓。师涓至，曲犹未终。灵公曰：“子试听之，其状颇似鬼神。”师涓静听，良久声止。师涓曰：“臣能识其略矣。更须一宿，臣能写之。”灵公乃复留一宿，夜半，其声复发。师涓援琴而习之，尽得其妙。

既至晋，朝贺礼毕，平公设宴于虒祁之台。酒酣，平公曰：“素闻卫有师涓者，善为新声，今偕来否？”灵公起对曰：“见在台下。”平公曰：“试为寡人召之。”灵公召师涓登台。平公亦召师旷，相者扶至。二人于阶下叩首参谒。平公赐师旷坐，即令师涓坐于旷之傍。平公问师涓曰：“近日有何新声？”师涓奏曰：“途中适有所闻，愿得琴而鼓之。”平公命左右设几，取古桐之琴，置于师涓之前。涓先将七弦调和，然后拂指而弹。才奏数声，平公称善。曲未及半，师旷遽以手按琴曰：“且止。此亡国之音，不可奏也。”平公曰：“何以见之？”师旷奏曰：“殷末时，乐师名延者，与纣为靡靡之乐，纣听之而忘倦，即此声也。及武王伐纣，师延抱琴东走，自投于濮水之中。有好音者过此，其声辄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闻，其必在濮水之上矣。”卫灵公暗暗惊异。平公又问曰：“此前代之乐，奏之何伤？”师旷曰：“纣因淫乐，以亡其国，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平公曰：“寡人所好者，新声也。涓其为寡人终之。”师涓重整弦声，备写抑扬之态，如诉如泣。平公大悦，问师旷曰：“此曲名为何调？”师旷曰：“此所谓《清商》也。”平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清商》虽悲，不如《清徵》。”平公曰：“《清徵》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君德薄，不当听此曲。”平公曰：“寡人酷嗜新声，子其无辞。”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一群，自南方来，渐集于宫门之栋，数之得八双；再奏之，其鹤飞鸣，序立于台之阶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鹤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声达霄汉。平公鼓掌大悦，满坐生欢，台上台下，观者莫不踊跃称奇。平公命取白玉卮，满斟醇酿，亲赐师旷，旷接而饮之。平公叹曰：“音至《清徵》，无以加矣！”师旷曰：“更不如《清角》。”平公大惊曰：“更有加于《清徵》者乎？何不并使寡人听之？”师旷曰：“《清角》更不比《清徵》，臣不敢奏也。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驾象车而御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虎狼前驱，鬼神后随，螣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自后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绝。若奏此声，鬼神毕集，有祸无福。”平公曰：“寡人老矣！诚一听《清角》，虽死不恨。”师旷固辞。平公起立，迫之再三。师旷不得已，复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云从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风骤发，裂帘幙，摧俎豆，屋瓦乱飞，廊柱俱拔。顷之，疾雷一声，大雨如注，台下水深数尺，台中无不沾湿。从者惊散，平公恐惧，与灵公伏于廊室之间。良久，风息雨止，从者渐集，扶携两君下台而去。

是夜，平公受惊，遂得心悸之病。梦中见一物，色黄，大如车轮，蹒跚而至，径入寝门。察之，其状如鳖，前二足，后一足，所至水涌。平公大叫一声曰：“怪事！”忽然惊醒，怔忡不止。及旦，百官至寝门问安。平公以梦中所见，告之群臣，皆莫能解。须臾，驿使报：“郑君为朝贺，已到馆驿。”平公遣羊舌肹往劳。羊舌肹喜曰：“君梦可明矣。”众问其故，羊舌肹曰：“吾闻郑大夫子产，博学多闻，郑伯相礼，必用此人，吾当问之。”肹至馆驿致饩，兼道晋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见。时卫灵公亦以同时受惊，有微恙告归。郑简公亦遂辞归，独留公孙侨候疾。羊舌肹问曰：“寡君梦见有物如鳖，黄身三足，入于寝门，此何祟也？”公孙侨曰：“以侨所闻，鳖三足者，其名曰能。昔禹父曰鲧，治水无功，舜摄尧政，乃殛鲧于东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为黄能，入于羽渊。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来，祀典不缺。今周室将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羊舌肹以其言告于平公。平公命大夫韩起，祀鲧如郊礼。平公病稍定，叹曰：“子产真博物君子也！”以莒国所贡方鼎赐之。公孙侨将归郑，私谓羊舌肹曰：“君不恤民隐，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将不可为。吾所对，乃权词以宽其意也。”其时有人早起，过魏榆地方，闻山下有若数人相聚之声，议论晋事。近前视之，惟顽石十馀块，并无一人。既行过，声复如前。急回顾之，声自石出。其人大惊，述于土人。土人曰：“吾等闻石言数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此语传闻于绛州。平公召师旷问曰：“石何以能言？”旷对曰：“石不能言，乃鬼神凭之耳。夫鬼神以民为依，怨气聚于民，则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则妖兴。今君崇饰宫室，以竭民之财力，石言其在是乎？”平公嘿然。师旷退，谓羊舌肹曰：“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兴，实起于楚。虽楚君之祸，可计日而俟也。”月馀，平公病复作，竟成不起。自筑虒祁宫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在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岂不可笑。史臣有诗云：

崇台广厦奏新声，竭尽民脂怨黩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虒祁空自费经营！

平公薨后，群臣奉世子夷嗣位，是为昭公。此是后话。

再说齐大夫高强，自其父虿逐高止，谮杀闾丘婴，举朝皆为不平。及强嗣为大夫，年少嗜酒，栾施亦嗜酒，相得甚欢。与陈无宇、鲍国踪迹少疏，四族遂分为二党。栾、高二人每聚饮，醉后辄言陈、鲍两家长短。陈、鲍闻之，渐生疑忌。忽一日，高强因醉中鞭扑小竖，栾施复助之。小竖怀恨，乃乘夜奔告陈无宇，言：“栾、高欲聚家众，来袭陈、鲍二家，期在明日矣。”复奔告鲍国，鲍国信之。忙令小竖往约陈无宇，共攻栾、高。无宇授甲于家众，即时登车，欲诣鲍国之家。途中遇见高强，亦乘车而来。强已半醉，在车中与无宇拱手，问：“率甲何往？”无宇谩应曰：“往讨一叛奴耳！”亦问：“子良何往？”强对曰：“吾将饮于栾氏也。”

既别，无宇令舆人速骋，须臾，遂及鲍门。只见车徒济济，戈甲森森，鲍国亦贯甲持弓，方欲升车矣。二人合做一处商量。无宇述子良之言：“将饮于栾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鲍国遣使往栾氏觇视，回报：“栾、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赛饮。”鲍国曰：“小竖之语妄矣。”无宇曰：“竖言虽不实，然子良于途中见我率甲，问我何往，我谩应以将讨叛奴。今无所致讨，彼心必疑，倘先谋逐我，悔无及矣。不如乘其饮酒，不做准备，先往袭之。”鲍国曰：“善。”两家甲士同时起行，无宇当先，鲍国押后，杀向栾家，将前后府门，团团围住。栾施方持巨觥欲吸，闻陈、鲍二家兵到，不觉觥坠于地。高强虽醉，尚有三分主意，谓栾施曰：“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陈、鲍，无不克矣。”栾施乃悉聚家众。高强当先，栾施在后，从后门突出，杀开一条血路，径奔公宫。陈无宇、鲍国恐其挟齐侯为重，紧紧追来。高氏族人闻变，亦聚众来救。

景公在宫中，闻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从何起，急命阍者紧闭虎门，以宫甲守之。使内侍召晏婴入宫。栾施、高强攻虎门不能入，屯于门之右；陈、鲍之甲，屯于门之左，两下相持。须臾，晏婴端冕委弁，驾车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婴皆不顾，谓使者曰：“婴惟君命是从，不敢自私。”阍者启门，晏婴入见。景公曰：“四族相攻，兵及寝门，何以待之？”晏婴奏曰：“栾、高怙累世之宠，专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闾丘之死，国人胥怨，今又伐寝门，罪诚不宥。但陈、鲍不候君命，擅兴兵甲，亦不为无罪也。惟君裁之！”景公曰：“栾、高之罪，重于陈、鲍，宜去之。谁堪使者？”晏婴对曰：“大夫王黑可使也。”景公传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陈、鲍攻栾、高，栾、高兵败，退于大衢。国人恶栾、高者，皆攘臂助战。高强酒犹未醒，不能力战。栾施先奔东门，高强从之。王黑同陈、鲍追及，又战于东门，栾、高之众，渐渐奔散，乃夺门而出，遂奔鲁国。陈、鲍逐两家妻子，而分其家财。

晏婴谓陈无宇曰：“子擅命以逐世臣，又专其利，人将议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归诸公，子无所利，人必以让德称子，所得多矣。”无宇曰：“多谢指教！无宇敢不从命。”于是将所分食邑及家财，尽登簿籍，献于景公。景公大悦。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无宇又私有所献。孟姬言于景公曰：“陈无宇诛剪强家，以振公室，利归于公，其让德不可没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赐之？”景公从其言，陈氏始富。陈无宇有心要做好人，言：“群公子向被高虿所逐，实出无辜，宜召而复之！”景公以为然。无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从人之衣屦，皆自出家财，私下完备，遣人分头往迎。诸公子得归故国，已自欢喜，及见器物毕具，知是陈无宇所赐，感激无已。无宇又大施恩惠于公室，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悉以私禄分给之。又访求国中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凡有借贷，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贫不能偿者，即焚其券。国中无不颂陈氏之德，愿为效死而无地也。史臣论：陈氏厚施于民，乃异日移国之渐。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结百姓之心耳。有诗云：

威福君权敢上侵，辄将私惠结民心。
请看陈氏移齐计，只为当时感德深。

景公用晏婴为相国，婴见民心悉归陈氏，私与景公言之，劝景公宽刑薄敛，兴发补助，施泽于民，以挽留人心。景公不能从。

话分两头。再说楚灵王成章华之宫，诸侯落成者甚少。闻晋筑虒祁宫，诸侯皆贺，大有不平之意。召伍举商议，欲兴师以侵中原。伍举曰：“王以德义召诸侯，而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诸侯，而责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华，必择有罪者征之，方为有名。”灵王曰：“今之有罪者何国？”伍举奏曰：“蔡世子般弑其君父，于今九年矣。王初合诸侯，蔡君来会，是以隐忍不诛。然弑逆之贼，虽子孙犹当伏法，况其身乎？蔡近于楚，若讨蔡而兼其地，则义利两得矣。”说犹未了，近臣报：“陈国有讣音到，言陈侯弱已薨，公子留嗣位。”伍举曰：“陈世子偃师，名在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师于何地？以臣度之，陈国必有变矣。”毕竟陈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话说陈哀公名弱，其元妃郑姬生子偃师，已立为世子矣。次妃生公子留，三妃生公子胜。次妃善媚得宠，既生留，哀公极其宠爱，但以偃师已立，废之无名。乃以其弟司徒公子招为留太傅，公子过为少傅，嘱付招、过：“异日偃师当传位于子留。”周景王十一年，陈哀公病废在床，久不视朝。公子招谓公子过曰：“公孙吴且长矣，若偃师嗣位，必复立吴为世子，安能及留？是负君之托也。今君病废已久，事在吾等掌握，及君未死，假以君命，杀偃师而立留，可以无悔。”公子过以为然，乃与大夫陈孔奂商议。孔奂曰：“世子每日必入宫问疾三次，朝夕在君左右，命不可假也。不若伏甲于宫巷，俟其出入，乘便刺之，一夫之力耳。”过遂与招定计，以其事托孔奂，许以立留之日，益封大邑。孔奂自去阴召心腹力士，混于守门人役数内，阍人又认做世子亲随，并不疑虑。世子偃师问安毕，夜出宫门，力士灭其火，刺杀之。宫门大乱。须臾，公子招同公子过到，佯作惊骇之状，一面使人搜贼，一面倡言：“陈侯病笃，宜立次子留为君。”陈哀公闻变，愤恚自缢而死。史臣有诗云：

嫡长宜君国本安，如何宠庶起争端？
古今多少偏心父，请把陈哀仔细看。

司徒招奉公子留主丧即位，遣大夫于徵师以薨赴告于楚。时伍举侍于灵王之侧，闻陈已立公子留为君，不知世子偃师下落，方在疑惑。忽报：“陈侯第三子公子胜同侄儿公孙吴求见。”灵王召之，问其来意。二人哭拜于地。公子胜开言：“嫡兄世子偃师，被司徒招与公子过设谋枉杀，致父亲自缢而死。擅立公子留为君，我等恐其见害，特来相投。”灵王诘问于徵师。徵师初犹抵赖，却被公子胜指实，无言可答。灵王怒曰：“汝即招、过之党也！”喝教刀斧手，将徵师绑下斩讫。伍举奏曰：“王已诛逆臣之使，宜奉公孙吴以讨招、过之罪，名正言顺，谁敢不服？既定陈国，次及于蔡，先君庄王之绩，不足道也。”灵王大悦。乃出令兴师伐陈。公子留闻于徵师见杀，惧祸不愿为君，出奔郑国去了。或劝司徒招：“何不同奔？”招曰：“楚师若至，我自有计退之。”

却说楚灵王大兵至陈，陈人皆怜偃师之死，见公孙吴在军中，无不踊跃，咸箪食壶浆，以迎楚师。司徒招事急，使人请公子过议事，过来坐定。问曰：“司徒云‘有计退楚’，计将安出？”招曰：“退楚只须一物，欲问汝借。”过又问：“何物？”招曰：“借汝头耳！”过大惊，方欲起身，招左右鞭捶乱下，将过击倒，即拔剑斩其首，亲自持赴楚军，稽首诉曰：“杀世子立留，皆公子过之所为。招今仗大王之威，斩过以献，惟君赦臣不敏之罪！”灵王听其言词卑逊，心中已自欢喜。招又膝行而前，行近王座，密奏曰：“昔庄王定陈之乱，已县陈矣，后复封之，遂丧其功。今公子留惧罪出奔，陈国无主，愿大王收为郡县，勿为他姓所有也。”灵王大喜曰：“汝言正合吾意。汝且归国，为寡人辟除宫室，以候寡人之巡幸。”司徒招叩谢而去。公子胜闻灵王放招还国，复来哭诉，言：“造谋俱出于招，其临时行事，则过使大夫孔奂为之。今乃委罪于过，冀以自解，先君先太子目不瞑于地下矣。”言罢，痛哭不已，一军为之感动。灵王慰之曰：“公子勿悲，寡人自有处分。”次日，司徒招备法驾仪从，来迎楚王入城。灵王坐于朝堂，陈国百官俱来参谒。灵王唤陈孔奂至前，责之曰：“戕贼世子，皆汝行凶，不诛何以儆众！”叱左右将孔奂斩讫。与公子过二首，共悬于国门。复诮司徒招曰：“寡人本欲相宽，奈公论不容何？今赦汝一命，便可移家远窜东海。”招仓皇不敢措辩，只得拜辞。灵王使人押往越国安置去讫。公子胜率领公孙吴拜谢讨贼之恩。灵王谓公孙吴曰：“本欲立汝，以延胡公之祀。但招、过之党尚多，怨汝必深，恐为汝害，汝姑从寡人归楚。”乃命毁陈之宗庙，改陈国为县。以穿封戌争郑囚皇颉事，不为谄媚，使守陈地，谓之陈公。陈人大失望。髯翁有诗叹云：

本兴义旅诛残贼，却爱山河立县封。
记得蹊田夺牛语，恨无忠谏似申公！

灵王携公孙吴以归，休兵一载，然后伐蔡。伍举献谋曰：“蔡般怙恶已久，忘其罪矣。若往讨，彼反有词，不如诱而杀之。”灵王从其计。乃托言巡方，驻军于申地，使人致币于蔡，请灵公至申地相会。使人呈上国书，蔡侯启而读之，略云：

寡人愿望君侯之颜色，请君侯辱临于申。不腆之仪，预以犒从者。

蔡侯将戎车起行，大夫公孙归生谏曰：“楚王为人，贪而无信。今使人之来，币重而言卑，殆诱我也，君不可往！”蔡侯曰：“蔡之地不能当楚之一县，召而不往，彼若加兵，谁能抗之？”归生曰：“然则请立世子而后行。”蔡侯从之，立其子有为世子，使归生辅之监国。即日命驾至申，谒见灵王。灵王曰：“自此地一别，于今八年矣？且喜君丰姿如旧。”蔡侯对曰：“般荷上国辱收盟籍，以君王之灵，镇抚敝邑，感恩非浅。闻君王拓地商墟，方欲驰贺，使命下临，敢不趋承。”灵王即于申地行宫，设宴款待蔡侯，大陈歌舞，宾主痛饮甚乐。复迁席于他寝，使伍举劳从者于外馆。蔡侯欢饮，不觉酕醄大醉。壁衣中伏有甲士，灵王掷杯为号，甲士突起，缚蔡侯于席上，蔡侯醉中，尚不知也。灵王使人宣言于众曰：“蔡般弑其君父，寡人代天行讨。从者无罪，降者有赏，愿归者听。”原来蔡侯待下，极有恩礼，从行诸臣，无一人肯降者。灵王一声号令，楚军围裹将来，俱被擒获。蔡侯方才酒醒，知身被束缚，张目视灵王曰：“般得何罪？”灵王曰：“汝亲弑其父，悖逆天理，今日死犹晚矣。”蔡侯叹曰：“吾悔不用归生之言也！”灵王命将蔡侯磔死，从死者共七十人，舆隶最贱者，俱诛不赦。大书蔡侯般弑逆之罪于版，宣布国中，遂命公子弃疾统领大军，长驱入蔡。宋儒论蔡般罪固当诛，然诱而杀之，非法也。髯翁有诗云：

蔡般无父亦无君，鸣鼓方能正大伦。
莫怪诱诛非法典，楚灵原是弑君人。

却说蔡世子有，自其父发驾之后，旦晚使谍者探听。忽报蔡侯被杀，楚兵不日临蔡，世子有即时纠集兵众，授兵登埤。楚兵至，围之数重。公孙归生曰：“蔡虽久附于楚，然晋、楚合成，归生实与载书。不若遣人求救于晋，傥惠顾前盟，或者肯来相援。”世子有从其计，募国人能使晋者。蔡洧之父蔡略，从蔡侯于申，在被杀七十人之中。洧欲报父仇，应募而出，领了国书，乘夜缒城北走，直达晋国，来见晋昭公，哭诉其事。昭公集群臣问之。荀吴奏曰：“晋为盟主，诸侯依赖以为安。既不救陈，又不救蔡，盟主之业堕矣。”昭公曰：“楚虔暴横，吾兵力不逮，奈何？”韩起对曰：“虽知不逮，可坐视乎？何不合诸侯以谋之？”昭公乃命韩起约诸国会于厥慭。宋、齐、鲁、卫、郑、曹各遣大夫至会所听命。韩起言及救蔡之事，各国大夫人人伸舌，个个摇首，没一个肯担当主张的。韩起曰：“诸君畏楚如此，将听其蚕食乎？倘楚兵由陈、蔡渐及诸国，寡君亦不敢与闻矣。”众人面面相觑，莫有应者。时宋国右师华亥在会，韩起独谓华亥曰：“盟宋之役，汝家先右师实倡其谋，约定南北弭兵，有先用兵者，各国共伐之。今楚首先败约，加兵陈、蔡，汝袖手不发一言，非楚无信，乃尔国之欺谩也。”华亥觳觫对曰：“下国何敢欺谩，得罪主盟？但蛮夷不顾信义，下国无如之何耳！今各国久弛武备，一旦用兵，胜负未卜。不若遵弭兵之约，遣一使为蔡请宥，楚必无辞。”韩起见各国大夫俱有惧楚之意，料救蔡一事，鼓舞不来，乃商议修书一封，遣大夫狐父迳至申城，来见楚灵王。蔡洧见各国不肯发兵救蔡，号泣而去。狐父到申城将书呈上，灵王拆书看之，略云：

日者，宋之盟，南北交见，本以弭兵为名。虢之会，再申旧约，鬼神临之。寡君率诸侯恪守成言，不敢一试干戈。今陈、蔡有罪，上国赫然震怒，兴师往讨，义愤所激，聊以从权。罪人既诛，兵犹未解，上国其何说之辞？诸国大夫执政，皆走集敝邑，责寡君以拯溺解纷之义，寡君愧焉！犹惧以征发师徒，自干盟约，遣下臣起合诸大夫共此尺书，为蔡请命。倘上国惠顾前好，存蔡之宗庙，寡君及同盟，咸受君赐，岂惟蔡人！

书末，宋、齐各国大夫俱署有名字。灵王览毕笑曰：“蔡城旦暮且下，汝以空言解围，以三尺童子待寡人耶？汝去回复汝君，陈、蔡乃孤家属国，与汝北方无与，不劳照管。”狐父再欲哀恳，灵王遽起身入内，亦无片纸回书。狐父怏怏而回，晋君臣虽则恨楚，无可奈何。正是：

有力无心空负力，有心无力枉劳心。
若还心力齐齐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回至蔡国，被楚巡军所获，解到公子弃疾帐前。弃疾胁使投降，蔡洧不从，乃囚于后军。弃疾知晋救不至，攻城益力。归生曰：“事急矣！臣当拼一命，迳往楚营，说之退兵。万一见听，免至生灵涂炭。”世子有曰：“城中调度，全赖大夫，安可舍孤而去？”归生对曰：“殿下若不相舍，臣子朝吴可使也。”世子召朝吴至，含泪遣之。朝吴出城往见弃疾，弃疾待之以礼。朝吴曰：“公子重兵加蔡，蔡知亡矣，然未知罪之在也。若以先君般失德，不蒙赦宥，则世子何罪？蔡之宗社何罪？幸公子怜而察之！”弃疾曰：“吾亦知蔡无灭亡之道，但受命攻城，若无功归报，必得罪矣！”朝吴曰：“吴更有一言，请屏左右。”弃疾曰：“汝第言之，吾左右无妨也。”朝吴曰：“楚王得国非正，公子宁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愤！又内竭脂膏于土木，外竭筋骨于干戈，用民不恤，贪得无厌，昔岁灭陈，今复诱蔡。公子不念君仇，奉其驱使，怨黩方作，公子将分其半矣。公子贤明著誉，且有‘当璧’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为君，诚反戈内向，诛其弑君虐民之罪，人心响应，谁能为公子抗者！孰与事无道之君，敛万民之怨乎？公子倘幸听愚计，吴愿率死亡之馀，为公子先驱。”弃疾怒曰：“匹夫敢以巧言离间我君臣！本该斩首，姑寄汝头于颈上，传语世子，速速面缚出降，尚可保全馀喘也！”叱左右牵朝吴出营。原来当初楚共王有宠妾之子五人：长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围，即灵王虔；三曰比，字子干；四曰黑肱，字子晰；末即公子弃疾也。共王欲于五子之中，立一人为世子，心中不决，乃大祀群神，奉璧密祷曰：“请神于五人中，择一贤而有福者，使主社稷。”乃以璧密埋于太室之庭中，暗记其处，使五子各斋戒三日后，五更入庙，次第谒祖。视其拜当璧处者，即神所选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过埋璧，拜于其前。灵王拜时，手肘及于璧上。子干、子晰去璧甚远。弃疾时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当璧纽之上。共王心知神佑弃疾，宠爱益笃。因共王薨时，弃疾年尚未长，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闻埋璧之事者，无不知弃疾之当为楚王矣。今日朝吴说及“当璧”之祥，弃疾恐此语传扬，为灵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吴还入城中，述弃疾之语。世子有曰：“国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虽未成丧嗣位，然既摄位守国，便当与此城相为存亡，岂可屈膝仇人，自同奴隶乎？”于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围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孙归生积劳成病，卧不能起，城中食尽，饿死者居半，守者疲困，不能御敌。楚师蚁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楼，束手受缚。弃疾入城，扶慰居民；将世子有上了囚车，并蔡洧解到灵王处报捷。以朝吴有当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几，归生死，朝吴遂留事弃疾。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时灵王驾已回郢，梦有神人来谒，自称九冈山之神，曰：“祭我，我使汝得天下。”既觉大喜，遂命驾至九冈山，适弃疾捷报到，既命取世子有充作牺牲，杀以祭神。申无宇谏曰：“昔宋襄用鄫子于次睢之社，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辙！”灵王曰：“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后，安得比于诸侯。正当六畜用之耳。”申无宇退而叹曰：“王汰虐已甚，其不终乎！”遂告老归田，去讫。蔡洧见世子被杀，哀泣三日。灵王以为忠，乃释而用之。蔡洧之父先为灵王所杀。阴怀复仇之志，说灵王曰：“诸侯所以事晋而不事楚者，以晋近而楚远也。今王奄有陈、蔡，与中华接壤，若高广其城，各赋千乘，以威示诸侯，四方谁不畏服？然后用兵吴、越，先服东南，次图西北，可以代周而为天子。”灵王悦其谀言，日渐宠用。于是重筑陈、蔡之城，倍加高广，即用弃疾为蔡公，以酬其灭蔡之功。又筑东西二不羹城，据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强于楚，指顾可得天下。召太卜将守龟卜之，问：“寡人何日为王？”太卜曰：“君既已称王矣，尚何问？”灵王曰：“楚、周并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为真王耳。”太卜爇龟，龟裂。太卜曰：“所占无成。”灵王掷龟于地，攘臂大呼曰：“天乎，天乎！区区天下，不肯与我，生我熊虔何用？”蔡洧奏曰：“事在人为耳，彼朽骨者何知。”灵王乃悦。

诸侯畏楚之强，小国来朝，大国来聘，贡献之使，不绝于道。就中单表一人，乃齐国上大夫晏婴，字平仲，奉齐景公之命，修聘楚国。灵王谓群下曰：“晏平仲身不满五尺，而贤名闻于诸侯。当今海内诸国，惟楚最盛，寡人欲耻辱晏婴，以张楚国之威，卿等有何妙计？”太宰薳启疆密奏曰：“晏平仲善于应对，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须如此如此。”灵王大悦。薳启疆夜发卒徒于郢城东门之傍，另凿小窦，刚刚五尺，吩咐守门军士：“候齐国使臣到时，却将城门关闭，使之由窦而入。”不一时，晏婴身穿破裘，轻车羸马，来至东门。见城门不开，遂停车不行，使御者呼门。守者指小门示之曰：“大夫出入此窦，宽然有馀，何用启门？”晏婴曰：“此狗门，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使人国者，还须从人门入。”使者以其言，飞报灵王。王曰：“吾欲戏之，反被其戏矣！”乃命开东门，延之入城。晏子观看郢都城郭坚固，市井稠密，真乃地灵人杰，江南胜地也。怎见得？宋学士苏东坡有《咏荆门》诗为证：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
北客随南广，吴樯开蜀船。
江侵平野断，风掩白沙旋。
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晏婴正在观览，忽见有车骑二乘从大衢来，车上俱长躯长鬣，精选的出色大汉，盔甲鲜明，手握大弓长戟，状如天神，来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今日为聘好而来，非为攻战，安用武士？”叱退一边，驱车直进。将入朝，朝门外有十馀位官员，一个个峨冠博带，济济彬彬，列于两行。晏子知是楚国一班豪杰，慌忙下车。众官员向前逐一相见，权时分左右叙立，等候朝见。就中一后生，先开口问曰：“大夫莫非夷维晏平仲乎？”晏子视之，乃斗韦龟之子斗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成然曰：“吾闻齐乃太公所封之国，兵甲敌于秦、楚，货财通于鲁、卫。何自桓公一霸之后，篡夺相仍，宋、晋交伐，今日朝晋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无宁岁？夫以齐侯之志，岂下桓公；平仲之贤，不让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经纶，丕振旧业，以光先人之绪，而服事大国，自比臣仆，诚愚所不解也。”晏子扬声对曰：“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夫自周纲失驭，五霸迭兴，齐、晋霸于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蛮，虽曰人材代出，亦是气运使然。夫以晋文雄略，丧次被兵；秦穆强盛，子孙遂弱；庄王之后，楚亦每受晋、吴之侮；岂独齐哉？寡君知天运之盛衰，达时务之机变，所以养兵练将，待时而举。今日交聘，乃邻国往来之礼，载在王制，何谓臣仆？尔祖子文，为楚名臣，识时通变，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成然满面羞渐，缩颈而退。须臾，左班中一士问曰：“平仲固自负识时通变之士，然崔、庆之难，齐臣自贾举以下，效节死义者无数，陈文子有马十乘，去而违之。子乃齐之世家，上不能讨贼，不下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恋恋于名位耶？”晏子视之，乃楚上大夫阳匄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孙也。晏子即对曰：“抱大节者，不拘小谅；有远虑者，岂固近谋？吾闻君死社稷，臣当从之。今先君庄公，非为社稷而死；其从死者，皆其私昵。婴虽不才，何敢厕身宠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国家之难，能则图之，不能则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贪位也。使人人尽去，国事何赖？况君父之变，何国无之？子谓楚国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讨贼死难之士乎？”这一句话，暗指着楚熊虔弑君，诸臣反戴之为君，但知责人，不知责己。公孙瑕无言可答。少顷，右班中又一人出曰：“平仲！汝云‘欲定新君，以保宗祀’，言太夸矣。崔、庆相图，栾、高、陈、鲍相并，汝依违观望其间，并不见出奇画策，无非因人成事。尽心报国者，止于此乎？”晏子视之，乃右尹郑丹字子革。晏子笑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庆之盟，婴独不与。四族之难，婴在君所。宜刚宜柔，相机而动，主于保全君国，此岂旁观者所得而窥哉？”左班中又一人出曰：“大丈夫匡时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规模。以愚观平仲，未免为鄙吝之夫矣。”晏子视之，乃太宰薳启疆也。晏子曰：“足下何以知婴鄙吝乎？”启疆曰：“大丈夫身仕明主，贵为相国，固当美服饰，盛车马，以彰君之宠锡。奈何敝裘羸马，出使外邦，岂不足于禄食耶？且吾闻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礼，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晏子抚掌大笑曰：“足下之见，何其浅也？婴自居相位以来，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于妻族，亦无冻馁。草莽之士，待婴而举火者，七十馀家。吾家虽俭，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群士足。以此彰君之宠锡，不亦大乎？”言未毕，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吾闻成汤身长九尺，而作贤王；子桑力敌万夫，而为名将。古之明君达士，皆由状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当时，垂名后代。今子身不满五尺，力不胜一鸡，徒事口舌，自以为能，宁不可耻！”晏子视之，乃公子真之孙囊瓦字子常，见为楚王车右之职。婴乃微微而笑，对曰：“吾闻秤锤虽小，能压千斤；舟桨空长，终为水役。侨如身长而戮于鲁，南宫万绝力而戮于宋，足下身长力大，得无近之？婴自知无能，但有问则对，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囊瓦不能复对。忽报：“令尹薳罢来到。”众人俱拱立候之。伍举遂揖晏子入于朝门，谓诸大夫曰：“平仲乃齐之贤士，诸君何得以口语相加？”

须臾，灵王升殿，伍举引晏子入见。灵王一见晏子，遽问曰：“齐国固无人耶？”晏子曰：“齐国中呵气成云，挥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迹，何谓无人？”灵王曰：“然则何为使小人来聘吾国？”晏子曰：“敝邑出使有常典，贤者奉使贤国，不肖者奉使不肖国，大人则使大国，小人则使小国。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楚王惭其言，然心中暗暗惊异。使事毕，适郊人献合欢橘至，灵王先以一枚赐婴，婴遂带皮而食。灵王鼓掌大笑曰：“齐人岂未尝橘耶？何为不剖？”晏子对曰：“臣闻受君赐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蒙大王之赐，犹吾君也，大王未尝谕剖，敢不全食？”灵王不觉起敬，赐坐命酒。

少顷，武士三四人，缚一囚从殿下而过。灵王遽问：“囚何处人？”武士对曰：“齐国人。”灵王曰：“所犯何罪？”武士对曰：“坐盗。”灵王乃顾谓晏子曰：“齐人惯为盗耶？”晏子知其故意设弄，欲以嘲己，乃顿首曰：“臣闻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则化而为枳。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齐人生于齐不为盗，至楚则为盗，楚之地土使然，于齐何与焉？”灵王嘿然良久，曰：“寡人本将辱子，今反为子所辱矣。”乃厚为之礼，遣归齐国。

齐景公嘉晏婴之功，尊为上相，赐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广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辞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见其妻，谓晏子曰：“此卿之内子耶？”婴对曰：“然！”景公笑曰：“嘻！老且丑矣！寡人有爱女，年少而美，愿以纳之于卿。”婴对曰：“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恶，可相托也。臣妻虽老且丑，然向已受其托矣，安忍倍之？”景公叹曰：“卿不倍其妻，况君父乎？”于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话说周景王十二年，楚灵王既灭陈、蔡，又迁许、胡、沈、道、房、申六小国于荆山之地，百姓流离，道路嗟怨。灵王自谓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于章华之台，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为楚国之镇。右尹郑丹曰：“今齐、晋尚强，吴、越未服，周虽畏楚，恐诸侯有后言也。”灵王愤然曰：“寡人几忘之。前会申之时，赦徐子之罪，同于伐吴，徐旋附吴，不为尽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吴，自江以东，皆为楚属，则天下已定其半矣。”乃使薳罢同蔡洧奉世子禄居守，大阅车马，东行狩于州来，次于颍水之尾。使司马督率车三百乘伐徐，围其城。灵王大军屯于乾溪，以为声援。时周景王之十五年，楚灵王之十一年也。冬月，值大雪，积深三尺有馀。怎见得？有诗为证：

彤云蔽天风怒号，飞来雪片如鹅毛。
忽然群峰失青色，等闲平地生银涛。
千树寒巢僵鸟雀，红炉不暖重裘薄。
此际从军更可怜，铁衣冰凝愁难着。

灵王问左右：“向有秦国所献复陶裘、翠羽被，可取来服之。”左右将裘被呈上。灵王服裘加被，头带皮冠，足穿豹舄，执紫丝鞭，出帐前看雪。有右尹郑丹来见，灵王去冠被，舍鞭，与之立而语。灵王曰：“寒甚！”郑丹对曰：“王重裘豹舄，身居虎帐，犹且苦寒，况军士单褐露踝，顶兜穿甲，执兵于风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驾国都，召回伐徐之师；俟来春天气和暖，再图征进，岂不两便？”灵王曰：“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来，所向必克，司马旦晚必有捷音矣。”郑丹对曰：“徐与陈、蔡不同。陈、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东北三千馀里，又附吴为重。王贪伐徐之功，使三军久顿于外，受劳冻之苦，万一国有内变，军士离心，窃为王危之。”灵王笑曰：“穿封戍在陈，弃疾在蔡，伍举与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虑哉？”言未毕，左史倚相趋过王前，灵王指谓郑丹曰：“此博物之士也，凡《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通晓，子革其善视之。”郑丹对曰：“王之言过矣。昔周穆王乘八骏之马，周行天下，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谏止王心，穆王闻谏返国，得免于祸。臣曾以此诗问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远乎？”灵王曰：“《祈招》之诗如何？能为寡人诵之否？”郑丹对曰：“臣能诵之。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灵王曰：“此诗何解？”郑丹对曰：“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于玉之坚，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适可而止，去其醉饱过盈之心故也。”灵王知其讽己，默然无言。良久，曰：“卿且退，容寡人思之。”是夜，灵王意欲班师。忽谍报：“司马督屡败徐师，遂围徐。”灵王曰：“徐可灭也。”遂留乾溪。自冬逾春，日逐射猎为乐，方役百姓筑台建宫，不思返国。

时蔡大夫归生之子朝吴，臣事蔡公弃疾，日夜谋复蔡国，与其宰观从商议。观从曰：“楚王黩兵远出，久而不返，内虚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机会，蔡不可复封矣。”朝吴曰：“欲复蔡，计将安出？”观从曰：“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独力不及耳。诚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则逆虔之巢穴已毁，不死何为？及嗣王之世，蔡必复矣。”朝吴从其谋，使观从假传蔡公之命，召子干于晋，召子晰于郑，言：“蔡公愿以陈、蔡之师，纳二公子于楚，以拒逆虔。”子干、子晰大喜，齐至蔡郊，来会弃疾。观从先归报朝吴。朝吴出郊谓二公子曰：“蔡公实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子干、子晰有惧色。朝吴曰：“王佚游不返，国虚无备，而蔡洧念杀父之仇，以有事为幸。斗成然为郊尹，与蔡公相善，蔡公举事，必为内应。穿封戌虽封于陈，其意不亲附王，若蔡公召之，必来。以陈、蔡之众袭空虚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虑不成也。”这几句话，说透利害，子干、子晰方才放心，曰：“愿终听教。”朝吴请盟，乃刑牲歃血，誓为先君郏敖报仇。口中说誓，虽则如此，誓书上却把蔡公装首，言欲与子干、子晰共袭逆虔。掘地为坎，用牲加书于上而埋之。事毕，遂以家众导子干、子晰袭入蔡城。

蔡公方朝餐，猝见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惊，欲起避。朝吴随至，直前执蔡公之袂曰：“事已至此，公将何往？”子干、子晰抱蔡公大哭，言：“逆虔无道，弑史杀侄，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来，欲借汝兵力，报兄之仇，事成，当以王位属子。”弃疾仓皇无计，答曰：“且请从容商议。”朝吴曰：“二公子馁矣，有餐且共食。”子干、子晰食讫，朝吴使速行。遂宣言于众曰：“蔡公实召二公子，同举大事，已盟于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弃疾止之曰：“勿诬我！”朝吴曰：“郊外坎牲载书，岂无有见之者？公勿讳，但速速成事，共取富贵，乃为上策。”朝吴乃复号于市曰：“楚王无道，灭我蔡国，今蔡公许复封我，汝等皆蔡百姓，岂忍宗祀沦亡？可共随蔡公赶上二公子，一同入楚。”蔡人闻呼，一时俱集，各执器械，集于蔡公之门。朝吴曰：“人心已齐，公宜急抚而用之，不然有变！”弃疾曰：“汝迫我上虎背耶？计将安出？”朝吴曰：“二公子尚在郊，宜急与之合，悉起蔡众。吾往说陈公，帅师从公。”弃疾从之。子干、子晰率其众与蔡公合。朝吴使观从星夜至陈，欲见陈公。路中遇陈人夏啮，乃夏征舒之玄孙，与观从平素相识，告以复蔡之意。夏啮曰：“吾在陈公门下用事，亦思为复陈之计，今陈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见。子先归蔡，吾当率陈人为一队。”观从回报蔡公。朝吴又作书密致蔡洧，使为内应。蔡公以家臣须务牟为先锋，史猈副之，使观从为向导，率精甲先行。恰好陈夏啮亦起陈众来到。夏啮曰：“穿封戍已死，吾以大义晓谕陈人，特来助义。”蔡公大喜，使朝吴率蔡人为右军，夏啮率陈人为左军，曰：“掩袭之事，不可迟也！”乃星夜望郢都进发。蔡洧闻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斗成然迎蔡公子郊外。令尹薳罢方欲敛兵设守，蔡洧开门以纳蔡师，须务牟先入，呼曰：“蔡公攻杀楚王于乾溪，大军已临城矣！”国人恶灵王无道，皆愿蔡公为王，无肯拒敌者。薳罢欲奉世子禄出奔，须务牟兵已围王宫，薳罢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诗云：

漫夸私党能扶主，谁料强都已酿奸。
若遇郏敖泉壤下，一般恶死有何颜？

蔡公大兵随后俱到，攻入王宫，遇世子禄及公子罢敌，皆杀之。蔡公扫除王宫，欲奉子干为王；子干辞。蔡公曰：“长幼不可废也。”子干乃即位，以子晰为令尹，蔡公为司马。朝吴私谓蔡公曰：“公首倡义举，奈何以王位让人耶？”蔡公曰：“灵王犹在乾溪，国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将议我。”朝吴已会其意，乃献谋曰：“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归，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溃。大军继之，王可擒也。”蔡公以为然。乃使观从往乾溪，告其众曰：“蔡公已入楚，杀王二子，奉子干为王矣。今新王有令：‘先归者复其田里，后归者劓之，有相从者，罪及三族，或以饮食馈献，罪亦如之。’”军士闻之，一时散其大半。

灵王尚醉卧于乾溪之台，郑丹慌忙入报。灵王闻二子被杀，自床上投身于地，放声大哭。郑丹曰：“军心已离，王宜速返！”灵王拭泪言曰：“人之爱其子，亦如寡人否？”郑丹曰：“鸟兽犹知爱子，何况人也？”灵王叹曰：“寡人杀人子多矣！人杀吾子，何足怪！”少顷，哨马报：“新王遣蔡公为大将，同斗成然率陈、蔡二国之兵，杀奔乾溪来了。”灵王大怒曰：“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宁一战而死，不可束手就缚！”遂拔寨都起，自夏口从汉水而上，至于襄州，欲以袭郢。士卒一路奔逃，灵王自拔剑杀数人，犹不能止，比到訾梁，从者才百人耳。灵王曰：“事不济矣！”乃解其冠服，悬于岸柳之上。郑丹曰：“王且至近郊，以察国人之向背何如？”灵王曰：“国人皆叛，何待察乎？”郑丹曰：“若不然，出奔他国，乞师以自救亦可。”灵王曰：“诸侯谁爱我者？吾闻大福不再，徒自取辱。”郑丹见不从其计，恐自己获罪，即与倚相私奔归楚。灵王不见了郑丹，手足无措，徘徊于釐泽之间，从人尽散，只剩单身。腹中饥馁，欲往乡村觅食，又不识路径。村人也有晓得是楚王的，因闻逃散的军士传说，新王法令甚严，那个不怕，各远远闪开。

灵王一连三日，没有饮食下咽，饿倒在地，不能行动。单单只有两目睁开，看着路傍，专望一识面之人，经过此地，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来，认得是旧时守门之吏，比时唤作涓人，名畴。灵王叫道：“畴，可救我！”涓人畴见是灵王呼唤，只得上前叩头。灵王曰：“寡人饿三日矣！汝为寡人觅一盂饭，尚延寡人呼吸之命！”畴曰：“百姓皆惧新王之令，臣何从得食？”灵王叹气一口，命畴近身而坐，以头枕其股，且安息片时。畴候灵王睡去，取土块为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讫。灵王醒来，唤畴不应，摸所枕，乃土块也。不觉呼天痛哭，有声无气。须臾，又有一人乘小车而至，认得灵王声音，下车视之，果是灵王。乃拜倒在地，问曰：“大王为何到此地位？”灵王流泪满面，问曰：“卿何人也？”其人奏曰：“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无宇之子也。臣父两次得罪于吾王，王赦不诛。臣父往岁临终嘱臣曰：‘吾受王两次不杀之恩，他日王若有难，汝必舍命相从！’臣牢记在心，不敢有忘。近传闻郢都已破，子干自立，星夜奔至乾溪，不见吾王，一路追寻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党，王不可他适。臣家在棘村，离此不远，王可暂至臣家，再作商议。”乃以干糒跪进，灵王勉强下咽，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车，至于棘村。灵王平昔住的是章华之台，崇宫邃室，今日观看申亥农庄之家，筚门蓬户，低头而入，好生凄凉，泪流不止。申亥跪曰：“吾王请宽心，此处幽僻，无行人来往，暂住数日，打听国中事情，再作进退。”灵王悲不能语。申亥又跪进饮食，灵王只是啼哭，全不沾唇。亥乃使其亲生二女侍寝，以悦灵王之意。王衣不解带，一夜悲叹，至五更时分，不闻悲声。二女启门报其父曰：“王已自缢于寝所矣。”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
台土未乾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申亥闻灵王之死，不胜悲恸，乃亲自殡殓，杀其二女以殉葬焉。后人论申亥感灵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过乎？有诗叹曰：

章华霸业已沉沦，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后，馀殃犹自及闺人。

时蔡公引着斗成然、朝吴、夏啮众将，追灵王于乾溪，半路遇着郑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今侍卫俱散，独身求死，某不忍见，是以去之。”蔡公曰：“汝今何往？”二人曰：“欲还国中耳。”蔡公曰：“公等且住我军中，同访楚王下落，然后同归可也。”蔡公引大军寻访，及于訾梁，并无踪迹。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来献，言：“三日前，于岸柳上得之。”蔡公问曰：“汝知王生死否？”村人曰：“不知。”蔡公收其冠服，重赏之而去。蔡公更欲追寻，朝吴进曰：“楚王去其衣冠，势穷力敝，多分死于沟渠，不足再究。但子干在位，若发号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图矣。”蔡公曰：“然则若何？”朝吴曰：“楚王在外，国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时，使数十小卒，假称败兵，绕城相呼，言：‘楚王大兵将到！’再令斗成然归报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皆懦弱无谋之辈，一闻此信，必惊惶自尽，明公徐徐整旅而归，稳坐宝位，高枕无忧，岂不美哉？”蔡公然之，乃遣观从引小卒百馀人，诈作败兵，奔回郢都，绕城而走，呼曰：“蔡公兵败被杀，楚王大兵，随后便至！”国人信以为实，莫不惊骇。须臾，斗成然至，所言相同。国人益信，皆上城了望。成然奔告子干，言：“楚王甚怒，来讨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齐庆封故事，君须早自为计，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言讫，奔狂而出。子干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此朝吴误我也。”兄弟相抱而哭。宫外又传：“楚王兵已入城！”子晰先拔佩剑，刎其喉而死。子干慌迫，亦取剑自刭。宫中大乱，宦官宫女，相惊自杀者，横于宫掖，号哭之声不绝。斗成然引众复入，扫除尸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国人不知，尚疑来者是灵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后报信，皆出蔡公之计。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为平王。昔年共王曾祷于神，当璧而拜者为君，至是果验矣。国人尚未知灵王已死，人情汹汹，尝中夜讹传王到，男女皆惊起，开门外探。平王患之，乃密与观从谋，使于汉水之傍，取死尸加以灵王冠服，从上流放至下流，诈云已得楚王尸首，殡于訾梁，归报平王。平王使斗成然往营葬事，谥曰灵王。然后出榜安慰国人，人心始定。后三年，平王复访求灵王之尸，申亥以葬处告，乃迁葬焉。此是后话。

却说司马督等围徐，久而无功，惧为灵王所诛，不敢归，阴与徐通，列营相守。闻灵王兵溃被杀，乃解围班师。行至豫章，吴公子光率师要击，败之。司马督与三百乘悉为吴所获。光乘胜取楚州来之邑。此皆灵王无道之所致也。

再说楚平王安集楚众，以公子之礼，葬子干、子晰。录功用贤，以斗成然为令尹，阳匄字子瑕，为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郤宛为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职。以公子鲂敢战，使为司马。时伍举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谏之美，封其子伍奢于连，号曰连公。奢子尚亦封于棠，为棠宰，号曰棠君。其他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如故。欲官观从，从言其先人开卜：“愿为卜尹。”平王从之。群臣谢恩，朝吴与蔡洧独不谢，欲辞官而去。平王问之，二人奏曰：“本辅吾王兴师袭楚，欲复蔡国，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沾血食，臣何面目立于王之朝乎？昔灵王以贪功兼并，致失人心，王反其所为，方能令人心悦服。欲反其所为，莫如复陈、蔡之祀。”平王曰：“善。”乃使人访求陈、蔡之后。得陈世子偃师之子名吴，蔡世子有之子名庐。乃命太史择吉，封吴为陈侯，是为陈惠公。庐为蔡侯，是为蔡平公，归国奉宗祀。朝吴、蔡洧随蔡平公归蔡，夏啮随陈惠公归陈。所率陈、蔡之众，各从其主，厚加犒劳。前番灵王掳掠二国重器货宝，藏于楚库者，悉给还之。其所迁荆山六小国，悉令还归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声若雷，如枯木之再荣，朽骨之复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平王长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国郧阳封人之女所生，时年已长，乃立为世子，使连尹伍奢为太师。有楚人费无极，素事平王，善于贡谀，平王宠之，任为大夫。无极请事世子，乃以为少师。以奋扬为东宫司马。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谧，颇事声色之乐。吴取州来，王不能报。无极虽为世子少师，日在平王左右，从于淫乐。世子建恶其谄佞，颇疏远之。令尹斗成然恃功专恣，无极谮而杀之，以阳匄为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无极心怀畏惧，由是阴与世子建有隙。无极又荐鄢将师于平王，使为右领，亦有宠。这段情节，且暂搁起。

话分两头。再说晋自筑虒祈宫之后，诸侯窥其志在苟安，皆有贰心。昭公新立，欲修复先人之业，闻齐侯遣晏婴如楚修聘，亦使人征朝于齐。齐景公见晋、楚多事，亦有意乘间图伯，欲观晋昭公之为人，乃装束如晋，以勇士古冶子从行。方渡黄河，其左骖之马，乃景公所最爱者，即令圉人于从舟取至，系于船头，亲督圉人饲料。忽大雨骤至，波涛汹涌，舟船将覆。有大鼋舒头于水面，张开巨口，抢向船头，衔左骖之马，入于深渊。景公大惊。古冶子在侧，言曰：“君勿惧也，臣请为君索之。”乃解衣裸体，拔剑跃于水中，凌波踢浪而去。载沉载浮，顺流九里，望之无迹。景公叹曰：“冶子死矣！”少顷，风浪顿息，但见水面流红。古冶子左手挽骖马之尾，右手提血沥沥一颗鼋头，浴波而出。景公大骇曰：“真神勇也！先君徒设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遂厚赏之。

既至绛州，见了晋昭公，昭公设宴享之。晋国是荀吴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酒酣，晋侯曰：“筵中无以为乐，请为君侯投壶赌酒。”景公曰：“善。”左右设壶进矢，齐侯拱手让晋侯先投。晋侯举矢在手，荀吴进辞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晋侯投矢，果中中壶，将馀矢弃掷于地。晋臣皆伏地称：“千岁。”齐侯意殊不怿，举矢亦效其语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扑的投去，恰在中壶，与晋矢相并，齐侯大笑，亦弃馀矢。晏婴亦伏地呼：“千岁！”晋侯勃然变色。荀吴谓齐景公曰：“君失言矣！今日辱贶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代兴’，是何言也？”晏婴代答曰：“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齐失霸业，晋方代之。若晋有德，谁敢不服？如其无德，吴、楚亦将迭进，岂惟敝邑！”羊舌肹曰：“晋已师诸侯矣，安用壶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荀吴自知其误，嘿然不语。齐臣古冶子立于阶下，厉声曰：“日昃君劳，可辞席矣！”齐侯即逊谢而出，次日遂行。羊舌肹曰：“诸侯将有离心，不以威胁之，必失霸业。”晋侯以为然。乃大阅甲兵之数，总计有四千乘，甲士三十万人。羊舌肹曰：“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于是先遣使如周，请王臣降临为重，因遍请诸侯，约以秋七月俱集平丘相会。诸侯闻有王臣在会，无敢不赴者。

至期，晋昭公留韩起守国，率荀吴、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尽起四千乘之众，望濮阳城进发。连络三十馀营，遍卫地皆晋兵。周卿士刘献公挚先到。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毕集，见晋师众盛，人人皆有惧色。既会，羊舌肹捧盘盂进曰：“先臣赵武，误从弭兵之约，与楚通好。楚虔无信，自取陨灭。今寡君欲效践土故事，徼惠于天盻子，以镇抚诸夏，请诸君同歃为信！”诸侯皆俯首曰：“敢不听命！”惟齐景公不应。羊舌肹曰：“齐侯岂不愿盟耶？”景公曰：“诸侯不服，是以寻盟；若皆用命，何以盟为？”羊舌肹曰：“践土之盟，不服者何国？君若不从，寡君惟是甲车四千乘，愿请罪于城下。”说犹未毕，坛上鸣鼓，各营俱建起大旆。景公虑其见袭，乃改辞谢曰：“大国既以盟不可废，寡人敢自外耶？”于是晋侯先歃，齐、宋以下相继。刘挚王臣，不使与盟，但监临其事而已。邾、莒以鲁国屡屡侵伐，诉于晋侯。晋侯辞鲁昭公于会，执其上卿季孙意如，闭之幕中。子服惠伯私谓荀吴曰：“鲁地十倍邾、莒，晋若弃之，将改事齐、楚，于晋何益？且楚灭陈、蔡不救，而复弃兄弟之国乎？”荀吴然其言，以告韩起。起言于晋侯，乃纵意如奔归。自是诸侯益不直晋，晋不复能主盟矣。史臣有诗叹云：

侈心效楚筑虒祁，列国离心复示威。
壶矢有灵侯统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话说齐景公归自平丘，虽然惧晋兵威，一时受歃，已知其无远大之谋，遂有志复桓公之业。谓相国晏婴曰：“晋霸西北，寡人霸东南，何为不可？”晏婴对曰：“晋劳民于兴筑，是以失诸侯。君欲图伯，莫如恤民。”景公曰：“恤民何如？”晏婴对曰：“省刑罚，则民不怨；薄赋敛，则民知恩。古先王春则省耕，补其不足；夏则省敛，助其不给。君何不法之？”景公乃除去烦刑，发仓廪以贷贫穷，国人感悦。于是征聘于东方诸侯。徐子不从，乃用田开疆为将，帅师伐之。大战于蒲隧，斩其将嬴爽，获甲士五百馀人。徐子大惧，遣使行成于齐。齐侯乃约郯子、莒子同徐子结盟于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赂之。晋君臣虽知，而不敢问。齐自是日强，与晋并霸。景公录田开疆平徐之功，复嘉古冶子斩鼋之功，仍立“五乘之宾”以旌之。田开疆复举荐公孙捷之勇。那公孙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长一丈，力举千钧。景公见而异之，遂与之俱猎于桐山。忽然山中赶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虎咆哮发喊，飞奔前来，径扑景公之马。景公大惊。只见公孙捷从车上跃下，不用刀枪，双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项皮，右手挥拳，只一顿，将那只大虫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与“五乘之宾”。公孙捷遂与田开疆、古冶子结为兄弟，自号“齐邦三杰”。挟功恃勇，口出大言，凌铄闾里，简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尝以尔我相称，全无礼体。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时朝中有个佞臣唤做梁丘据，专以先意逢迎，取悦于君。景公甚宠爱之。据内则献媚景公，以固其宠；外则结交三杰，以张其党。况其时陈无宇厚施得众，已伏移国之兆。那田开疆与陈氏是一族，异日声势相倚，为国家之患，晏婴深以为忧。每欲除之，但恐其君不听，反结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鲁昭公以不合于晋之故，欲结交于齐，亲自来朝。景公设宴相待。鲁国是叔孙婼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三杰带剑，立于阶下，昂昂自若，目中无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园中金桃已熟，可命荐新，为两君寿。”景公准奏，宣园吏取金桃来献。晏子奏曰：“金桃难得之物，臣当亲往临摘。”晏子领钥匙去讫。景公曰：“此桃自先公时，有东海人，以臣核来献，名曰万寿金桃，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蟠桃，植之三十馀年，枝叶虽茂，花而不实。今岁结有数颗，寡人惜之，是以封锁园门。今日君侯降临，寡人不敢独享，特取来与贤君臣共之。”鲁昭公拱手称谢。少顷，晏子引着园吏，将雕盘献上。盘中堆着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气扑鼻，真珍异之果也。景公问曰：“桃实止此数乎？”晏子曰：“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进鲁侯之前，左右献上金桃，晏子致词曰：“桃实如斗，天下罕有；两君食之，千秋同寿！”鲁侯饮酒毕，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夸奖不已。次及景公，亦饮酒一杯，取桃食讫。景公曰：“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孙大夫，贤名著于四方，今又有赞礼之功，宜食一桃。”叔孙婼跪奏曰：“臣之贤，万不及相国。相国内修国政，外服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赐相国食之，臣安敢僭？”景公曰：“既叔孙大夫推让相国，可各赐酒一杯，桃一枚。”二臣跪而领之，谢恩而起。

晏子奏曰：“盘中尚有二桃。主公可传令诸臣中，言其功深劳重者，当食此桃，以彰其贤。”景公曰：“此言甚善！”即命左右传谕，使阶下诸臣，有自信功深劳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国评功赐桃。公孙捷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从主公猎于桐山，力诛猛虎，其功若何？”晏子曰：“擎天保驾，功莫大焉！可赐酒一爵，食桃一枚，归于班部。”古冶子奋然便出曰：“诛虎未足为奇。吾曾斩妖鼋于黄河，使君危而复安。此功若何？”景公曰：“此时波涛汹涌，非将军斩绝妖鼋，必至覆溺，此盖世奇功也！饮酒食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进酒赐桃。只见田开疆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奉命伐徐，斩其名将，俘甲首五百馀人，徐君恐惧，致赂乞盟。郯、莒畏威，一时皆集，奉吾君为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晏子奏曰：“开疆之功，比于二将，更自十倍。争奈无桃可赐，赐酒一杯，以待来年。”景公曰：“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迟，以此无桃，掩其大功。”田开疆按剑而言曰：“斩鼋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战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两国君臣之间，为万代耻笑，何面目立于朝廷之上耶？”言讫，挥剑自刎而死。公孙捷大惊，亦拔剑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让，非廉也；视人之死而不能从，非勇也。”言讫，亦自刎。古冶子奋气大呼曰：“吾三人义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独苟活，于心何安？”亦自刎而亡。景公急使人止之，已无及矣。鲁昭公离席而起曰：“寡人闻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尽矣。”景公闻言嘿然，变色不悦。晏婴从容进曰：“此皆吾国一勇之夫，虽有微劳，何足挂齿？”鲁侯曰：“上国如此勇将，还有几人？”晏婴对曰：“筹策庙堂，威加万里，负将相之才者数十人；若血气之勇，不过备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为齐轻重哉！”景公意始释然。晏子更进觞于两君，欢饮而散。三杰墓在荡阴里。后汉诸葛孔明《梁父吟》，正咏其事：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

鲁昭公别后，景公召晏婴问曰：“卿于席间，张大其辞，虽然存了齐国一时体面，只恐三杰之后，难乎其继。如之奈何？”晏子对曰：“臣举一人，足兼三杰之用。”景公曰：“何人？”曰：“有田穰苴者，文能附众，武能威敌，真大将之才也！”景公曰：“得非田开疆一宗乎？”晏子对曰：“此人虽出田族，然庶孽微贱，不为田氏所礼，故屏居东海之滨。君欲选将，无过于此。”景公曰：“卿既知其贤，何不早闻？”晏子对曰：“善仕者不但择君，兼欲择友。田疆古冶辈血气之夫，穰苴岂屑与之比肩哉？”景公口虽唯唯，终以田陈同族为嫌，踌躇不决。忽一日，边吏报道：“晋国探知三杰俱亡，兴兵犯东阿之境；燕国亦乘机侵扰北鄙。”景公大惧。于是令晏子以缯帛诣东海之滨，聘穰苴入朝。苴敷陈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为将军，使帅车五百乘，北拒燕、晋之兵。穰苴请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里之中，骤然授以兵权，人心不服。愿得吾君宠臣一人，为国人素所尊重者，使为监军，臣之令乃可行也。”景公从其言，命嬖大夫庄贾，往监其军。苴与贾同时谢恩而出。至朝门之外，庄贾问穰苴出军之期，苴曰：“期在明日午时，某于军门专候同行，勿过日中也。”言毕别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军中，唤军吏立木为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庄贾。贾年少，素骄贵，恃景公宠幸，看穰苴全不在眼。况且自为监军，只道权尊势敌，缓急自由。是日亲戚宾客，俱设酒饯行，贾留连欢饮，使者连催，坦然不以为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军吏已报未牌，不见庄贾来到，遂吩咐将木表放倒，倾去漏水，竟自登坛誓众，申明约束。号令方完，日已将晡。遥见庄贾高车驷马，徐驱而至，面带酒容。既到军门，乃从容下车，左右拥卫，踱上将台。穰苴端然危坐，并不起身，但问：“监军何故后期？”庄贾拱手而对曰：“今日远行，蒙亲戚故旧携酒饯送，是以迟迟也。”穰苴曰：“夫为将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秉枹鼓，犯矢石，则忘其身。今敌国侵凌，边境骚动，吾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军之众，托吾两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悬之急，何暇与亲旧饮酒为乐哉？”庄贾尚含笑对曰：“幸未误行期，元帅不须过责。”穰苴拍案大怒曰：“汝倚仗君宠，怠慢军心，倘临敌如此，岂不误了大事！”即召军政司问曰：“军法期而后至，当得何罪？”军政司曰：“按法当斩！”庄贾闻一“斩”字，才有惧意，便要奔下将台。穰苴喝教手下，将庄贾捆缚，牵出辕门斩首。唬得庄贾滴酒全无，口中哀叫讨饶不已。左右从人，忙到齐侯处报信求救。连景公也吃一大惊，急叫梁丘据持节往谕，特免庄贾一死；吩咐乘轺车疾驱，诚恐缓不及事。那时庄贾之首，已号令辕门了。梁丘据尚然不知，手捧符节，望军中驰去。穰苴喝令阻住，问军政司曰：“军中不得驰车，使者当得何罪？”答曰：“按法亦当斩！”梁丘据面如土色，战做一团，口称：“奉命而来，不干某事。”穰苴曰：“既有君命，难以加诛。然军法不可废也。”乃毁车斩骖，以代使者之死。梁丘据得了性命，抱头鼠窜而去。于是大小三军，莫不股栗。

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晋师闻风遁去。燕人亦渡河北归。苴追击之，斩首万馀。燕人大败，纳赂请和。班师之日，景公亲劳于郊，拜为大司马，使掌兵权。史臣有诗云：

宠臣节使且罹刑，国法无私令必行。
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张敌忾慰苍生。

诸侯闻穰苴之名，无不畏服。景公内有晏婴，外有穰苴，国治兵强，四境无事，日惟田猎饮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时也。

一日，景公在宫中与姬妾饮酒，至夜，意犹未畅，忽思晏子，命左右将酒具移于其家。前驱往报晏子曰：“君至矣！”晏子玄端束带，执笏拱立于大门之外。景公尚未下车，晏子前迎，惊惶而问曰：“诸侯得无有故乎？国家得无有故乎？”景公曰：“无有。”晏子曰：“然则君何为非时而夜辱于臣家？”景公曰：“相国政务烦劳，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声，不敢独乐，愿与相国共享。”晏子对曰：“夫安国家，定诸侯，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与闻也。”景公命回车，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如前。司马穰苴冠缨披甲，操戟拱立于大门之外，前迎景公之车，鞠躬而问曰：“诸侯得无有兵乎？大臣得无有叛者乎？”景公曰：“无有。”穰苴曰：“然则昏夜辱于臣家者何也？”景公曰：“寡人无他，念将军军务劳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乐，思与将军共之耳。”穰苴对曰：“夫御寇敌，诛悖乱，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陈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于介胄之士耶？”景公意兴索然。左右问曰：“将回宫乎？”景公曰：“可移于梁丘大夫之家。”前驱驰报亦如前。景公车未及门，梁丘据左操琴，右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于巷口。景公大悦，于是解衣卸冠，与梁丘据欢呼于丝竹之间，鸡鸣而返。明日，晏婴、穰苴同入朝谢罪，且谏景公不当夜饮于人臣之家。景公曰：“寡人无二卿，何以治吾国？无梁丘据，何以乐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职，二卿亦勿与寡人之事也。”史臣有诗云：

双柱擎天将相功，小臣便辟岂相同？
景公得士能专任，嬴得芳名播海东。

是时中原多故，晋不能谋。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为顷公。顷公初年，韩起、羊舌肹俱卒。魏舒为政，荀跞、范鞅用事，以贪冒闻。祁氏家臣祁胜，通于邬臧之室，祁盈执祁胜。胜行赂于荀跞。跞谮于顷公，反执祁盈。羊舌食我党于祁氏，为之杀祁胜。顷公怒，杀祁盈、食我，尽灭祁、羊舌二氏之族，国人冤之。其后鲁昭公为强臣季孙意如所逐，荀跞复取货于意如，不纳昭公。于是齐景公合诸侯于鄢陵，以谋鲁难，天下俱高其义。齐景公之名，显于诸侯。此是后话。

却说周景王十九年，吴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笃，复申父兄之命，欲传位于季札。札辞曰：“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从，富贵于我如秋风之过耳，吾何爱焉？”遂逃归延陵。群臣奉夷昧之子州于为王，改名曰“僚”，是为王僚。诸樊之子名光，善于用兵，王僚用之为将。与楚战于长岸，杀楚司马公子鲂，楚人惧，筑城于州来以御吴。

时费无极以谗佞得宠。蔡平公庐，已立嫡子朱为世子，其庶子名东国，欲谋夺嫡，纳货于无极。无极先谮朝吴，逐之奔郑。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无极诈传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东国为君。平王问曰：“蔡人何以逐朱？”无极对曰：“朱将叛楚，蔡人不愿，是以逐之。”平王遂不问。无极又心忌太子建，欲离间其父子，而未有计。一日，奏平王曰：“太子年长矣，何不为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国。秦，强国也，而睦于楚；两强为婚，楚势益张矣。”平王从之，遂遣费无极往聘秦国，因为世子求婚。秦哀公召群臣谋其可否。群臣皆言：“昔秦、晋世为婚姻，今晋好久绝，楚势方盛，不可不许。”秦哀公遂遣大夫报聘，以长妹孟嬴许婚。今俗家小说称为无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号，自汉代始有之，春秋时焉有此号哉？平王复命无极领金珠彩币，往秦迎娶。无极随使者入秦，呈上聘礼。哀公大悦，即诏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装资百辆，从媵之妾数十馀人。孟嬴拜辞其兄秦伯而行。

无极于途中，察知孟嬴有绝世之色；又见媵女内有一人，仪容颇端，私访其来历，乃是齐女，自幼随父宦秦，遂入宫中，为孟嬴侍妾。无极访得备细，因宿馆驿，密召齐女谓曰：“我相你有贵人之貌，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太子正妃，汝能隐吾之计，管你将来富贵不尽。”齐女低首无言。无极先一日行，趋入宫中，回奏平王，言：“秦女已到，约有三舍之远。”平王问曰：“卿曾见否？其貌若何？”无极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夸张秦女之美，动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问，正中其计。遂奏曰：“臣阅女子多矣，未见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国后宫，无有其对，便是相传古来绝色，如妲己、骊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万一矣！”平王闻秦女之美，面皮通红，半晌不语，徐徐叹曰：“寡人枉自称王，不遇此等绝色，诚所谓虚过一生耳！”无极请屏左右，遂密奏曰：“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平王曰：“既聘为子妇，恐碍人伦。”无极奏曰：“无害也。此女虽聘于太子，尚未入东宫，王迎入宫中，谁敢异议？”平王曰：“群臣之口可钳，何以塞太子之口？”无极奏曰：“臣观从媵之中，有齐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请先进秦女于王宫，复以齐女进于东宫，嘱以毋漏机关，则两相隐匿，而百美俱全矣。”平王大喜，嘱无极机密行事。无极谓公子蒲曰：“楚国婚礼，与他国异。先入宫见舅姑，而后成婚。”公子蒲曰：“惟命。”无极遂命车将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宫，留孟嬴而遣齐女。令宫中侍妾扮作秦媵，齐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归东宫成亲。满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无极之诈。孟嬴问：“齐女何在？”则云：“已赐太子矣。”潜渊咏史诗云：

卫宣作俑是新台，蔡固奸淫长逆胎。
堪恨楚平伦理尽，又招秦女入宫来。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宫，不许他母子相见。朝夕与秦女在后宫宴乐，不理国政。外边沸沸扬扬，多有疑秦女之事者。无极恐太子知觉，或生祸变，乃告平王曰：“晋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灵王大城陈、蔡，以镇中华，正是争霸之基。今二国复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业？何不令太子出镇城父，以通北方？王专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平王踌躇未答。无极又附耳密言曰：“秦婚之事，久则事泄。若远屏太子，岂不两得其利？”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镇城父，以奋扬为城父司马，谕之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也！”伍奢知无极之谗，将欲进谏。无极知之，复言于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辅助太子。太子行后，平王遂立秦女孟嬴为夫人；出蔡姬归于郧。太子到此，方知秦女为父所换，然无可奈何矣。

孟嬴虽蒙王宠爱，然见平王年老，心甚不悦。平王自知非匹，不敢问之。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爱如珍宝，遂名曰珍。珍周岁之后，平王始问孟嬴曰：“卿自入宫，多愁叹，少欢笑，何也？”孟嬴曰：“妾承兄命，适事君王。妾自以为秦、楚相当，青春两敌。及入宫庭，见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叹生不及时耳！”平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虽迟，然为后则不知早几年矣。”孟嬴心惑其言，细细盘问宫人，宫人不能隐瞒，遂言其故。孟嬴凄然垂泪。平王觉其意，百计媚之，许立珍为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费无极终以太子建为虑，恐异日嗣位为王，祸必及己，复乘间僭于平王曰：“闻世子与伍奢有谋叛之心，阴使人通于齐、晋二国，许为之助，王不可不备。”平王曰：“吾儿素柔顺，安有此事？”无极曰：“彼以秦女之故，久怀怨望。今在城父缮甲厉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后安享楚国，子孙繁盛，意欲效之。王若不行，臣请先辞，逃死于他国，免受诛戮。”平王本欲废建而立少子珍，又被无极说得心动，便不信也信了，即欲传令废建。无极奏曰：“世子握兵在外，若传令废之，是激其反也。太师伍奢是其谋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后遣兵袭执世子，则王之祸患可除矣。”平王然其计，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问曰：“建有叛心，汝知之否？”伍奢素刚直，遂对曰：“王纳子妇已过矣！又听细人之说，而疑骨肉之亲，于心何忍？”平王惭其言，叱左右执伍奢而囚之。

无极奏曰：“奢斥王纳妇，怨望明矣。太子知奢见囚，能不动乎？齐、晋之众，不可当也。”平王曰：“吾欲使人往杀世子，何人可遣？”无极对曰：“他人往，太子必将抗斗。不若密谕司马奋扬使袭杀之。”平王乃使人密谕奋扬，曰：“杀太子，受上赏；纵太子，当死！”奋扬得令，即时使心腹私报太子，教他：“速速逃命，无迟顷刻！”太子建大惊。时齐女已生子名胜，建遂与妻子连夜出奔宋国。奋扬知世子已去，使城父人将自己囚系，解到郢都，来见平王，言：“世子逃矣。”平王大怒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耶？”奋扬曰：“臣实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寡人。’臣谨守斯言，不敢贰心，是以告之。后思罪及于身，悔已无及矣。”平王曰：“尔既私纵太子，又敢来见寡人，不畏死乎？”奋扬对曰：“既不能奉王之后命，又畏死而不来，是二罪也。且世子未有叛形，杀之无名，苟君王之子得生，臣死为幸矣！”平生恻然，似有愧色，良久曰：“奋扬虽违命，然忠直可嘉也！”遂赦其罪，复为城父司马。史臣有诗云：

无辜世子已偷生，不敢逃刑就鼎烹。
谗佞纷纷终受戮，千秋留得奋扬名。

平王乃立秦女所生之子珍为太子，改费无极为太师。

无极又奏曰：“伍奢有二子，曰尚、曰员，皆人杰也。若使出奔吴国，必为楚患。何不使其父以免罪召之？彼爱其父，必应召而来，来则尽杀之，可免后患。”平王大喜，狱中取出伍奢，令左右授以纸笔，谓曰：“汝教太子谋反，本当斩首示众；念汝祖父有功于先朝，不忍加罪。汝可写书，召二子归朝，改封官职，赦汝归田。”伍奢心知楚王挟诈，欲召其父子同斩。乃对曰：“臣长子尚，慈温仁信，闻臣召必来；少子员，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蒙垢忍辱，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肯来耶？”平王曰：“汝但如寡人之言，作书往召；召而不来，无与尔事。”奢念君父之命，不敢抗违，遂当殿写书，略云：

书示尚、员二子：吾因进谏忤旨，待罪缧绁。吾王念我祖父有功先朝，免其一死，将使群臣议功赎罪，改封尔等官职。尔兄弟可星夜前来。若违命延迁，必至获罪。书到速速！

伍奢写毕，呈上平王看过，缄封停当，仍复收狱。平王遣鄢将师为使，驾驷马，持封函印绶，往棠邑来。伍尚已回城父矣。鄢将师再至城父，见伍尚，口称：“贺喜！”尚曰：“父方被囚，何贺之有？”鄢将师曰：“王误信人言，囚系尊公。今有群臣保举，称君家三世忠臣，王内惭过听，外愧诸侯之耻，反拜尊公为相国，封二子为侯，尚赐鸿都侯，员赐盖侯。尊公久系初释，思见二子，故复作手书，遣某奉迎。必须早早就驾，以慰尊公之望。”伍尚曰：“父在囚系，中心如割，得免为幸，何敢贪印绶哉？”将师曰：“此王命也，君其勿辞。”伍尚大喜，乃将父书入室，来报其弟伍员。不知伍员肯同赴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话说伍员字子胥，监利人，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广一尺，目光如电，有扛鼎拔山之勇，经文纬武之才。乃世子太师连尹奢之子，棠君尚之弟。尚与员俱随其父奢于城父。鄢将师奉楚平王之命，欲诱二子入朝，先见了伍尚，因请见员。尚乃持父手书入内，与员观看，曰：“父幸免死，二子封侯，使者在门，弟可出见之。”员曰：“父得免死，已为至幸。二子何功，而复封侯？此诱我也。往必见诛！”尚曰：“父见有手书，岂相诳哉？”员曰：“吾父忠于国家，知我必欲报仇，故使并命于楚，以绝后虑。”尚曰：“吾弟乃臆度之语。万一父书果是真情，吾等不孝之罪何辞？”员曰：“兄且安坐，弟当卜其吉凶。”员布卦已毕，曰：“今日甲子日，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主君欺其臣，父欺其子。去且就诛，何封侯之有哉？”尚曰：“非贪侯爵，思见父耳。”员曰：“楚人畏吾兄弟在外，必不敢杀吾父。兄若误往，是速父之死也。”尚曰：“父子之爱，恩从中出。若得一面而死，亦所甘心！”于是伍员乃仰天叹曰：“与父俱诛，何益于事？兄必欲往，弟从此辞矣！”尚泣曰：“弟将何往？”员曰：“能报楚者，吾即从之。”尚曰：“吾之智力，远不及弟。我当归楚，汝适他国。我以殉父为孝，汝以复仇为孝。从此各行其志，不复相见矣！”伍员拜了伍尚四拜，以当永诀。

尚拭泪出见鄢将师，言：“弟不愿封爵，不能强之。”将师只得同伍尚登车。既见平王，王并囚之。伍奢见伍尚单身归楚，叹曰：“吾固知员之不来也！”无极复奏曰：“伍员尚在，宜急捕之，迟且逃矣。”平王准奏，即遣大夫武城黑，领精卒二百人，往袭伍员。员探知楚兵来捕己，哭曰：“吾父兄果不免矣！”乃谓其妻贾氏曰：“吾欲逃奔他国，借兵以报父兄之仇，不能顾汝，奈何？”贾氏睁目视员曰：“大丈夫含父兄之怨，如割肺肝，何暇为妇人计耶？子可速行，勿以妾为念！”遂入户自缢。伍员痛哭一场，藁葬其尸。即时收拾包裹，身穿素袍，贯弓佩剑而去。

未及半日，楚兵已至，围其家，搜伍员不得，度员必东走，遂命御者疾驱追之。约行三百里，及于旷野无人之处。员乃张弓布矢，射杀御者，复注矢欲射武城黑。黑惧，下车欲走。伍员曰：“本欲杀汝。姑留汝命归报楚王，欲存楚国宗祀，必留我父兄之命。若其不然，吾必灭楚，亲斩楚王之头，以泄吾恨！”武城黑抱头鼠窜，归报平王，言：“伍员已先逃矣！”平王大怒，即命费无极，押伍奢父子于市曹斩之。临刑，伍尚唾骂无极，谗言惑主，杀害忠良。伍奢止曰：“见危授命，人臣之职。忠佞自有公论，何以詈为！但员儿不至，吾虑楚国君臣，自今以后，不得安然朝食矣。”言罢，引颈受戮。百姓观者，无不流涕。是日天昏日暗，悲风惨冽。史臣有诗云：

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庭从此皆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平王问：“伍奢临刑有何怨言？”无极曰：“并无他语，但言伍员不至，楚国君臣不能安食也。”平王曰：“员虽走，必不远，宜更追之。”乃遣左司马沈尹戌率三千人，穷其所往。伍员行及大江，心生一计，将所穿白袍，挂于江边柳树之上，取双履弃于江边，足换芒鞋，沿江直下。沈尹戌追至江口，得其袍履，回奏：“伍员不知去向。”无极进曰：“臣有一计，可绝伍员之路。”王问：“何计？”无极对曰：“一面出榜四处悬挂，不拘何人，有能捕获伍员来者，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容留及纵放者，全家处斩。诏各路关津渡口，凡来往行人，严加盘诘。又遣使遍告列国诸侯，不得收藏伍员。彼进退无路，纵一时不能就擒，其势已孤，安能成其大事哉？”平王悉从其计，画影图形，访拿伍员，各关隘十分紧急。

再说伍员沿江东下，一心欲投吴国，奈路途遥远，一时难达。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奔宋国，何不从之？”遂望睢阳一路而进。行至中途，忽见一簇车马前来。伍员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头，伏于林中察之，乃故人申包胥也，与员有八拜之交，因出使他国回转，在此经过。伍员趋出，立于车左。包胥慌忙下车相见，问：“子胥何故独行至此？”伍员把平王枉杀父兄之事，哭诉一遍。包胥闻之，恻然动容，问曰：“子今何往？”员曰：“吾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将奔往他国，借兵伐楚，生嚼楚王之肉，车裂无极之尸，方泄此恨。”包胥劝曰：“楚王虽无道，君也；子累世食其禄，君臣之分定矣。奈何以臣而仇君乎？”员曰：“昔桀、纣见诛于其臣，惟无道也。楚王纳子妇，弃嫡嗣，信谗佞，戮忠良，吾请兵入郢，乃为楚国扫荡污秽，况又有骨肉之仇乎？若不能灭楚，誓不立于天地之间！”包胥曰：“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又陷子于不孝。子勉之！行矣！朋友之谊，吾必不漏泄于人。然子能覆楚，吾必能存楚；子能危楚，吾必能安楚。”伍员遂辞包胥而行。不一日，到了宋国，寻见了太子建，抱头而哭，各诉平王之过恶。员曰：“太子曾见宋君否？”建曰：“宋国方有乱，君臣相攻，吾尚未通谒也。”

却说宋君名佐，乃宋平公嬖妾之子。平公听寺人伊戾之谗，杀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薨，佐嗣立，是为元公。元公为人，貌丑而性柔，多私无信。恶世卿华氏之强，与公子寅、公子御戎、向胜、向行等，谋欲除去之。向胜泄其谋于向宁，宁与华向、华定、华亥相善，谋先期作乱。华亥乃伪为有疾，群臣皆来问疾。华亥执公子寅与御戎杀之，囚向胜、向行于仓廪之中。元公闻之，亟驾车亲至华氏之门，请释二向。华亥并劫元公，索要世子及亲臣为质，方从其请。元公曰：“周、郑交质，自昔有之。寡人以世子质于卿家，卿之子亦应质于寡人。”华氏商议，将华亥之子无戚、华定之子启、向宁之子向罗，质于公所。元公亦召世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质于华亥之家。华亥始释向胜、向行，从元公还朝。元公与夫人，心念世子栾，每日必至华氏，视世子食毕方归。华亥嫌其不便，欲送世子归宫。元公甚喜。向宁不肯曰：“所以质太子者，惟不信也。若质去，祸必至矣。”元公闻华亥中悔，大怒，召大司马华费遂，将师甲攻华氏。费遂对曰：“世子在彼，君不念耶？”元公曰：“死生有命，寡人不能忍其耻辱！”费遂曰：“君意既决，老臣安敢庇其私族，以违君命哉？”即日整顿兵甲。元公遂将所质华无慼、华启、向罗，尽皆斩首，将攻华氏。华登素善于华亥，奔往告之。华亥忙集家甲迎战，兵败。向宁欲杀世子，华亥曰：“得罪于君，又杀君子，人将议我。”乃尽归其质，与其党出奔陈国。华费遂有三子，长华，次华多僚，华登其第三子也。多僚与素不睦，因华氏之乱，谮于元公，言：“华实与亥、定同谋，今自陈召之，将为内应。”元公信之，使寺人宜僚告于费遂。费遂曰：“此必多僚谮言也。君既疑，则请逐之。”华之家臣张匄，微闻其事，讯于宜僚。宜僚不肯言。张匄拔剑在手，曰：“汝若不言，吾即杀汝！”宜僚惧，尽吐其实。张匄报于华，请杀多僚。华曰：“登出奔，已伤司马之心矣。吾兄弟复相残，何以自立？吾将避之。”华往辞其父，张匄从行。恰好费遂自朝中出，多僚为之御车。张匄一见，怒气勃发，拔佩剑砍杀多僚。劫华费遂同出卢门，屯于南里。使人至陈，招回华亥、向宁等一同谋叛。宋元公拜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围南里。华登如楚借兵，楚平王使薳越帅师来救华氏。伍员闻楚师将到，曰：“宋不可居矣！”乃与太子建及其母子，西奔郑国。有诗为证：

千里投人未息肩，卢门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颠沛，又向荥阳快著鞭。

楚兵来救华氏，晋顷公亦率诸侯救宋。诸侯不欲与楚战，劝宋解南里之围，纵华亥、向宁等出奔楚国，两下罢兵。此是后话。

是时郑上卿公孙侨新卒，郑定公不胜痛悼。素知伍员乃三代忠臣之后，英雄无比，况且是时晋、郑方睦，与楚为仇，闻太子建之来，甚喜，使行人致馆，厚其廪饩。建与伍员每见郑伯，必哭诉其冤情。郑定公曰：“郑国微兵寡，不足用也。子欲报仇，何不谋之于晋？”世子建留伍员于郑，亲往晋国，见晋顷公。顷公叩其备细，送居馆驿，召六卿共议伐楚之事。那六卿：魏舒、赵鞅、韩不信、士鞅、荀寅、荀跞。时六卿用事，各不相下，君弱臣强，顷公不能自专。就中惟魏舒、韩不信有贤声，馀四卿皆贪权怙势之辈，而荀寅好赂尤甚。郑子产当国，执礼相抗，晋卿畏之。及游吉代为执政，荀寅私遣人求货于吉，吉不从，由是寅有恶郑之心。至是，密奏顷公曰：“郑阴阳晋、楚之间，其心不定，非一日矣。今楚世子在郑，郑必信之。世子能为内应，我起兵灭郑，即以郑封太子，然后徐图灭楚，有何不可？”顷公从其计，即命荀寅以其谋私告世子建，建欣然诺之。

建辞了晋顷公，回至郑国，与伍员商议其事。员谏曰：“昔秦将子、杨孙谋袭郑国，事既不成，窜身无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谋之？此侥幸之计，必不可！”建曰：“吾已许晋君臣矣。”员曰：“不为晋应，未有罪也。若谋郑，则信义俱失，何以为人？子必行之，祸立至矣。”建贪于得国，遂不听伍员之谏，以家财私募骁勇，复交结郑伯左右，冀其助己。左右受其贿赂，转相要结。因晋国私遣人至建处，约会日期，其谋渐泄，遂有人密地投首。郑定公与游吉计议，召太子建游于后圃，从者皆不得入，三杯酒罢，郑伯曰：“寡人好意容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奈何见图？”建曰：“从无此意。”定公使左右面质其事，太子建不能讳。郑伯大怒，喝令力士，擒建于席上，斩之；并诛左右受赂不出首者二十馀人。伍员在馆驿，忽然肉跳不止，曰：“太子危矣！”少顷，建从人逃回驿中，言太子被杀之事。伍员即时携建子胜出了郑城，思量无路可奔，只得往吴国逃难。髯翁有诗，单咏太子建自取杀身之祸。诗云：

亲父如仇隔釜鬵，郑君假馆反谋侵。
人情难料皆如此，冷尽英雄好义心。

再说伍员同公子胜，惧郑国来追，一路昼伏夜行，千辛万苦，不必细述。行过陈国，知陈非驻足之处。复东行数日，将近昭关。那座关，在小岘山之西，两山并峙，中间一口，为庐、濠往来之冲，出了此关，便是大江，通吴的水路了。形势险隘，原设有官把守。近因盘诘伍员，特遣右司马薳越，带领大军驻扎于此。伍员行至历阳山，离昭关约六十里之程，偃息深林，徘徊不进。忽有一老父携杖而来，径入林中，见伍员，奇其貌，乃前揖之。员亦答礼。老父曰：“君能非伍氏子乎？”员大骇曰：“何为问及于此？”老父曰：“吾乃扁鹊之弟子东皋公也。自少以医术游于列国，今年老，隐居于此。数日前，薳将军有小恙，邀某往视，见关上悬有伍子胥形貌，与君正相似，是以问之。君不必讳，寒舍只在山后，请那步暂过，有话可以商量。”伍员知其非常人，乃同公子胜随东皋公而行。约数里，有一茅庄，东皋公揖伍员而入。进入草堂，伍员再拜。东皋公慌忙答礼曰：“此尚非君停足之处。”复引至堂后西偏，进一小小笆门，过一竹园，园后有土屋三间，其门如窦。低头而入，内设床几，左右开小窗透光，东皋公推伍员上座。员指公子胜曰：“有小主在，吾当侧侍。”东皋公问：“何人？”员曰：“此即楚太子建之子，名胜。某实子胥也。以公长者，不敢隐情。某有父兄切骨之仇，誓欲图报，幸公勿泄！”东皋公乃坐胜于上，自己与伍员东西相对。谓员曰：“老夫但有济人之术，岂有杀人之心哉！此处虽住一年半载，亦无人知觉。但昭关设守甚严，公子如何可过？必思一万全之策，方可无虞。”员下跪曰：“先生何计能脱我难？日后必当重报！”东皋公曰：“此处荒僻无人，公子且宽留。容某寻思一策，送尔君臣过关。”员称谢。

东皋公每日以酒食款待，一住七日，并不言过关之事。伍员乃谓东皋公曰：“某有大仇在心，以刻为岁，迁延于此，宛如死人。先生高义，宁不哀乎？”东皋公曰：“老夫思之已熟，欲待一人未至耳。”伍员狐疑不决。是夜，寝不能寐。欲要辞了东皋公前行，恐不能过关，反惹其祸。欲待再住，又恐担搁时日，所待者又不知何人。展转寻思，反侧不安，身心如在芒刺之中。卧而复起，绕室而走，不觉东方发白。只见东皋公叩门而入，见了伍员，大惊曰：“足下须鬓，何以忽然改色？得无愁思所致耶？”员不信，取镜照之，已苍然颁白矣。世传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非浪言也。员乃投镜于地，痛哭曰：“一事无成，双鬓已斑，天乎，天乎！”东皋公曰：“足下勿得悲伤，此乃足下佳兆也。”员拭泪问曰：“何谓佳兆？”东皋公曰：“公状貌雄伟，见者易识，今须鬓顿白，一时难辨，可以混过俗眼。况吾友，老夫已请到，吾计成矣。”员曰：“先生计安在？”东皋公曰：“吾友复姓皇甫，名讷，从此西南七十里龙洞山居住。此人身长九尺，眉广八寸，仿佛与足下相似。教他假份作足下，足下却份为仆者，倘吾友被执，纷论之间，足下便可抢过昭关矣。”伍员曰：“先生之计虽善，但累及贵友，于心不安！”东皋公曰：“这个不妨，自有解救之策在后，老夫已与吾友备细言之。此君亦慷慨之士，直任无辞，不必过虑。”言毕，遂使人请皇甫讷至土室中，与伍员相见。员视之，果有三分相像，心中不胜之喜。东皋公又将药汤与伍员洗脸，变其颜色。捱至黄昏，使伍员解其素服，与皇甫讷穿之。另将紧身褐衣，与员穿着，扮作仆者。芈胜亦更衣，如村家小儿之状，伍员同公子胜，拜了东皋公四拜：“异日倘有出头之日，定当重报！”东皋公曰：“老夫哀君受冤，故欲相脱，岂望报也！”员与胜跟随皇甫讷，连夜望昭关而行，黎明已到，正值开关。

却说楚将薳越，坚守关门，号令：“凡北人东度者，务要盘诘明白，方许过关。”关前画有伍子胥面貌查对。真个水泄不通，鸟飞不过。皇甫讷刚到关门，关卒见其状貌，与图形相似，身穿素缟，且有惊悸之状，即时盘住，入报薳越。越飞驰出关，遥望之曰：“是矣！”喝令左右一齐下手，将讷拥入关上。讷诈为不知其故，但乞放生。那些守关将士，及关前后百姓，初闻捉得子胥，尽皆踊跃观看。伍员乘关门大开，带领公子胜，杂于众人之中，一来扰攘之际，二来装扮不同，三来子胥面色既改，须鬓俱白，老少不同，急切无人认得，四来都道子胥已获，便不去盘诘了。遂捱捱挤挤，混出关门。正是：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有诗为证：

千群虎豹据雄关，一介亡臣已下山。
从此勾吴添胜气，郢都兵革不能闲。

再说楚将薳越，欲将皇甫讷绑缚拷打，责令供状，解去郢都。讷辩曰：“吾乃龙洞山下隐士皇甫讷也。欲从故人东皋公出关东游，并无触犯，何故见擒？”薳越闻其声音，想道：“子胥目如闪电，声若洪钟。此人形貌虽然相近，其声低小，岂途路风霜所致耶？”正疑惑间，忽报“东皋公来见”。薳越命押在一边，延东皋公入，各序宾主而坐，东皋公曰：“老汉欲出关东游，闻将军捉得亡臣伍子胥，特来称贺！”薳越曰：“小卒拿得一人，貌类子胥，而未肯招承。”东皋公曰：“将军与子胥父子，共立楚朝，岂不能辨别真伪耶？”薳越曰：“子胥目如闪电，声如洪钟。此人目小而声雌，吾疑憔悴已久，失其故态耳。”东皋公曰：“老汉与子胥亦有一面，请借此人与吾辨之，便知虚实。”薳越命取原囚至前。讷望见东皋公，遽呼曰：“公相期出关，何不早至？累我受辱！”东皋公笑谓薳越曰：“将军误矣！此吾乡友皇甫讷也。约吾同游，期定关前相会，不意他先行一程。将军不信，老夫有过关文牒在此，焉可诬为亡臣耶？”言毕，即于袖中取出言牒，呈与薳越观看。越大惭，亲释其缚，命酒压惊曰：“此乃小卒识认不真，万勿见怪！”东皋公曰：“此将军为朝廷执法，老夫何怪之有。”薳越又取金帛相助，为东游之资。二人称谢下关。薳越号令将士，坚守如故。

再说伍员过了昭关，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不上数里，遇着一人，伍员认得他姓左名诚，见为昭关击柝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随伍家父子射猎，所以识认颇真。见伍员，大惊曰：“朝廷索公子甚急，公子如何过关？”伍员曰：“主公知我有一颗夜光之珠，问我取索，此珠已落人手，将往取之，适才禀过薳将军，蒙他释放来的。”左诚不信曰：“楚王有令：‘纵放公子者，全家处斩。’某请同公子暂回关上，问明了主将，方才可行。”伍员曰：“若见主将，我说美珠已交付与你，恐汝难于分剖。不如做人情放我，他日好相见也！”左诚知伍员英勇，不敢相抗，遂纵之东行，回到关上，隐过其事不提。

伍员疾行，至于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无舟可渡。伍员前阻大水，后虑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见有渔翁乘船，从下流泝水而上，员喜曰：“天不绝我命也！”乃急呼曰：“渔父渡我！渔父速速渡我！”那渔父方欲拢船，见岸上又有人行动，乃放声歌曰：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员闻歌会意，即望下流沿江趋走，至于芦洲，以芦荻自隐。少顷，渔翁将船拢岸，不见了伍员，复放声歌曰：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伍员同芈胜从芦丛中钻出，渔翁急招之。二人践石登舟，渔翁将船一篙点开，轻兰桨，飘飘而去。不勾一个时辰，达于对岸。渔翁曰：“夜来梦将星坠于吾舟，老汉知必有异人问渡，所以荡桨出来，不期遇子。观子容貌，的非常人，可实告我，勿相隐也。”伍员遂告姓名。渔翁嗟呀不已，曰：“子面有饥色，吾往取食啖子，子姑少待。”

渔翁将舟系于绿杨下，入村取食，久而不至。员谓胜曰：“人心难测，安知不聚徒擒我？”乃复隐于芦花深处。少顷，渔翁取麦饭、鲍鱼羹、盎浆，来至树下，不见伍员，乃高唤曰：“芦中人，芦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伍员乃出芦中而应。渔翁曰：“知子饥困，特为取食，奈何相避耶？”伍员曰：“性命属天，今属于丈人矣。忧患所积，中心皇皇，岂敢相避？”渔翁进食，员与胜饱餐一顿，临去，解佩剑以授渔翁，曰：“此先王所赐，吾祖父佩之三世矣。中有七星，价值百金，以此答丈人之惠。”渔翁笑曰：“吾闻楚王有令：‘得伍员者，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吾不图上卿之赏，而利汝百金之剑乎？且君子无剑不游，子所必需，吾无所用也。”员曰：“丈人既不受剑，愿乞姓名，以图后报！”渔翁怒曰：“吾以子含冤负屈，故渡汝过江。子以后报啖我，非丈夫也！”员曰：“丈人虽不望报，某心何以自安？”固请言之，渔翁曰：“今日相逢，子逃楚难，吾纵楚贼，安用姓名为哉？况我舟楫活计，波浪生涯，虽有名姓，何期而会？万一天遣相逢，我但呼子为‘芦中人’，子呼我为‘渔丈人’，足为志记耳。”员乃欣然拜谢。方行数步，复转身谓渔翁曰：“倘后有追兵来至，勿泄吾机。”只因转身一言，有分丧了渔翁性命。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话说渔丈人已渡伍员，又与饮食，不受其剑。伍员去而复回，求丈人秘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负盛意。渔翁仰天叹曰：“吾为德于子，子犹见疑。倘若追兵别渡，吾何以自明？请以一死绝君之疑！”言讫，解缆开船，拔舵放桨，倒翻船底，溺于江心。史臣有诗云：

数载逃名隐钓纶，扁舟渡得楚亡臣。
绝君后虑甘君死，千古传名渔丈人。

至今武昌东北通淮门外，有解剑亭，当年子胥解剑赠渔父处也。伍员见渔丈人自溺，叹曰：“我得汝而活，汝为我而死，岂不哀哉！”伍员与芈胜遂入吴境。

行至溧阳，馁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纱于濑水之上，筥中有饭。伍员停足问曰：“夫人可假一餐乎？”女子垂头应曰：“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岂敢售餐于行客哉？”伍员曰：“某在穷途，愿乞一饭自活！夫人行赈恤之德，又何嫌乎？”女子抬头看见伍员状貌魁伟，乃曰：“妾观君之貌，似非常人，宁以小嫌，坐视穷困？”于是发其箪，取盎浆，跪而进之。胥与胜一餐而止。女子曰：“君似有远行，何不饱食？”二人乃再餐，尽其器。临行谓女子曰：“蒙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实亡命之夫，倘遇他人，愿夫人勿言！”女子凄然叹曰：“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嫁，贞明自矢，何期馈饭，乃与男子交言。败义堕节，何以为人！子行矣。”伍员别去，行数步，回头视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濑水中而死。后人有赞云：

溧水之阳，击绵之女，惟治母餐，不通男语。矜此旅人，发其筐筥，君腹虽充，吾节已窳。捐此孱躯，以存壶矩，濑流不竭，兹人千古！

伍员见女子投水，感伤不已，咬破指头，沥血书二十字于石上，曰：

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

伍员题讫，复恐后人看见，掬土以掩之。

过了溧阳，复行三百馀里，至一地，名吴趋。见一壮士，碓颡而深目，状如饿虎，声若巨雷，方与一大汉厮打，众人力劝不止。门内有一妇人唤曰：“专诸不可！”其人似有畏惧之状，即时敛手归家。员深怪之，问于旁人曰：“如此壮士，而畏妇人乎？”旁人告曰：“此吾乡勇士，力敌万人，不畏强御，平生好义，见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为。适才门内唤声，乃其母也。所唤专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无违，虽当盛怒，闻母至即止。”员叹曰：“此真烈士矣！”次日，整衣相访。专诸出迎，叩其来历。员具道姓名，并受冤始末。专诸曰：“公负此大冤，何不求见吴王，借兵报仇？”员曰：“未有引进之人，不敢自媒。”专诸曰：“君言是也。今日下顾荒居，有何见谕？”员曰：“敬子孝行，愿与结交。”专诸大喜，乃入告于母，即与伍员八拜为交。员长于诸二岁，呼员为兄。员请拜见专诸之母，专诸复出其妻子相见，杀鸡为黍，欢如骨肉。遂留员、胜二人宿了一夜。次早，员谓专诸曰：“某将辞弟入都，觅一机会，求事吴王。”专诸曰：“吴王好勇而骄，不如公子光亲贤下士，将来必有所成。”员曰：“蒙弟指教，某当牢记。异日有用弟之处，万勿见拒！”专诸应诺。三人分别。

员、胜相随前进，来到梅里，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车嚷嚷，举目无亲，乃藏芈胜于郊外，自己被发佯狂，跣足涂面，手执斑竹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来乞食。其箫曲第一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二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三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市人无有识者。时周景王二十五年，吴王僚之七年也。

再说吴公子姬光，乃吴王诸樊之子。诸樊薨，光应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传位于季札，故馀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后，季札不受国，仍该立诸樊之后，争奈王僚贪得不让，竟自立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潜怀杀僚之意，其如群臣皆为僚党，无与同谋，隐忍于中。乃求善相者曰被离，举为吴市吏，嘱以谘访豪杰，引为己辅。一日，伍员吹箫过于吴市，被离闻箫声甚哀，再一听之，稍辨其音。出见员，乃大惊曰：“吾相人多矣，未见有如此之貌也！”乃揖而进之，逊于上坐，伍员谦让不敢。被离曰：“吾闻楚杀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国，子殆是乎？”员跼蹐未对。被离又曰：“吾非祸子者。吾见子状貌非常，欲为子求富贵地耳。”伍员乃诉其实。早有侍人知其事，报知王僚。僚召被离引员入见。被离一面使人私报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员沐浴更衣，一同入朝，进谒王僚，王僚奇其貌，与之语，知其贤，即拜为大夫之职。次日，员入谢，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齿，目中火出。王僚壮其气，意复怜之，许为兴师复仇。

姬光素闻伍员智勇，有心收养他，闻先谒王僚，恐为僚所亲用，心中微愠。乃往见王僚曰：“光闻楚之亡臣伍员，来奔我国，王以为何如人？”僚曰：“贤而且孝。”光曰：“何以见之？”僚曰：“勇壮非常，与寡人筹策国事，无不中窾，是其贤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须臾忘报，乞师于寡人，是其孝也。”光曰：“王许以复仇乎？”僚曰：“寡人怜其情，已许之矣。”光谏曰：“万乘之主，不为匹夫兴师。今吴、楚搆兵已久，未见大胜。若为子胥兴师，是匹夫之恨，重于国耻也。胜则彼快其愤，不胜则我益其辱，必不可！”王僚以为然，遂罢伐楚之议。伍员闻光之入谏，曰：“光方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也。”乃辞大夫之职不受。光复言于王僚曰：“子胥以王不肯兴师，辞职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僚遂疏伍员，听其辞去，但赐以阳山之田百亩。员与胜遂耕于阳山之野。

姬光私往见之，馈以米粟布帛，问曰：“子出入吴、楚之境，曾遇有才勇之士，略如子胥者乎？”员曰：“某何足道。所见有专诸者，真勇士也！”光曰：“愿因子胥得交于专先生。”员曰：“专诸去此不远，当即召之，明旦可入谒也。”光曰：“既是才勇之士，某即当造请，岂敢召乎？”乃与伍员同车共载，直造专诸之家。专诸方在街坊磨刀，为人屠豕，见车马纷纷，方欲走避。伍员在车上呼曰：“愚兄在此。”专诸慌忙停刀，候伍员下车相见。员指公子光曰：“此吴国长公子，慕吾弟英雄，特来造见，弟不可辞。”专诸曰：“某闾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烦大驾。”遂揖公子光而进。筚门蓬户，低头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专诸答拜。光奉上金帛为贽，专诸固让。伍员从旁力劝，方才肯受。自此专诸遂投于公子光门下。光使人日馈粟肉，月给布帛，又不时存问其母，专诸甚感其意。

一日，问光曰：“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养之恩，无以为报。倘有差遣，惟命是从。”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专诸曰：“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当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光备言祖父遗命，以次相传之故：“季札既辞，宜归适长，适长之后，即光之身也。僚安得为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图大事，故欲借助于有力者。”专诸曰：“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侧，陈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备剑士，以伤先王之德？”光曰：“僚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能退让，若与之言，反生忌害。光与僚势不两立！”专诸奋然曰：“公子之言是也。但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许。”光曰：“吾亦知尔母老子幼，然非尔无与图事者。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当尽心养育，岂敢有负于君哉？”专诸沉思良久，对曰：“凡事轻举无功，必图万全。夫鱼在千仞之渊，而入渔人之手者，以香饵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亲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光曰：“好味。”专诸曰：“味中何者最甘？”光曰：“尤好鱼炙。”专诸曰：“某请暂辞？”公子光曰：“壮士何往？”专诸曰：“某往学治味，庶可近吴王耳。”专诸遂往太湖学炙鱼，凡三月，尝其炙者，皆以为美。然后复见姬光，光乃藏专诸于府中。髯翁有诗云：

刚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献媚进专诸。
欲知弑械从何起？三月湖边学炙鱼。

姬光召伍子胥，谓：“专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吴王？”员对曰：“夫鸿鹄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鸿鹄，必先去其羽翼。吾闻公子庆忌，筋骨如铁，万夫莫当，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王僚得一庆忌，旦夕相随，尚且难以动手。况其母弟掩馀、烛庸并握兵权，虽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安能济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后大位可图。不然，虽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光俯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且归尔田，俟有闲隙，然后相议耳。”员乃辞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匄，长庶子曰朝。景王宠爱朝，嘱于大夫宾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刘献公挚亦卒，子刘卷字伯蚡嗣立。素与宾孟有隙，遂同单穆公旗杀宾孟，立世子猛，是为悼王。尹文公固、甘平公、召庄公奂，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将南宫极率之以攻刘卷。卷出奔扬，单旗奉王猛次于皇。子朝使其党肹伐皇，肹败死。晋顷公闻王室大乱，遣大夫籍谈、荀跞帅师纳王于王城。尹固亦立子朝于京。未几，王猛病卒，单旗、刘卷复立其弟匄，是为敬王，居翟泉。周人呼匄为东王，朝为西王。二王互相攻杀，六年不决。召庄公奂卒，南宫极为天雷震死，人心耸惧。晋大夫荀跞，复率诸侯之师，纳敬王于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溃。召奂之子嚚反攻子朝，朝出奔楚，诸侯遂城成周而还。敬王以召嚚为反覆，与尹固同斩于市，周人快之。此是后话。

且说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吴王僚之八年也。时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郧，费无极恐其为伍员内应，劝平王诛之。建母闻之，阴使人求救于吴。吴王僚使公子光往郧取建母，行及钟离，楚将薳越帅师拒之，驰报郢都。平王拜令尹阳匄为大将，并征陈、蔡、胡、沈、许五国之师。胡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亲自引兵。陈遣大夫夏啮，顿、胡二国亦遣大夫助战。胡、沈、陈之兵营于右，顿、许、蔡之兵营于左，薳越大军居中。姬光亦驰报吴王。王僚同公子掩馀率大军一万，罪人三千，来至鸡父下寨。两边尚未约战，适楚令尹阳匄暴疾卒，薳越代领其众，姬光言于王僚曰：“楚亡大将，其军已丧气矣。诸侯相从者虽众，然皆小国，畏楚而来，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习战。陈夏啮勇而无谋。顿、许、蔡三国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尽力。七国同役而不同心，楚帅位卑无威，若分师先犯胡、沈与陈，必先奔。诸国乖乱，楚必震惧，可全败也。请示弱以诱之，而以精卒持其后。”王僚从其计。乃为三阵，自率中军，姬光在左，公子掩馀在右，各饱食严阵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乱突楚之右营。

时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胡子髡、沈子逞及陈夏啮，俱不做整备。及闻吴兵到，开营击之。罪人原无纪律，或奔或止。三国以吴兵散乱，彼此争功追逐，全无队伍。姬光帅左军乘乱进击，正遇夏啮，一戟刺于马下。胡、沈二君心慌，夺路欲走。公子掩馀右军亦到，二君如飞禽入网，无处逃脱，俱为吴军所获。军士死者无数，生擒甲士八百馀人。姬光喝教将胡、沈二君斩首。却纵放甲士，使奔报楚之左军，言：“胡、沈二君及陈大夫俱被杀矣！”许、蔡、顿三国将士，吓得心胆堕地，不敢出战，各寻走路。王僚合左右二军，如泰山一般倒压下来。中军薳越未及成阵，军士散其大半。吴兵随后掩杀，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败，奔五十里方脱。姬光直入郧阳，迎取楚夫人以归。蔡人不敢拒敌。薳越收拾败兵，止存其半，闻姬光单师来郧阳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军至蔡，吴兵已离郧阳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叹曰：“吾受命守关，不能缉获亡臣，是无功也。既丧七国之师，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无一功而负二罪，何面复见楚王乎？”遂自缢而死。

楚平王闻吴师势大，心中甚惧，用囊瓦为令尹，以代阳匄之位。瓦献计谓郢城卑狭，更于其东辟地，筑一大城，比旧高七尺，广二十馀里，名旧城为纪南城，以其在纪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复筑一城于西，以为右臂，号曰“麦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联络有势，楚人皆以为瓦功。沈尹戌笑曰：“子常不务修德政，而徒事兴筑，吴兵若至，虽十郢城何益哉？”囊瓦欲雪鸡父之耻，大治舟楫，操演水军。三月，水手习熟，囊瓦率舟师，从大江直逼吴疆，耀武而还。吴公子光闻楚师犯边，星夜来援，比至境上，囊瓦已还师矣。姬光曰：“楚方耀武而还，边人必不为备。”乃潜师袭巢，灭之，并灭钟离，奏凯而归。

楚平王闻二邑被灭，大惊，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笃，召囊瓦及公子申，至于榻前，以太子珍嘱之，而薨。囊瓦与郤宛商议曰：“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名顺，建善则国治，诚立子西，楚必赖之。”郤宛以囊瓦之言，告于公子申。申怒曰：“若废太子，是彰君王之秽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为君夫人，可谓非嫡嗣乎？弃嫡而失大援，外内恶之，令尹欲以利祸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杀之！”囊瓦惧，乃奉珍主丧即位，改名曰“轸”，是为昭王。囊瓦仍为令尹，伯郤宛为左尹，鄢将师为右尹，费无极以师傅旧恩，同执国政。

却说郑定公闻吴人取楚夫人以归，乃使人赍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杀建之恨。楚夫人至吴，吴王赐宅西门之外，使芈胜奉之。伍员闻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终日不止。公子光怪而问曰：“楚王乃子仇人，闻死当称快，胡反哭之？”员曰：“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枭彼之头，以雪吾恨，使得终于牖下耳。”光亦为嗟叹。胡曾先生有诗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报淫狐获首丘。
手刃不能偿夙愿，悲来霜鬓又添秋。

伍员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报其仇怨，一连三夜无眠，心中想出一个计策来，谓姬光曰：“公子欲行大事，尚无间可乘耶？”光曰：“昼夜思之，未得其便。”员曰：“今楚王新殁，朝无良臣，公子何不奏过吴王，乘楚丧乱之中，发兵南伐，可以图霸？”光曰：“倘遣吾为将，奈何？”员曰：“公子误为坠车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后荐掩馀、烛庸为将，更使公子庆忌结连郑、卫，共攻楚国，此一网而除三翼，吴王之死在目下矣。”光又问曰：“三翼虽去，延陵季子在朝，见我行篡，能容我乎？”员曰：“吴、晋方睦，再令季子使晋，以窥中原之衅，吴王好大而疏于计，必然听从。待其远使归国，大位已定，岂能复议废立哉？”光不觉下拜曰：“孤之得子胥，乃天赐也！”

次日，以乘丧伐楚之利，入言于王僚，僚欣然听之。光曰：“此事某应效劳，奈因坠车损其足胫，方就医疗，不能任劳。”僚曰：“然则何人可将？”光曰：“此大事，非至亲信者，不可托也。王自择之。”僚曰：“掩馀、烛庸可乎？”光曰：“得人矣。”光又曰：“向来晋、楚争霸，吴为属国。今晋既衰微，而楚复屡败，诸侯离心，未有所归，南北之政，将归于东。若遣公子庆忌往收郑、卫之兵，并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晋，以观中原之衅；王简练舟师，以拟其后，霸可成也。”王僚大喜，使掩馀、烛庸帅师伐楚，季札聘于晋国，惟庆忌不遣。

单说掩馀、烛庸引师二万，水陆并进，围楚潜邑。潜邑大夫坚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时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谗，闻吴兵围潜，举朝慌急无措。公子申进曰：“吴人乘丧来伐，若不出兵迎敌，示之以弱，启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见，速令左司马沈尹戌率陆兵一万救潜，再遣左尹郤宛率水军一万，从淮汭顺流而下，截住吴兵之后，使他首尾受敌，吴将可坐而擒矣。”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计，调遣二将，水陆分道而行。

却说掩馀、烛庸正围潜邑，谍者报：“救兵来到。”二将大惊，分兵一半围城，一半迎敌。沈尹戌坚壁不战，使人四下将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垒断。二将大惊。探马又报：“楚将郤宛引舟师从淮汭塞断江口。”吴兵进退两难，乃分作两寨，为犄角之势，与楚将相持，一面遣人入吴求救。姬光曰：“臣向者欲征郑、卫之兵，正为此也。今日遣之，尚未为晚。”王僚乃使庆忌纠合郑、卫。四公子俱调开去了，单留姬光在国。

伍员乃谓光曰：“公子曾觅利匕首乎？欲用专诸，此其时矣。”光曰：“然。昔越王允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献其三枚于吴，一曰‘湛卢’，二曰‘磐郢’，三曰‘鱼肠’。‘鱼肠’，乃匕首也。形虽短狭，砍铁如泥。先君以赐我，至今宝之，藏于床头，以备非常。此剑连夜发光，意者神物欲自试，将饱王僚之血乎？”遂出剑与员观之，员夸奖不已。即召专诸以剑付之。专诸不待开言，已知光意，慨然曰：“王信可杀也。二弟远离，公子出使，彼孤立耳，无如我何。但死生之际，不敢自主，候禀过老母，方敢从命。”专诸归视其母，不言而泣。母曰：“诸何悲之甚也？岂公子欲用汝耶？吾举家受公子恩养，大德当报，忠孝岂能两全？汝必亟往，勿以我为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后世，我死亦不朽矣。”专诸犹依依不舍。母曰：“吾思饮清泉，可于河下取之。”专诸奉命汲泉于河，比及回家，不见老母在堂，问其妻。妻对曰：“姑适言困倦，闭户思卧，戒勿惊之。”专诸心疑，启牖而入，老母自缢于床上矣。髯仙有诗云：

愿子成名不惜身，肯将孝子换忠臣。
世间尽为贪生误，不及区区老妇人。

专诸痛哭一场，收拾殡殓，葬于西门之外。谓其妻曰：“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尽死者，为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将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为我牵挂。”言毕，来见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过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后复论及王僚之事。专诸曰：“公子盍设享以请吴王？王若肯来，事八九济矣。”光乃入见王僚曰：“有庖人从太湖来，新学炙鱼，味甚鲜美，异于他炙。请王辱临下舍而尝之！”王僚好的是鱼炙，遂欣然许诺：“来日当过王兄府上，不必过费。”光是夜预伏甲士于窟室之中，再命伍员暗约死士百人，在外接应。于是大张饮具。

次早，复请王僚。僚入宫，告其母曰：“公子光具酒相延，得无有他谋乎？”母曰：“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请，谅无好意，何不辞之？”僚曰：“辞则生隙；若严为之备，又何惧哉！”于是被猊之甲三重，陈设兵卫，自王宫起，直至光家之门，街衢皆满，接连不断。僚驾及门，光迎入拜见。既入席安坐，光侍坐于傍。僚之亲戚近信，布满堂阶。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长戟，带利刀，不离王之左右。庖人献馔，皆从庭下搜简更衣，然后膝行而前，十馀力士握剑夹之以进。庖人置馔，不敢仰视，复膝行而出。光献觞致敬，忽作足，伪为痛苦之状，乃前奏曰：“光足疾举发，痛彻心髓，必用大帛缠紧，其痛方止。幸王宽坐须臾，容裹足便出。”僚曰：“王兄请自方便。”光一步一踬，入内潜进窟室中去了。少顷，专诸告进鱼炙，搜简如前。谁知这口鱼肠短剑，已暗藏于鱼腹之中。力士挟专诸膝行至于王前，用手擘鱼以进，忽地抽出匕首，径椎王僚之胸。手势去得十分之重，直贯三层坚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声，登时气绝。侍卫力士，一拥齐上，刀戟并举，将专诸剁做肉泥，堂中大乱。

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纵甲士杀出，两下交斗。这一边知专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边见王僚已亡，势减三分。僚众一半被杀，一半奔逃，其所设军卫，俱被伍员引众杀散。奉姬光升车入朝，聚集群臣，将王僚背约自立之罪，宣布国人明白：“今日非光贪位，实乃王僚之不义也。光权摄大位，待季子返国，仍当奉之。”乃收拾王僚尸首，殡殓如礼。又厚葬专诸，封其子专毅为上卿。封伍员为行人之职，待以客礼而不臣。市吏被离举荐伍员有功，亦升大夫之职。散财发粟，以赈穷民，国人安之。

姬光心念庆忌在外，使善走者觇其归期，姬光自率大兵，屯于江上以待之。庆忌中途闻变，即驰去。姬光乘驷马追之，庆忌弃车而走，其行如飞，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庆忌挽手接矢，无一中者。姬光知庆忌必不可得，乃诫西鄙严为之备，遂还吴国。又数日，季札自晋归，知王僚已死，径往其墓，举哀成服。姬光亲诣墓所，以位让之，曰：“此祖父诸叔之意也。”季札曰：“汝求而得之，又何让为？苟国无废祀，民无废主，能立者即吾君矣。”光不能强，乃即吴王之位，自号为阖闾。季札退守臣位。此周敬王五年事也。札耻争国之事，老于延陵，终身不入吴国，不与吴事，时人高之。及季札之死，葬于延陵，孔子亲题其碑曰：“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史臣有赞云：

贪夫殉利，箪豆见色。春秋争弑，不顾骨肉。孰如季子，始终让国。堪愧僚光，无惭泰伯。

宋儒又论季札辞国生乱，为贤名之玷。有诗云：

只因一让启群争，辜负前人次及情。
若使延陵成父志，苏台麋鹿岂纵横？

且说掩馀、烛庸困在潜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踌躇脱身之计。忽闻姬光弑主夺位，二人放声大哭，商议道：“光既行弑夺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国，又恐楚不相信。正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烛庸曰：“目今困守于此，终无了期。且乘夜从僻路逃奔小国，以图后举。”掩馀曰：“楚兵前后围裹，如飞鸟入笼，焉能自脱？”烛庸曰：“吾有一计，传令两寨将士，诈称来日欲与楚兵交锋，至夜半，与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掩馀然其言。两寨将士秣马蓐食，专候军令布阵。掩馀与烛庸同心腹数人，扮作哨马小军，逃出本营。掩馀投奔徐国，烛庸投奔钟吾。及天明，两寨皆不见其主将，士卒混乱，各抢船只奔归吴国。所弃甲兵无数，皆被郤宛水军所获。诸将欲乘吴之乱，遂伐吴国。郤宛曰：“彼乘我丧非义，吾奈何效之？”乃与沈尹戌一同班师，献吴俘。楚昭王以郤宛有功，以所获甲兵之半赐之，每事谘访，甚加敬礼。费无极忌之益深，乃生一计，欲害郤宛。毕竟费无极用何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话说费无极心忌伯郤宛，与鄢将师商量出一个计策来，诈谓囊瓦曰：“子恶欲设享相延，托某探相国之意，未审相国肯降重否？”囊瓦曰：“彼若见招，岂有不赴之理？”无极又谓郤宛曰：“令尹向吾言，欲饮酒于吾子之家，未知子肯为治具否？托吾相探。”郤宛不知是计，应曰：“某位居下僚，蒙令尹枉驾，诚为荣幸！明日当备草酌奉候，烦大夫致意。”无极曰：“子享令尹，以何物致敬？”郤宛曰：“未知令尹所好何在？”无极曰：“令尹最好者，坚甲利兵也。所以欲饮酒于公家者，以吴之俘获，半归于子，故欲借观耳。子尽出所有，吾为子择之。”郤宛果然将楚平王所赐，及家藏兵甲，尽出以示无极。无极取其坚利者，各五十件，曰：“足矣。子帷而置诸门，令尹来必问，问则出以示之。令尹必爱而玩之，因以献焉。若他物，非所好也。”郤宛信以为然，遂设帷于门之左，将甲兵置于帷中，盛陈肴核，托费无极往邀囊瓦。囊瓦将行，无极曰：“人心不可测也。吾为子先往，探其设享之状，然后随行。”无极去少顷，踉跄而来，喘吁未定，谓囊瓦曰：“某几误相国。子恶今日相请，非怀好意，将不利于相国也。适见帷兵甲于门，相国误往，必遭其毒！”囊瓦曰：“子恶素与我无隙，何至如此？”无极曰：“彼恃王之宠，欲代子为令尹耳。且吾闻子恶阴通吴国，救潜之役，诸将欲遂伐吴国，子恶私得吴人之赂，以为乘乱不义，遂强左司马班师而回。夫吴乘我丧，我乘吴乱，正好相报，奈何去之！非得吴赂，焉肯违众轻退？子恶若得志，楚国危矣。”囊瓦意犹未信，更使左右往视，回报：“门幕中果伏有甲兵。”囊瓦大怒，即使人请鄢将师至，诉以郤宛欲谋害之事。将师曰：“郤宛与阳令终、阳完、阳佗、晋陈三族合党，欲专楚政，非一日矣。”囊瓦曰：“异国匹夫，乃敢作乱，吾当手刃之！”遂奏闻楚王，令鄢将师率兵甲以攻伯氏。伯郤宛知为无极所卖，自刎而死。其子伯嚭，惧祸逃出郊外去了。囊瓦命焚伯氏之居，国人莫肯应者。瓦益怒，出令曰：“不焚伯氏，与之同罪！”众人尽知郤宛是个贤臣，谁肯焚烧其宅，被囊瓦逼迫不过，各取禾藁一把在手，投于伯氏门外而走。瓦乃亲率家众，将前后门围住，放起大火。可怜左尹府第一区，登时化为灰烬，连郤宛之尸，亦烧毁无存。尽灭伯氏之族。复拘阳令终、阳完、阳佗、晋陈，诬以通吴谋叛，皆杀之，国中无不称冤者。忽一日，囊瓦于月夜登楼，闻市上歌声，朗然可辨。瓦听之，其歌云：

莫学郤大夫，忠而见诛，身既死，骨无馀。楚国无君，惟费与鄢，令尹木偶，为人作茧。天若有知，报应立显。

瓦急使左右察其人不得。但见市廛家家祀神，香火相接，问：“神何姓名？”答曰：“即楚忠臣伯郤宛也。无罪枉杀，冀其上诉于天耳。”左右还报囊瓦。瓦乃访之朝中，公子申等皆言：“郤宛无通吴之事。”瓦心中颇悔。沈尹戌闻郊外赛神者，皆咒诅令尹，乃来见囊瓦曰：“国人胥怨矣！相国独不闻乎？夫费无极，楚之谗人也，与鄢将师共为蒙蔽。去朝吴，出蔡侯朱，教先王为灭伦之事，致太子建身死外国，冤杀伍奢父子，今又杀左尹，波及阳、晋二家，百姓怨此二人，入于骨髓。皆云相国纵其为恶，怨詈咒诅，遍于国中。夫杀人以掩谤，仁者犹不为，况杀人以兴谤乎？子为令尹，而纵谗慝以失民心，他日楚国有事，寇盗兴于外，国人叛于内，相国其危哉！与其信谗以自危，孰若除谗以自安耶？”囊瓦瞿然下席，曰：“是瓦之罪也，愿司马助吾一臂，诛此二贼！”沈尹戌曰：“此社稷之福，敢不从命！”沈尹戌即使人扬言于国中曰：“杀左尹者，皆费、鄢二人所为，令尹已觉其奸。今往讨之，国人愿从者皆来！”言犹未毕，百姓争执兵先驱。囊瓦乃收费无极、鄢将师数其罪，枭之于市。国人不待令尹之命，将火焚两家之宅，尽灭其党，于是谤诅方息。史臣有诗云：

不焚伯氏焚鄢费，公论公心在国人。
令尹早同司马计，谗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诗，言鄢、费二人一生害人，还以自害，谗口作恶，亦何益哉？诗云：

顺风放火去烧人，忽地风回烧自身。
毒计奸谋浑似此，恶人几个不遭屯！

再说吴王阖闾元年，乃周敬王之六年也，阖闾访国政于伍员，曰：“寡人欲强国图霸，如何而可？”伍员顿首垂泪而对曰：“臣，楚国之亡虏也。父兄含冤，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蒙垢受辱，来归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与闻吴国之政？”阖闾曰：“非夫子，寡人不免屈于人下。今幸蒙一言之教，得有今日。方且托国于子，何故中道忽生退志？岂以寡人为不足耶？”伍员对曰：“臣非以大王为不足也。臣闻疏不间亲，远不间近。臣岂敢以羁旅之身，居吴国谋臣之上乎？况臣大仇未报，方寸摇摇，自不知谋，安能谋国？”阖闾曰：“吴国谋臣，无出子右者，子勿辞。俟国事稍定，寡人为子报仇，惟子所命！”伍员曰：“王所谋者，何也？”阖闾曰：“吾国僻在东南，险阻卑湿，又有海潮之患，仓库不设，田畴不垦，国无守御，民无固志，无以威示邻国，为之奈何？”伍员对曰：“臣闻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业，从近制远。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革，使内有可守，而外可以应敌。”阖闾曰：“善。寡人委命于子，子为寡人图之。”伍员乃相土形之高卑，尝水味之咸淡，乃于姑苏山东北三十里，得善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象天八风，水门八，法地八聪。那八门：

南曰盘门、蛇门，北曰齐门、平门，东曰娄门、匠门，西曰阊门、胥门。

盘门者，以水之盘曲也；蛇门者，以在巳方，生肖属蛇也；齐门者，以齐国在其北也；平门者，水陆地相称也；娄门者，娄江之水所聚也；匠门者，聚匠作于此也；阊门者，通阊阖之气也；胥门者，向姑胥山也。越在东南，正在巳方，故蛇门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向内，示越之臣服于吴也。南向复筑小城，周围十里，南北西俱有门，惟东不开门，欲以绝越之光明也。吴地在东为辰方，生肖属龙，故小城南门上为两鲵，以象龙角。城郭既成，迎阖闾自梅里徙都于此。城中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仓廪府库，无所不备。大选民卒，教以战阵射御之法。别筑一城于凤凰山之南，以备越寇，名南武城。

阖闾以“鱼肠”为不祥之物，函封不用。筑冶城于牛首山，铸剑数千，号曰扁诸。又访得吴人干将，与欧冶子同师，使居匠门，别铸利剑。干将乃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妙选时日，天地下降，百神临观，聚炭如丘，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装炭鼓橐。如是三月，而金铁之精不销。干将不知其故。其妻莫邪谓曰：“夫神物之化，须人气而后成。今子作剑三月不就，得无待人而成乎？”干将曰：“昔吾师为冶不化，夫妻俱入炉中，然后成物，至今即山作冶，必麻绖草衣祭炉，然后敢发。今吾铸剑不成，亦若是耶？”莫邪曰：“师能烁身以成神器，吾何难效之？”于是莫邪沐浴断发剪爪，立于炉傍，使男女复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于炉，顷刻销铄，金铁俱液，遂泻成二剑。先成者为阳，即名干将；后成者为阴，即名‘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干将匿其阳，止以莫邪献于吴王。王试之石，应手而开。今虎丘试剑石是也。王赏之百金。其后吴王知干将匿剑，使人往取，如不得剑，即当杀之。干将取剑出观，其剑自匣中跃出，化为青龙，干将乘之，升天而去，疑已作剑仙矣。使者还报，吴王叹息，自此益宝莫邪。莫邪留吴，不知下落。直至六百馀年之后，晋朝张华丞相，见牛斗之间有紫气，闻雷焕妙达象纬，召而问之。焕曰：“此宝剑之精，在豫章丰城。”华即补焕为丰城令。焕既到县，掘狱屋基，得一石函，长逾六尺，广三尺，开视之，内有双剑。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艳发，以一剑送华，留一剑自佩之。华报曰：“详观剑文，乃干将也，尚有莫邪，何为不至？虽然，神物终当合耳。”其后焕同华佩剑过延平津，剑忽跃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见两龙张鬣相向，五色炳耀，使人恐惧而退。以后二剑更不出现，想神物终归天上矣。今丰城县有剑池，池前石函，土瘗其半，俗呼石门，即雷焕得剑处。此乃干将、莫邪之结末也。后人有《宝剑铭》云：

五山之精，六气之英；炼为神器，电烨霜凝。虹蔚波映，龙藻龟文；断金切玉，威动三军。

话说吴王阖闾既宝莫邪，复募人能作金钩者，赏以百金。国人多有作钩来献者。有钩师贪王之重赏，将二子杀之，取其血以衅金，遂成二钩，献于吴王。越数日，其人诣宫门求赏。吴王曰：“为钩者众，尔独求赏，尔之钩何以异于人乎？”钩师曰：“臣利王之赏，杀二子以成钩，岂他人可比哉？”王命取钩，左右曰：“已混入众钩之中，形制相似，不能辨识。”钩师曰：“臣请观之。”左右悉取众钩，置于钩师之前，钩师亦不能辨。乃向钩呼二子之名曰：“吴鸿，扈稽！我在于此，何不显灵于王前也？”叫声未绝，两钩忽飞出，贴于钩师之胸。吴王大惊曰：“尔言果不谬矣！”乃以百金赏之。遂与莫邪俱佩服于身。

其时楚伯嚭出奔在外，闻伍员已显用于吴，乃奔吴，先谒伍员。员与之相对而泣，遂引见阖闾。阖闾问曰：“寡人僻处东海，子不远千里，远辱下土，将何以教寡人乎？”嚭曰：“臣之祖父，效力于楚再世矣。臣父无罪，横被焚戮。臣亡命四方，未有所属。今闻大王高义，收伍子胥于穷厄，故不远千里，束身归命。惟大王死生之！”阖闾恻然，使为大夫，与伍员同议国事。吴大夫被离私问于伍员曰：“子何见而信嚭乎？”员曰：“吾之怨正与嚭同，谚云：‘同疾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子何怪焉？”被离曰：“子见其外，未见其内也。吾观嚭之为人，鹰视虎步，其性贪佞，专功而擅杀，不可亲近。若重用之，必为子累。”伍员不以为然，遂与伯嚭俱事吴王。后人论被离既识伍员之贤，又识伯嚭之佞，真神相也。员不信其言，岂非天哉！有诗云：

能知忠勇辨奸回，神相如离亦异哉！
若使子胥能预策，岂容糜鹿到苏台？

话分两头。再说公子庆忌逃奔于艾城，招纳死士，结连邻国，欲待时乘隙，伐吴报仇。阖闾闻其谋，谓伍员曰：“昔专诸之事，寡人全得子力。今庆忌有谋吴之心，饮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子更为寡人图之。”伍员对曰：“臣不忠无行，与大王图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复图其子，恐非皇天之意。”阖闾曰：“昔武王诛纣，复杀武庚，周人不以为非。皇天所废，顺天而行。庆忌若存，王僚未死，寡人与子成败共之，宁可以小不忍而酿大患？寡人更得一专诸，事可了矣。子访求谋勇之士，已非一日，亦有其人否乎？”伍员曰：“难言也。臣所厚有一细人，似可与谋者。”阖闾曰：“庆忌力敌万人，岂细人所能谋哉？”员对曰：“是虽细人，实有万人之勇。”阖闾曰：“其人为谁？子何以知其勇？试为寡人言之。”伍员遂将勇士姓名出处备细说来，正是：

说时华岳山摇动，话到长江水逆流。
只为子胥能举荐，要离姓字播春秋。

伍员曰：“其人姓要名离，吴人也。臣昔曾见其折辱壮士椒丘䜣，是以知其勇。”阖闾曰：“折辱之事如何？”员对曰：“椒丘䜣者，东海土人也。有友人仕于吴而死，䜣至吴奔其丧。车过淮津，欲饮马于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见马即出取之，君勿饮也。’曰：‘壮士在此，何神敢干我哉！’乃使从者解骖，饮于津水，马果嘶而入水。津吏曰：‘神取马去矣！’椒丘䜣大怒，袒裼持剑入水，求神决战。神兴涛鼓浪，终不能害。三日三夜，椒丘䜣从水中出，一目为神所伤，遂眇。至吴行吊，坐于丧席，䜣恃其与水神决战之勇，以气凌人，轻傲于士大夫，言词不逊。时要离与䜣对坐，忽然有不平之色，谓䜣曰：‘子见士大夫而有傲色，得无以勇士自居耶？吾闻勇士之斗也，与日战不移表，与鬼神战不旋踵，与人战不违声，宁死不受其辱。今子与神斗于水，失马不能追，又受眇目之羞，形残名辱，不与并命，而犹恋恋于馀生，此天地间最无用之物。且不当以面目见人，况傲士乎！’椒丘䜣被詈，顿口无言，含愧出席而去。要离至晚还舍，诫其妻曰：‘我辱勇士椒丘䜣于大家之丧，恨怨郁积，今夜必来杀我，以报其耻。吾当僵卧室中，以待其来，慎勿闭门。’妻知要离之勇，从其言。椒丘䜣果于夜半挟利刃，径造要离之舍，见门扉不掩，堂户大开，直趋其室，见一人垂手放发，临窗僵卧，观之，乃要离也。见䜣来，直挺不动，亦无惧意。䜣以剑承要离之颈，数之曰：‘汝有当死者三，汝知之乎？’离曰：‘不知。’䜣曰：‘汝辱我于大家之丧，一死也；归不关闭，二死也；见我而不起避，三死也。汝自求死，勿以我为怨。’要离曰：‘我无三死之过，尔有三不肖之愧，尔知之乎？’䜣曰：‘不知。’要离曰：‘吾辱尔于千人之众，尔不敢酬一言，一不肖也；入门不咳，登堂无声，有掩袭之心，二不肖也；以剑承吾之颈，尚敢大言，三不肖也。尔有三不肖，而反责我，不可鄙哉？’椒丘䜣乃收剑叹曰：“吾之勇，自计世人莫有及者，离乃加吾之上，真乃天下勇士！吾若杀之，岂不贻笑于人？然不能杀汝，亦难以勇称于世矣！’乃投剑于地，以头触牖而死。方其在丧席之时，臣亦与坐，故知其详。岂非有万人之勇乎？”阖闾曰：“子为我召之。”伍员乃往见要离曰：“吴王闻吾子高义，愿一见颜色。”离惊曰：“吾乃吴下小民，有何德能，敢奉吴王之诏？”伍员再申言吴王愿见之意。要离乃随伍员入谒。

阖闾初闻伍员夸要离之勇，意必魁伟非常。及见离，身材仅五尺馀，腰围一束，形容丑陋，大失所望，心中不悦。问曰：“子胥称勇士要离，乃子乎？”离曰：“臣细小无力，迎风则伏，负风则僵，何勇之有。然大王有所遣，不敢不尽其力。”阖闾嘿然不应。伍员已知其意，奏曰：“夫良马不在形之高大，所贵者力能任重，足能致远而已。要离形貌虽陋，其智术非常，非此人不能成事，王勿失之！”阖闾乃延入后宫赐坐。要离进曰：“大王意中所患，得非亡王之公子乎？臣能杀之。”阖闾笑曰：“庆忌骨腾肉飞，走逾奔马，矫捷如神，万夫莫当，子恐非其敌也！”要离曰：“善杀人者，在智不在力。臣能近庆忌，刺之，如割鸡耳。”阖闾曰：“庆忌明智之人，招纳四方亡命，岂肯轻信国中之客，而近子哉？”要离曰：“庆忌招纳亡命，将以害吴。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断臣右手。庆忌必信臣而近之矣。如是而后可图也。”阖闾愀然不乐曰：“子无罪，吾何忍加此惨祸于子哉？”要离曰：“臣闻：‘安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室家之爱，不能除君之患，非义也。’臣得以忠义成名，虽举家就死，其甘如饴矣！”伍员从旁进曰：“要离为国忘家，为主忘身，真千古之豪杰！但于功成之后，旌表其妻孥，不没其绩，使其扬名后世足矣。”阖闾许之。次日，伍员同要离入朝，员荐要离为将，请兵伐楚。阖闾骂曰：“寡人观要离之力，不及一小儿，何能胜伐楚之任哉！况寡人国事粗定，岂堪用兵？”要离进曰：“不仁哉王也！子胥为王定吴国，王乃不为子胥报仇乎？”阖闾大怒曰：“此国家大事，岂野人所知？奈何当朝责辱寡人！”叱力士执要离断其右臂，囚于狱中，遣人收其妻子。伍员叹息而出。群臣皆不知其由。过数日，伍员密谕狱吏宽要离之禁，要离乘间逃出。阖闾遂戮其妻子，焚弃于市。宋儒论此事，以为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为之。今乃无故戮人妻子，以求售其诈谋，阖闾之残忍极矣！而要离与王无生平之恩，特以贪勇侠之名，残身害家，亦岂得为良士哉？有诗云：

只求成事报吾君，妻子无辜枉杀身。
莫向他邦夸勇烈，忍心害理是吴人！

要离奔出吴境，一路上逢人诉冤，访得庆忌在卫，遂至卫国求见。庆忌疑其诈，不纳。要离乃脱衣示之。庆忌见其右臂果断，方信为实，乃问曰：“吴王既杀汝妻子，刑汝之躯，今来见我何为？”离曰：“臣闻吴王弑公子之父，而夺大位，今公子连结诸侯，将有复仇之举，故臣以残命相投。臣能知吴国之情，诚以公子之勇，用臣为向导，吴可入也。大王报父仇，臣亦少雪妻子之恨！”庆忌犹未深信。未几，有心腹人从吴中探事者归报，要离妻子果焚弃于市上，庆忌遂坦然不疑。问要离曰：“吾闻吴王任子胥、伯嚭为谋主，练兵选将，国中大治。吾兵微力薄，焉能泄胸中之气乎？”离曰：“伯嚭乃无谋之徒，何足为虑？吴臣止一子胥，智勇足备，今亦与吴王有隙矣。”庆忌曰：“子胥乃吴王之恩人，君臣相得，何云有隙？”要离曰：“公子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胥所以尽心于阖闾者，欲借兵伐楚，报其父兄之仇。今平王已死，费无极亦亡，阖闾得位，安于富贵，不思与子胥复仇。臣为子胥进言，致触王怒，加臣惨戮，子胥之心怨吴王亦明矣。臣之幸脱囚系，亦赖子胥周全之力。子胥嘱臣曰：‘此去必见公子，观其志向何如，若肯为伍氏报仇，愿为公子内应，以赎窟室同谋之罪。’公子不乘此时发兵向吴，待其君臣复合，臣与公子之仇，俱无再报之日矣！”言罢大哭，以头拟柱，欲自触死。庆忌急止之曰：“吾听子！吾听子！”遂与要离同归艾城，任为腹心，使之训练士卒，修治舟舰。三月之后，顺流而下，欲袭吴国。庆忌与要离同舟，行至中流，后船不相接属。要离曰：“公子可亲坐船头，戒饬舟人。”庆忌来至船头坐定，要离只手执短矛侍立。忽然江中起一阵怪风，要离转身立于上风，借风势以矛刺庆忌，透入心窝，穿出背外。庆忌倒提要离，溺其头于水中，如此三次，乃抱要离置于膝上，顾而笑曰：“天下有如此勇士哉？乃敢加刃于我！”左右持戈戟欲攒刺之，庆忌摇手曰：“此天下之勇士也。岂可一日之间，杀天下勇士二人哉！”乃诫左右：“勿杀要离，可纵之还吴，以旌其忠。”言毕，推要离于膝下，自以手抽矛，血流如注而死。不知要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话说庆忌临死，诫左右勿杀要离，以成其名。左右欲释放要离。要离不肯行，谓左右曰：“吾有三不容于世，虽公子有命，吾敢偷生乎？”众问曰：“何谓三不容于世？”要离曰：“杀吾妻子而求事吾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欲成人之事，而不免于残身灭家，非智也。有此三恶，何面目立于世哉！”言讫，遂投身于江。舟人捞救出水，要离曰：“汝捞我何意？”舟人曰：“君返国，必有爵禄，何不俟之？”要离笑曰：“吾不爱室家性命，况于爵禄？汝等以吾尸归，可取重赏。”于是夺从人佩剑，自断其足，复刎喉而死。史臣有赞云：

古人一死，其轻如羽；不惟自轻，并轻妻子。阖门毕命，以殉一人。一人既死，吾志已伸。专诸虽死，尚存其胤。伤哉要离，死无形影！岂不自爱，遂人之功。功遂名立，虽死犹荣！击剑死侠，酿成风俗。至今吴人，趋义如鹄。

又有诗单道庆忌力敌万人，死于残疾匹夫之手，世人以勇力恃者可戒矣。诗云：

庆忌骁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须臾了。
世人休得逞强梁，牛角伤残鼷鼠饱。

众人收要离肢体，并载庆忌之尸，来投吴王阖闾。阖闾大悦，重赏降卒，收于行伍。以上卿之礼，葬要离于阊门城下，曰：“藉子之勇，为吾守门。”追赠其妻子。与专诸同立庙，岁时祭祀。以公子之礼，葬庆忌于王僚之墓侧。大宴群臣。伍员泣奏曰：“王之祸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复？”伯嚭亦垂泪请兵伐楚。阖闾曰：“俟明旦当谋之。”

次早，伍员同伯嚭复见阖闾于宫中。阖闾曰：“寡人欲为二卿出兵，谁人为将？”员、嚭齐声曰：“惟王所用，敢不效命！”阖闾心念：“二子皆楚人，但报己仇，未必为吴尽力。”乃嘿然不言，向南风而啸，顷之，复长叹。伍员已窥其意，复进曰：“王虑楚之兵多将广乎？”阖闾曰：“然。”员曰：“臣举一人，可保必胜。”阖闾欣然问曰：“卿所举何人，其能若何？”员对曰：“姓孙名武，吴人也。”阖闾闻说是吴人，便有喜色。员复奏曰：“此人精通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隐于罗浮山之东。诚得此人为军师，虽天下莫敌，何论楚哉？”阖闾曰：“卿试为寡人召之。”员对曰：“此人不轻仕进，非寻常之比，必须以礼聘之，方才肯就。”阖闾从之。乃取黄金十镒，白璧一双，使员驾驷马，往罗浮山取聘孙武。员见武，备道吴王相慕之意。乃相随出山，同见阖闾。阖闾降阶而迎，赐坐，问以兵法。孙武将所著十三篇，次第进上。阖闾令伍员从头朗诵一遍，每终一篇，赞不容已。哪十三篇：

一曰《始计》篇、二曰《作战》篇、三曰《谋攻》篇、四曰《军形》篇、五曰《兵势》篇、六曰《虚实》篇、七曰《军争》篇、八曰《九变》篇、九曰《行军》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就地》篇、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间》篇。

阖闾顾伍员曰：“观此《兵法》，真通天彻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国小兵微，如何而可？”孙武对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于卒伍，虽妇人女子，奉吾军令，亦可驱而用之。”阖闾鼓掌而笑曰：“先生之言，何迂阔也！天下岂有妇人女子，可使其操戈习战者？”孙武曰：“王如以臣言为迂，请将后宫女侍，与臣试之。令如不行，臣甘欺罔之罪。”阖闾即召宫女三百，令孙武操演。孙武曰：“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队长，然后号令方有所统。”阖闾又宣宠姬二人，名曰右姬、左姬至前，谓武曰：“此寡人所爱，可充队长乎？”孙武曰：“可矣。然军旅之事，先严号令，次行赏罚，虽小试，不可废也。请立一人为执法，二人为军吏，主传谕之事；二人值鼓；力士数人，充为牙将，执斧锧刀戟，列于坛上，以壮军容。”阖闾许于中军选用。孙武吩咐宫女，分为左右二队，右姬管辖右队，左姬管辖左队，各披挂持兵，示以军法：一不许混乱行伍，二不许言语喧哗，三不许故违约束。明日五鼓，皆集教场听操，王登台而观之。

次日五鼓，宫女二队，俱到教场，一个个身披甲胄，头戴兜鍪，右手操剑，左手握盾。二姬顶盔束甲，充做将官，分立两边，伺候孙武升帐。武亲自区画绳墨，布成阵势。使传谕官将黄旗二面，分授二姬，令执之为前导；众女跟随队长之后，五人为伍，十人为总，各要步迹相继，随鼓进退，左右回旋，寸步不乱。传谕已毕，令二队皆伏地听令。少顷，下令曰：“闻鼓声一通，两队齐起；闻鼓声二通，左队右旋，右队左旋；闻鼓声三通，各挺剑为争战之势。听鸣金，然后敛队而退。”众宫女皆掩口嬉笑。鼓吏禀：“鸣鼓一通。”宫女或起或坐，参差不齐。孙武离席而起曰：“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使军吏再申前令。鼓吏复鸣鼓；宫女咸起立，倾斜相接，其笑如故。孙武乃揎起双袖，亲操枹以击鼓，又申前令。二姬及宫女无不笑者。孙武大怒，两目忽张，发上冲冠，遽唤：“执法何在？”执法者前跪。孙武曰：“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已约束再三，而士不用命，士之罪矣！于军法当如何？”执法曰：“当斩！”孙武曰：“士难尽诛，罪在队长。”顾左右：“可将女队长斩讫示众！”左右见孙武发怒之状，不敢违令，便将左右二姬绑缚。阖闾在望云台上看孙武操演，忽见绑其二姬，急使伯嚭持节驰救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用兵之能，但此二姬侍寡人巾栉，甚适寡人之意，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请将军赦之！”孙武曰：“军中无戏言。臣已受命为将，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释有罪，何以服众？”喝令左右：“速斩二姬！”枭其首于军前。于是二队宫女，无不股栗失色，不敢仰视。孙武于队中再取二人，为左右队长。再申令击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战，鸣金收军。左右进退，回旋往来，皆中绳墨，毫发不差，自始至终，寂然无声。乃使执法往报吴王曰：“兵已整齐，愿王观之，惟王所用。虽使赴汤蹈火，亦不敢退避矣。”髯翁有诗咏孙武试兵之事云：

强兵争霸业，试武耀军容。
尽出娇娥辈，犹如战斗雄。
戈挥罗袖卷，甲映粉颜红。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队中。
闻声趋必肃，违令法难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将风。
驱驰赴汤火，百战保成功。

阖闾痛此二姬，乃厚葬之于横山，立祠祭之，名曰爱姬祠。因思念爱姬，遂有不用孙武之意。伍员进曰：“臣闻兵者，凶器也。不可虚谈。诛杀不果，军令不行。大王欲征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将，夫将以果毅为能，非孙武之将，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者乎？夫美色易得，良将难求，若因二姬而弃一贤将，何异爱莠草而弃嘉禾哉？”阖闾始悟。乃封孙武为上将军，号为军师，责成以伐楚之事。伍员问孙武曰：“兵从何方而进？”孙武曰：“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内患，然后方可外征。吾闻王僚之弟掩馀在徐，烛庸在钟吾，二人俱怀报怨之心。今日进兵，宜先除二公子，然后南伐。”伍员然之。奏过吴王，王曰：“徐与钟吾皆小国，遣使往索逋臣，彼不敢不从。”乃发二使，一往徐国取掩馀，一往钟吾取烛庸。徐子章羽不忍掩馀之死，私使人告之，掩馀逃去。路逢烛庸亦逃出，遂相与商议，往奔楚国。楚昭王喜曰：“二公子怨吴必深，宜乘其穷而厚结之。”乃居于舒城，使之练兵以御吴。阖闾怒二国之违命，令孙武将兵伐徐，灭之。徐子章羽奔楚。遂伐钟吾，执其君以归。复袭破舒城，杀掩馀、烛庸。阖闾便欲乘胜入郢。孙武曰：“民劳未可骤用也。”遂班师，于是伍员献谋曰：“凡以寡胜众，以弱胜强者，必先明于劳逸之数。晋悼公三分四军，以敝楚师。卒收萧鱼之绩，惟自逸而以劳予人也。楚执政皆贪庸之辈，莫肯任患，请为三师以扰楚。我出一师，彼必皆出，彼出则我归，彼归则我复出，使彼力疲而卒惰，然后猝然乘之，无不胜矣。”阖闾以为然。乃三分其军，迭出以扰楚境，楚遣将来救，吴兵即归，楚人苦之。

吴王有爱女名胜玉，因内宴，庖人进蒸鱼，王食其半，而以其馀赐女，女怒曰：“王乃以剩鱼辱我，我何用生为？”退而自杀。阖闾悲之，厚为殓具，营葬于国西阊门之外。凿池积土，所凿之处，遂成太湖，今女坟湖是也。又斫文石以为椁，金鼎、玉杯、银尊、珠襦之宝，府库几倾其半，又取磐郢名剑，皆以送女。乃舞白鹤于吴市之中，令万民随而观之，因令观者皆入隧门送葬。隧道内设有伏机，男女既入，遂发其机，门闭，实之以土，男女死者万人。阖闾曰：“使吾女得万人为殉，庶不寂寞也。”至今吴俗殡事，丧亭上制有白鹤，乃其遗风。杀生送死，阖闾之无道极矣！史臣有诗云：

三良殉葬共非秦，鹤市何当杀万人？
不待夫差方暴骨，阖闾今日已无民！

话分两头。却说楚昭王卧于宫中，既醒，见枕畔有寒光，视之，得一宝剑。及旦，召相剑者风胡子入宫，以剑示之。风胡子观剑大惊曰：“君王何从得此？”昭王曰：“寡人卧觉，得之于枕畔，不知此剑何名？”风胡子曰：“此名湛卢之剑，乃吴中剑师欧冶子所铸。昔越王铸名剑五口，吴王寿梦闻而求之，越王乃献其三，曰鱼肠、磐郢、湛卢。鱼肠以刺王僚；磐郢以送亡女；惟湛卢之剑在焉。臣闻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其剑即出。此剑所在之国，其国祚必绵远昌炽。今吴王弑王僚自立，又坑杀万人，以葬其女，吴人非怨，故湛卢之剑，去无道而就有道也！”昭王大悦，即佩于身，以为至宝，宣示国人，以为天瑞。

阖闾失剑，使人访求之，有人报：“此剑归于楚国。”阖闾怒曰：“此必楚王赂吾左右而盗吾剑也！”杀左右数十人。遂使孙武、伍员、伯嚭率师伐楚。复遣使征兵于越。越王允常未与楚绝，不肯发兵。孙武等拔楚六、潜二邑，因后兵不继，遂班师。阖闾怒越之不同于伐楚，复谋伐越。孙武谏曰：“今年岁星在越，伐之不利。”阖闾不听，遂伐越，败越兵于槜李，大掠而还。孙武私谓伍员曰：“四十年之后，越强而吴尽矣！”伍员默记其言，此阖闾五年事也。其明年，楚令尹囊瓦率舟师伐吴，以报潜、六之役。阖闾使孙武、伍员击之，败楚师于巢，获其将芈繁以归。阖闾曰：“不入郢都，虽败楚兵，犹无功也。”员对曰：“臣岂须臾忘郢都哉！顾楚国天下莫强，未可轻敌。囊瓦虽不得民心，而诸侯未恶。闻其索赂无厌，不久诸侯有变，乃可乘矣。”遂使孙武演习水军于江口。伍员终日使人探听楚事。忽一日，报：“有唐、蔡二国遣使臣通好，已在郊外。”伍员喜曰：“唐、蔡皆楚属国，无故遣使远来，必然与楚有怨，天使吾破楚入郢也。”

原来楚昭王为得了湛卢之剑，诸侯毕贺，唐成公与蔡昭侯亦来朝楚。蔡侯有羊脂白玉佩一双，银貂鼠裘二副，以一裘一佩献于楚昭王，以为贺礼，自己佩服其一。囊瓦见而爱之，使人求之于蔡侯。蔡侯爱此裘佩，不与囊瓦。唐侯有名马二匹，名曰肃霜。肃霜乃雁名，其羽如练之白，高首而长颈，马之形色似之，故以为名。后人复加马傍曰骕骦，乃天下希有之马也。唐侯以此马驾车来楚，其行速而稳。囊瓦又爱之，使人求之于唐侯。唐侯亦不与。二君朝礼既毕，囊瓦即谮于昭王曰：“唐、蔡私通吴国，若放归，必导吴伐楚，不如留之。”乃拘二君于馆驿。各以千人守之，名为护卫，实则监押。其时昭王年幼，国政皆出于囊瓦。二君一住三年，思归甚切，不得起身。唐世子不见唐侯归国，使大夫公孙哲至楚省视，知其见拘之故。奏曰：“二马与一国孰重？君何不献马以求归？”唐侯曰：“此马希世之宝，寡人惜之！且不肯献于楚王，况令尹乎？且其人贪而无厌，以威劫寡人，寡人宁死，决不从之。”公孙哲私谓从者曰：“吾主不忍一马，而久淹于楚，何其重畜而轻国哉。我等不如私盗骕骦，献于令尹。倘得主公归唐，吾辈虽坐盗马之罪，亦何所恨！”从者然之，乃以酒灌醉圉人，私盗二马献于囊瓦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献上良马，以备驱驰之用。”囊瓦大喜，受其所献。次日，入告昭王曰：“唐侯地褊兵微，谅不足以成大事，可赦之归国。”昭王遂放唐成公出城。唐侯既归，公孙哲与众从者，皆自系于殿前待罪。唐侯曰：“微诸卿献马于贪夫，寡人不能返国，此寡人之罪，二三子勿怨寡人足矣。”各厚赏之。今德安府随州城北，有骕骦陂，因马过此得名也。唐胡曾先生有诗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见机。
莫惜骕骦输令尹，汉东宫阙早时归。

又髯仙有诗云：

三年拘系辱难堪，只为名驹未售贪。
不是便宜私窃马，君侯安得离荆南？

蔡侯闻唐侯献马得归，亦解裘佩以献瓦。瓦复告昭王曰：“唐、蔡一体，唐侯既归，蔡不可独留也。”昭王从之。

蔡侯出了郢都，怒气填胸，取白璧沉于汉水，誓曰：“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大川！”及返国，次日，即以世子元为质于晋，借兵伐楚。晋定公为之诉告于周，周敬王命卿士刘卷，以王师会之。宋、齐、鲁、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子连蔡，共是十七路诸侯，个个恨囊瓦之贪，皆以兵从。晋士鞅为大将，荀寅副之，诸军毕集于召陵之地。荀寅自以为蔡兴师，有功于蔡，欲得重货，使人谓蔡侯曰：“闻君有裘佩以遗楚君臣，何独敝邑而无之？吾等千里兴师，专为君侯，不知何以犒师也？”蔡侯对曰：“孤以楚令尹瓦贪冒不仁，弃而投晋，惟大夫念盟主之义，灭强楚以扶弱小，则荆襄五千里，皆犒师之物也，利孰大焉。”荀寅闻之甚愧。其时周敬王十四年之春三月，偶然大雨连旬，刘卷患疟，荀寅遂谓士鞅曰：“昔五伯莫盛于齐桓，然驻师召陵，未尝少损于楚。先君文公仅一胜之，其后构兵不已。自交见以后，晋、楚无隙，自我开之不可。况水潦方降，疾疟方兴，恐进未必胜，退为楚乘，不可不虑。”士鞅亦是个贪夫，也思蔡侯酬谢，未遂其欲，托言雨水不利，难以进兵，遂却蔡侯之质，传令班师。各路诸侯见晋不做主，各散回本国。髯仙有诗云：

冠裳济济拥兵车，直捣荆襄力有馀。
谁道中原无义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见诸军解散，大失所望。归过沈国，怪沈子嘉不从伐楚，使大夫公孙姓袭灭其国，虏其君杀之，以泄其愤。楚囊瓦大怒，兴师伐蔡，围其城。公孙姓进曰：“晋不足恃矣。不如东行求救于吴。子胥、伯嚭诸臣，与楚有大仇，必能出力。”蔡侯从之。即令公孙姓约会唐侯，共投吴国借兵，以其次子公子乾为质。伍员引见阖闾曰：“唐、蔡以伤心之怨，愿为先驱。夫救蔡显名，破楚厚利。王欲入郢，此机不可失也。”阖闾乃受蔡侯之质，许以出兵，先遣公孙姓归报。阖闾正欲调兵，近臣报道：“今有军师孙武自江口归，有事求见。”阖闾召入，问其来意。孙武曰：“楚所以难攻者，以属国众多，未易直达其境也。今晋侯一呼，而十八国群集，内中陈、许、顿、胡皆素附于楚，亦弃而从晋，人心怨楚，不独唐、蔡，此楚势孤之时矣。”阖闾大悦。使被离、专毅辅太子波居守。拜孙武为大将，伍员、伯嚭副之，亲弟公子夫概为先锋，公子山专督粮饷。悉起吴兵六万，号为十万，从水路渡淮，直抵蔡国。囊瓦见吴兵势大，解围而走，又恐吴兵追赶，直渡汉水，方才屯扎，连打急报至郢都告急。

再说蔡侯迎接吴王，泣诉楚君臣之恶。未几唐侯亦到。二君愿为左右翼，相从灭楚。临行，孙武忽传令军士登陆，将战舰尽留于淮水之曲。伍员私问舍舟之故。孙武曰：“舟行水逆而迟，使楚得徐为备，不可破矣。”员服其言。大军自江北陆路走章山，直趋汉阳。楚军屯于汉水之南，吴兵屯于汉水之北。囊瓦日夜愁吴军济汉，闻其留舟于淮水，心中稍安。楚昭王闻吴兵大举，自召诸臣问计。公子申曰：“子常非大将之才，速令左司马沈尹戌领兵前往，勿使吴人渡汉。彼远来无继，必不能久。”昭王从其言。使沈尹戌率兵一万五千，同令尹协力拒守。沈尹戌来至汉阳，囊瓦迎入大寨。戌问曰：“吴兵从何而来，如此之速？”瓦曰：“弃舟于淮汭，从陆路自豫章至此。”戌连笑数声曰：“人言孙武用兵如神，以此观之，真儿戏耳！”瓦曰：“何谓也？”戌曰：“吴人惯习舟楫，利于水战，今乃舍舟从陆，但取便捷，万一失利，更无归路，吾所以笑之。”瓦曰：“彼兵见屯汉北，何计可破？”戌曰：“吾分兵五千与子，子沿汉列营，将船只尽拘集于南岸。再令轻舟，旦夕往来于江之上下，使吴军不得掠舟而渡。我率一军从新息抄出淮汭，尽焚其舟，再将汉东隘道用木石磊断。然后令尹引兵渡汉江，攻其大寨，我从后而击之。彼水陆路绝，首尾受敌，吴君臣之命，皆丧于吾手矣。”囊瓦大喜曰：“司马高见，吾不及也。”于是沈尹戌留大将武城黑统军五千，相助囊瓦。自引一万人望新息进发。不知后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话说沈尹戌去后，吴、楚夹汉水而军，相持数日。武城黑欲献媚于令尹，进言曰：“吴人舍舟从陆，违其所长，且又不识地理，司马已策其必败矣。今相持数日，不能渡江，其心已怠，宜速击之。”瓦之爱将史皇亦曰：“楚人爱令尹者少，爱司马者多，若司马引兵焚吴舟，塞隘道，则破吴之功，彼为第一也。令尹官高名重，屡次失利，今又以第一之功，让于司马，何以立于百僚之上？司马且代子为政矣。不如从武城将军之计，渡江决一胜负为上。”囊瓦惑其言，遂传令三军，俱渡汉水，至小别山列成阵势。史皇出兵挑战，孙武使先锋夫概迎之。夫概选勇士三百人，俱用坚木为大棒，一遇楚兵，没头没脑乱打将去。楚兵从未见此军形，措手不迭，被吴兵乱打一阵，史皇大败而走。囊瓦曰：“子令我渡江，今才交兵便败，何面目来见我？”史皇曰：“战不斩将，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吴王大寨扎在大别山之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往劫之，以建大功。”囊瓦从之。遂挑选精兵万人，披挂衔枚，从间道杀出大别山后。诸军得令，依计而行。

却说孙武闻夫概初战得胜，众皆相贺。武曰：“囊瓦乃斗筲之辈，贪功侥幸，今史皇小挫，未有亏损，今夜必来掩袭大寨，不可不备。”乃令夫概、专毅各引本部，伏于大别山之左右，但听哨角为号，方许杀出。使唐、蔡二君，分两路接应。又令伍员引兵五千，抄出小别山，反劫囊瓦之寨，却使伯嚭接应。孙武又使公子山，保护吴王，移屯于汉阴山，以避冲突。大寨虚设旌旗，留老弱数百守之。号令已毕，时当三鼓，囊瓦果引精兵，密从山后抄出。见大寨中寂然无备，发声喊，杀入军中，不见吴王，疑有埋伏，慌忙杀出。忽听得哨角齐鸣，专毅、夫概两军，左右突出夹攻，囊瓦且战且走，三停兵士，折了一停。才得走脱，又闻炮声大震，右有蔡侯，左有唐侯，两下截住。唐侯大叫：“还我肃霜马，免汝一死！”蔡侯又叫：“还我裘佩，饶汝一命！”囊瓦又羞又恼，又慌又怕。正在危急，却得武城黑引兵来，大杀一阵，救出囊瓦。约行数里，一起守寨小军来报：“本营已被吴将伍员所劫，史将军大败，不知下落。”囊瓦心胆俱裂，引着败兵，连夜奔驰，直到柏举，方才驻足。良久，史皇亦引残兵来到，馀兵渐集，复立营寨。

囊瓦曰：“孙武用兵，果有机变！不如弃寨逃归，请兵复战。”史皇曰：“令尹率大兵拒吴，若弃寨而归，吴兵一渡汉江，长驱入郢，令尹之罪何逃？不如尽力一战，便死于阵上，也留个香名于后。”囊瓦正在踌躇，忽报：“楚王又遣一军来接应。”囊瓦出寨迎接，乃大将薳射也。射曰：“主上闻吴兵势大，恐令尹不能取胜，特遣小将带军一万，前来听命。”因问从前交战之事。囊瓦备细详述了一遍，面有惭色。薳射曰：“若从沈司马之言，何至如此。今日之计，惟有深沟高垒，勿与吴战，等待司马兵到，然后合击。”囊瓦曰：“某因轻兵劫寨，所以反被其劫。若两阵相当，楚兵岂遽弱于吴哉！今将军初到，乘此锐气，宜决一死战。”薳射不从。遂与囊瓦各自立营，名虽互为犄角，相去有十馀里。囊瓦自恃爵高位尊，不敬薳射；薳射又欺囊瓦无能，不为之下，两边各怀异意，不肯和同商议。吴先锋夫概，探知楚将不和，乃入见吴王曰：“囊瓦贪而不仁，素失人心；薳射虽来赴援，不遵约束。三军皆无斗志，若追而击之，可必全胜。”阖闾不许。夫概退曰：“君行其令，臣行其志，吾将独往，若幸破楚军，郢都可入也。”晨起，率本部兵五千，竟奔囊瓦之营。孙武闻之，急调伍员引兵接应。

却说夫概打入囊瓦大寨，瓦全不准备，营中大乱。武城黑舍命敌住。瓦不及乘车，步出寨后，左胛已中一箭，却得史皇率本部兵到，以车载之。谓瓦曰：“令尹可自方便，小将当死于此！”囊瓦卸下袍甲，乘车疾走，不敢回郢，竟奔郑国逃难去了。髯翁有诗云：

披裘佩玉驾名驹，只道千年住郢都。
兵败一身逃难去，好教万口笑贪夫。

伍员兵到，史皇恐其追逐囊瓦，乃提戟引本部杀入吴军，左冲右突，杀死吴兵将二百馀人。楚兵死伤，数亦相当。史皇身被重伤而死。武城黑战夫概不退，亦被夫概斩之。薳射之子薳延，闻前营有失，报知其父，欲提兵往救。薳射不许，自立营前弹压，令军中：“乱动者斩！”囊瓦败军皆归于薳射，点视尚有万馀，合成一军，军势复振。薳射曰：“吴军乘胜掩至，不可当也。及其未至，整队而行，退至郢都，再作区处。”乃令大军拔寨都起，薳延先行，薳射亲自断后。夫概探得薳射移营，尾其后追之，及于清发。楚兵方收集船只，将谋渡江。吴兵便欲上前奋击，夫概止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逼之太急，将致死力。不如暂且驻兵，待其半渡，然后击之。已渡者得免，未渡者争先，谁肯死斗？胜之必矣！”乃退二十里安营。中军孙武等俱到，闻夫概之言，人人称善。阖闾谓伍员曰：“寡人有弟如此，何患郢都不入。”伍员曰：“臣闻被离曾相夫概，言其毫毛倒生，必有背国叛主之事，虽则英勇，不可专任。”阖闾不以为然。

再说薳射闻吴兵来追，方欲列阵拒敌；又闻其复退，喜曰：“固知吴人怯，不敢穷追也。”乃下令五鼓饱食，一齐渡江。刚刚渡及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军争渡大乱。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车疾走。军士未渡者，都随着主将乱窜。吴军从后掩杀，掠取旗鼓戈甲无数。孙武命唐、蔡二君，各引本国军将，夺取渡江船只，沿江一路接应。薳射奔至雍澨，将卒饥困，不能奔走。所喜追兵已远，暂且停留，埋锅造饭。饭才熟，吴兵又到，楚兵将不及下咽，弃食而走。留下现成熟饭，反与吴兵受用。吴兵饱食，复尽力追逐。楚兵自相践踏，死者更多。薳射车踬，被夫概一戟刺死。其子薳延亦被吴兵围住，延奋勇冲突，不能得出。忽闻东北角喊声大振，薳延曰：“吴又有兵到，吾命休矣！”原来那枝兵，却是左司马沈尹戌行至新息，得囊瓦兵败之信，遂从旧路退回，却好在雍澨遇着吴兵围住薳延。戌遂将部下万人，分作三路杀入。夫概恃其屡胜，不以为意。忽见楚三路进兵，正不知多少军马，没抵敌一头处，遂解围而走。沈尹戌大杀一阵，吴兵死者千馀人。沈尹戌正欲追杀，吴王阖闾大军已到，两下扎营相拒。沈尹戌谓其家臣吴句卑曰：“令尹贪功，使吾计不遂，天也！今敌患已深，明日吾当决一死战。幸而胜，兵不及郢，楚国之福。万一战败，以首托汝，勿为吴人所得。”又谓薳延曰：“汝父已殁于敌，汝不可以再死，宜亟归，传语子西，为保郢计。”薳延下拜曰：“愿司马驱除东寇，早建大功！”垂泪而别。明旦，两下列阵交锋。沈尹戌平昔抚士有方，军卒用命，无不尽力死斗。夫概虽勇，不能取胜，看看欲败。孙武引大军杀来，右有伍员、蔡侯，左有伯嚭、唐侯，强弓劲弩在前，短兵在后，直冲入楚军，杀得七零八落。戌死命杀出重围，身中数箭，僵卧车中，不能复战，乃呼吴句卑曰：“吾无用矣！汝可速取吾首，去见楚王！”句卑犹不忍。戌尽力大喝一声，遂瞑目不视。句卑不得已，用剑断其首，解裳裹而怀之，复掘土掩盖其尸，奔回郢都去了。吴兵遂长驱而进。史官有赞云：

楚谋不臧，贼贤升佞；伍族既捐，郤宗复尽。表表沈尹，一木支厦；操敌掌中，败于贪瓦。功隳身亡，凌霜暴日；天祐忠臣，归元于国。

话说薳延先归，见了昭王，哭诉囊瓦败奔，其父被杀之事。昭王大惊，急召子西、子期等商议，再欲出军接应。随后吴句卑亦到，呈上沈尹戌之首，备述兵败之由：“皆因令尹不用司马之计，以至如此。”昭王痛哭曰：“孤不能早用司马，孤之罪也。”因大骂囊瓦：“误国奸臣，偷生于世，犬豕不食其肉！”句卑曰：“吴兵日逼，大王须早定保郢之计。”昭王一面召沈诸梁，领回父首，厚给葬具，封诸梁为叶公；一面议弃城西走。子西号哭谏曰：“社稷陵寝，尽在郢都，王若弃去，不可复入矣。”昭王曰：“所恃江汉为险。今已失其险。吴师旦夕将至，安能束手受擒乎？”子期奏曰：“城中壮丁，尚有数万，王可悉出宫中粟帛，激励将士，固守城堞。遣使四出，往汉东诸国，令合兵入援。吴人深入我境，粮饷不继，岂能久哉？”昭王曰：“吴因粮于我，何患乏食？晋人一呼，顿、胡皆往，吴兵东下，唐、蔡为导，楚之宇下，尽已离心，不可恃也。”子西又曰：“臣等悉师拒敌，战而不胜，走犹未晚！”昭王曰：“国家存亡，皆在二兄，当行则行，寡人不能与谋矣！”言罢，含泪入宫。子西与子期计议，使大将斗巢，引兵五千，助守麦城，以防北路。大将宋木，引兵五千，助守纪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自引精兵一万，营于鲁洑江，以扼东渡之路。惟西路川江，南路湘江，俱是楚地，地方险远，非吴入楚之道，不必置备。子期督令王孙繇于、王孙圉、钟建、申包胥等，在内巡城，十分严紧。

再说吴王阖闾聚集诸将，问入郢之期。伍员进曰：“楚虽屡败，然郢都全盛，且三城联络，未易拔也。西去鲁洑江，乃入楚之径路，必有重兵把守。必须从北打大宽转，分军为三：一军攻麦城，一军攻纪南城，大王率大军直捣郢都，彼疾雷不及掩耳，顾此失彼，二城若破，郢不守矣。”孙武曰：“子胥之计甚善！”乃使伍员同公子山引兵一万，蔡侯以本国之师助之，去攻麦城。孙武同夫概引兵一万，唐侯以本国之师助之，去攻纪南城。阖闾同伯嚭等，引大军攻郢城。

且说伍员东行数日，谍者报：“此去麦城，止一舍之远，有大将斗巢引兵守把。”员命屯住军马；换了微服，小卒二人跟随，步出营外，相度地形。来至一村，见村人方牵驴磨麦，其人以棰击驴，驴走磨转，麦屑纷纷而下。员忽悟曰：“吾知所以破麦城矣！”当下回营，暗传号令：“每军士一名，要布袋一个，内皆盛土；又要草一束，明日五鼓交割。如无者斩！”至次日五更，又传一令：“每车要带乱石若干。如无者斩！”比及天明，分军为二队：蔡侯率一队往麦城之东；公子乾率一队往麦城之西。吩咐各将所带石土、草束，筑成小城，以当营垒。员身自规度，督率军士用力，须臾而就。东城狭长，以像驴形，名曰“驴城”；西城正圆，以像磨形，名曰“磨城”。蔡侯不解其意。员笑曰：“东驴西磨，何患‘麦’之不下耶？”斗巢在麦城闻知吴兵东西筑城，急忙引兵来争，谁知二城已立，屹如坚垒。斗巢先至东城，城上旌旗布满，铎声不绝。斗巢大怒，便欲攻城。只见辕门开处，一员少年将军引兵出战。斗巢问其姓名，答曰：“吾乃蔡侯少子姬乾也。”斗巢曰：“孺子非吾敌手！伍子胥安在？”姬乾曰：“已取汝麦城去矣！”斗巢愈怒，挺着长戟，直取姬乾。姬乾奋戈相迎，两下交锋，约二十馀合。忽有哨马飞报：“今有吴兵攻打麦城，望将军速回！”斗巢恐巢穴有失，急鸣金收军，军伍已乱。姬乾乘势掩杀一阵，不敢穷追而返。

斗巢回至麦城，正遇伍员指挥军马围城。斗巢横戈拱手曰：“子胥别来无恙？足下先世之冤，皆由无极，今谗人已诛，足下无冤可报矣。宗国三世之恩，足下岂忘之乎？”员对曰：“吾先人有大功于楚，楚王不念，冤杀父兄，又欲绝吾之命，幸蒙天祐，得脱于难。怀之十九年，乃有今日，子如相谅，速速远避，勿撄吾锋，可以相全。”斗巢大骂：“背主之贼！避汝不算好汉。”便挺戟来战伍员，员亦持戟相迎。略战数合，伍员曰：“汝已疲劳，放汝入城，明日再战。”斗巢曰：“来日决个死敌！”两下各自收军。城上看见自家人马，开门接应入城去了。至夜半，忽然城上发起喊来，报道：“吴兵已入城矣！”原来伍员军中多有楚国降卒，故意放斗巢入城，却教降卒数人，一样妆束，杂在楚兵队里混入，伏于僻处，夜半，于城上放下长索，吊上吴军。比及知觉，城上吴军已有百馀，齐声呐喊，城外大军应之，守城军士乱窜，斗巢禁约不住，只得乘轺车出走。伍员也不追赶，得了麦城，遣人至吴王处报捷。潜渊有诗云：

西磨东驴下麦城，偶因触目得功成。
子胥智勇真无敌，立见荆蛮右臂倾！

话说孙武引兵过虎牙山，转入当阳阪，望见漳江在北，水势滔滔，纪南地势低下，西有赤湖，湖水通纪南及郢都城下。武看在肚里，心生一计。命军士屯于高阜之处，各备畚锸，限一夜之间，要掘开深壕一道，引漳江之水，通于赤湖。却筑起长堤，坝住江水。那水进无所泄，平地高起二三丈。又遇冬月，西风大发，即时灌入纪南城中。守将宋木，只道江涨，驱城中百姓奔郢都避水。那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一望如江湖了。孙武使人于山上砍竹造筏，吴军乘筏薄城。城中方知此水乃吴人决漳江所致。众心惶惧，各自逃生。楚王知郢都难守，急使箴尹固具舟西门，取其爱妹季芈，一同登舟。子期在城上，正欲督率军士捍水，闻楚王已行，只得同百官出城保驾。单单走出一身，不复顾其家室矣。郢都无主，不攻自破。史官有诗云：

虎踞方城阻汉川，吴兵迅扫若飞烟。
忠良弃尽谗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孙武遂奉阖闾入郢都城。即使人掘开水坝，放水归江，合兵以守四郊。伍员亦自麦城来见。阖闾升楚王之殿，百官拜贺已毕。然后唐、蔡二君，亦入朝致词称庆。阖闾大喜，置酒高会。是晚，阖闾宿于楚王之宫，左右得楚王夫人以进。阖闾欲使侍寝，意犹未决。伍员曰：“国尚有之，况其妻乎？”王乃留宿，淫其妾媵殆遍。左右或言：“楚王之母伯嬴，乃太子建之妻，平王以其美而夺之。今其齿尚少，色未衰也。”阖闾心动，使人召之，伯嬴不出。阖闾怒，命左右：“牵来见寡人。”伯嬴闭户，以剑击户而言曰：“妾闻诸侯者，一国之教也。礼，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别。今君王弃其表仪，以淫乱闻于国人。未亡人宁伏剑而死，不敢承命。”阖闾大惭，乃谢曰：“寡人敬慕夫人，愿识颜色，敢及乱乎？夫人休矣。”使其旧侍为之守户，诫从人不得妄入。伍员求楚昭王不得，乃使孙武、伯嚭等，亦分据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唐侯、蔡侯同公子山往搜囊瓦之家，裘佩尚依然在笥，肃霜马亦在厩中，二君各取其物，俱转献于吴王。其他宝货金帛，充牣室中，恣左右运取，狼藉道路。囊瓦一生贪贿，何曾受用？公子山欲取囊瓦夫人，夫概至，逐山而自取之。是时君臣宣淫，男女无别，郢都城中，几于兽群而禽聚矣。髯翁有诗云：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渎大伦。
只有伯嬴持晚节，清风一线未亡人。

伍员言于吴王，欲将楚宗庙尽行拆毁。孙武进曰：“兵以义动，方为有名。平王废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谗贪，内戮忠良，而外行暴于诸侯，是以吴得至此。今楚都已破，宜召太子建之子芈胜，立之为君，使主宗庙，以更昭王之位。楚怜故太子无辜，必然相安，而胜怀吴德，世世贡献不绝。王虽赦楚，犹得楚也。如此，则名实俱全矣！”阖闾贪于灭楚，遂不听孙武之言，乃焚毁其宗庙。唐、蔡二君，各辞归本国去讫。阖闾复置酒章华之台，大宴群臣，乐工奏乐，群臣皆喜，惟伍员痛哭不已。阖闾曰：“卿报楚之志已酬矣，又何悲乎？”员含泪而对曰：“平王已死，楚王复逃。臣父兄之仇，尚未报万分之一也。”阖闾曰：“卿欲何如？”员对曰：“乞大王许臣掘平王之冢墓，开棺斩首，方可泄臣之恨。”阖闾曰：“卿为德于寡人多矣，寡人何爱于枯骨，不以慰卿之私耶？”遂许之。伍员访知平王之墓，在东门外地方室丙庄寥台湖，乃引本部兵往。但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并不知墓之所在。使人四下搜觅，亦无踪影。伍员乃捶胸向天而号曰：“天乎，天乎！不令我报父兄之怨乎？”忽有老父至前，揖而问曰：“将军欲得平王之冢何故？”员曰：“平王弃子夺媳，杀忠任佞，灭吾宗族。吾生不能加兵其颈，死亦当戮其尸，以报父兄于地下。”老父曰：“平王自知多怨，恐人发掘其墓，故葬于湖中。将军必欲得棺，须涸湖水而求之，乃可见也。”因登寥台，指示其处。员使善没之士，入水求之，于台东果得石椁。乃令军士各负沙一囊，堆积墓旁，壅住流水；然后凿开石椁，得一棺甚重，发之，内惟衣冠及精铁数百斤而已。老叟曰：“此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更去石板下层，果然有一棺。员令毁棺，拽出其尸，验之，果楚平王之身也。用水银殓过，肤肉不变。员一见其尸，怨气冲天，手持九节铜鞭，鞭之三百，肉烂骨折。于是左足践其腹，右手抉其目，数之曰：“汝生时枉有目珠，不辨忠佞，听信谗言，杀吾父兄，岂不冤哉！”遂断平王之头，毁其衣衾棺木，同骸骨弃于原野。髯翁有赞云：

怨不可积，冤不可极。极冤无君长，积怨无存殁。匹夫逃死，僇及朽骨。泪血洒鞭，怨气昏日。孝意夺忠，家仇及国。烈哉子胥，千古犹为之饮泣！

伍员既挞平王之尸，问老叟曰：“子何以知平王葬处及其棺木之诈？”老叟曰：“吾非他人，乃石工也。昔平王令吾石工五十馀人，砌造疑冢，恐吾等泄漏其机，冢成之后，将诸工尽杀冢内，独老汉私逃得免。今日感将军孝心诚切，特来指明，亦为五十馀冤鬼，稍偿其恨耳。”员乃取金帛厚酬老叟而去。

再说楚昭王乘舟西涉沮水，又转而南渡大江，入于云中。有草寇数百人，夜劫昭王之舟，以戈击昭王。时王孙由于在旁，以背蔽王，大喝曰：“此楚王也，汝欲何为？”言未毕，戈中其肩，流血及踵，昏倒于地。寇曰：“吾辈但知有财帛，不知有王！且令尹大臣，尚且贪贿，况小民乎？”乃大搜舟中金帛宝货之类。箴尹固急扶昭王登岸避之。昭王呼曰：“谁为我护持爱妹，勿令有伤！”下大夫钟建背负季芈，以从王于岸。回顾群盗放火焚舟，乃夜走数里。至明旦，子期同宋木、斗辛、斗巢陆续踪迹而至。斗辛曰：“臣家在郧，去此不及四十里，吾王且勉强到彼，再作区处。”少顷，王孙由于亦至，昭王惊问曰：“子负重伤，何以得免？”由于曰：“臣负痛不能起，火及臣身，忽若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闻其语曰：‘吾乃楚之故令尹孙叔敖也。传语吾王，吴师不久自退，社稷绵远。’因以药敷臣之肩，醒来时血止痛定，故能及此。”昭王曰：“孙叔产于云中，其灵不泯。”相与嗟叹不已。斗巢出干糒同食，箴尹固解匏瓢汲水以进。昭王使斗辛觅舟于成臼之津，辛望见一舟东来，载有妻小，察之，乃大夫蓝尹亹也。辛呼曰：“王在此，可以载之。”蓝尹亹曰：“亡国之君，吾何载焉！”竟去不顾。斗辛伺候良久，复得渔舟，解衣以授之，才肯艤舟拢岸。王遂与季芈同渡，得达郧邑。斗辛之仲弟斗怀，闻王至出迎。辛令治馔。斗怀进食，屡以目视昭王。斗辛疑之，乃与季弟巢亲侍王寝。至夜半，闻淬刀声，斗辛开门出看，乃斗怀也，手执霜刃，怒气勃勃。辛曰：“弟淬刃欲何为乎？”怀曰：“欲弑王耳！”辛曰：“汝何故生此逆心？”怀曰：“昔吾父忠于平王，平王听费无极谗言而杀之。平王杀我父，我杀平王之子，以报其仇，有何不可。”辛怒骂曰：“君犹天也，天降祸于人，人敢仇乎？”怀曰：“王在国，则为君；今失国，则为仇。见仇不杀，非人也。”辛曰：“古者，怨不及嗣。王又悔前人之失，录用我兄弟，今乘其危而弑之，天理不容。汝若萌此意，吾先斩汝！”斗怀挟刃出门而去，恨恨不已。昭王闻户外叱喝之声，披衣起窃听，备闻其故，遂不肯留郧。斗辛、斗巢与子期商议，遂奉王北奔随国。

却说子西在鲁洑江把守，闻郢都已破，昭王出奔，恐国人遣散，乃服王服，乘王舆，自称楚王，立国于脾泄，以安人心。百姓避吴乱者，依之以居。已而闻王在随，晓谕百姓，使知王之所在，然后至随，与王相从。伍员终以不得楚昭王为恨，言于阖闾曰：“楚王未得，楚未可灭也。臣愿率一军西渡，踪迹昏君，执之以归。”阖闾许之。伍员一路追寻，闻楚王在随，竟往随国，致书随君，要索取楚王。毕竟楚王如何得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话说伍员屯兵于随国之南鄙，使人致书于随侯。书中大约言：“周之子孙，在汉川者，被楚吞噬殆尽。今天祐吴国，问罪于楚君。若出楚珍，与吴为好，汉阳之田，尽归于君。寡君与君世为兄弟，同事周室。”随侯看毕，集群臣计议，楚臣子期，面貌与昭王相似，言于随侯曰：“事急矣！我伪为王而以我出献，王乃可免也。”随侯使太史卜其吉凶，太史献繇曰：

平必陂，往必复。故勿弃，新勿欲。西邻为虎，东邻为肉。

随侯曰：“楚故而吴新，鬼神示我矣。”乃使人辞伍员曰：“敝邑依楚为国，世有盟誓。楚君若下辱，不敢不纳。然今已他徙矣，惟将军察之。”伍员以囊瓦在郑，疑昭王亦奔郑，且郑人杀太子建，仇亦未报，遂移兵伐郑，围其郊。时郑贤臣游吉新卒，郑定公大惧，归咎囊瓦，瓦自杀。郑伯献瓦尸于吴军，说明楚王实未至郑。吴师犹不肯退，必欲灭郑，以报太子之仇。诸大夫请背城一战，以决存亡。郑伯曰：“郑之士马孰若楚？楚且破，况于郑乎？”乃出令于国中曰：“有能退吴军者，寡人愿与分国而治。”悬令三日。时鄂渚渔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郑城之中，闻吴国用伍员为主将，乃求见郑君，自言：“能退吴军。”郑定公曰：“卿退吴兵，用车徒几何？”对曰：“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粮，只要与臣一桡，行歌道中，吴兵便退。”郑伯不信，然一时无策，只得使左右以一桡授之：“果能退吴，不吝上赏。”渔丈人之子，缒城而下，直入吴军，于营前叩桡而歌曰：

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鲍鱼羹？

军士拘之，来见伍员。其人歌“芦中人”如故。员下席惊问曰：“足下是何人？”举桡而对曰：“将军不见吾手中所操乎？吾乃鄂渚渔丈人之子也。”员恻然曰：“汝父因吾而死，正思报恩，恨无其路。今日幸得相遇，汝歌而见我，意何所须？”对曰：“别无所须也。郑国惧将军兵威，令于国中：‘有能退吴军者，与之分国而治。’臣念先人与将军有仓卒之遇，今欲从将军乞赦郑国。”员乃仰天叹曰：“嗟乎！员得有今日，皆渔丈人所赐，上天苍苍，岂敢忘也！”即日下令解围而去。渔丈人之子回报郑伯。郑伯大喜，乃以百里之地封之，国人称之曰“渔大夫”。至今溱、洧之间，有丈人村，即所封地也。髯翁有诗云：

密语芦洲隔死生，桡歌强似楚歌声。
三军既散分茅土，不负当时江上情。

伍员既解郑国之围，还军楚境，各路分截守把，大军营于麋地，遣人四出招降楚属，兼访求昭王甚急。

却说申包胥自郢都破后，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闻子胥掘墓鞭尸，复求楚王，乃遣人致书于子胥，其略曰：

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乃僇辱其尸，虽云报仇，不已甚乎？物极必反，子宜速归。不然，胥当践“复楚”之约！

伍员得书，沉吟半响，乃谓来使曰：“某因军务倥偬，不能答书，借汝之口，为我致谢申君：忠孝不能两全，吾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耳！”使者回报包胥，包胥曰：“子胥之灭楚必矣。吾不可坐而待之。”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难，除是求秦。乃昼夜西驰，足踵俱开，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奔至雍州，来见秦哀公曰：“吴贪如封豕，毒如长蛇，久欲荐食诸侯，兵自楚始。寡君失守社稷，逃于草莽之间，特命下臣，告急于上国，乞君念甥舅之情，代为兴兵解厄。”秦哀公曰：“秦僻在西陲，兵微将寡，自保不暇，安能为人？”包胥曰：“楚、秦连界，楚遭兵而秦不救，吴若灭楚，次将及秦，君之存楚，亦以固秦也。若秦遂有楚国，不犹愈于吴乎？倘能抚而存之，不绝其祀，情愿世世北面事秦。”秦哀公意犹未决，曰：“大夫姑就馆驿安下，容孤与群臣商议。”包胥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得安居，下臣何敢就馆自便乎？”时秦哀公沉湎于酒，不恤国事。包胥请命愈急，哀公终不肯发兵。于是，包胥不脱衣冠，立于秦庭之中，昼夜号哭，不绝其声。如此七日七夜，水浆一勺不入其口。哀公闻之，大惊曰：“楚臣之急其君，一至是乎？楚有贤臣如此，吴犹欲灭之。寡人无此贤臣，吴岂能相容哉？”为之流涕，赋《无衣》之诗以旌之。诗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与子同仇。

包胥顿首称谢，然后始进壶飧。秦哀公命大将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从包胥救楚。包胥曰：“吾君在随望救，不啻如大旱之望雨。胥当先往一程，报知寡君。元帅从商、谷而东，五日可至襄阳，折而南，即荆门。而胥以楚之馀众，自石梁山南来，计不出二月，亦可相会。吴恃其胜，必不为备，军士在外，日久思归，若破其一军，自然瓦解。”子蒲曰：“吾未知路径，必须楚兵为导，大夫不可失期。”

包胥辞了秦帅，星夜至随，来见昭王，言：“臣请得秦兵，已出境矣。”昭王大喜，谓随侯曰：“卜人所言：‘西邻为虎，东邻为肉。’秦在楚之西，而吴在其东，斯言果验矣。”时薳延、宋木等，亦收拾馀兵，从王于随。子西、子期并起随众，一齐进发。秦师屯于襄阳，以待楚师。包胥引子西、子期等与秦帅相见。楚兵先行，秦兵在后，遇夫概之师于沂水。子蒲谓包胥曰：“子率楚师先与吴战，吾当自后会之。”包胥便与夫概交锋。夫概恃勇，看包胥有如无物，约斗十馀合，未分胜败。子蒲、子虎驱兵大进。夫概望见旗号有秦字，大惊曰：“西兵何得至此？”急急收军，已折大半。子西、子期等乘胜追逐五十里方止。夫概奔回郢都，来见吴王，盛称秦兵势锐，不可抵当。阖闾有惧色。孙武进曰：“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且楚土地尚广，人心未肯服吴，臣前请王立芈胜以抚楚，正虞今日之变耳。为今之计，不如遣使与秦通好，许复楚君；割楚之东鄙，以益吴疆，君亦不为无利也。若久恋楚宫，与之相持，楚人愤而力，吴人骄而惰，加以虎狼之秦，臣未保其万全。”伍员知楚王必不可得，亦以武言为然。阖闾将从之。伯嚭进曰：“吾兵自离东吴，一路破竹而下，五战拔郢，遂夷楚社。今一遇秦兵，即便班师，何前勇而后怯耶？愿给臣兵一万，必使秦兵片甲不回。如若不胜，甘当军令！”阖闾壮其言，许之。孙武与伍员力止不可交兵，伯嚭不从。引兵出城，两军相遇于军祥，排成阵势。伯嚭望见楚军行列不整，便教鸣鼓，驰车突入，正遇子西，大骂：“汝万死之馀，尚望寒灰再热耶？”子西亦骂：“背国叛夫！今日何颜相见？”伯嚭大怒，挺戟直取子西，子西亦挥戈相迎。战不数合，子西诈败而走。伯嚭追之，未及二里，左边沈诸梁一军杀来，右边薳延一军杀来，秦将子蒲、子虎引生力军，从中直贯吴阵。三路兵将吴兵截为三处，伯嚭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却得伍员兵到，大杀一阵，救出伯嚭。一万军马，所存不上二千人。伯嚭自囚，入见吴王待罪。孙武谓伍员曰：“伯嚭为人，矜功自任，久后必为吴国之患，不如乘此兵败，以军令斩之。”伍员曰：“彼虽有丧师之罪，然前功不小，况敌在目前，不可斩一大将。”遂奏吴王赦其罪。秦兵直逼郢都，阖闾命夫概同公子山守城，自引大军屯于纪南城，伍员、伯嚭分屯磨城、驴城，以为犄角之势，与秦兵相持。又遣使征兵于唐、蔡。楚将子西谓子蒲曰：“吴以郢为巢穴，故坚壁相持，若唐、蔡更助之，不可敌矣！不若乘间加兵于唐，唐破，则蔡人必惧而自守，吾乃得专力于吴。”子蒲然其计。于是子蒲同子期分兵一支，袭破唐城，杀唐成公，灭其国。蔡哀公惧，不敢出兵助吴。

却说夫概自恃有破楚之首功，因沂水一败，吴王遂使协守郢都，心中郁郁不乐。及闻吴王与秦相持不决，忽然心动，想道：“吴国之制，兄终弟及，我应嗣位。今王立子波为太子，我不得立矣！乘此大兵出征，国内空虚，私自归国，称王夺位，岂不胜于久后相争乎？”乃引本部军马，偷出郢都东门，渡汉而归。诈称：“阖闾兵败于秦，不知所往，我当次立。”遂自称吴王，使其子扶臧悉众据淮水，以遏吴王之归路。吴世子波，与专毅闻变，登城守御，不纳夫概。夫概乃遣使由三江通越，说其进兵，夹攻吴国，事成割五城为谢。

再说阖闾闻秦兵灭唐，大惊，方欲召诸将计议战守之事。忽公子山报到，言：“夫概不知何故，引本部兵私回吴国去了。”伍员曰：“夫概此行，其反必矣。”阖闾曰：“将若之何？”伍员曰：“夫概一勇之夫，不足为虑。所虑者，越人或闻变而动耳。王宜速归，先靖内乱。”阖闾于是留孙武、子胥退守郢都，自与伯嚭以舟师顺流而下。既渡汉水，得太子波告急信，言：“夫概造反称王，又结连越兵入寇，吴都危在旦夕。”阖闾大惊曰：“不出子胥所料也。”遂遣使往郢都，取回孙武、伍员之兵。一面星夜驰归，沿江传谕将士：“去夫概来归者，复其本位；后到者诛。”淮上之兵，皆倒戈来归。扶臧奔回谷阳。夫概欲驱民授甲。百姓闻吴王尚在，俱走匿。夫概乃独率本部出战。阖闾问曰：“我以手足相托，何故反叛？”夫概对曰：“汝弑王僚，非反叛耶？”阖闾怒，教伯嚭：“为我擒贼！”战不数合，阖闾麾大军直进。夫概虽勇，争奈众寡不敌，大败而走。扶臧具舟于江，以渡夫概，逃奔宋国去了。阖闾抚定居民，回至吴都，太子波迎接入城，打点拒越之策。

却说孙武得吴王班师之诏，正与伍员商议，忽报：“楚军中有人送书到。”伍员命取书看之，乃申包胥所遣也。书略云：

子君臣据郢三时，而不能定楚，天意不欲亡楚，亦可知矣。子能践“覆楚”之言，吾亦欲酬“复楚”之志。朋友之义，相成而不相伤。子不竭吴之威，吾亦不尽秦之力。

伍员以书示孙武曰：“夫吴以数万之众，长驱入楚，焚其宗庙，堕其社稷，鞭死者之尸，处生者之室，自古人臣报仇，未有如此之快者。且秦兵虽败我馀军，于我未有大损也。《兵法》：‘见可而进，知难则退。’幸楚未知吾急，可以退矣。”孙武曰：“空退为楚所笑，子何不以芈胜为请？”伍员曰：“善。”乃复书曰：

平王逐无罪之子，杀无罪之臣，某实不胜其愤，以至于此。昔齐桓公存邢立卫，秦穆公三置晋君，不贪其土，传诵至今。某虽不才，窃闻兹义。今太子建之子胜，糊口于吴，未有寸土。楚若能归胜，使奉故太子之祀，某敢不退避，以成吾子之志。

申包胥得书，言于子西。子西曰：“封故太子之后，正吾意也。”即遣使迎芈胜于吴。沈诸梁谏曰：“太子已废，胜为仇人，奈何养仇以害国乎？”子西曰：“胜匹夫耳！何伤？”竟以楚王之命召之，许封大邑。楚使既发，孙武与伍员遂班师而还。凡楚之府库宝玉，满载以归，又迁楚境户口万家，以实吴空虚之地。伍员使孙武从水路先行，自己从陆路打从历阳山经过，欲求东皋公报之，其庐舍俱不存矣。再遣使于龙洞山问皇甫讷，亦无踪迹。伍员叹曰：“真高士也！”就其地再拜而去。至昭关，已无楚兵把守，员命毁其关。复过溧阳濑水之上，乃叹曰：“吾尝饥困于此，向一女子乞食，女子以盎浆及饭饲我，遂投水而亡。吾曾留题石上，未知在否？”使左右发土，其石字宛然不磨。欲以千金报之，未知其家，乃命投金于濑水中曰：“女子如有知，明吾不相负也！”行不一里，路傍一老妪，视兵过而哭泣。军士欲执之，问曰：“妪何哭之悲也？”妪曰：“吾有女守居三十年不嫁，往年浣纱于濑，遇一穷途君子，而辄饭之，恐事泄，自投濑水。闻所饭者，乃楚亡臣伍君也。今伍君兵胜而归，不得其报，自伤虚死，是以悲耳。”军士乃谓妪曰：“吾主将正伍君也。欲报汝千金，不知其家，已投金于水中，盍往取之？”妪遂取金而归。至今名其水为投金濑。髯仙有诗云：

投金濑下水澌澌，犹忆亡臣报德时。
三十年来无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闻孙武等兵回吴国，知武善于用兵，料难取胜，亦班师而回，曰：“越与吴敌也。”遂自称为越王。不在话下。

阖闾论破楚之功，以孙武为首。孙武不愿居官，固请还山。王使伍员留之。武私谓员曰：“子知天道乎？暑往则寒来，春还则秋至。王恃其强盛，四境无虞，骄乐必生。夫功成不退，将有后患。吾非徒自全，并欲全子。”员不谓然。武遂飘然而去。赠以金帛数车，俱沿路散于百姓之贫者。后不知其所终。史臣有赞云：

孙子之才，彰于伍员；法行二嫔，威振三军。御众如一，料敌若神；大伸于楚，小挫于秦。智非偏拙，谋不尽行；不受爵禄，知亡知存。身出道显，身去名成；书十三篇，兵家所尊。

阖闾乃立伍员为相国，亦仿齐仲父、楚子文之意，呼为子胥而不名。伯嚭为太宰，同预国政。更名阊门曰破楚门。复垒石于南界，留门使兵守之，以拒越人，号曰石门关。越大夫范蠡亦筑城于浙江之口，以拒吴，号曰固陵，言其可固守也。此周敬王十五年事。

话分两头。再说子西与子期重入郢城，一面收葬平王骸骨，将宗庙社稷，重新草创，一面遣申包胥以舟师迎昭王于随。昭王遂与随君定盟，誓无侵伐。随君亲送昭王登舟，方才回转。昭王行至大江之中，凭栏四望，想起来日之苦，今日重渡此江，中流自在，心中甚喜。忽见水面一物，如斗之大，其色正红，使水手打捞得之，遍问群臣，皆莫能识。乃拔佩刀砍开，内有瓤似瓜，试尝之，甘美异常。乃遍赐左右曰：“此无名之果，可识之，以俟博物之士也。”不一日，行至云中，昭王叹曰：“此寡人遇盗之处，不可以不识。”乃泊舟江岸，使斗辛督人夫筑一小城于云梦之间，以便行旅投宿。今云梦县有地名楚王城，即其故址。

子西、子期等离郢都五十里，迎接昭王。君臣交相慰劳。既至郢城，见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宫阙，半已残毁，不觉凄然泪下。遂入宫来见其母伯嬴，子母相向而泣。昭王曰：“国家不幸，遭此大变，至于庙社凌夷，陵墓受辱，此恨何时可雪？”伯嬴曰：“今日复位，宜先明赏罚，然后抚恤百姓，徐俟气力完足，以图恢复可也。”昭王再拜受教。是日不敢居寝，宿于斋宫。次日，祭告宗庙社稷，省视坟墓，然后升殿，百官称贺。昭王曰：“寡人任用匪人，几至亡国，若非卿等，焉能重见天日。失国者，寡人之罪；复国者，卿等之功也。”诸大夫皆稽首谢不敢。昭王先宴劳秦将，厚犒其师，遣之归国。然后论功行赏，拜子西为令尹，子期为左尹。以申包胥乞师功大，欲拜为右尹。申包胥曰：“臣之乞师于秦，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返国，臣志遂矣，敢因以为利乎？”固辞不受。昭王强之，包胥乃挈其妻子而逃。妻曰：“子劳形疲神，以乞秦师，而定楚国，赏其分也。又何逃乎？”包胥曰：“吾始为朋友之义，不泄子胥之谋，使子胥破楚，吾之罪也。以罪而冒功，吾实耻之！”遂逃入深山，终身不出。昭王使人求之不得，乃旌表其闾曰：“忠臣之门”。以王孙由于为右尹，曰：“云中代寡人受戈，不敢忘也。”其他沈诸梁、钟建、宋木、斗辛、斗巢、薳延等，俱进爵加邑。亦召斗怀欲赏。子西曰：“斗怀欲行弑逆之事，罪之为当，况可赏乎？”昭王曰：“彼欲为父报仇，乃孝子也。能为孝子，何难为忠臣？”亦使为大夫。蓝尹亹求见昭王，王思成臼不肯同载之恨，将执而诛之，使人谓曰：“尔弃寡人于道路，今敢复来，何也？”蓝尹亹对曰：“囊瓦惟弃德树怨，是以败于柏举。王奈何效之？夫成臼之舟，孰若郢都之宫之安？臣之弃王于成臼，以儆王也！今日之来，欲观大王之悔悟与否？王不省失国之非，而记臣不载之罪，臣死不足惜，所惜者楚宗社耳。”子西奏曰：“亹之言直，王宜赦之，以无忘前败。”昭王乃许亹入见，使复为大夫如故。群臣见昭王度量宽洪，莫不大悦。昭王夫人自以失身阖闾，羞见其夫，自缢而死。时越方与吴构难，闻楚王复国，遣使来贺，因进其宗女于王，王立为继室。越姬甚有贤德，为王所敬礼。王念季芈相从患难，欲择良婿嫁之。季芈曰：“女子之义，不近男人。钟建常负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适乎？”昭王乃以季芈嫁钟建，使建为司乐大夫。又思故相孙叔敖之灵，使人立祠于云中祭之。子西以郢都残破，且吴人久居，熟其路径，复择鄀地筑城建宫，立宗庙社稷，迁都居之，名曰新郢。昭王置酒新宫，与群臣大会，饮酒方酣，乐师扈子恐昭王安今之乐，忘昔之苦，复蹈平王故辙，乃抱琴于王前奏曰：“臣有《穷衄》之曲，愿为大王鼓之。”昭王曰：“寡人愿闻！”扈子援琴而鼓，声甚凄怨。其词曰：

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忠孝大纲绝。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子胥、伯嚭、孙武决。五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先王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君王逃死多跋涉。卿士悽怆民泣血，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事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昭王深知琴曲之情，垂涕不已。扈子收琴下阶，昭王遂罢宴。

自此，早朝晏罢，勤于国政，省刑薄敛，养士训武，修复关隘，严兵固守。芈胜既归，楚昭王封为白公胜，筑城名白公城，遂以白为氏，聚其本族而居。夫概闻楚王不念旧怨，自宋来奔。王知其勇，封之堂溪，号为堂溪氏。子西以祸起唐、蔡，唐已灭而蔡尚存，乃请伐蔡报仇。昭王曰：“国事粗定，寡人尚未敢劳民也。”按《春秋传》楚昭王十年出奔，十一年返国，直至二十年，方才用兵灭顿，掳顿子牂，二十一年灭胡，掳胡子豹，报其从晋侵楚之仇，二十二年围蔡，问其从吴入郢之罪，蔡昭侯请降，迁其国于江、汝之间。中间休息民力近十年，所以师辄有功，楚国复兴，终符“湛卢”之祥，“萍实”之瑞也。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话说齐景公见晋不能伐楚，人心星散，代兴之谋愈急，乃纠合卫、郑，自称盟主。鲁昭公前为季孙意如所逐，景公谋纳之。意如固拒不从，昭公改而求晋。晋荀跞得意如贿赂，亦不果纳。昭公客死。意如遂废太子衍及母弟务人，而援立庶子宋为君，是为定公。因季氏与荀跞通贿，遂事晋而不事齐。齐侯大怒，用世臣国夏为将，屡侵鲁境，鲁不能报。未几，季孙意如卒，子斯立，是为季康子。说起季、孟、叔三家，自昭公在国之日，已三分鲁国，各用家臣为政，鲁君不复有公臣。于是家臣又窃三大夫之权，展转恣肆，凌铄其主。今日季孙斯、孟孙无忌、叔孙州仇，虽然三家鼎立，邑宰各据其城，以为己物，三家号令不行，无可奈何。季氏之宗邑曰费，其宰公山不狃；孟氏之宗邑曰成，其宰公敛阳；叔氏之宗邑曰郈，其宰公若藐。这三处城垣，皆三家自家增筑，极其坚厚，与曲阜都城一般。那三个邑宰中，惟公山不狃尤为强横。更有家臣一人，姓阳名虎字货，生得鸳肩巨颡，身长九尺有馀，勇力过人，智谋百出。季斯起初任为腹心，使为家宰，后渐专季氏之家政，擅作威福。季氏反为所制，无可奈何。季氏内为陪臣所制，外受齐国侵凌，束手无策。时又有少正卯者，为人博闻强记，巧辩能言，通国号为“闻人”，三家倚之为重。卯面是背非，阴阳其说，见三家则称颂其佐君匡国之功；见阳虎等又托为强公室抑私家之说，使之挟鲁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悦其辨给，莫悟其奸。内中单说孟孙无忌，乃仲孙貜之子，仲孙蔑之孙。貜在位之日，慕鲁国孔仲尼之名，使其子从之学礼。

那孔仲尼名丘，其父叔梁纥尝为邹邑大夫，即偪阳手托悬门之勇士也。纥娶于鲁之施氏，多女而无子。其妾生一子曰孟皮，病足成废人。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五女，俱未聘，疑纥年老，谓诸女曰：“谁愿适邹大夫者？”诸女莫对。最幼女曰徵在，出应曰：“女子之义，在家从父，惟父所命，何问焉？”颜氏奇其语，即以徵在许婚。既归纥，夫妇忧无子，共祷于尼山之谷。徵在升山时，草木之叶皆上起，及祷毕而下，草木之叶皆下垂。是夜，徵在梦黑帝见召，嘱曰：“汝有圣子，若产，必于空桑之中。”觉而有孕。一日，恍惚若梦，见五老人列于庭，自称“五星之精”，狎一兽，似小牛而独角，文如龙鳞，向徵在而伏。口吐玉尺，上有文曰：“水精之子，继衰周而素王。”徵在心知其异，以绣绂系其角而去。告于叔梁纥，纥曰：“此兽必麒麟也。”及产期，徵在问：“地有名空桑者乎？”叔梁纥曰：“南山有空窦，窦有石门而无水，俗名亦呼空桑。”徵在曰：“吾将往产于此。”纥问其故，徵在乃述前梦。遂携卧具于空窦中。其夜，有二苍龙自天而下，守于山之左右，又有二神女擎香露于空中，以沐徵在，良久乃去。徵在遂产孔子。石门中忽有清泉流出，自然温暖，浴毕，泉即涸。今曲阜县南二十八里，俗呼女陵山，即空桑也。

孔子生有异相，牛唇虎掌，鸳肩龟脊，海口辅喉，顶门状如反宇。父纥曰：“此儿秉尼山之灵。”因名曰丘，字仲尼。仲尼生未几而纥卒，育于徵在。既长，身长九尺六寸，人呼为“长人”。有圣德，好学不倦。周游列国，弟子满天下，国君无不敬慕其名，而为权贵当事所忌，竟无能用之者。是时适在鲁国，无忌言于季斯曰：“欲定内外之变，非用孔子不可。”季斯召孔子，与语竟日，如在江海中，莫窥其际。季斯起更衣，忽有费邑人至，报曰：“穿井者得土缶，内有羊一只，不知何物？”斯欲试孔子之学，嘱使勿言，既入座，谓孔子曰：“或穿井于土中得狗，此何物也？”孔子曰：“以某言之，此必羊也，非狗也。”斯惊问其故。孔子曰：“某闻山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羊。今得之穿井，是在土中，其为羊必矣。”斯曰：“何以谓之羊？”孔子曰：“非雌非雄，徒有其形。”斯乃召费人问之，果不成雌雄者。于是大惊曰：“仲尼之学，果不可及！”乃用为中都宰。此事传闻至楚，楚昭王使人致币于孔子，询以渡江所得之物。孔子答使者曰：“是名萍实，可剖而食也。”使者曰：“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某曾问津于楚，闻小儿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尝之甜如蜜。’是以知之。”使者曰：“可常得乎？”孔子曰：“萍者，浮泛不根之物，乃结而成实，虽千百年不易得也。此乃散而复聚，衰而复兴之兆，可为楚王贺矣。”使者归告昭王，昭王叹服不已。孔子在中都大治，四方皆遣人观其政教，以为法则。鲁定公知其贤，召为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阳虎欲乱鲁而专其政，知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而与费邑宰公山不狃相厚，乃与二人商议。欲以计先杀季孙，然后并除仲叔，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以叔孙辄代州仇之位，己代孟孙无忌之位。虎慕孔子之贤，欲招致门下，以为己助。使人讽之来见，孔子不从。乃以蒸豚馈之，孔子曰：“虎诱我往谢而见我也。”令弟子伺虎出外，投刺于门而归，虎竟不能屈。孔子密言于无忌曰：“虎必为乱，乱必始于季氏，子预为之备，乃可免也。”无忌伪为筑室于南门之外，立栅聚材，选牧圉之壮勇者三百人为佣，名曰兴工，实以备乱。又语成宰公敛阳，使缮甲待命，倘有报至，星夜前来赴援。是年秋八月，鲁将行禘祭。虎请以禘之明日，享季孙于蒲圃。无忌闻之曰：“虎享季孙，事可疑矣。”乃使人驰告公敛阳，约定日中率甲由东门至南门，一路观变。至享期，阳虎亲至季氏之门，请季斯登车。阳虎在前为导，虎之从弟阳越在后，左右皆阳氏之党。惟御车者林楚，世为季氏门下之客，季斯心疑有变，私语林楚曰：“汝能以吾车适孟氏乎？”林楚点头会意。行至大衢，林楚遽挽辔南向，以鞭策连击其马，马怒而驰。阳越望见，大呼：“收辔！”林楚不应，复加鞭，马行益急。阳越怒，弯弓射楚，不中，亦鞭其马，心急鞭坠。越拾鞭，季氏之车已去远矣。季斯出南门，径入孟氏之室，闭其栅，号曰：“孟孙救我！”无忌使三百壮士，挟弓矢伏于栅门以待。须臾，阳越至，率其徒攻栅。三百人从栅内发矢，中者辄倒，阳越身中数箭而死。

且说阳货行及东门，回顾不见了季孙，乃转辕复循旧路，至大衢，问路人曰：“见相国车否？”路人曰：“马惊，已出南门矣。”语未毕，阳越之败卒亦到，方知越已射死，季孙已避入孟氏新宫。虎大怒，驱其众急往公宫，劫定公以出朝。遇叔孙州仇于途，并劫之。尽发公宫之甲与叔孙氏家众，共攻孟氏于南门。无忌率三百人力拒之。阳虎命以火焚栅，季斯大惧。无忌使视日方中，曰：“成兵且至，不足虑也。”言未毕，只见东角上一员猛将，领兵呼哨而至，大叫：“勿犯吾主！公敛阳在此！”阳虎大怒，便奋长戈，迎住公敛阳厮杀。二将各施逞本事，战五十馀合，阳虎精神愈增，公敛阳渐渐力怯。叔孙州仇遽从后呼曰：“虎败矣！”即率其家众，前拥定公西走，公徒亦从之。无忌引壮士开栅杀出，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帅甲而至。阳虎孤寡无助，倒戈而走，入、阳关据之。三家合兵以攻关，虎力不能支，命放火焚莱门。鲁师避火却退，虎冒火而出，遂奔齐国。见景公，以所据、阳之田献之，欲借兵伐鲁。大夫鲍国进曰：“鲁方用孔某，不可敌也。不如执阳虎而归其田，以媚孔某。”景公从之。乃囚虎于西鄙。虎以酒醉守者，乘辎车逃奔宋国，宋使居于匡。阳虎虐用匡人，匡人欲杀之。复奔晋国，仕于赵鞅为臣。不在话下。宋儒论阳虎以陪臣而谋贼其家主，固为大逆。然季氏放逐其君，专执鲁政，家臣从旁窃视，已非一日，今日效其所为，乃天理报施之常，不足怪也。有诗云：

当时季氏凌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
自作忠奸还自受，前车音响后车闻。

又有言：鲁自惠公之世，僭用天子礼乐，其后三桓之家，舞《八佾》，歌《雍》彻，大夫目无诸侯，故家臣亦目无大夫，悖逆相仍，其来远矣。诗云：

九成于戚舞团团，借问何人启僭端？
要使国中无叛逆，重将礼乐问《周官》。

齐景公失了阳虎，又恐鲁人怪其纳叛，乃使人致书鲁定公，说明阳虎奔宋之故，就约鲁侯于齐、鲁界上夹谷山前，为乘车之会，以通两国之好，永息干戈。定公得书，即召三家商议。孟孙无忌曰：“齐人多诈，主公不可轻往。”季孙斯曰：“齐屡次加兵于我，今欲修好，奈何拒之？”定公曰：“寡人若去，何人保驾？”无忌曰：“非臣师孔某不可。”定公即召孔子，以相礼之事属之。乘车已具，定公将行，孔子奏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文武之事，不可相离。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宋襄公会盂之事可鉴也。请具左右司马，以防不虞。”定公从其言，乃使大夫申句须为右司马，乐颀为左司马，各率兵车五百乘，远远从行。又命大夫兹无还率兵车三百乘，离会所十里下寨。既至夹谷，齐景公先在，设立坛位，为土阶三层，制度简略。齐侯幕于坛之右，鲁侯幕于坛之左。孔子闻齐国兵卫甚盛，亦命申句须、乐颀紧紧相随。时齐大夫黎弥以善谋称，自梁丘据死后，景公特宠信之。是夜，黎弥叩幕请见。景公召入，问：“卿有何事，昏夜来此？”黎弥奏曰：“齐、鲁为仇，非一日矣。止为孔某贤圣，用事于鲁，恐其他日害齐，故为今日之会耳。臣观孔某为人，知礼而无勇，不习战伐之事。明日主公会礼毕后，请奏四方之乐，以娱鲁君，乃使莱夷三百人假做乐工，鼓噪而前，觑便拿住鲁侯，并执孔某。臣约会车乘，从坛下杀散鲁众，那时鲁国君臣之命，悬于吾手，凭主公如何处分，岂不胜于用兵侵伐耶？”景公曰：“此事可否，当与相国谋之。”黎弥曰：“相国素与孔某有交，若通彼得知，其事必不行矣。臣请独任！”景公曰：“寡人听卿，卿须仔细！”黎弥自去暗约莱兵行事去了。

次早，两君集于坛下，揖让而登。齐是晏婴为相，鲁是孔子为相。两相一揖之后，各从其主，登坛交拜。叙太公、周公之好，交致玉帛酬献之礼。既毕，景公曰：“寡人有四方之乐，愿与君共观之。”遂传令先使莱人上前，奏其本土之乐。于是坛下鼓声大振，莱夷三百人，杂执旍旄、羽袚、矛戟、剑楯，蜂拥而至，口中呼哨之声，相和不绝。历阶之半，定公色变。孔子全无惧意，趋立于景公之前，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本行中国之礼，安用夷狄之乐？请命有司去之。”晏子不知黎弥之计，亦奏景公曰：“孔某所言，乃正礼也。”景公大惭，急麾莱夷使退。黎弥伏于坛下，只等莱夷动手，一齐发作；见齐侯打发下来，心中甚愠，乃召本国优人，吩咐：“筵席中间召汝奏乐，要歌《敝笱》之诗，任情戏谑，若得鲁君臣或笑或怒，我这里有重赏。”原来那诗乃文姜淫乱故事，欲以羞辱鲁国。黎弥升阶奏于齐侯曰：“请奏宫中之乐，为两君寿。”景公曰：“宫中之乐，非夷乐也，可速奏之。”黎弥传齐侯之命，倡优侏儒二十馀人，异服涂面，装女扮男，分为二队，拥至鲁侯面前，跳的跳，舞的舞，口中齐歌的都是淫词，且歌且笑。孔子按剑张目，觑定景公奏曰：“匹夫戏诸侯者，罪当死！请齐司马行法！”景公不应。优人戏笑如故。孔子曰：“两国既已通好，如兄弟然，鲁国之司马，即齐之司马也。”乃举袖向下麾之，大呼：“申句须、乐颀何在？”二将飞驰上坛，于男女二队中，各执领班一人，当下斩首，馀人惊走不迭。景公心中骇然。鲁定公随即起身。黎弥初意还想于坛下邀截鲁侯，一来见孔子有此手段，二来见申、乐二将英雄，三来打探得十里之外，即有鲁军屯扎，遂缩颈而退。

会散，景公归幕，召黎弥责之曰：“孔某相其君，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寡人本欲修好，今反成仇矣。”黎弥惶恐谢罪，不敢对一语。晏子进曰：“臣闻，小人知其过，谢之以文；君子知其过，谢之以质。今鲁有汶阳之田三处，其一曰，乃阳虎所献不义之物；其二曰郓，乃昔年所取以寓鲁昭公者；其三曰龟阴，乃先君顷公时仗晋力索之于鲁者。那三处皆鲁故物，当先君桓公之日，曹沫登坛劫盟，单取此田。田不归鲁，鲁志不甘，主公乘此机以三田谢过，鲁君臣必喜，而齐、鲁之交固矣。”景公大悦，即遣晏子致三田于鲁。——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史臣有诗云：

纷然鼓噪起莱戈，无奈坛前片语何？
知礼之人偏有勇，三田买得两君和。

又诗单赞齐景公能虚心谢过，所以为贤君，几于复霸。诗云：

盟坛失计听黎弥，臣谏君从两得之。
不惜三田称谢过，显名千古播华夷。

这汶阳田原是昔时鲁僖公赐与季友者，今日名虽归鲁，实归季氏。以此季斯心感孔子，特筑城于龟阴，名曰谢城，以旌孔子之功；言于定公，升孔子为大司寇之职。

时齐之南境，忽来一大鸟，约长三尺，黑身白颈，长喙独足，鼓双翼舞于田间，野人逐之不得，飞腾望北而去。季斯闻有此怪，以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曰商羊，生于北海之滨。天降大雨，商羊起舞，所见之地，必有淫雨为灾。齐、鲁接壤，不可不预为之备。”季斯预戒汶上百姓，修堤盖屋。不三日，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溢，鲁民有备无患。其事传布齐邦，景公益以孔子为神。自是孔子博学之名，传播天下，人皆呼为圣人矣。有诗为证：

五典三坟漫究详，谁知萍实辨商羊？
多能将圣由天纵，赢得芳名四海扬。

季斯访人才于孔子之门，孔子荐仲由、冉求可使从政，季氏俱用为家臣。忽一日，季斯问于孔子曰：“阳虎虽去，不狃复兴，何以制之？”孔子曰：“欲制之，先明礼制。古者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故邑宰无所凭以为乱。子何不堕其城，撤其武备？上下相安，可以永久。”季斯以为然，转告于孟、叔二氏。孟孙无忌曰：“苟利家国，吾岂恤其私哉？”时少正卯忌孔子师徒用事，欲败其功，使叔孙辄密地送信于公山不狃。不狃欲据城以叛。知孔子素为鲁人所敬重，亦思借助，乃厚致礼币，遗以书曰：

鲁自三桓擅政，君弱臣强，人心积愤。不狃虽为季宰，实慕公义，愿以费归公为公臣，辅公以锄强暴，俾鲁国复见周公之旧。夫子倘见许，愿移驾过费，面决其事。不腆路犒，伏惟不鄙。

孔子谓定公曰：“不狃若叛，未免劳兵。臣愿轻身一往，说其回心改过，何如？”定公曰：“国家多事，全赖夫子主持，岂可去寡人左右耶？”孔子遂却其书币。不狃见孔子不往，遂约会成宰公敛阳，郈宰公若藐，同时起兵为逆。阳与藐俱不从。却说郈邑马正侯犯，勇力善射，为郈人所畏服，素有不臣之志。遂使圉人刺藐杀之，自立为郈宰，发郈众登城为拒命之计。

州仇闻郈叛，往告无忌。无忌曰：“吾助子一臂，当共灭此叛奴。”于是孟、叔二家，连兵往讨，遂围郈城。侯犯悉力拒战，攻者多死，不能取胜。无忌教州仇求援于齐。时叔氏家臣驷赤在郈城中，伪附侯犯，侯犯亲信之。赤谓犯曰：“叔氏遣使如齐乞师矣。齐、鲁合兵，不可当也。子何不以郈降齐？齐外虽亲鲁，内实忌之。得郈可以逼鲁，齐必大喜，而倍以他地酬子。总之得地，而可去危以就安，又何不利之有？”侯犯曰：“此计甚善！”即遣人乞降于齐，以郈邑献之。齐景公召晏婴问曰：“叔孙氏乞兵伐郈，侯犯又以郈来降，寡人将何适从？”晏子对曰：“方与鲁讲好，岂可受其叛臣之献乎？助叔孙氏为是。”景公笑曰：“郈乃叔孙私邑，于鲁侯无与。况叔孙氏君臣自相鱼肉，鲁之不幸，实齐之幸也。寡人有计在此，当两许其使以误之。”乃使司马穰苴屯兵于界上，以观其变。若侯犯能御叔孙，更分兵据郈，迎侯犯归于齐国；若叔孙胜了侯犯，便说助攻郈城，临时便宜行事。此是齐景公的奸雄处。

却说驷赤见侯犯遣使往齐去了，复谓犯曰：“齐新与鲁侯为会，助鲁助郈，未可定也。宜多置兵甲于门，万一事变不测，可以自卫。”侯犯乃一勇之夫，信为好语，遂选精甲利兵，留于门下。驷赤将羽书射于城外，鲁兵拾得，献于州仇。州仇发书看之，书中言：“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不日城中当有内变，主君不须挂念。”州仇大喜，报知无忌，严兵以待。数日后，侯犯使者自齐回，言：“齐侯已许下矣，愿以他邑相偿。”驷赤入贺侯犯而出，使人宣言于众曰：“侯氏将迁郈民以附齐，使者回言齐师将至。奈何！”一时人情汹汹，多有造驷赤处问信者。赤曰：“吾亦闻之，齐新与鲁好，不便得地，将迁尔户口，以实聊、摄之虚耳。”自古道：“安土重迁。”说了离乡背井，那一个不怕的？众人听说，互相传语，各有怨心。忽一夜，驷赤探知侯犯饮酒方酣，遂命心腹数十人，绕城大呼曰：“齐师已至城外矣！吾等速治行李，三日内便要起身。”因继以哭。郈众大惊，俱集于侯氏之门，此时老弱惟有涕泣，那壮者无不咬牙切齿，愤恨侯犯。忽见门内藏甲甚多，正适其用，大家抢得穿着起来，各执兵器，发声喊，将侯犯家四面围住。连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与众助兴了。驷赤亟入告侯犯曰：“郈众不愿附齐，满城俱变。子更有甲兵否？吾请率而攻之。”犯曰：“甲兵俱被众掠取矣。今日之事，免祸为上。”驷赤曰：“吾舍命送子。”遂出谓众曰：“汝等让一路，容侯氏出奔，侯氏出，齐师亦不至矣。”众人依言，放开一路。驷赤当先，侯犯在后，家属尚有百馀人，车十馀乘，驷赤直送出东门。因引鲁兵入于郈城，安抚百姓。无忌请追侯犯，驷赤曰：“臣已许之免祸矣。”乃纵之不追。遂堕郈城三尺。即用驷赤为郈宰。侯犯奔齐师，穰苴知鲁师已定郈，乃班师还齐。州仇无忌亦回鲁国。公山不狃初闻侯犯据郈以叛，叔、仲二家往讨，喜曰：“季氏孤矣。乘虚袭鲁，国可得也。”遂尽驱费众，杀至曲阜，叔孙辄为内应，开门纳之。定公急召孔子问计。孔子曰：“公徒弱，不足用也。臣请御君以往季氏。”遂驱车至季氏之宫，宫内有高台，坚固可守，定公居之。少顷，司马申句须、乐颀俱至。孔子命季斯尽出其家甲，以授司马，使伏于台之左右，而使公徒列于台前。公山不狃同叔孙辄商议曰：“我等此举，以扶公室抑私家为名，不奉鲁侯为主，季氏不可克也。”乃齐叩公宫，索定公不得。盘桓许久，知已往季氏，遂移兵来攻。与公徒战，公徒皆散走。忽然左右大噪，申句须，乐颀二将，领着精甲杀至。孔子扶定公立于台上，谓费人曰：“吾君在此，汝等岂不知顺逆之理？速速解甲，既往不咎！”费人知孔子是个圣人，谁敢不听，俱舍兵拜伏台下。公山不狃、叔孙辄势穷，遂出奔吴国去了。

叔孙州仇回鲁，言及郈都已堕。季斯亦命堕了费城，复其初制。无忌亦欲堕成都，成宰公敛阳问计于少正卯，卯曰：“郈、费因叛而堕，若并堕成，何以别子于叛臣乎？汝但云：‘成乃鲁国北门之守，若堕成，齐师侵我北鄙，何以御之？’坚持其说，虽拒命不为叛也。”阳从其计，使其徒穿甲而登城，谢叔孙氏曰：“吾非为叔孙氏守，为鲁社稷守也。恐齐兵旦暮猝至，无守御之具，愿捐此性命，与城俱碎，不敢动一砖一土！”孔子笑曰：“阳不辨此语，必‘闻人’教之耳。”季斯嘉孔子定费之功，自知不及万分之一，使摄行相事，每事谘谋而行。孔子有所陈说，少正卯辄变乱其词，听者多为所惑。孔子密奏于定公曰：“鲁之不振，由忠佞不分，刑赏不立也。夫护嘉苗者，必去莠草。愿君勿事姑息，请出太庙中斧钺，陈于两观之下。”定公曰：“善。”明日，使群臣参议成城不堕利害，但听孔子裁决。众人或言当堕，或言不当堕。少正卯欲迎合孔子之意，献堕成六便。何谓六便？一，君无二尊；二，归重都城形势；三，抑私门；四，使跋扈家臣无所凭借；五，平三家之心；六，使邻国闻鲁国兴革当理，知所敬重。孔子奏曰：“卯误矣！成已作孤立之势，何能为哉？况公敛阳忠于公室，岂跋扈之比？卯辩言乱政，离间君臣，按法当诛！”群臣皆曰：“卯乃鲁闻人，言或不当，罪不及死。”孔子复奏曰：“卯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徒有虚名惑众，不诛之无以为政。臣职在司寇，请正斧钺之典。”遂命力士缚卯于两观之下，斩之。群臣莫不变色，三家心中亦俱凛然。史臣有诗云：

养高华士太公诛，孔子偏将少正除。
不是圣人开正眼，世间尽读两人书。

自少正卯诛后，孔子之意始得发舒，定公与三家皆虚心以听之。孔子乃立纲陈纪，教以礼义，养其廉耻，故民不扰而事治。三月之后，风俗大变。市中鬻羔豚者，不饰虚价。男女行路，分别左右，不乱。遇路有失物，耻非己有，无肯拾取者。四方之客，一入鲁境，皆有常供，不至缺乏，宾至如归。国人歌之曰：“衮衣章甫，来适我所；章甫衮衣，慰我无私。”此歌诗传至齐国，齐景公大惊曰：“吾国必为鲁所并矣！”不知景公如何计较，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嚭

话说齐侯自会夹谷归后，晏婴病卒，景公哀泣数日，正忧朝中乏人，复闻孔子相鲁，鲁国大治，惊曰：“鲁相孔子必霸，霸必争地，齐为近邻，恐祸之先及，奈何？”大夫黎弥进曰：“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景公曰：“鲁方任以国政，岂吾所能沮乎？”黎弥曰：“臣闻治安之后，骄逸必生。请盛饰女乐，以遗鲁君，鲁君幸而受之，必然怠于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见疏，必弃鲁而适他国，君可安枕而卧矣。”景公大悦，即命黎弥于女闾之中，择其貌美年二十以内者，共八十人，分为十队，各衣锦绣，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乐》，声容皆出新制，备态极妍，前所未有。教习已成，又用良马一百二十匹，金勒雕鞍，毛色各别，望之如锦，使人致献鲁侯。使者张设锦棚二处，于鲁南门之外，东棚安放马群，西棚陈列女乐。先致国书于定公，公发书看之。书曰：

杵臼顿首启鲁贤侯殿下：孤向者获罪夹谷，愧未忘心。幸贤侯鉴其谢过之诚，克终会好。日以国之多虞，聘问缺然。兹有歌婢十群，可以侑欢，良马三十驷，可以服车。敬致左右，聊申悦慕。伏惟存录！

且说鲁相国季斯安享太平，忘其所自，侈乐之志，已伏胸中。忽闻齐馈女乐，如此之盛，不胜艳慕。即时换了微服，与心腹数人，乘车潜出南门往看。那乐长方在演习。歌声遏云，舞态生风，一进一退，光华夺目，如游天上。睹仙姬，非复人间思想所及。季斯看了多时，又阅其容色之美，服饰之华，不觉手麻脚软，目睁口呆，意乱神迷，魂消魄夺。鲁定公一日三宣，季斯为贪看女乐，竟不赴召。至次日，方入宫来见定公，定公以国书示之。季斯奏曰：“此齐君美意，不可却也。”定公亦有想慕之意，便问：“女乐何在？可试观否？”季斯曰：“见列高门之外，车驾如往，臣当从行，但恐惊动百官，不如微服为便。”于是君臣皆更去法服，各乘小车，驰出南门，竟到西棚之下。早有人传出：“鲁君易服亲来观乐了！”使者吩咐女子用心献技。那时歌喉转娇，舞袖增艳，十队女子，更番迭进，真乃盈耳夺目，应接不暇，把鲁国君臣二人，喜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有诗为证：

一曲娇歌一块金，一番妙舞一盘琛。
只因十队女人面，改尽君臣两个心。

从人又夸东棚良马。定公曰：“只此已是极观，不必又问马矣。”是夜，定公入宫，一夜不寐，耳中犹时闻乐声，若美人之在枕畔也。恐群臣议论不一，次早独宣季斯入宫，草就答书，书中备述感激之意。不必尽述。又将黄金百镒，赠与齐使。将女乐收入宫中，以三十人赐季斯，其马付于圉人喂养。定公与季斯新得女乐，各自受用，日则歌舞，夜则枕席，一连三日，不去视朝听政。孔子闻知此事，凄然长叹。时弟子仲子路在侧，进曰：“鲁君怠于政事，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郊祭已近，倘大礼不废，国犹可为也。”及祭之期，定公行礼方毕，即便回宫，仍不视朝，并胙肉亦无心分给。主胙者叩宫门请命，定公诿之季孙，季孙又诿之家臣。孔子从祭而归，至晚，不见胙肉颁到，乃告子路曰：“吾道不行，命也夫！”乃援琴而歌曰：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谒，可以死败。优哉游哉，卿以卒岁！

歌毕，遂束装去鲁。子路、冉有亦弃官从孔子而行。自此鲁国复衰。史臣有诗云：

几行红粉胜钢刀，不是黎弥巧计高。
天运凌夷成瓦解，岂容鲁国独甄陶。

孔子去鲁适卫，卫灵公喜而迎之，问以战阵之事。孔子对曰：“丘未之学也。”次日遂行。过宋之匡邑，匡人素恨阳虎，见孔子之貌相似，以为阳虎复至，聚众围之。子路欲出战，孔子止之曰：“某无仇于匡，是必有故，不久当自解。”乃安坐鸣琴。适灵公使人追还孔子，匡人乃知其误，谢罪而去。孔子复还卫国，主于贤大夫蘧瑗之家。

且说灵公之夫人曰南子，宋女也，有美色而淫。在宋时，先与公子朝相通。朝亦男子中绝色，两美相爱，过于夫妇。既归灵公，生蒯瞆，已长，立为世子，而旧情不断。时又有美男子曰弥子瑕，素得君之宠爱，尝食桃及半，以其馀，推入灵公之口。灵公悦而啖之，夸于人曰：“子瑕爱寡人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而分啖寡人。”群臣无不窃笑。子瑕恃宠弄权，无所不至。灵公外嬖子瑕，而内惧南子，思以媚之。乃时时召宋朝与夫人相会，丑声遍传，灵公不以为耻。蒯瞆深恨其事，使家臣戏阳速因朝见之际，刺杀南子，以灭其丑。南子觉之，诉于灵公。灵公逐蒯瞆，瞆奔宋，转又奔晋。灵公立蒯瞆之子辄为世子。及孔子再至，南子请见之。知孔子为圣人，倍加敬礼。忽一日，灵公与南子同车而出，使孔子为陪乘。过街市，市人歌曰：

同车者色耶？从车者德耶？

孔子叹曰：“君之好德不如好色！”乃去卫适宋，与弟子习礼于大树之下。宋司马桓魋，亦以男色得宠于景公，方贵幸用事，忌孔子之来，遂使人伐其树，欲求孔子杀之。孔子微服去宋适郑。将适晋，至河，闻赵鞅杀贤臣窦犨、舜华，叹曰：“鸟兽恶伤其类，况人乎？”复返卫。未几，卫灵公卒，国人立辄为君，是为出公。蒯瞆亦借晋援，与阳虎袭戚据之。是时，卫父子争国，晋助蒯瞆，齐助辄。孔子恶其逆理，复去卫适陈，又将适蔡。楚昭王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使人聘之。陈、蔡大夫相议，以为楚用孔子，陈、蔡危矣，乃相与发兵围孔子于野。孔子绝粮三日，而弦歌不辍。今开封府陈州界有地名桑落，其地有台，名曰“厄台”，即孔子当时绝粮处。宋刘敞有诗云：

四海栖栖一旅人，绝粮三日死生邻。
自是天心劳木铎，岂关陈蔡有愚臣。

忽一晚，有异人长九尺馀，皂衣高冠，披甲持戈，向孔子大咤，声动左右。子路引出与战于庭，其人力大，子路不能取胜。孔子从旁谛视良久，谓子路曰：“何不探其胁？”子路遂探其胁，其人力尽手垂，败而仆地，化为大鲇鱼。弟子怪之。孔子曰：“凡物老而衰，则群精附焉。杀之则已，何怪之有。”命弟子烹之以充饥。弟子皆喜曰：“天赐也！”楚使者发兵以迎孔子。孔子至楚，昭王大喜，将以千社之地封孔子。令尹子西谏曰：“昔文王在丰，武王在镐，地仅百里，能修其德，卒以代殷。今孔子之德，不下文武，弟子又皆大贤，若得据土壤，其代楚不难矣。”昭王乃止。孔子知楚不能用，乃复还卫。卫出公欲任以国政，孔子拒之。鲁相国季孙肥亦来召其门人冉有，孔子因而返鲁，鲁以大夫告老之礼待之。于是诸弟子中，子路、子羔仕于卫，子贡、冉有、有若、宓子贱仕于鲁。这都是后话，叙明留作话柄。

再说吴王阖闾自败楚之后，威震中原，颇事游乐。乃大治宫室，建长乐宫于国中，筑高台于姑苏山。山在城西南三十里，一名姑胥山。于胥门外为径九曲，以通山路。春夏则治于城外，秋冬则治于城中。忽一日，想起越人伐吴之恨，谋欲报之。忽闻齐与楚交通聘使，怒曰：“齐、楚通好，此我北方之忧也！”欲先伐齐，后及越。相国子胥进曰：“交聘乃邻国之常，未必助楚害吴，不可遽兴兵旅。今太子波元妃已殁，未有继室，王何不遣使求婚于齐？如其不从，伐之未晚。”阖闾从之。使大夫王孙骆往齐，为太子波求婚。时景公年已老耄，志气衰颓，不能自振。宫中止一幼女未嫁，不忍弃之吴地。无奈朝无良臣，边无良将，恐一拒吴命，兴师来伐，如楚国之受祸，悔之何及！大夫黎弥亦劝景公结婚于吴，勿激其怒，景公不得已，以女少姜许婚。王孙骆回复吴王，王复遣纳币于齐，迎齐女归国。景公爱女畏吴，两念交迫，不觉流泪出涕，叹曰：“若平仲、穰苴一人在此，孤岂忧吴人哉？”谓大夫鲍牧曰：“烦卿为寡人致女于吴，此寡人之爱女，嘱吴王善视之。”临行，亲扶少姜登车，送出南门而返。鲍牧奉少姜至吴，敬致齐侯之命；因慕子胥之贤，深相结纳。不在话下。

话说少姜年幼，不知夫妇之乐，与太子波成婚之后，一心只想念父母，日夜号泣。太子波再三抚慰，其哀不止，遂抑郁成病。阖闾怜之，乃改造北门城楼，极其华焕，更其名曰“望齐门”，令少姜日游其上。少姜凭栏北望，不见齐国，悲哀愈甚，其病转增。临绝命，嘱太子波曰：“妾闻虞山之巅，可见东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几一望齐国也！”波奏闻其父，乃葬于虞山顶上。今常熟县虞山有齐女墓，又有望海亭是也。有张洪《齐女坟》诗为证。诗曰：

南风初劲北风微，争长诸姬复娶齐。
越境定须千两送，半途应拭万行啼。
望乡不惮登台远，埋恨惟嫌起冢低。
蔓草垂垂犹泣露，倩谁滴向故乡泥？

太子波忆念齐女亦得病，未几卒。阖闾欲于诸公子中，择可立者，意犹未定，欲召子胥决之。太子波前妃生子名夫差，年已二十六岁矣，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材。闻其祖阖闾择嗣，乃先趋见子胥曰：“我嫡孙也，欲立太子，舍我其谁！此在相国一言耳。”子胥许之。少顷，阖闾使人召子胥，商议立储之事。子胥曰：“立子以嫡，则乱不生。今太子虽不禄，有嫡孙夫差在。”阖闾曰：“吾观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吴之统。”子胥曰：“夫差信以爱人，敦于礼义，父死子代，经之明文，又何疑焉？”阖闾曰：“寡人听子，子善辅之。”遂立夫差为太孙。夫差至子胥家稽首称谢。

周敬王二十四年，阖闾年老，性益躁，闻越王允常薨，子勾践新立，遂欲乘丧伐越。子胥谏曰：“越虽有袭吴之罪，然方有大丧，伐之不祥，宜少待之。”阖闾不听，留子胥与太孙夫差守国，自引伯嚭、王孙骆、专毅等，选精兵三万，出南门望越国进发。越王勾践亲自督师御之，诸稽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畴无馀、胥犴为左右翼，与吴兵相遇于槜李。相距十里，各自安营下寨。两下挑战，不分胜负。阖闾大怒，遂悉众列陈于五台山，戒军中毋得妄动，俟越兵懈怠，然后乘之。勾践望见吴阵上队伍整齐，戈甲精锐，谓诸稽郢曰：“彼兵势甚振，不可轻敌，必须以计乱之。”乃使大夫畴无馀、胥犴督敢死之士，左五百人，各持长枪；右五百人，各持大戟，一声呐喊，杀奔吴军。吴阵上全然不理，阵脚都用弓弩手把住，坚如铁壁。冲突三次，俱不能入，只得回转。勾践无可奈何。诸稽郢密奏曰：“罪人可使也。”勾践悟。次日，密传军令，悉出军中所携死罪者，共三百人，分为三行，俱袒衣注剑于颈，安步造于吴军。为首者前致辞曰：“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于上国，致辱下讨。臣等不敢爱死，愿以死代越王之罪。”言毕，以次自刭。吴兵从未见如此举动，甚以为怪，皆注目而观之，互相传语，正不知其何故。越军中忽然鸣鼓，鼓声大振。畴无馀、胥犴帅死士二队，各拥大楯，持短兵，呼哨而至。吴兵心忙，队伍遂乱。勾践统大军继进，右有诸稽郢，左有灵姑浮，冲开吴阵。王孙骆舍命与诸稽郢相持。灵姑浮奋长刀左冲右突，寻人厮杀，正遇吴王阖闾，灵姑浮将刀便砍。阖闾望后一闪，刀砍中右足，伤其将指，一屦坠于车下。却得专毅兵到，救了吴王。专毅身被重伤。王孙骆知吴王有失，不敢恋战，急急收兵，被越兵掩杀一阵，死者过半。阖闾伤重，即刻班师回寨。灵姑浮取吴王之屦献功，勾践大悦。

却说吴王因年老不能忍痛，回至七里之外，大叫一声而死。伯嚭护丧先行，王孙骆引兵断后，徐徐而返。越兵亦不追赶。史臣有诗论阖闾用兵不息，致有此祸。诗曰：

破楚凌齐意气豪，又思吞越起兵刀。
好兵终在兵中死，顺水叮咛莫放篙。

吴太孙夫差迎丧以归，成服嗣位。卜葬于破楚门外之海涌山，发工穿山为穴，以专诸所用鱼肠之剑殉葬，其他剑甲六千副，金玉之玩，充牣其中。既葬，尽杀工人以殉。三日后，有人望见葬处，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曰“虎丘山”，识者以为埋金之气所现。后来秦始皇使人发阖闾之墓，凿山求剑无所得，其凿处遂成深涧，今虎丘剑池是也。专毅伤重亦死，附葬于山后，今亦不知其处矣。夫差既葬其祖，立长子友为太子。使侍者十人，更番立于庭中，每自己出入经由，必大声呼其名而告曰：“夫差！尔忘越王杀尔之祖乎？”即泣而对曰：“唯！不敢忘！”欲以儆惕其心。命子胥、伯嚭练水兵于太湖，又立射棚于灵岩山以训射，俟三年丧毕，便为报仇之举。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时，晋顷公失政，六卿树党争权，自相鱼肉。荀寅与士吉射相睦，结为婚姻，韩不信、魏曼多忌之。荀跞有宠臣曰梁婴父，跞欲以为卿。婴父恃荀跞之爱，谋逐荀寅而代其位。故荀跞亦与范氏、中行氏相恶。上卿赵鞅有族子名午，封于邯郸。午之母，荀寅之娣，故寅呼午为甥。先年，卫灵公与齐景公合谋叛晋，晋赵鞅帅师伐卫，卫惧，贡户口五百家谢罪，鞅留于邯郸，谓之“卫贡”。未几，鞅欲迁五百家以实晋阳，午恐卫人不服，未即奉命。鞅怒午之抗己，遂诱午至晋阳，执而杀之。荀寅怒赵鞅私杀其甥，因与士吉射商议，欲共伐赵氏，为邯郸午报仇。赵氏有谋臣曰董安于，时为赵氏守晋阳城，闻二氏之谋，特至绛州，告于赵鞅曰：“范、中行方睦，一旦作乱，恐不可制，主君宜先为之备。”赵鞅曰：“晋国有令，始祸必诛，待其先发而后应之可也。”董安于曰：“与其多害百姓，宁我独死，若有事，安于当之。”鞅不可。安于乃私具甲兵，以伺其变。荀寅、士吉射倡言于众曰：“董安于治兵，将以害我。”于是连兵以伐赵氏，围其宫。却得董安于有备，引兵杀开一条血路，保护赵鞅奔晋阳城。恐二氏来攻，建垒自守。荀跞谓韩不信、魏曼多曰：“赵氏六卿之长，寅与吉射不由君命而擅逐之，政其归二家矣。”韩不信曰：“盍以始祸为罪，而并逐之？”三人遂同请于定公，各率家甲，奉定公以伐二家，寅、吉射悉力拒战，不能取胜。吉射谋劫定公，韩不信遽使人呼于市中曰：“范、中行氏谋反，来劫其君矣！”国人信其言，各执兵器，来救定公。三家借国人之众，杀败范、中行之兵。寅、吉射奔于朝歌以叛。韩不信告于定公曰：“范、中行实为首祸，今已逐矣。赵氏世有大功于晋，宜复鞅位。”定公言无不从，遂召鞅于晋阳，复其爵禄。梁婴父欲代荀寅为卿，荀跞言于赵鞅。鞅问董安于，安于曰：“晋惟政出多门，故祸乱不息。若立婴父，是乃又置一荀寅也！”鞅乃不从。婴父怒，知为董安于所阻，谓荀跞曰：“韩、魏党于赵，智氏之势孤矣。赵氏所恃者，其谋臣董安于也，何不去之？”跞问曰：“去之何策？”婴父曰：“安于私具甲兵，以激成范、中行之变，若论始祸，还是安于为首。”荀跞如婴父之言，以责赵鞅，鞅惧。董安于曰：“臣向者固以死自期矣。臣死而赵氏安，是死贤于生也。”乃退而自缢。赵鞅乃陈其尸于市，使人告于荀跞曰：“安于已伏罪矣。”荀跞乃与赵鞅结盟，各无相害。鞅私祀董安于于家庙之中，以答其劳。寅、吉射久据朝歌，诸侯叛晋者，皆欲借之以害晋。赵鞅屡次兴师攻之，齐、鲁、郑、卫遣使输粟助兵，以救二氏，鞅不能克。直至周敬王三十年，赵鞅合韩、魏、智三家之兵，攻下朝歌，寅、吉射奔邯郸，再奔柏人。未几，柏人城复破，其党范皋夷、张柳朔俱战死；豫让为荀跞子荀甲所获，甲子荀瑶请而活之，遂为智氏之臣。寅、吉射逃奔齐国去讫。可怜荀林父五传至寅，士七传至吉射，祖宗俱晋室股肱之臣也，子孙贪横，遂至灭宗，岂不哀哉！晋六卿自此只有赵、韩、魏、智四卿矣。此是后话。髯仙有诗云：

六卿相并或存亡，总是私门作主张。
四氏瓜分谋愈急，不如留却范中行。

且说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吴王夫差除丧已久，乃告于太庙，兴倾国之兵，使子胥为大将，伯嚭副之，从太湖取水道攻越。越王勾践集群臣计议，出师迎敌。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曰：“吴耻丧其君，誓矢图报者，三年于兹矣。其志愤，其力齐，不可当也。宜敛兵为坚守之计。”大夫文种字会，奏曰：“以愚见，莫若卑词谢罪，以乞其和，俟其兵退而后图之。”勾践曰：“二卿言守言和，皆非至计。夫吴，吾世仇也，伐而不战，以我不能军矣。”乃悉起国中丁壮，共三万人，迎于椒山之下。初合战，吴兵稍却，杀伤约百十人。勾践趋利直进，约行数里，正遇夫差大军，两下布阵大战。夫差立于船头，亲自秉枹击鼓，以激厉将士，勇气十倍。忽北风大起，波涛汹涌，子胥、伯嚭各乘馀皇大舰，顺风扬帆而下，俱用强弓劲弩，箭如飞蝗般射来。越兵迎风，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吴兵分三路逐之。越将灵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中箭亦亡，吴兵乘胜追逐，杀死不计其数。勾践奔至固城自保，吴兵围之数重，绝其汲道。夫差喜曰：“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谁知山顶之上，自有灵泉，泉有嘉鱼。勾践命取鱼数百头，以馈吴王，吴王大惊。勾践留范蠡坚守，自帅残兵，乘间奔会稽山。点阅甲楯之数，才剩得五千馀人。勾践叹曰：“自先君至于孤，三十年来，未尝有此败也！悔不听范、文二大夫之言，以至如此。”

吴兵攻固城益急，子胥营于右，伯嚭营于左，范蠡告急，一日三至。越王大恐。文种献谋曰：“事急矣！及今请成，犹可及也。”勾践曰：“吴不许成，奈何？”文种对曰：“吴有太宰伯嚭者，其人贪财好色，忌功嫉能，与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吴王畏事子胥，而昵于嚭。若私诣太宰之营，结其欢心，与定行成之约，太宰言于吴王，无不听。子胥虽知而阻之，亦无及矣。”勾践曰：“卿见太宰，以何为赂？”种对曰：“军中所乏者，女色耳。诚得美女而献之，天若祚越，嚭当见听。”勾践乃连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选宫中之有色者得八人，盛其容饰，加以白璧二十双，黄金千镒，夜造太宰之营，求见太宰。嚭初欲拒绝，姑使人探其来状，闻有所赍献，乃召入。嚭倨坐以待之。文种跪而致词曰：“寡君勾践，年幼无知，不能善事大国，以致获罪。今寡君已悔恨无及。愿举国请为吴臣，而恐王见咎不纳，知太宰以巍巍功德，外为吴之干城，内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种，先叩首于辕门，借重一言，收寡君于宇下。不腆之仪，聊效薄贽，自此当源源而来矣。”乃以贿单呈上。嚭犹作色谓曰：“越国旦暮且破灭矣，凡越所有，何患不归吴？而以此区区者啖我为耶？”种复进曰：“越兵虽败，然保会稽者，尚有精卒五千，堪当一战。战而不捷，将尽焚库藏之积，窜身异国，以图楚王之事，安得遽为吴有耶？即使吴尽有之，然大半归于王宫，太宰同诸将，不过瓜分一二。孰若主越之成，寡君非委身于王，实委身于太宰也，春秋贡献，未入王宫，先入宰府，是太宰独擅全越之利，诸将不得与焉。况困兽犹斗，背城一战，尚有不可测之事乎？”这一席话，说入伯嚭之心，不觉点头微笑。文种又指单上所开美人曰：“此八人者，皆出自越宫，若民间更有美于此者，寡君若生还越国，当竭力搜求，以备太宰扫除之数。”伯嚭起立曰：“大夫舍右营而趋左，以某无乘危害人之意也。某来朝当引子先见吾王，以决其议。”遂尽收所献，留种于营中，叙宾主之礼。

次早，同造中军，来见夫差。伯嚭先入，备道越王勾践使文种请成之意。夫差勃然曰：“越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恨，安得允其成哉？”嚭对曰：“王不记孙武之言乎？‘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越虽得罪于吴，然其下吴者已至矣。其君请为吴臣，其妻请为吴妾，越国之宝器珍玩，尽扫以贡于吴宫，所乞于王者，仅存宗祀一线耳。夫受越之降，厚实也；赦越之罪，显名也。名实俱收，吴可以伯。必欲穷兵力以诛越，彼勾践将焚宗庙，杀妻子，沉金玉于江，率死士五千人，致死于吴，得无有所伤于王之左右乎？与其杀是人，孰若得是国之为利？”夫差曰：“今文种安在？”嚭对曰：“见在幕外候宣。”夫差乃命种入见。种膝行而前，复申前说，加以卑逊。夫差曰：“汝君请为臣妾，能从寡人入吴否？”种稽首曰：“既为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于左右！”嚭曰：“勾践夫妇愿来吴国，吴名虽赦越，实已得之矣，王又何求焉？”夫差乃许其成。早有人到右营报知子胥。子胥急趋至中军，见伯嚭同文种立于王侧。子胥怒气盈面，问吴王曰：“王已许越和乎？”王曰：“已许之矣。”子胥连叫曰：“不可，不可！”吓得文种倒退几步，静听其说。子胥谏曰：“越与吴邻，有不两立之势，若吴不灭越，越必灭吴。夫秦、晋之国，我攻而胜之，得其地，不能居，得其车，不能乘。如攻越而胜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弃也。况又有先王大仇，不灭越，何以谢立庭之誓乎？”夫差语塞不能对，惟以目视伯嚭。伯嚭前奏曰：“相国之言误矣！先王建国，水陆并封，吴、越宜水，秦、晋宜陆。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谓吴、越必不能共存，则秦、晋、齐、鲁皆陆国也，其地亦可居，其车亦可乘，彼四国者，亦将并而为一乎？若谓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则相国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灭楚国而遽许其和耶？今越王夫妇皆愿服役于吴，视楚仅纳芈胜更不相同，相国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如是也。”夫差喜曰：“太宰之言有理，相国且退，俟越国贡献至日，当分赠汝。”气得子胥面如土色，叹曰：“吾悔不听被离之言，与此佞臣同事！”口中恨恨不绝。只得步出幕府，谓大夫王孙雄曰：“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之教训，不过二十年，吴宫为沼矣。”雄意殊未深信。子胥含愤，自回右营。

夫差命文种回复越王，再到吴军申谢。夫差问越王夫妇入吴之期，文种对曰：“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诛，将暂假归国，悉敛其玉帛子女，以贡于吴，愿大王稍宽其期。其或负心失信，安能逃大王之诛乎？”夫差许诺，遂约定五月中旬，夫妇入臣于吴。遂遣王孙雄押文种同至越国，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一万于吴山以候之，如过期不至，灭越归报。夫差引大军先回。毕竟越王如何入吴，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话说越大夫文种，蒙吴王夫差许其行成，回报越王，言：“吴王已班师矣。遣大夫王孙雄随臣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专候我王过江。”越王勾践不觉双眼流泪。文种曰：“五月之期迫矣！王宜速归，料理国事，不必为无益之悲。”越王乃收泪。回至越都，见市井如故，丁壮萧然，甚有惭色。留王孙雄于馆驿，收拾库藏宝物，装成车辆，又括国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吴王，三十人送太宰，时尚未有行动之日，王孙雄连连催促。勾践泣谓群臣曰：“孤承先人馀绪，兢兢业业，不敢怠荒。今夫椒一败，遂至国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此行有去日，无归日矣！”群臣莫不挥涕。文种进曰：“昔者汤囚于夏台，文王系于羑里，一举而成王；齐桓公奔莒，晋文公奔翟，一举而成伯。夫艰苦之境，天之所以开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兴期，何必过伤，以自损其志乎？”勾践于是即日祭祀宗庙，王孙雄先行一日，勾践与夫人随后进发，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于固陵，迎接越王，临水祖道。文种举觞王前，祝曰：

皇天祐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淹滞，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

勾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涕，默无所言。范蠡进曰：“臣闻居不幽者志不广，形不愁者思不远。古之圣贤，皆遇困厄之难，蒙不赦之耻，岂独君王哉？”勾践曰：“昔尧任舜、禹而天下治，虽有洪水，不为人害。寡人今将去越入吴，以国属诸大夫，大夫何以慰寡人之望乎？”范蠡谓同列曰：“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以吾浙东之士，岂无一二豪杰，与主上分忧辱者乎？”于是诸大夫齐声曰：“谁非臣子？惟王所命！”勾践曰：“诸大夫不弃寡人，愿各言尔志：谁可从难？谁可守国？”文种曰：“四境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臣；与君周旋，临机应变，臣不如蠡。”范蠡曰：“文种自处已审，主公以国事委之，可使耕战足备，百姓亲睦。至于辅危主，忍垢辱，往而必反，与君复仇者，臣不敢辞。”于是诸大夫以次自述。太宰苦成曰：“发君之令，明君之德，统烦理剧，使民知分，臣之事也。”行人曳庸曰：“通使诸侯，解纷释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司直皓进曰：“君非臣谏，举过决疑，直心不挠，不阿亲戚，臣之事也。”司马诸稽郢曰：“望敌设阵，飞矢扬兵，贪进不退，流血滂滂，臣之事也。”司农皋如曰：“躬亲抚民，吊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陈储新，臣之事也。”太史计倪曰：“候天察地，纪历阴阳，福见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勾践曰：“孤虽入于北国，为吴穷虏，诸大夫怀德抱术，各显所长，以保社稷，孤何忧焉！”乃留众大夫守国，独与范蠡偕行，君臣别于江口，无不流涕。勾践仰天叹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胸中绝无怵惕。”遂登船径去。送者皆哭拜于江岸下，越王终不返顾。有诗为证：

斜阳山外片帆开，风卷春涛动地回。
今日一樽沙际别，何时重见渡江来？

越夫人乃据舷而哭，见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意甚闲适，因哭而歌之，曰：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兮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奋健翮兮云间；啄素虾兮饮水，任厥性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风飘飘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心辍
辍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强笑以慰夫人之心曰：“孤之六翮备矣，高飞有日，复何忧哉！”

越王既入吴界，先遣范蠡见太宰伯嚭于吴山，复以金帛女子献之。嚭问曰：“文大夫何以不至？”蠡曰：“为吾主守国，不得偕来也。”嚭遂随范蠡来见越王，越王深谢其覆庇之德。嚭一力担承，许以返国，越王之心稍安。伯嚭引军押送越王，至于吴下，引入见吴王。勾践肉袒伏于阶下，夫人亦随之。范蠡将宝物女子，开单呈献于下。越王再拜稽首曰：“东海役臣勾践，不自量力，得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使执箕帚，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感戴！勾践谨叩首顿首。”夫差曰：“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无生理！”勾践复叩首曰：“臣实当死，惟大王怜之！”时子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夫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弯弓而射之，况近集于庭庑乎！勾践为人机险，今为釜中之鱼，命制庖人，故谄词令色，以求免刑诛。一旦稍得志，如放虎于山，纵鲸于海，不复可制矣！”夫差曰：“孤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孤非爱越而不诛，恐见咎于天耳！”太宰嚭曰：“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知安国之道。吾王诚仁者之言也！”子胥见吴王信伯嚭之佞言，不用其谏，愤愤而退。夫差受越贡献之物，使王孙雄于阖闾墓侧，筑一石室，将勾践夫妇贬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衣，执养马之事。伯嚭私馈食物，仅不至于饥饿。吴王每驾车出游，勾践执马箠步行车前，吴人皆指曰：“此越王也！”勾践低首而已。有诗为证：

堪叹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气尽销磨。
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勾践在石室二月，范蠡朝夕侍侧，寸步不离。忽一日，夫差召勾践入见，勾践跪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夫差谓范蠡曰：“寡人闻哲妇不嫁破亡之家，名贤不官灭绝之国。今勾践无道，国已将亡，子君臣并为奴仆，羁囚一室，岂不鄙乎？寡人欲赦子之罪，子能改过自新，弃越归吴，寡人必当重用。去忧患而取富贵，子意何如？”时越王伏地流涕，惟恐范蠡之从吴也。只见范蠡稽首而对曰：“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辅越王为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诛，得君臣相保，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愿足矣。尚敢望富贵哉？”夫差曰：“子既不移其志，可仍归石室。”蠡曰：“谨如君命。”夫差起，入宫中。勾践与范蠡趋入石室。越王服犊鼻，着樵头，斫剉养马。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关之襦，汲水除粪洒扫。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时使人窥之，见其君臣力作，绝无几微怨恨之色，终夜亦无愁叹之声，以此谓其无志思乡，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苏台，望见越王及夫人端坐于马粪之旁，范蠡操箠而立于左，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夫差顾谓太宰嚭曰：“彼越王不过小国之君，范蠡不过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心甚敬之。”伯嚭对曰：“不惟可敬，亦可怜也。”夫差曰：“诚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见。倘彼悔过自新，亦可赦乎？”嚭对曰：“臣闻无德不复。大王以圣王之心，哀孤穷之士，加恩于越，越岂无厚报？愿大王决意。”夫差曰：“可命太史择吉日，赦越王归国。”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将喜信报知勾践。勾践大喜，告于范蠡。蠡曰：“请为王占之。今日戊寅，以卯时闻信，戊为囚日，而卯复剋戊。其繇曰，‘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祥反为殃。’虽有信，不足喜也。”勾践闻言，喜变为忧。

却说子胥闻吴王将赦越王，急入见曰：“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祸转成福，故桀为汤所放，商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诚恐夏殷之患至矣。”夫差因子胥之言，复有杀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复先报勾践，勾践大惊，又告于范蠡。蠡曰：“王勿惧也。吴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于三年，而能忍于一日乎？去必无恙。”勾践曰：“寡人所以隐忍不死者，全赖大夫之策耳。”乃入城来见吴王，候之三日，吴王并不视朝。伯嚭从宫中出，奉吴王之命，使勾践复归石室。勾践怪问其故，伯嚭曰：“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诛戮，所以相召。适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宫问疾，因言：‘禳灾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诛于阙下，怨苦之气，上干于天。王宜保重，且权放还石室，待疾愈而图之！’王听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勾践感谢不已。

勾践居石室，忽又三月，闻吴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卜其吉凶。蠡布卦已成，对曰：“吴王不死，至己巳日当减，壬申日必全愈。愿大王请求问疾，倘得入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再拜称贺，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勾践垂泪言曰：“孤虽不肖，亦曾南面为君，奈何含污忍辱，为人尝泄便乎？”蠡对曰：“昔纣囚西伯于羑里，杀其子伯邑考，烹而饷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已欲赦越，忽又中变，不如此，何以取其怜乎？”勾践即日投太宰府中，见伯嚭曰：“人臣之道，主疾则臣忧。今闻主公抱疴不瘳，勾践心孤失望，寝食不安，愿从太宰问疾，以伸臣子之情。”嚭曰：“君有此美意，敢不转达。”伯嚭入见吴王，曲道勾践相念之情，愿入问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怜其意而许之。嚭引勾践入于寝室，夫差强目视曰：“勾践亦来见孤耶？”勾践叩首奏曰：“囚臣闻龙体失调，如摧肝肺，欲一望颜色而无由也。”言未毕，夫差觉腹涨欲便，麾使出。勾践曰：“臣在东海，曾事医师，观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剧。”乃拱立于户下。侍人将馀桶近床，扶夫差便讫，将出户外。勾践揭开桶盖，手取其粪，跪而尝之。左右皆掩鼻。勾践复入叩首曰：“囚臣敢再拜敬贺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夫差曰：“何以知之？”勾践曰：“臣闻于医师：‘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囚臣窃尝大王之粪，味苦且酸，正应春夏发生之气，是以知之。”夫差大悦曰：“仁哉勾践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尝粪而决疾者？”时太宰嚭在旁，夫差问曰：“汝能乎？”嚭摇首曰：“臣虽甚爱大王，然此事亦不能。”夫差曰：“不但太宰，虽吾太子亦不能也。”即命勾践离其石室，就便栖止，“待孤疾瘳，即当遣伊还国。”勾践再拜谢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执牧养之事如故。

夫差病果渐愈，一一如勾践所刻之期。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于文台之上，召勾践赴宴。勾践佯为不知，仍前囚服而来。夫差闻之，即令沐浴，改换衣冠。勾践再三辞谢，方才奉命。更衣入谒，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将释其囚役，免罪放还。今日为越王设北面之坐，群臣以客礼事之。”乃揖让使就客坐，诸大夫皆列坐于旁。子胥见吴王忘仇待敌，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进曰：“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臣闻同声相和，同气相求。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国刚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惭乎？”夫差笑曰：“太宰之言当矣。”酒三行，范蠡与越王俱起进觞，为吴王寿；口致祝辞曰：

皇王在上，恩播阳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於乎休哉！传德无极；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大悦，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雄送勾践于客馆：“三日之内，孤当送尔归国。”至次早，子胥入见吴王曰：“昨日大王以客礼待仇人，果何见也？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温恭之貌，大王爱须臾之谀，不虑后日之患，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譬如纵毛于炉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于千钧之下，而望其必全，岂可得耶？”吴王咈然曰：“寡人卧疾三月，相国并无一好言相慰，是相国之不忠也；不进一好物相送，是相国之不仁也。为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弃其国家，千里来归寡人，献其货财，身为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亲为尝粪，略无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国私意，诛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子胥曰：“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越王入臣于吴，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尝大王之粪，实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谋，吴必为擒矣。”吴王曰：“相国置之勿言，寡人意已决！”子胥知不可谏，遂郁郁而退。

至第三日，吴王复命置酒于蛇门之外，亲送越王出城。群臣皆捧觞饯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谓勾践曰：“寡人赦君返国，君当念吴之恩，勿记吴之怨。”勾践稽首曰：“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还故国，当生生世世，竭力报效。苍天在上，实鉴臣心，如若负吴，皇天不佑！”夫差曰：“君子一言为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勾践再拜跪伏，流涕满面，有依恋不舍之状。夫差亲扶勾践登车，范蠡执御，夫人亦再拜谢恩，一同升辇，望南而去。时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诗云：

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勾践回至浙江之上，望见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叹曰：“孤自意永辞万民，委骨异域，岂期复得返国而奉祀乎？”言罢，与夫人相向而泣，左右皆感动流泪。文种早知越王将至，率守国群臣、城中百姓，拜迎于浙水之上，欢声动地。勾践命范蠡卜日到国。蠡屈指曰：“异哉，王之择日也，无如来日最吉，王宜疾趋以应之。”于是策马飞舆，星夜还都。告庙临朝，都不必叙。

勾践心念会稽之耻，欲立城于会稽，迁都于此，以自警惕，乃专委其事于范蠡。蠡乃观天文，察地理，规造新城，包会稽山于内。西北立飞翼楼于卧龙山，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外郭周围，独缺西北，扬言：“已臣服于吴，不敢壅塞贡献之道。”实阴图进取之便。城既成，忽然城中涌出一山，周围数里，其象如龟，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认得此山，乃琅邪东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飞至。范蠡奏曰：“臣之筑城，上应天象，故天降昆仑，以启越之伯也。”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飞来山，亦曰龟山。于山巅立灵台，建三层楼，以望灵物。制度俱备，勾践自诸暨迁而居之，谓范蠡曰：“孤实不德，以至失国亡家，身为奴隶，苟非相国及诸大夫赞助，焉有今日？”蠡曰：“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愿大王时时勿忘石室之苦，则越国可兴，而吴仇可报矣。”勾践曰：“敬受教！”于是以文种治国政，以范蠡治军旅，尊贤礼士，敬老恤贫，百姓大悦。越王自尝粪之后，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种，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气息。乃使人采蕺，举朝食之，以乱其气。后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践迫欲复仇，乃苦身劳心，夜以继日。目倦欲合，则攻之以蓼；足寒欲缩，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累薪而卧，不用床褥。又悬胆于坐卧之所，饮食起居，必取而尝之。中夜潜泣，泣而复啸，会稽二字，不绝于口，以丧败之馀，生齿亏减，乃着令使壮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妇；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妇将产，告于官，使医守之；生男赐以壶酒一犬，生女赐以壶酒一豚；生子三人，官养其二，生子二人，官养其一。有死者，亲为哭吊。每出游，必载饭与羹于后车。遇童子必而啜之，问其姓名。遇耕时，躬身秉耒。夫人自织，与民间同其劳苦。七年不收民税。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惟问候之使，无一月不至于吴。复使男女入山采葛，作黄丝细布，欲献吴王；尚未及进，吴王嘉勾践之顺，使人增其封。于是东至句甬，西至檇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纵横八百馀里，尽为越壤。勾践乃治葛布十万匹，甘蜜百坛，狐皮五双，晋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礼。夫差大悦，赐越王羽毛之饰。子胥闻之，称疾不朝。

夫差见越已臣服不贰，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问伯嚭曰：“今日四境无事，寡人欲广宫室以自娱，何地相宜？”嚭奏曰：“吴都之下，崇台胜境，莫若姑苏，然前王所筑，不足以当巨览。王不若重将此台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宽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于上，可以极人间之乐矣。”夫差然之。乃悬赏购求大木。文种闻之，进于越王曰：“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王志在报吴，必先投其所好，然后得制其命。”勾践曰：“虽得其所好，岂遂能制其命乎？”文种对曰：“臣所以破吴者有七术：一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二曰贵籴粟槁，以虚其积聚；三曰遗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作宫室，以罄其财；五曰遗之谀臣，以乱其谋；六曰强其谏臣使自杀，以弱其辅；七曰积财练兵，以承其弊。”勾践曰：“善哉！今日先行何术？”文种对曰：“今吴王方改筑姑苏台，宜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馀人，入山伐木，经年无所得。工人思归，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

朝采木，暮采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穷岩绝壑徒往复。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

每深夜长歌，闻者凄绝。忽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在山之阳者曰梓，在山之阴者曰楠。木工惊睹，以为目未经见，奔告越王。群臣皆贺曰：“此大王精诚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勾践大喜，亲往设祭而后伐之。加以琢削磨砻，用丹青错画为五采龙蛇之文，使文种浮江而至，献于吴王曰：“东海贱臣勾践，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献于左右。”夫差见木材异常，不胜惊喜。子胥谏曰：“昔桀起灵台，纣起鹿台，穷竭民力，遂致灭亡。勾践欲害吴，故献此木，王勿受之。”夫差曰：“勾践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献于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遂不听，乃将此木建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广八十四丈，登台望彻二百里，旧有九曲径以登山，至是更广之。百姓昼夜并作，死于疲劳者，不可胜数。有梁伯龙诗为证：

千仞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占江南第一都。

越王闻之，谓文种曰：“子所云‘遗之巧匠良材，使作宫室，以尽其财。’此计已行。今崇台之上，必妙选歌舞以充之，非有绝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为寡人谋之！”文种对曰：“兴亡之数，定于上天，既生神木，何患无美女。但搜求民间，恐惊动人心；臣有一计，可阅国中之女子，惟王所择。”不知文种说出甚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话说越王勾践欲访求境内美女，献于吴王，文种献计曰：“愿得王之近竖百人，杂以善相人者，使挟其术，遍游国中，得有色者，而记其人地，于中选择，何患无人？”勾践从其计。半年之中，开报美女，何止二十馀人。勾践更使人覆视，得尤美者二人，因图其形以进。那二人是谁？西施，郑旦。那西施乃苧萝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东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别之。郑旦亦在西村，与施女毗邻，临江而居，每日相与浣纱于江，红颜花貌，交相映发，不啻如并蒂之芙蓉也。勾践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绮罗之衣，乘以重帷之车，国人慕美人之名，争欲识认，都出郊外迎候，道路为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郑旦于别馆，传谕：“欲见美人者，先输金钱一文。”设柜收钱，顷刻而满。美人登朱楼，凭栏而立，自下望之，飘飘乎天仙之步虚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钱无算，悉辇于府库，以充国用。勾践亲送美人别居土城，使老乐师教之歌舞，学习容步，俟其艺成，然后敢进吴邦。时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践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齐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是年楚昭王轸薨，世子章嗣立。其时楚方多故，而晋政复衰，齐自晏婴之死，鲁因孔子之去，国俱不振，独吴国之强，甲于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荐食山东之志，诸侯无不畏之。就中单说齐景公夫人燕姬，有子而夭，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阳生最长，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贱而有宠，景公因母及子，爱荼特甚，号为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馀岁，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长成，而后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属世臣国夏、高张，使辅荼为君。大夫陈乞，素与公子阳生相结，恐阳生见诛，劝使出避。阳生遂与其子壬及家臣阚止，同奔鲁国。景公果使国、高二氏逐群公子，迁于莱邑。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国夏、高张左右秉政。陈乞阳为承顺，中实忌之，遂于诸大夫面前诡言：“高、国有谋，欲去旧时诸臣，改用安孺子之党。”诸大夫信之，皆就陈乞求计。陈乞因与鲍牧倡首，率诸大夫家众，共攻高、国，杀高张，国夏出奔莒国。于是鲍牧为右相，陈乞为左相，立国书、高无平以继二氏之祀。

安孺子年才数岁，言动随人，不能自立。陈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阳生，阴使人召之于鲁。阳生夜至齐郊，留阚止与其子壬于郊外，自己单身入城，藏于陈乞家中。陈乞假称祀先，请诸大夫至家，共享祭馀。诸大夫皆至，鲍牧别饮于他所，最后方到。陈乞候众人坐定，乃告曰：“吾新得精甲，请共观之。”众皆曰：“愿观。”于是力士负巨囊自内门出，至于堂前。陈乞手自启囊，只见一个人，从囊中伸头出来，视之，乃公子阳生也。众人大惊。陈乞扶阳生出，南向立，谓诸大夫曰：“立子以长，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为君，今奉鲍相国之命，请改事长公子。”鲍牧睁目言曰：“吾本无此谋，何得相诬？欺我醉耶？”阳生向鲍牧揖曰：“废兴之事，何国无之？惟义所在。大夫度义可否，何问谋之有无？”陈乞不待言终，强拉鲍牧下拜。诸大夫不得已，皆北面稽首。陈乞同诸大夫歃血定盟，车乘已具，齐奉阳生升车入朝，御殿即位，是为悼公。即日迁安孺子于宫外，杀之。悼公疑鲍牧不欲立己，访于陈乞。乞亦忌牧位在己上，遂阴谮牧与群公子有交，不诛牧，国终不靖。于是悼公复诛鲍牧，立鲍息，以存鲍叔牙之祀。陈乞独相齐国。国人见悼公诛杀无辜，颇有怨言。

再说悼公有妹，嫁与邾子益为夫人。益傲慢无礼，与鲁不睦。鲁上卿季孙斯言于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国，执邾子益，囚于负瑕。齐悼公大怒曰：“鲁执邾君，是欺齐也。”遂遣使乞师于吴，约同伐鲁。夫差喜曰：“吾欲试兵山东，今有名矣！”遂许齐出师。鲁哀公大惧，即释放邾子益复归其国，使人谢齐。齐悼公使大夫公孟绰辞于吴王，言：“鲁已服罪，不敢劳大王之军旅。”夫差怒曰：“吴师行止，一凭齐命，吴岂齐之属国耶？寡人当亲至齐国，请问前后二命之故。”叱公孟绰使退。鲁闻吴王怒齐，遂使人送款与吴，反约吴王同伐齐国。夫差欣然即日起师，同鲁伐齐，围其南鄙。齐举国惊惶，皆以悼公无端召寇，怨言益甚。时陈乞已卒，子陈恒秉政，乘国人不顺，谓鲍息曰：“子盍行大事，外解吴怨，而内以报家门之仇？”息辞以不能。恒曰：“吾为子行之。”乃因悼公阅师，进鸩酒，毒杀悼公，以疾讣于吴军曰：“上国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诛，幸赐矜恤，勿陨社稷，愿世世服事上国。”夫差乃班师而退，鲁师亦归。国人皆知悼公死于非命，因畏爱陈氏，无敢言者。陈恒立悼公之子壬，是为简公。简公欲分陈氏之权，乃以陈恒为右相，阚止为左相。昔人论齐祸皆启于景公。诗曰：

从来溺爱智逾昏，继统如何乱弟昆？
莫怨强臣与强寇，分明自己凿凶门。

时越王教习美女三年，技态尽善，饰以珠幌，坐以宝车，所过街衢，香风闻于远近，又以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为侍女，使相国范蠡进之吴国。夫差自齐回吴，范蠡入见，再拜稽首曰：“东海贱臣勾践，感大王之恩，不能亲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内，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纳之王宫，以供洒扫之役。”夫差望见，以为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子胥谏曰：“臣闻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王不可受！”夫差曰：“好色，人之同心。勾践得此美女不自用，而进于寡人，此乃尽忠于吴之证也。相国勿疑。”遂受之。二女皆绝色，夫差并宠爱之，而妖艳善媚，更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夺歌舞之魁，居姑苏之台，擅专房之宠，出入仪制，拟于妃后。郑旦居吴宫，妒西施之宠，郁郁不得志，经年而死。夫差哀之，葬于黄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后话。

且说夫差宠幸西施，令王孙雄特建馆娃宫于灵岩之上，铜沟玉槛，饰以珠玉，为美人游息之所。建响屧廊，何为响屧？屧乃鞋名，凿空廊下之地，将大瓮铺平，覆以厚板，令西施与宫人步屧绕之，铮铮有声，故名响屧。今灵岩寺圆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启《馆娃宫》诗云：

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侵云峰顶开。
犹恨当时高未极，不能望见越兵来！

王禹偁有《响屧廊》诗云：

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
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吴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妆，夫差立于旁，亲为理发。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与西施同坐于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迹。又尝与西施鸣琴于山巅，今有琴台。又令人种香于香山，使西施与美人泛舟采香。今灵岩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泾，即采香泾故处。又有采莲泾，在郡城东南，吴王与西施采莲处。又于城中开凿大濠，自南直北，作锦帆以游，号锦帆泾。高启诗云：

吴王在日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
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
花开花落年年春，前后看花应几人？
但见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堕行尘。
年年风雨荒台畔，日暮黄鹂肠欲断。
岂惟世少看花人，从来此地无花看。

又城南有长洲苑，为游猎之所。又有鱼城养鱼，鸭城畜鸭，鸡陂畜鸡，酒城造酒。又尝与西施避暑于西洞庭之南湾，湾可十馀里，三面皆山，独南面如门阙。吴王曰：“此地可以消夏。”因名消夏湾。张羽又有《苏台歌》云：

馆娃宫中百花开，西施晓上姑苏台。霞裙翠袂当空举，身轻似展凌风羽。遥望三江水一杯，两点微茫洞庭树。转面凝眸未肯回，要见君王射麋处。城头落日欲栖鸦，下阶戏折棠梨花。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将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苏台为家，四时随意出游，弦管相逐，流连忘返。惟太宰嚭、王孙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见，往往辞之。

越王勾践闻吴王宠幸西施，日事游乐，复与文种谋之。文种对曰：“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岁年谷歉收，粟米将贵，君可请贷于吴，以救民饥。天若弃吴，必许我贷。”勾践即命文种以重币贿伯嚭，使引见吴王。吴王召见于姑苏台之宫，文种再拜请曰：“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谷不登，人民饥困。愿从大王乞太仓之谷万石，以救目前之馁，明年谷熟，即当奉偿。”夫差曰：“越王臣服于吴，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也，吾何爱积谷，不以救之？”时子胥闻越使至，亦随至苏台，得见吴王，及闻许其请谷，复谏曰：“不可，不可！今日之势，非吴有越，即越有吴。吾观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饥困而乞籴也，将以空吴之粟也。与之不加亲，不与未成仇，王不如辞之。”吴王曰：“勾践囚于吾国，却行马前，诸侯莫不闻知。今吾复其社稷，恩若再生，贡献不绝，岂复有背叛之虞乎？”子胥曰：“吾闻越王早朝晏罢，恤民养士，志在报吴，大王又输粟以助之，臣恐麋鹿将游于姑苏之台矣。”吴王曰：“勾践业已称臣，乌有臣而伐君者？”子胥曰：“汤伐桀，武王伐纣，非臣伐君乎？”伯嚭从旁叱之曰：“相国出言太甚，吾王岂桀、纣之比耶？”因奏曰：“臣闻葵丘之盟，遏籴有禁，为恤邻也。况越，吾贡献之所自出乎？明岁谷熟，责其如数相偿，无损于吴，而有德于越，何惮而不为也？”夫差乃与越粟万石，谓文种曰：“寡人逆群臣之议，而输粟于越，年丰必偿，不可失信！”文种再拜稽首曰：“大王哀越而救其饥馁，敢不如约。”文种领谷万石，归越，越王大喜，群臣皆呼：“万岁！”勾践即以粟颁赐国中之贫民，百姓无不颂德。

次年，越国大熟，越王问于文种曰：“寡人不偿吴粟，则失信；若偿之，则损越而利吴矣。奈何？”文种对曰：“宜择精粟，蒸而与之，彼爱吾粟，而用以布种，吾计乃得矣。”越王用其计，以熟谷还吴，如其斗斛之数。吴王叹曰：“越王真信人也！”又见其谷粗大异常，谓伯嚭曰：“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散与吾民植之。”于是国中皆用越之粟种。不复发生，吴民大饥，夫差犹认以为地土不同，不知粟种之蒸熟也。文种之计亦毒矣！此周敬王三十六年事也。越王闻吴国饥困，便欲兴兵伐吴。文种谏曰：“时未至也，其忠臣尚在。”越王又问于范蠡，蠡对曰：“时不远矣！愿王益习战以待之。”越王曰：“攻战之具，尚未备乎？”蠡对曰：“善战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剑戟，小者弓弩，非得明师教习，不得尽善。臣访得南林有处女，精于剑戟；又有楚人陈音，善于弓矢，王其聘之。”越王分遣二使，持重币往聘处女及陈音。

单说处女不知名姓，生于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不由师傅，自然工于击刺。使者至南林，致越王之命，处女即随使北行。至山阴道中，遇一白须老翁，立于车前，问曰：“来者莫非南林处女乎？有何剑术敢受越王之聘？愿请试之！”处女曰：“妾不敢自隐，惟公指教！”老翁即挽林内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处女。竹折，末堕于地，处女即接取竹末，以刺老翁。老翁忽飞上树，化为白猿，长啸一声而去。使者异之。处女见越王，越王赐坐，问以击刺之道。处女曰：“内实精神，外示安佚，见之如妇，夺之似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捷若腾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大王不信，愿得试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攒戟以刺处女。处女连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使教习军士，军士受其教者三千人。岁馀，处女辞归南林，越王再使人请之，已不在矣。或曰：“天欲兴越亡吴，故遣神女下授剑术，以助越也。”

再说楚人陈音，以杀人避仇于越。蠡见其射必命中，言于越王，聘为射师。王问音曰：“请闻弓弩何所而始？”陈音对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生于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朴实，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有孝子不忍见其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时为之歌曰：‘断木续竹，飞土逐肉。’至神农皇帝兴，弦木为弧，剡木为矢，以立威于四方。有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自为儿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于逢蒙，逢蒙传于琴氏。琴氏以为诸侯相伐，弓矢不能制服，乃横弓著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传之楚三侯，楚由是世世以桃弓棘矢，备御邻国。臣之前人，受其道于楚，五世于兹矣。弩之所向，鸟不及飞，兽不及走。惟王试之！”越王亦遣士三千，使音教习于北郊之外。音授以连弩之法，三矢连续而去，人不能防。三月尽其巧。陈音病死，越王厚葬之，名其山曰陈音山。此是后话。髯仙诗云：

击剑弯弓总为吴，卧薪尝胆泪几枯。
苏台歌舞方如沸，遑问邻邦事有无。

子胥闻越王习武之事，乃求见夫差，流涕而言曰：“大王信越之臣顺，今越用范蠡日夜训练士卒，剑戟弓矢之艺无不精良。一旦乘吾间而入，吾国祸不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夫差果使人探听越国，备知处女、陈音之事，回报夫差。夫差谓伯嚭曰：“越已服矣，复治兵欲何为乎？”嚭对曰：“越蒙大王赐地，非兵莫守。夫治兵，乃守国之常事，王何疑焉？”夫差终不释然，遂有兴兵伐越之意。

话分两头。再说齐国陈氏，世得民心，久怀擅国之志。及陈恒嗣位，逆谋愈急，惮高、国之党尚众，思尽去之。乃奏于简公曰：“鲁邻国而共吴伐齐，此仇不可忘也。”简公信其言。恒因荐国书为大将，高无平、宗楼副之，大夫公孙夏、公孙挥、闾丘明等皆从。悉车千乘，陈恒亲送其师。屯于汶水之上，誓欲灭鲁方还。时孔子在鲁，删述《诗》《书》。一日，门人琴牢字子张，自齐至鲁，来见其师。孔子问及齐事，知齐兵在境上，大惊曰：“鲁乃父母之国，今被兵，不可不救！”因问群弟子：“谁能为某出使于齐，以止伐鲁之兵者？”子张、子石俱愿往，孔子不许。子贡离席而问曰：“赐可以去乎？”孔子曰：“可矣。”

子贡即日辞行，至汶上，求见陈恒。恒知子贡乃孔门高弟，此来必有游说之语，乃预作色以待之。子贡坦然而入，旁若无人。恒迎入相见，坐定，问曰：“先生此来，为鲁作说客耶？”子贡曰：“赐之来，为齐非为鲁也。夫鲁，难伐之国，相国何为伐之？”陈恒曰：“鲁何难伐也？”子贡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狭以浅，其君弱，大臣无能，士不习战，故曰‘难伐’。为相国计，不如伐吴。吴城高而池广，兵甲精利，又有良将守，此易攻耳。”恒勃然曰：“子所言难易，颠倒不情，恒所不解。”子贡曰：“请屏左右，为相国解之。”恒乃屏去从人，前席请教。子贡曰：“赐闻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赐窃窥相国之势，非能与诸大臣共事者也。今破弱鲁以为诸大臣之功，而相国无与焉，诸大臣之势日盛，而相国危矣！若移师于吴，大臣外困于强敌，而相国专制齐国，岂非计之最便乎？”陈恒色顿解，欣然问曰：“先生之言，彻恒肺腑。然兵已在汶上，若移而向吴，人将疑我，奈何？”子贡曰：“但按兵勿动，赐请南见吴王，使救鲁而伐齐，如是而战吴，不患无词。”陈恒大悦，乃谓国书曰：“吾闻吴将伐齐，吾兵姑驻此，未可轻动。打探吴人动静，须先败吴兵，然后伐鲁。”国书领诺，陈恒遂归齐国。

再说子贡星夜行至东吴，来见吴王夫差，说曰：“吴、鲁连兵伐齐，齐恨入骨髓。今其兵已在汶上，将以伐鲁，其次必及吴。大王何不伐齐以救鲁？夫败万乘之齐，而收千乘之鲁，威加强晋，吴遂霸矣。”夫差曰：“前者齐许世世服事吴国，寡人以此班师。今朝聘不至，寡人正欲往问其罪。但闻越君勤政训武，有谋吴之心，寡人欲先伐越国，然后及齐未晚。”子贡曰：“不可！越弱而齐强，伐越之利小，而纵齐之患大。夫畏弱越而避强齐，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争霸？大王必虑越国，臣请为大王东见越王，使亲櫜鞬以从下吏何如？”夫差大悦曰：“诚如此，孤之愿也。”子贡辞了吴王，东行至越。

越王勾践闻子贡将至，使候人预为除道，郊迎三十里，馆之上舍，鞠躬而问曰：“敝邑僻处东海，何烦高贤远辱？”子贡曰：“特来吊君！”勾践再拜稽首曰：“孤闻祸与福为邻。先生下吊，孤之福矣，请闻其说。”子贡曰：“臣今者见吴王，说以救鲁而伐齐，吴王疑越谋之，其意欲先加诛于越。夫无报人之志，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报人之志，而使人知之者，危也。”勾践愕然长跪曰：“先生何以救我？”子贡曰：“吴王骄而好佞，宰嚭专而善谗，君以重器悦其心，以卑辞尽其礼，亲率一军，从于伐齐，彼战而不胜，吴自此削矣；若战而胜，必侈然有霸诸侯之心，将以兵临强晋，如此，则吴国有间，而越可乘也。”勾践再拜曰：“先生之来，实出天赐。如起死人而肉白骨，孤敢不奉教！”乃赠子贡以黄金百镒，宝剑一口，良马二匹。子贡固辞不受。

还见吴王，报曰：“越王感大王生全之德，闻大王有疑，意甚悚惧，旦暮遣使来谢矣。”夫差使子贡就馆，留五日，越果遣文种至吴，叩首于吴王之前曰：“东海贱臣勾践，蒙大王不杀之恩，得奉宗祀，虽肝脑涂地，未能为报！今闻大王兴大义，诛强救弱，故使下臣种贡上前王所藏精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勾践请问师期，将悉四境之内，选士三千人，以从下吏。勾践愿披坚执锐，亲受矢石，死无所惧。”夫差大悦，乃召子贡谓曰：“勾践果信义人也。欲率选士三千，以从伐齐之役，先生以为可否？”子贡曰：“不可。夫用人之众，又役及其君，亦太过矣。不如许其师而辞其君。”夫差从之。

子贡辞吴，复北往晋国，见晋定公，说曰：“臣闻无远虑者，必有近忧。今吴之战齐有日矣。战而胜，必与晋争伯，君宜修兵休卒以待之。”晋侯曰：“谨受教。”比及子贡反鲁，齐兵已为吴所败矣。不知吴如何败齐，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话说周敬王三十六年春，越王勾践使大夫诸稽郢帅兵三千，助吴攻齐。吴王夫差遂征九郡之兵，大举伐齐。预遣人建别馆于句曲，遍植秋梧，号曰梧宫。使西施移居避暑，俟胜齐回日，即于梧宫过夏方归。吴兵将发，子胥又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病也；若齐，特疥癞耳。今王兴十万之师，行粮千里，以争疥癞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齐未必胜，而越祸已至也。”夫差怒曰：“孤发兵有期，老贼故出不祥之语，阻挠大计，当得何罪？”意欲杀之。伯嚭密奏曰：“此前王之老臣，不可加诛。王不若遣之往齐约战，假手齐人。”夫差曰：“太宰之计甚善。”乃为书数齐伐鲁慢吴之罪，命子胥往见齐君，冀其激怒而杀子胥也。子胥料吴必亡，乃私携其子伍封同行。至临淄，致吴王之命。齐简公大怒，欲杀子胥。鲍息谏曰：“子胥乃吴之忠臣，屡谏不入，已成水火。今遣来齐，欲齐杀之，以自免其谤。宜纵之使归，令其忠佞自相攻击，而夫差受其恶名矣。”简公乃厚待子胥，报以战期，定于春末。子胥原与鲍牧相识，故鲍息谏齐侯勿杀子胥也。鲍息私叩吴事，子胥垂泪不言，但引其子伍封，使拜鲍息为兄，寄居于鲍氏，今后只称王孙封，勿用伍姓。鲍息叹曰：“子胥将以谏死，故预谋存祀于齐耳。”不说子胥父子分离之苦。

再说吴王夫差，择日于西门出军，过姑苏台午膳，膳毕，忽然睡去，得其异梦。既觉，心中恍惚，乃召伯嚭告曰：“寡人昼寝片时，所梦甚多。梦入章明宫，见两釜炊而不熟；又有黑犬二只，一嗥南，一嗥北；又有钢锹二把，插于宫墙之上；又流水汤汤，流于殿堂；后房非鼓非钟，声若锻工；前园别无他植，横生梧桐。太宰为寡人占其吉凶！”伯嚭稽首称贺曰：“美哉！大王之梦，应在兴师伐齐矣。臣闻：章明者，破敌成功，声朗朗也；两釜炊而不熟者，大王德盛，气有馀也；两犬嗥南嗥北者，四夷宾服，朝诸侯也；两锹插宫墙者，农工尽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邻国贡献，财货充也；后房声若锻工者，宫女悦乐，声相谐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调和也。大王此行，美不可言。”夫差虽喜其谀，而心中终未快然。复告于王孙骆，骆对曰：“臣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阳山，有一异士，唤做公孙圣，此人多见博闻，大王心上狐疑，何不召而决之？”夫差曰：“子即为我召来。”

骆承命，驰车往迎公孙圣。圣闻其故，伏地涕泣。其妻从旁笑曰：“子性太鄙，希见人主，卒闻宣召，涕泪如雨。”圣仰天长叹曰：“悲哉！非汝所知。吾曾自推寿数，尽于今日。今将与汝永别，是以悲耳。”骆催促登车，遂相与驰至姑苏之台。夫差召而见之，告以所梦之详。公孙圣曰：“臣知言而必死，然虽死不敢不言。怪哉！大王之梦，应在兴师伐齐也。臣闻章者，战不胜，走章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两釜炊而不熟者，大王败走，不火食也。黑犬嗥南嗥北者，黑为阴类，走阴方也。两锹插宫墙者，越兵入吴，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涛漂没，后宫空也。后房声若锻工者，宫女为俘，长叹息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桐作冥器，待殉葬也。愿大王罢伐齐之师，更遣太宰嚭解冠肉袒，稽首谢罪于勾践，则国可安而身可保矣。”伯嚭从旁奏曰：“草野匹夫，妖言肆毁，合加诛戮！”公孙圣睁目大骂曰：“太宰居高官，食重禄，不思尽忠报主，专事谄谀，他日越兵灭吴，太宰独能保其首领乎？”夫差大怒曰：“野人无识，一味乱言，不诛，必然惑众！”顾力士石番：“可取铁锤击杀此贼！”圣乃仰天大呼曰：“皇天，皇天！知我之冤。忠而获罪，身死无辜，死后不愿葬埋，愿撇我在阳山之下，后作影响，以报大王也。”夫差已击杀圣，使人投其尸于阳山之下，数之曰：“豺狼食汝肉，野火烧汝骨，风扬汝骸，形销影灭，何能为声响哉！”伯嚭捧觞趋进曰：“贺大王，妖孽已灭，愿进一觞，兵便可发矣。”史臣有诗云：

妖梦先机已兆凶，骄君尚恋伐齐功。
吴庭多少文和武，谁似公孙肯尽忠！

夫差自将中军，太宰嚭为副，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兴师十万，同越兵三千，浩浩荡荡，望山东一路进发。先遣人约会鲁哀公合兵攻齐。子胥于中途复命，称病先归，不肯从师。

却说齐将国书，屯兵汶上，闻吴、鲁连兵来伐，聚集诸将商议迎敌。忽报：“陈相国遣其弟陈逆来到。”国书同诸将迎入中军，叩问：“子行此来何意？”陈逆曰：“吴兵长驱，已过嬴、博，国家安危，在于呼吸。相国恐诸君不肯用力，遣小将至此督战。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军中只许鸣鼓，不许鸣金。”诸将皆曰：“吾等誓决一死敌！”国书传令，拔寨都起，往迎吴军。至于艾陵，吴将胥门巢上军先到。国书问：“谁人敢冲头阵？”公孙挥欣然愿往，率领本部车马，疾驱而出。胥门巢急忙迎敌，两下交锋，约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国书一股锐气，按纳不住，自引中军夹攻。军中鼓声如雷，胥门巢不能支，大败而走。国书胜了一阵，意气愈壮，令军士临阵，各带长绳一条，曰：“吴俗断发，当以绳贯其首。”一军若狂，以为吴兵旦暮可扫也。胥门巢引败兵来见吴王，吴王大怒，欲斩巢以狥。巢奏曰：“臣初至不知虚实，是以偶挫；若再战不胜，甘伏军法！”伯嚭亦力为劝解，夫差叱退，以大将展如代领其军。适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来会，夫差赐以剑甲各一具，使为向导，离艾陵五里下寨。国书使人下战书，吴王批下：“来日决战。”次早，两下各排阵势，夫差命叔孙州仇打第一阵，展如打第二阵，王子姑曹打第三阵。使胥门巢率越兵三千，往来诱敌。自与伯嚭引大军屯于高阜，相机救援。留越将诸稽郢于身旁观战。

却说齐军列阵方完，陈逆令诸将各具含玉，曰：“死即入殓！”公孙夏、公孙挥使军中皆歌送葬之词，誓曰：“生还者，不为烈丈夫也！”国书曰：“诸君以必死自励，何患不胜乎？”两阵对圆，胥门巢先来搦战。国书谓公孙挥曰：“此汝手中败将，可便擒之。”公孙挥奋戟而出，胥门巢便走，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复身又来，国书恐其夹攻，再使公孙夏出车。胥门巢又走，公孙夏追之，吴阵上大将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孙夏厮杀。胥门巢又回车帮战，恼得齐将高无平、宗楼性起，一齐出阵，王子姑曹挺身独战二将，全无惧怯。两军各自奋力，杀伤相抵。国书见吴兵不退，亲自执桴鸣鼓，悉起大军，前来助战。吴王在高阜处看得亲切，见齐兵十分奋勇，吴兵渐渐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万，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至，正欲分军迎敌，忽闻金声大震，钲铎皆鸣。齐人只道吴兵欲退，不防吴王夫差自引精兵三万，分为三股，反以鸣金为号，从刺斜里直冲齐阵，将齐兵隔绝三处。展如、姑曹等，闻吴王亲自临阵，勇气百倍，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就阵上擒了公孙夏，胥门巢刺杀公孙挥于车中，夫差亲射宗楼，中之。闾丘明谓国书曰：“齐兵将尽矣！元帅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国书叹曰：“吾以十万强兵，败于吴人之手，何面目还朝？”乃解甲冲入吴军，为乱军所杀。闾丘明伏于草中，亦被鲁将州仇搜获。夫差大胜齐师，诸将献功，共斩上将国书、公孙挥二人，生擒公孙夏、闾丘明二人，即斩首讫，只单走了高无平、陈逆二人，其他擒斩不计其数，革车八百乘，尽为吴所有，无得免者。夫差谓诸稽郢曰：“子观吴兵强勇，视越何如？”郢稽首曰：“吴兵之强，天下莫当，何论弱越！”夫差大悦，重赏越兵，使诸稽郢先回报捷。齐简公大惊，与陈恒、阚止商议，遣使大贡金币，谢罪请和。夫差主张齐、鲁复修兄弟之好，各无侵害。二国俱听命受盟，夫差乃歌凯而回。史臣有诗曰：

艾陵白骨垒如山，尽道吴王奏凯还。
壮气一时吞宇宙，隐忧谁想伏吴关？

夫差回至句曲新宫，见西施谓曰：“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见之速耳。”西施拜贺且谢，时值新秋，桐阴正茂，凉风吹至，夫差与西施登台饮酒甚乐。至夜深，忽闻有众小儿和歌之声，夫差听之，歌曰：

桐叶冷，吴王醒未醒？梧叶秋，吴王愁更愁。

夫差恶之，使人拘群儿至宫，问：“此歌谁人所教？”群儿曰：“有一绯衣童子，不知何来，教我为歌，今不知何往矣。”夫差怒曰：“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欲诛众小儿。西施力劝乃止。伯嚭进曰：“春至而万物喜，秋至而万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与天同道，何所虑乎？”夫差乃悦。在梧宫三日，即起驾还吴。

吴王升殿，百官迎贺。子胥亦到，独无一言。夫差乃让之曰：“子谏寡人不当伐齐，今得胜而回，子独无功，宁不自羞？”子胥攘臂大怒，释剑而对曰：“天之将亡人国，先逢其小喜，而后授之以大忧。胜齐不过小喜也，臣恐大忧之即至也。”夫差愠曰：“久不见相国，耳边颇觉清净，今又来絮聒耶？”乃掩耳瞑目，坐于殿上。顷间，忽睁眼直视，久之，大叫：“怪事！”群臣问曰：“王何所见？”夫差曰：“吾见四人相背而倚，须臾四分而走，又见殿下两人相对，北向人杀南向人。诸卿曾见之否？”群臣皆曰：“不见。”子胥奏曰：“四人相背而走，四方离散之象也。北向人杀南向人，为下贼上，臣弑君。王不知儆省，必有身弑国亡之祸。”夫差怒曰：“汝言太不祥，孤所恶闻！”伯嚭曰：“四方离散，奔走吴庭；吴国霸王，将有代周之事，此亦下贼其上，臣犯其君也。”夫差曰：“太宰之言，足启心胸。相国耄矣，有不足采。”

过数日，越王勾践率群臣亲至吴邦来朝，并贺战胜；吴庭诸臣，俱有馈赂。伯嚭曰：“此奔走吴庭之应也。”吴王置酒于文台之上，越王侍坐，诸大夫皆侍立于侧。夫差曰：“寡人闻之，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没有力之子。今太宰嚭为寡人治兵有功，吾将赏为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终不倦，吾将再增其国，以酬助伐之功。于众大夫之意如何？”群臣皆曰：“大王赏功酬劳，此霸王之事也。”于是子胥伏地涕泣曰：“呜呼哀哉！忠臣掩口，谗夫在侧，邪说谀辞，以曲为直。养乱畜奸，将灭吴国，庙社为墟，殿生荆棘。”夫差大怒曰：“老贼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倾覆吾国。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诛，今退自谋，无劳再见。”子胥曰：“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之臣。譬如龙逢逢桀，比干逢纣，臣虽见诛，君亦随灭，臣与王永辞，不复见矣。”遂趋出。吴王怒犹未息，伯嚭曰：“臣闻子胥使齐，以其子托于齐臣鲍氏，有叛吴之心，王其察之。”夫差乃使人赐子胥以“属镂”之剑。子胥接剑在手，叹曰：“王欲吾自裁也！”乃徒跣下阶，立于中庭，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赖吾力争，汝得嗣位。吾为汝破楚败越，威加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乃谓家人曰：“吾死后，可抉吾之目，悬于东门，以观越兵之入吴也！”言讫，自刎其喉而绝。使者取剑还报，述其临终之嘱。夫差往视其尸，数之曰：“胥，汝一死之后，尚何知哉？”乃自断其头，置于盘门城楼之上；取其尸，盛以鸱夷之器，使人载去，投于江中，谓曰：“日月炙汝骨，鱼鳖食汝肉，汝骨变形灰，复何所见！”尸入江中，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土人惧，乃私捞取，埋之于吴山。后世因改称胥山，今山有子胥庙。陇西居士有古风一篇云：

将军自幼称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
一旦蒙谗杀父兄，襄流誓济吞荆楚。
贯弓亡命欲何之？荥阳睢水空栖迟。
昭关锁钥愁无翼，鬓毛一夜成霜丝。
浣女沉溪渔丈死，箫声吹入吴人耳。
鱼肠作合定君臣，复为强兵进孙子。
五战长驱据楚宫，君王含泪逃云中。
掘墓鞭尸吐宿恨，精诚贯日生长虹。
英雄再振匡吴业，夫椒一战栖强越。
釜中鱼鳖宰夫手，纵虎归山还自啮。
姑苏台上西施笑，谗臣称贺忠臣吊。
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翻把属镂报！
鸱夷激起钱塘潮，朝朝暮暮如呼号。
吴越兴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难消！

夫差既杀子胥，乃进伯嚭为相国。欲增越之封地，勾践固辞乃止。于是勾践归越，谋吴益急。夫差全不在念，意益骄恣。乃发卒数万，筑邗城，穿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达于沂，西达于济。太子友知吴王复欲与中国会盟，欲切谏，恐触怒，思以讽谏感悟其父。清旦怀丸持弹，从后园而来，衣履俱湿，吴王怪而问之。友对曰：“孩儿适游后园，闻秋蝉鸣于高树，往而观之，望见秋蝉趋风长鸣，自谓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缘条，曳腰耸距，欲捕蝉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对秋蝉，不知黄雀徘徊绿阴，欲啄螳螂；黄雀一心只对螳螂，不知孩儿挟弹持弓，欲弹黄雀；孩儿一心只对黄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堕陷；以此衣履俱沾湿，为父王所笑。”吴王曰：“汝但贪前利，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友对曰：“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鲁承周公之后，有孔子之教，不犯邻国，齐无故谋伐之，以为遂有鲁矣，不知吴悉境内之士，暴师千里而攻之。吴国大败齐师，以为遂有齐矣，不知越王将选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吴国，灭我吴宫。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吴王怒曰：“此伍员之唾馀，久已厌闻，汝复拾之，以挠我大计耶？再多言，非吾子也。”太子友悚然辞出。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孙弥庸守国，亲帅国中精兵，由邗沟北上，会鲁哀公子橐皋，会卫出公子发阳，遂约诸侯，大会于黄池，欲与晋争盟主之位。

越王勾践闻吴王已出境，乃与范蠡计议，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人，从海道通江以袭吴，前队畴无馀先及吴郊，王孙弥庸出战，不数合，王子地引兵夹攻，畴无馀马蹶被擒。次日，勾践大军齐到，太子友欲坚守。王孙弥庸曰：“越人畏吴之心尚在，且远来疲敝，再胜之，必走。即不胜，守犹未晚。”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弥庸出师迎敌，友继其后。勾践亲立于行阵，督兵交战，阵方合，范蠡、泄庸两翼呼噪而至，势如风雨。吴兵精勇惯战者，俱随吴王出征，其国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国是数年训练就的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范蠡、泄庸俱是宿将，怎能抵当？吴兵大败，王孙弥庸为泄庸所杀，太子友陷于越军，冲突不出，身中数箭，恐被执辱，自刎而亡。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门牢闭，率民夫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吴王处告急。勾践乃留水军屯于太湖，陆营屯于胥、阊之间，使范蠡焚姑苏之台，火弥月不息，其馀皇大舟，悉徙于湖中。吴兵不敢复出。

再说吴王夫差与鲁、卫二君，同至黄池，使人请晋定公赴会，晋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孙骆与晋上卿赵鞅议载书名次之先后。赵鞅曰：“晋世主夏盟，又何让焉？”王孙骆曰：“晋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吴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绝数辈。况晋虽主盟，会宋会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吴之上乎？”于是彼此争论，连日不决。忽王子地密报至，言：“越兵入吴，杀太子，焚姑苏台，见今围城，势甚危急。”夫差大惊，伯嚭拔剑砍杀使者，夫差问曰：“尔杀使人何意？”伯嚭曰：“事之虚实，尚未可知，留使者泄漏其语，齐、晋将乘危生事，大王安得晏然而归乎？”夫差曰：“尔言是也，然吴、晋争长未定，又有此报，孤将不会而归乎？抑会而先晋乎？”王孙骆进曰：“二者俱不可，不会而归，人将窥我之急；若会而先晋，我之行止将听命于晋。必求主会，方保无虞。”夫差曰：“欲主会，计将安出？”王孙骆密奏曰：“事在危急，请王鸣鼓挑战，以夺晋人之气。”夫差曰：“善。”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饱食秣马，衔枚疾驱，去晋军才一里，结为方阵。百人为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为一面。中军皆白舆、白旗、白甲、白羽之矰，望之如白茅吐秀，吴王亲自仗钺，秉素旌，中阵而立。左军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舆、赤旗、丹甲、朱羽之矰，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军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舆、黑旗、玄甲，乌羽之矰，一望如墨，王孙骆主之。带甲之士，共三万六千人。黎明阵定，吴王亲执桴鸣鼓，军中万鼓皆鸣，钟声、铎声、丁宁、于，一时齐扣，三军哗吟，响震天地。晋军大骇，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吴军请命，夫差亲对曰：“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缝诸姬之阙，今晋君逆命争长，迁延不决，寡人恐烦使者往来，亲听命于藩篱之外，从与不从，决于此日。”董褐还报晋侯，鲁、卫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谓赵鞅曰：“臣观吴王口强而色惨，中心似有大忧，或者越人入其国都乎？若不许其先，心逞其毒于我，然而不可徒让也，必使之去王号以为名。”赵鞅言于晋侯，使董褐再入吴军，致晋侯之命曰：“君以王命宣布于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国以伯肇封，而号曰“吴王”，谓周室何？君若去王号而称公，惟君所命。”夫差以其言为正，乃敛兵就幕，与诸侯相见，称吴公，先歃，晋侯次之，鲁、卫以次受歃。

会毕，即班师从江、淮水路而回。于途中连得告急之报，军士已知家国被袭，心胆俱碎，又且远行疲敝，皆无斗志。吴王犹率众与越相持，吴军大败。夫差惧，谓伯嚭曰：“子言越必不叛，故听子而归越王。今日之事，子当为我请成于越，不然，子胥‘属镂’之剑犹在，当以属子。”伯嚭乃造越军，稽首于越王，求赦吴罪，其犒军之礼，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吴尚未可灭也，姑许成，以为太宰之惠，吴自今亦不振矣！”勾践乃许吴成，班师而归。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鲁哀公狩于大野，叔孙氏家臣商获一兽，麇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杀之，以问孔子。孔子观之曰：“此麟也！”视其角，赤绂犹在，识其为颜母昔日所系，叹曰：“吾道其终穷矣！”使弟子取而埋之，今巨野故城东十里有土台，广轮四十馀步，俗呼为获麟堆，即麟葬处。孔子援琴作歌曰：

明王作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于是取《鲁史》，自鲁隐公元年，至哀公获麟之岁，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笔削而成《春秋》，与《易》《诗》《书》《礼》《乐》，号为“六经”。是年，齐右相陈恒知吴为越所破，外无强敌，内无强家，单单只碍一阚止，乃使其族人陈逆，陈豹等攻杀阚止，齐简公出奔，陈恒追而弑之，尽灭阚氏之党。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陈恒独相。孔子闻齐变，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请兵伐齐，讨陈恒弑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臣知有鲁君，不知有三家。”陈恒亦惧诸侯之讨，乃悉归鲁、卫之侵地，北结好于晋之四卿，南行聘于吴、越，复修陈桓子之政，散财输粟，以赡贫乏，国人悦服。乃渐除鲍、晏、高、国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国之大半，为己封邑。又选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者，纳于后房，不下百人，纵其宾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馀人，欲以自强其宗。齐都邑大夫宰，莫非陈氏，此是后话。

再说卫世子蒯瞆在戚，其子出公辄率国人拒之，大夫高柴谏不听。蒯瞆之姊嫁于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为大夫，事出公，执卫政。孔氏小臣曰浑良夫，身长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于孔姬。孔姬使浑良夫往戚，问候其弟蒯瞆。蒯瞆握其手言曰：“子能使我入国为君，使子服冕乘轩，三死无与。”浑良夫归，言于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妇人之服，往迎蒯瞆。昏夜，良夫与蒯瞆同为妇装，勇士石乞，孟黡为御，乘温车，诡称婢妾，溷入城中，匿于孔姬之室。孔姬曰：“国家之事，皆在吾儿掌握，今饮于公宫，俟其归，当以威劫之，事乃有济耳。”使石乞、孟黡、浑良夫皆被甲怀剑以俟，伏蒯瞆于台上。须臾，孔悝自朝带醉而回，孔姬召而问曰：“父母之族，孰为至亲？”悝曰：“父则伯叔，母则舅氏而已。”孔姬曰：“汝既知舅氏为母至亲，何故不纳吾弟？”孔悝曰：“废子立孙，此先君遗命，悝不敢违也！”遂起身如厕。孔姬使石乞、孟黡候于厕外，俟悝出厕，左右帮定，曰：“太子相召。”不由分说，拥之上台，来见蒯瞆。孔姬已先在侧，喝曰：“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悝只得下拜。孔姬曰：“汝今日肯从舅氏否？”悝曰：“惟命。”孔姬乃杀豭，使蒯瞆与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黡守悝于台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浑良夫帅之袭公宫。出公辄醉而欲寝，闻乱，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为乱者，正孔悝也！”辄大惊，即时取宝器，驾轻车，出奔鲁国。群臣不愿附蒯瞆者，皆四散逃窜。

仲子路为孔悝家臣，时在城外，闻孔悝被劫，将入城来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门已闭矣。政不在子，不必与其难也！”子路曰：“由已食孔氏之禄，敢坐视乎？”遂疾趋及门，门果闭矣。守门者公孙敢谓子路曰：“君已出奔，子何入为？”子路曰：“吾恶夫食人之禄，而避其难者，是以来也！”适有人自内而出，子路乘门开，遂入城，径至台下，大呼曰：“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台矣！”孔悝不敢应，子路欲取火焚台。蒯瞆惧，使石乞、孟黡二人持戈下台，来敌子路，子路仗剑来迎。怎奈乞、黡双戟并举，攒刺子路，又砍断其冠缨。子路身负重伤，将死，曰：“礼，君子死不免冠。”乃整结其冠缨而死。孔悝奉蒯瞆即位，是为庄公，立次子疾为太子，以浑良夫为卿。

时孔子在卫，闻蒯瞆之乱，谓众弟子曰：“柴也其归乎！由也其死乎！”弟子问其故，孔子曰：“高柴知大义，必能自全。由好勇轻生，昧于取裁，其死必矣。”说犹未了，高柴果然奔归，师弟相见，且悲且喜。卫之使者接踵而至，见孔子曰：“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献奇味。”孔子再拜而受，启视则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谓使者曰：“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使者惊曰：“然也。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非此，卫君必不以见颁也！”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某尝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使者辞去。未几，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岁。时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赞云：

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行诛两观，摄相夹谷，叹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弟子营葬于北阜之曲，冢大一顷，鸟雀不敢栖止其树。累朝封大成至圣文宣王。今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天下俱立文庙，春秋二祭，子孙世袭为衍圣公不绝。不在话下。

再说卫庄公蒯瞆疑孔悝为出公辄之党，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庄公为府藏俱空，召浑良夫计议：“用何计策，可复得宝器？”浑良夫密奏曰：“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不知庄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话说卫庄公蒯瞆因府藏宝货俱被出公辄取去，谋于浑良夫。良夫曰：“太子疾与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择嗣召之？亡君若归，器可得也。”有小竖闻其语，私告于太子疾，疾使壮士数人，载豭从己，乘间劫庄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杀浑良夫。庄公曰：“勿召辄易耳。业与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太子疾曰：“请俟四罪，然后杀之！”庄公许诺。未几，庄公新造虎幕，召诸大夫落成。浑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牵良夫以退，良夫曰：“臣何罪？”太子疾数之曰：“臣见君有常服，侍食必释剑。尔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释剑，三罪也。”良夫呼曰：“有盟免三死。”疾曰：“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良夫不能答，俯首受刑。他日，庄公梦厉鬼被发北面而噪曰：“馀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庄公觉，使卜大夫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也。”既辞出，谓人曰：“冤鬼为厉，身死国危，兆已见矣。”遂逃奔宋。

蒯瞆立二年，晋怒其不朝，上卿赵鞅帅师伐卫。卫人逐庄公，庄公奔戎国，戎人杀之，并杀太子疾。国人立公子般师。齐陈恒帅师救卫，执般师，立公子起。卫大夫石圃逐起，复迎出公辄为君。辄既复国，逐石圃，诸大夫不睦于辄，逐辄奔越。国人立公子默，是为悼公。自是卫臣服于晋，国益微弱，依赵氏，此段话搁过不提。

再说白公胜自归楚国，每念郑人杀父之仇，思以报之。只为伍子胥是白公胜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郑，况郑服事昭王，不敢失礼，故胜含忍不言。及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为惠王。白公胜自以故太子之后，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禄，心怀怏怏。及闻子胥已死，曰：“报郑此其时矣！”使人请于子西曰：“郑人肆毒于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报，无以为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无辜，发一旅以声郑罪，胜愿为前驱，死无所恨。”子西辞曰：“新王方立，楚国未定，子姑待我。”白公胜乃托言备吴，使心腹家臣石乞筑城练兵，盛为战具。复请于子西，愿以私卒为先锋伐郑，子西许之。尚未出师，晋赵鞅以兵伐郑，郑请救于楚。子西帅师救郑，晋兵乃退。子西与郑定盟班师，白公怒曰：“不伐郑而救郑，令尹欺我甚矣，当先杀令尹，然后伐郑。”召其宗人白善于澧阳，善曰：“从子而乱其国，则不忠于君；背子而发其私，则不仁于族。”遂弃禄，筑圃灌园终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白善将军药圃。”白公闻白善不来，怒曰：“我无白善，遂不能杀令尹耶？”即召石乞议曰：“令尹与司马各用五百人，足以当之否？”石乞曰：“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当五百人之用。”白公乃同石乞造于市南，见熊宜僚。宜僚大惊曰：“王孙贵人，奈何屈身至此？”白公曰：“某有事，欲与子谋之。”遂告以杀子西之事。宜僚摇首曰：“令尹有功于国而无仇于僚，僚不敢奉命。”白公怒，拔剑指其喉曰：“不从，先杀汝！”宜僚面不改色，从容对曰：“杀一宜僚，如去蝼蚁，何以怒为？”白公乃投剑于地，叹曰：“子真勇士，吾聊试子耳！”即以车载回，礼为上宾，饮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许白公。

及吴王夫差会黄池时，楚国畏吴之强，戒饬边人，使修儆备。白公胜托言吴兵将谋袭楚，乃反以兵袭吴边境，颇有所掠。遂张大其功，只说：“大败吴师，得其铠仗兵器若干，欲亲至楚庭献捷，以张国威。”子西不知其计，许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装作卤获百馀乘，亲率壮士千人，押解入朝献功。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于旁，白公胜参见已毕，惠王见阶下立着两筹好汉，全身披挂，问：“是何人？”胜答曰：“此乃臣部下将士石乞、熊宜僚，伐吴有功者。”遂以手招二人。二人举步，方欲升阶，子期喝曰：“吾王御殿，边臣只许在下叩头，不得升阶！”石乞、熊宜僚那肯听从，大踏步登阶。子期使侍卫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卫东倒西歪，二人径入殿中，石乞拔剑来砍子西，熊宜僚拔剑来砍子期。白公大喝：“众人何不齐上！”壮士千人，齐执兵器，蜂拥而登。白公绑住惠王，不许转动。石乞生缚子西，百官皆惊散。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与宜僚交战。宜僚弃剑，前夺子期之戟。子期拾剑，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舍，搅做一团，死于殿庭。子西谓胜曰：“汝糊口吴邦，我念骨肉之亲，召汝还国，封为公爵，何负于汝而反耶？”胜曰：“郑杀吾父，汝与郑讲和，汝即郑也。吾为父报仇，岂顾私恩哉？”子西叹曰：“悔不听沈诸梁之言也！”白公胜手剑斩子西之头，陈其尸于朝。石乞曰：“不弑王，事终不济。”胜曰：“孺子者何罪？废之可也。”乃拘惠王于高府，欲立王子启为王，启固辞，遂杀之。石乞又劝胜自立，胜曰：“县公尚众，当悉召之。”乃屯兵于太庙。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战三日，修众败被杀。圉公阳乘间使人掘高府之墙为小穴，夜潜入，负惠王以出，匿于昭夫人之宫。

叶公沈诸梁闻变，悉起叶众，星夜至楚。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见叶公未曾甲胄，讶曰：“公胡不胄？国人望公之来，如赤子之望父母，万一盗贼之矢，伤害于公，民何望焉？”叶公乃披挂戴胄而进。将近都城，又遇一群百姓，前来迎接，见叶公戴胄，又讶曰：“公胡胄，国人望公之来，如凶年之望谷米，若得见公之面，犹死而得生也，虽老稚，谁不为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怀疑，无所用力乎？”叶公乃解胄而进。叶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于车。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属入城，既见大旗上“叶”字，遂从叶公守城。兵民望见叶公来到，大开城门，以纳其众。叶公率国人攻白公胜于太庙，石乞兵败，扶胜登车，逃往龙山，欲适他国，未定。叶公引兵追至，胜自缢而死，石乞埋尸于山后。叶公兵至，生擒石乞，问：“白公何在？”对曰：“已自尽矣！”又问：“尸在何处？”石乞坚不肯言，叶公命取鼎镬，扬火沸汤，置于乞前，谓曰：“再不言，当烹汝！”石乞自解其衣，笑曰：“事成贵为上卿，事不成则就烹，此乃理之当然也，吾岂肯卖死骨以自免乎？”遂跳入镬中，须臾糜烂，胜尸竟不知所在。石乞虽所从不正，亦好汉也。叶公迎惠王复位。时陈国乘楚乱，以兵侵楚。叶公请于惠王，帅师伐陈，灭之。以子西之子宁嗣为令尹，子期之子宽嗣为司马，自己告老归叶。自此楚国危而复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践探听得吴王自越兵退后，荒于酒色，不理朝政，况连岁凶荒，民心愁怨。乃复悉起境内士卒，大举伐吴。方出郊，于路上见一大蛙，目睁腹涨，似有怒气。勾践肃然，凭轼而起。左右问曰：“君何敬？”勾践曰：“吾见怒蛙如欲斗之士，是以敬之。”军中皆曰：“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数年教训，岂反不如蛙乎？”于是交相劝勉，以必死为志。国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皆泣涕诀别，相语曰：“此行不灭吴，不复相见！”勾践复诏于军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有父母无昆弟者，归养；有疾病不能胜兵者，以告，给医药糜粥。”军中感越王爱才之德，欢声如雷。行及江口，斩有罪者，以申军法，军心肃然。吴王夫差闻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敌于江上。越兵屯于江南，吴兵屯于江北。越王将大军分为左右二阵，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从越王为中阵。

明日，将战于江中。乃于黄昏左侧，令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吴兵，戒以夜半鸣鼓而进；复令右军衔枚，逾江十里，只等左军接战，右军上前夹攻，各用大鼓，务使鼓声震闻远近。吴兵至夜半，忽闻鼓声震天，知是越军来袭，仓皇举火，尚未看得明白，远远的鼓声又起，两军相应，合围拢来。夫差大惊，急传令分军迎战，不期越王潜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鸣，于黑暗中径冲吴中军。此时天色尚未明，但觉前后左右中央尽是越军，吴兵不能抵当，大败而走。勾践率三军紧紧追之，及于笠泽，复战，吴师又败。一连三战三北，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等俱死。夫差连夜遁回，闭门自守。勾践从横山进兵，即今越来溪是也。筑一城于胥门之外，谓之越城，欲以困吴。

越王围吴多时，吴人大困。伯嚭托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孙骆肉袒膝行而前，请成于越王，曰：“孤臣夫差，异日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结成以归。今君王举兵而诛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会稽之赦罪。”勾践不忍其言，意欲许之，范蠡曰：“君王早朝晏罢，谋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弃之！”遂不准其行成。吴使往返七次，种、蠡坚执不肯。遂鸣鼓攻城，吴人不能复战。种、蠡商议欲毁胥门而入，其夜望见吴南城上有伍子胥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光射十里。越将士无不畏惧，暂且屯兵。至夜半，暴风从南门而起，疾雨如注，雷轰电掣，飞石扬沙，疾于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伤，船索俱解，不能连属。范蠡、文种情急，乃肉袒冒雨，遥望南门，稽颡谢罪。良久，风息雨止，种、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梦见子胥乘白马素车而至，衣冠甚伟，俨如生时，开言曰：“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头于东门，以观汝之入吴。吴王置吾头于南门，吾忠心未绝，不忍汝从吾头下而入，故为风雨，以退汝军。然越之有吴，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从东门，我当为汝开道，贯城以通汝路。”二人所梦皆同，乃告于越王，使士卒开渠，自南而东，将及蛇、匠二门之间，忽然太湖水发，自胥门汹涌而来，波涛冲击，竟将罗城荡开一大穴，有无数，随涛而入。范蠡曰：“此子胥为我开道也！”遂驱兵入城，其后因穴为门，名曰门。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门，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显灵古迹也。

夫差闻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孙骆及其三子，奔于阳山。昼驰夜走，腹馁口饥，目视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剥之以进。吴王嚼之，伏地掬饮沟中之水，问左右曰：“所食者，何物也？”左右对曰：“生稻。”夫差曰：“此公孙圣所言，‘不得火食走章皇’也。”王孙骆曰：“饱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暂避。”夫差曰：“妖梦已准，死在旦夕，暂避何为？”乃止于阳山，谓王孙骆曰：“吾前戮公孙圣，投于此山之巅，不知尚有灵响否？”骆曰：“王试呼之。”夫差乃大呼曰：“公孙圣！”山中亦应曰：“公孙圣！”三呼而三应，夫差心中恐惧，乃迁于干隧。勾践率千人追至，围之数重。夫差作书，系于矢上，射入越军。军人拾取呈上，种、蠡二人同启，视其词曰：“吾闻狡兔死而良犬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吴一线，以自为馀地？”文种亦作书系矢而答之曰：“吴有大过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过一也；以直言杀公孙圣，大过二也；太宰谗佞，而听用之，大过三也；齐、晋无罪，数伐其国，大过四也；吴、越同壤而侵伐，大过五也；越亲戕吴之前王，不知报仇，而纵敌贻患，大过六也。有此六大过，欲免于亡，得乎？昔天以越赐吴，吴不肯受。今天以吴赐越，越其敢违天之命？”夫差得书，读至第六款大过，垂泪曰：“寡人不诛勾践，忘先王之仇，为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弃吴也！”王孙骆曰：“臣请再见越王而哀恳之！”夫差曰：“寡人不愿复国，若许为附庸，世世事越，固所愿矣！”骆至越军，种、蠡拒之不得入。勾践望见吴使者泣涕而去，意颇怜之，使人谓吴王曰：“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请置君于甬东，给夫妇五百家，以终王之世。”夫差含泪而对曰：“君王幸赦吴，吴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废宗庙，而以五百家为？臣，孤老矣，不能从编氓之列，孤有死耳！”越使者去，夫差犹未肯自裁。勾践谓种、蠡曰：“二子何不执而诛之？”种、蠡对曰：“人臣不敢加诛于君，愿主公自命之！天诛当行，不可久稽。”勾践乃仗步光之剑，立于军前，使人告吴王曰：“世无万岁之君，总之一死，何必使吾师加刃于王耶？”夫差乃太息数声，四顾而望，泣曰：“吾杀忠臣子胥、公孙圣，今自杀晚矣！”谓左右曰：“使死者有知，无面目见子胥、公孙圣于地下，必重罗三幅，以掩吾面！”言罢，拔佩剑自刎。王孙骆解衣以覆吴王之尸，即以组带自缢于傍。勾践命以侯礼葬于阳山，使军士每人负土一蔂，须臾，遂成大冢。流其三子于龙尾山，后人名其里为吴山里。诗人张羽有诗叹曰：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
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
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
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苏台吊古》诗云：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
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人萨都剌诗云：

阊门杨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
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人陆龟蒙咏西施云：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再说越王入姑苏城，据吴王之宫，百官称贺。伯嚭亦在其列，恃其旧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践谓曰：“子，吴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阳山，何不从之？”伯嚭惭而退，勾践使力士执而杀之，灭其家，曰：“吾以报子胥之忠也！”

勾践抚定吴民，乃以兵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诸侯，会于舒州，使人致贡于周。时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为元王。元王使人赐勾践衮冕、圭璧、彤弓、弧矢，命为东方之伯。勾践受命，诸侯悉遣人致贺。其时楚灭陈国，惧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践割淮上之地以与楚，割泗水之东、地方百里以与鲁，以吴所侵宋地归宋。诸侯悦服，尊越为霸。

越王还吴国，遣人筑贺台于会稽，以盖昔日被栖之耻，置酒吴宫文台之上，与群臣为乐。命乐工作《伐吴》之曲，乐师引琴而鼓之，其词曰：

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一战开疆千里馀。恢恢功业勒常彝，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

台上群臣大悦而笑，惟勾践面无喜色。范蠡私叹曰：“越王不欲功归臣下，疑忌之端已见矣！”次日，入辞越王曰：“臣闻主辱臣死。向者，大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隐忍成越之功也。今吴已灭矣，大王倘免臣会稽之诛，愿乞骸骨，老于江湖。”越王恻然，泣下沾衣，言曰：“寡人赖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图报，奈何弃寡人而去乎？留则与子共国，去则妻子为戮！”蠡曰：“臣则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顾矣！”是夜，乘扁舟出齐女门，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变色，谓文种曰：“蠡可追乎？”文种曰：“蠡有鬼神不测之机，不可追也。”种既出，有人持书一封投之。种启视，乃范蠡亲笔。其书曰：

子不记吴王之言乎？“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子今不去，祸必不免！

文种看罢，欲召送书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种怏怏不乐，然犹未深信其言。叹曰：“少伯何虑之过乎？”

过数日，勾践班师回越，携西施以归。越夫人潜使人引出，负以大石，沉于江中，曰：“此亡国之物，留之何为？”后人不知其事，讹传范蠡载入五湖，遂有“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独往，妻子且弃之，况吴宫宠妃，何敢私载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复迷其色，乃以计沉之于江，此亦谬也。罗隐有诗辨西施之冤云：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再说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复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座侧，如蠡之生也。

却说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齐。改名曰鸱夷子皮，仕齐为上卿。未几，弃官隐于陶山，畜五牝，生息获利千金，自号曰陶朱公，后人所传《致富奇书》，云是陶朱公之遗术也。其后吴人祀范蠡于吴江，与晋张翰、唐陆龟蒙为“三高祠”，宋人刘寅有诗云：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不行灭吴之赏，无尺土寸地分授，与旧臣疏远，相见益稀。计倪佯狂辞职，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种心念范蠡之言，称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悦文种者，谮于王曰：“种自以功大赏薄，心怀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种之才能，以为灭吴之后，无所用之，恐其一旦为乱，无人可制，欲除之，又无其名。其时鲁哀公与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鲁，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为名，来至越国。勾践心虞文种，故不为发兵，哀公遂死于越。

再说越王忽一日往视文种之疾，种为病状，强迎王入。王乃解剑而坐，谓曰：“寡人闻之，志士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道之不行。子有七术，寡人行其三，而吴已破灭，尚有四术，安所用之？”种对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愿以四术，为我谋吴之前人于地下可乎？”言毕，即升舆而去，遗下佩剑于座。种取视之，剑匣有“属镂”二字，即夫差赐子胥自刭之剑也。种仰天叹曰：“古人云：大德不报。吾不听范少伯之言，乃为越王所戮，岂非愚哉？”复自笑曰：“百世而下，论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复何恨？”遂伏剑而死，越王知种死，乃大喜，葬种于卧龙山，后人因名其山曰种山。葬一年，海水大发，穿山胁，冢忽崩裂，有人见子胥同文种前后逐浪而去。今钱塘江上，海潮重叠，前为子胥，后乃文种也。髯翁有《文种赞》曰：

忠哉文种，治国之杰！三术亡吴，一身殉越。不共蠡行，宁同胥灭。千载生气，海潮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其后子孙，世称为霸。

话分两头，却说晋国六卿，自范、中行二氏灭后，止存智、赵、魏、韩四卿。智氏、荀氏因与范氏同出于荀，欲别其族，乃循智之旧，改称智氏。时智瑶为政，号为智伯。四家闻田氏弑君专国，诸侯莫讨，于是私自立议，各择便据地，以为封邑。晋出公之邑反少于四卿，无可奈何。就中单表赵简子名鞅，有子数人，长子名伯鲁，其最幼者，名无恤，乃贱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于晋，鞅召诸子使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鞅叹曰：“赵氏其灭矣！”子卿曰：“吾来时遇一少年在途，相从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无恤，所出甚贱，岂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废，虽贵必贱；天之所兴，虽贱必贵。此子骨相似异诸公子，吾未得详视之，君可召之。”鞅使人召无恤至。子卿望见，遽起拱立曰：“此真将军矣！”鞅笑而不答。他日悉召诸子，叩其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分明，鞅始知其贤。乃废伯鲁而立无恤为適子。

一日，智伯怒郑之不朝，欲同赵鞅伐郑。鞅偶患疾，使无恤代将以往。智伯以酒灌无恤，无恤不能饮。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无恤之面，面伤出血。赵氏将士俱怒，欲攻智伯。无恤曰：“此小耻，吾姑忍之。”智伯班师回晋，反言无恤之过，欲鞅废之。鞅不从。无恤自此与智伯有隙。赵鞅病笃，谓无恤曰：“异日晋国有难，惟晋阳可恃，汝可识之。”言毕遂卒。无恤代立，是为赵襄子。此乃周贞定王十一年之事。时晋出公愤四卿之专，密使人乞兵于齐、鲁，请伐四卿。齐田氏、鲁三家反以其谋告于智伯。智伯大怒，同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合四家之众，反伐出公，出公出奔于齐。智伯立昭公之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自此晋之大权，尽归于智伯瑶。瑶遂有代晋之志，召集家臣商议。毕竟智伯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话说智伯名瑶，乃智武子跞之孙，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谋于族人智果曰：“吾欲立瑶何如？”智果曰：“不如宵也！”徐吾曰：“宵才智皆逊于瑶，不如立瑶。”智果曰：“瑶有五长过人，惟一短耳：美须长大过人，善射御过人，多技艺过人，强毅果敢过人，智巧便给过人，然而贪残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长凌人，而济之以不仁，谁能容之？若果立瑶，智宗必灭！”徐吾不以为然，竟立瑶为適子。智果叹曰：“吾不别族，惧其随波而溺也！”乃私谒太史，求改氏谱，自称辅氏。

及徐吾卒，瑶嗣位，独专晋政。内有智开、智国等肺腑之亲，外有疵、豫让等忠谋之士，权尊势重，遂有代晋之志。召诸臣密议其事，谋士疵进曰：“四卿位均力敌，一家先发，三家拒之，今欲谋晋室，先削三家之势。”智伯曰：“削之何道？”疵曰：“今越国方盛，晋失主盟，主公托言兴兵与越争霸，假传晋侯之命，令韩、赵、魏三家各献地百里，率其赋以为军资。三家若从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强，而三家日削矣。有不从者，矫晋侯之命，率大军先除灭之。此‘食果去皮’之法也！”智伯曰：“此计甚妙。但三家先从那家割起？”疵曰：“智氏睦于韩、魏，而与赵有隙，宜先韩次魏，韩、魏既从，赵不能独异也！”智伯即遣智开至韩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来意，智开曰：“吾兄奉晋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采地百里入于公家，取其赋以充公用，吾兄命某致意，愿乞地界回复。”韩虎曰：“子且暂回，某来日即当报命。”智开去，韩康子虎召集群下谋曰：“智瑶欲挟晋侯以弱三家，故请割地为名。吾欲兴兵先除此贼，卿等以为何如？”谋士段规曰：“智伯贪而无厌，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将借以罪我，不如与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于赵、魏。赵、魏不从，必相攻击，吾得安坐而观其胜负。”韩虎然之。

次日，令段规画出地界百里之图，亲自进于智伯。智伯大喜，设宴于蓝台之上，以款韩虎。饮酒中间，智伯命左右取画一轴，置于几上，同虎观之，乃鲁卞庄子刺三虎之图。上有题赞云：

三虎啖羊，势在必争。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举兼收，卞庄之能！

智伯戏谓韩虎曰：“某尝稽诸史册，列国中与足下同名者，齐有高虎，郑有罕虎，今与足下而三矣！”时段规侍侧，进曰：“礼，不呼名，惧触讳也，君之戏吾主，毋乃甚乎？”段规生得身材矮小，立于智伯之旁，才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顶曰：“小儿何知，亦来饶舌！三虎所啖之馀，得非汝耶？”言毕，拍手大笑。段规不敢对，以目视韩虎。韩佯醉，闭目应曰：“智伯之言是也！”即时辞去。智国闻之，谏曰：“主公戏其君而侮其臣，韩氏之恨必深，若不备之，祸且至矣！”智伯瞋目大言曰：“我不祸人足矣，谁敢兴祸于我？”智国曰：“蚋蚁蜂虿，犹能害人，况君相乎？主公不备，异日悔之何及？”智伯曰：“吾将效卞庄子一举刺三虎！蚋蚁蜂虿，我何患哉？”智国叹息而出。史臣有诗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复置王家。
宗英空进兴亡计，避害谁如辅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开求地于魏桓子驹，驹欲拒之，谋臣任章曰：“求地而与之，失地者必惧，得地者必骄，骄则轻敌，惧则相亲，以相亲之众，待轻敌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魏驹曰：“善。”亦以万家之邑献之。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皋狼之地于赵氏。赵襄子无恤，衔其旧恨，怒曰：“土地乃先世所传，安敢弃之？韩、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智宵回报，智伯大怒，尽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韩、魏二家，共攻赵氏，约以灭赵氏之日，三分其地。韩虎、魏驹一来惧智伯之强，二来贪赵氏之地，各引一军，从智伯征进。智伯自将中军，韩军在右，魏军在左，杀奔赵府中，欲擒赵无恤。赵氏谋臣张孟谈预知兵到，奔告无恤曰：“寡不敌众，主公速宜逃难！”无恤曰：“逃在何处方好？”张孟谈曰：“莫如晋阳，昔董安于曾筑公宫于城内，又经尹铎经理一番，百姓受尹铎数十年宽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临终有言：‘异日国家有变，必往晋阳！’主公宜速行，不可迟疑。”无恤即率家臣张孟谈、高赫等，望晋阳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无恤。

却说无恤有家臣原过，行迟落后，于中途遇一神人，半云半雾，惟见上截金冠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节授之。嘱曰：“为我致赵无恤。”原过追上无恤，告以所见，以竹管呈之。无恤亲剖其竹，竹中有朱书二行：“告赵无恤，余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灭智氏。”无恤令秘其事。行至晋阳，晋阳百姓感尹铎仁德，携老扶幼，迎接入城，驻扎公宫。无恤见百姓亲附，又见晋阳城堞高固，仓廪充实，心中稍安。即时晓谕百姓，登城守望。点阅军器，戈戟钝敝，箭不满千，愀然不乐，谓张孟谈曰：“守城之器，莫利于弓矢，今箭不过数百，不够分给，奈何？”孟谈曰：“吾闻董安于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墙垣，皆以荻蒿楛楚聚而筑之。主公何不发其墙垣，以验虚实？”无恤使人发其墙垣，果然都是箭簳之料，无恤曰：“箭已足矣，奈无金以铸兵器何？”孟谈曰：“闻董安于建宫之时，堂室皆练精铜为柱，卸而用之，铸兵有馀也。”无恤再发其柱，纯是练过的精铜。即使冶工碎柱，铸为剑戟刀枪，无不精利，人情益安。无恤叹曰：“甚哉，治国之需贤臣也！得董安于而器用备，得尹铎而民心归。天祚赵氏，其未艾乎？”

再说智、韩、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营，连络而居，把晋阳围得铁桶相似。晋阳百姓，情愿出战者甚众，齐赴公宫请令。无恤召张孟谈商之。孟谈曰：“彼众我寡，战未必胜，不如深沟高垒，坚闭不出，以待其变。韩、魏无仇于赵，特为智伯所迫耳。两家割地，亦非心愿，虽同兵而实不同心，不出数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无恤纳其言，亲自抚谕百姓，示以协力固守之意，军民互相劝勉，虽妇女童稚，亦皆欣然愿效死力。有敌兵近城，辄以强弩射之，三家围困岁馀，不能取胜。智伯乘小车周行城外，叹曰：“此城坚如铁瓮，安可破哉？”正怀闷间，行至一山，见山下泉流万道，滚滚望东而逝。拘土人问之，答曰：“此山名曰“龙山”，山腹有巨石如瓮，故又名悬瓮山。晋水东流，与汾水合，此山乃发源之处也。”智伯曰：“离城几何里？”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门，可十里之遥。”智伯登山以望晋水，复绕城东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即时回寨，请韩、魏二家商议，欲引水灌城，韩虎曰：“晋水东流，安能决之使西乎？”智伯曰：“吾非引晋水也，晋水发源于龙山，其流如注，若于山北高阜处，掘成大渠，预为蓄水之地，然后将晋水上流坝断，使水不归于晋川，势必尽注新渠，方今春雨将降，山水必大发，俟水至之日，决堤灌城，城中之人，皆为鱼鳖矣！”韩、魏齐声赞曰：“此计妙哉！”智伯曰：“今日便须派定路数，各司其事，韩公守把东路，魏公守把南路，须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将大营移屯龙山，兼守西北二路，专督开渠筑堤之事。”韩、魏领命辞去。智伯传下号令，多备锹锸，凿渠于晋水之北，次将各处泉流下泻之道尽皆坝断，复于渠之左右筑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处，都有堤坝，那泉源泛溢，奔激无归，只得望北而走，尽注新渠。却将铁枋闸板渐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无去，有增而无减了。今晋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当日所凿也。一月之后，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骤涨，渠高顿与堤平。智伯使人决开北面，其水从北溢出，竟灌入晋阳城来。有诗为证：

向闻洪水汨山陵，复见壅泉灌晋城。
能令阳侯添胆大，便教神禹也心惊。

时城中虽被围困，百姓向来富庶，不苦冻馁。况城基筑得十分坚厚，虽经水浸，并无剥损，过数日，水势愈高，渐渐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没，百姓无地可栖，无灶可爨，皆构巢而居，悬釜而炊。公宫虽有高台，无恤不敢安居，与张孟谈不时乘竹筏，周视城垣，但见城外水声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峡之势，再加四五尺，便冒过城头了。无恤心下暗暗惊恐，且喜守城军民昼夜巡警，未尝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无二心。无恤叹曰：“今日方知尹铎之功矣！”乃私谓张孟谈曰：“民心虽未变，而水势不退，倘山水再涨，阖城俱为鱼鳖，将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孟谈曰：“韩、魏献地，未必甘心，今日从兵，迫于势耳。臣请今夜潜出城外，说韩、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脱此患。”无恤曰：“兵围水困，虽插翅亦不能飞出也。”孟谈曰：“臣自有计，吾主不必忧虑，主公但令诸将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幸，臣说得行，智伯之头，指日可取矣！”无恤许之。

孟谈知韩康子屯兵于东门，乃假扮智伯军士，于昏夜缒城而出，径奔韩家大寨，只说：“智元帅有机密事，差某面禀。”韩虎正坐帐中，使人召入。其时军中严急，凡进见之人，俱搜简干净，方才放进。张孟谈既与军士一般打扮，身边又无夹带，并不疑心。孟谈既见韩虎，乞屏左右。虎命从人闪开，叩其所以。孟谈曰：“某非军士，实乃赵氏之臣张孟谈也。吾主被围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灭，无由布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军士，夜潜至此，求见将军，有言相告。将军容臣进言，臣敢开口，如不然，臣请死于将军之前。”韩虎曰：“汝有话但说，有理则从。”孟谈曰：“昔日六卿和睦，同执晋政，自范氏、中行氏不得众心，自取覆灭。今存者，惟智、韩、魏、赵四家耳。智伯无故欲夺赵氏蔡、皋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遗，不忍遽割，未有得罪于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强，纠合韩、魏，欲攻灭赵氏。赵氏亡，则祸必次及于韩、魏矣！”韩虎沉吟未答。孟谈又曰：“今日韩、魏所以从智伯而攻赵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赵氏之地耳。夫韩、魏不尝割万家之邑，以献智伯乎？世传疆宇，彼尚垂涎而夺之，未闻韩、魏敢出一语相抗也，况他人之地哉？赵氏灭，则智氏益强，韩、魏能引今日之劳，与之争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赵地，能保智氏异日之不复请乎？将军请细思之！”韩虎曰：“子之意欲如何？”孟谈曰：“依臣愚见，莫若与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于赵，且以除异日之患，三君同心，世为唇齿，岂不美哉！”韩虎曰：“子言亦似有理，俟吾与魏家计议，子且去，三日后来取回复。”孟谈曰：“臣万死一生，此来非同容易，军中耳目，难保不泄，愿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韩虎使人密召段规，告以孟谈所言。段规受智伯之侮，怀恨未忘，遂深赞孟谈之谋。韩虎使孟谈与段规相见，段规留孟谈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结纳。次日，段规奉韩虎之命，亲往魏桓子营中，密告以赵氏有人到军中讲话，如此恁般：“吾主不敢擅便，请将军裁决。”魏驹曰：“狂贼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缚虎不成，反为所噬耳。”段规曰：“智伯不能相容，势所必然，与其悔于后日，不如断于今日。赵氏将亡，韩、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犹愈于与凶人共事乎？”魏驹曰：“此事当熟思而行，不可造次。”段规辞去。

到第二日，智伯亲自行水，遂治酒于悬瓮山，邀请韩、魏二将军，同视水势。饮酒中间，智伯喜形于色，遥指着晋阳城，谓韩、魏曰：“城不没者，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国也。晋国之盛，表里山河，汾、浍、晋、绛，皆号巨川，以吾观之，水不足恃，适足速亡耳。”魏驹私以肘撑韩虎，韩虎蹑魏驹之足，二人相视，皆有惧色。须臾席散，辞别而去。疵谓智伯曰：“韩、魏二家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疵曰：“臣未察其言，已观其色。主公与二家约，灭赵之日，三分其地。今赵城旦暮必破，二家无得地之喜，而有虑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智伯曰：“吾与二氏方欢然同事，彼何虑焉？”疵曰：“主公言水不足恃，适速其亡。夫晋水可以灌晋阳，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主公言及晋阳之水，二君安得不虑乎？”至第三日，韩虎、魏驹亦移酒于智伯营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举觞未饮，谓韩、魏曰：“瑶素负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将军有中变之意，不知果否？”韩虎、魏驹齐声答曰：“元帅信乎？”智伯曰：“吾若信之，岂肯面询于将军哉？”韩虎曰：“闻赵氏大出金帛，欲离间吾三人，此必谗臣受赵氏之私，使元帅疑我二家，因而懈于攻围，庶几脱祸耳。”魏驹亦曰：“此言甚当。不然，城破在迩，谁不愿剖分其土地，乃舍此目前必获之利，而蹈不可测之祸乎？”智伯笑曰：“吾亦知二位必无此心，乃疵之过虑也！”韩虎曰：“元帅今日虽然不信，恐早晚复有言者，使吾两人忠心无以自明，宁不堕谗臣之计乎？”智伯以酒酹地曰：“今后彼此相猜，有如此酒。”虎、驹拱手称谢，是日饮酒倍欢，将晚而散。疵随后入见智伯曰：“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泄于二君耶？”智伯曰：“汝又何以知之？”疵曰：“适臣遇二君于辕门，二君端目视臣，已而疾走。彼谓臣已知其情，有惧臣之心，故遑遽如此。”智伯笑曰：“吾与二子酹酒为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伤和气。”疵退而叹曰：“智氏之命不长矣。”乃诈言暴得寒疾，求医治疗，遂逃奔秦国去讫。髯翁有诗咏疵云：

韩魏离心已见端，絺疵远识讵能瞒？
一朝托疾飘然去，明月清风到处安。

再说韩虎、魏驹从智伯营中归去，路上二君定计，与张孟谈歃血订约：“期于明日夜半，决堤泄水，你家只看水退为信，便引城内军士，杀将出来，共擒智伯。”孟谈领命入城，报知无恤。无恤大喜，暗暗传令，结束停当，等待接应。至期，韩虎、魏驹暗地使人袭杀守堤军士，于西面掘开水口，水从西决，反灌入智伯之寨。军中惊乱，一片声喊起，智伯从睡梦中惊醒起来，水已及于卧榻，衣被俱湿。还认道巡视疏虞，偶然堤漏，急唤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须臾，水势益大，却得智国、豫让率领水军，驾筏相迎，扶入舟中。回视本营，波涛滚滚，营垒俱陷，军粮器械，飘荡一空。营中军士，尽从水中浮沉挣命。智伯正在凄惨，忽闻鼓声大震，韩、魏两家之兵各乘小舟，趁着水势杀来，将智家军乱砍，口中只叫：“拿智瑶来献者重赏！”智伯叹曰：“吾不信疵之言，果中其诈。”豫让曰：“事已急矣！主公可从山后逃匿，奔入秦邦请兵。臣当以死拒敌。”智伯从其言，遂与智国掉小舟转出山背。谁知赵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国，却遣张孟谈从韩、魏二家追逐智军，自引一队，伏于龙山之后，凑巧相遇。无恤亲缚智伯，数其罪斩之。智国投水溺死。豫让鼓励残兵，奋勇迎战，争奈寡不敌众，手下渐渐解散。及闻智伯已擒，遂变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军尽没，无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赐竹书，其言验矣。

三家收兵在于一处，将各路坝闸，尽行拆毁，水复东行，归于晋川。晋阳城中之水，方才退尽。无恤安抚居民已毕，谓韩、魏曰：“某赖二公之力，保全残城，实出望外。然智伯虽死，其族尚存，斩草留根，终为后患。”韩，魏曰：“当尽灭其宗，以泄吾等之恨。”无恤即同韩、魏回至绛州，诬智氏以叛逆之罪，围其家，无论男女少长，尽行屠戮，宗族俱尽。惟智果已出姓为辅氏，得免于难。到此方知果之先见矣。韩、魏所献地各自收回，又将智氏食邑，三分均分，无一民尺土，入于公家。此周贞定王十六年事也。

无恤论晋阳之功，左右皆推张孟谈为首，无恤独以高赫为第一。孟谈曰：“高赫在围城之中，不闻画一策，效一劳，而乃居首功，受上赏，臣窃不解。”无恤曰：“吾在厄困中，众俱慌错，惟高赫举动敬谨，不失君臣之礼。夫功在一时，礼垂万世，受上赏，不亦宜乎？”孟谈愧服。无恤感山神之灵，为之立祠于霍山，使原过世守其祀。又憾智伯不已，漆其头颅为溲便之器。

豫让在石室山中，闻知其事，涕泣曰：“士为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国亡族灭，辱及遗骸，吾偷生于世，何以为人？”乃更姓名，诈为囚徒服役者，挟利匕首，潜入赵氏内厕之中，欲候无恤如厕，乘间刺之。无恤到厕，忽然心动，使左右搜厕中，牵豫让出见无恤，无恤乃问曰：“子身藏利器，欲行刺于吾耶？”豫让正色答曰：“吾智氏亡臣，欲为智伯报仇耳。”左右曰：“此人叛逆宜诛。”无恤止之曰：“智伯身死无后，而豫让欲为之报仇，真义士也，杀义士者不祥。”令放豫让还家，临去，复召问曰：“吾今纵子，能释前仇否？”豫让曰：“释臣者，主之私恩；报仇者，臣之大义。”左右曰：“此人无礼，纵之必为后患。”无恤曰：“吾已许之，可失信乎？今后但谨避之可耳。”即日归治晋阳，以避豫让之祸。

却说豫让回至家中，终日思报君仇，未能就计。其妻劝其再仕韩、魏，以求富贵。豫让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晋阳，恐其识认不便，乃削须去眉，漆其身为癞子之状，乞丐于市中。妻往市跟寻，闻呼乞声，惊曰：“此吾夫之声也！”趋视，见豫让，曰：“其声似而其人非。”遂舍去。豫让嫌其声音尚在，复吞炭变为哑喉，再乞于市。妻虽闻声，亦不复讶。有友人素知豫让之志，见乞者行动，心疑为让，潜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进饮食，谓曰：“子报仇之志决矣！然未得报之术也。以子之才，若诈投赵氏，必得重用。此时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毁形灭性，以求济其事乎？”豫让谢曰：“吾既臣赵氏，而复行刺，是贰心也。今吾漆身吞炭，为智伯报仇，正欲使人臣怀贰心者，闻吾风而知愧耳！请与子诀，勿复相见。”遂奔晋阳城来，行乞如故，更无人识之者。赵无恤在晋阳观智伯新渠，已成之业，不可复废，乃使人建桥于渠上，以便来往，名曰赤桥，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晋水之患，故以赤桥厌之。桥既成，无恤驾车出观。豫让预知无恤观桥，复怀利刃，诈为死人，伏于桥梁之下。无恤之车，将近赤桥，其马忽悲嘶却步，御者连鞭数策，亦不前进。张孟谈进曰：“臣闻良骥不陷其主。今此马不渡赤桥，必有奸人藏伏，不可不察。”无恤停车，命左右搜简，回报：“桥下并无奸细，只有一死人僵卧。”无恤曰：“新筑桥梁，安得便有死尸？必豫让也！”命曳出视之，形容虽变，无恤尚能识认。骂曰：“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来谋刺，皇天岂佑汝哉？”命牵去斩之。豫让呼天而号，泪与血下。左右曰：“子畏死耶？”让曰：“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后，别无报仇之人耳。”无恤召回问曰：“子先事范氏，范氏为智伯所灭，子忍耻偷生，反事智伯，不为范氏报仇。今智伯之死，子独报之甚切，何也？”豫让曰：“夫君臣以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某向事范氏，止以众人相待，吾亦以众人报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国士相待，吾当以国士报之。岂可一例而观耶？”无恤曰：“子心如铁石不转，吾不复赦子矣！”遂解佩剑，责令自裁。豫让曰：“臣闻忠臣不忧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义，蒙君赦宥，于臣已足。今日臣岂望再活？但两计不成，愤无所泄。请君脱衣与臣击之，以寓报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无恤怜其志，脱下锦袍，使左右递与豫让。让掣剑在手，怒目视袍，如对无恤之状，三跃而三砍之，曰：“吾今可以报智伯于地下矣。”遂伏剑而死。至今此桥尚存，后人改名为豫让桥。无恤见豫让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尸。军士提起锦袍，呈与无恤。无恤视所砍之处，皆有鲜血点污。此乃精诚之所感也。无恤心中惊骇，自是染病。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乐羊子怒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话说赵无恤被豫让三击其衣，连打三个寒噤，豫让死后，无恤视衣砍处，皆有血迹，自此患病，逾年不痊。无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鲁为己而废，欲以伯鲁之子周为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为世子。无恤临终，谓世子赵浣曰：“三卿灭智氏，地土宽饶，百姓悦服，宜乘此时，约韩、魏三分晋国，各立庙社，传之子孙。若迟疑数载，晋或出英主，揽权勤政，收拾民心，则赵氏之祀不保矣！”言讫而瞑。赵浣治丧已毕，即以遗言告于韩虎。时周考王之四年，晋哀公薨，子柳立，是为幽公。韩虎与魏、赵合谋，只以绛州、曲沃二邑为幽公俸食，馀地皆三分入于三家，号曰“三晋”。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见，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说齐相国田盘，闻三晋尽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遣使致贺于三晋，与之通好，自是列国交际，田、赵、韩、魏四家，自出名往来，齐、晋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时周考王封其弟揭于河南王城，以续周公之官职。揭少子班，别封于巩。因巩在王城之东，号曰“东周公”，而称河南曰西周公，此东西二周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为威烈王。威烈王之世，赵浣卒，子赵籍代立。而韩虔嗣韩，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结益深，约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电击周之九鼎，鼎俱摇动。三晋之君，闻此私议曰：“九鼎乃三代传国之重器，今忽震动，周运其将终矣。吾等立国已久，未正名号，乘此王室衰微之际，各遣使请命于周王，求为诸侯，彼畏吾之强，不敢不许。如此，则名正言顺，有富贵之实，而无篡夺之名，岂不美哉？”于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赵遣公仲连，韩遣侠累，各赍金帛及土产之物，贡献于威烈王，乞其册命。威烈王问于使者曰：“晋地皆入于三家乎？”魏使田文对曰：“晋失其政，外离内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讨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于公家也。”威烈王又曰：“三晋既欲为诸侯，何不自立？乃复告于朕乎？”赵使公仲连对曰：“以三晋累世之强，自立诚有馀。所以必欲禀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册封三晋之君，俾世笃忠贞，为周藩屏，于王室何不利焉？”威烈王大悦，即命内史作策命，赐籍为赵侯，虔为韩侯，斯为魏侯，各赐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报，于是赵、韩、魏三家，各以王命宣布国中。赵都中牟，韩都平阳，魏都安邑，立宗庙社稷，复遣使遍告列国。列国亦多致贺，惟秦国自弃晋附楚之后，不通中国，中国亦以夷狄待之，故独不遣贺。未几，三家废晋靖公为庶人，迁于纯留，而复分其馀地。晋自唐叔传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绝。髯翁有诗叹云：

六卿归四四归三，南面称侯自不惭。
利器莫教轻授柄，许多昏主导奸贪。

又有诗讥周王不当从三晋之命，导人叛逆。诗云：

王室单微似赘瘤，怎禁三晋不称侯？
若无册命终成窃，只怪三侯不怪周。

却说三晋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贤，能虚心下士。时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于西河，文侯从之受经。魏成荐田子方之贤，文侯与之为友。成又言：“西河人段干木，有德行，隐居不仕。”文侯即命驾车往见。干木闻车驾至门，乃窬后垣而避之，文侯叹曰：“高士也！”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门请见，将近其庐，即凭轼起立，不敢倨坐。干木知其诚，不得已而见之，文侯以安车载归，与田子方同为上宾。四方贤士闻风来归，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谋士，济济在朝。当时人才之盛，无出魏右。秦人屡次欲加兵于魏，畏其多贤，为之寝兵。文侯尝与虞人期定午时，猎于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赐群臣酒，君臣各饮，方在浃洽之际，文侯问左右曰：“时及午乎？”答曰：“时午矣。”文侯遽命撤酒，促舆人速速驾车适野，左右曰：“雨，不可猎矣，何必虚此一出乎？”文侯曰：“吾与虞人有约，彼必相候于郊；虽不猎，敢不亲往以践约哉？”国人见文侯冒雨而出，咸以为怪，及闻赴虞人之约，皆相顾语曰：“我君之不失信于人如此。”于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无敢违者。

却说晋之东，有国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别种，亦号鲜虞。自晋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屡次征讨，赵简子率师围之，始请和，奉朝贡。及三晋分国，无所专属，中山子姬窟，好为长夜之饮，以日为夜，以夜为日，疏远大臣，狎昵群小，黎民失业，灾异屡见。文侯谋欲伐之，魏成进曰：“中山西近赵，而南远于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文侯曰：“若赵得中山，则北方之势愈重矣。”翟璜奏曰：“臣举一人，姓乐名羊，本国谷丘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将之任。”文侯曰：“何以见之？”翟璜对曰：“乐羊尝行路，得遗金，取之以归，其妻唾之曰：‘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此金不知来历，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乐羊感妻之言，乃抛金于野，别其妻而出，游学于鲁、卫。过一年来归，其妻方织机，问夫：‘所学成否？’乐羊曰：‘尚未也。’妻取刀断其机丝。乐羊惊问其故？妻曰：‘学成而后可行，犹帛成而后可服。今子学尚未成，中道而归，何异于此机之断乎？’乐羊感悟，复往就学，七年不返。今此人见在本国，高自期许，不屑小仕，何不用之？”文侯即命翟璜以辂车召乐羊，左右阻之曰：“臣闻乐羊长子乐舒，见仕中山，岂可任哉？”翟璜曰：“乐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为其君招乐羊，羊以中山君无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钺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文侯从之。

乐羊随翟璜入朝见文侯，文侯曰：“寡人欲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国何？”乐羊曰：“丈夫建功立业，各为其主，岂以私情废公事哉？臣若不能破灭中山，甘当军令！”文侯大喜曰：“子能自信，寡人无不信子！”遂拜为元帅，使西门豹为先锋，率兵五万，往伐中山。姬窟遣大将鼓须，屯兵楸山，以拒魏师。乐羊屯兵于文山。相持月馀，未分胜负。乐羊谓西门豹曰：“吾在主公面前，任军令状而来，今出兵月馀，未有寸功，岂不自愧！吾视楸山多楸树，诚得一胆勇之士，潜师而往，纵火焚林，彼兵必乱，乱而乘之，无不胜矣！”西门豹愿往。其时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赍羊酒到楸山，以劳鼓须。鼓须对月畅饮，乐而忘怀。约至三更，西门豹率兵壮衔枚突至，每人各持长炬一根，俱枯枝扎成，内灌有引火药物，四下将楸木焚烧。鼓须见军中火起，延及营寨，带醉率军士救火，只见咇咇，遍山皆着，没救一头处，军中大乱。鼓须知前营有魏兵，急往山后奔走，正遇乐羊亲自引兵从山后袭来，中山兵大败。鼓须死战得脱，奔至白羊关，魏兵紧追在后，鼓须弃关而走。

乐羊长驱直入，所向皆破。鼓须引败兵见姬窟，言乐羊勇智难敌。须臾，乐羊引兵围了中山。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进曰：“乐羊者，乐舒之父，舒仕于本国。君令舒于城上说退父兵，此为上策！”姬窟依计，谓乐舒曰：“尔父为魏将攻城，如说得退兵，当封汝大邑！”乐舒曰：“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于魏，今各为其主，岂臣说之可行哉？”姬窟强之。乐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请其父相见。乐羊披挂登于车，一见乐舒，不等开口，遽责曰：“君子不居危国，不事乱朝。汝贪于富贵，不识去就，吾奉君命吊民伐罪，可劝汝君速降，尚可相见！”乐舒曰：“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专也。但求父暂缓其攻，容我君臣从容计议！”乐羊曰：“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议，勿误大事！”乐羊果然出令，只教软困，不去攻城。姬窟恃着乐羊爱子之心，决不急攻，且图延缓，全无主意。过了一月，乐羊使人讨取降信，姬窟又叫乐舒求宽，乐羊又宽一月，如此三次。西门豹进曰：“元帅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乐羊曰：“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伤民益甚。吾之三从其情，不独为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却说魏文侯左右见乐羊新进，骤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闻其三次辍攻，遂谮于文侯曰：“乐羊乘屡胜之威，势如破竹。特因乐舒一语，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劳师费财，无益于事。”文侯不应，问于翟璜。璜曰：“此必有计，主公勿疑。”自此群臣纷纷上书，有言中山将分国之半与乐羊者，有言乐羊谋与中山共攻魏国者，文侯俱封置箧内。但时时遣使劳苦，预为治府第于都中，以待其归。乐羊心甚感激，见中山不降，遂率将士尽力攻击。中山城坚厚，且积粮甚多，鼓须与公孙焦昼夜巡警，拆城中木石，为捍御之备。攻至数月，尚不能破。恼得乐羊性起，与西门豹亲立于矢石之下，督令四门急攻。鼓须方指挥军士，脑门中箭而死。城中房屋墙垣，渐已拆尽。公孙焦言于姬窟曰：“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计，可退魏兵。”窟问：“何计？”公孙焦曰：“乐舒三次求宽，羊俱听之，足见其爱子之情矣。今攻击至急，可将乐舒绑缚，置于高竿，若不退师，当杀其子，使乐舒哀呼乞命，乐羊之攻，必然又缓。”姬窟从其言，乐舒在高竿上大呼：“父亲救命！”乐羊见之，大骂曰：“不肖子！汝仕于人国，上不能出奇运策，使其主有战胜之功；下不能见危委命，使君决行成之计。尚敢如含乳小儿，以哀号乞怜乎？”言毕，架弓搭矢，欲射乐舒。舒叫苦下城，见姬窟曰：“吾父志在为国，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谋战守，臣请死于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公孙焦曰：“其父攻城，其子不能无罪，合当赐死。”姬窟曰：“非乐舒之过也。”公孙焦曰：“乐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计。”姬窟遂以剑授舒，舒自刭而亡。公孙焦曰：“人情莫亲于父子，今将乐舒烹羹以遗乐羊，羊见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际，无心攻战，主公引一军杀出，大战一场，幸而得胜，再作计较。”姬窟不得已而从之，命将乐舒之肉烹羹，并其首送于乐羊曰：“寡君以小将军不能退师，已杀而烹之，谨献其羹，小将军尚有妻孥，元帅若再攻城，即当尽行诛戮。”乐羊认得是其子首，大骂曰：“不肖子！事无道昏君，固宜取死。”即取羹对使者食之，尽一器，谓使者曰：“蒙汝君馈羹，破城日面谢。吾军中亦有鼎镬，以待汝君也。”使者还报。

姬窟见乐羊全无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见辱，遂入后宫自缢。公孙焦开门出降，乐羊数其谗谄败国之罪，斩之。抚慰居民已毕，留兵五千，使西门豹居守。尽收中山府藏宝玉，班师回魏。魏文侯闻乐羊成功，亲自出城迎劳曰：“将军为国丧子，实孤之过也。”乐羊顿首曰：“臣义不敢顾私情，以负主公斧钺之寄。”乐羊朝见毕，呈上中山地图，及宝货之数。群臣称贺。文侯设宴于内台之上，亲捧觞以赐乐羊。羊受觞饮之，足高气扬，大有矜功之色。宴毕，文侯命左右挈二箧，封识甚固，送乐羊归第。左右将二箧交割。乐羊想道：“箧内必是珍珠金玉之类。主公恐群臣相妒，故封识赠我。”命家人抬进中堂，启箧视之，俱是群臣奏本，本内尽说乐羊反叛之事，乐羊大惊曰：“原来朝中如此造谤，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为所惑，怎得成功？”次日，入朝谢恩，文侯议加上赏，乐羊再拜辞曰：“中山之灭，全赖主公力持于内。臣在外稍效犬马，何力之有？”文侯曰：“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将军劳矣，盍就封安食乎？”即以灵寿封羊，称为灵寿君，罢其兵权。翟璜进曰：“君既知乐羊之能，奈何不使将兵备边，而纵其安闲乎？”文侯笑而不答。璜出朝以问李克，克曰：“乐羊不爱其子，况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翟璜乃悟。

文侯思中山地远，必得亲信之人为守，乃保无虞，乃使其世子击为中山君。击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车而来，击慌忙下车，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驱车直过，傲然不顾。击心怀不平，乃使人牵其车索，上前曰：“击有问于子，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笑曰：“自古以来，只有贫贱骄人，那有富贵骄人之理？国君而骄人，则不保社稷；大夫而骄人，则不保宗庙。楚灵王以骄亡其国，智伯瑶以骄亡其家。富贵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贫贱之士，食不过藜藿，衣不过布褐，无求于人，无欲于世。惟好士之主，自乐而就之，言听计合，勉为之留。不然，则浩然长往，谁能禁焉？武王能诛万乘之纣，而不能屈首阳之二士，盖贫贱之足贵如此！”太子击大惭，谢罪而去。文侯闻子方不屈于世子，益加敬礼。

时邺都缺守，翟璜曰：“邺介于上党、邯郸之间，与韩、赵为邻，必得强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门豹不可。”文侯即用西门豹为邺都守。豹至邺城，见闾里萧条，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问其所苦。父老皆曰：“苦为河伯娶妇。”豹曰：“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妇？汝为我详言之。”父老曰：“漳水自沾岭而来，由沙城而东，经于邺，为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妇，岁纳一夫人。若择妇嫁之，常保年丰岁稔，雨水调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泛溢，漂溺人家。”豹曰：“此事谁人倡始？”父老曰：“此邑之巫觋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从。每年里豪及廷掾与巫觋共计，赋民钱数百万，用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之费，其馀则共分用之。”豹问曰：“百姓任其瓜分，宁无一言乎？”父老曰：“巫觋主祝祷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敛奔走之劳，分用公费，固所甘心。更有至苦，当春初布种，巫觋遍访人家女子，有几分颜色者，即云‘此女当为河伯夫人。’不愿者，多将财帛买免，别觅他女。有贫民不能买免，只得将女与之。巫觋治斋宫于河上，绛帷床席铺设一新，将此女沐浴更衣，居于斋宫之内。卜一吉日，编苇为舟，使女登之，浮于河，流数十里，乃灭。人家苦此烦费，又有爱女者，恐为河伯所娶，携女远窜，所以城中益空。”豹曰：“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父老曰：“赖岁载娶妇，不曾触河神之怒。但漂溺虽免，奈本邑土高路远，河水难达，每逢岁旱，又有干枯之患。”豹曰：“神既有灵，当嫁女时，吾亦欲往送，当为汝祷之。”

及期，父老果然来禀，西门豹具衣冠亲往河上。凡邑中官属、三老、豪户、里长、父老，莫不毕集。百姓远近皆会，聚观者数千人。三老、里长等引大巫来见，其貌甚倨。豹观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馀人，衣冠楚楚，悉持巾栉、炉香之类，随侍其后。豹曰：“劳苦大巫，烦呼河伯妇来，我欲视之。”老巫顾弟子使唤至。豹视女子，鲜衣素袜，颜色中等。豹谓巫妪及三老众人曰：“河伯贵神，女必有殊色，方才相称，此女不佳，烦大巫为我入报河伯，但传太守之语：‘更当别求好女，于后日送之！’”即使吏卒数人，共抱老巫投之于河，左右莫不惊骇失色。豹静立俟之，良久曰：“妪年老不干事，去河中许久，尚不回话，弟子为我催之。”复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于河中。少顷又曰：“弟子去何久也？”复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迟，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没。豹曰：“是皆女子之流，传语不明，烦三老入河，明白言之。”三老方欲辞，豹喝：“快去，即取回覆。”吏卒左牵右拽，不由分说，又推河中，逐波而去。旁观者皆为吐舌。豹簪笔鞠躬，向河恭敬以待。约莫又一个时辰，豹曰：“三老年高，亦复不济，须得廷掾、豪长者往告。”那廷掾、里豪吓得面如土色，流汗浃背，一齐皆叩头求哀，流血满面，坚不肯起。西门豹曰：“且俟须臾。”众人战战兢兢，又过一刻，西门豹曰：“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杀民间女子，汝曹罪当偿命。”众人复叩头谢曰：“从来都被巫妪所欺，非某等之罪也！”豹曰：“巫妪已死，今后再有言河伯娶妇者，即令其人为媒，往报河伯。”于是廷掾、里豪、三老干没财赋，悉追出散还民间。又使父老即于百姓中，询其年长无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风遂绝。百姓逃避者，复还乡里。有诗为证：

河伯何曾见娶妻？愚民无识被巫欺。
一从贤令除疑网，女子安眠不受亏。

豹又相度地形，视漳水可通处，发民凿渠，各十二处，引漳水入渠，既杀河势，又腹内田亩，得渠水浸灌，无旱干之患，禾稼倍收，百姓乐业。今临漳县有西门渠，即豹所凿也。文侯谓翟璜曰：“寡人听子之言，使乐羊伐中山，使西门豹治邺，皆胜其任，寡人赖之。今西河在魏西鄙，为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为守？”翟璜沉思半晌，答曰：“臣举一人，姓吴名起，此人大有将才，今自鲁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迟，则又他适矣！”文侯曰：“起非杀妻以求为鲁将者乎？闻此人贪财好色，性复残忍，岂可托以重任哉？”翟璜曰：“臣所举者，取其能为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计也！”文侯曰：“试为寡人召之！”不知吴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话说吴起卫国人，少居里中，以击剑无赖，为母所责。起自啮其臂出血，与母誓曰：“起今辞母，游学他方。不为卿相，拥节旄、乘高车，不入卫城与母相见。”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门不顾。往鲁国，受业于孔门高弟曾参，昼研夜诵，不辞辛苦。有齐国大夫田居至鲁，嘉其好学，与之谈论，渊渊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参之门岁馀，参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问曰：“子游学六载，不归省亲，人子之心安乎？”起对曰：“起曾有誓词在前：‘不为卿相，不入卫城。’”参曰：“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由是心恶其人。未几，卫国有信至，言起母已死。起仰天三号，旋即收泪，诵读如故。参怒曰：“吴起不奔母丧，忘本之人。夫水无本则竭，木无本则折，人而无本，能令终乎？起非吾徒矣！”命弟子绝之，不许相见。起遂弃儒学兵法，三年学成，求仕于鲁。鲁相公仪休，常与论兵，知其才能，言于穆公，任为大夫。起禄入既丰，遂多买妾婢，以自娱乐。时齐相国田和谋篡其国，恐鲁与齐世姻，或讨其罪。乃修艾陵之怨，兴师伐鲁，欲以威力胁而服之。鲁相国公仪休进曰：“欲却齐兵，非吴起不可。”穆公口虽答应，终不肯用。及闻齐师已拔成邑，休复请曰：“臣言吴起可用，君何不行？”穆公曰：“吾固知起有将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爱莫如夫妻，能保无观望之意乎？吾是以踌躇而不决也。”公仪休出朝，吴起已先在相府候见。问曰：“齐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将否？今日不是某夸口自荐，若用某为将，必使齐兵只轮不返。”公仪休曰：“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于田宗，以此持疑未决。”吴起曰：“欲释主公之疑，此特易耳。”乃归家问其妻田氏曰：“人之所贵有妻者，何也？”田氏曰：“有外有内，家道始立，所贵有妻，以成家耳。”吴起曰：“夫位为卿相，食禄万钟，功垂于竹帛，名留于千古，其成家也大矣，岂非妇之所望于夫者乎？”田氏曰：“然。”起曰：“吾有求于子，子当为我成之。”田氏曰：“妾妇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起曰：“今齐师伐鲁，鲁侯欲用我为将，以我娶于田宗，疑而不用。诚得子之头，以谒见鲁侯，则鲁侯之疑释，而吾之功名可就矣！”田氏大惊，方欲开口答话，起拔剑一挥，田氏头已落地。史臣有诗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辜忍使作冤魂？
母丧不顾人伦绝，妻子区区何足论！

于是以帛裹田氏头，往见穆公。奏曰：“臣报国有志，而君以妻故见疑。臣今斩妻之头，以明臣之为鲁不为齐也！”穆公惨然不乐，曰：“将军休矣！”少顷，公仪休入见，穆公谓曰：“吴起杀妻以求将，此残忍之极，其心不可测也！”公仪休曰：“起不爱其妻，而爱功名，君若弃之不用，必反而为齐矣！”穆公乃从休言，即拜吴起为大将，使泄柳、申详副之，率兵二万，以拒齐师。起受命之后，在军中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见士卒裹粮负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亲为调药，以口吮其脓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咸摩拳擦掌，愿为一战。

却说田和引大将田忌、段朋，长驱而入，直犯南鄙，闻吴起为鲁将，笑曰：“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军旅事耶？鲁国合败，故用此人也！”及两军对垒，不见吴起挑战，阴使人觇其作为。见起方与军士中之最贱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还报，田和笑曰：“将尊则士畏，士畏则战力。起举动如此，安能用众？吾无虑矣！”再遣爱将张丑，假称愿与讲和，特至鲁军，探起战守之意，起将精锐之士藏于后军，悉以老弱见客，谬为恭谨，延入礼待。丑曰：“军中传闻将军杀妻求将，果有之乎？”起觳觫而对曰：“某虽不肖，曾受学于圣门，安敢为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与军旅之命适会其时，君之所闻，殆非其实。”丑曰：“将军若不弃田宗之好，愿与将军结盟通和。”起曰：“某书生，岂敢与田氏战乎？若获结成，此乃某之至愿也！”起留张丑于军中，欢饮三日，方才遣归，绝不谈及兵事。临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丑辞去，起即暗调兵将，分作三路，尾其后而行。田和得张丑回报，以起兵既弱，又无战志，全不挂意。忽然辕门外鼓声大振，鲁兵突然杀至，田和大惊。马不及甲，车不及驾，军中大乱。田忌引步军出迎，段朋急令军士整顿车乘接应。不提防泄柳、申详二军，分为左右，一齐杀入，乘乱夹攻。齐军大败，杀得僵尸满野，直追过平陆方回。鲁穆公大悦，进起上卿。

田和责张丑误事之罪，丑曰：“某所见如此，岂知起之诈谋哉。”田和乃叹曰：“起之用兵，孙武、穰苴之流也。若终为鲁用，齐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鲁，暗与通和，各无相犯，子能去否？”丑曰：“愿舍命一行，将功折罪。”田和乃购求美女二人，加以黄金千镒，令张丑诈为贾客携至鲁，私馈吴起，起贪财好色，见即受之，谓丑曰：“致意齐相国，使齐不侵鲁，鲁何敢加齐哉？”张丑既出鲁城，故意泄其事于行人，遂沸沸扬扬，传说吴起受贿通齐之事。穆公曰：“吾固知起心不可测也！”欲削起爵究罪。起闻而惧，弃家逃奔魏国，主于翟璜之家。适文侯与璜谋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荐吴起可用。文侯召起见之，谓起曰：“闻将军为鲁将有功，何以见辱敝邑？”起对曰：“鲁侯听信谗言，信任不终，故臣逃死于此。慕君侯折节下士，豪杰归心，愿执鞭马前。倘蒙驱使，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文侯乃拜起为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练兵训武，其爱恤士卒，一如为鲁将之时，筑城以拒秦，名曰“吴城”。

时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惠公乃简公之子，简公乃灵公之季父。方灵公之薨，其子师隰年幼，群臣乃奉简公而立之。至是三传，及于出子，而师隰年长，谓大臣曰：“国，吾父之国也，吾何罪而见废？”大臣无辞以对，乃相与杀出子而立师隰，是为献公。吴起乘秦国多事之日，兴兵袭秦，取河西五城，韩、赵皆来称贺。文侯以翟璜荐贤有功，欲拜为相国，访于李克。克曰：“不如魏成。”文侯点头。克出朝，翟璜迎而问曰：“闻主公欲卜相，取决于子，今已定乎，何人也？”克曰：“已定魏成。”翟璜忿然曰：“君欲伐中山，吾进乐羊；君忧邺，吾进西门豹；君忧西河，吾进吴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李克曰：“成所举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非师即友。子所进者，君皆臣之。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以待贤士。子禄食皆以自赡。子安得比于魏成哉？”璜再拜曰：“鄙人失言，请侍门下为弟子。”自此魏国将相得人，边鄙安集，三晋之中，惟魏最强。齐相国田和见魏之强，又文侯贤名重于天下，乃深结魏好，遂迁其君康公贷于海上，以一城给其食，馀皆自取。使人于魏文侯处，求其转请于周，欲援三晋之例，列于诸侯。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骄立，势愈微弱，时乃安王之十三年，遂从文侯之请，赐田和为齐侯，是为田太公。自陈公子完奔齐，事齐桓公为大夫，凡传十世，至和而代齐有国，姜氏之祀遂绝。不在话下。

时三晋皆以择相得人为尚，于是相国之权最重。赵相公仲连，韩相侠累，就中单说侠累。微时，与濮阳人严仲子名遂，为八拜之交。累贫而遂富，资其日用，复以千金助其游费。侠累因此得达于韩，位至相国。侠累既执政，颇著威重，门绝私谒。严遂至韩，谒累冀其引进，候月馀不得见。遂自以家财赂君左右，得见烈侯，烈侯大喜，欲贵重之。侠累复于烈侯前言严遂之短，阻其进用。严遂闻之大恨，遂去韩，遍游列国，欲求勇士刺杀侠累，以雪其恨。

行至齐国，见屠牛肆中，一人举巨斧砍牛，斧下之处，筋骨立解，而全不费力。视其斧，可重三十馀斤。严遂异之。细看其人，身长八尺，环眼虬须，颧骨特耸，声音不似齐人。遂邀与相见，问其姓名来历，答曰：“某姓聂名政，魏人也，家在轵之深井里。因贱性粗直，得罪乡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亦询严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别去。次早，严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宾主之礼。酒至三酌，遂出黄金百镒为赠。政怪其厚，遂曰：“闻子有老母在堂，故私进不腆，代吾子为一日之养耳。”聂政曰：“仲子为老母谋养，必有用政之处，若不明言，决不敢受！”严遂将侠累负恩之事，备细说知，今欲如此恁般。聂政曰：“昔专诸有言：‘老母在，此身未敢许人。’仲子别求勇士，某不敢虚尊赐。”遂曰：“某慕君之高义，愿结兄弟之好，岂敢夺若养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聂政被强不过，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馀金日具肥甘奉母。岁馀，老母病卒，严遂复往哭吊，代为治丧。丧葬既毕，聂政曰：“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复自惜！”仲子乃问报仇之策，欲为具车骑壮士。政曰：“相国至贵，出入兵卫，众盛无比，当以奇取，不可以力胜也。愿得利匕首怀之，伺隙图事，今日别仲子前行，更不相见，仲子亦勿问吾事。”

政至韩，宿于郊外，静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侠累自朝中出，高车驷马，甲士执戈，前后拥卫，其行如飞。政尾至相府，累下车，复坐府决事。自大门至于堂阶，皆有兵仗。政遥望堂上，累重席凭案而坐，左右持牒禀决者甚众。俄顷，事毕将退，政乘其懈，口称：“有急事告相国。”从门外攘臂直趋，甲士挡之者，皆纵横颠踬。政抢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侠累。累惊起，未及离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乱，共呼：“有贼！”闭门来擒聂政。政击杀数人，度不能自脱，恐人识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双眼，还自刺其喉而死。早有人报知韩烈侯。烈侯问：“贼何人？”众莫能识。乃暴其尸于市中，悬千金之赏，购人告首，欲得贼人姓名来历，为相国报仇。如此七日，行人往来如蚁，绝无识者。此事直传至魏国轵邑，聂姊闻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头，竟至韩国，见政横尸市上，抚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问曰：“汝于死者何人也？”妇人曰：“死者为吾弟聂政，妾乃其姊也。聂政居轵之深井里，以勇闻。彼知刺相国罪重，恐累及贱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终泯没于人世乎？”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贼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请于主上，贷汝一死。”曰：“妾如爱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躯，诛千乘之国相，代人报仇，妾不言其名，是没吾弟之名也；妾复泄其故，是又没吾弟之义也！”遂触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报知韩烈侯，烈侯叹息，令收葬之。以韩山坚为相国，代侠累之任。烈侯传子文侯，文侯传哀侯。韩山坚素与哀侯不睦，乘间弑哀侯，诸大臣共诛杀山坚，而立哀侯子若山，是为懿侯。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为相。不害精于刑名之学，国以大治。此是后话。

再说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笃，召太子击于中山。赵闻魏太子离了中山，乃引兵袭而取之，自此魏与赵有隙。太子击归，魏文侯已薨，乃主丧嗣位，是为武侯，拜田文为相国。吴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满望拜相，及闻已相田文，忿然不悦。朝退，遇田文于门，迎而谓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请与子论之。”田文拱手曰：“愿闻。”起曰：“将三军之众，使士卒闻鼓而忘死，为国立功，子孰与起？”文曰：“不如。”起曰：“治百官，亲万民，使府库充实，子孰与起？”文曰：“不如。”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犯，韩、赵宾服，子孰与起？”文又曰：“不如。”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窃上位，诚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统，主少国疑，百姓不亲，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勋旧，承乏肺腑，或者非论功之日也。”吴起俯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终当属我。”有内侍闻二人论功之语，传报武侯。武侯疑吴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择人为西河守。吴起惧见诛于武侯，出奔楚国。

楚悼王熊疑素闻吴起之才，一见即以相印授之。起感恩无已，慨然以富国强兵自任。乃请于悼王曰：“楚国地方数千里，带甲百馀万，固宜雄压诸侯，世为盟主。所以不能加于列国者，养兵之道失也。夫养兵之道，先阜其财，后用其力。今不急之官，布满朝署；疏远之族，糜费公廪。而战士仅食升斗之馀，欲使捐躯殉国，不亦难乎？大王诚听臣计，汰冗官，斥疏族，尽储廪禄，以待敢战之士。如是而国威不振，则臣请伏妄言之诛！”悼王从其计。群臣多谓起言不可用，悼王不听。于是使吴起详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数百员，大臣子弟不得夤缘窃禄。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于编氓；五世以下，酌其远近，以次裁之，所省国赋数万。选国中精锐之士，朝夕训练，阅其材器，以上下其廪食，有加厚至数倍者，士卒莫不竞劝。楚遂以兵强，雄视天下。三晋、齐、秦咸畏之。终悼王之世，不敢加兵。及悼王薨，未及殡敛，楚贵戚大臣子弟失禄者，乘丧作乱，欲杀吴起。起奔入宫寝，众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敌，抱王尸而伏。众攒箭射起，连王尸也中了数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诸臣衔恨于王，僇及其尸，大逆不道，岂能逃楚国之法哉！”言毕而绝。众闻吴起之言，惧而散走。太子熊臧嗣位，是为肃王。月馀，追理射尸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为敌者，次第诛之，凡灭七十馀家。髯翁有诗叹云：

满望终身作大臣，杀妻叛母绝人伦。
谁知鲁魏成流水，到底身躯丧楚人！

又有一诗，说吴起伏王尸以求报其仇，死尚有馀智也。诗云：

为国忘身死不辞，巧将贼矢集王尸。
虽然王法应诛灭，不报公仇却报私。

话分两头，却说田和自为齐侯，凡二年而薨。和传子午，午传子因齐。当因齐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齐自恃国富兵强，见吴、越俱称王，使命往来，俱用王号，不甘为下，僭称齐王，是为齐威王。魏侯闻齐称王，曰：“魏何以不如齐？”于是亦称魏王，即孟子所见梁惠王也。

再说齐威王既立，日事酒色，听音乐，不修国政。九年之间，韩、魏、鲁、赵悉起兵来伐，边将屡败。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阍求见，自称：“姓驺名忌，本国人，知琴。闻王好音，特来求见。”威王召而见之，赐之坐，使左右置几，进琴于前。忌抚弦而不弹。威王问曰：“闻先生善琴，寡人愿闻至音。今抚弦而不弹，岂琴不佳乎？抑有不足于寡人耶？”驺忌舍琴，正容而对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丝桐之声，乐工之事，臣虽知之，不足以辱王之听也。”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闻乎？”驺忌对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归于正。昔伏羲作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广六寸，象六合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其音以缓急为清浊，浊者宽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乱，臣道也。一弦为宫，次弦为商，次为角，次为徵，次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谐，治国之道，不过如此。”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审琴音，愿先生试一弹之。”驺忌对曰：“臣以琴为事，则审于为琴；大王以国为事，岂不审于为国哉？今大王抚国而不治，何异臣之抚琴而不弹乎？臣抚琴而不弹，无以畅大王之意；大王抚国而不治，恐无以畅万民之意也！”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谏寡人，寡人闻命矣！”遂留之右室。明日，沐浴而召之，与之谈论国事。驺忌劝威王节饮远色，核名实，别忠佞，息民教战，经营霸王之业。威王大悦，即拜驺忌为相国。

时有辩士淳于髡，见驺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见驺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谓忌曰：“髡有愚志，愿陈于相国之前，不识可否？”忌曰：“愿闻。”淳于髡曰：“子不离母，妇不离夫。”忌曰：“谨受教，不敢远于君侧。”髡又曰：“棘木为轮，涂以猪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则不能运转。”忌曰：“谨受教，不敢不顺人情。”髡又曰：“弓干虽胶，有时而解；众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谨受教，不敢不亲附于万民。”髡又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忌曰：“谨受教，请选择贤者，毋杂不肖于其间。”髡又曰：“辐毂不较分寸，不能成车；琴瑟不较缓急，不能成律。”忌曰：“谨受教，请修法令而督奸吏。”淳于髡默然，再拜而退。既出门，其徒曰：“夫子始见相国，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于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国随口而应，悉解吾意，此诚人才，吾所不及。”于是游说之士，闻驺忌之名，无敢入齐者。

驺忌亦用淳于髡之言，尽心图治，常访问：“邑守中谁贤谁不肖？”同朝之人，无不极口称阿大夫之贤，而贬即墨大夫者。忌述于威王，威王于不意中，时时问及左右，所对大略相同。乃阴使人往察二邑治状，从实回报，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即墨大夫先到，朝见威王，并无一言发放，左右皆惊讶，不解其故。未几，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群臣，欲行赏罚。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赏，即墨大夫祸事到矣！”众文武朝见事毕，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谓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开辟，人民富饶，官无留事，东方以宁，繇子专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毁耳，子诚贤令。”乃加封万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谓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荒芜，人民冻馁。昔日赵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币精金贿吾左右，以求美誉。守之不肖，无过于汝。”阿大夫顿首谢罪，愿改过，威王不听，呼力士使具鼎镬。须臾，火猛汤沸，缚阿大夫投鼎中。复召左右平昔常誉阿大夫毁即墨者，凡数十人，责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贿赂，颠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众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犹未息，择其平日尤所亲信者十馀人，次第烹之，众皆股栗。有诗为证：

权归左右主人依，毁誉繇来倒是非。
谁似烹阿封即墨，竟将公道颂齐威。

于是选贤才改易郡守。使檀子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赵，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种首为司寇，田忌为司马，国内大治，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驺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号曰成侯，驺忌谢恩毕，复奏曰：“昔齐桓、晋文，五霸中为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为名也。今周室虽衰，九鼎犹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觐之礼，因假王宠，以临诸侯，桓、文之业，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号为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驺忌对曰：“夫称王者，所以雄长乎诸侯，非所以压天子也。若朝王之际，暂称齐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谦德，而宠命有加矣！”威王大悦，即命驾往成周，朝见天子。时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诸侯久不行朝礼，独有齐侯来朝，上下皆鼓舞相庆，烈王大搜宝藏为赠。威王自周返齐，一路颂声载道，皆称其贤。

且说当时天下，大国凡七：齐、楚、魏、赵、韩、燕、秦。那七国地广兵强，大略相等。馀国如越，虽则称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鲁、卫、郑，益不足道矣。自齐威王称霸，楚、魏、韩、赵、燕五国皆为齐下，会聚之间，推为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国摈弃，不与通好。秦献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叹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馀岁当复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于秦，殆其瑞乎？”及献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于中国为耻。于是下令招贤，令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不知有甚贤臣应募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话说卫人公孙鞅原是卫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学，因见卫国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国，欲求事相国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为相国，鞅遂委身于痤之门。痤知鞅之贤，荐为中庶子，每有大事，必与计议。鞅谋无不中，痤深爱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亲往问疾，见痤病势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泪而问曰：“公叔恙万一不起，寡人将托国于何人？”痤对曰：“中庶子卫鞅，其年虽少，实当世之奇才也，君举国而听之，胜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杀之，勿令出境。恐见用于他国，必为魏害。”惠王曰：“诺。”既上车，叹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国于卫鞅，又曰‘不用则杀之’，夫鞅何能为？岂非昏愦之语哉？”惠王既去，公叔痤召卫鞅至床头，谓曰：“吾适言于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许；吾又言，若不用当杀之，君曰‘诺’。吾向者先君而后臣，故先以告君，后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祸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国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国之言而杀臣乎？”竟不去。大夫公子卬与鞅善，卬复荐于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闻秦孝公下令招贤，鞅遂去魏入秦，求见孝公之嬖臣景监。监与论国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公召见，问以治国之道。卫鞅历举羲、农、尧、舜为对，语未及终，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监入见，孝公责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阔无用，子何为荐之？”景监退朝，谓卫鞅曰：“吾见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几重子。奈何以迂阔无用之谈，渎君之听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愿更一见而说之。”景监曰：“君意不怿，非五日之后，不可言也。”过五日，景监复言于孝公曰：“臣之客，语尚未尽，自请复见，愿君许之。”孝公复召鞅，鞅备陈夏禹画土定赋，及汤、武顺天应人之事，孝公曰：“客诚博闻强记，然古今事异，所言尚未适于用。”乃麾之使退。景监先候于门，见卫鞅从公宫出，迎而问曰：“今日之说何如？”鞅曰：“吾说君以王道，犹未当君意也。”景监愠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缴，旦暮望获禽耳，岂能舍目前之效，而远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见君，不忧不入。”景监曰：“先生两进言，而两拂吾君，吾尚敢饶舌以干君之怒哉？”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景监归舍，鞅问曰：“子曾为我复言于君否乎？”监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贤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将去矣。”监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扰扰，岂无好贤之主胜于秦君者哉？即不然，岂无委曲进贤胜于吾子者哉，鞅将求之。”景监曰：“先生且从容，更待五日，吾当复言。”

又过五日，景监入侍孝公，孝公方饮酒，忽见飞鸿过前，停杯而叹。景监进曰：“君目视飞鸿而叹，何也？”孝公曰：“昔齐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贤，且数月矣，而无一奇才至者。譬如鸿雁，徒有冲天之志，而无羽翼之资，是以叹耳。”景监答曰：“臣客卫鞅，自言有帝、王、伯三术。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为迂远难用，今更有‘伯术’欲献，愿君省须臾之暇，请毕其词。”孝公闻“伯术”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鞅入，孝公问曰：“闻子有伯道，何不早赐教于寡人乎？”鞅对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术，与帝王异。帝王之道，在顺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剑变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对曰：“夫琴瑟不调，必改弦而更张之。政不更张，不可为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顾百世之利，可与乐成，难于虑始。如仲父相齐，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五乡，使四民各守其业，尽改齐国之旧，此岂小民之所乐从哉？及乎政成于内，敌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后知仲父为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诚有仲父之术，寡人敢不委国而听子！但不知其术安在？”卫鞅对曰：“夫国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强，不可以摧敌。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而国不富强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术寡人能行之。”鞅对曰：“夫富强之术，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专，不行；任之专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卫鞅请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术，奈何遽退。”鞅对曰：“愿君熟思三日，以定可否，然后臣敢尽言。”鞅出朝，景监又咎之曰：“赖君再三称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怀，又欲君熟思三日，无乃为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坚，不如此恐中变耳。”至明日，孝公使人来召卫鞅，鞅谢曰：“臣与君言之矣，非三日后不敢见也。”景监又劝令勿辞，鞅曰：“吾始与君约而遂自失信，异日何以取信于君哉？”景监乃服。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车来迎，卫鞅复入见，孝公赐坐，请教，其意甚切。鞅乃备述秦政所当更张之事，彼此问答，一连三日三夜，孝公全无倦色。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谕群臣：“今后国政，悉听左庶长施行，有违抗者，与逆旨同！”群臣肃然。

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未及张挂，恐民不信，不即奉行。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咸阳市之南门，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以十金。”百姓观者甚众，皆中怀疑怪，莫测其意，无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岂嫌金少耶？”复改令，添至五十金，众人愈疑。有一人独出曰：“秦法素无重赏，今忽有此令，必有计议。纵不能得五十金，亦岂无薄赏！”遂荷其木，竟至北门立之。百姓从而观者如堵。吏奔告卫鞅，鞅召其人至，奖之曰：“尔真良民也，能从吾令！”随取五十金与之，曰：“吾终不失信于尔民矣。”市人互相传说，皆言左庶长令出必行，预相诫谕。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此周显王十年事也。只见新令上云：

一、定都。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今当迁都咸阳，永定王业。

一、建县。凡境内村镇，悉并为县，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

一、辟土。凡郊外旷土，非车马必由之途及田间阡陌，责令附近居民开垦成田，俟成熟之后，计步为亩，照常输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过六尺为欺，没田入官。

一、定赋，凡赋税悉照亩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属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

一、本富。男耕女织，粟帛多者，谓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贫者，没为官家奴仆，弃灰于道，以惰农论；工商则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异，各出丁钱。不分异者，一人出两课。

一、劝战。官爵以军功为叙，能斩一敌首，即赏爵一级，退一步者即斩。功多者受上爵，车服任其华美不禁，无功者虽富室，止许布褐乘犊。宗室以军功多寡为亲疏，战而无功，削其属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

一、禁奸。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互相觉察。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私匿罪人者，与罪人同。客舍宿人，务取文凭辨验，无验者不许容留，凡民一人有罪，并其室家没官。

一、重令。政令既出，不问贵贱，一体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责之曰：“汝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于边境为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议新法，斥为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视，不敢有言。卫鞅乃大发徒卒，筑宫阙于咸阳城中，择日迁都。太子驷不愿迁，且言变法之非，卫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则又非法。”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师傅，将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师公孙贾鲸面。百姓相谓曰：“太子违令，且不免刑其师傅，况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择日迁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分秦国为三十一县，开垦田亩，增税至百馀万。卫鞅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馀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百姓夜卧，梦中皆战。于是道不拾遗，国无盗贼，仓禀充足，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秦国富强，天下莫比。于是兴师伐楚，取商、於之地。武关之外，拓地六百馀里。周显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于是诸侯毕贺。

是时，三晋惟魏称王，有吞并韩、赵之意，闻卫鞅用于秦国，叹曰：“悔不听公叔痤之言也！”时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币，招来四方豪杰。邹人孟轲字子舆，乃子思门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孙。孟轲得圣贤之传于子思，有济世安民之志，闻魏惠王好士，自邹至魏，惠王郊迎，礼为上宾，问以利国之道。孟轲曰：“臣游于圣门，但知有仁义，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轲遂适齐。潜渊有诗云：

仁义非同功利谋，纷争谁肯用儒流？
子舆空挟图王术，历尽诸侯话不投。

却说周之阳城，有一处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树密，幽不可测，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内中有一隐者，但自号曰“鬼谷子”，相传姓王名栩，晋平公时人，在云梦山与宋人墨翟一同采药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发愿云游天下，专一济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难。惟王栩潜居鬼谷，人但称为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哪几家学问？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冲举可俟。那先生既知仙家冲举之术，为何屈身世间？只为要度几个聪明弟子，同归仙境，所以借这个鬼谷栖身。初时偶然入市，为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应验如神，渐渐有人慕学其术。先生只看来学者资性，近着那一家学问，便以其术授之。一来成就些人才，为七国之用；二来就访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计年数，弟子就学者不知多少，先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就中单说同时几个有名的弟子：齐人孙宾、魏人庞涓、张仪，洛阳人苏秦。宾与涓结为兄弟，同学兵法；秦与仪结为兄弟，同学游说，各为一家之学。

单表庞涓学兵法三年有馀，自以为能，忽一日，为汲水，偶然行至山下，听见路人传说魏国厚币招贤，访求将相，庞涓心动，欲辞先生下山，往魏国应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踌躇，欲言不言。先生见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谓庞涓曰：“汝时运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贵？”庞涓闻先生之言，正中其怀，跪而请曰：“弟子正有此意，未审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为汝占之。”庞涓下山，寻取山花。此时正是六月炎天，百花开过，没有山花，庞涓左盘右转，寻了多时，止觅得草花一茎，连根拔起，欲待呈与师父，忽想道：“此花质弱身微，不为大器。”弃掷于地，又去寻觅了一回，可怪绝无他花，只得转身将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中，回复先生曰：“山中没有花。”先生曰：“既没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隐，只得取出呈上。其花离土，又先经日色，已半萎矣。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马兜铃也，一开十二朵，为汝荣盛之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国。”庞涓暗暗称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见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当记取：‘遇羊而荣，遇马而瘁。’”庞涓再拜曰：“吾师大教，敢不书绅？”临行，孙宾送之下山，庞涓曰：“某与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贵，此行倘有进身之阶，必当举荐吾兄，同立功业。”孙宾曰：“吾弟此言果实否？”涓曰：“弟若谬言，当死于万箭之下！”宾曰：“多谢厚情，何须重誓？”两下流泪而别。孙宾还山，先生见其泪容，问曰：“汝惜庞生之去乎？”宾曰：“同学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谓庞生之才，堪为大将否？”宾曰：“承师教训已久，何为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宾大惊，请问其故。先生不言。至次日，谓弟子曰：“我夜间恶闻鼠声，汝等轮流值宿，为我驱鼠。”众弟子如命。其夜，轮孙宾值宿，先生于枕下，取出文书一卷，谓宾曰：“此乃汝祖孙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献于吴王阖闾，阖闾用其策，大破楚师。后阖闾惜此书，不欲广传于人，乃置以铁柜，藏于姑苏台屋楹之内。自越兵焚台，此书不传。吾向与汝祖有交，求得其书，亲为注解，行兵秘密，尽在其中，未尝轻授一人。今见子心术忠厚，特以付子。”宾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国家多故，宗族离散。虽知祖父有此书，实未传领。吾师既有注解，何不并传之庞涓，而独授于宾也？”先生曰：“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涓非佳士，岂可轻付哉？”宾乃携归卧室，昼夜研诵。三日之后，先生遽向孙宾索其原书。宾出诸袖中，缴还先生。先生逐篇盘问，宾对答如流，一字不遗。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为不死矣！”

再说庞涓别了孙宾，一径入魏国，以兵法干相国王错，错荐于惠王。庞涓入朝之时，正值庖人进蒸羊于惠王之前，惠王方举箸，涓私喜曰：“吾师言‘遇羊而荣’，斯不谬矣！”惠王见庞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礼之。庞涓再拜，惠王扶住，问其所学。涓对曰：“臣学于鬼谷先生之门，用兵之道，颇得其精！”因指画敷陈，倾倒胸中，惟恐不尽。惠王问曰：“吾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皆势均力敌，而赵人夺我中山，此仇未报，先生何以策之？”庞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则已，如用微臣为将，管教战必胜，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忧六国哉？”惠王曰：“先生大言，得无难践乎？”涓对曰：“臣自揣所长，实可操六国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当伏罪！”惠王大悦，拜为元帅，兼军师之职。涓子庞英、姪庞葱、庞茅俱为列将。涓练兵训武，先侵卫、宋诸小国，屡屡得胜。宋、鲁、卫、郑诸君，相约联翩来朝。适齐兵侵境，涓复御却之，遂自以为不世之功，不胜夸诩。

时墨翟遨游名山，偶过鬼谷探友。一见孙宾，与之谈论，深相契合，遂谓宾曰：“子学业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泽耶？”宾曰：“吾有同学庞涓，出仕于魏，相约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见为魏将，吾为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辞去，径至魏国。闻庞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惭，知其无援引孙宾之意，乃自以野服求见魏惠王。惠王素闻墨翟之名，降阶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说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职。墨翟固辞曰：“臣山野之性，不习衣冠。所知有孙武子之孙，名宾者，真大将才，臣万分不及也。见今隐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孙宾学于鬼谷，乃是庞涓同门，卿谓二人所学孰胜？”墨翟曰：“宾与涓，虽则同学，然宾独得乃祖秘传，虽天下无其对手，况庞涓乎？”墨翟辞去，惠王即召庞涓问曰：“闻卿之同学有孙宾者，独得孙武子秘传，其才天下无比，将军何不为寡人召之？”庞涓对曰：“臣非不知孙宾之才，但宾是齐人，宗族皆在于齐。今若仕魏，必先齐而后魏，臣是以不敢进言。”惠王曰：“士为知己者死，岂必本国之人，方可用乎？”庞涓对曰：“大王既欲召孙宾，臣即当作书致去！”庞涓口虽不语，心下踌躇：“魏国兵权，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孙宾到来，必然夺宠。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来时，生计害他，阻其进用之路，却不是好？”遂修书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驷马高车、黄金白璧，遣人带了庞涓之书，一径望鬼谷来聘取孙宾。宾拆书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见魏王，即蒙重用。临岐援引之言，铭心不忘，今特荐于魏王，求即驱驰赴召，共图功业。

孙宾将书呈与鬼谷先生。先生知庞涓已得时大用，今番有书取用孙宾，竟无一字问候其师，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计较。但庞涓生性骄妒，孙宾若去，岂能两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见魏王使命郑重，孙宾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挡。亦使宾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时九月天气，宾见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黄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时复归瓶中。先生乃断曰：“此花见被残折，不为完好；但性耐岁寒，经霜不坏，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爱重。瓶乃范金而成、钟鼎之属，终当威行霜雪，名勒鼎钟矣。但此花再经提拔，恐一时未能得意，仍旧归瓶。汝之功名，终在故土。吾为汝增改其名，可图进取。”遂将孙宾“宾”字，左边加月为“膑”。按字书，膑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孙宾为孙膑，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机不肯泄漏耳。岂非异人哉？髯翁有诗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试比蓍龟倍有灵。
却笑当今卖卜者，空将鬼谷画占形。

临行，又授以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开看。”孙膑拜辞先生，随魏王使者下山，登车而去。

苏秦、张仪在旁，俱有欣羡之色，相与计议来禀，亦欲辞归，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难得者聪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质，若肯灰心学道，可致神仙，何若要碌碌尘埃，甘为浮名虚利所驱逐也？”秦、仪同声对曰：“夫良材不终朽于岩下，良剑不终秘于匣中。日月如流，光阴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时建功，图个名扬后世耳！”先生曰：“你两人中肯留一人与我作伴否？”秦、仪执定欲行，无肯留者。先生强之不得，叹曰：“仙才之难如此哉？”乃为之各占一课，断曰：“秦先吉后凶，仪先凶后吉。秦说先行，仪当晚达。吾观孙、庞二子势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异日宜互相推让，以成名誉，勿伤同学之情。”二人稽首受教。先生又取书二本，分赠二人，秦、仪观之，乃太公《阴符篇》也。秦、仪曰：“此书弟子久已熟诵，先生今日见赐，有何用处？”先生曰：“汝虽熟诵，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讨，自有进益。我亦从此逍遥海外，不复留于此谷矣！”秦、仪既别去，不数日，鬼谷子亦浮海为蓬岛之游，或云已仙去矣。不知孙膑应聘下山，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话说孙膑行至魏国，即寓于庞涓府中。膑谢涓举荐之恩，涓有德色。膑又述鬼谷先生改宾为膑之事，涓惊曰：“膑非佳语，何以改易？”膑曰：“先生之命，不敢违也！”次日，同入朝中，谒见惠王，惠王降阶迎接，其礼甚恭。膑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过蒙大王聘礼，不胜惭愧！”惠王曰：“墨子盛称先生独得孙武秘传，寡人望先生之来，如渴思饮，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问庞涓曰：“寡人欲封孙先生为副军师之职，与卿同掌兵权，卿意如何？”庞涓对曰：“臣与孙膑同窗结义，膑乃臣之兄也，岂可以兄为副？不若权拜客卿，候有功绩，臣当让爵，甘居其下。”惠王准奏，即拜膑为客卿，赐第一区，亚于庞涓。客卿者，半为宾客，不以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于膑也。自此孙、庞频相往来。庞涓想道：“孙子既有秘授，未见吐露，必须用意探之。”遂设席请酒，酒中因谈及兵机，孙子对答如流。及孙子问及庞涓数节，涓不知所出，乃佯问曰：“此非孙武子《兵法》所载乎？”膑全不疑虑，对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传授，自不用心，遂至遗忘。今日借观，不敢忘报。”膑曰：“此书经先生注解详明，与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无录本。”涓曰：“吾兄还记得否？”膑曰：“依稀尚存记忆。”涓心中巴不得便求传授，只是一时难以骤逼。

过数日，惠王欲试孙膑之能，乃阅武于教场，使孙、庞二人各演阵法。庞涓布的阵法，孙膑一见，即能分说此为某阵，用某法破之。孙膑排成一阵，庞涓茫然不识，私问于孙膑。膑曰：“此即‘颠倒八门阵’也。”涓曰：“有变乎？”膑曰：“攻之则变为‘长蛇阵’矣！”庞涓探了孙膑说话，先报惠王曰：“孙子所布，乃‘颠倒八门阵’，可变‘长蛇’。”已而，惠王问于孙膑，所对相同。惠王以庞涓之才，不弱于孙膑，心中愈喜。只有庞涓回府，思想：“孙子之才，大胜于吾，若不除之，异日必为欺压。”心生一计，于相会中间，私叩孙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齐邦，今兄已仕魏国，何不遣人迎至此间，同享富贵？”孙膑垂泪言曰：“子虽与吾同学，未悉吾家门之事也。吾四岁丧母，九岁丧父，育于叔父孙乔身畔。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及田太公迁康公于海上，尽逐其故臣，多所诛戮，吾宗族离散，叔与从兄孙平、孙卓挈吾避难奔周，因遇荒岁，复将吾佣于周北门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来年长，闻邻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单身往学。又复数年，家乡杳无音信，岂有宗族可问哉？”庞涓复问曰：“然则兄长亦还忆故乡坟墓否？”膑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临行，亦言‘功名终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话不须提起矣。”庞涓探了口气，佯应曰：“兄长之言甚当，大丈夫随地立功，何必故乡也？”

约过半年，孙膑所言，都已忘怀了。一日，朝罢方回，忽有汉子似山东人语音，问人曰：“此位是孙客卿否？”膑随唤入府，叩其来历，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临淄人氏，在周客贩，令兄有书托某送到鬼谷，闻贵人已得仕魏邦，迂路来此。”说罢，将书呈上。孙膑接书在手，拆而观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达贤弟宾亲览，吾自家门不幸，宗族荡散，不觉已三年矣。向在宋国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异乡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尽释前嫌，招还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门。闻吾弟就学鬼谷，良玉受琢，定成伟器。兹因某客之便，作书报闻，幸早为归计，兄弟复得相见。

孙膑得书，认以为真，不觉大哭。丁乙曰：“承贤兄吩咐，劝贵人早早还乡，骨肉相聚。”孙膑曰：“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饭，付以回书，前面亦叙思乡之语，后云：“弟已仕魏，未可便归，俟稍有建立，然后徐为首丘之计。”送丁乙黄金一锭为路费，丁乙接了回书，当下辞去。谁知来人不是什么丁乙，乃是庞涓手下心腹徐甲也。庞涓套出孙膑来历姓名，遂伪作孙平、孙卓手书，教徐甲假称齐商丁乙，投见孙子。孙子兄弟自少分别，连手迹都不分明，遂认以为真了。

庞涓诓得回书，遂仿其笔迹，改后数句云：“弟今身仕魏国，心悬故土，不日当图归计。倘齐王不弃微长，自当尽力。”于是入朝私见惠王，屏去左右，将伪书呈上，言：“孙膑果有背魏向齐之心，近日私通齐使，取有回书。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毕曰：“孙膑心悬故土，岂以寡人未能重用，不尽其才耶？”涓对曰：“膑祖孙武子为吴王大将，后来仍旧归齐。父母之邦，谁能忘情，大王虽重用膑，膑心已恋齐，必不能为魏尽力。且膑才不下于臣，若齐用为将，必然与魏争雄，此大王异日之患也，不如杀之。”惠王曰：“孙膑应召而来，今罪状未明，遽然杀之，恐天下议寡人之轻士也。”涓对曰：“大王之言甚善。臣当劝谕孙膑，倘肯留魏国，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发到微臣处议罪，微臣自有区处。”

庞涓辞了惠王，往见孙子，问曰：“闻兄已得千金家报，有之乎？”膑是忠直之人，全不疑虑，遂应曰：“果然。”因备述书中要他还乡之意。庞涓曰：“弟兄久别思归，人之至情，兄长何不于魏王前暂给一二月之假，归省坟墓，然后再来？”膑曰：“恐主公见疑，不允所请。”涓曰：“兄试请之，弟当从旁力赞。”膑曰：“全仗贤弟玉成。”是夜，庞涓又入见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谕孙膑，膑意必不愿留，且有怨望之语。若目下有表章请假，主公便发其私通齐使之罪。”惠王点头。次日，孙膑果然进上一通表章，乞假月馀，还齐省墓。惠王见表大怒，批表尾云：“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发军师府问罪。”军政司奉旨，将孙膑拿到军师府来见庞涓，涓一见佯惊曰：“兄长何为至此！”军政司宣惠王之命，庞涓领旨讫，问膑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当于王前力保。”言罢，命舆人驾车，来见惠王，奏曰：“孙膑虽有私通齐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见，不若刖而黥之，使为废人，终身不能退归故土。既全其命，又无后患，岂不两全？微臣不敢自专，特来请旨！”惠王曰：“卿处分最善。”庞涓辞回本府，谓孙膑曰：“魏王十分恼怒，欲加兄极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须刖足黥面，此乃魏国法度，非愚弟不尽力也。”孙膑叹曰：“吾师云‘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今得保首领，此乃贤弟之力，不敢忘报！”庞涓遂唤刀斧手，将孙膑绑住，剔去双膝盖骨。膑大叫一声，昏绝倒地，半晌方苏。又用针刺面，成“私通外国”四字，以墨涂之。庞涓假意啼哭，以刀疮药敷膑之膝，用帛缠裹，使人抬至书馆，好言抚慰，好食将息。约过月馀，孙膑疮口已合，只是膝盖既去，两腿无力，不能行动，只好盘足而坐。髯翁有诗云：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孙膑已成废人，终日受庞涓三餐供养，甚不过意。庞涓乃求膑传示鬼谷子注解孙武兵书，膑慨然应允。涓给以木简，要他缮写。膑写未及十分之一，有苍头名唤诚儿，庞涓使伏侍孙膑。诚儿见孙子无辜受枉，反有怜悯之意。忽庞涓召诚儿至前，问孙膑缮写日得几何。诚儿曰：“孙将军为两足不便，长眠短坐，每日只写得二三策。”庞涓怒曰：“如此迟慢，何日写完？汝可与我上紧催促。”诚儿退问涓近侍曰：“军师央孙君缮写，何必如此催迫？”近侍曰：“汝有所不知。军师与孙君外虽相恤，内实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单为欲得兵书耳。缮写一完，便当绝其饮食。汝切不可泄漏！”诚儿闻知此信，密告孙子。孙子大惊：“原来庞涓如此无义，岂可传以《兵法》？”又想：“若不缮写，他必然发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脱之计。忽然想着：“鬼谷先生临行时，付我锦囊一个，嘱云：‘到至急时，方可开看。’今其时矣。”遂将锦囊启视，乃黄绢一幅，中间写着“诈疯魔”三字。膑曰：“原来如此。”当日晚餐方设，膑正欲举箸，忽然昏愦，作呕吐之状，良久发怒，张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药害我？”将瓶瓯悉拉于地，取写过木简，向火焚烧，扑身倒地，口中含糊骂詈不绝。诚儿不知是诈，慌忙奔告庞涓。涓次日亲自来看，膑痰涎满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庞涓问曰：“兄长为何而笑？为何而哭？”膑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万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没有孙膑，无人作大将也！”说罢，复睁目视涓，磕头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孙膑一命！”庞涓曰：“我是庞某，休得错认了。”膑牵住庞涓之袍，不肯放手，乱叫：“先生救命！”庞涓命左右扯脱，私问诚儿曰：“孙子病症是几时发的？”诚儿曰：“是夜来发的。”涓上车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试其真伪，命左右拖入猪圈中，粪秽狼藉，膑被发覆面，倒身而卧。再使人送酒食与之，诈云：“吾小人哀怜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帅不知也。”孙子已知是庞涓之计，怒目狰狞，骂曰：“汝又来毒我耶？”将酒食倾翻地下。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块以进，膑取而啖之。于是还报庞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为虑矣。”自此纵放孙膑，任其出入。膑或朝出晚归，仍卧猪圈之内，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间。或谈笑自若，或悲号不已。市人认得是孙客卿，怜其病废，多以饮食遗之。膑或食或不食，狂言诞语，不绝于口，无有知其为假疯魔者。庞涓却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报孙膑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诗叹云：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时墨翟云游至齐，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从魏而至，墨翟问：“孙膑在魏得意何如？”禽滑亲将孙子被刖之事，述于墨翟。翟叹曰：“吾本欲荐膑，反害之矣！”乃将孙膑之才，及庞涓妒忌之事，转述于田忌。田忌言于威王曰：“国有贤臣，而令见辱于异国，大不可也！”威王曰：“寡人发兵以迎孙子如何？”田忌曰：“庞涓不容膑仕于本国，肯容仕于齐国乎？欲迎孙子，须是如此恁般，密载以归，可保万全。”威王用其谋，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进茶为名，至魏欲见孙子。淳于髡领旨，押了茶车，捧了国书，竟至魏国。禽滑装做从者随行。到魏都见了魏惠王，致齐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馆驿。禽滑见膑发狂，不与交言，半夜私往候之。膑背靠井栏而坐，见禽滑张目不语。滑垂涕曰：“孙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师言孙卿之冤于齐王，齐王甚相倾慕。淳于公此来，非为贡茶，实欲载孙卿入齐，为卿报刖足之仇耳。”孙膑泪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于沟渠，不期今日有此机会，但庞涓疑虑太甚，恐不便挈带，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计策，孙卿不须过虑。俟有行期，即当相迎。”约定只在此处相会，万勿移动。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辩之士，厚赠金帛。髡辞了魏王欲行，庞涓复置酒长亭饯行。禽滑先于是夜将温车藏了孙膑，却将孙膑衣服与厮养王义穿着，披头散发，以泥土涂面，装作孙膑模样，地方已经具报，庞涓以此不疑。淳于髡既出长亭，与庞涓欢饮而别，先使禽滑驱车速行，亲自押后。过数日，王义亦脱身而来。地方但见肮脏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见孙膑矣。即时报知庞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捞尸首不得，连连挨访，并无影响。反恐魏王见责，戒左右只将孙膑溺死申报，亦不疑其投齐也。

再说淳于髡载孙膑离了魏境，方与沐浴。既入临淄，田忌亲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车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孙膑辞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庞涓若闻臣用于齐，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隐其事，俟有用臣之处，然后效力何如？”威王从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为上客。膑欲偕禽滑往谢墨翟，他师弟二人已不别而行了。膑叹息不已。再使人访孙平、孙卓信息，杳然无闻，方知庞涓之诈。

齐威王暇时，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田忌马力不及，屡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孙膑同至射圃观射。膑见马力不甚相远，而田忌三棚皆负，乃私谓忌曰：“君明日复射，臣能令君必胜。”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胜，某当请于王，以千金决赌。”膑曰：“君但请之。”田忌请于威王曰：“臣之驰射屡负矣。来日愿倾家财，一决输赢，每棚以千金为采。”威王笑而从之。是日，诸公子皆盛饰车马，齐至场圃，百姓聚观者数千人。田忌问孙子曰：“先生必胜之术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戏也。”孙膑曰：“齐之良马聚于王厩，而君欲与次第角胜，难矣。然臣能以术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别，试以君之下驷，当彼上驷，而取君之上驷，与彼中驷角，取君之中驷，与彼下驷角。君虽一败，必有二胜。”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锦鞯，饰其下等之马，伪为上驷，先与威王赌第一棚。马足相去甚远，田忌复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输，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马果皆胜，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胜，非臣马之力，乃孙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叹曰：“即此小事，已见孙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赏赐无算。不在话下。

再说魏惠王既废孙膑，责成庞涓恢复中山之事。庞涓奏曰：“中山远于魏而近于赵，与其远争，不如近割。臣请为君直捣邯郸，以报中山之恨。”惠王许之。庞涓遂出车五百乘伐赵，围邯郸，邯郸守臣选连战俱败，上表赵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赂齐求救。齐威王已知孙子之能，拜为大将，膑辞曰：“臣刑馀之人，而使主兵，显齐国别无人才，为敌所笑，请以田忌为将。”威王乃用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常居辎车之中，阴为画策，不显其名。田忌欲引兵救邯郸，膑止之曰：“赵将非庞涓之敌，比我至邯郸，其城已下矣。不如驻兵于中道，扬言欲伐襄陵，庞涓必还，还而击之，无不胜也！”忌用其谋。时邯郸候救不至，选以城降涓，涓遣人报捷于魏王。正欲进兵，忽闻齐遣田忌乘虚来袭襄陵，庞涓惊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动，吾当还救根本。”乃班师。

离桂陵二十里，便遇齐兵。原来孙膑早已打听魏兵到来，预作准备，先使牙将袁达，引三千人截路搦战。庞涓族子庞葱前队先到，迎住厮杀。约战二十馀合，袁达诈败而走。庞葱恐有计策，不敢追赶，却来禀知庞涓。涓叱曰：“谅偏将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军追之。将及桂陵，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初到魏国时摆的“颠倒八门阵”。庞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晓此阵法？莫非孙膑已归齐国乎？”当下亦布队成列。只见齐军中闪出大将田旗号，推出一辆戎车，田忌全装披挂，手执画戟，立于车中。田婴挺戈，立于车右，田忌口呼：“魏将能事者，上前打话。”庞涓亲自出车，谓田忌曰：“齐、魏一向和好，魏、赵有怨，何与齐事？将军弃好寻仇，实为失计！”田忌曰：“赵以中山之地献于吾主，吾主命吾帅师救之。若魏亦割数郡之地，付于吾手，吾当即退。”庞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与某对阵。”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识我阵否？”庞涓曰：“此乃‘颠倒八门阵’，吾受之鬼谷子，汝何处窃取一二，反来问我，我国中三岁孩童，皆能识之。”田忌曰：“汝既能识，敢打此阵否？”庞涓心下踌躇，若说不打，丧了志气，遂厉声应曰：“既能识，如何不能打？”庞涓吩咐庞英、庞葱、庞茅曰：“记得孙膑曾讲此阵，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阵能变长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攻者辄为所困。我今去打此阵，汝三人各领一军，只看此阵一变，三队齐进，使首尾不能相顾，则阵可破矣！”庞涓吩咐已毕，自帅选锋五千人，上前打阵。才入阵中，只见八方旗色，纷纷转换，认不出那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了。东冲西撞，戈甲如林，并无出路。只闻得金鼓乱鸣，四下呐喊，竖的旗上，俱有军师“孙”字，庞涓大骇曰：“刖夫果在齐国，吾堕其计矣！”正在危急，却得庞英、庞葱两路兵杀进，单单救出庞涓，那五千选锋，不剩一人。问庞茅时，已被田婴所杀。共损军二万馀人，庞涓甚是伤感。原来八卦阵本按八方，连中央戊己，共是九队车马，其形正方。比及庞涓入来打阵，抽去首尾二军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队车马，变为圆阵，以此庞涓迷惑。后来唐朝卫国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阵，即从此圆阵布出。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按今堂邑县东南有地名古战场，乃昔日孙、庞交兵之处也。

却说庞涓知孙膑在军中，心中惧怕，与庞英、庞葱商议，弃营而遁，连夜回魏国去了。田忌与孙膑探知空营，奏凯回齐。此周显王十七年之事。魏惠王以庞涓有取邯郸之功，虽然桂陵丧败，将功准罪。齐威王遂宠任田忌、孙膑，专以兵权委之。驺忌恐其将来代己为相，密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欲要夺田忌、孙膑之宠。恰好庞涓使人以千金行赂于驺忌之门，要得退去孙膑。驺忌正中其怀，乃使公孙阅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门，曰：“我奉田忌将军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问：“何用？”阅曰：“我将军，田氏之宗也，兵权在握，威震邻国。今欲谋大事，烦为断其吉凶。”卜者大惊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与闻！”公孙阅嘱曰：“先生即不肯断，幸勿泄！”公孙阅方才出门，驺忌差人已至，将卜者拿住，说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虽有人来小店，实不曾占。”驺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语，告于威王，即引卜者为证。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举动。田忌闻其故，遂托病辞了兵政，以释齐王之疑。孙膑亦谢去军师之职。明年，齐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与孙膑之能，俱召复故位。

再说庞涓初时，闻齐国退了田忌，孙膑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横行天下也！”是时韩昭侯灭郑国而都之，赵相国公仲侈如韩称贺，因请同起兵伐魏，约以灭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应允，回言：“偶值荒馑，俟来年当从兵进讨。”庞涓访知此信，言于惠王曰：“闻韩谋助赵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韩，以沮其谋。”惠王许之，使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起倾国之兵，向韩国进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话说庞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韩，行过外黄，有布衣徐生请见太子。太子问曰：“先生辱见寡人，有何见谕？”徐生曰：“太子此行，将以伐韩也，臣有百战百胜之术于此，太子欲闻之否？”申曰：“此寡人所乐闻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过于魏，位有过于王者乎？”申曰：“无以过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将而攻韩，幸而胜，富不过于魏，位不过于王也。万一不胜，将若之何？夫无不胜之害，而有称王之荣，此臣所谓百战百胜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请从先生之教，即日班师。”徐生曰：“太子虽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众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众，太子即欲还，其谁听之？”徐生辞去。太子出令欲班师。庞涓曰：“大王以三军之寄，属于太子，未见胜败，而遽班师，与败北何异？”诸将皆不欲空还。太子申不能自决，遂引兵前进，直造韩都。韩哀侯遣人告急于齐，求其出兵相救。

齐宣王大集群臣，问以：“救韩与不救，孰是孰非？”相国驺忌曰：“韩、魏相并，此邻国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婴皆曰：“魏胜韩，则祸必及于齐，救之为是。”孙膑独嘿然无语。宣王曰：“军师不发一言，岂救与不救，二策皆非乎？”孙膑对曰：“然也。夫魏国自恃其强，前年伐赵，今年伐韩，其心亦岂须臾忘齐哉？若不救，是弃韩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韩，韩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韩受兵，韩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则何如？”孙膑对曰：“为大王计，宜许韩必救，以安其心。韩知有齐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韩。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韩，用力少而见功多，岂不胜于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称：“善。”遂许韩使，言：“齐救旦暮且至。”韩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后交锋五六次，韩皆不胜，复遣使往齐，催趱救兵。齐复用田忌为大将，田婴副之，孙子为军师，率车五百乘救韩。

田忌又欲望韩进发，孙膑曰：“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赵，未尝至赵；今救韩，奈何往韩乎？”田忌曰：“军师之意，将欲如何？”孙膑曰：“夫解纷之术，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计，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从之，乃令三军齐向魏邦进发。庞涓连败韩师，将逼新都，忽接本国警报，言：“齐兵复寇魏境，望元帅作速班师。”庞涓大惊，即时传令去韩归魏，韩兵亦不追赶。孙膑知庞涓将至，谓田忌曰：“三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吾军远入魏地，宜诈为弱形以诱之！”田忌曰：“诱之如何？”孙膑曰：“今日当作十万灶，明后日以渐减去，彼见军灶顿减，必谓吾兵怯战，逃亡过半，将兼程逐利。其气必骄，其力必疲，吾因以计取之！”田忌从其计。

再说庞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韩兵屡败，正好征进，却被齐人侵扰，毁其成功，不胜之忿。及至魏境，知齐兵已前去了。遗下安营之迹，地甚宽广，使人数其灶，足有十万，惊曰：“齐兵之众如此，不可轻敌也。”明日又至前营，查其灶仅五万有馀，又明日，灶仅三万。涓以手加额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问曰：“军师未见敌形，何喜形于色？”涓答曰：“某固知齐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过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齐人多诈，军师须十分在意！”庞涓曰：“田忌等今番自来送死，涓虽不才，愿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耻！”当下传令：选精锐二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二队，倍日并行，步军悉留在后，使庞葱率领徐进。孙膑时刻使人探听庞涓消息，回报：“魏兵已过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进。”孙膑屈指计程，日暮必至马陵。那马陵道在两山中间，溪谷深隘，堪以伏兵。道傍树木丛密，膑只拣绝大一株留下，馀树尽皆砍倒，纵横道上，以塞其行。却将那大树向东树身砍白，用黑煤大书六字云：“庞涓死此树下。”上面横书四字云：“军师孙示。”令部将袁达、独孤陈，各选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树下火光起时，一齐发弩！”再令田婴引兵一万，离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过，便从后截杀。分拨已定，自与田忌引兵远远屯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兵过去不远，恨不能一步赶着，只顾催趱。来到马陵道时，恰好日落西山。其时十月下旬，又无月色。前军回报：“有断木塞路，难以进前。”庞涓叱曰：“此齐兵畏吾蹑其后，故设此计也！”正欲指麾军士搬木开路，忽抬头看见树上砍白处，隐隐有字迹，但昏黑难辨。命小军取火照之。众军士一齐点起火来。庞涓于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惊曰：“吾中刖夫之计矣！”急教军士：“速退！”说犹未绝，那袁达、独孤陈两支伏兵，望见火光，万弩齐发。箭如骤雨，军士大乱。庞涓身带重伤，料不能脱，叹曰：“吾恨不杀此刖夫，遂成竖子之名。”即引佩剑自刎其喉而绝。庞英亦中箭身亡，军士射死者，不计其数。史官有诗云：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昔庞涓下山时，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庞涓用假书之事，欺孙膑而刖之。今日亦受孙膑之欺，堕其减灶之计。鬼谷又言：“遇马而瘁。”果然死于马陵。计庞涓仕魏至身死，刚十二年，应花开十二朵之兆。始见鬼谷之占，纤微必中，神妙不测。

时太子申在后队，闻前军有失，慌忙屯扎住不行。不提防田婴一军，反从后面杀到，魏兵心胆俱裂，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势孤力寡，被田婴生擒，缚置车中。田忌和孙膑统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轻重军器，尽归于齐。田婴将太子申献功，袁达、独孤陈将庞涓父子尸首献功。孙膑手斩庞涓之头，悬于车上。齐军大胜，奏凯而还。其夜太子申惧辱，亦自刎而死。孙膑叹息不已。大军行至沙鹿山，正逢庞葱步军，孙膑使人挑庞涓之头示之，步军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乞命，田忌欲并诛之。孙膑曰：“为恶者止庞涓一人，其子且无罪，况其侄乎？”乃将太子申及庞英二尸交付庞葱，教他回报魏王：“速速上表朝贡，不然，齐兵再至，宗社不保。”庞葱喏喏连声而去。此周显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师回国，齐宣王大喜，设宴相劳，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相国驺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齐宣王遂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孙膑军师如故，加封大邑。孙膑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宣王曰：“臣以废人，过蒙擢用，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之所学，尽在此书，留臣亦无用。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孙膑住山岁馀，一夕忽不见，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将庞涓之首，悬示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宣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齐宣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博望城，韩、赵、魏无敢违者。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宣王遂自恃其强，耽于酒色，筑雪宫于城内，以备宴乐。辟郊外四十里为苑囿，以备狩猎。又听信文学游说之士，于稷门立左右讲室，聚游客数千人，内如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日事议论，不修实政。嬖臣王等用事，田忌屡谏不听，郁郁而卒。

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声言：“愿见齐王。”武士止之曰：“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曰：“吾乃齐之无盐人也，覆姓钟离，名春，年四十馀，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强颜之女子也！”乃奏知宣王。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见其丑陋，亦皆含笑。宣王问曰：“我宫中妃侍已备，今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无有奇能乎？”钟离春对曰：“妾无奇能，特有隐语之术。”宣王曰：“汝试发隐术，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钟离春乃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莫能对。宣王曰：“春来前，为寡人明言之。”春顿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尔无罪。”春曰：“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妇妄言！”喝令斩之。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关，与齐争胜，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渐弛，此妾为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大王内耽女色，外荒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纳，妾所以炫齿为王受谏也。且王等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等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此辈，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宫筑囿，台榭陂池，殚竭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宣王叹曰：“使无钟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即日罢宴，以车载春归宫，立为正后。春辞曰：“大王不纳妾言，安用妾身？”于是宣王招贤下士，疏远嬖佞，散遣稷下游说之徒，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大治。即以无盐之邑封春家，号春为无盐君。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秦相国卫鞅闻庞涓之死，言于孝公曰：“秦、魏比邻之国，秦之有魏，犹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其势不两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乘此时伐魏，魏不能支，必然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副之，帅兵五万伐魏。师出咸阳，望东进发，警报已至西河。守臣朱仓告急文书，一日三发。惠王大集群臣，问御秦之计。公子卬进曰：“鞅昔日在魏时，与臣相善，臣尝举荐于大王，大王不听。今日臣愿领兵前往，先与讲和。如若不许，然后固守城池，请救韩、赵。”群臣皆赞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为大将，亦率兵五万，来救西河，进屯吴城。那吴城是吴起守西河时所筑，以拒秦者，坚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书，遣人往秦寨通问卫鞅，欲其罢兵，守城将士报道：“今有秦相国差人下书，见在城外。”公子卬命缒城而上，发书看之。书曰：

鞅始与公子相得甚欢，不异骨肉。今各事其主，为两国之将，何忍治兵，自相鱼肉？鄙意欲与公子相约，各去兵车，释甲胄，以衣冠之会，相见于玉泉山，乐饮而罢。免使两国肝脑涂地。使千秋而下，称吾两人之交情，同于管、鲍。公子如肯俯从，幸示其期。

公子卬读毕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书曰：

相国不忘夙昔之好，举齐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车，安秦、魏之民，明管、鲍之谊，此卬志也。三日之内，惟相国示期，敢不听命？

卫鞅得了回书，喜曰：“吾计成矣。”复使人入城订定日期，言：“秦兵前营已撤，打发先回，只等会过元帅，便拔寨都起。”复以旱藕、麝香遗之曰：“此二物秦地所产，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旧情，永以为好。”公子卬谓卫鞅爱己，益信其无他，答书谢之。卫鞅假传军令，使前营尽撤，公子少官率领先行。却暗暗吩咐，一路只说射猎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处，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齐到玉泉山下，只听山上放炮为号，便一齐杀入，将来人尽数拿住，不许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卫鞅先使人报入城中，言：“相国先往玉泉山伺候，随行不满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车载酒食，并乐工一部，乘车赴会，人数与卫鞅相当。卫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见人从既少，且无军器，坦然不疑。相见之间，各叙昔日交情，并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国从人，无不欢喜。两边俱有酒席。公子卬是地主，先替卫鞅把盏。三献三酬，奏乐三次。卫鞅使军吏席上报时，即命撤了魏国筵席，另用本国酒馔。两个侍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唤作乌获，力举千钧；一个唤作任鄙，手格虎豹。卫鞅才举初杯相劝，以目视左右，便去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亦放炮相应，声震陵谷。公子卬大惊曰：“此炮何来？相国莫非见欺否？”卫鞅笑曰：“暂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却被乌获紧紧帮住，转动不得。任鄙指挥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拘获车仗人等，真个是滴水不漏。卫鞅吩咐将公子卬上了囚车，先递回秦国报捷。却将所获随行人从，解其束缚，赐酒压惊，仍用原来车仗，教他：“只说主帅赴会回来。赚开城门，另有重赏；如若不从，即时斩首。”那一行从人，都是小辈，谁不怕死，尽皆依允。却教乌获假作公子卬坐于车中，任鄙作护送使臣，单车随后。城上认得是自家人从，即时开门。那两员勇将，一齐发作，将城门一拳一脚，打个粉碎，关阖不得，军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率大军，飞也似赶来。城中军民乱窜，卫鞅纵军士乱杀一阵，遂占了吴城。朱仓闻知主帅被虏，度西河难守，弃城而遁。卫鞅长驱而入，直逼安邑。惠王大惧，使大夫龙贾往秦军行成。卫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国。蒙秦王尊为卿相，食禄万钟，今以兵权交付，若不灭魏，有负重托。”龙贾曰：“吾闻良鸟恋旧林，良臣怀故主。魏王虽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无情？”卫鞅沉思半晌，谓龙贾曰：“若要我班师，除非将河西之地，尽割于秦方可。”龙贾只得应诺，回奏惠王。惠王从之，即令龙贾奉河西地图，献于秦军买和。卫鞅按图受地，奏凯而归。公子卬遂降于秦。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难守，遂迁都大梁去讫。自此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卫鞅之功，封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为鞅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为此也。鞅谢恩归第，谓家臣曰：“吾以卫之支庶，挟策归秦，为秦更治，立致富强。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谓极矣。”宾客齐声称贺。内有一士厉声而前曰：“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尔等居商君门下，岂可进谄而陷主乎？”众人视之，乃上客赵良也。鞅曰：“先生谓众人之谄，试言吾之治秦，与五羖大夫孰贤？”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晋君，并国二十，使其主为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今君相秦八载，法令虽行，刑戮太惨，民见威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太子恨君刑其师傅，怨入骨髓。民间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驾，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贪商、於之富贵，而自夸大丈夫乎？君何不荐贤人以自代？辞禄去位，退耕于野，尚可望自全也！”商君默然不乐。

后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群臣奉太子驷即位，是为惠文公。商鞅自负先朝旧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积恨未报，至是，与公孙贾同奏于惠文公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虽治，然妇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国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权重，后必谋叛。”惠文公曰：“吾恨此贼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归商、於。鞅辞朝，具驾出城，仪仗队伍，犹比诸侯。百官饯送，朝署为空。公子虔、公孙贾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拟王者仪制，如归商、於，必然谋叛。”甘龙、杜挚证成其事。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孙贾引武士三千，追赶商鞅，枭首回报。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连街倒巷，皆怨商君。一闻公孙贾引兵追赶，攘臂相从者，何止数千馀人。

商鞅车驾出城，已百馀里，忽闻后面喊声大振，使人探听，回报：“朝廷发兵追赶。”商鞅大惊，知是新王见责，恐不免祸，急卸衣冠下车，扮作卒隶逃亡。走至函关，天色将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辞无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许收留无帖之人，犯者并斩，吾不敢留。”商鞅叹曰：“吾设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关门，径奔魏国。魏惠王恨商鞅诱虏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于是欲囚商鞅以献秦。鞅复逃回商、於，谋起兵攻秦，被公孙贾追至缚归。惠文公历数其罪，吩咐将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尸。百姓争啖其肉，须臾而尽。于是尽灭其族。可怜商鞅变立新法，使秦国富强。今日受车裂之祸，岂非过刻之报乎？此周显王三十一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商於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
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释重负。六国闻之，亦皆相庆。甘龙、杜挚先被革职，今皆复官。拜公孙衍为相国。衍劝惠文公西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要列国悉如魏国割地为贽，如有违者，即发兵伐之。惠文公遂称王，遣使者遍告列国，都要割地为贺。诸侯俱犹豫未决。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新败越兵，杀越王无疆，尽有越地，地广兵强，与秦为敌。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咤而去。于是洛阳苏秦挟兼并之策，以说秦王。不知苏秦如何说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话说苏秦、张仪，辞鬼谷下山，张仪自往魏国去了。苏秦回至洛阳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苏代、苏厉也。一别数年，今日重会，举家欢喜，自不必说。过了数日，苏秦欲出游列国，乃请于父母，变卖家财，为资身之费。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获，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贵，弃见成之业，图未获之利，他日生计无聊，岂可悔乎？”苏代、苏厉亦曰：“兄如善于游说之术，何不就说周王，在本乡亦可成名，何必远出？”苏秦被一家阻挡，乃求见周显王，说以自强之术。显王留之馆舍。左右皆素知苏秦出于农贾之家，疑其言空疏无用，不肯在显王前保举。

苏秦在馆舍羁留岁馀，不能讨个进身。于是发愤回家，尽破其产，得黄金百镒，制黑貂裘为衣，治车马仆从，遨游列国，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土，尽得天下利害之详。如此数年，未有所遇。闻卫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阳，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见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问曰：“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敝邑，有何教诲？”苏秦奏曰：“臣闻大王求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并天下乎？”惠文王曰：“然。”秦曰：“大王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国也。沃野千里，奋击百万，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臣请献谋效力，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岂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惠文王初杀商鞅，心恶游说之士，乃辞曰：“孤闻毛羽不成，不能高飞。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数年，兵力稍足，然后议之。”苏秦乃退。复将古三王五霸攻战而得天下之术，汇成一书，凡十馀万言，次日献上秦王。秦王虽然留览，绝无用苏秦之意。再谒秦相公孙衍，衍忌其才，不为引进。

苏秦留秦复岁馀，黄金百镒，俱已用尽，黑貂之裘亦敝坏，计无所出。乃货其车马仆从，以为路资，担囊徒步而归。父母见其狼狈，辱骂之。妻方织布，见秦来，不肯下机相见。秦饿甚，向嫂求一饭，嫂辞以无柴，不肯为炊。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途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秦不觉堕泪，叹曰：“一身贫贱，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母不以我为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简书箧中，得太公《阴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自有进益。’”乃闭户探讨，务穷其趣，昼夜不息。夜倦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遍足。既于《阴符》有悟，然后将列国形势，细细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学如此，以说人主，岂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位者乎？”遂谓其弟代、厉曰：“吾学已成，取富贵如寄，弟可助吾行资，出说列国。倘有出身之日，必当相引。”复以《阴符》为弟讲解。代与厉亦有省悟，乃各出黄金，以资其行。

秦辞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国，思想：“当今七国之中，惟秦最强，可以辅成帝业。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复如前，何面复归故里？”乃思一摈秦之策，必使列国同心协力，以孤秦势，方可自立。于是东投赵国。时赵肃侯在位，其弟公子成为相国，号奉阳君。苏秦先说奉阳君，奉阳君不喜。秦乃去赵，北游于燕，求见燕文公，左右莫为通达。居岁馀，资用已罄，饥饿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贷以百钱，秦赖以济。适值燕文公出游，秦伏谒道左。文公问其姓名，知是苏秦，喜曰：“闻先生昔年以十万言献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读先生之书。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车入朝，召秦入见，鞠躬请教。苏秦奏曰：“大王列在战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覆车斩将之危，安居无事，大王亦知其故乎？”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赵为之蔽耳。大王不知结好于近赵，而反欲割地以媚远秦，不愚甚耶？”燕文公曰：“然则如何？”秦对曰：“依臣愚见，不若与赵从亲，因而结连列国，天下为一，相与协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从以安燕国，寡人所愿，但恐诸侯不肯为从耳。”秦又曰：“臣虽不才，愿面见赵侯，与定从约。”燕文公大喜，资以金帛路费，高车驷马，使壮士送秦至赵。

适奉阳君赵成已卒，赵肃侯闻燕国送客来至，遂降阶而迎曰：“上客远辱，何以教我？”苏秦奏曰：“秦闻天下布衣贤士，莫不高贤君之行义，皆愿陈忠于君前，奈奉阳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进，卷口而不言。今奉阳君捐馆舍，臣故敢献其愚忠。臣闻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当今山东之国，惟赵为强。赵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赵。然而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袭其后也，故为赵南蔽者，韩、魏也。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险，一旦秦兵大出，蚕食二国，二国降，则祸次于赵矣。臣尝考地图，列国之地，过秦万里；诸侯之兵，多秦十倍，设使六国合一，并力西向，何难破秦？今为秦谋者，以秦恐吓诸侯，必须割地求和。夫无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与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见，莫如约列国君臣会于洹水，交盟定誓，结为兄弟，联为唇齿。秦攻一国，则五国共救之，如有败盟背誓者，诸侯共伐之。秦虽强暴，岂敢以孤国与天下之众争胜负哉！”赵肃侯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闻至计。今上客欲纠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从？”乃佩以相印，赐以大第，又以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使为“从约长”。

苏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偿旅邸人之百钱。正欲择日起行，历说韩、魏诸国。忽赵肃侯召苏秦入朝，有急事商议。苏秦慌忙来见肃侯。肃侯曰：“适边吏来报：秦相国公孙衍出师攻魏，擒其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赵。将若之何？”苏秦闻言，暗暗吃惊：“秦兵若到赵，赵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从之计不成矣！”正是人急计生，且答应过去，另作区处。乃故作安闲之态，拱手对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赵国，万一来到，臣自有计退之。”肃侯曰：“先生且暂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远离寡人耳。”这句话，正中苏秦之意，应诺而退。苏秦回至府第，唤门下心腹，唤做毕成，至于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学故人，名曰“张仪”，字馀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贾，变姓名为贾舍人，前往魏邦，寻访张仪。倘相见时，须如此如此。若到赵之日，又须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贾舍人领命，连夜望大梁而行。

话分两头。却说张仪自离鬼谷归魏，家贫，求事魏惠王不得。后见魏兵屡败，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国昭阳留之为门下客。昭阳将兵伐魏，大败魏师，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赐之。何谓和氏之璧？当初楚厉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于厉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厉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复献其璞。玉工又以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献，奈双足俱刖，不能行动。乃抱璞于怀，痛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有晓得卞和的，问曰：“汝再献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赏乎，又何哭为？”和曰：“吾非为求赏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谓之石，本贞士而谓之欺，是非颠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闻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无瑕美玉，因制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颠有池，池旁有石室，谓之抱玉岩，即卞和所居，泣玉处也。楚王怜其诚，以大夫之禄给卞和，终其身。此璧乃无价之宝，只为昭阳灭越败魏，功劳最大，故以重宝赐之。昭阳随身携带，未尝少离。

一日，昭阳出游于赤山，四方宾客从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传姜太公曾钓于此。潭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已及半酣。宾客慕和璧之美，请于昭阳，求借观之。昭阳命守藏竖于车箱中取出宝椟至前，亲自启钥，解开三重锦袱，玉光烁烁，照人颜面。宾客次第传观，无不极口称赞。正赏玩间，左右言：“潭中有大鱼跃起。”昭阳起身凭栏而观，众宾客一齐出看，那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丈馀，群鱼从之跳跃。俄焉云兴东北，大雨将至，昭阳吩咐：“收拾转程。”守藏竖欲收和璧置椟，已不知传递谁手，竟不见了。乱了一回，昭阳回府，教门下客捱查盗璧之人。门下客曰：“张仪赤贫，素无行。要盗璧除非此人。”昭阳亦心疑之。使人执张仪笞掠之，要他招承。张仪实不曾盗，如何肯服。笞至数百，遍体俱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垂死，只得释放。旁有可怜张仪的，扶仪归家。其妻见张仪困顿模样，垂泪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读书游说所致，若安居务农，宁有此祸耶？”仪张口向妻使视之，问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仪曰：“舌在，便是本钱，不愁终困也。”于是将息半愈，复还魏国。

贾舍人至魏之时，张仪已回魏半年矣。闻苏秦说赵得意，正欲往访。偶然出门，恰遇贾舍人休车于门外，相问间，知从赵来。遂问：“苏秦为赵相国，信果真否？”贾舍人曰：“先生何人，得无与吾相国有旧耶？何为问之？”仪告以同学兄弟之情。贾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国必当荐扬。吾贾事已毕，正欲还赵，若不弃嫌微贱，愿与先生同载。”张仪欣然从之。既至赵郊，贾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暂别。城内各门俱有旅店，安歇远客，容卑人过几日相访。”张仪辞贾舍人下车，进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谒苏秦。秦预诫门下人，不许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进名刺。秦辞以事冗，改日请会。仪复候数日，终不得见，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见发落，万一相国来召，何以应之？虽一年半载，亦不敢放去也。”张仪闷甚，访贾舍人何在，人亦无知者。

又过数日，复书刺往辞相府。苏秦传命：“来日相见。”仪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当，次日，侵晨往候。苏秦预先排下威仪，阖其中门，命客从耳门而入。张仪欲登阶，左右止之曰：“相国公谒未毕，客宜少待。”仪乃立于庑下，睨视堂前官属拜见者甚众。已而，禀事者又有多人。良久，日将昃，闻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仪整衣升阶，只望苏秦降坐相迎，谁知秦安坐不动。仪忍气进揖，秦起立，微举手答之，曰：“馀子别来无恙？”仪怒气勃勃，竟不答言。左右禀进午餐。秦复曰：“公事匆冗，烦馀子久待，恐饥馁，且草率一饭，饭后有言。”命左右设坐于堂下。秦自饭于堂上，珍羞满案。仪前不过一肉一菜，粗粝之餐而已。张仪本待不吃，奈腹中饥甚，况店主人饭钱先已欠下许多，只指望今日见了苏秦，便不肯荐用，也有些金资赍发，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出于无奈，只得含羞举箸。遥望见苏秦杯盘狼藉，以其馀肴分赏左右，比张仪所食，还盛许多。仪心中且羞且怒。食毕，秦复传言：“请客上堂。”张仪举目观看，秦仍旧高坐不起。张仪忍气不过，走上几步，大骂：“季子，我道你不忘故旧，远来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学之情何在？”苏秦徐徐答曰：“以馀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际遇了，不期穷困如此。吾岂不能荐于赵侯，使子富贵？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为，贻累于荐举之人。”张仪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贵，岂赖汝荐乎？”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贵，何必来谒？念同学情分，助汝黄金一笏，请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仪。仪一时性起，将金掷于地下，愤愤而出。苏秦亦不挽留。

仪回至旅店，只见自己铺盖，俱已移出在外。仪问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见相君，必然赠馆授餐，故移出耳！”张仪摇头，口中只说：“可恨，可恨！”一头脱下衣履，交还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学，足下有些妄扳么？”张仪扯住主人，将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备细述了一遍。店主人曰：“相君虽然倨傲，但位尊权重，礼之当然。送足下黄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发饭钱，剩些作归途之费。何必辞之？”张仪曰：“我一时使性，掷之于地，如今手无一钱，如之奈何？”

正说话间，只见前番那贾舍人走入店门，与张仪相见，道：“连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见过苏相国否？”张仪将怒气重复吊起，将手往店案上一拍，骂道：“这无情无义的贼，再莫提他！”贾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发怒？”店主人遂将相见之事，代张仪叙述一遍：“今欠帐无还，又不能作归计，好不愁闷！”贾舍人曰：“当初原是小人撺掇先生来的，今日遇而不遇，却是小人带累了先生，小人情愿代先生偿了欠帐，备下车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张仪曰：“我亦无颜归魏了。欲往秦邦一游，恨无资斧。”贾舍人曰：“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还有同学兄弟么？”张仪曰：“非也，当今七国中，惟秦最强，秦之力，可以困赵。我往秦，幸得用事，可报苏秦之仇耳！”贾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国，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亲，依旧与小人同载，彼此得伴，岂不美哉？”张仪大喜曰：“世间有此高义，足令苏秦愧死！”遂与贾舍人为八拜之交。贾舍人替张仪算还店钱，见有车马在门，二人同载，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间为张仪制衣装，买仆从，凡仪所须，不惜财费。及至秦国，复大出金帛，赂秦惠文王左右，为张仪延誉。

时惠文王方悔失苏秦，闻左右之荐，即时召见，拜为客卿，与之谋诸侯之事。贾舍人乃辞去。张仪垂泪曰：“始吾困阨至甚，赖子之力，得显用秦国，方图报德，何遽言去耶？”贾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苏相国也。”张仪愕然良久，问曰：“子以资斧给我，何言苏相国耶？”贾舍人曰：“相国方倡‘合从’之约，虑秦伐赵败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伪为贾人，招君至赵，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资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后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请归报相君。”张仪叹曰：“嗟乎！吾在季子术中，而吾不觉，吾不及季子远矣。烦君多谢季子，当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赵’二字，以此报季子玉成之德也。”

贾舍人回报苏秦，秦乃奏赵肃侯曰：“秦兵果不出矣！”于是拜辞往韩，见韩宣惠公曰：“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为贽，明年将复求之。夫韩地有限，而秦欲无穷，再三割则韩地尽矣。俗谚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羞之。”宣惠公蹴然曰：“愿以国听于先生，如赵王约。”亦赠苏秦黄金百镒。苏秦乃过魏，说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无如魏者，于以抗秦有馀也。今乃听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无已，将若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并力制秦，可使永无秦患。臣今奉赵王之命，来此约从。”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败辱。今先生以长策下教寡人，敢不从命！”亦赠金帛一车。苏秦复造齐国，说齐宣王曰：“臣闻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谋事秦，宁不耻乎？且齐地去秦甚远，秦兵必不能及齐，事秦何为？臣愿大王从赵约，六国和亲，互相救援。”齐宣王曰：“谨受教。”苏秦乃驱车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地五千馀里，天下莫强。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今列国之士，非从则衡。夫合从则诸侯将割地以事楚，连衡则楚将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远矣！”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报赵肃侯，行过洛阳，诸侯各发使送之，仪仗旌旄，前遮后拥，车骑辎重连接二十里不绝，威仪比于王者。一路官员，望尘下拜。周显王闻苏秦将至，预使人扫除道路，设供帐于郊外以迎之。秦之老母，扶杖旁观，啧啧惊叹；二弟及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郊迎。苏秦在车中谓其嫂曰：“嫂向不为我炊，今又何恭之过也？”嫂曰：“见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苏秦喟然叹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贵之不可少也！”于是以车载其亲属，同归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赡宗党。今河南府城内有苏秦宅遗址，相传有人掘之，得金百锭，盖当时所埋也。秦弟代、厉羡其兄之贵盛，亦习《阴符》，学游说之术。

苏秦住家数日，乃发车往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遣使约齐、楚、魏、韩、燕五国之君，俱到洹水相会。苏秦同赵肃侯预至洹水，筑坛布位，以待诸侯。燕文公先到，次韩宣惠公到。不数日，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陆续俱到。苏秦先与各国大夫相见，私议坐次。论来楚、燕是个老国，齐、韩、赵、魏，都是更姓新国。但此时战争之际，以国之大小为叙：楚最大，齐次之，魏次之，次赵，次燕，次韩。内中楚、齐、魏已称王，赵、燕、韩尚称侯，爵位相悬，相叙不便。于是苏秦建议，六国一概称王，赵王为约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先与各国会议停当。至期，各登盟坛，照位排立。苏秦历阶而上，启告六王曰：“诸君山东大国，位皆王爵，地广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马贱夫，据咸阳之险，蚕食列国，诸君能以北面之礼事秦乎？”诸侯皆曰：“不愿事秦，愿奉先生明教！”苏秦曰：“合从摈秦之策，向者已悉陈于诸君之前矣，今日但当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结为兄弟，务期患难相恤！”六王皆拱手曰：“谨受教。”秦遂捧盘，请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一国背盟，五国共击！写下誓书六通，六国各收一通，然后就宴。赵王曰：“苏秦以大策奠安六国，宜封高爵，俾其往来六国，坚此从约。”五王皆曰：“赵王之言是也！”于是六王合封苏秦为“从约长”，兼佩六国相印，金牌宝剑，总辖六国臣民。又各赐黄金百镒，良马十乘。苏秦谢恩。六王各散归国。苏秦随赵肃侯归赵。——此乃周显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齿相依骨肉亲。
假使合从终不解，何难协力灭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话说苏秦既合从六国，遂将从约写一通，投于秦关。关吏送与秦惠文王观之，惠文王大惊，谓相国公孙衍曰：“若六国为一，寡人之进取无望矣！必须画一计散其从约，方可图大事。”公孙衍曰：“首从约者，赵也。大王兴师伐赵，视其先救赵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则诸侯惧而从约可散矣。”时张仪在座，意不欲伐赵，以负苏秦之德。乃进曰：“六国新合，其势未可猝离也。秦如伐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悉锐师以助战。秦师拒斗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国无如魏，而燕在北最远。大王诚遣使以重赂求成于魏，以疑各国之心。而与燕太子结婚，如此，则从约自解矣。”惠文王称善，乃许魏还襄陵等七城以讲和。魏亦使人报秦之聘，复以女许配秦太子。

赵王闻之，召苏秦责之曰：“子倡为从约，六国和亲，相与摈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国皆与秦通，从约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赵，尚可望二国之救乎？”苏秦惶恐谢曰：“臣请为大王出使燕国，必有以报魏也。”秦乃去赵适燕，燕易王以为相国。时易王新即位，齐宣王乘丧伐之，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始先君以国听子，六国和亲。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齐兵压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苏秦曰：“臣请为大王使齐，奉十城以还燕。”燕易王许之。苏秦见齐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爱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齐，秦亦怨齐矣。得十城而结二怨，非计也。大王听臣计，不如归燕之十城，以结燕、秦之欢。齐得燕、秦，于以号召天下不难矣。”宣王大悦，乃以十城还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苏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宫，因与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秦惧，乃结好于燕相国子之，与联儿女之姻。又使其弟苏代、苏厉与子之结为兄弟，欲以自固。燕夫人屡召苏秦，秦益惧，不敢往。乃说易王曰：“燕、齐之势，终当相并。臣愿为大王行反间于齐。”易王曰：“反间如何？”秦对曰：“臣伪为得罪于燕，而出奔齐国，齐王必重用臣。臣因败齐之政，以为燕地。”易王许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齐。齐宣王重其名，以为客卿。秦因说宣王以田猎钟鼓之乐。宣王好货，因使厚其赋敛；宣王好色，因使妙选宫女；欲俟齐乱，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国田婴，客卿孟轲极谏，皆不听。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颇勤国政，娶秦女为王后，封田婴为薛公，号靖郭君。苏秦客卿，用事如故。

话分两头。再说张仪闻苏秦去赵，知从约将解，不与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于秦。秦惠王使公子华为大将，张仪副之，帅师伐魏，攻下蒲阳。仪请于秦王，复以蒲阳还魏。又使公子繇质于魏，与之结好。张仪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张仪因说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纳质焉。魏不可无礼于秦，宜谋所以谢之。”襄王曰：“何以为谢？”张仪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谢秦，秦之爱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图诸侯，大王之取偿于他国者，必十倍于今之所献也！”襄王惑其言。乃献少梁之地以谢秦，又不敢受质。秦王大悦。因罢公孙衍，用张仪为相。

时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为怀王。张仪乃遣人致书怀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盗璧之冤。楚怀王面责昭阳曰：“张仪贤士，子何不进于先君，而迫之使为秦用也？”昭阳嘿然甚愧，归家发病死。怀王惧张仪用秦，复申苏秦合从之约，结连诸侯。而苏秦已得罪于燕，去燕奔齐。张仪乃见秦王，辞相印，自请往魏。惠文王曰：“君舍秦往魏何意？”仪对曰：“六国溺于苏秦之说，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请令魏先事秦，以为诸侯之倡。”惠文王许之。仪遂投魏，魏襄王果用为相国。仪因说曰：“大梁南邻楚，北邻赵，东邻齐，西邻韩，而无山川之险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国不得安。”魏襄王计未定。张仪阴使人招秦伐魏，大败魏师，取曲沃。髯翁有诗云：

仕齐却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国来。
虽则从横分两路，一般反覆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谋为合从，仍推楚怀王为从约长。于是苏秦益重于齐。

时齐相国田婴病卒，子田文嗣为薛公，号为孟尝君。田婴有子四十馀人，田文乃贱妾之子，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时，田婴戒其妾弃之勿育。妾不忍弃，乃私育之。既长五岁，妾乃引见田婴。婴怒其违命。文顿首曰：“父所以见弃者何故？”婴曰：“世人相传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文对曰：“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婴不能答，然暗暗称奇。及文长十馀岁，便能接应宾客，宾客皆乐与之游，为之延誉。诸侯使者至齐，皆求见田文。于是田婴以文为贤，立为適子，遂继薛公之爵，号孟尝君。孟尝君既嗣位，大筑馆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来投者，不问贤愚，无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归之。孟尝君虽贵，其饮食与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饭有二等，投筯辞去。田文起坐，自持饭比之，果然无二。客叹曰：“以孟尝君待士如此，而吾过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门下？”乃引刀自刭而死。孟尝君哭临其丧甚哀，众客无不感动。归者益众，食客尝满数千人。诸侯闻孟尝君之贤，且多宾客，皆尊重齐，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
堂中有客三千辈，天下人人畏孟尝。

再说张仪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怀王遣使吊丧，因征兵伐秦，哀王许之。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皆乐于从兵。楚使者至齐，齐湣王集群臣问计。左右皆曰：“秦甥舅之亲，未有仇隙，不可伐。”苏秦主合从之约，坚执以为可伐。孟尝君独曰：“言可伐与不可伐，皆非也。伐则结秦之仇，不伐则触五国之怒。以臣愚计，莫如发兵而缓其行，兵发则不与五国为异同，行缓则可观望为进退。”湣王以为然。即使孟尝君帅兵二万以往。孟尝君方出齐郊，遽称病延医疗治，一路耽搁不行。

却说韩、赵、魏、燕四王，与楚怀王相会于函谷关外，刻期进攻。怀王虽为“从约长”，那四王各将其军，不相统一。秦守将樗里疾大开关门，陈兵索战，五国互相推诿，莫敢先发。相持数日，樗里疾出奇兵，绝楚饷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哗。樗里疾乘机袭之，楚兵败走。于是四国皆还。孟尝君未至秦境，而五国之师已撤矣。此乃孟尝君之巧计也。孟尝君回齐，齐湣王叹曰：“几误听苏秦之计。”乃赠孟尝君黄金百斤，为食客费，益爱重之。苏秦自愧以为不及。楚怀王恐齐、秦交合，乃遣使厚结于孟尝君，与齐申盟结好，两国聘使往来不绝。

自齐宣王之世，苏秦专贵宠用，左右贵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时，秦宠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苏秦之计，却依了孟尝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尝君受多金之赏。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苏秦矣，乃募壮士，怀利匕首，刺苏秦于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诉于湣王。湣王命擒贼，贼已逸去不可得。苏秦曰：“臣死之后，愿大王斩臣之头，号令于市曰：‘苏秦为燕行反间于齐，今幸诛死。有人知其阴事来告者，赏以千金！’如是，则贼可得也。”言讫，拔去匕首，血流满地而死。湣王依其言，号令苏秦之头于齐市中。须臾，有人过其头下，见赏格，自夸于人曰：“杀秦者，我也。”市吏因执之以见湣王。王令司寇以严刑鞫之，尽得主使之人，诛灭凡数家。史官论苏秦虽身死，犹能用计自报其仇，可为智矣！而身不免见刺，岂非反覆不忠之报乎？苏秦死后，其宾客往往泄苏秦之谋，言：“秦为燕而仕齐。”湣王始悟秦之诈，自是与燕有隙，欲使孟尝君将兵伐燕。苏代说燕王，纳质子以和齐。燕王从之，使苏厉引质子来见湣王。湣王恨苏秦不已，欲囚苏厉。苏厉呼曰：“燕王欲以国依秦，臣之兄弟陈大王之威德，以为事秦不如事齐，故使臣纳质请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湣王悦，乃厚待苏厉。厉遂委质为齐大夫。苏代留仕燕国。史官有《苏秦赞》曰：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合从离横，佩印者六。晚节不终，燕齐反覆。

再说张仪见六国伐秦无成，心中暗喜，及闻苏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时矣。”遂乘间说魏哀王曰：“以秦之强，御五国而有馀，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从之议者苏秦，而秦且不保其身，况能保人国乎？夫亲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钱财争斗不休，况异国哉？大王犹执苏秦之议，不肯事秦，倘列国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哀王曰：“寡人愿从相国事秦，诚恐秦不见纳，奈何？”张仪曰：“臣请为大王谢罪于秦，以结两国之好。”哀王乃饰车从，遣张仪入秦求和。于是秦、魏通好。张仪遂留秦，仍为秦相。

再说燕相国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禽，走及奔马，自燕易王时，已执国柄。及燕王哙嗣位，荒于酒色，但贪逸乐，不肯临朝听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苏代、苏厉与子之相厚，每对诸侯使者，扬其贤名。燕王哙使苏代如齐，问候质子，事毕归燕。燕王哙问曰：“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齐王有此贤臣，遂可以霸天下乎？”代对曰：“不能。”哙问曰：“何故不能？”代对曰：“知孟尝君之贤，而任之不专，安能成霸？”哙曰：“寡人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耳，何难专任哉？”苏代曰：“今相国子之，明习政事，是即燕之孟尝君也。”哙乃使子之专决国事。

忽一日，哙问于大夫鹿毛寿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独称尧舜？”鹿毛寿亦是子之之党，遂对曰：“尧舜所以称圣者，以尧能让天下于舜，舜能让天下于禹也。”哙曰：“然则禹何为独传于子？”鹿毛寿曰：“禹亦尝让天下于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尝废其太子。故禹崩之后，太子启竟夺益之天下。至今论者谓禹德衰，不及尧舜，以此之故。”燕王曰：“寡人欲以国让于子之，事可行否？”鹿毛寿曰：“王如行之，与尧舜何以异哉？”哙遂大集群臣，废太子平，而禅国于子之。子之佯为谦逊，至于再三，然后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衮冕，执圭，南面称王，略无惭色。哙反北面列于臣位，出就别宫居住。苏代、鹿毛寿俱拜上卿。将军市被心中不忿，乃帅本部军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从之。两下连战十馀日，杀伤数万人，市被终不胜，为子之所杀，鹿毛寿言于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乱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与平微服共逃于无终山避难。平之庶弟公子职，出奔韩国，国人无不怨愤。

齐湣王闻燕乱，乃使匡章为大将，率兵十万，从渤海进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箪食壶浆，以迎齐师，无有持寸兵拒战者。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达燕都，百姓开门纳之。子之之党，见齐兵众盛，长驱而入，亦皆耸惧奔窜。子之自恃其勇，与鹿毛寿率兵拒战于大衢。兵士渐散，鹿毛寿战死，子之身负重伤，犹格杀百馀人，力竭被擒。燕王哙自缢于别宫。苏代奔周。匡章因毁燕之宗庙，尽收燕府库中宝货，将子之置囚车中，先解去临淄献功。燕地三千馀里，大半俱属于齐。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属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齐湣王亲数子之之罪，凌迟处死，以其肉为醢，遍赐群臣。子之为王才一岁有馀，痴心贪位，自取丧灭，岂不愚哉！

燕人虽恨子之，见齐王意在灭燕，众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于无终山，奉以为君，是为昭王。郭隗为相国。时赵武灵王不忿齐之并燕，使大将乐池迎公子职于韩，欲奉立为燕王，闻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传檄燕都，告以恢复之义，各邑已降齐者，一时皆叛齐为燕。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师回齐。昭王仍归燕都，修理宗庙，志复齐仇。乃卑身厚币，欲以招来贤士，谓相国郭隗曰：“先王之耻，孤早夜在心。若得贤士，可与共图齐事者，孤愿以身事之，惟先生为孤择其人。”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马。途遇死马，旁人皆环而叹息，涓人问其故，答曰：‘此马生时，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买其骨，囊负而归。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废弃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费五百金者，为千里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将竞传，必曰：“死马且得重价，况活马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贤士，请以隗为马骨，况贤于隗者，谁不求价而至哉？”于是昭王特为郭隗筑宫，执弟子之礼，北面听教，亲供饮食，极其恭敬。复于易水之旁，筑起高台，积黄金于台上，以奉四方贤士，名曰“招贤台”，亦曰“黄金台”。于是燕王好士，传布远近。剧辛自赵往，苏代自周往，邹衍自齐往，屈景自卫往。昭王悉拜为客卿，与谋国事。元刘因有《黄金台诗》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剩声。
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
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
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
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话分两头，再说齐湣王既胜燕，杀燕王哙与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怀王为“从约长”，与齐深相结纳，置符为信。秦王欲离齐、楚之党，召张仪问计。张仪奏曰：“臣凭三寸不烂之舌，南游于楚，伺便进言，必使楚王绝齐而亲于秦。”惠文王曰：“寡人听子。”张仪乃辞相印游楚。知怀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无不从。乃先以重贿纳交于尚，然后往见怀王。怀王重张仪之名，迎之于郊，赐坐而问曰：“先生辱临敝邑，有何见教？”张仪曰：“臣之此来，欲合秦、楚之交耳！”楚怀王曰：“寡人岂不愿纳交于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亲也。”张仪对曰：“今天下之国虽七，然大者无过楚、齐，与秦而三耳。秦东合于齐则齐重，南合于楚则楚重。然寡君之意，窃在楚而不在齐。何也？以齐为婚姻之国，而负秦独深也。寡君欲事大王，虽仪亦愿为大王门阑之厮。而大王与齐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诚能闭关而绝齐，寡君愿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还归于楚，使秦女为大王箕帚妾。秦、楚世为婚姻兄弟，以御诸侯之患。惟大王纳之！”怀王大悦曰：“秦肯还楚故地，寡人又何爱于齐？”群臣皆以楚复得地，合词称贺。独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观之，此事宜吊不宜贺！”楚怀王视之，乃客卿陈轸也。怀王曰：“寡人不费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群臣贺，子独吊，何故？”陈轸曰：“王以张仪为可信乎？”怀王笑曰：“何为不信？”轸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齐也。今若绝齐，则楚孤矣。秦何重于孤国，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张仪之诡计也。倘绝齐而张仪负王，不与王地，齐又怨王，而反附于秦，齐、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谓宜吊者，为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随张仪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后绝齐未晚。”大夫屈平进曰：“陈轸之言是也。张仪反覆小人，决不可信！”嬖臣靳尚曰：“不绝齐，秦肯与我地乎？”怀王点头曰：“张仪不负寡人明矣。陈子闭口勿言，请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张仪，赐黄金百镒，良马十驷，命北关守将勿通齐使。一面使逢侯丑随张仪入秦受地。

张仪一路与逢侯丑饮酒谈心，欢若骨肉。将近咸阳，张仪诈作酒醉，失足坠于车下。左右慌忙扶起，仪曰：“吾足胫损伤，急欲就医。”先乘卧车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于馆驿。仪闭门养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见秦王，不得，往候张仪，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书秦王，述张仪许地之言。惠文王复书曰：“仪如有约，寡人必当践之。但闻楚与齐尚未决绝，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张仪病起，不可信也。”逢侯丑再往张仪之门，仪终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还报怀王。怀王曰：“秦犹谓楚之绝齐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遗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齐界，辱骂湣王。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愿与秦共攻楚国。张仪闻齐使者至，其计已行，乃称病愈入朝。遇逢侯丑于朝门，故意讶曰：“将军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国耶？”丑曰：“秦王专候相国面决，今幸相国玉体无恙，请入言于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张仪曰：“此事何须关白秦王耶？仪所言者，乃仪之俸邑六里，自愿献于楚王耳。”丑曰：“臣受命于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闻只六里也。”张仪曰：“楚王殆误听乎？秦地皆百战所得，岂肯以尺土让人？况六百里哉？”

逢侯丑还报怀王。怀王大怒曰：“张仪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传旨发兵攻秦。客卿陈轸进曰：“臣今日可以开口乎？”怀王曰：“寡人不听先生之言，为狡贼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计？”陈轸曰：“大王已失齐助，今复攻秦，未见利也。不如割两城以赂秦，与之合兵而攻齐，虽失地于秦，尚可取偿于齐。”怀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齐何罪焉？合秦而攻齐，人将笑我。”即日拜屈匄为大将，逢侯丑副之，兴兵十万，取路天柱山西北而进，径袭蓝田。秦王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起兵十万拒之。一面使人征兵于齐。齐将匡章亦率师助战。屈匄虽勇，怎当二国夹攻，连战俱北。秦齐之兵，追至丹阳，屈匄聚残兵复战，被甘茂斩之。前后获首级八万有馀，名将逢侯丑等死者七十馀人，尽取汉中之地六百里，楚国震动。韩、魏闻楚败，亦谋袭楚。楚怀王大惧，乃使屈平如齐谢罪。使陈轸如秦军，献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请命于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请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罢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于怀王。怀王曰：“寡人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如上国肯以张仪畀楚，寡人情愿献黔中之地为谢。”不知秦王肯放张仪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话说楚怀王恨张仪欺诈，愿白献黔中之地，只要换张仪一人。左右忌嫉张仪者，皆曰：“以一人而易数百里之地，利莫大焉！”秦惠文王曰：“张仪吾股肱之臣，寡人宁不得地，何忍弃之？”张仪自请曰：“微臣愿往。”惠文王曰：“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见杀，故寡人不忍遣也。”张仪奏曰：“杀臣一人，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馀荣矣。况未必死乎？”惠文王曰：“先生何计自脱？试为寡人言之。”张仪曰：“楚夫人郑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宠。臣昔在楚时，闻楚王新幸一美人，郑袖谓美人曰：‘大王恶人以鼻气触之，子见王必掩其鼻。’‘美人信其言，楚王问于郑袖曰：‘美人见寡人，辄掩鼻，何也？‘郑袖曰：“嫌大王体臭，故恶闻之。’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专宠。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郑袖，内外用事，而臣与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诏魏章等留兵汉中，遥为进取之势，楚必然不敢杀臣矣！”秦王乃遣仪行。

仪既至楚国，怀王即命使者执而囚之，将择日告于太庙，然后行诛，张仪别遣人打靳尚关节，靳尚入言于郑袖曰：“夫人之宠不终矣，奈何！”郑袖曰：“何故？”靳尚曰：“秦不知楚王之怒张仪，故遣使楚，今闻楚王欲杀仪，秦将还楚侵地，使亲女下嫁于楚，以美人善歌者为媵，以赎张仪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礼之，夫人虽欲擅宠，得乎？”郑袖大惊曰：“子有何计，可止其事？”靳尚曰：“夫人若为不知者，而以利害言于大王，使出张仪还秦，事宜可已。”郑袖乃中夜涕泣，言于怀王曰：“大王欲以地易张仪，地未入秦，而张仪先至，是秦之有礼于大王也，秦兵一举而席卷汉中，有吞楚之势，若杀张仪以怒之，必将益兵攻楚。我夫妇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饮食不甘者累日矣。且人臣各为其主，张仪天下智士，其相秦国久，与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仪，仪之事楚，亦犹秦也。”怀王曰：“卿勿忧，容寡人从长计议。”靳尚复乘间言曰：“杀一张仪，何损于秦？而又失黔中数百里之地，不如留仪，以为和秦之地。”怀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与秦，于是出张仪，因厚礼之。张仪遂说怀王以事秦之利。怀王即遣张仪归秦，通两国之好。

屈平出使齐国而归，闻张仪已去，乃谏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仪至，臣以为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之不诛，又欲听其邪说，率先事秦。夫匹夫犹不忘仇雠，况君乎？未得秦欢，而先触天下之公愤，臣窃以为非计也！”怀王悔，使人驾轺车追之，张仪已星驰出郊二日矣。张仪既还秦，魏章亦班师而归，史臣有诗云：

张仪反覆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宾。
堪笑怀王如木偶，不从忠计听谗人。

张仪谓秦王曰：“仪万死一生，得复见大王之面。楚王诚畏秦甚，虽然不可使臣失信于楚，大王诚割汉中之半，以为楚德，与为婚姻，臣请借楚为端，说六国连袂以事秦。”秦王许之，遂割汉中五县，遣人往楚修好，因求怀王之女为太子荡妃，复以秦女许妻怀王之少子兰。怀王大喜，以为张仪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张仪之劳，封以五邑，号武信君，因具黄金白璧，高车驷马，使以连衡之术，往说列国。

张仪东见齐湣王，曰：“大王自料土地孰与秦广？甲兵孰与秦强？从人为齐计者，皆谓齐去秦远，可以无患。此但狃目前，不顾后患。今秦、楚嫁女娶妇，结昆弟之好，三晋莫不悚惧，争献地以事秦。大王独与秦为仇，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境，悉赵兵渡黄河，以乘临淄、即墨之敝，大王虽欲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计，事秦者安，背秦者危。”齐湣王曰：“寡人愿以国听于先生。”乃厚赠张仪。仪复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愿与君会于邯郸之下，使微臣先闻于左右。大王所恃者，苏秦之约耳，秦背燕逃齐，又以反诛，一身不保，而人犹信之，误矣！今秦、楚结婚，齐献鱼盐之地，韩、魏称东藩之臣，是五国为一也。大王欲以孤赵抗五国之锋，万无一幸！故臣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赵王许诺。仪复北往燕国，说燕昭王曰：“大王所最亲者，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夫人，襄子欲并代国，约与代王为好会，令工人制为长柄金斗，方宴，厨人进羹，反斗柄以击代王，破胸而死，遂袭据代国。其姊闻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后人因号其山曰摩笄山。夫亲姊犹欺之以取利，况他人哉？今赵王已割地谢过于秦，将入朝秦王于渑池，一旦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燕昭王恐惧，愿献恒山之东五城以和秦。

张仪连衡之说既行，将归报秦，未至咸阳，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荡即位，是为武王。齐湣王初听张仪之说，以为三晋皆已献地事秦，故不敢自异。及闻仪说齐之后，方往说赵，以仪为欺，大怒。又闻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尝君致书列国，约共背秦复为合从。疑楚已结婚于秦，恐其不从，先欲伐之。楚怀王遣其太子横为质于齐，齐兵乃止，湣王自为从约长，连结诸侯，约能得张仪者，赏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为太子时，素恶张仪之多诈，群臣先忌仪宠者，至是皆谗谮之。仪惧祸，乃入见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于左右。”武王曰：“君计安出？”张仪曰：“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仪愿辞大王，东往大梁，齐之伐梁，必矣。梁、齐兵连而不解，大王乃乘间伐韩，通三川以窥周室，此王业也。”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送张仪入大梁。魏哀王用为相国，以代公孙衍之位。衍乃去魏入秦。齐湣王知仪相魏，果然大怒，兴师伐魏。魏哀王大惧，谋于张仪。仪乃使其舍人冯喜，伪为楚客，往见湣王曰：“闻大王甚憎张仪，信乎？”湣王曰：“然。”冯喜曰：“大王如憎仪，愿无伐魏也。臣适从咸阳来，闻仪去秦时，与秦王有约，言：‘齐王恶仪，仪所在，必兴师伐之。’故秦王具车乘，送仪于魏，欲以挑齐、魏之斗，齐、魏兵连而不解，秦乃得乘间而图事于北方。王今伐魏，中仪计。王不如无伐，使秦不信张仪，仪虽在魏，亦无能为矣。”湣王遂罢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张仪。逾年，张仪病卒于魏。是岁，齐无盐后死。

却说秦武王长大多力，好与勇士角力为戏。乌获、任鄙自先世已为秦将，武王复宠任之，益其禄秩。有齐人孟贲，字说，以力闻，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尝于野外见两牛相斗，孟贲从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犹触不止。贲怒，左手按牛头，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与抗。闻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黄河。岸上人待渡者甚众，常日，以次上船。贲最后至，强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逊，以楫击其头曰：“汝用强如此，岂孟说耶？”贲瞋目而视，发植目裂，举声一喝，波涛顿作。舟中之人，惶惧颠倒，尽扬播入于河。贲振桡顿足，一去数丈，须臾过岸，竟入咸阳，来见武王。武王试知其勇，亦拜大官，与乌获、任鄙并见宠任。时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国皆有相国之名，不屑与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为左丞相，樗里疾为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国去了。武王思张仪之言，谓樗里疾曰：“寡人生于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游巩、洛之间，虽死无恨。二卿谁能为寡人伐韩乎？”樗里疾曰：“王之伐韩，欲取宜阳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阳路险而远，劳师费财，梁、赵之救将至，臣窃以为不可。”武王复问于甘茂，茂曰：“臣请为王使梁，约共伐韩。”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说梁王，梁王许秦助兵。甘茂初与樗里疾相左，恐从中阻挠其事，先遣副使向寿回报秦王，言：“魏已听命矣。然虽如此，劝王勿伐韩为便。”秦武王疑其言，乃亲往迎甘茂，至息壤，与甘茂相遇。武王曰：“相国许为寡人约魏攻韩，今魏人听命，相国又曰：‘勿伐韩为便。’何也？”甘茂曰：“夫越千里之险，以攻劲韩之大邑，此不可以岁月计也。昔曾参居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奔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方织，应曰：‘吾子不杀人。’织如故。未几，又一人奔告曰：‘曾参杀人！’其母停梭而思，曰：‘吾子必无此事。’复织如故。少顷，又一人奔告曰：‘杀人者，果曾参也！’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走匿。夫以曾参之贤，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杀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贤不及曾参，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参之母，而谤臣杀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武王曰：“寡人不听人言也，请与子盟。”于是君臣歃血为誓，藏誓书于息壤。遂发兵五万，使甘茂为大将，向寿副之。

兵至宜阳，围其城五月，宜阳守臣固守不能拔。右相樗里疾言于武王曰：“秦师老矣，不撤回，恐有变。”武王召甘茂班师。甘茂乃为书一函，以谢武王。武王启函视之，书中惟“息壤”二字。武王悟曰：“甘茂固尝言之，是寡人之过也。”更益兵五万，使乌获往助甘茂。韩王亦使大将公叔婴率师救宜阳，大战于城下。乌获持铁戟一双，重一百八十斤，独入韩军，军士皆披靡，莫敢御者。甘茂与向寿各率一军，乘势并进。韩兵大败，斩首七万有馀，乌获一跃登城，手攀城堞，堞毁，获堕于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阳。韩王恐惧，乃使相国公仲侈持宝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许之，诏甘茂班师，留向寿安戢宜阳地方，使右丞相樗里疾先往三川开路，随后引任鄙、孟贲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阳。

周赧王遣使郊迎，亲具宾主之礼。秦武王谢弗敢见，知九鼎在太庙之傍室，遂往观之。见九位宝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齐。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贡金，各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文，又谓之“九龙神鼎”。夏传于商，为镇国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迁之于雒邑。迁时，用卒徒牵挽，舟车负载，分明是九座小铁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两。武王周览了一回，赞叹不已。鼎腹有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等九字分别，武王指雍字一鼎叹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当携归咸阳耳。”因问守鼎吏曰：“此鼎曾有人能举之否？”吏叩首对曰：“自有鼎以来，未曾移动。闻人传说每鼎有千钧之重，谁人能举？”武王遂问任鄙、孟贲曰：“二卿多力，能举此鼎否？”任鄙知武王恃力好胜，辞曰：“臣力止可胜百钧，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胜。”孟贲攘臂而前曰：“臣请试之，若不能举，休得见罪。”即命左右取青丝为巨索，宽宽的系于鼎耳之上，孟贲将腰带束紧，揎起双袖，用两枝铁臂，套入丝络，狠狠的喝一声，“起！”那鼎离起约有半尺，仍还于地。用力过猛，眼珠迸出，目眦流血。武王笑曰：“卿大费力！既然卿能举起此鼎，寡人难道不如？”任鄙谏曰：“大王万乘之躯，不可轻试。”武王不听。即时卸下锦袍玉带，束缚腰身，更用大带扎缚其袖。任鄙拖袖固谏。武王曰：“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鄙遂不敢复言。武王大踏步向前，亦将双臂套入丝络，想道：“孟贲止能举起，我偏要行动数步，方可夸胜。”乃尽生平神力，屏一口气，喝声：“起！”那鼎亦离地半尺。方欲转步，不觉力尽失手，鼎坠于地，正压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声，将胫骨压个平断，武王大叫：“痛哉！”登时闷绝。左右慌忙扶归公馆，血流床席，痛极难忍，捱至夜半而薨。武王自言：“得游巩雒，虽死无恨。”今日果然死于雒阳，前言岂非谶乎？周赧王闻变大惊，急备美棺，亲往视殓，哭吊尽礼。樗里疾奉其丧以归。武王无子，迎其异母弟稷嗣位，是为昭襄王。樗里疾讨举鼎之罪，磔孟贲，族灭其家；以任鄙能谏，用为汉中太守。疾复宣言于朝曰：“通三川者，甘茂之谋也。”甘茂惧为疾所害，遂奔魏国，后死于魏。

再说秦昭襄王闻楚送质子于齐，疑其背秦而向齐，乃使樗里疾为大将，兴兵伐楚。楚使大将景快迎战，兵败被杀。楚怀王恐惧。昭襄王乃遣使遗怀王书，略云：

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结为婚姻，相亲久矣。王弃寡人而纳质于齐，寡人诚不胜其愤！是以侵王之边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国，惟楚与秦，吾两君不睦，何以令于诸侯？寡人愿与王会于武关，面相订约，结盟而散，还王之侵地，复遂前好，惟王许之。王如不从，是明绝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怀王览书，即召群臣计议曰：“寡人欲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屈原进曰：“秦，虎狼之国也。楚之见欺于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归。”相国昭睢曰：“灵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发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靳尚曰：“不然，楚惟不能敌秦，故兵败将死，舆地日削，今欢然结好，而复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怀王之少子兰，娶秦女为妇，以为婚姻可恃，力劝王行，曰：“秦、楚之女，互相嫁娶，亲莫过于此。彼以兵来，尚欲请和，况欢然求为好会乎？上官大夫所言最当，王不可不听。”怀王因楚兵新败，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兰二人撺掇不过，遂许秦王赴会，择日起程，只有靳尚相随。

秦昭王使其弟泾阳君悝，乘王车羽旄，侍卫毕具，诈为秦王，居武关。使将军白起引兵一万，伏于关内，以劫楚王。使将军蒙骜引兵一万，伏于关外，以备非常。一面遣使者为好语前迎楚王，往来不绝。楚怀王信之不疑，遂至武关之下，只见关门大开，秦使者复出迎曰：“寡君候大王于关内三日矣，不敢辱车从于草野，请至敝馆，成宾主之礼。”怀王已至秦国，势不容辞，遂随使者入关。怀王刚刚进了关门，一声炮响，关门已紧闭矣。怀王心疑，问使者曰：“闭关何太急也？”使者曰：“此秦法也，战争之世，不得不然。”怀王问：“尔王何在？”对曰：“先在公馆伺候车驾。”即叱御者速驰。约行二里许，望见秦王侍卫排列公馆之前，使者吩咐停车，馆中一人出迎，怀王视之，虽然锦袍玉带，举动却不象秦王，怀王心下踌躇，未肯下车。那人鞠躬致词曰：“大王勿疑，臣实非秦王，乃王弟泾阳君也，请大王至馆，自有话讲。”怀王只得就馆，泾阳君与怀王相见，方欲就坐，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喊起，秦兵万馀围住公馆。怀王曰：“寡人赴秦王之约，奈何以兵见困耶？”泾阳君曰：“无伤也，寡君适有微恙，不能出门，又恐失信于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阳，与寡君一会，以些少军卒，为君侍卫，万勿推辞。”那时不由楚王做主，拥之登车，留蒙骜一军于关上，泾阳君陪乘，白起领兵四下拥卫，西望咸阳而去。靳尚逃归楚国。怀王叹曰：“悔不听昭睢、屈平之言，乃为靳尚所误！”流泪不已。

怀王既至咸阳，昭襄王大集群臣及诸侯使者于章台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怀王北面参谒，如藩臣礼。怀王大怒，抗声大言曰：“寡人信婚姻之好，轻身赴会。今君王假称有疾，诱寡人至于咸阳，复不以礼相接，此何意也？”昭襄王曰：“向者蒙君许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约耳。倘君王朝许割地，暮即送王归楚矣！”怀王曰：“秦纵欲得地，亦当善言，何必诡计如此？”昭襄王曰：“不如此，君必不从。”怀王曰：“寡人愿割黔中矣。请与君王为盟，以一将军随寡人至楚受地，何如？”昭襄王曰：“盟不可信也。必须先遣使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与王饯行耳。”秦之群臣，皆前劝怀王。怀王益怒曰：“汝诈诱我至此，复强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胁也！”昭襄王乃留怀王于咸阳城中，不放回国。

再说靳尚逃回，报与昭睢，如此恁般：”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昭睢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而太子又质于齐，倘齐人与秦合谋，复留太子，则楚国无君矣！”靳尚曰：“公子兰见在，何不立之？”昭睢曰：“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犹在秦，遽弃其命，舍嫡立庶，异日王幸归国，何以自解？吾今诈讣于齐，以请太子，齐必信从。”靳尚曰：“吾不能为君御难，此行当效微劳耳！”昭睢即遣靳尚使齐，诈称楚王已薨，迎太子奔丧嗣位。齐湣王谓其相国孟尝君田文曰：“楚国无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孟尝君曰：“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来赎，可也；倘彼别立一人为王，我无尺寸之利，而徒抱不义之名，将安用之？”湣王以为然。乃以礼归太子横于楚，横即楚王位，是为顷襄王。子兰、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已有王矣。”秦王空留怀王，不可得地，乃大惭怒，使白起为将，蒙骜副之，帅师十万攻楚，取十五城而归。楚怀王留秦岁馀，秦守者久而懈怠，怀王变服，逃出咸阳，欲东归楚国。秦王发兵追之，怀王不敢东行，遂转北路，间道走赵。不知赵国肯纳怀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赵主父饿死沙丘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话说赵武灵王身长八尺八寸，龙颜鸟噣，广鬓虬髯，面黑有光，胸开三尺，气雄万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韩女为夫人，生子曰章，立为太子。至十六年，因梦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向群臣言之。大夫胡广自言其女孟姚，善于琴。武灵王召见于大陵之台，容貌宛如梦中所见。因使鼓琴，大悦之，纳于宫中，谓之吴娃，生子曰何。及韩后薨，竟立吴娃为后，废太子章，而立何为太子。

武灵王自念赵国北边于燕，东边于胡，西边于林胡、楼烦，与赵为邻，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战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带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骑射。国中无贵贱，莫不胡服者。废车乘马，日逐射猎，兵以益强。武灵王亲自帅师略地，至于常山，西极云中，北尽雁门，拓地数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竟袭咸阳。以诸将不可专任，不若使其子治国事，而出其身经略四方，乃使群臣大朝于东宫，传位于太子何，是为惠王。武灵王自号曰主父。——主父者，犹后世称太上皇也。——使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封长子章以安阳之地，号安阳君，使田不礼为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主父欲窥秦之山川形势，及观秦王之为人，乃诈称赵国使者赵招，赍国书来告立君于秦国，携工数人，一路图其地形，竟入咸阳，来谒秦王，昭襄王问曰：“汝王年齿几何？”对曰：“尚壮。”又问曰：“既在壮年，何以传位于子？”对曰：“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谙事，欲及其身，使娴习之。寡君虽为主父，然国事未尝不主裁也！”昭襄王曰：“汝国亦畏秦乎？”对曰：“寡君不畏秦，不胡服习骑射矣。今驰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终徼盟好。”昭襄王见其应对凿凿，甚相敬重。使者辞出就馆。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赵使者形貌魁梧轩伟，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展转不寐。天明，传旨宣赵招相见。其从人答曰：“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请缓之。”过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舍中，不见使者，止获从人，自称真赵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问：“汝既是真赵招，使者的系何人？”对曰：“实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诈称使者而来，今已出咸阳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于此。”昭襄王大惊，顿足曰：“主父大欺吾也！”即使泾阳君同白起领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关，守关将士言：“赵国使者，于三日前已出关矣！”泾阳君等回复秦王，秦王心跳不宁者数日，乃以礼遣赵招还国。髯翁有诗云：

分明猛虎踞咸阳，谁敢潜窥函谷关？
不道龙颜赵主父，竟从堂上认秦王。

次年，主父复出巡云中，自代而西，收兵于楼烦，筑城于灵寿，以镇中山，名赵王城。吴娃亦于肥乡筑城，号夫人城。是时赵之强甲于三晋。其年，楚怀王自秦来奔，惠王与群臣计议，恐触秦怒，且主父远在代地，不敢自专，遂闭关不纳。怀王计穷，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复与泾阳君俱至咸阳。怀王愤甚，呕血斗馀，遂发病，未几而薨。秦乃归其丧于楚，楚人怜怀王为秦所欺，客死于外，百姓往迎丧者，无不痛哭，如悲亲戚。诸侯咸恶秦之无道，复为合从以摈秦。

楚大夫屈原痛怀王之死，由子兰、靳尚误之，今日二人，仍旧用事，君臣贪于苟安，绝无报秦之志。乃屡屡进谏，劝顷襄王进贤远佞，选将练兵，以图雪怀王之耻。子兰悟其意，使靳尚言于顷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怀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为不孝，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顷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职，放归田里。原有姊名媭，已远嫁，闻原被放，乃归家，访原于夔之故宅，见原被发垢面，形容枯槁，行吟于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听子言，子之心已尽矣！忧思何益？幸有田亩，何不力耕自食，以终馀年乎？”原重遵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为助力。月馀，姊去，原叹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见宗室之亡灭！”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罗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闻原自溺，争棹小舟出江拯救，已无及矣。乃为角黍投于江中以祭之，系以彩线，恐为蛟龙所撄食也，又龙舟竞渡之戏，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吴，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获米如白玉，因号曰“玉米田”。里人私为原立祠，名其乡曰姊归乡，今荆州府有归州，亦因姊归得名也。至宋元丰中，封原为清烈公，兼为其姊立庙，号姊归庙，后复加封原为忠烈王。髯翁有《过忠烈王庙诗》云：

峨峨庙貌立江傍，香火争趋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处朽，龙舟岁岁吊沧浪。

再说赵主父出巡云中，回至邯郸，论功行赏，赐通国百姓酒五日。是日，群臣毕集称贺，主父使惠王听朝，自己设便坐于傍，观其行礼。见何年幼，服衮冕南面为王，长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于下，兄屈于弟，意甚怜之。朝既散，主父见公子胜在侧，私谓曰：“汝见安阳君乎？虽随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赵地为二，使章为代王，与赵相并，汝以为何如？”赵胜对曰：“王昔日已误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复生事端，恐有争变。”主父曰：“事权在我，又何虑哉？”主父回宫，夫人吴娃见其色变，问曰：“今日朝中有何事？”主父曰：“吾见故太子章，以兄朝弟，于理不顺，欲立为代王，胜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踌躇而未决也。”吴娃曰：“昔晋穆侯生二子，长曰仇，弟曰成师，穆侯薨，子仇嗣立，都于翼，封其弟成师于曲沃，其后曲沃益强，遂尽灭仇之子孙，并吞翼国，此主父所知也，成师为弟，尚能戕兄，况以兄而临弟，以长而临少乎？吾母子且为鱼肉矣！”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旧曾服事故太子章于东宫者，闻知主父商议之事，乃私告于章。章与田不礼计之。不礼曰：“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为妇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谙事，诚乘间以计图之，主父亦无如何也。”章曰：“此事惟君留意，富贵共之！”太傅李兑与肥义相善，密告曰：“安阳君强壮而骄，其党甚众，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礼刚狠自用，知进而不知退，二人为党，行险侥幸，其事不远。子任重而势尊，祸必先及，何不称病，传政于公子成，可以自免。”肥义曰：“主父以王属义，尊为相国，谓义可托安危也，今未见祸形，而先自避，不为荀息所笑乎？”李兑叹曰：“子今为忠臣，不得复为智士矣！”因泣下。久之，别去。肥义思李兑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未得良策，乃谓近侍高信曰：“今后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高信曰：“诺。”

忽一日，主父与王同游于沙丘，安阳君章亦从行。那沙丘有台，乃商纣王所筑，有离宫二所，主父与王各居一宫，相去五六里，安阳君之馆适当其中。田不礼谓安阳君曰：“王出游在外，其兵众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于中途，要而杀之，因奉主父以抚其众，谁敢违者！”章曰：“此计甚妙！”即遣心腹内侍，伪为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主父卒然病发，欲见王面，幸速往！”高信即走告相国肥义，义曰：“王素无病，事可疑也。”乃入谓王曰：“义当以身先之，俟无他故，王乃可行。”又谓高信曰：“紧闭宫门，慎勿轻启。”肥义与数骑随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误以为王，群起尽杀之。田不礼举火验视，乃肥义也。田不礼大惊曰：“事已变矣！及其机未露，宜悉众乘夜袭王，幸或可胜。”于是奉安阳君以攻王，高信因肥义吩咐，已预作准备，田不礼攻王宫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从军乘屋发矢，贼多伤死者，矢尽，乃飞瓦下掷之，田不礼命取巨石系于木，以撞宫门，哗声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听得宫外喊声大举，两队军马杀来，贼兵大败，纷纷而散。原来是公子成、李兑在国中商议，恐安阳君乘机为乱，各率一枝军前来接应，正遇着贼围王宫，解救了此难。

安阳君兵败，谓田不礼曰：“今当如何？”不礼曰：“急走主父处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当力拒追兵。”章从其言，乃单骑奔主父宫中，主父果然开门匿之，殊无难色。田不礼驱残兵再与成、兑交战，众寡不敌，不礼被兑斩之。兑度安阳君无处托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围主父之宫。打开宫门，李兑仗剑当先开路，公子成在后，入见主父，叩头曰：“安阳君反叛，法所不宥，愿主父出之。”主父曰：“彼未尝至吾宫中，二卿可他觅也。”兑、成再四告禀，主父并不统口。李兑曰：“事已至此，当搜简一番，即不得贼，谢罪未晚。”公子成曰：“君言是也。”乃呼集亲兵数百人，遍搜宫中，于复壁中得安阳君，牵之以出。李兑遽拔剑击断其头。公子成曰：“何急也？”兑曰：“若遇主父，万一见夺，抗之则非臣礼，从之则为失贼，不如杀之。”公子成乃服。李兑提安阳君之首，自宫内出，闻主父泣声，复谓公子成曰：“主父开宫纳章，心已怜之矣。吾等以章故，围主父之宫，搜章而杀之，无乃伤主父之心？事平之后，主父以围宫加罪，吾辈族灭矣！王年幼不足与计，吾等当自决也！”乃吩咐军士：“不许解围！”使人诈传惠王之令曰：“在宫人等，先出者免罪，后出者即系贼党，夷其族！”从官及内侍等，闻王令，争先出宫，单单剩得主父一人。主父呼人，无一应者，欲出，则门已下钥矣，一连围了数日，主父在宫中饿甚，无从取食。庭中树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馀饿死。髯仙有诗叹曰：

胡服行边靖虏尘，雄心直欲并西秦。
吴娃一脉能胎祸，梦里琴声解误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兑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馀，方才启钥入视，主父尸身已枯瘪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丘宫，视殓发丧，葬于代地。今灵丘县，以葬武灵王得名也。惠王回国，以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未几，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胜曾阻主父分王之谋，乃用为相国，封以平原，号为平原君。

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尝君之风。既贵，益招致宾客，坐食者常数千人。平原君之府第，有画楼，置美人于上，其楼俯临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晓起蹒跚而出汲，美人于楼上望见，大笑。少顷，躄者造平原君之门，请见。公子胜揖而进之。躄者曰：“闻君之喜士，士所以不远千里集于君之门者，以君贵士而贱色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不良于行。君之后宫，乃临而笑臣。臣不甘受妇人之辱，愿得笑臣者之头！”胜笑应曰：“喏。”躄者去。平原君笑曰：“愚哉此竖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杀吾美人乎？”平原君门下有个常规：主客者，每月一进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钱谷出入之数，前此客有增无减。至是日渐引去，岁馀客减半。公子胜怪之，乃鸣钟大会诸客，问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乃纷纷引去，何也？”客中一人前对曰：“君不杀笑躄之美人，众皆怫然，以君爱色而贱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将辞矣。”平原君大惊，引罪曰：“此胜之过也。”即解佩剑，令左右斩楼上美人之头，自造躄者之门，长跽请罪，躄者乃喜。于是门下皆称颂平原君之贤，宾客复聚如初。时人为三字语云：

食我饱，衣我温，息其馆，游其门。齐孟尝，赵平原，佳公子，贤主人。

时秦昭襄王闻平原君斩美人谢躄之事，一日，与向寿述之，嗟叹其贤。向寿曰：“尚不及齐孟尝君之甚也。”秦王曰：“孟尝君如何？”向寿曰：“孟尝君自其父田婴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宾客。宾客归之如云，诸侯咸敬慕之，请于田婴以为世子，及嗣为薛公，宾客益盛，衣食与己无二，供给繁费，为之破产。士从齐来者，人人以为孟尝君亲己，无有间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诛，直待宾客离心，乃斩头以谢，不亦晚乎？”秦王曰：“寡人安得一见孟尝君，与之同事哉！”向寿曰：“王如欲见孟尝君，何不召之？”秦王曰：“彼齐相国也，召之安肯来乎？”向寿曰：“王诚以亲子弟为质于齐，以请孟尝君，齐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尝君，即以为相，齐亦必相王之亲子弟。秦、齐互相，其交必合，然后共谋诸侯不难矣！”秦王曰：“善。”乃以泾阳君悝为质于齐：“愿易孟尝君来秦，使寡人一见其面，以慰饥渴之想。”

宾客闻秦召，皆劝孟尝君必行。时苏代适为燕使于齐，谓孟尝君曰：“今代从外来，见土偶人与木偶人相与语，木偶人谓土偶人曰：‘天方雨，子必败矣，奈何？’土偶人笑曰：‘我生于土，败则仍还于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秦，虎狼之国，楚怀王犹不返，况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终矣！”孟尝君乃辞秦不欲行，匡章言于湣王曰：“秦之效质而求见孟尝君，欲亲齐也；孟尝君不往，失秦欢矣，虽然，留秦之质，犹为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礼归泾阳君于秦，而使孟尝君聘秦，以答秦之礼。如是，则秦王必听信孟尝君，而厚于齐。”湣王以为然，谓泾阳君曰：“寡人行将遣相国文，行聘于上国，以候秦王之颜色，岂敢烦贵人为质？”即备车乘送泾阳君还秦，而使孟尝君行聘于秦。

孟尝君同宾客千馀人，车骑百馀乘，西入咸阳，谒见秦王。秦王降阶迎之，握手为欢，道平生相慕之意。孟尝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价值千金，天下无双。以此为私礼，献于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宫，夸于所幸燕姬。燕姬曰：“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贵？”秦王曰：“狐非数千岁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补缀而成。此乃纯白之皮，所以贵重，真无价之珍也。齐乃山东大国，故有此珍服耳。”时天气尚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进御。择日将立孟尝君为丞相。

樗里疾忌孟尝君见用，恐夺其相权，乃使其客公孙奭说秦王曰：“田文，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夫以孟尝君之贤，其筹事无不中，又加以宾客之众，而借秦权以阴为齐谋，秦其危矣。”秦王以其言问于樗里疾。疾对曰：“奭言是也！”秦王曰：“然则遣之乎？”疾对曰：“孟尝君居秦月馀，其宾客千人，尽已得秦巨细之事，若遣之归齐，终为秦害，不如杀之。”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尝君于馆舍。泾阳君在齐时，孟尝君待之甚厚，日具饮食，临行，复馈以宝器数事，泾阳君甚德之。至是，闻秦王之谋，私见孟尝君言其事。孟尝君惧而问计。泾阳君曰：“王计尚未决也。宫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从。君携有重器，吾为君进于燕姬，求其一言，放君还国，则祸可免矣。”孟尝君以白璧二双，托泾阳君献于燕姬求解。燕姬曰：“妾甚爱白狐裘，闻山东大国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愿得璧也！”泾阳君回报孟尝君。孟尝君曰：“只有一裘，已献秦王，何可复得？”遍问宾客：“有能复得白狐裘者否？”众皆束手莫对，最下坐有一客，自言：“臣能得之。”孟尝君曰：“子有何计得裘？”客曰：“臣能为狗盗。”孟尝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装束如狗，从窦中潜入秦宫库藏，为狗吠声。主藏吏以为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边所藏钥匙，逗开藏柜，果得白狐裘，遂盗之以出，献于孟尝君。孟尝君使泾阳君转献燕姬，燕姬大悦。值与王夜饮方欢，遂进言曰：“妾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孟尝君方为齐相，不欲来秦。秦请而致之，不用则已矣，乃欲加诛？夫请人国之相，而无故诛之，又有戮贤之名，妾恐天下贤士，将裹足而避秦也。”秦王曰：“善。”明日御殿，即命具车马，给驿券，放孟尝君还齐。孟尝君曰：“吾侥幸燕姬之一言，得脱虎口，万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客有善为伪券者，为孟尝君易券中名姓，星驰而去。至函谷关，夜方半，关门下钥已久，孟尝君虑追者或至，急欲出关。关开闭，俱有常期，人定即闭，鸡鸣始开。孟尝君与宾客咸拥聚关内，心甚惶迫。忽闻鸡鸣声自客队中出。孟尝君怪而视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鸡声音。于是群鸡尽鸣。关吏以为天且晓，即起验券开关。孟尝君之众，复星驰而去。谓二客曰：“吾之得脱虎口，乃狗盗鸡鸣之力也。”众宾客自愧无功，从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赞曰：

明珠弹雀，不如泥丸；白璧疗饥，不如壶餐。狗吠裘得，鸡鸣关启。虽为圣贤，不如彼鄙。细流纳海，累尘成冈。用人惟器，勿陋孟尝。

樗里疾闻孟尝君得放归国，即趋入朝，见昭襄王曰：“王即不杀田文，亦宜留以为质，奈何遣之？”秦王大悔，即使人驰急传追孟尝君，到函谷关，索出客籍阅之，无齐使田文姓名。使者曰：“得无从间道，尚未至乎？”候半日，杳无影响。乃言孟尝君状貌及宾客车马之数。关吏曰：“若然，则今早出关者是矣。”使者曰：“还可追否？”关吏曰：“其驰如飞，今已去百里之远，不可追也！”使者乃还报秦王。王叹曰：“孟尝君有鬼神不测之机，果天下贤士也！”后秦王索狐白裘于主藏吏不得，及见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为孟尝君之客所盗，复叹曰：“孟尝君门下，如通都之市，无物不有，吾秦国未有其比。”竟以裘赐燕姬，不罪主藏吏。不知孟尝君归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话说孟尝君自秦逃归，道经于赵，平原君赵胜，出迎于三十里外，极其恭敬。赵人素闻人传说孟尝之名，未见其貌，至是，争出观之。孟尝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观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尝君，以为天人，必魁然有异。今观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复数人。是夜，凡笑孟尝君者皆失头。平原君心知孟尝门客所为，不敢问也。

再说齐湣王既遣孟尝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为秦用，深以为忧。乃闻其逃归，大喜，仍用为相国，宾客归者益众。乃置为客舍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传舍”。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舆；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舆；传舍者，脱粟之饭，免其饥馁，出入听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鸡鸣狗盗及伪券有功之人，皆列于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给宾客，乃出钱行债于薛，岁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汉子，状貌修伟，衣敝褐，蹑草屦，自言姓冯，名谖，齐人，求见孟尝君。孟尝君揖之与坐，问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谖曰：“无也。窃闻君好士，不择贵贱，故不揣以贫身自归耳。”孟尝君命置传舍。十馀日，孟尝君问于传舍长曰：“新来客何所事？”传舍长答曰：“冯先生贫甚，身无别物，止存一剑，又无剑囊，以蒯缑系之于腰间。食毕，辄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兮，食无鱼。’”孟尝君笑曰：“是嫌吾食俭也。”乃迁之于幸舍，食鱼肉。仍使幸舍长候其举动：“五日后来告我。”居五日，幸舍长报曰：“冯先生弹剑而歌如故，但其辞不同矣，曰：‘长铗归来兮，出无车。’”孟尝君惊曰：“彼欲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异也。”又迁之代舍，复使代舍长伺其歌否。谖乘车日出夜归，又歌曰：“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代舍长诣孟尝君言之，孟尝君蹙额曰：“客何无餍之甚乎？”更使伺之，谖不复歌矣。

居一年有馀，主家者来告孟尝君：“钱谷只勾一月之需。”孟尝君查贷券，民间所负甚多，乃问左右曰：“客中谁能为我收债于薛者。”代舍长进曰：“冯先生不闻他长，然其人似忠实可任。向者自请为上客，君其试之！”孟尝君请冯谖与言收债之事。冯谖一诺无辞，遂乘车至薛，坐于公府。薛民万户，多有贷者，闻薛公使上客来征息，时输纳甚众，计之得息钱十万。冯谖将钱多市牛酒，预出示：“凡负孟尝君息钱者，勿论能偿不能偿，来日悉会府中验券。”百姓闻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来。冯谖一一劳以酒食，劝使酣饱。因而旁观，审其中贫富之状，尽得其实。食毕，乃出券与合之，度其力饶，虽一时不能，后可相偿者，与为要约，载于券上；其贫不能偿者，皆罗拜哀乞宽期。冯谖命左右取火，将贫券一笥，悉投火中烧之，谓众人曰：“孟尝君所以贷钱于民者，恐尔民无钱以为生计，非为利也。然君之食客数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宾客，今有力者更为期约，无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于尔薛人，可谓厚矣。”百姓皆叩头欢呼曰：“孟尝君真吾父母也！”

早有人将焚券事报知孟尝君。孟尝君大怒，使人催召谖，谖空手来见，孟尝君假意问曰：“客劳苦，收债毕乎？”谖曰：“不但为君收债，且为君收德！”孟尝君色变，让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贷钱于薛，冀收馀息，以助公费。闻客得息钱，多具牛酒，与众乐饮，复焚券之半，犹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谖对曰：“君请息怒，容备陈之。负债者多，不具牛酒为欢，众疑，不肯齐赴，无以验其力之饶乏，力饶者与为期约，其乏者虽严责之，亦不能偿，久而息多，则逃亡耳，区区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与共安危者也，今焚无用之券，以明君之轻财而爱民。仁义之名，流于无穷，此臣所谓为君收德者矣。”孟尝君迫于客费，心中殊不以为然，然已焚券，无可奈何，勉为放颜，揖而谢之。史臣有诗云：

逢迎言利号佳宾，焚券先虞触主嗔。
空手但收仁义返，方知弹铗有高人。

却说秦昭襄王悔失孟尝君，又见其作用可骇，想道：“此人用于齐国，终为秦害！”乃广布谣言，流于齐国，言：“孟尝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尝君，不知有齐王，不日孟尝君且代齐矣！”又使人说楚顷襄王曰：“向者六国伐秦，齐兵独后。因楚王自为从约长，孟尝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怀王在秦，寡君欲归之，孟尝君使人劝寡君勿归怀王，以太子见质于齐，欲秦杀怀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于齐，故太子几不得归，而怀王竟死于秦。寡君之得罪于楚，皆孟尝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尝君而杀之，会逃归不获，今复为齐相专权，旦暮篡齐，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愿悔前之过，与楚结好，以女为楚王妇，共备孟尝君之变，幸大王裁听。”楚王惑其言，竟通和于秦，迎秦王之女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于齐。齐湣王疑之，遂收孟尝君相印，黜归于薛，宾客闻孟尝君罢相，纷纷散去。惟冯谖在侧，为孟尝君御车。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携幼相迎，争献酒食，问起居。孟尝君谓谖曰：“此先生所谓为文收德者也！”冯谖曰：“臣意不止于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车，必令君益重于国，而俸邑益广。”孟尝君曰：“惟先生命。”

过数日，孟尝君具车马及金币，谓冯谖曰：“听先生所往。”冯谖驾车，西入咸阳，求见昭襄王，说曰：“士之游秦者，皆欲强秦而弱齐；其游齐者，皆欲强齐而弱秦。秦与齐势不两雄，其雄者，乃得天下。”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为雄而不为雌乎？”冯谖曰：“大王知齐之废孟尝君否？”秦王曰：“寡人曾闻之，而未信也。”冯谖曰：“齐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有孟尝君之贤也，今齐王惑于谗毁，一旦收其相印，以功为罪，孟尝君怨齐必深，乘其怀怨之时，而秦收之以为用，则齐国之阴事，以将尽输于秦，用以谋齐，齐可得也，岂特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载重币，阴迎孟尝君于薛，时不可失！万一齐王悔悟而复用之，则两国之雌雄未可定矣。”时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贤相，闻谖言大喜，乃饰良车十乘，黄金百镒，命使者以丞相之仪从迎孟尝君。冯谖曰：“臣请为大王先行报孟尝君，使之束装，毋淹来使。”冯谖疾驱至齐，未暇见孟尝君，先见齐王，说曰：“齐、秦之互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为雄，失人者为雌。今臣闻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尝君之废，阴遣良车十乘，黄金百镒，迎孟尝君为相。倘孟尝君西入相秦，反其为齐谋者以为秦谋，则雄在秦，而临淄、即墨危矣！”湣王色动，问曰：“然则如何？”冯谖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复孟尝君相位，更其邑封，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虽强，岂能不告于王，而擅迎人之相国哉？”湣王曰：“善。”然口虽答应，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虚实，只见车骑纷纷而至，询之，果秦使也。使者连夜奔告湣王，湣王即命冯谖持节迎孟尝君，复其相位，益封孟尝君千户。秦使者至薛，闻孟尝君已复相齐，乃转辕而西。孟尝君既复相位，前宾客去者复归。孟尝君谓冯谖曰：“文好客无敢失礼，一日罢相，客皆弃文而去。今赖先生之力，得复其位，诸客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冯谖答曰：“夫荣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见大都之市乎？旦则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为墟矣，为所求不在焉。夫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尝君再拜曰：“敬闻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时，魏昭王与韩釐王奉周王之命，合从伐秦。秦使白起将兵迎之，大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韩将公孙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东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国皆称王，不足为异，欲别立帝号，以示贵重。而嫌于独尊，乃使人言于齐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归，寡人意欲称西帝，以主西方，尊齐为东帝，以主东方，平分天下，大王以为何如？”湣王意未决，问于孟尝君。孟尝君曰：“秦以强横见恶于诸侯，王勿效之。”逾一月，秦复遣使至齐，约共伐赵。适苏代自燕复至，湣王先以并帝之事，请教于代。代对曰：“秦不致帝于他国，而独致于齐，所以尊齐也。却之，则拂秦之意；直受之，则取恶于诸侯。愿王受之而勿称，使秦称之，而西方之诸侯奉之；王乃称帝，以王东方，未晚也。使秦称之，而诸侯恶之，王因以为秦罪。”湣王曰：“敬受教。”又问：“秦约伐赵，其事何如？”苏代曰：“兵出无名，事故不成。赵无罪而伐之，得地则为秦利，齐无与焉；今宋方无道，天下号为桀宋，王与其伐赵，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诛暴之名，此汤武之举也。”湣王大悦，乃受帝号而不称。厚待秦使，而辞其伐赵之请。秦昭襄王称帝才二月，闻齐仍称王，亦去帝号，不敢称。

话分两头。却说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梦徐偃王来托生，因名曰偃。生有异相，身长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于周显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立十一年，国人探雀巢，得蜕卵，中有小鹯，以为异事，献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为强，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兴之，更望何人。”乃多检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十万馀。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馀里；西又败魏军，取二城；灭滕，有其地。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报之。自是宋号强国，与齐、楚、三晋相并。偃遂称为宋王，自谓天下英雄，无与为比。欲速就霸王之业，每临朝，辄令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之，门外侍卫亦俱应之，声闻数里。又以革囊盛牛血，悬于高竿，挽弓射之。弓强矢劲，射透革囊，血雨从空乱洒，使人传言于市曰：“我王射天得胜。”欲以恐吓远人。又为长夜之饮，以酒强灌群臣，而阴使左右以热水代酒自饮。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礼；惟康王惺然。左右献谀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饮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妇人为淫乐，一夜御数十女，使人传言：“宋王精神兼数百人，从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见采桑妇甚美，筑青陵之台以望之。访其家，乃舍人韩凭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凭以意，使献其妻。凭与妻言之，问其愿否。息氏作诗以对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夺之。韩凭见息氏升车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杀。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台，谓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贵人，亦能生杀人。况汝夫已死，汝何所归？若从寡人，当立为王后。”息氏复作诗以对曰：

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虽欲不从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辞故夫之魂，然后侍大王巾栉耳。”宋王许之。息氏沐浴更衣讫，望空再拜，遂从台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揽其衣，不及，视之，气已绝矣。简其身畔，于裙带得书一幅，书云：“死后，乞赐遗骨与韩凭合葬一冢，黄泉感德！”宋王大怒，故为二冢，隔绝埋之，使其东西相望，而不相亲。埋后三日，宋王还国。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间，木长三丈许，其枝自相附结成连理。有鸳鸯一对，飞集于枝上，交颈悲鸣。里人哀之曰：“此韩凭夫妇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树曰“相思树”。髯仙有诗叹云：

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
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暴虐，多有谏者。宋王不胜其渎，乃置弓矢于座侧，凡进谏者，辄引弓射之。尝一日间射杀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自是举朝莫敢开口。诸侯号曰“桀宋”。

时齐湣王用苏代之说，遣使于楚、魏，约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发，秦昭王闻之，怒曰：“宋新与秦欢，而齐伐之，寡人必救宋，无再计。”齐湣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苏代。代曰：“臣请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见秦王曰：“齐今伐宋矣，臣敢为大王贺。”秦王曰：“齐伐宋，先生何以贺寡人乎？”苏代曰：“齐王之强暴，无异于宋。今约楚、魏而攻宋，其势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损一宋以饵齐，而坐收楚、魏之二国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贺乎？”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独救之，众怒且移于秦矣。”秦王乃罢兵不救宋。

齐师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陆续来会。齐将韩聂、楚将唐昧、魏将芒卯，三人做一处商议。唐昧曰：“宋王志大气骄，宜示弱以诱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离怨，我三国皆有丧师失地之耻，宣传檄文，布其罪恶，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韩聂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为檄数桀宋十大罪。一、逐兄篡位，得国不正；二、灭滕兼地，桀强凌弱；三、好攻乐战，侵犯大国；四、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长夜酣饮，不恤国政；六、夺人妻女，淫荡无耻；七、射杀谏臣，忠良结舌；八、僭拟王号，妄自尊大；九、独媚强秦，结怨邻国；十、慢神虐民，全无君道。檄文到处，人心耸惧。三国所失之地，其民不乐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来兵。于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阳。宋王偃大阅车徒，亲领中军，离城十里结营，以防攻突。韩聂先遣部下将闾丘俭，以五千人挑战。宋兵不出。闾丘俭使军士声洪者数人，登车朗诵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将军卢曼出敌。略战数合，闾丘俭败走，卢曼追之，俭尽弃其车马器械，狼狈而奔。宋王偃登垒，望见齐师已败，喜曰：“败齐一军，则楚、魏俱丧气矣！”乃悉师出战，直逼齐营。韩聂又让一阵，退二十里下寨，却教唐昧、芒卯二军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营之后。

次日，宋王偃只道齐兵已不能战，拔寨都进，直攻齐营。闾丘俭打着韩聂旗号，列阵相持。自辰至午，合战三十馀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斩齐将二十馀员，兵士死者百馀人，宋将卢曼亦死于阵，闾丘俭复大败而奔，委弃车仗器械无数。宋兵争先掠取。忽有探子报道：“敌兵袭攻睢阳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国军马。”宋王大怒，忙教整队回军。行不上五里，刺斜里一军突出，大叫：“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速降！”宋王左右将戴直、屈志高，双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宋王，且战且走，回至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得自家军马，开门放入。三国合兵攻打，昼夜不息。忽见尘头起处，又有大军到来，乃是齐湣王恐韩聂不能成功，亲帅大将王蠋、太史敫等，引生军三万前来，军势益壮。

宋军知齐王亲自领兵，人人丧胆，个个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昼夜驱率男女守瞭，绝无恩赏，怨声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敌势猖狂，人心已变，大王不如弃城，权避河南，更图恢复。”宋王此时一片图王定霸之心，化为秋水，叹息了一回，与戴直半夜弃城而遁。公孙拔遂竖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抚百姓，一面令诸军追逐宋王。宋王走至温邑，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斩之。宋王自投于神农涧中，不死，被军士牵出，斩首，传送睢阳。齐、楚、魏遂共灭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齐力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衔枚尾唐昧之后，袭败楚师于重丘。乘胜逐北，尽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晋，屡败其军。楚、魏恨湣王之负约，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为苏代之功矣。湣王既兼有宋地，气益骄恣，使嬖臣夷维，往合卫、鲁、邹三国之君，要他称臣入朝。三国惧其侵伐，不敢不从。湣王曰：“寡人残燕灭宋，辟地千里，败梁割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迁九鼎于临淄，正号天子，以令天下，谁敢违者！”孟尝君田文谏曰：“宋王偃惟骄，故齐得而乘之；愿大王以宋为戒。夫周虽微弱，然号为共主，七国攻战，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号不称，天下以此多齐之让。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齐福。”湣王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桀、纣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汤、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于是复收孟尝君相印。

孟尝君惧诛，乃与其宾客走大梁，依公子无忌以居。那公子无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为人谦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尝朝膳，有一鸠为鹞所逐，急投案下，无忌蔽之，视鹞去，乃纵鸠。谁知鹞隐于屋脊，见鸠飞出，逐而食之。无忌自咎曰：“此鸠避患而投我，乃竟为鹞所杀，是我负此鸠也。”竟日不进膳，令左右捕鹞。共得百馀头，各置一笼以献。无忌曰：“杀鸠者止一鹞，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剑于笼上，祝曰：“不食鸠者，向我悲鸣，我则放汝。”群鹞皆悲鸣。独至一笼，其鹞低头不敢仰视，乃取而杀之。遂开笼放其馀鹞，闻者叹曰：“魏公子不忍负一鸠，忍负人乎？”由是士无贤愚，归之如市，食客亦三千馀人，与孟尝君、平原君相亚。

魏有隐士，姓侯名嬴，年七十馀，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无忌闻其素行修洁，且好奇计，里中尊敬之，号为侯生。于是驾车往拜，以黄金二十镒为贽。侯生谢曰：“嬴安贫自守，不妄受人一钱，今且老矣，宁为公子而改节乎？”无忌不能强，欲尊礼之，以示宾客，乃置酒大会。是日，魏宗室将相诸贵客毕集堂中，坐定，独虚左第一席。无忌命驾亲往夷门，迎侯生赴会。侯生登车，无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谦逊。无忌执辔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谓无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驾同一往否？”无忌曰：“愿与先生偕往。”即命引车枉道入市。及屠门，侯生曰：“公子暂止车中，老汉将下看吾客。”侯生下车，入亥家，与亥对坐肉案前，絮语移时。侯生时时睨视公子，公子颜色愈和，略无倦怠。时从骑数十馀，见侯生絮语不休，厌之，多有窃骂者。侯生亦闻之，独视公子色终不变。乃与朱亥别，复登车，上坐如故。无忌以午牌出门，比回府，已申未矣。诸贵客见公子亲往迎客，虚左以待，正不知甚处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国的使臣，俱办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见到，各各心烦意懒。忽闻报说：“公子迎客已至。”众贵客敬心复萌，俱起坐出迎，睁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须老者，衣冠敝陋，无不骇然。无忌引侯生遍告宾客。诸贵客闻是夷门监者，意殊不以为然，无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谦让。酒至半酣，无忌手捧金卮为寿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谓无忌曰：“臣乃夷门抱关吏也，公子枉驾下辱，久立市中，毫无怠色，又尊臣于诸贵之上，于臣似为过分，然所以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诸贵宾皆窃笑。席散，侯生遂为公子上客，侯生因荐朱亥之贤，无忌数往候见，朱亥绝不答拜，无忌亦不以为怪。其折节下士如此。

今日孟尝君至魏，独依无忌，正合着古语“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八个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尝君原与赵平原君公子胜交厚，因使无忌结交于赵胜。无忌将亲姊嫁于平原君为夫人。于是魏、赵通好，而孟尝君居间为重。齐湣王自孟尝君去后，益自骄矜，日夜谋代周为天子。时齐境多怪异：天雨血，方数百里，沾人衣，腥臭难当；又地坼数丈，泉水涌出；又有人当关而哭，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且请召还孟尝君。湣王怒而杀之，陈尸于通衢，以杜谏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谢病弃职，归隐乡里。不知湣王如何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话说燕昭王自即位之后，日夜以报齐雪耻为事。吊死问孤，与士卒同甘苦，尊礼贤士，四方豪杰，归者如市。有赵人乐毅，乃乐羊之孙，自幼好讲兵法。当初乐羊封于灵寿，子孙遂家焉。赵主父沙丘之乱，乐毅挈家去灵寿，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致天下贤士，欲往投之，乃谋出使于燕。见燕昭王说以兵法，燕王知其贤，待以客礼。乐毅谦让不敢当。燕王曰：“先生生于赵，仕于魏，在燕固当为客。”乐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乱也。大王若不弃微末，请委质为燕臣。”燕王大喜，即拜毅为亚卿，位于剧辛诸人之上。乐毅悉召其宗族居燕，为燕人。

其时齐国强盛，侵伐诸侯。昭王深自韬晦，养兵恤民，待时而动。及湣王逐孟尝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国休养多年，国富民稠，士卒乐战。于是昭王进乐毅而问曰：“寡人衔先人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专剸刃于齐王之腹，以报国耻，终夜痛心。今齐王骄暴自恃，中外离心，此天亡之时。寡人欲起倾国之兵，与齐争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乐毅对曰：“齐国地大人众，士卒习战，未可独攻也。王必欲伐之，必与天下共图之。今燕之比邻，莫密于赵，王宜首与赵合，则韩必从。而孟尝君相魏，方恨齐，宜无不听。如是，而齐可攻也！”燕王曰：“善。”乃具符节，使乐毅往说赵国。

平原君赵胜为言于惠文王，王许之。适秦国使者在赵，乐毅并说秦使者以伐齐之利，使者还报秦王。秦王忌齐之盛，惧诸侯背秦而事齐，于是复遣使者报赵，愿共伐齐之役。剧辛往说魏王，见孟尝君，孟尝君果主发兵，复为约韩与共事，俱与订期。于是燕王悉起国中精锐，使乐毅将之。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各率一军，如期而至。于是燕王命乐毅并护五国之兵，号为乐上将军，浩浩荡荡，杀奔齐国。齐湣王自将中军，与大将韩聂迎战于济水之西。乐毅身先士卒，四国兵将，无不贾勇争奋，杀得齐兵尸横原野，流血成渠。韩聂被乐毅之弟乐乘所杀。诸军乘胜逐北，湣王大败，奔回临淄，连夜使人求救于楚，许尽割淮北之地为赂。一面检点军民，登城设守。秦、魏、韩、赵乘胜，各自分路收取边城，独乐毅自引燕军，长驱深入，所过宣谕威德，齐城皆望风而溃，势如破竹，大军直逼临淄。

湣王大惧，遂与文武数十人，潜开北门而遁。行至卫国，卫君郊迎称臣。既入城，让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骄傲，待卫君不以礼。卫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辎重。湣王怒，欲俟卫君来见，责以捕盗。卫君是日竟不朝见，亦不复给廪饩。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饿甚，恐卫君图己，与夷维数人连夜逃去。从臣失主，一时皆四散奔走。湣王不一日，逃至鲁关，关吏报知鲁君。鲁君遣使者出迎，夷维谓曰：“鲁何以待吾君？”对曰：“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宫，朝夕亲视膳于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听朝，岂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复鲁君，鲁君大怒，闭关不纳。复至邹，值邹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维谓邹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殡棺，立西阶，北面而哭，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邹人曰：“吾国小，不敢烦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湣王计穷，夷维曰：“闻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佥兵城守，以拒燕军。乐毅遂破临淄，尽收取齐之财物祭器，并查旧日燕国重器前被齐掠者，大车装载，俱归燕国。燕昭王大悦，亲至济上，大犒三军，封乐毅于昌国，号昌国君。燕昭王返国，独留乐毅于齐，以收齐之馀城。

齐之宗人有田单者，有智术，知兵。湣王不能用，仅为临淄市掾。燕王入临淄，城中之人，纷纷逃窜。田单与同宗逃难于安平，尽截去其车轴之头，略与毂平，而以铁叶裹轴，务令坚固。人皆笑之。未几，燕兵来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复争窜，乘车者捱挤，多因轴头相触，不能疾驱；或轴折车覆，皆为燕兵所获。惟田氏一宗，以铁笼坚固，且不碍，竟得脱，奔即墨去讫。

乐毅分兵略地，至于画邑，闻故太傅王蠋家在画邑，传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不许入犯，使人以金币聘蠋，欲荐于燕王。蠋辞老病，不肯往，使者曰：“上将军有令：‘太傅来，即用为将，封以万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叹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齐王疏斥忠谏，故吾退而耕于野。今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与其不义而存，不若全义而亡！”遂自悬其头于树上，举身一奋，颈绝而死。乐毅闻之叹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齐忠臣王蠋之墓。”乐毅出兵六个月，所攻下齐地共七十馀城，皆编为燕之郡县，惟莒州与即墨坚守不下。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宽其赋役，又为齐桓公、管夷吾立祠设祭，访求逸民。齐民大悦，乐毅之意，以为齐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终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结之，使其自降，故不极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却说楚顷襄王，见齐使者来请救兵，许尽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将淖齿，率兵二十万，以救齐为名，往齐受地，谓淖齿曰：“齐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机而行，惟有利于楚，可以便宜从事。”淖齿谢恩而出，率兵从齐湣王于莒州。湣王德淖齿，立以为相国，大权皆归于齿。齿见燕兵势盛，恐救齐无功，获罪二国，乃密遣使私通乐毅，欲弑齐王，与燕中分齐国，使燕人立己为王。乐毅回报曰：“将军诛无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业，不足道也，所请惟命。”淖齿大悦。乃大陈兵于鼓里，请湣王阅兵。湣王既至，遂执而数其罪曰：“齐有亡征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废贤，希望非分。今全齐尽失，而偷生于一城，尚欲何为？”湣王俯首不能答。夷维拥王而哭，淖齿先杀夷维，乃生擢王筋，悬于屋梁之上，三日而后气绝。湣王之得祸，亦惨矣哉！淖齿回莒州，欲觅王世子杀之，不得。齿乃为表奏燕王，自陈其功，使人送于乐毅，求其转达。是时莒州与临淄，阴自相通，往来无禁。

却说齐大夫王孙贾，年十二岁，丧父，止有老母。湣王怜而官之。湣王出奔，贾亦从行，在卫相失，不知湣王下处，遂潜自归家。其老母见之，问曰：“齐王何在？”贾对曰：“儿从王于卫，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君之望臣，何异母之望子？汝为齐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处，尚何归乎？”贾大愧，复辞老母，踪迹齐王。闻其在莒州，趋往从之。比至莒州，知齐王已为淖齿所杀。贾乃袒其左肩，呼于市中曰：“淖齿相齐而弑其君，为臣不忠。有愿与吾诛讨其罪者，依吾左袒。”市人相顾曰：“此人年幼，尚有忠义之心，吾等好义者，皆当从之。”一时左袒者，四百馀人。时楚兵虽众，皆分屯于城外。淖齿居齐王之宫，方酣饮，使妇人奏乐为欢。兵士数百人，列于宫外。王孙贾率领四百人，夺兵士器仗，杀入宫中，擒淖齿剁为肉酱，因闭城坚守。楚兵无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于燕国。

再说齐世子法章，闻齐王遇变，急更衣为穷汉，自称临淄人王立，逃难无归，投太史敫家为佣工，与之灌园，力作辛苦，无人知其为贵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游园中，见法章之貌，大惊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于此？”使侍女叩其来历。法章惧祸，坚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龙鱼服，畏而自隐；异日富贵，不可言也！”时时使侍女给其衣食，久益亲近。法章因私露其迹于太史女，女遂与订夫妇之约，因而私通，举家俱不知也。

时即墨守臣病死，军中无主，欲择知兵者，推戴为将，而难其人。有人知田单铁笼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将，乃共拥立为将军。田单身操版锸，与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编于行伍之间。城中人畏而爱之。

再说齐诸臣四散奔逃，闻王蠋死节之事，叹曰：“彼已告者，尚怀忠义之心，我辈见立齐朝，坐视君亡国破，不图恢复，岂得为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孙贾，相与访求世子。岁馀，法章知其诚，乃出自言曰：“我实世子法章也。”太史敫报知王孙贾，乃具法驾迎之，即位，是为襄王。告于即墨，相约为犄角，以拒燕兵。乐毅围之，三年不克。乃解围退九里，建立军垒，令曰：“城中民有出樵采者，听之，不许擒拿，其有困乏饥饿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悦附。不在话下。

且说燕大夫骑劫，颇有勇力，亦喜谈兵，与太子乐资相善，觊得兵权。谓太子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与即墨耳。乐毅能于六月间，下齐七十馀城，何难于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齐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结齐，不久当自立为齐王矣！”太子乐资述其言于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国君不能报，即使真欲王齐，于功岂不当耶？”乃笞乐资二十，遣使持节至临淄，即拜乐毅为齐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决不负寡人也。”昭王好神仙之术，使方士炼金石为神丹，服之，久而内热发病，遂薨。太子乐资嗣位，是为惠王。

田单每使细作入燕窥觇事情。闻骑劫谋代乐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叹曰：“齐之恢复，其在燕后王乎？”及燕惠王立，田单使人宣言于燕国曰：“乐毅久欲王齐，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缓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与即墨连和，齐人所惧，惟恐他将来，则即墨残矣！”燕惠王久疑乐毅，及闻流言与骑劫之言相合，因信为然。乃使骑劫往代乐毅，而召毅归国。毅恐见诛，曰：“我赵人也。”遂弃其家，西奔赵国。赵王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

骑劫既代将，尽改乐毅之令，燕军俱愤怨不服。骑劫住垒三日，即率师往攻即墨，围其城数匝，城中设守愈坚。田单晨起谓城中人曰：“吾夜来梦见上帝告我云：齐当复兴，燕当即败。不日当有神人为我军师，战无不克。”有一小卒悟其意，趋近单前，低语曰：“臣可以为师否？”言毕，即疾走。田单急起持之，谓人曰：“吾梦中所见神人，即此是也。”乃为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师事之。小卒曰：“臣实无能。”田单曰：“子勿言。”因号为“神师”。每出一约束，必禀命于神师而行。谓城中人曰：“神师有令：‘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于庭，当得祖宗阴力相助。’”城中人从其教。飞鸟见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燕军望见，以为怪异，闻有神君下教，因相与传说，谓齐得天助，不可敌，敌之违天，皆无战心。单复使人扬乐毅之短曰：“昌国君太慈，得齐人不杀，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骑劫信之，将降卒尽劓其鼻。城中人见降者割鼻，大惧，相戒坚守，惟恐为燕人所得。田单又扬言：“城中人家，坟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发掘，奈何？”骑劫又使兵卒尽掘城外坟墓，烧死人，暴骸骨。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来军门，请出一战，以报祖宗之仇。田单知士卒可用，乃精选强壮者五千人，藏匿于民间，其馀老弱同妇女轮流守城。遣使送款于燕军，言：“城中食尽，将以某日出降。”骑劫谓诸将曰：“我比乐毅何如？”诸将皆曰：“胜毅多倍。”军中悉踊跃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间金得千镒，使富家私遗燕将，嘱以城下之日，求保全家小。燕将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于门上，以为记认。全不准备，呆呆的只等田单出降。

单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馀头，制为绛缯之衣，画以五色龙文，披于牛体，将利刃束于牛角，又将麻苇灌下膏油，束于牛尾，拖后如巨帚，于约降前一日，安排停当。众人皆不解其意。田单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黄昏，召五千壮卒饱食，以五色涂面，各执利器，跟随牛后。使百姓凿城为穴，凡数十处，驱牛从穴中出，用火烧其尾帚。火热渐迫牛尾，牛怒，直奔燕营。五千壮卒，衔枚随之。燕军信为来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寝。忽闻驰骤之声，从梦中惊起，那帚炬千馀，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龙文五采，突奔前来，角刃所触，无不死伤，军中扰乱。那一伙壮卒，不言不语，大刀阔斧，逢人便砍，虽只五千个人，慌乱之中，恰像几万一般。况且向来听说神师下教，今日神头鬼脸，不知何物。田单又亲率城中人鼓噪而来，老弱妇女，皆击铜器为声，震天动地，一发胆都吓破了，脚都吓软了，那个还敢相持！真个人人逃窜，个个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骑劫乘车落荒而走，正遇田单，一戟刺死。燕军大败。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火牛奇计古今无，毕竟机乘骑劫愚。
假使金台不易将，燕齐胜负竟何如？

田单整顿队伍，乘势追逐，战无不克。所过城邑，闻齐兵得胜，燕将已死，尽皆叛燕而归齐。田单兵势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齐北界，燕所下七十馀城，复归于齐。众军将以田单功大，欲奉为王。田单曰：“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于是迎法章于莒。王孙贾为法章御车，至于临淄，收葬湣王，择日告庙临朝。襄王谓田单曰：“齐国危而复安，亡而复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于安平，今封叔父为安平君，食邑万户。”王孙贾拜爵亚卿。迎太史女为后，是为君王后。那时太史敫方知其女先以身许法章，怒曰：“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种也！”终身誓不复相见。齐襄王使人益其官禄，皆不受。惟君王后岁时遣人候省，未尝缺礼。此是后话。

时孟尝君在魏，让相印于公子无忌。魏封无忌为信陵君。孟尝君退居于薛，比于诸侯，与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齐襄王畏之，复遣使迎为相国。孟尝君不就。于是与之连和通好，孟尝君往来于齐、魏之间。其后，孟尝君死，无子，诸公子争立。齐、魏共灭薛，分其地。

再说燕惠王自骑劫兵败，方知乐毅之贤，悔之无及，使人遗毅书谢过，欲招毅还国。毅答书不肯归。燕王恐赵用乐毅以图燕，乃复以毅子乐间，袭封昌国君，毅从弟乐乘为将军，并贵重之。毅遂合燕、赵之好，往来其间。二国皆以毅为客卿。毅终于赵。时廉颇为赵大将，有勇，善用兵，诸侯皆惮之。秦兵屡侵赵境，赖廉颇力拒，不能深入。秦乃与赵通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围

却说赵惠文王宠用一个内侍，姓缪名贤，官拜宦者令，颇干预政事。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来求售，缪贤爱其玉色光润无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惊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阳因宴会偶失此璧，疑张仪偷盗，捶之几死，张仪以此入秦。后昭阳悬千金之赏，购求此璧，盗者不敢出献，竟不可得。今日无意中落于君手，此乃无价之宝，须什袭珍藏，不可轻示于人也。”缪贤曰：“虽然，良玉何以遂为无价？”玉工曰：“此玉置暗处，自然有光，能却尘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蝇蚋不入。有此数般奇异，他玉不及，所以为至宝。”缪贤试之，果然。乃制为宝椟，藏于内笥。早有人报知赵王，言：“缪中侍得和氏璧。”赵王问缪贤取之，贤爱璧不即献。赵王怒，因出猎之便，突入贤家，搜其室，得宝椟，收之以去。

缪贤恐赵王治罪诛之，欲出走。其舍人蔺相如牵衣问曰：“君今何往？”贤曰：“吾将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于燕王，而轻身往投也？”缪贤曰：“吾昔年尝从大王与燕王相会于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愿与君结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谏曰：“君误矣！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得宠于赵王，故燕王欲与君结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于赵王也。今君得罪于王，亡命走燕。燕畏赵王之讨，必将束缚君以媚于赵王，君其危矣！”缪贤曰：“然则如何？”相如曰：“君无他大罪，惟不早献璧耳。若肉袒负斧锧，叩首请罪，王必赦君。”缪贤从其计，赵王果赦贤不诛。贤重相如之智，以为上客。

再说玉工偶至秦国，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归于赵。秦王问：“此璧有甚好处？”玉工如前夸奖。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见其璧。时昭襄王之母舅魏冉为丞相，进曰：“王欲见和璧，何不以西阳十五城易之？”秦王讶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何易一璧哉？”魏冉曰：“赵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赵不敢不以璧来，来则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实也。王何患失城乎？”秦王大喜，即为书致赵王，命客卿胡伤为使。书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见。闻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轻请，愿以西阳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许之。

赵王得书，召大臣廉颇等商议。欲予秦，恐其见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触秦之怒。诸大臣或言不宜与，或言宜与，纷纷不决。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怀璧以往，得城则授璧于秦，不得城仍以璧归赵，方为两全。”赵王目视廉颇，颇俯首不语。宦者令缪贤进曰：“臣有舍人姓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谋。若求使秦，无过此人。”赵王即命缪贤召蔺相如至。相如拜谒已毕，赵王问曰：“秦王请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为可许否？”相如曰：“秦强赵弱，不可不许。”赵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相如对曰：“秦以十五城易璧，价厚矣。如是赵不许璧，其曲在赵。赵不待入城而即献璧，礼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赵王曰：“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护此璧，先生能为寡人一行乎？”相如曰：“大王必无其人，臣愿奉璧以往。若城入于赵，臣当以璧留秦；不然，臣请完璧归赵。”赵王大喜，即拜相如为大夫，以璧授之。相如奉璧西入咸阳。

秦昭襄王闻璧至，大喜，坐章台之上，大集群臣，宣相如入见。相如留下宝椟，只用锦袱包裹，两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开锦袱观看，但见纯白无瑕，宝光闪烁，雕镂之处，天成无迹，真希世之珍矣！秦王饱看了一回，啧啧叹息，因付左右群臣递相传示，群臣看毕，皆罗拜称：“万岁！”秦王命内侍重将锦袱包裹，传与后宫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归秦王案上。蔺相如从旁伺候良久，并不见说起偿城之话。相如心生一计，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请为大王指之！”秦王命左右以璧传与相如。相如得璧在手，连退数步，靠在殿柱之上，睁开双目，怒气勃不可遏，谓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宝也！大王欲得璧，发书至赵，寡君悉召群臣计议，群臣皆曰：‘秦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许。’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万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于大王？于是寡君乃斋戒五日，然后使臣奉璧拜送于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见臣，礼节甚倨，坐而受璧，左右传观，复使后宫美人玩弄，亵渎殊甚。以此知大王无偿城之意矣。臣所以复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宁死不使秦得璧。”于是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谢曰：“大夫无然！寡人岂敢失信于赵？”即召有司取地图来，秦王指示，从某处至某处，共十五城予赵。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诳取璧，非真情。”乃谓秦王曰：“寡君不敢爱希世之宝，以得罪于大王，故临遣臣时，斋戒五日，遍召群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陈设车辂文物，具左右威仪，臣乃敢上璧。”秦王曰：“诺。”乃命斋戒五日，送相如于公馆安歇。相如抱璧至馆，又想道：“我曾在赵王面前夸口：‘秦若不偿城，愿完璧归赵。’今秦王虽然斋戒，倘得璧之后，仍不偿城，何面目回见赵王？”乃命从者穿粗褐衣，装作贫人模样，装布袋缠璧于腰，从径路窃走。附奏于赵王曰：“臣恐秦欺赵，无意偿城，谨遣从者归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赵王曰：“相如果不负所言矣！”

再说秦王假说斋戒，实未必然。过五日，升殿陈设礼物，令诸侯使者皆会，共观受璧，欲以夸示列国。使赞礼引赵国使臣上殿。蔺相如从容徐步而入。谒见已毕，秦王见相如手中无璧，问曰：“寡人已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来，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来，共二十馀君，皆以诈术用事，远则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则商鞅欺魏，张仪欺楚。往事历历，从无信义，臣今者惟恐见欺于王，以负寡君，已令从者怀璧从间道还赵矣，臣当死罪。”秦王怒曰：“使者谓寡人不敬，故寡人斋戒受璧。使者以璧归赵，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缚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请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势，秦强赵弱，但有秦负赵之事，决无赵负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赵，随一介之使，同臣往赵取璧，赵岂敢得城而留璧，负不信之名，以得罪于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当万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还矣。请就鼎镬之烹，令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诛赵使，曲直有所在矣！”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不能吐一语。诸侯使者旁观，皆为相如危惧。左右欲牵相如去，秦王喝住，谓群臣曰：“即杀相如，璧未可得，徒负不义之名，绝秦、赵之好。”乃厚待相如，礼而归之。髯翁读史至此，论秦人攻城取邑，列国无可奈何，一璧何足为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赵得璧，便小觑了赵国，将来难以立国，倘索地索贡，不可复拒，故于此显个力量，使秦王知赵国之有人也。

蔺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拜上大夫。其后秦竟不予赵城，赵亦不与秦璧。秦王心中终不释然于赵，复遣使约赵王于西河外渑池之地，共为好会。赵王曰：“秦以会欺楚怀王，锢之咸阳，至今楚人伤心未已；今又来约寡人为会，得无以怀王相待乎？”廉颇与蔺相如计议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愿保驾前往，臣颇愿辅太子居守。”赵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况寡人乎？”平原君赵胜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车赴会，为楚所劫；鲁君与齐会于夹谷，具左右司马以从。今保驾虽有相如，请精选锐卒五千扈从，以防不虞，再用大军离三十里屯扎，方保万全。”赵王曰：“五千锐卒，何人为将？”赵胜对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将才也！”赵王曰：“何以见之？”赵胜对曰：“李牧为田部吏，取租税，臣家过期不纳，牧以法治之，杀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责之，牧谓臣曰‘国之所恃者，法也。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而诸侯加兵，赵且不保其国，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法立而国强，长保富贵，岂不善耶？’此其识虑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将也！”赵王即用李牧为中军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从同行，平原君以大军继之。廉颇送至境上，谓赵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诚不测；今与王约：度往来道路，与夫会遇之礼毕，为期不过三十日耳。若过期不归，臣请如楚国故事，立太子为王，以绝秦人之望。”赵王许诺。遂至渑池，秦王亦到，各归馆驿。

至期，两王以礼相见，置酒为欢。饮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窃闻赵王善于音乐，寡人有宝瑟在此，请赵王奏之。”赵王面赤，然不敢辞。秦侍者将宝瑟进于赵王之前，赵王为奏《湘灵》一曲，秦王称善不已。鼓毕，秦王曰：“寡人闻赵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传矣！”乃顾左右召御史，使载其事。秦御史秉笔取简，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进曰：“赵王闻秦王善于秦声，臣谨奉盆缶，请秦王击之，以相娱乐。”秦王怒，色变不应。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请于秦王之前。秦王不肯击。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强乎？今五步之内，相如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曰：“相如无礼！”欲前执之。相如张目叱之，须发皆张，左右大骇，不觉倒退数步。秦王意不悦，然心惮相如，勉强击缶一声。相如方起，召赵御史亦书于简曰：“某年月日，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令秦王击缶。”秦诸臣意不平，当筵而立，请于赵王曰：“今日赵王惠顾，请王割十五城为秦王寿。”相如亦请于秦王曰：“礼尚往来，赵既进十五城于秦，秦不可不报，亦愿以奉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曰：“吾两君为好，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进酒献酬，假意尽欢而罢。

秦客卿胡伤等密劝拘留赵王及蔺相如，秦王曰：“谍者言：‘赵设备甚密。’万一其事不济，为天下笑。”乃益敬重赵王，约为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国君之子，名异人者，为质于赵。群臣皆曰：“约好足矣，何必送质？”秦王笑曰：“赵方强，未可图也。不送质，则赵不相信。赵信我，其好方坚，我乃得专事于韩矣！”群臣乃服。

赵王辞秦王而归，恰三十日。赵王曰：“寡人得蔺相如，身安于泰山，国重于九鼎。相如功最大，群臣莫及。”乃拜为上相，班在廉颇之右。廉颇怒曰：“吾有攻城野战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劳，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贱，吾岂甘为之下乎？今见相如，必击杀之。”相如闻廉颇之言，每遇公朝，托病不往，不肯与颇相会。舍人俱以相如为怯，窃议之。偶一日，蔺相如出外，廉颇亦出，相如望见廉颇前导，忙使御者引车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颇车过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约同见相如，谏曰：“臣等抛井里，弃亲戚，来君之门下者，以君为一时之丈夫，故相慕悦而从之。今君与廉将军同列，班况在右。廉君口出恶言，君不能报，避之于朝，又避之于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窃为君羞之！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将军者有故，诸君自不察耳。”舍人等曰：“臣等浅近无知，乞君明言其故。”相如曰：“诸君视廉将军孰若秦王？”诸舍人皆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一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秦人闻之，必乘间而侵赵。吾所以强颜引避者，国计为重，而私仇为轻也。”舍人等乃叹服。

未几，蔺氏之舍人，与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两下争坐。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国家之故，让廉将军。吾等亦宜体主君之意，让廉氏客。”于是廉氏益骄。河东人虞卿游赵，闻蔺氏舍人述相如之语，乃说赵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蔺相如、廉颇乎？”王曰：“然。”虞卿曰：“臣闻前代之臣，师师济济，同寅协恭，以治其国。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蔺氏愈益让，而廉氏不能谅其情。廉氏愈益骄，而蔺氏不敢折其气。在朝则有事不共议，为将则有急不相恤，臣窃为大王忧之！臣请合廉、蔺之交，以为大王辅。”赵王曰：“善。”虞卿往见廉颇，先颂其功，廉颇大喜。虞卿曰：“论功则无如将军矣。论量则还推蔺君。”廉颇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虞卿曰：“蔺君非懦士也，其所见者大。”因述相如对舍人之言，且曰：“将军不欲托身于赵则已，若欲托身于赵，而两大臣一让一争，恐盛名之归，不在将军也。”廉颇大惭曰：“微先生之言，吾不闻过。吾不及蔺君远矣。”因使虞卿先道意于相如，颇肉袒负荆，自造于蔺氏之门，谢曰：“鄙人志量浅狭，不知相国能宽容至此，死不足赎罪矣！”因长跪庭中。相如趋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为社稷臣，将军能见谅，已幸甚，何烦谢为。”廉颇曰：“鄙性粗暴，蒙君见容，惭愧无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廉颇曰：“从今愿结为生死之交，虽刎颈不变。”颇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极欢而罢。后世称刎颈之交，正谓此也。无名子有诗云：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
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赵王赐虞卿黄金百镒，拜为上卿。

是时，秦大将军白起击破楚军，收郢都，置南郡。楚顷襄王败走，东保于陈。大将魏冉复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黄歇侍太子熊完，入质于秦以求和。白起等复攻魏，至于大梁。梁遣大将暴鸢迎战，败绩，斩首四万。魏献三城以和。秦封白起为武安君。未几，客卿胡伤复攻魏，败魏将芒卯，取南阳，置南阳郡。秦王以赐魏冉，号为穰侯。复遣胡伤帅师二十万伐韩，围阏与。韩釐王遣使求救于赵。赵惠文王聚集群臣商议：“韩可救与否？”蔺相如、廉颇、乐乘皆言：“阏与道险且狭，救之不便。”平原君赵胜曰：“韩、魏唇齿相蔽，不救则还戈即向赵矣！”赵奢嘿然无言。赵王独问之，奢对曰：“道险且狭，譬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赵王乃选军五万，使奢帅之救韩。出邯郸东门三十里，传令立壁垒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军事者斩！”闭营高卧，军中寂然。秦军鼓噪勒兵，声如震霆，阏与城中，屋瓦皆为振动。军吏一人来报，秦兵如此恁般。赵奢以为犯令，立斩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垒濬沟，为自固计。秦将胡伤闻有赵兵来救，不见其来，再使谍人探听，报云：“赵果有救兵，乃大将赵奢也。出邯郸城三十里，即立垒下寨不进。”胡伤未信，更使亲近左右，直入赵军，谓赵奢曰：“秦攻阏与，旦暮且下矣，将军能战，即速来！”赵奢曰：“寡君以邻邦告急，遣某为备，某何敢与秦战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视壁垒。秦使者还报胡伤，胡伤大喜曰：“赵兵去国才三十里，而坚壁不进，乃增垒自固，已无战情，阏与必为吾有矣！”遂不为御赵之备，一意攻韩。

赵奢既遣秦使，约三日，度其可至秦军，遂出令选骑兵善射惯战者万人为前锋，大军在后，衔枚卷甲，昼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韩境，去阏与城十五里，复立军垒。胡伤大怒，留兵一半围城，悉起老营之众，前来迎敌。赵营军士许历书一简，上为“请谏”二字，跪于营前。赵奢异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卒至，此其来气盛。元帅必厚集其阵，以防冲突，不然必败。”赵奢曰：“诺。”即传令列阵以待，许历又曰：“《兵法》：‘得地利者胜。’阏与形势，惟北山最高，而秦将不知据守，此留以待元帅也，宜速据之。”赵奢又曰：“诺。”即命许历引军万人，屯据北山岭上，凡秦兵行动，一望而知。胡伤兵到，便来争山。山势崎岖，秦兵胆大的，有几个上前，都被赵军飞石击伤。胡伤咆哮大怒，指挥军将四下寻路。忽闻鼓声大振，赵奢引军杀到，胡伤命分军拒敌。赵奢将射手万人，分为二队，左右各五千人，向秦军乱射。许历驱万人，从山顶上趁势杀下，喊声如雷，前后夹攻。杀得秦军如天崩地裂，没处躲闪，大败而奔。胡伤马蹶坠下，几为赵兵所获，却遇兵尉斯离引军刚到，抵死救出。赵奢追至五十里，秦军屯扎不住，只得望西逃奔，遂解阏与之围。韩釐王亲自劳军，致书称谢赵王。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位与蔺相如、廉颇相并。赵奢荐许历之才，以为国尉。

赵奢子赵括，自少喜谈兵法，家传《六韬》《三略》之书，一览而尽。尝与父奢论兵，指天画地，目中无人，虽奢亦不能难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谓将门出将矣！”奢蹴然不悦曰：“括不可为将，赵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母曰：“括尽读父书，其谈兵自以为天下莫及，子曰‘不可为将’，何故？”奢曰：“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夫兵者，死地，战战兢兢，博谘于众，犹惧有遗虑；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权，必果于自用，忠谋善策，无由而入，其败必矣。”母以奢之语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后二岁，赵奢病笃，谓括曰：“兵凶战危，古人所戒。汝父为将数年，今日方免败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将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坏家门！”又嘱括母曰：“异日若赵王召括为将，汝必述吾遗命辞之。丧师辱国，非细事也！”言讫而终。赵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马服君之职。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雎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话说大梁人范雎字叔，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贫，不能自通。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用为舍人。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纠合四国，一同伐齐，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单破燕复齐，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报复，同相国魏齐计议，使须贾至齐修好。贾使范雎从行。齐襄王问于须贾曰：“昔我先王，与魏同兵伐宋，声气相投。及燕人残灭齐国，魏实与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齿腐心！今又以虚言来诱寡人，魏反复无常，使寡人何以为信？”须贾不能对。范雎从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从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约三分宋国，上国背约，尽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齐之失信于敝邑也！诸侯畏齐之骄暴无厌，于是昵就燕人，济西之战，五国同仇，岂独敝邑？然敝邑不为已甚，不敢从燕于临淄，是敝邑之有礼于齐也。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启前人之绪。寡君以为桓、威之烈，必当再振，可以上盖湣王之愆，垂休无穷，故遣下臣贾来修旧好。大王但知责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辙，又见于今矣。”齐襄王愕然起谢曰：“是寡人之过也。”即问须贾：“此位何人？”须贾曰：“臣之舍人范雎也。”齐王顾盼良久，乃送须贾于公馆，厚其廪饩。使人阴说范雎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齐，当以客卿相处，万望勿弃。”范雎辞曰：“臣与使者同出，而不与同入，不信无义，何以为人？”齐王益爱重之，复使人赐范雎黄金十斤及牛酒。雎固辞不受。使者再四致齐王之命，坚不肯去。雎不得已，乃受牛酒而还其金，使者叹息而去。

早有人报知须贾，须贾召范雎问曰：“齐使者为何而来？”范雎曰：“齐王以黄金十斤及牛酒赐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强，臣止留其牛酒。”须贾曰：“所以赐子者何故？”范雎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须贾曰：“赐不及使者而独及子，必子与齐有私也。”范雎曰：“齐王先曾遣使，欲留臣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义自矢，岂敢有私哉。”须贾疑心益甚。使事既毕，须贾同范雎还魏。贾遂言于魏齐曰：“齐王欲留舍人范雎为客卿，又赐以黄金牛酒，疑以国中阴事告齐，故有此赐也。”魏齐大怒，乃会宾客，使人擒范雎，即席讯之。

雎至，伏于阶下。魏齐厉声问曰：“汝以阴事告齐乎？”范雎曰：“怎敢？”魏齐曰：“汝若无私于齐，齐王安用留汝？”雎曰：“留果有之，雎不从也。”魏齐曰：“然则黄金牛酒之赐，子何受之。”雎曰：“使者十分相强，雎恐拂齐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黄金十斤，实不曾收。”魏齐咆哮大喝曰：“卖国贼！还要多言！即牛酒之赐，亦岂无因？”呼狱卒缚之，决脊一百，使招承通齐之语。范雎曰：“臣实无私，有何可招？”魏齐益怒曰：“为我笞杀此奴，勿留祸种！”狱卒鞭笞乱下，将牙齿打折。雎血流被面，痛极难忍，号呼称冤，宾客见相国盛怒之下，莫敢劝止。魏齐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狱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雎遍体皆伤，血肉委地，咶喇一响，胁骨亦断，雎大叫失声，闷绝而死。

可怜信义忠良士，翻作沟渠枉死人！
传语上官须仔细，莫将屈棒打平民。

潜渊居士又有诗云：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报曰：“范雎气绝矣。”魏齐亲自下视，见范雎断胁折齿，身无完肤，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动。齐指骂曰：“卖国贼死得好！好教后人看样！”命狱卒以苇薄卷其尸，置之坑厕间，使宾客便溺其上，勿容他为干净之鬼。

看看天晚，范雎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从苇薄中张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雎微叹一声。守卒闻之，慌忙来看。范雎谓曰：“吾伤重至此，虽暂醒，决无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家有黄金数两，尽以相谢。”守卒贪其利，谓曰：“汝仍作死状，吾当入禀。”时魏齐与宾客皆大醉，守卒禀曰：“厕间死人腥臭甚，合当发出。”宾客皆曰：“范雎虽然有罪，相国处之亦已足矣。”魏齐曰：“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鸢饱其馀肉也。”言罢，宾客皆散，魏齐亦回内宅。守卒捱至黄昏人静，乃私负范雎至其家。雎妻小相见，痛苦自不必说。范雎命取黄金相谢，又卸下苇薄，付与守卒，使弃野外，以掩人之目。守卒去后，妻小将血肉收拾干净，缚裹伤处，以酒食进之。范雎徐谓其妻曰：“魏齐恨我甚，虽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厕，乘其醉耳。明日复求吾尸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郑安平，在西门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馀，吾创愈当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后，家中可发哀，如吾死一般，以绝其疑。”其妻依言，使仆人先往报知郑安平。郑安平即时至雎家看视，与其家人同携负以去。

次日，魏齐果然疑心范雎，恐其复苏，使人视其尸所在。守卒回报：“弃野外无人之处，今惟苇薄在，想为犬豕衔去矣。”魏齐复使人其家，举哀带孝，方始坦然。再说范雎在郑安平家，敷药将息，渐渐平复。安平乃与雎共匿于具茨山。范雎更姓名曰“张禄”，山中人无知其为范雎者。过半岁，秦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居于公馆。郑安平诈为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爱之。因私问曰：“汝知国有贤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贤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雎者，其人智谋之士，相国箠之至死。”言未毕，王稽叹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国，不得展其大才。”安平曰：“今臣里中有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雎，君欲见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请来相会？”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若无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当候之。”郑安平乃使张禄亦扮做驿卒模样，以深夜至公馆来谒。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势，范雎指陈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与我西游于秦否？”范雎曰：“臣禄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实乃至愿。”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毕，更须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冈无人之处，当相载也！”过五日，王稽辞别魏王，群臣俱饯送于郊外，事毕俱别。王稽驱车至三亭冈上，忽见林中二人趋出，乃张禄、郑安平也。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安息，必与相共，谈论投机，甚相亲爱。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关，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群车骑自西而来。范雎问曰：“来者谁人？”王稽认得前驱，曰：“此丞相穰侯，东行郡邑耳。”原来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芈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冠，宣太后临朝决政，用其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次弟芈戎，亦封华阳君，并专国用事。后昭襄王年长，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欲以分芈氏之权。国中谓之“四贵”，然总不及丞相之尊也。丞相每岁时，代其王周行郡国，巡察官吏，省视城池，较阅车马，抚循百姓，此是旧规。今日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如何不认得。范雎曰：“吾闻穰侯专秦权，妒贤嫉能，恶纳诸侯宾客。恐其见辱，我且匿车箱中以避之。”须臾，穰侯至，王稽下车迎谒。穰侯亦下车相见，劳之曰：“谒君国事劳苦！”遂共立于车前，各叙寒温。穰侯曰：“关东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对曰：“无有。”穰侯目视车中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宾客俱来乎？此辈仗口舌游说人国，取富贵，全无实用。”王稽又对曰：“不敢。”穰侯既别去，范雎从车箱中出，便欲下车趋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载矣。”范雎曰：“臣潜窥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视邪，其人性疑而见事迟。向者目视车中，固已疑之。一时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复来，不若避之为安耳。”遂呼郑安平同走。王稽车仗在后，约行十里之程，背后马铃声响，果有二十骑从东如飞而来，赶着王稽车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带有游客，故遣复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车中，并无外国之人，方才转身。王稽叹曰：“张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车前进，再行五六里，遇着了张禄、郑安平二人，邀使登车，一同竟入咸阳。髯翁有诗咏范雎去魏之事云：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已毕，因进曰：“魏有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也。与臣言秦国之势，危于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对不可，臣故载与俱来。”秦王曰：“诸侯客好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馆于下舍，以需召问。逾年不召。忽一日，范雎出行市上，见穰侯方征兵出征，范雎私问曰：“丞相征兵出征，将伐何国？”有一老者对曰：“欲伐齐纲、寿也！”范雎曰：“齐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雎曰：“秦与齐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且齐不犯秦，秦奈何涉远而伐之？”老者引范雎至僻处，言曰：“伐齐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为将，伐而取之，以自广其封耳。”范雎回舍，遂上书于秦王。略曰：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故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亦不得遗弃。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为有用，愿借寸阴之暇，悉臣之说。如以臣为无用，留臣何为？夫言之在臣，听之在君。臣言而不当，请伏斧锧之诛未晚。毋以轻臣故，并轻举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张禄，及见其书，即使人以传车召至离宫相见。秦王犹未至，范雎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佯为不知，故意趋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来。”范雎谬言曰：“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顾。正争嚷间，秦王随后至，问宦者：“何为与客争论？”宦者述范雎之语。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内宫，待以上客之礼。范雎逊让。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少顷，秦王又跪请如前，范雎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岂以寡人为不足语耶？”范雎对曰：“非敢然也。昔者吕尚钓于渭滨，及遇文王，一言而拜为尚父，卒用其谋，灭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贵戚，尽言极谏，商纣不听，或奴或诛，商遂以亡。此无他，信与不信之异也。吕尚虽疏，而见信于文王，故王业归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传之世世。箕子、比干虽亲，而不见信于纣，故身不免死辱，而无救于国。今臣羁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或关系人骨肉之间。不深言，则无救于秦；欲深言，则箕子、比干之祸随于后。所以王三问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秦王复跪请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专意听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言无隐。”秦王这句话，因是进永巷时，闻宦者述范雎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之语，心下疑惑，实落的要请教一番。这边范雎犹恐初见之时，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后来进言之路，况且左右窃听者多，恐其传说，祸且不测。故且将外边事情，略说一番，以为引火之煤。乃对曰：“大王以尽言命臣，臣之愿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后就坐开言曰：“秦地之险，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强，天下亦莫敌，然兼并之谋不就，伯王之业不成，岂非秦之大臣，计有所失乎？”秦王侧席问曰：“请言失计何在？”范雎曰：“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其计左矣。齐去秦甚远，有韩、魏以间之。王少出师，则不足以害齐；若多出师，则先为秦害。昔魏越赵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为赵有，何者？以中山近赵而远魏也。今伐齐而不克，为秦大辱。即伐齐而克，徒以资韩、魏，于秦何利焉？为大王计，莫如远交而近攻。远交以离人之欢，近攻以广我之地，自近而远，如蚕食叶，天下不难尽矣。”秦王又曰：“远交近攻之道何如？”范雎曰：“远交莫如齐、楚，近攻莫如韩、魏。既得韩、魏，齐、楚能独存乎？”秦王鼓掌称善，即拜范雎为客卿，号为张卿。用其计东伐韩、魏，止白起伐齐之师不行。魏冉与白起一相一将，用事日久，见张禄骤然得宠，俱有不悦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宠遇日隆，每每中夜独召计事，无说不行。

范雎知秦王之心已固，请间，尽屏左右，进说曰：“臣蒙大王过听，引与共事，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为酬。虽然，臣有安秦之计，尚未敢尽效于王也！”秦王跪问曰：“寡人以国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计，不以此时辱教，尚何待乎？”范雎曰：“臣前居山东时，闻齐但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但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闻有秦王。夫制国之谓王，生杀予夺，他人不敢擅专。今太后恃国母之尊，擅行不顾者四十馀年；穰侯独相秦国，华阳辅之，泾阳、高陵各立门户，生杀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齐，卒弑庄公；李兑擅赵，终戕主父。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威，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见王之独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万岁而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闻之，不觉毛骨悚然，再拜谢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闻之不早。”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国。穰侯取牛车于有司，徙其家财，千有馀乘，奇珍异宝，皆秦内库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复逐华阳、高陵、泾阳三君于关外，安置太后于深宫，不许与闻政事。遂以范雎为丞相，封以应城，号为应侯。秦人皆谓张禄为丞相，无人知为范雎，惟郑安平知之，雎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时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时，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丞相之谋，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信陵君无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数年矣。今无故兴师，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严兵固圉以待之。”相国魏齐曰：“不然，秦强魏弱，战必无幸，闻丞相张禄，乃魏人也，岂无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赍厚币，先通张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万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经战伐，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出使于秦。

须贾奉命，竟至咸阳，下于馆驿。范雎知之，喜曰：“须贾至此，乃吾报仇之日矣！”遂换去鲜衣，装作寒酸落魄之状，潜出府门，来到馆驿。徐步而入，谒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曰：“范叔固无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雎曰：“彼时将吾尸首掷于郊外，次早方苏，适遇有贾客过此，闻呻吟声，怜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间关来至秦国，不期复见大夫之面于此。”须贾曰：“范叔岂欲游说于秦乎？”雎曰：“某昔日得罪魏国，亡命来此，得生为幸，尚敢开口言事耶？”须贾曰：“范叔在秦，何以为生？”雎曰：“为佣糊口耳。”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赐之。时值冬天，范雎衣敝，有战栗之状。须贾叹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绨袍与穿。范雎曰：“大夫之衣，某何敢当？”须贾曰：“故人何必过谦？”范雎穿袍，再四称谢。因问：“大夫来此何事？”须贾曰：“今秦相张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无其人。孺子在秦久，岂有相识，能为我先容于张君者哉？”范雎曰：“某之主人翁与丞相善，臣尝随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谈论，反复之间，主人不给，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辩，时赐酒食，得亲近，君若欲谒张君，某当同往。”须贾曰：“既如此，烦为订期。”范雎曰：“丞相事忙，今日适暇，何不即去？”须贾曰：“吾乘大车驾驷马而来，今马损足，车轴折，未能即行。”范雎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

范雎归府，取大车驷马至馆驿前，报须贾曰：“车马已备，某请为君御。”须贾欣然登车，范雎执辔。街市之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咸拱立两旁，亦或走避。须贾以为敬己，殊不知其为范雎也。既至府前，范雎曰：“大夫少待于此，某当先入，为大夫通之，若丞相见许，便可入谒。”范雎径进府门去了。须贾下车，立于门外，候之良久，只闻府中鸣鼓之声，门上喧传：“丞相升堂。”属吏舍人，奔走不绝，并不见范雎消息。须贾因问守门者曰：“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为我召之乎？”守门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时进府？”须贾曰：“适间为我御车者是也。”门下人曰：“御车者乃丞相张君，彼私到驿中访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须贾闻言，如梦中忽闻霹雳，心坎中突突乱跳，曰：“吾为范雎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跪于门外，托门下人入报，但言：“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领死。”良久，门内传丞相召入。

须贾愈加惶悚，俯首膝行，从耳门而进，直至阶前，连连叩首，口称：“死罪。”范雎威风凛凛，坐于堂上，问曰：“汝知罪么？”须贾俯伏应曰：“知罪。”范雎曰：“汝罪有几？”须贾曰：“擢贾之发，以数贾之罪，尚犹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吾先人丘墓在魏，吾所以不愿仕齐，汝乃以吾有私于齐，妄言于魏齐之前，致触其怒，汝罪一也；当魏齐发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齿断胁，汝略不谏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汝复率宾客而溺我。昔仲尼不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须贾叩头称谢不已。范雎麾之使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张禄丞相，乃魏人范雎，假托来秦。

次日，范雎入见秦王，言：“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范雎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恕，方才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雎奏曰：“臣实非张禄，乃魏人范雎也。自少孤贫，事魏中大夫须贾为舍人。从贾使齐，齐王私餽臣金，臣坚却不受，须贾谤于相国魏齐，将臣捶击至死。幸而复苏，改名张禄，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须贾奉使而来，臣真姓名已露，便当仍旧，伏望吾王怜恕。”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须贾既到，便可斩首，以快卿之愤。”范雎奏曰：“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求和乎？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且忍心杀臣者，魏齐，不全关须贾之事。”秦王曰：“卿先公后私，可谓大忠矣。魏齐之仇，寡人当为卿报之。来使从卿发落。”范雎谢恩而退。秦王准了魏国之和。须贾入辞范雎，雎曰：“故人至此，不可无一饭之敬。”使舍人留须贾于门中，吩咐大排筵席。须贾暗暗谢天道：“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洪大量，如此相待，忒过礼了！”范雎退堂，须贾独坐门房中，有军牢守着，不敢转动。自辰至午，渐渐腹中空虚，须贾想道：“我前日在馆驿中，见成饮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过礼？”少顷，堂上陈设已完。只见府中发出一单，遍邀各国使臣，及本府有名宾客。须贾心中想道：“此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国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须贾方在踌躇，只见各国使人及宾客纷纷而到，径上堂阶。管席者传板报道：“客齐。”范雎出堂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竟不呼召须贾。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胸中烦懑，不可形容。三杯之后，范雎开言：“还有一个故人在此，适才倒忘了。”众客齐起身道：“丞相既有贵相知，某等礼合伺候。”范雎曰：“虽则故人，不敢与诸公同席。”乃命设一小坐于堂下，唤魏客到，使两黥徒夹之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熟料豆，两黥徒手捧而喂之，如喂马一般。众客甚不过意，问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雎将旧事诉说一遍。众客曰：“如此亦难怪丞相发怒。”须贾虽然受辱，不敢违抗，只得将料豆充饥，食毕，还要叩谢。范雎瞋目数之曰：“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那时悔之晚矣。”唬得须贾魂不附体，喏喏连声而出。不知魏国可曾斩魏齐头来献，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话说须贾得命，连夜奔回大梁，来见魏王，述范雎吩咐之语。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斩相国之头，干碍体面，难于启齿。魏王踌躇未决。魏齐闻知此信，弃了相印，连夜逃往赵国，依平原君赵胜去了。魏王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送范雎家眷至咸阳，又告明：“魏齐闻风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之事。”范雎乃奏闻秦王。秦王曰：“赵与秦一向结好，渑池会上，结为兄弟，又将王孙异人为质于赵，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韩，围阏与，赵遣李牧救韩，大败秦兵。寡人向未问罪。今又擅纳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恨，二者索取魏齐。”乃亲帅师二十万，命王翦为大将，伐赵，拔三城。

是时，赵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闻秦兵深入，甚惧。时蔺相如病笃告老，虞卿代为相国，使大将廉颇帅师御敌，相持不决。虞卿言于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请奉长安君为质于齐以求救。”太后许之。原来惠文王之太后，乃齐湣王之女。其年齐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两太后姑嫂之亲，亲情和睦。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爱之少子，往质于齐，君王后如何不动心？于是即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赵。秦将王翦言于秦王曰：“赵多良将，又有平原君之贤，未易攻也。况齐救将至，不如全师而归。”秦王曰：“不得魏齐，寡人何面见应侯乎？”乃遣使谓平原君曰：“秦之伐赵，为取魏齐耳。若能献出魏齐，即当退兵。”平原君对曰：“魏齐不在臣家，大王无误听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终不肯认。秦王心中闷闷不悦，欲待进兵，又恐齐、赵合兵，胜负难料；欲待班师，魏齐如何可得？再四踌躇，生出一个计策来，乃为书谢赵王，略曰：

寡人与君，兄弟也。寡人误闻道路之言，魏齐在平原君所，是以兴兵索之。不然，岂敢轻涉赵境？所取三城，谨还归于赵。寡人愿复前好，往来无间。

赵王亦遣使答书，谢其退兵还城之意。田单闻秦师已退，亦归齐去讫。

秦王回至函谷关，复遣人以一缄致平原君赵胜。胜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平原君将书来见赵王。赵王集群臣计议，相国虞卿进曰：“秦，虎狼之国也。昔孟尝君入秦，几乎不返。况彼方疑魏齐在赵，平原君不可往。”廉颇曰：“昔蔺相如怀和氏璧单身入秦，尚能完归赵国，秦不欺赵。若不往，反起其疑。”赵王曰：“寡人亦以此为秦王美意，不可违也！”遂命赵胜同秦使西入咸阳。秦王一见，欢若平生，日日设宴相待。盘桓数日，秦王因极欢之际，举卮向赵胜曰：“寡人有请于君，君若见诺，乞饮此酌。”胜曰：“大王命胜，何敢不从！”因引卮尽之。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齐，托在君家，君可使人归取其头，以毕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赐！”赵胜曰：“臣闻之：‘贵而为友者，为贱时也；富而为友者，为贫时也。’夫魏齐，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况不在乎？”秦王变色曰：“君必不出魏齐，寡人不放君出关！”赵胜曰：“关之出与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饮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负魏齐，遂与之俱至咸阳，留于馆舍。使人遗赵王书，略曰：

王之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魏齐头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举兵临赵，亲讨魏齐，又不出平原君于关，惟王谅之。

赵王得书大恐，谓群臣曰：“寡人岂为他国之亡臣，易吾国之镇公子？”乃发兵围平原君家，索取魏齐。平原君宾客多与魏齐有交，乘夜纵之逃出，往投相国虞卿。虞卿曰：“赵王畏秦，甚于豺虎，此不可以言语争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贤纳士，天下亡命者皆归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虽然，君罪人不可独行，吾当与君同往！”即解相印，为书以谢赵王，与魏齐共变服为贱者，逃出赵国。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齐于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门，以刺通。主客者入报。信陵君方解发就沐，见刺，大惊曰：“此赵之相国，安得无故至此？”使主客者辞以主人方沐，暂请入坐，因叩其来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将魏齐得罪于秦始末，及自家捐弃相印，相随投奔之意，大略告诉一番。主客者复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纳魏齐，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两难，犹豫不决。虞卿闻信陵君有难色，不即出见，大怒而去。信陵君问于宾客曰：“虞卿之为人何如？”时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于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赵王相印，封万户侯，及魏齐穷困而投虞卿，虞卿不爱爵禄之重，解绶相随，天下如此人有几？公子犹未定其贤否耶？”信陵君大惭，急挽发加冠，使舆人驾车疾驱郊外追之。

再说魏齐悬悬而望，待之良久，不见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闻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顷，只见虞卿含泪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却我。吾当与君间道入楚。”魏齐曰：“吾以一时不察，得罪于范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间关跋涉，乞残喘于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为？”即引佩剑自刎。虞卿急前夺之，喉已断矣。虞卿正在悲伤，信陵君车骑随到。虞卿望见，遂趋避他所，不与相见。信陵君见魏齐尸首，抚而哭之曰：“无忌之过也！”时赵王不得魏齐，又走了相国虞卿，知两人相随而去，非韩即魏，遣飞骑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齐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请其头，以赎平原君归国。信陵君方命殡殓魏齐尸首，意犹不忍，使者曰：“平原君与君一体也，平原之爱魏齐，与君又一心也。魏齐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无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长为秦虏，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赵使，而葬其尸于郊外。髯翁有诗咏魏齐云：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捐生谢范雎。
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既弃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复游宦，隐于白云山中，著书自娱，讥刺时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诗云：

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
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之首，星夜送至咸阳，秦王以赐范雎，范雎命漆其头为溺器，曰：“汝使宾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礼送平原君还赵，赵用为相国，以代虞卿之位。范雎又言于秦王曰：“臣布衣下贱，幸受知于大王，备位卿相，又为臣报切齿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郑安平，不能延命于魏；非王稽，不能获进于秦。愿大王贬臣爵秩，加此二臣，以毕臣报德之心，臣死无所恨！”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几忘之！”即用王稽为河东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于是专用范雎之谋，先攻韩、魏，遣使约好于齐、楚。范雎谓秦王曰：“吾闻齐之君王后贤而有智，当往试之。”乃命使者以玉连环献于君王后曰：“齐国有人能解此环者，寡人愿拜下风。”君王后命取金锤在手，即时击断其环，谓使者曰：“传语秦王，老妇已解此环讫矣。”使者还报。范雎曰：“君王后果女中之杰，不可犯也。”于是与齐结盟，各无侵害，齐国赖以安息。

单说楚太子熊完为质于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适秦使者约好于楚，楚使者朱英，与俱至咸阳报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势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黄歇言于熊完曰：“王病笃而太子留于秦，万一不讳，太子不在榻前，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国非太子有矣。臣请为太子谒应侯而请之。”太子曰：“善。”黄歇遂造相府说范雎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范雎曰：“使者曾言之。”黄歇曰：“楚太子久于秦，其与秦将相无不交亲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谨。相君诚以此时归之于楚，太子之感相君无穷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则太子在秦，不过咸阳一布衣耳。况楚人惩于太子之不返，异日必不复委质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绝万乘之好，臣窃以为非计也。”范雎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黄歇之言，告于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黄歇先归问疾，病果笃，然后来迎太子。”黄歇闻太子不得同归，私与太子计议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怀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来迎，则中秦之计；不迎，则太子终为秦虏矣。”太子跪请曰：“太傅计将若何？”黄歇曰：“以臣愚见，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报聘将归，此机不可失也。臣请独留，以死当之。”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国当与太傅共之。”黄歇私见朱英，与之通谋，朱英许之。太子熊完乃微服为御者，与楚使者朱英执辔，竟出函谷关，无人知觉。黄歇守旅舍，秦王遣归问疾。黄歇曰：“太子适患病，无人守视，俟病稍愈，臣即当辞朝矣。”过半月，度太子已出关久，乃求见秦王，叩首谢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讳，太子不得立，无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关矣。歇有欺君之罪，请伏斧锧！”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诈如此！”叱左右囚黄歇，将杀之。丞相范雎谏曰：“杀黄歇不能复还太子，而徒绝楚欢，不如嘉其忠而归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为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为然，乃厚赐黄歇，遣之归楚。史臣有诗云：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馀涕又重挥。

歇归三月，而楚顷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为考烈王。进太傅黄歇为相国，以淮北地十二县封春申君。黄歇曰：“淮北地边齐，请置为郡，以便城守。臣愿远封江东。”考烈王乃改封黄歇于故吴之地。歇修阖闾故城，以为都邑；濬河于城内，四纵五横，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门为昌门。时孟尝君虽死，而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养士相尚。黄歇慕之，亦招致宾客，食客常数千人。平原君赵胜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馆之于上舍。赵使者欲夸示楚人，用玳瑁为簪，以珠玉饰刀剑之宝。及见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以明珠为履，赵使大惭。春申君用宾客之谋，北兼邹、鲁之地，用贤士荀卿为兰陵令，修举政法，练习兵士，楚国复强。

话分两头。再说秦昭襄王已结齐、楚，乃使大将王龁帅师伐韩，从渭水运粮，东入河洛，以给军饷。拔野王城。上党往来路绝，上党守臣冯亭，与其吏民议曰：“秦据野王，则上党非韩有矣。与其降秦，不如降赵。秦怒赵得地，必移兵于赵；赵受兵，必亲韩。韩、赵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书并上党地图，献于赵孝成王。时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赵王夜卧得一梦，梦衣偏裻之衣，有龙自天而下，王乘之，龙即飞去，未至于天而坠。见两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辉夺目。王觉，召大夫赵禹，以梦告之。赵禹对曰：“偏衣者，合也；乘龙上天，升腾之象；坠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货财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广地增财之庆，此梦大吉。”赵王喜。复召筮史敢占之。敢对曰：“偏衣者，残也；乘龙上天，不至而坠者，事多中变，有名无实也；金玉成山，可观而不可用也。此梦不吉，王其慎之！”赵王心惑赵禹之言，不以筮史为然。后三日，上党太守冯亭使者至赵。赵王发书观之，略曰：

秦攻韩急，上党将入于秦矣。其吏民不愿附秦，而愿附赵，臣不敢违吏民之欲，谨将所辖十七城，再拜献之于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赵王大喜曰：“禹所言广地增财之庆，今日验矣！”平阳君赵豹谏曰：“臣闻无故之利，谓之祸殃。王勿受也！”赵王曰：“人畏秦而怀赵，是以来归，何谓无故？”赵豹对曰：“秦蚕食韩地，拔野王，绝上党之道，不令相通，自以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为赵所有，秦岂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赵收其获，此臣所谓无故之利也。且冯亭所以不入地于秦，而入之于赵者，将嫁祸于赵，以舒韩之困也。王何不察耶？”赵王不以为然，再召平原君赵胜决之。胜对曰：“发百万之众，而攻人国，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赵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万，往上党受地，封冯亭以三万户，号华陵君，仍为守。其县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户，皆世袭称侯。冯亭闭门而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固请之，亭曰：“吾有三不义，不可以见使者。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义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赵，二不义也；卖主地以得富贵，三不义也！”平原君叹曰：“此忠臣也！”候其门，三日不去。冯亭感其意，乃出见，犹垂涕不止，愿交割地面，别选良守。平原君再三抚慰曰：“君之心事，胜已知之，君不为守，无以慰吏民之望。”冯亭乃领守如故，竟不受封。平原君将别，冯亭谓曰：“上党所以归赵者，以力不能独抗秦也，望公子奏闻赵王，大发士卒，急遣名将，为御秦计。”平原君回报赵王。赵王置酒贺得地，徐议发兵，未决。秦大将王龁进兵围上党。冯亭坚守两月，赵援兵犹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赵。时赵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援上党。行至长平关，遇冯亭，方知上党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门山下，列营筑垒，东西各数十，如列星之状。别分兵一万，使冯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万，使都尉盖负、盖同分领之，守东西二鄣城；又使裨将赵茄远探秦兵。

却说赵茄领军五千，哨探出长平关外，约二十里，正遇秦将司马梗，亦行探来到。赵茄欺司马梗兵少，直前搏战。正在交锋，秦第二哨张唐兵又到。赵茄心慌手慢，被司马梗一刀斩之，乱杀赵兵。廉颇闻前哨有失，传谕各垒用心把守，勿与秦战，且使军士掘地深数丈以注水，军中都不解其意。王龁大军已到，距金门山十里下寨，先分军攻二鄣城。盖负、盖同出战皆败没。王龁乘胜攻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先登，大军继之。冯亭复败走，奔金门山大营，廉颇纳之。秦兵又来攻垒，廉颇传令：“出战者，虽胜亦斩。”王龁攻之不入，乃移营逼之，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终不出。王龁曰：“廉颇老将，其行军持重，未可动也！”偏将王陵献计曰：“金门山下有流涧，名曰“杨谷”，秦、赵之军，共取汲于此涧。赵垒在涧水之南，而秦垒踞其西，水势自西而流于东南，若绝断此涧，使水不东流，赵人无汲，不过数日军必乱，乱而击之，无不胜矣。”王龁以为然，使军士将涧水筑断。至今杨谷名为绝水，为此也。谁知廉颇预掘深坎，注水有馀，日用不乏。

秦、赵相持四个月，王龁不得一战，无可奈何。遣使入告于秦王，秦王召应侯范雎计议，范雎曰：“廉颇更事久，知秦军强，不轻战，彼以秦兵道远，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赵终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计，可以去廉颇乎？”范雎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颇，须用反间之计，如此恁般，非费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雎，乃使其心腹门客，从间道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左右，布散流言曰：“赵将惟马服君最良，闻其子赵括勇过其父，若使为将，诚不可当！廉颇老而怯，屡战俱败，失亡赵卒三四万，今为秦兵所逼，不日将出降矣。”赵王先闻赵茄等被杀，连失三城，使人往长平催颇出战。廉颇主坚壁之谋，不肯出战，赵王已疑其怯，及闻左右反间之言，信以为实，遂召赵括问曰：“卿能为我击秦军乎？”括对曰：“秦若使武安君为将，尚费臣筹画；如王龁不足道矣。”赵王曰：“何以言之？”赵括曰：“武安君数将秦军，先败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复攻魏，走芒卯，斩首十三万；又攻韩，拔五城，斩首五万；又斩赵将贾偃，沉其卒二万人于河。战必胜，攻必取，其威名素著，军士望风而栗。臣若与对垒，胜负居半，故尚费筹画。如王龁新为秦将，乘廉颇之怯，故敢于深入；若遇臣，如秋叶之遇风，不足当迅扫也。”赵王大悦，即拜赵括为上将，赐黄金彩帛，使持节往代廉颇，复益劲军二十万。

括阅军毕，车载金帛，归见其母。母曰：“汝父临终遗命，戒汝勿为赵将，汝今日何不辞之？”括曰：“非不欲辞，奈朝中无如括者。”母乃上书谏曰：“括徒读父书，不知通变，非将才，愿王勿遣。”赵王召其母至，亲叩其说。母对曰：“括父奢为将，所得赏赐，尽以与军吏；受命之日，即宿于军中，不问及家事，与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谘于众，不敢自专。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所赐金帛，悉归私家。为将岂宜如此？括父临终，尝戒妾曰：‘括若为将，必败赵兵。’妾谨识其言，愿王别选良将，切不可用括。”赵王曰：“寡人意已决矣！”母曰：“王既不听妾言，倘兵败，妾一家请无连坐。”赵王许之。赵括遂引军出邯郸，望长平进发。

再说范雎所遣门客，犹在邯郸，备细打听，尽知赵括向赵王所说之语，赵王已拜为大将，择日起程，遂连夜奔回咸阳报信。秦王与范雎计议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为上将，王龁副之，传令军中秘密其事：“有人泄漏武安君为将者斩。”再说赵括至长平关，廉颇验过符节，即将军籍交付赵括，独引亲军百馀人，回邯郸去讫。赵括将廉颇约束，尽行更改，军垒合并成大营。时冯亭在军中，固谏不听。括又以自己所带将士，易去旧将，严谕：“秦兵若来，各要奋勇争先。如遇得胜，便行追逐，务使秦军一骑不返！”白起既入秦军，闻赵括更易廉颇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营挑战。赵括辄出万人来迎，秦军大败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赵军，谓王龁曰：“吾知所以胜之矣。”赵括胜了一阵，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营下战书。白起使王龁批：“来日决战。”因退军十里，复营于王龁旧屯之处。赵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飨士，传令：“来日大战，定要生擒王龁，与诸侯做个笑话！”白起安营已定，大集诸将听令，使将军王贲、王陵率万人列阵，与赵括更迭交战，只要输不要赢，引得赵兵来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唤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引兵一万五千，从间道绕出赵军之后，绝其粮道；又遣大将胡伤引兵二万，屯于左近，只等赵人开壁出逐秦军，即便杀出，要将赵军截为二段；又遣大将蒙骜、王翦各率轻骑五千，伺候接应。白起与王龁坚守老营。正是：安排地网天罗计，待捉龙争虎斗人。

再说赵括吩咐军中，四鼓造饭，五鼓结束，平明列阵前进。行不五里，遇见秦兵，两阵对圆，赵括使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接战，约三十馀合，王贲败走，傅豹追之。赵括复遣王容率军帮助，又遇秦将王陵，略战数合，王陵又败，赵括见赵兵连胜，自率大军来追。冯亭又谏曰：“秦人多诈，其败不可信也，元帅勿追。”赵括不听，追奔十馀里，及于秦壁。王贲、王陵绕营而走，秦壁不开。赵括传令一齐攻打，连打数日，秦军坚守不可入。赵括使人催取后军，移营齐进。只见赵将苏射飞骑而来，报曰：“后营被秦将胡伤引兵冲出遏住，不得前来。”赵括大怒曰：“胡伤如此无礼，吾当亲往。”使人探听秦军行动，回报道：“西路军马不绝，东路无人。”赵括麾军从东路而转，行不上二三里，大将蒙骜一军从刺斜里杀出，大叫：“赵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计，还不投降。”赵括大怒，挺戟欲战蒙骜，偏将王容出曰：“不劳元帅，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骜交锋。王翦一军又至，赵兵折伤颇众。赵括料难取胜，鸣金收军，就便择水草处安营。冯亭又谏曰：“军气用锐，今我兵虽失利，苟能力战，尚可脱归本营，并力拒敌，若在此安营，腹背受困，将来不可复出。”赵括又不听，使军士筑成长垒，坚壁自守。一面飞奏赵王求援，一面催取后队粮饷。谁知运粮之路，又被司马错、司马梗引兵塞断。白起大军遮其前，胡伤、蒙骜等大军截其后，秦军每日传武安君将令，招赵括投降。赵括此时方知白起真在军中，唬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得武安君捷报，知赵括兵困长平，亲命驾来至河内，尽发民家壮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从军，分路掠取赵人粮草，遏绝救兵。赵括被秦兵围困，凡四十六日，军中无粮，士卒自相杀食，赵括不能禁止。乃将军将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吩咐四队，一齐鸣鼓，夺路杀出，如一路打通，赵括便招引三路齐走。谁知武安君白起，又预选射手，环赵垒埋伏，凡遇赵垒中出来者，不拘兵将便射。四队军马，冲突三四次，俱被射回。又过一月，赵括不胜其愤，精选上等锐卒五千人，俱穿重铠，乘坐骏马，赵括握戟当先，傅豹、王容紧帮在后，冒围突出。王翦、蒙骜二将齐上，赵括大战数合，不能透围，复身欲归长垒，马蹶坠地，中箭而亡。赵军大乱，傅豹、王容俱死。苏射引冯亭共走，冯亭曰：“吾三谏不从，今至于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苏射奔脱，往胡地去讫。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皆弃兵解甲，投拜呼：“万岁！”白起使人揭赵括之首，往赵营招抚，营中军士尚二十馀万，闻主帅被杀，无人敢出拒战，亦皆愿降。甲胄器械，堆积如山，营中辎重，悉为秦有。白起与王龁计议曰：“前秦已拔野王，上党在掌握中，其吏民不乐为秦，而愿归赵。今赵卒先后降者，总合来将近四十万之众，倘一旦有变，何以防之？”乃将降卒分为十营，使十将以统之，配以秦军二十万，各赐以牛酒，声言：“明日武安君将汰选赵军，凡上等精锐能战者，给以器械，带回秦国，随征听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发回赵。”赵军大喜。是夜，武安君密传一令于十将：“起更时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无白布者，即系赵人，当尽杀之。”秦兵奉令，一齐发作。降卒不曾准备，又无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营门者，又有蒙骜、王翦等引军巡逻，获住便砍。四十万军，一夜俱尽，血流淙淙有声，杨谷之水，皆变为丹，至今号为丹水。武安君收赵卒头颅，聚于秦垒之间，谓之头颅山。因以为台，其台崔嵬桀起，亦号白起台。台下即杨谷也。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凄然长叹，命三藏高僧，设水陆七昼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后话。史臣有诗云：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矢石无情缘斗胜，可怜降卒有何辜？

通计长平之战，前后斩虏首共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投下降卒，并皆诛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杀，放归邯郸，使宣扬秦国之威。不知赵国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话说赵孝成王初时接得赵括捷报，心中大喜。已后闻赵军困于长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报：“赵括已死，赵军四十馀万，尽降于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杀，止放二百四十人还赵。”赵王大惊，群臣无不悚惧。国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惟赵括之母不哭，曰：“自括为将时，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赵王以赵母有前言，不加诛，反赐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谢廉颇。赵国正在惊惶之际，边吏又报道：“秦兵攻下上党，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亲率大军前进，声言欲围邯郸。”赵王问群臣：“谁能止秦兵者？”群臣莫应。平原君归家，遍问宾客，宾客亦无应者。

适苏代客于平原君之所，自言：“代若至咸阳，必能止秦兵不攻赵。”平原君言于赵王，赵王大出金币，资之入秦。苏代往见应侯范雎，雎揖之上坐，问曰：“先生何为而来？”苏代曰：“为君而来。”范雎曰：“何以教我？”苏代曰：“武安君已杀马服子乎？”雎应曰：“然。”代曰：“今且围邯郸乎？”雎又应曰：“然。”代曰：“武安君用兵如神，身为秦将，所收夺七十馀城，斩首近百万，虽伊尹、吕望之功，不加于此。今又举兵而围邯郸，赵必亡矣！赵亡，则秦成帝业，秦成帝业，则武安君为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于商，吕望之于周。君虽素贵，不能不居其下也。”范雎愕然前席曰：“然则如何？”苏代曰：“君不如许韩、赵割地以和于秦。夫割地以为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则安于泰山矣。”范雎大喜。明日即言于秦王曰：“秦兵在外日久，已劳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谕韩、赵，使割地以求和。”秦王曰：“惟相国自裁。”于是范雎复大出金帛，以赠苏代之行，使之往说韩、赵。韩、赵二王惧秦，皆听代计。韩许割垣雍一城，赵许割六城，各遣使求和于秦。秦王初嫌韩止一城太少，使者曰：“上党十七县，皆韩物也。”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师。白起连战皆胜，正欲进围邯郸，忽闻班师之诏，知出于应侯之谋，乃大恨。自此白起与范雎有隙。

白起宣言于众曰：“自长平之败，邯郸城中，一夜十惊，若乘胜往攻，不过一月可拔矣，惜乎应侯不知时势，主张班师，失此机会。”秦王闻之，大悔曰：“起既知邯郸可拔，何不早奏？”乃复使起为将，欲使伐赵。白起适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将王陵。陵率军十万伐赵，围邯郸城。赵王使廉颇御之。颇设守甚严，复以家财募死士，时时夜缒城往砍秦营。王陵兵屡败。时武安君病已愈，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邯郸实未易攻也，前者大败之后，百姓震恐不宁，因而乘之，彼守则不固，攻则无力，可剋期而下；今二岁馀矣，其痛已定，又廉颇老将，非赵括比，诸侯见秦之方和于赵，而复攻之，皆以秦为不可信，必将合从而来救，臣未见秦之胜也。”秦王强之行，白起固辞。秦王复使应侯往请，武安君怒应侯前阻其功，遂称疾。秦王问应侯曰：“武安君真病乎？”应侯曰：“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为将，其志已坚。”秦王怒曰：“起以秦别无他将，必须彼耶？昔长平之胜，初用兵者王龁也，龁何遽不如起？”乃益兵十万，命王龁往代王陵。王陵归国，免其官。王龁围邯郸，五月不能拔。

武安君闻之，谓其客曰：“吾固言邯郸未易攻，王不听吾言，今竟如何？”客有与应侯客善者，泄其语。应侯言于秦王，必欲使武安君为将，武安君遂伪称病笃。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士，贬为士伍，迁于阴密，立刻出咸阳城中，不许暂停。武安君叹曰：“范蠡有言：‘狡兔死，走狗烹。’吾为秦攻下诸侯七十馀城，故当烹矣。”于是出咸阳西门，至于杜邮，暂歇，以待行李。应侯复言于秦王曰：“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托病非真，恐适他国为秦害。”秦王乃遣使赐以利剑，令自裁。使者至杜邮，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剑在手，叹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役，赵卒四十馀万来降，我挟诈一夜尽坑之，彼诚何罪？我死固其宜矣！”乃自刭而死，时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无不怜之，往往为之立祠。后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只，牛腹有白起二字。论者谓白起杀人太多，故数百年后，尚受畜生雷震之报。杀业之重如此，为将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杀白起，复发精兵五万，令郑安平将之，往助王龁，必攻下邯郸方已。赵王闻秦益兵来攻，大惧，遣使分路求救于诸侯。平原君赵胜曰：“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远，非以合从说之不可，吾当亲往。”于是约其门下食客，欲得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馀人内，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选来选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数。平原君叹曰：“胜养士数十年于兹矣，得士之难如此哉？”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如臣者，不识可以备数乎？”平原君问其姓名，对曰：“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门下三年矣。”平原君笑曰：“夫贤士处世，譬如锥之处于囊中，其颖立露。今先生处胜门下三年，胜未有所闻，是先生于文武一无所长也！”毛遂曰：“臣今日方请处囊中耳。使早处囊中，将突然尽脱而出，岂特露颖而已哉？”平原君异其言，乃使凑二十人之数。即日辞了赵王，望陈都进发。

既至，先通春申君黄歇。歇素与平原君有交，乃为之转通于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见礼毕，楚王与平原君坐于殿上，毛遂与十九人俱叙立于阶下。平原君从容言及合从却秦之事。楚王曰：“合从之约，始事者赵，后听张仪游说，其约不坚。先怀王为从约长，伐秦不克。齐湣王复为从约长，诸侯背之。至今列国以‘从’为讳，此事如团沙，未易言也！”平原君曰：“自苏秦倡合从之议，六国约为兄弟，盟于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者十五年。其后，齐、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赵；怀王受张仪之欺，欲其伐齐，所以从约渐解。使三国坚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奈之何哉？齐湣王名为合从，实欲兼并，是以诸侯背之，岂合从之不善哉？”楚王曰：“今日之势，秦强而列国俱弱，但可各图自保，安能相为？”平原君曰：“秦虽强，分制六国则不足；六国虽弱，合制秦则有馀。若各图自保，不思相救，一强一弱，胜负已分，恐秦师之日进也！”楚王又曰：“秦兵一出而拔上党十七城，坑赵卒四十馀万，合韩、赵二国之力，不能敌一武安君。今又进逼邯郸，楚国僻远，能及于事乎？”平原君曰：“寡君任将非人，致有长平之失。今王陵、王龁二十馀万之众，顿于邯郸之下，先后年馀，不能损赵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锋，此数年之安也！”楚王曰：“秦新通好于楚，君欲寡人合从救赵，秦必迁怒于楚，是代赵而受怨矣！”平原君曰：“秦之通好于楚者，欲专事于三晋。三晋既亡，楚其能独立哉？”楚王终有畏秦之心，迟疑不决。

毛遂在阶下顾视日晷，已当午矣。乃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可决，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议犹未定，何也？”楚王怒问曰：“彼何人？”平原君曰：“此臣之客毛遂。”楚王曰：“寡人与汝君议事，客何得多言？”叱之使去。毛遂走上几步，按剑而言曰：“合从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议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色稍舒，问曰：“客有何言？”毛遂曰：“楚地五千馀里，自武、文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为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数败楚兵，怀王囚死，白起小竖子，一战再战，鄢、郢尽没，被逼迁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犹以为羞，大王独不念乎？今日合从之议，为楚，非为赵也。”楚王曰：“唯唯。”遂曰：“大王之意已决乎？”楚王曰：“寡人意已决矣。”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盘至，跪进于楚王之前曰：“大王为从约长，当先歃，次则吾君，次则臣毛遂。”于是从约遂定。毛遂歃血毕，左手持盘，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宜共歃于堂下，公等所谓因人成事者也！”楚王既许合从，即命春申君将八万人救赵。平原君归国，叹曰：“毛先生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阅人多矣，乃今于毛先生而失之。胜自今不敢复相天下士矣！”自是以遂为上客。正是：

橹樯空大随人转，秤锤虽小压千斤。
利锥不与囊中处，文武纷纷十九人。

时魏安釐王遣大将晋鄙帅兵十万救赵。秦王闻诸侯救至，亲至邯郸督战，使人谓魏王曰：“秦攻邯郸，旦暮且下矣。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击之！”魏王大惧，遣使者追及晋鄙军，戒以勿进。晋鄙乃屯于邺下。春申君亦即屯兵于武关，观望不进。此段事权且放过。

却说秦王孙异人，自秦、赵会渑池之后，为质于赵。那异人乃安国君之次子。安国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国君有子二十馀人，皆诸姬所出，非適子。所宠楚妃，号为华阳夫人，未有子。异人之母，曰夏姬，无宠，又早死。故异人质赵，久不通信。当王翦伐赵，赵王迁怒于质子，欲杀异人。平原君谏曰：“异人无宠，杀之何益？徒令秦人借口，绝他日通和之路。”赵王怒犹未息，乃安置异人于丛台，命大夫公孙乾为馆伴，使出入监守，又削其廪禄。异人出无兼车，用无馀财，终日郁郁而已。

时有阳翟人姓吕，名不韦，父子为贾，平日往来各国，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其时适在邯郸，偶于途中望见异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虽在落寞之中，不失贵介之气。不韦暗暗称奇，指问旁人曰：“此何人也？”答曰：“此乃秦王太子安国君之子，质于赵国，因秦兵屡次犯境，我王几欲杀之。今虽免死，拘留丛台，资用不给，无异穷人。”不韦私叹曰：“此奇货，可居也！”乃归问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父曰：“十倍。”又问：“贩卖珠玉之利几倍？”父曰：“百倍。”又问：“若扶立一人为王，掌握山河，其利几倍？”父笑曰：“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万倍，不可计矣。”不韦乃以百金结交公孙乾。往来渐熟，因得见异人，佯为不知，问其来历，公孙乾以实告。一日，公孙乾置酒请吕不韦，不韦曰：“座间别无他客，既是秦国王孙在此，何不请来同坐？”公孙乾从其命，即请异人与不韦相见，同席饮酒。至半酣，公孙乾起身如厕，不韦低声而问异人曰：“秦王今老矣。太子所爱者华阳夫人，而夫人无子。殿下兄弟二十馀人，未有专宠，殿下何不以此时求归秦国，事华阳夫人，求为之子，他日有立储之望！”异人含泪对曰：“某岂望及此！但言及故国，心如刀刺，恨未有脱身之计耳！”不韦曰：“某家虽贫，请以千金为殿下西游，往说太子及夫人，救殿下还朝，如何？”异人曰：“若如君言，倘得富贵，与君共之！”言甫毕，公孙乾到，问曰：“吕君何言？”不韦曰：“某问王孙以秦中之玉价，王孙辞我以不知也。”公孙乾更不疑惑，命酒更酌，尽欢而散。

自此不韦与异人时常相会，遂以五百金密付异人，使之买嘱左右，结交宾客。公孙乾上下俱受异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复疑忌。不韦复以五百金市买奇珍玩好，别了公孙乾，竟至咸阳。探得华阳夫人有姊，亦嫁于秦，先买嘱其家左右，通话于夫人之姊，言：“王孙异人在赵，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顺之礼，托某转送。这些小之仪，亦是王孙奉候姨娘者！”遂将金珠一函献上。姊大喜，自出堂，于帘内见客，谓不韦曰：“此虽王孙美意，有劳尊客远涉。今王孙在赵，未审还想故土否？”不韦答曰：“某与王孙公馆对居，有事罄与某说，某尽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国奉养，以尽孝道。”姊曰：“王孙向来安否？”不韦曰：“因秦兵屡次伐赵，赵王每每欲将王孙来斩，喜得臣民尽皆保奏，幸存一命，所以思归愈切。”姊曰：“臣民何故保他？”不韦曰：“王孙贤孝无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寿诞，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赵人无不知之。又且好学重贤，交结诸侯宾客，遍于天下，天下皆称其贤孝。以此臣民，尽行保奏。”不韦言毕，又将金玉宝玩，约值五百金，献上曰：“王孙不得归侍太子夫人，有薄礼权表孝顺，相求王亲转达！”姊命门下客款待不韦酒食，遂自入告于华阳夫人。夫人见珍玩，以为“王孙真念我”。心中甚喜。夫人姊回复吕不韦，不韦因问姊曰：“夫人有子几人？”姊曰：“无有。”不韦曰：“吾闻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及此时宜择诸子中贤孝者为子，百岁之后，所立子为王，终不失势。不然，他日一旦色衰爱弛，悔无及矣！今异人贤孝，又自附于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诚拔以为適子，夫人不世世有宠于秦乎？”姊复述其言于华阳夫人。夫人曰：“客言是也。”一夜，与安国君饮正欢，忽然涕泣，太子怪而问之。夫人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君诸子中惟异人最贤，诸侯宾客来往，俱称誉之不容口。若得此子为嗣，妾身有托。”太子许之。夫人曰：“君今日许妾，明日听他姬之言，又忘之矣。”太子曰：“夫人倘不相信，愿刻符为誓。”乃取玉符，刻“適嗣异人”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为信。夫人曰：“异人在赵，何以归之？”太子曰：“当乘间请于王也。”

时秦昭襄王方怒赵，太子言于王，王不听。不韦知王后之弟杨泉君方贵幸，复贿其门下，求见杨泉君，说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杨泉君大惊曰：“吾何罪？”不韦曰：“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官，享厚禄，骏马盈于外厩，美女充于后庭；而太子门下，无富贵得势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门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杨泉君曰：“为今之计当如何。”不韦曰：“鄙人有计，可以使君寿百岁，安于泰山，君欲闻否？”杨泉君跪请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而子傒又无適男，今王孙异人贤孝闻于诸侯，而弃在于赵，日夜引领思归，君诚请王后言于秦王，而归异人，使太子立为適子。是异人无国而有国，太子之夫人无子而有子，太子与王孙之德王后者，世世无穷，君之爵位可长保也。”杨泉君下拜曰：“谨谢教。”即日以不韦之言告于王后，王后因为秦王言之，秦王曰：“俟赵人请和，吾当迎此子归国耳。”太子召吕不韦问曰：“吾欲迎异人归秦为嗣，父王未准，先生有何妙策？”不韦叩首曰：“太子果立王孙为嗣，小人不惜千金家业，赂赵当权，必能救回。”太子与夫人俱大喜，将黄金三百镒付吕不韦，转付王孙异人为结客之费。王后亦出黄金二百镒，总付不韦。夫人又为异人制衣服一箱，亦赠不韦黄金共百镒，预拜不韦为异人太傅，使传语异人：“只在旦晚，可望相见，不必忧虑。”不韦辞归，回至邯郸，先见父亲，说了一遍。父亲大喜。次日，即备礼谒见公孙乾，然后见王孙异人，将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说话，细细详述，又将黄金五百镒及衣服献上。异人大喜，谓不韦曰：“衣服我留下，黄金烦先生收去，倘有用处，但凭先生使费，只要救得我归国，感恩不浅。”

再说不韦向取下邯郸美女，号为赵姬，善于歌舞。知其怀娠两月，心生一计，想道：“王孙异人回国，必有继立之分。若以此姬献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为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吕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这番生意。”因请异人和公孙乾来家饮酒，席上珍馐百味，笙歌两行，自不必说。酒至半酣，不韦开言：“卑人新纳一小姬，颇能歌舞，欲令奉劝一杯，勿嫌唐突。”即命二青衣丫环，唤赵姬出来。不韦曰：“汝可拜见二位贵人。”赵姬轻移莲步，在氍毹上叩了两个头。异人与公孙乾慌忙作揖还礼。不韦令赵姬手捧金卮，向前为寿。杯到异人，异人抬头看时，果然标致。怎见得？

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赵姬敬酒已毕，舒开长袖，即在氍毹上舞一个《大垂手》《小垂手》。体若游龙，袖如素蜺，宛转似羽毛之从风，轻盈与尘雾相乱。喜得公孙乾和异人目乱心迷，神摇魂荡，口中赞叹不已。赵姬舞毕，不韦命再斟大觥奉劝，二人一饮而尽。赵姬劝酒完了，入内去讫。宾主复互相酬劝，尽量极欢。公孙乾不觉大醉，卧于坐席之上。异人心念赵姬，借酒装面，请于不韦曰：“念某孤身质此，客馆寂寥，欲与公求得此姬为妻，足满平生之愿。未知身价几何，容当奉纳。”不韦佯怒曰：“我好意相请，出妻献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夺吾所爱，是何道理？”异人跼蹐无地，即下跪曰：“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爱，实乃醉后狂言，幸勿见罪。”不韦慌忙扶起曰：“吾为殿下谋归，千金家产尚且破尽，全无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从，彼若情愿，即当奉送，备铺床拂席之役。”异人再拜称谢，候公孙乾酒醒，一同登车而去。其夜，不韦向赵姬言曰：“秦王孙十分爱你，求你为妻，你意若何？”赵姬曰：“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弃之，使事他姓乎？”不韦密告曰：“汝随我终身，不过一贾人妇耳。王孙将来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宠，必为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为太子，我与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贵俱无穷矣。汝可念夫妇之情，曲从吾计，不可泄漏！”赵姬曰：“君之所谋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爱，何忍割绝？”言讫泪下。不韦抚之曰：“汝若不忘此情，异日得了秦家天下，仍为夫妇，永不相离，岂不美哉？”二人遂对天设誓。当夜同寝，恩情倍常，不必细述。

次日，不韦到公孙乾处，谢夜来简慢之罪。公孙乾曰：“正欲与王孙一同造府，拜谢高情，何反劳枉驾？”少顷，异人亦到，彼此交谢。不韦曰：“蒙殿下不嫌小妾丑陋，取侍巾栉，某与小妾再三言之，已勉从尊命矣。今日良辰，即当送至寓所陪伴。”异人曰：“先生高义，粉骨难报！”公孙乾曰：“既有此良姻，某当为媒。”遂命左右备下喜筵。不韦辞去，至晚，以温车载赵姬与异人成亲。髯翁有诗云：

新欢旧爱一朝移，花烛穷途得意时。
尽道王孙能夺国，谁知暗赠吕家儿！

异人得了赵姬，如鱼似水，爱眷非常。约过一月有馀，赵姬遂向异人曰：“妾获侍殿下，天幸已怀胎矣。”异人不知来历，只道自己下种，愈加欢喜。那赵姬先有了两月身孕，方嫁与异人，嫁过八个月，便是十月满足。当产之期，腹中全然不动，因怀着个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个月周年，方才产下一儿。产时红光满室，百鸟飞翔。看那婴儿，生得丰准长目，方额重瞳，口中含有数齿，背项有龙鳞一搭。啼声洪大，街市皆闻。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异人大喜曰：“吾闻应运之王，必有异征，是儿骨相非凡，又且生于正月，异日必为政于天下。”遂用赵姬之姓，名曰赵政。后来政嗣为秦王，兼并六国，即秦始皇也。当时吕不韦闻得赵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赵政已长成三岁矣。时秦兵围邯郸甚急，不韦谓异人曰：“赵王倘复迁怒于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国，可以自脱。”异人曰：“此事全仗先生筹画。”不韦乃尽出黄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赂南门守城将军，托言曰：“某举家从阳翟来，行贾于此，不幸秦寇生发，围城日久。某思乡甚切，今将所存资本，尽数分散各位。只要做个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阳翟去，感恩不浅。”守将许之。复以百斤献于公孙乾，述己欲回阳翟之意，反央公孙乾与南门守将说个方便。守将和军卒都受了贿赂，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不韦预教异人将赵氏母子，密寄于母家。是日，置酒请公孙乾说道：“某只在三日内出城，特具一杯话别。”席间将公孙乾灌得烂醉。左右军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饮啖，各自醉饱安眠。至夜半，异人微服混在仆人之中，跟随不韦父子行至南门，守将不知真假，私自开钥，放他出城而去。论来王龁大营，在于西门，因南门是走阳翟的大路，不韦原说还乡，所以只讨南门。三人共仆从结队连夜奔走，打大弯转欲投秦军。至天明，被秦国游兵获住。不韦指异人曰：“此秦国王孙，向质于赵，今逃出邯郸，来奔本国，汝辈可速速引路！”游兵让马匹与三人骑坐，引至王龁大营。王龁问明来历，请入相见，即将衣冠与异人更换，设宴管待。王龁曰：“大王亲在此督战，行宫去此不过十里。”乃备车马，转送入行宫。秦昭襄王见了异人，不胜之喜，曰：“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孙脱于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阳，以慰父母之念。”异人辞了秦王，与不韦父子登车，竟至咸阳。不知父子相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话说吕不韦同着王孙异人，辞了秦王，竟至咸阳。先有人报知太子安国君。安国君谓华阳夫人曰：“吾儿至矣。”夫人并坐中堂以待之。不韦谓异人曰：“华阳夫人乃楚女，殿下既为之子，须用楚服入见，以表依恋之意。”异人从之。当下改换衣装，来至东宫，先拜安国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不肖男久隔亲颜，不能侍养，望二亲恕儿不孝之罪。”夫人见异人头顶南冠，足穿豹舄，短袍革带，骇而问曰：“儿在邯郸，安得效楚人装束？”异人拜禀曰：“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制楚服，以表忆念。”夫人大喜曰：“妾，楚人也，当自子之！”安国君曰：“吾儿可改名曰‘子楚’。”异人拜谢。安国君问子楚：“何以得归？”子楚将赵王先欲加害，及赖得吕不韦破家行贿之事，细述一遍。安国君即召不韦劳之曰：“非先生，险失我贤孝之儿矣！今将东宫俸田二百顷，及第宅一所，黄金五十镒，权作安歇之资，待父王回国，加官赠秩。”不韦谢恩而出，子楚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在话下。

再说公孙乾直至天明酒醒，左右来报：“秦王孙一家不知去向！”使人去问吕不韦，回报：“不韦亦不在矣。”公孙乾大惊曰：“不韦言三日内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随往南门诘问。守将答曰：“不韦家属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公孙乾曰：“可有王孙异人否？”守将曰：“但见吕氏父子，及仆从数人，并无王孙在内。”公孙乾跌足叹曰：“仆从之内，必有王孙，吾乃堕贾人之计矣！”乃上表赵王，言：“臣乾监押不谨，致质子异人逃去，臣罪无所辞！”遂伏剑自刎而亡。髯翁有诗叹曰：

监守晨昏要万全，只贪酒食与金钱。
醉乡回后王孙去，一剑须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孙逃回秦国，攻赵益急。赵君再遣使求魏进兵。客将军新垣衍献策曰：“秦所以急围赵者有故。前此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不称，今湣王已死，齐益弱，惟秦独雄，而未正帝号，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欲求为帝耳。诚令赵发使尊秦为帝，秦必喜而罢兵，是以虚名而免实祸也。”魏王本心惮于救赵，深以其谋为然，即遣新垣衍随使者至邯郸，以此言奏知赵王。赵王与群臣议其可否。众议纷纷未决，平原君方寸已乱，亦漫无主裁。时有齐人鲁仲连者，年十二岁时，曾屈辩士田巴，时人号为“千里驹”。田巴曰：“此飞兔也，岂止千里驹而已！”及年长，不屑仕宦，专好远游，为人排难解纷。其时适在赵国围城之中，闻魏使请尊秦为帝，勃然不悦，乃求见平原君曰：“路人言君将谋帝秦，有之乎？”平原君曰：“胜乃伤弓之鸟，魄已夺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将军新垣衍来赵言之耳！”鲁仲连曰：“君乃天下贤公子，乃委命于梁客耶？今新垣衍将军何在？吾当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因言于新垣衍，衍虽素闻鲁仲连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辩，恐乱其议，辞不愿见。平原君强之，遂邀鲁仲连俱至公馆，与衍相见。衍举眼观看仲连，神清骨爽，飘飘乎有神仙之度，不觉肃然起敬，谓曰：“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耶？”鲁仲连曰：“连无求于平原君，窃有请于将军也！”衍曰：“先生何请乎？”仲连曰：“请助赵而勿帝秦！”衍曰：“先生何以助赵？”仲连曰：“吾将使魏与燕助之，若齐、楚固已助之矣！”衍笑曰：“燕则吾不知；若魏则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乌能使吾助赵乎？”仲连曰：“魏未睹秦称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则助赵必矣！”衍曰：“秦称帝，其害如何？”仲连曰：“秦乃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恃强挟诈，屠戮生灵。彼并为诸侯，而犹若此，倘肆然称帝，益济其虐，连宁蹈东海而死，不忍为之民也。而魏乃甘为之下乎？”衍曰：“魏岂甘为之下哉？譬如仆者，十人而从一人，宁智力不若主人哉？诚畏之耳！”仲连曰：“魏自视若仆耶？吾将使秦王烹醢魏王矣！”衍咈然曰：“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仲连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献之于纣。女不好淫，触怒纣，纣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之，并烹鄂侯。文王闻之窃叹，纣复拘之于羑里，几不免于死。岂三公之智不如纣耶？天子之行于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称帝，必责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诛，谁能禁之？”新垣衍沉思未答，仲连又曰：“不特如此。秦肆然称帝，又必将变易诸侯之大臣，夺其所憎，而树其所爱，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将军又何以保其爵禄乎？”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谢曰：“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请出复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秦王闻魏使者来议帝秦事，甚喜，缓其攻以待之。及闻帝议不成，魏使已去，叹曰：“此围城中有人，不可轻视。”乃退屯于汾水，戒王龁用心准备。

再说新垣衍去后，平原君又使人至邺下求救于晋鄙，鄙以王命为辞。平原君乃为书让信陵君无忌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高义，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岂胜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忧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纵不念胜，独不念姊耶？”信陵君得书，数请魏王求敕晋鄙进兵。魏王曰：“赵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却秦耶？”终不许。信陵君又使宾客辩士，百般巧说，魏王只是不从。信陵君曰：“吾义不可以负平原君。吾宁独赴赵，与之俱死。”乃具车骑百馀乘，遍约宾客，欲直犯秦军，以徇平原君之难。宾客愿从者千馀人。行过夷门，与侯生辞别。侯生曰：“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从行，勿怪，勿怪！”信陵君屡目侯生，侯生并无他语。信陵君怏怏而去，约行十馀里，心中自念：“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谓尽礼。今吾往奔秦军，行就死地，而侯生无一言半辞为我谋，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乃约住宾客，独引车还见侯生。宾客皆曰：“此半死之人，明知无用，公子何必往见！”信陵君不听。

却说侯生立在门外，望见信陵君车骑，笑曰：“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信陵君曰：“何故？”侯生曰：“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测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信陵君乃再拜曰：“始无忌自疑有所失于先生，致蒙见弃，是以还请其故耳。”侯生曰：“公子养客数十年，不闻客出一奇计，而徒与公子犯强秦之锋，如以肉投饿虎，何益之有？”信陵君曰：“无忌亦知无益，但与平原君交厚，义不独生。先生何以策之？”侯生曰：“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计。”乃屏去从人，私叩曰：“闻如姬得幸于王，信乎？”信陵君曰：“然。”侯生曰：“嬴又闻如姬之父，昔年为人所杀，如姬言于王，欲报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斩其仇头，以献如姬。此事果否？”信陵君曰：“果有此事。”侯生曰：“如姬感公子之德，愿为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晋鄙之兵符在王卧内，惟如姬力能窃之。公子诚一开口，请于如姬，如姬必从。公子得此符，夺晋鄙军，以救赵而却秦，此五霸之功也！”信陵君如梦初觉，再拜称谢。乃使宾客先待于郊外，而独身回车至家，使所善内侍颜恩，以窃符之事，私乞于如姬。如姬曰：“公子有命，虽使妾蹈汤火，亦何辞乎？”是夜，魏王饮酒酣卧，如姬即盗虎符授颜恩，转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复往辞侯生。侯生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信，或从便宜，复请于魏王，事不谐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与俱行。晋鄙见从甚善；若不听，即令朱亥击杀之。”信陵君不觉泣下。侯生曰：“公子有畏耶？”信陵君曰：“晋鄙老将无罪，倘不从，便当击杀，吾是以悲，无他畏也！”于是与侯生同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数下顾，所以不报者，谓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侯生曰：“臣义当从行，以年老不能远涉，请以魂送公子。”即自刭于车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给其家，使为殡殓，自己不敢留滞，遂同朱亥登车望北而去。髯仙有诗云：

魏王畏敌诚非勇，公子捐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无一用，侯生奇计仗如姬。

却说魏王于卧室中失了兵符，过了三日之后，方才知觉，心中好不惊怪。盘问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宫内，全无下落。却教颜恩将宫娥内侍，凡直内寝者，逐一拷打。颜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问。又乱了一日，魏王忽然想着公子无忌，屡次苦苦劝我敕晋鄙进兵，他手下宾客，鸡鸣狗盗者甚多，必然是他所为。使人召信陵君，回报：“四五日前，已与宾客千馀，车百乘出城，传闻救赵去矣。”魏王大怒，使将军卫庆率军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讫。

再说邯郸城中盼望救兵，无一至者，百姓力竭，纷纷有出降之议，赵王患之。有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百姓日乘城为守，而君安享富贵，谁肯为君尽力乎？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行伍之间，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财帛，尽散以给将士，将士在危苦之乡，易于感恩，拒秦必甚力。”平原君从其计。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领之，缒城而出，乘夜斫营，杀秦兵千馀人。王龁大惊，亦退三十里下寨。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带重伤，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恸，命厚葬之。

再说信陵君无忌行至邺下，见晋鄙曰：“大王以将军久暴露于外，遣无忌特来代劳。”因使朱亥捧虎符与晋鄙验之。晋鄙接符在手，心下踌躇，想道：“魏王以十万之众托我，我虽固陋，未有败衄之罪，今魏王无尺寸之书，而公子徒手捧符，前来代将，此事岂可轻信？”乃谓信陵君曰：“公子暂请消停几日，待某把军伍造成册籍，明白交付何如？”信陵君曰：“邯郸势在垂危，当星夜赴救，岂得复停时刻？”晋鄙曰：“实不相瞒，此军机大事，某还要再行奏请，方敢交军。”说犹未毕，朱亥厉声喝曰：“元帅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晋鄙方问得一句：“汝是何人？”只见朱亥袖中出铁锤，重四十斤，向晋鄙当头一击，脑浆迸裂，登时气绝。信陵君握符谓诸将曰：“魏王有命，使某代晋鄙将军救赵。晋鄙不奉命，今已诛死，三军安心听令，不得妄动。”营中肃然。比及卫庆追至邺下，信陵君已杀晋鄙，将其军矣。卫庆料信陵君救赵之志已决，便欲辞去。信陵君曰：“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后，可还报吾王也。”卫庆只得先打密报，回复魏王，遂留军中。信陵君大犒三军，复下令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有疾病者，留就医药。”是时告归者约十分之二，得精兵八万人，整齐步伍，申明军法。信陵君率宾客，身为士卒先，进击秦营。王龁不意魏兵卒至，仓卒拒战。魏兵贾勇而前，平原君亦开城接应，大战一场。王龁折兵一半，奔汾水大营。秦王传令解围而去。郑安平以二万人别营于东门，为魏兵所遏，不能归，叹曰：“吾原是魏人。”乃投降于魏。春申君闻秦师已解，亦班师而归。韩王乘机复取上党。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赵王亲携牛酒劳军，向信陵君再拜曰：“赵国亡而复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贤人，未有如公子者也。”平原君负弩矢，为信陵君前驱。信陵君颇有自功之色。朱亥进曰：“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于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矫王命，夺晋鄙军以救赵，于赵虽有功，而于魏未为无罪，公子乃自以为功乎？”信陵君大惭曰：“无忌谨受教。”比入邯郸城，赵王亲扫除宫室，以迎信陵君，执主人之礼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阶，信陵君谦让不敢当客，踽踽然细步循东阶而上。赵王献觞为寿，颂公子存赵之功。信陵君跼蹐逊谢曰：“无忌有罪于魏，无功于赵。”宴毕归馆，赵王谓平原君曰：“寡人欲以五城封魏公子，见公子谨让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诸口，请以鄗为公子汤沐之邑，烦为致之。”平原君致赵王之命，信陵君辞之再四，方才敢受。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归国，将兵符付将军卫庆，督兵回魏，而身留赵国，其宾客之留魏者，亦弃魏奔赵，依信陵君。赵王又欲封鲁仲连以大邑，仲连固辞，赠以千金，亦不受，曰：“与其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得自由也。”信陵君与平原君共留之。仲连不从，飘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赞云：

卓哉鲁连，品高千载！不帝强秦，宁蹈东海。排难辞荣，逍遥自在；视彼仪秦，相去十倍！

时赵有处士毛公者，隐于博徒；有薛公者，隐于卖浆之家。信陵君素闻其贤名，使朱亥传命访之，二人匿不肯见。忽一日，信陵君踪迹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车马，单使朱亥一人跟随，微服徒步，假作买浆之人，直造其所，与二人相见。二人方据垆共饮，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叙向来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见。四人同席而饮，尽欢方散。自此以后，信陵君时时与毛、薛二公同游。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向者吾闻令弟天下豪杰，公子中无与为比，今乃日逐从博徒卖浆者同游，交非其类，恐损名誉。”夫人见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吾向以为平原君贤者，故宁负魏王，夺兵来救。今平原君所与宾客，徒尚豪举，不求贤士也。无忌在国时，常闻赵有毛公、薛公，恨不得与之同游。今日为之执鞭，尚恐其不屑于我，平原君乃以为羞，何云好士乎？平原君非贤者，吾不可留。”即日命宾客束装，欲适他国。平原君闻信陵君束装，大惊，谓夫人曰：“胜未敢失礼于令弟，为何陡然弃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夫人曰：“吾弟以君非贤，故不愿留耳。”因述信陵君之语。平原君掩面叹曰：“赵有二贤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远矣！以彼形此，胜乃不得比于人类。”乃躬造馆舍，免冠顿首，谢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后复留于赵。平原君门下士闻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宾客来游赵者，咸归信陵，不复闻平原君矣。髯翁有诗云：

卖浆纵博岂嫌贫，公子豪华肯辱身。
可笑平原无远识，却将富贵压贤人！

再说魏王接得卫庆密报，言：“公子无忌果窃兵符，击杀晋鄙，代领其众，前行救赵。并留臣于军中，不遣归国。”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属，又欲尽诛其宾客之在国者。如姬乃跪而请曰：“此非公子之罪，乃贱妾之罪，妾当万死！”魏王咆哮大怒，问曰：“窃符者乃汝乎？”如姬曰：“妾父为人所杀，大王为一国之主，不能为妾报仇，而公子能报之。妾感公子深恩，恨无地自效。今见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贱妾不忍，故擅窃虎符，使发晋鄙之军，以成其志。妾闻同室相斗者，被发冠缨而往救之。赵与魏犹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义，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却秦全赵，大王威名扬于远近，义声腾于四海，妾虽碎尸万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属，诛其宾客，信陵兵败，甘服其罪；倘其得胜，将何以处之？”魏王沉吟半晌，怒气稍定，问曰：“汝虽窃符，必有传送之人。”如姬曰：“递送者，颜恩也。”魏王命左右缚颜恩至，问曰：“汝何敢送兵符于信陵？”恩曰：“奴婢不曾晓得什么兵符。”如姬目视颜恩曰：“向日我着你送花胜与信陵夫人，这盒内就是兵符了。”颜恩会意，乃大哭曰：“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违？那时只说送花胜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岂知就里？今日屈死奴婢也！”如姬亦泣曰：“妾有罪自当，勿累他人。”魏王喝教将颜恩放绑，下于狱中，如姬贬入冷宫，一面使人探听信陵君胜负消息，再行定夺。

约过了二月有馀，卫庆班师回朝，将兵符缴上，奏道：“信陵君大败秦军，不敢还国，已留身赵都，多多拜上大王：‘改日领罪。’”魏王问交兵之状，卫庆备细述了一遍，群臣皆罗拜称贺，呼：“万岁！”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于冷宫，出颜恩于狱，俱恕其罪。如姬参见谢恩毕，奏曰：“救赵成功，使秦国畏大王之威，赵王怀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国之长城，家之宗器，岂可弃之于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国，一以全亲亲之情，一以表贤贤之义。”魏王曰：“彼免罪足矣，何得云功乎？”但吩咐：“信陵君名下应得邑俸，仍旧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准迎归。”自是魏、赵俱太平无话。

再说秦昭襄王兵败归国，太子安国君率王孙子楚出迎于郊，齐奏吕不韦之贤。秦王封为客卿，食邑千户。秦王闻郑安平降魏，大怒，族灭其家。郑安平乃是丞相应侯范雎所荐，秦法凡荐人不效者，与所荐之人同罪，郑安平降敌，既已族诛，范雎亦该连坐了；于是范雎席藁待罪。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一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话说郑安平以兵降魏，应侯范雎是个荐主，法当从坐，于是席藁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与丞相无干。”再三抚慰，仍令复职。群臣纷纷议论，秦王恐范雎心上不安，乃下令国中曰：“郑安平有罪，族灭勿论。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时斩首！”国人乃不敢复言。秦王赐范雎食物，比常有加。应侯甚不过意，欲说秦王灭周称帝，以此媚之。于是使张唐为大将，伐韩，欲先取阳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说楚考烈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春申君黄歇无功，班师而还，叹曰：“平原合从之谋，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哉！”春申君有惭色，进曰：“向者合从之议，大王为长。今秦兵新挫，其气已夺，大王诚发使约会列国，并力攻秦，更说周王，奉以为主，挟天子以声诛讨，五伯之功，不足道矣。”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谋，告赧王。赧王已闻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着《兵法》“先发制人”之语，如何不从？楚王乃与五国定从约，刻期大举。

时周赧王一向微弱，虽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号令。韩、赵分周地为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为西周，以巩附成周为东周，使两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迁于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至是，欲发兵攻秦，命西周公签丁为伍，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给车马之费。于是访国中有钱富民，借贷以为军资，与之立券，约以班师之日，将所得卤获，出息偿还。西周公自将其众，屯于伊阙，以待诸侯之兵。时韩方被兵，自顾不暇；赵初解围，馀畏未息；齐与秦和好，不愿同事；惟燕将乐闲，楚将景阳，二枝兵先到，俱列营观望。秦王闻各国人心不一，无进取之意，益发兵助张唐攻下阳城，别遣将军嬴樛，耀兵十万于函谷关之外。燕、楚之兵，约屯三月有馀，见他兵不集，军心懈怠，遂各班师。西周公亦引兵归。赧王出兵一番，徒费无益。富民俱执券索偿，日攒聚宫门，哗声直达内寝。赧王惭愧，无以应之，乃避于高台之上，后人因名其台曰“避债台”。

却说秦王闻燕、楚兵散，即命嬴樛与张唐合兵，取路阳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粮两缺，不能守御，欲奔三晋。西周公进曰：“昔太史儋言：‘周秦五百岁而合，有伯王者出。’今其时矣。秦有混一之势，三晋不日亦为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归，犹不失宋、杞之封也。”赧王无计可施，乃率群臣子侄，哭于文武之庙，三日，捧其所存舆图，亲诣秦军投献，愿束身归咸阳。嬴樛受其献，共三十六城，户三万。西周所属地已尽，惟东周仅存。嬴樛先使张唐护送赧王君臣子孙入秦奏捷，自引军入雒阳城，经略地界。赧王谒见秦王，顿首谢罪。秦王意怜之，以梁城封赧王，降为周公，比于附庸。原日西周公降为家臣，东周公贬爵为君，是为东周君。赧王年老，往来周秦，不胜劳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秦王命除其国，又命嬴樛发雒阳丁壮，毁周宗庙，运其祭器，并要搬运九鼎，安放咸阳。周民不愿役秦者，皆逃奔巩城，依东周公以居，亦见人心之不肯忘周矣。

将迁鼎之前一日，居民闻鼎中有哭泣之声。及运至泗水，一鼎忽从舟中飞沉于水底，嬴樛使人没水求之，不见有鼎，但见苍龙一条，鳞鬣怒张，顷刻波涛顿作，舟人恐惧，不敢触之。嬴樛是夜梦周武王坐于太庙，召樛至，责之曰：“汝何得迁吾重器，毁吾宗庙？”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梦觉，即患背疽，扶病归秦，将八鼎献上秦王，并奏明其状。秦王查阅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叹曰：“地皆入秦，鼎独不附寡人乎？”欲多发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谏曰：“此神物有灵，不可复取。”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陈列于秦太庙之中，效祀上帝于雍州，布告列国，俱要朝贡称贺，不来宾者伐之。韩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称臣。齐、楚、燕、赵皆遣国相入贺。独魏国使者，尚未见到。秦王命河东守王稽，引兵袭魏。王稽素与魏通，私受金钱，遂泄其事。魏王惧，遣使谢罪，亦使太子增为质于秦，委国听令。自此六国，俱宾服于秦。时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诛之。范雎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临朝叹息。范雎进曰：“臣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大王临朝而叹，由臣等不职之故，不能为大王分忧，臣敢请罪！”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诛死，而郑安平背畔，外多强敌，而内无良将，寡人是以忧也！”范雎且惭且惧，不敢对而出。

时有燕人蔡泽者，博学善辩，自负甚高，乘敝车游说诸侯，无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举，问曰：“吾闻先生曾相赵国李兑，言：‘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果有之乎？”唐举曰：“然。”蔡泽曰：“如仆者，先生以为何如？”唐举熟视而笑，谓曰：“先生鼻如蝎虫，肩高于项，魋颜蹙眉，两膝挛曲，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耳。”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年。”蔡泽笑曰：“吾饭粱啮肥，乘车跃马，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游韩、赵，不得意，返魏，于郊外遇盗，釜甑皆为夺去，无以为炊，息于树下，复遇唐举。举戏曰：“先生尚未富贵耶？”蔡泽曰：“方且觅之。”唐举曰：“先生金水之骨，当发于西。今秦丞相应侯，用郑安平、王稽皆得重罪，应侯惭惧之甚，必急于卸担。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于此？”蔡泽曰：“道远难至，奈何？”唐举解囊中，出数金赠之。

蔡泽得其资助，遂西入咸阳。谓旅邸主人曰：“汝饭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为丞相时，当厚酬汝。”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泽曰：“吾姓蔡名泽，乃天下雄辩有智之士，特来求见秦王。秦王若一见我，必然悦我之说，逐应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悬于腰下也。”主人笑其狂，为人述之。应侯门客闻其语，述于范雎。范雎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莫不闻，众口之辩，遇我而屈，彼蔡泽者，恶能说秦王而夺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泽。主人谓泽曰：“客祸至矣。客宣言欲代应侯为相，今应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泽笑曰：“吾见应侯，彼必以相印让我，不须见秦王也。”主人曰：“客太狂，勿累我。”

蔡泽布衣蹑，往见范雎。雎踞坐以待之。蔡泽长揖不拜。范雎亦不命坐，厉声诘之曰：“外边宣言，欲代我为丞相者是汝耶？”蔡泽端立于旁曰：“正是！”范雎曰：“汝有何辞说，可以夺我爵位？”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将来者进。君今日可以退矣！”范雎曰：“吾不自退，谁能退之？”蔡泽曰：“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聪明圣智，行道施德于天下，岂非世所敬慕为贤豪者与？”范雎应曰：“然。”蔡泽又曰：“既已得志于天下，而安乐寿考，终其天年，簪缨世禄，传之子孙，世世不替，与天地相终始，岂非世所谓吉祥善事者与？”范雎曰：“然。”蔡泽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吴起，越有大夫种，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为可愿否？”范雎心中暗想：“此人谈及利害，渐渐相逼，若说不愿，就堕其说术之中了。”乃佯应之曰：“有何不可愿也。夫公孙鞅事孝公，尽公无私，定法以治国中，为秦将拓地千里。吴起事楚悼王，废贵戚以养战士，南平吴越，北却三晋；大夫种事越王，能转弱为强，并吞劲吴，为其君报会稽之怨。虽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时，名垂后世，何不可愿之有哉？”此时范雎虽然嘴硬，却也不安于坐，起立而听之。蔡泽对曰：“主圣臣贤，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家之福也。为孝子者，谁不愿得慈父？为贤臣者，谁不愿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国乱，身虽恶死，而无济于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吴起、大夫种亦不幸而死耳，岂求死以成后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处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传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为下耳。”这段话说得范雎胸中爽快，不觉离席，移步下堂，口中称：“善。”

蔡泽又曰：“君以商君、吴起、大夫种杀身成仁为可愿也，然孰与闳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辅成王乎？”范雎曰：“商君等弗如也。”蔡泽曰：“然则今王之信任忠良，惇厚故旧，视秦孝公、楚悼王奚若？”范雎沉吟少顷，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自量功在国家，算无失策，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范雎又曰：“吾弗如。”蔡泽曰：“今王之亲信功臣，既不能有过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君之功绩，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过盛，私家之富，倍于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为自全计，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祸，而况于君乎？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于死，而竟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为上相，富贵已极，怨已雠而德已报矣。犹然贪恋势利，进而不退，窃恐苏秦、智伯之祸，在所不免。语云‘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择贤者而荐之？所荐者贤，而荐贤之人益重，君名为辞荣，实则卸担。于是乎寻川岩之乐，享乔松之寿，子孙世世，长为应侯，孰与据轻重之势，而蹈不可知之祸哉？”范雎曰：“先生自谓雄辩有智，今果然也，雎敢不受命。”于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礼，遂留于宾馆，设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时达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所见之人甚众，更无其匹，臣万不及也。臣不敢蔽贤，谨荐之于大王。”秦王召蔡泽见于便殿，问以兼并六国之计。蔡泽从容条对，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为客卿。范雎因谢病，请归相印。秦王不准。雎遂称病笃不起。秦王乃拜蔡泽为丞相，以代范雎，封刚成君。雎老于应。

话分两头。却说燕自昭王复国，在位三十三年，传位于惠王。惠王在位七年，传于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传于孝王。孝王在位三年，传于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为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是岁，赵平原君赵胜卒，以廉颇为相国，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赵国接壤，使其相国栗腹，往吊平原君之丧，因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资，约为兄弟。栗腹冀赵王厚贿，赵王如常礼相待，栗腹意不怿，归报燕王曰：“赵自长平之败，壮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国新丧，廉颇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赵可灭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国君乐闲问之。闲对曰：“赵东邻燕，西接秦境，南错韩、魏，北连胡貊，四野之地，其民习兵，不可轻伐。”燕王曰：“吾以三倍之众而伐一，何如？”乐闲曰：“未可。”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乐闲不应。燕王怒曰：“汝以父坟墓在赵，不欲攻耶？”乐闲曰：“王如不信，臣请试之。”群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胜一者？”大夫将渠独切谏曰：“王且勿言众寡，而先言曲直。王方与赵交欢，以五百金为赵王寿，使者还报，而即攻之，不信不义，师必无功。”燕王不以为然，使栗腹为大将，乐乘佐之，率兵十万攻鄗；使庆秦为副将，乐闲佐之，率兵十万攻代；燕王亲率兵十万为中军，在后接应。方欲升车，将渠手揽王绶，垂泪言曰：“即伐赵，愿大王勿亲往，恐震惊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将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听，燕祸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将渠于狱，俟凯旋日杀之。三军分路而进，旌旗蔽野，杀气腾空，满望踏平赵土，大拓燕疆。

赵王闻燕兵将至，集群臣问计。相国廉颇进曰：“燕谓我丧败之馀，士伍不充，若大赉国中，使民十五岁以上者，悉持兵佐战，军声一振，燕气自夺。栗腹喜功，原无将略，庆秦无名小子，乐闲、乐乘以昌国君之故，往来燕、赵，不为尽力，燕军可立破也。”乃荐雁门李牧，其才可将。赵王用廉颇为大将，引兵五万，迎栗腹于鄗，用李牧为副将，引兵五万，迎庆秦于代。

却说廉颇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鄗，乃尽匿其丁壮于铁山，但以老弱列营。栗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赵卒不堪战也！”乃率众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坚守十五日不下，廉颇率大军赴之，先出疲卒数千人挑战。栗腹留乐乘攻城，亲自出阵，只一合，赵军不能抵当，大败而走。栗腹指麾将士，追逐赵军，约六七里，伏兵齐起，当先一员大将，驰车而出，大叫：“廉颇在此！来将早早受缚！”栗腹大怒，挥刀迎敌。廉颇手段高强，所领俱是选的精卒，一可当百。不数合，燕军大败，廉颇生擒栗腹。乐乘闻主将被擒，解围欲走。廉颇使人招之，乐乘遂奔赵军。恰好李牧救代得胜，斩了庆秦，遣人报捷。乐闲率馀众保于清凉山，廉颇使乐乘为书招闲，闲亦降赵，燕王喜知两路兵俱败没，遂连夜奔回中都。廉颇长驱直入，筑长围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乐闲谓廉颇曰：“本倡伐赵之谋者，栗腹也。大夫将渠有先几之明，苦谏不听，被羁在狱。若欲许和，必须要燕王以将渠为相国，使他送款，方可。”廉颇从其说。燕王出于无奈，即召将渠于狱中，授相印。将渠辞曰：“臣不幸言而中，岂可幸国之败以为利哉！”燕王曰：“寡人不听卿言，自取辱败，今将求成于赵，非卿不可。”将渠乃受相印，谓燕王曰：“乐乘、乐闲，虽身投于赵，然其先世有大功于燕，大王宜归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则和议可速成矣。”燕王从之。将渠乃如赵军，为燕王谢罪，并送还乐闲、乐乘家属。廉颇许和，因斩栗腹之首，并庆秦之尸，归之于燕，即日班师还赵。赵王封乐乘为武襄君，乐闲仍称昌国君如故。以李牧为代郡守。时剧辛为燕守蓟州，燕王以剧辛素与乐毅同事昭王，使为书以招二乐。乐乘、乐闲以燕王不听忠言，竟留于赵。将渠虽为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载，托病辞印。燕王遂用剧辛代之。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再说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国君柱立，是为孝文王，立赵女为王后，子楚为太子。韩王闻秦王之丧，首先服衰绖入吊，视丧事，如臣子之礼。诸侯皆遣将相大臣来会葬。孝文王除丧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宫而死。国人皆疑客卿吕不韦欲子楚速立为王，乃重贿左右，置毒药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惮不韦，无敢言者。于是不韦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为庄襄王，奉华阳夫人为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赵政为太子，去赵字单名政。蔡泽知庄襄王深德吕不韦，欲以为相，乃托病以相印让之，不韦遂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不韦慕孟尝、信陵、平原、春申之名，耻其不如，亦设馆招致宾客，凡三千馀人。

再说东周君闻秦连丧二王，国中多事，乃遣宾客往说诸国，欲合从以伐秦。丞相吕不韦，言于庄襄王曰：“西周已灭，而东周一线若存，自谓文武之子孙，欲以鼓动天下，不如尽灭之，以绝人望。”秦王即用不韦为大将，率兵十万伐东周，执其君以归，尽收巩城等七邑。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终于东周君壬子，历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绝于秦。有歌诀为证：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厉宣幽终，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东迁平桓庄釐惠，襄顷匡定简灵继，景悼敬元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显子慎靓赧王亡，东周廿六凑成双，系出喾子后稷弃，太王王季文王昌。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卜年卜世数过之，宗社灵长古无二。

秦王乘灭周之盛，复遣蒙骜袭韩，拔成皋、荥阳，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质于赵，几为赵王所杀，此仇不可不报！”乃再遣蒙骜攻赵，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党，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复遣王龁将兵五万助战。魏兵屡败，如姬言于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贤名闻于天下，能得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辞厚币，召之于赵，使其合从列国，并力御秦，虽有蒙骜等百辈，何敢正眼视魏哉！”魏王势在危急，不得已从其计，遣颜恩为使，持相印，益以黄金彩币，往赵迎信陵君。遗以书，略曰：

公子昔不忍赵国之危，今乃忍魏国之危乎？魏急矣！寡人举国引领以待公子之归也。公子幸勿计寡人之过！

信陵君虽居赵国，宾客探信，往来不绝。闻魏将遣使迎己，恨曰：“魏王弃我于赵，十年于兹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悬书于门下：“有敢为魏王通使者死！”宾客皆相戒，莫敢劝其归者。颜恩至魏半月，不得见公子。魏王复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绝。颜恩欲求门下客为言，俱辞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于路上邀之。信陵君为回避魏使，竟不出门。颜恩无可奈何。毕竟信陵君肯归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二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煖斩剧辛

话说颜恩欲见信陵君不得，宾客不肯为通，正无奈何。适博徒毛公和卖浆薛公来访公子。颜恩知为信陵君上客，泣诉其事。二公曰：“君第戒车，我二人当力劝之。”颜恩曰：“全仗，全仗。”二公入见信陵君曰：“闻公子车驾将返宗邦，吾二人特来奉送。”信陵君曰：“那有此事？”二公曰：“秦兵围魏甚急，公子不闻乎？”信陵君曰：“闻之。但无忌辞魏十年，今已为赵人，不敢与闻魏事矣。”二公齐声曰：“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养士，致天下宾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设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纵不念其家，独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复何面目寄食于赵也？”言未毕，信陵君蹴然起立，面发汗，谢曰：“先生责无忌甚正，无忌几为天下罪人矣。”即日命宾客束装，自入朝往辞赵王。赵王不舍信陵君归去，持其臂而泣曰：“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长城，一朝弃寡人而去，寡人谁与共社稷耶？”信陵君曰：“无忌不忍先王宗庙见夷于秦，不得不归，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见之日。”赵王曰：“公子向以魏师存赵，今公子归赴国难，寡人敢不悉赋以从！”乃以上将军印，授公子，使将军庞煖为副，起赵军十万助之。信陵君既将赵军，先使颜恩归魏报信，然后分遣宾客，致书于各国求救。燕、韩、楚三国，俱素重信陵之人品，闻其为将，莫不喜欢，悉遣大将引兵至魏，听其节制。燕将将渠，韩将公孙婴，楚将景阳，惟齐国不肯发兵。

却说魏王正在危急，得颜恩报说：“信陵君兼将燕、赵、韩、楚之师，前来救魏。”魏王如渴时得浆，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卫庆悉起国中之师，出应公子。时蒙骜围郏州，王龁围华州，信陵君曰：“秦闻吾为将，必急攻。郏、华东西相距五百馀里，吾以兵缀蒙骜之兵于郏，而率奇兵赴华。若王龁兵败，则蒙骜亦不能自固矣。”众将皆曰：“然。”乃使卫庆以魏师合楚师，筑为连垒，以拒蒙骜。虚插信陵君旗号，坚壁勿战。而身帅赵师十万，与燕、韩之兵，星驰华州。信陵君集诸将计议曰：“少华山东连太华，西临渭河，秦以舟师运粮，俱泊渭水，而少华木多荆杞，可以伏兵。若以一军往渭劫粮，王龁必悉兵来救，吾伏兵于少华，邀而击之，无不胜矣。”即命赵将庞煖，引一支军往渭河，劫其粮艘。使韩将公孙婴、燕将将渠各引一支军，声言接应劫粮之兵，只在少华山左右伺候，共击秦军。信陵君亲率精兵三万，伏于少华山下。庞煖引军先发，早有伏路秦兵报入王龁营中，言：“魏信陵君为将，遣兵径往渭口。”王龁大惊曰：“信陵善于用兵，今救华，不接战，而劫渭口之粮，是欲绝我根本也，吾当亲往救之。”遂传令：“留兵一半围城，馀者悉随吾救渭。”将近少华山，山中闪出一队大军，打着”燕相国将渠”旗号。王龁传令列成阵势，便接住将渠交锋。战不数合，又是一队大军到来，打着”韩大将公孙婴”旗号。王龁急分兵迎敌。军士报道：“渭河粮船，被赵将庞煖所劫。”王龁道：“事已如此，且只顾厮杀。若杀退燕、赵二军，又作计较。”三国之兵，搅做一团，自午至酉，尚未鸣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齐杀出，大叫：“信陵君亲自领兵在此！秦将早早来降，免污刀斧！”王龁虽是个惯战之将，到此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支持得来？况秦兵素闻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胆俱裂，人人惜命，个个奔逃。王龁大败，折兵五万有馀，又尽丧其粮船，只得引残兵败将，向路南而遁，进临潼关去讫。信陵君引得胜之兵，仍分三队，来救郏州。

却说蒙骜谍探信陵君兵往华州，乃将老弱立营，虚建“大将蒙”旗帜，与魏、楚二军相持；尽驱精锐，衔枚疾走，望华州一路迎来，指望与王龁合兵。谁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龁，恰好在华阴界上相遇。信陵君亲冒矢石，当先冲敌。左有公孙婴，右有将渠，两下大杀一阵，蒙骜折兵万馀，鸣金收军。当下扎住大寨，整顿军马，打点再决死敌。这边魏将卫庆、楚将景阳，探知蒙骜不在军中，攻破秦营老弱，解了郏州之围，也望华阴一路追袭而来。正遇蒙骜列阵将战，两下夹攻，蒙骜虽勇，怎当得五路军马，腹背受敌，又大折一阵，急急望西退走。信陵君率诸军，直追至函谷关下，五国扎下五个大营，在关前扬威耀武。如此月馀，秦兵紧闭关门，不敢出应。信陵君方才班师。各国之兵，亦皆散回本国。史臣论此事，以为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诗云：

兵马临城孰解围？合从全仗信陵归。
当时劝驾谁人力？却是埋名两布衣！

魏安釐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奏凯而回，不胜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别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并驾回朝。论功行赏，拜为上相，益封五城，国中大小政事，皆决于信陵君。赦朱亥擅杀晋鄙之罪，用为偏将。此时信陵君之威名，震动天下。各国皆具厚币，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将宾客平日所进之书，纂括为二十一篇，阵图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却说蒙骜与王龁领着败兵，合做一处，来见秦庄襄王，奏曰：“魏公子无忌，合从五国，兵多将广，所以臣等不能取胜。损兵折将，罪该万死！”秦王曰：“卿等屡立战功，开疆拓土，今日之败，乃是众寡不敌，非卿等之罪也。”刚成君蔡泽进曰：“诸国所以合从者，徒以公子无忌之故。今王遣一使修好于魏，且请无忌至秦面会，俟其入关，即执而杀之，永绝后患，岂不美哉？”秦王用其谋，遣使至魏修好，并请信陵君。冯谖曰：“孟尝、平原，皆为秦所羁，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复蹈其辙。”信陵君亦不愿行，言于魏王，使朱亥为使，奉璧一双以谢秦。秦王见信陵君不至，其计不行，心中大怒。蒙骜密奏秦王曰：“魏使者朱亥，即锤击晋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为秦用。”秦王欲封朱亥官职，朱亥坚辞不受。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斓大虎，见人来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声：“畜生何敢无礼！”迸开双睛，如两个血盏，目眦尽裂，迸血溅虎。虎蹲伏股慄，良久不敢动，左右乃复引出。秦王叹曰：“乌获、任鄙，不是过矣！若放之归魏，是与信陵君添翼也。”愈欲迫降之。亥不从。命拘于驿舍，绝其饮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当以死报之！”乃以头触屋柱，柱折而头不破。于是以手自探其喉，绝咽而死。真义士哉！

秦王既杀朱亥，复谋于群臣曰：“朱亥虽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欲离间其君臣，诸卿有何良策？”刚成君蔡泽进曰：“昔信陵君窃符救赵，得罪魏王，魏王弃之于赵，不许相见。后因秦兵围急，不得已而召之。虽然纠连四国，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岂无疑忌之意？信陵君锤杀晋鄙，鄙死，宗族宾客，怀恨必深，大王若捐金万斤，密遣细作至魏，访求晋鄙之党，奉以多金，使之布散流言，言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为魏王，信陵君不日将行篡夺之事。如此，则魏王必疏无忌而夺其权。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诸侯，亦皆解体，吾因而用兵，无足为吾难矣！”秦王曰：“卿计甚善。然魏既败吾军，其太子增犹质吾国，寡人欲囚而杀之，以泄吾恨，何如？”蔡泽对曰：“杀一太子，彼复立一太子，何损于魏？不若借太子使为反间于魏。”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细作持万金往魏国行事；一面使其宾客皆与太子增往来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结诸侯，诸侯之将相，莫不敬且惮之。今为魏大将，诸侯兵皆属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虽吾秦国，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为王，与之连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杀太子，以绝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将老于秦矣，奈何！”太子增涕泣求计。客曰：“秦方欲与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书于魏王，使其请太子归国。”太子增曰：“虽请之，秦安肯释我而归耶？”客曰：“秦王之欲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愿以国事秦，固秦之愿也，何患请而不从哉？”太子增乃为密书，书中备言诸侯归心信陵，秦亦欲拥立为王等语，后乃叙己求归之意，将书付客，托以密致魏王。于是秦王乃修书二封：一封致魏王归朱亥之丧，托言病死；一封奉贺信陵君，另有金币等物。

却说魏王因晋鄙宾客布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国书来，欲与魏息兵修好，叩其来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语。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将书币，送信陵府中，故意泄漏其语，使魏王闻之。却说信陵君闻秦使讲和，谓宾客曰：“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于魏？此必有计。”言未毕，阍人报秦使者在门，言：“秦王亦有书奉贺。”信陵君曰：“人臣义无私交，秦王之书币，无忌不敢受。”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却之。恰好魏王遣使来到，要取秦王书来看。信陵君曰：“魏王既知有书，若说吾不受，必不肯信。”遂命驾车将秦王书币，原封不动，送上魏王，言：“臣已再三辞之，不敢启封。今蒙王取览，只得呈上，但凭裁处。”魏王曰：“书中必有情节，不启不明。”乃发书观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于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倾心于公子者，指日当正位南面，为诸侯领袖；但不知魏王让位当在何日？引领望之！不腆之赋，预布贺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览毕，付与信陵君观看。信陵君奏曰：“秦人多诈，此书乃离间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虑书中不知何语，恐堕其术中耳。”魏王曰：“公子既无此心，便可于寡人面前，作书复之。”即命左右取纸笔，付信陵君作回书。略云：

无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语，非所以训人臣也。蒙君辱贶，昧死以辞！

书付秦使，并金币带回，魏王亦遣使谢秦，并言：“寡君年老，欲请太子增回国。”秦王许之，太子增既回魏，复言信陵君不可专任，信陵君虽则于心无愧，度王心中芥蒂，终未释然，遂托病不朝，将相印兵符俱缴还魏王，与宾客为长夜之饮，多近妇女，日夜为乐，惟恐不及。史臣有诗云：

侠气凌今古，威名动鬼神。
一身全赵魏，百战却嬴秦。
镇国同坚础，危词似吠狺。
英雄无用处，酒色了残春。

再说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吕不韦入问疾。因使内侍以缄书密致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后旧情未断，遂召不韦与之私通。不韦以医药进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韦扶太子政即位，此时年仅一十三岁。尊庄襄后为太后，封其母弟成峤为长安君。国事皆决于不韦，比于太公，号为尚父。不韦父死，四方诸侯宾客，吊者如市，车马填塞道路。视秦王之丧，愈加众盛。正是权倾中外，威振诸侯。不在话下。

秦王政元年，吕不韦知信陵君退废，始复议用兵。使大将蒙骜，同张唐伐赵，攻下晋阳。三年，再遣蒙骜同王龁攻韩，韩使公孙婴拒之。王龁曰：“吾一败于赵，再败于魏，蒙秦王赦而不诛，此行当以死报！”遂帅其私属千人，直犯韩营，龁力战而死。韩兵乱，蒙骜乘之，大败韩师，杀公孙婴，取韩十二城以归。自信陵君废，而赵、魏之好亦绝。赵孝成王使廉颇伐魏，围繁阳，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位，是为悼襄王。时廉颇已克繁阳，乘胜进取。而大夫郭开，素以谄佞为廉颇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开衔怨在心，谮于悼襄王，言：“廉颇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无功。”乃使武襄君乐乘，往代廉颇。廉颇怒曰：“吾自事惠文王为将，于今四十馀年，未有挫失。乐乘何人，而能代我？”遂勒兵攻乘，乘惧走归国。廉颇遂奔魏，魏王虽尊为客将，疑而不用。廉颇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吕不韦与宾客议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后世纳粟之例，自此而起。是年，魏信陵君伤于酒色，得疾而亡。冯谖哭泣过哀，亦死，宾客自刭从死者百馀人。足见信陵君之能得士矣！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位，是为景湣王。

秦知魏新丧君，又信陵君已死，思报败绩之仇，遣大将蒙骜攻魏，拔酸枣等二十城，置东郡。未几，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阳，卫元君乃魏王之婿，东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湣王叹曰：“使信陵君尚在，当不令秦兵纵横至此也！”于是遣使与赵通好。赵悼襄王亦患秦侵伐无已，方欲使人往纠列国，重寻信陵、平原二君合从之约。忽边吏报道：“今有燕国，拜剧辛为大将，领兵十万，来犯北界。”那剧辛原是赵人，先在赵时，原与庞煖有交。后来庞煖仕赵，剧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为蓟郡守。及燕王喜被赵将廉颇围困都城，赖将渠讲和而罢，深以为耻。将渠相燕，原出于赵人所命，非燕王之意，虽则助信陵君战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间，未能十分相信。将渠为相岁馀，即托病归其印绶。燕王乃召剧辛于蓟，用为相国，共图报赵之事。奈心惮廉颇，不敢动弹。今日廉颇奔魏，庞煖为将，剧辛意颇轻之，乃迎合燕王之意，奏曰：“庞煖庸才，非廉颇之比。况秦兵已拔晋阳，赵人疲敝，乘衅攻之，栗腹之耻可雪也。”燕王大悦曰：“寡人正有此意，相国能为寡人一行乎？”剧辛曰：“臣熟知地利，若蒙见委，定当生擒庞煖，献于大王之前。”燕王大悦，遂使剧辛将兵十万伐赵。赵王闻报，即召庞煖计议。煖曰：“剧辛自恃宿将，必有轻敌之心，今李牧见守代郡，使引军南行，从庆都一路来，以断其后，臣以一军迎战，彼腹背受敌，可成擒矣！”赵王从计而行。

却说剧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势甚锐。庞煖帅大军屯于东垣，深沟高垒，以待其来。剧辛曰：“我军深入，若彼坚壁不战，成功无日矣。”问帐下：“谁敢挑战？”骁将栗元，乃栗腹之子，欲报父仇，欣然愿往。剧辛曰：“更得一人帮助方可。”末将武阳靖请行。剧辛给锐卒万人，使犯赵师。庞煖使乐乘、乐闲，张两翼以待，而亲率军迎战。两下交锋，约二十馀合，一声炮响，两翼并进，俱用强弓劲弩，乱射燕军，武阳靖中箭而亡，栗元不能抵当，回车便走。庞煖同二将从后掩杀，一万锐卒，折去三千有馀。剧辛大怒，急催大军亲自接应。庞煖已自还营去了。剧辛攻垒不能入，乃使人下书，约明日于阵前，单车相见。庞煖允之，两下各自准备。

至次日，彼此列成阵势，吩咐：“不许施放冷箭！”庞煖先乘单车立于阵前，请剧将军会面。剧辛亦乘单车而出，庞煖在车中欠身曰：“且喜将军齿发无恙。”剧辛曰：“忆昔别君去赵，不觉距今已四十馀年，某已衰老，君亦苍颜，人生如白驹过隙，信然也！”庞煖曰：“将军向以昭王礼士，弃赵奔燕，一时豪杰景附，如云之从龙，风之从虎。今金台草没，无终墓木已拱，苏代、邹衍相继去世，昌国君亦归吾国，燕之气运，亦可知矣！老将军年逾六十，孤立于衰王之庭，犹贪恋兵权，持凶器而行危事，欲何为乎？”剧辛曰：“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难报，趁吾馀年，欲为国家雪栗腹之耻！”庞煖曰：“栗腹无故攻吾鄗邑，自取丧败，此乃燕之犯赵，非赵之犯燕也！”两下在军前反覆酬答，庞煖忽大呼曰：“有人得剧辛之首者，赏三百金！”剧辛曰：“足下何轻吾太甚？吾岂不能取君之首耶？”庞煖曰：“君命在身，各尽其力可耳！”剧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栗元便引军杀出。这里乐乘、乐闲双车接战，燕军渐失便宜。剧辛驱军大进，庞煖亦以大军迎之，两下混杀一场，燕军比赵损折更多，天晚各鸣金收兵。剧辛回营，闷闷不悦。欲待回军，又在燕王面前夸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难取胜，正自踌躇。忽有守营军士报道：“赵国遣人下书，见在辕门之外，未敢擅投。”剧辛命取书到，其书再三缄封甚固。发而观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军袭督亢，截君之后。君宜速归，不然无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剧辛曰：“庞煖欲摇动我军心耳！纵使李牧兵至，吾何惧哉！”命以书还其使人，来日再决死敌。赵使者已去，栗元进曰：“庞煖之言，不可不信。万一李牧果引军袭吾之后，腹背受敌，何以处之？”剧辛笑曰：“吾亦虑及于此。适才所言，稳住军心。汝今密传军令，虚扎营寨，连夜撤回，吾亲自断后，以拒追兵。”栗元领计去了。谁知庞煖探听燕营虚设，同乐乘、乐闲分三路追来。剧辛且战且走，行至龙泉河，探子报道：“前面旌旗塞路，闻说是代郡军马。”剧辛大惊曰：“庞煖果不欺我！”遂不敢北进，引兵东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辽阳。庞煖追及，大战于胡卢河。剧辛兵败，叹曰：“吾何面目为赵囚乎？”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诗叹曰：

金台应骋气昂昂，共翼昭王复旧疆。
昌国功名今在否？独将白首送沙场！

栗元被乐闲擒而斩之。获首二万馀，馀俱奔溃，或降，赵兵大胜。庞煖约会李牧，一齐征进，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亲诣将渠之门，求其为使，伏罪乞和。庞煖看将渠面情，班师奏凯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讫。赵悼襄王效迎庞煖，劳之曰：“将军武勇若此，廉、蔺犹在赵也！”庞煖曰：“燕人已服，宜及此时合从列国，并力图秦，方保无虞。”不知合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三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话说庞煖欲乘败燕之威，合从列国，为并力图秦之计。除齐附秦外，韩、魏、楚、燕，各出锐师，多者四五万，少亦二三万，共推春申君黄歇为上将。歇集诸将议曰：“伐秦之师屡出，皆以函谷关为事，秦人设守甚严，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难，咸有畏缩之心。若取道蒲坂，由华州而西，径袭渭南，因窥潼关，《兵法》所谓‘出其不意’也！”诸将皆曰：“然。”遂分兵五路，俱出蒲关，望骊山一路进发，直攻渭南，不克，围之。秦丞相吕不韦使将军蒙骜、王翦、桓、李信，内史腾各将兵五万人，五枝军兵，分应五国。不韦自为大将，兼统其军，离潼关五十里分为五屯，如列星之状。王翦言于不韦曰：“以五国悉锐，攻一城而不克，其无能可知矣！三晋近秦，习与秦战；而楚在南方，其来独远，且自张仪亡后，三十馀年不相攻伐，诚选五营之锐，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军破，馀四军将望风而溃矣。”不韦以为然，于是使五屯设垒建帜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万，约以四鼓齐起，往袭楚寨。时李信以粮草稽迟，欲斩督粮牙将甘回，众将告求得免，但鞭背百馀。甘回挟恨，夜奔楚军，以王翦之计告之。春申君大惊，欲驰报各营，恐其不及，遂即时传令，拔寨俱起，夜驰五十馀里，方敢缓缓而行。比及秦兵到时，楚寨已撤矣，王翦曰：“楚兵先遁，必有泄吾谋者。计虽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遂往袭赵寨，壁垒坚固，攻不能入。庞煖仗剑立于军门，有敢擅动者即斩。秦兵乱了一夜，至天明，燕、韩、魏俱合兵来救，蒙骜等方才收兵。庞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叹曰：“合从之事，今后休矣！”诸将皆请班师，于是韩、魏之兵，先回本国。庞煖怒齐独附秦，挟燕兵伐之，取饶安一城而返。

再说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国各遣人来问曰：“楚为从长，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请其故？”考烈王责让黄歇，歇惭惧不容。时有魏人朱英，客于春申君之门，知楚方畏秦，乃说春申君曰：“人皆以楚强国，及君而弱，英独谓不然。先君之时，秦去楚甚远，西隔巴蜀，南隔两周，而韩、魏又眈眈乎拟其后，是以三十年无秦患。此非楚之强，其势然也。今两周已并于秦，而秦方修怨于魏，魏旦暮亡，则陈、许为通道，恐秦、楚之争，从此方始。君之责让，正未已也。何不劝楚王东徙寿春，去秦较远，绝长淮以自固，可以少安。”黄歇然其谋，言于考烈王，乃择日迁都。按楚先都郢，后迁于鄀，复迁于陈，今又迁于寿春，凡四迁矣。史臣有诗云：

周为东迁王气歇，楚因屡徙霸图空。
从来避敌为延敌，莫把迁岐托古公。

再说考烈王在位已久，尚无子息，黄歇遍求妇人宜子者以进，终不孕。有赵人李园，亦在春申君门下，为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进于楚王，恐久后以无子失宠，心下踌躇：“必须将妹先献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后进于楚王，幸而生子，异日得立为楚王，乃吾甥也。”又想：“吾若自献其妹，不见贵重。还须施一小计，要春申君自来求我。”于是给五日假归家，故意过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黄歇怪其来迟。李园对曰：“臣有女弟名嫣，颇有姿色，齐王闻之，遣使来求，臣与其使者饮酒数日，是以失期。”黄歇想道：“此女名闻齐国，必是个美色。”遂问曰：“已受其聘否？”园对曰：“方且议之，聘尚未至也。”黄歇曰：“能使我一见乎？”园曰：“臣在君之门下，即吾女弟，谁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乃盛饰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黄歇一见大喜，是夜即赐李园白璧二双，黄金三百镒，留其妹侍寝。未三月，即便怀孕。

李园私谓其妹嫣曰：“为妾与为夫人孰贵？”嫣笑曰：“妾安得比夫人？”园又曰：“然则为夫人与为王后孰贵？”嫣又笑曰：“王后贵盛！”李园曰：“汝在春申君府中，不过一宠妾耳。今楚王无子，幸汝有娠，倘进于楚王，他日生子为王，汝为太后，岂不胜于为妾乎？”遂教以说词，使于枕席之间，如此这般，春申君必然听从。李嫣一一领记。夜间侍寝之际，遂进言于黄歇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兄弟于君无恩，必将各立其所亲幸之人，君安得长有宠乎？”黄歇闻言，沉思未答。嫣又曰：“妾所虑不止于此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岂特江东封邑不可保而已哉？”黄歇愕然曰：“卿言是也，吾虑不及此！今当奈何？”李嫣曰：“妾有一计，不惟免祸，而且多福。但妾负愧，难于自吐，又恐君不我听，是以妾未敢言。”黄歇曰：“卿为我画策，何为不听？”李嫣曰：“妾今自觉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佑生男，异日必为嫡嗣，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黄歇如梦初觉，如醉初醒，喜曰：“天下有智妇人，胜于男子。卿之谓矣！”

次日，即召李园告之以意，密将李嫣出居别舍。黄歇入言于楚王曰：“臣所闻李园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为宜子，当贵，齐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楚王即命内侍宣取李嫣入宫。嫣善媚，楚王大宠爱之。及产期，双生二男，长曰捍，次曰犹。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为王后，长子捍为太子，李园为国舅，贵幸用事，与春申君相并。园为人多诈术，外奉春申君益谨，而中实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园想起其妹怀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为王，不便相处，不如杀之，以灭其口。乃使人各处访求勇力之士，收置门下，厚其衣食，以结其心。朱英闻而疑之，曰：“李园多蓄死士，必为春申君故也！”乃入见春申君曰：“天下有无妄之福，有无妄之祸，又有无妄之人，君知之乎？”黄歇曰：“何谓无妄之福？”朱英曰：“君相楚二十馀矣，名为相国，与楚王无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宫车晏驾，少主嗣位，而君辅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长，而反其政。若天与人归，遂南面即真，此所谓无妄之福也！”黄歇曰：“何谓无妄之祸？”朱英曰：“李园，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虽柔顺，内实不甘，且同盗相妒，势所必至也。闻其阴蓄死士，为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黄歇曰：“何谓无妄之人？”朱英曰：“李园以妹故，宫中声息，朝夕相通，而君宅于城外，动辄后时。诚以郎中令相处，某得领袖诸郎，李园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黄歇掀髯大笑曰：“李园弱人耳，又事我素谨，安有此事？足下得无过虑乎？”朱英曰：“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黄歇曰：“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处，即来相请。”朱英去三日，不见春申君动静，知其言不见用，叹曰：“吾不去，祸将及矣！鸱夷子皮之风可追也。”乃不辞而去，东奔吴下，隐于五湖之间。髯翁有诗云：

红颜带子入王宫，盗国奸谋理不容。
天启春申无妄祸，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园预与宫殿侍卫相约：“一闻有变，当先告我。”至是闻信，先入宫中，吩咐秘不发丧，密令死士伏于棘门之内。捱至日没，方使人徐报黄歇。黄歇大惊，不谋于宾客，即刻驾车而行。方进棘门，两边死士突出，口呼：“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谋反宜诛！”黄歇知事变，急欲回车，手下已被杀散。遂斩黄歇之头，投于城外，将城门紧闭，然后发丧。拥立太子捍嗣位，是为楚幽王，时年才六岁。李园自立为相国，独专楚政。奉李嫣为王太后。传令尽灭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园当国，春申君宾客尽散，群公子皆疏远不任事。少主寡后，国政日紊，楚自此不可为矣。

话分两头。再说吕不韦愤五国之攻秦，谋欲报之，曰：“本造谋者，赵将庞煖也。”乃使蒙骜同张唐督兵五万伐赵。三日后，再令长安君成峤，同樊於期率兵五万为后继。宾客间于不韦曰：“长安君年少，恐不可为大将。”不韦微笑曰：“非尔所知也！”

且说蒙骜前军出函谷关，取路上党，径攻庆都，结寨于都山。长安君大军营于屯留，以为声援。赵使相国庞煖为大将，扈辄副之，率军十万拒敌，许庞煖便宜行事。庞煖曰：“庆都之北，惟尧山最高，登尧山可望都山，宜往据之。”使扈辄引军二万先行。比至尧山，先有秦兵万人，在彼屯扎，被扈辄冲上杀散，就于山头下寨。蒙骜使张唐引军二万，前来争山，庞煖大军亦到，两边于山下列成阵势，大战一场。扈辄在山头用红旗为号，张唐往东，旗便往东指，张唐往西，旗便从西指，赵军只望红旗指处，围裹将来。庞煖下令：“有人擒得张唐者，封以百里之地。”赵军无不死战。张唐奋尽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围。却得蒙骜军到，接应出来，同回都山大寨。庆都知救兵已到，守御益力。蒙骜等不能取胜，遣张唐往屯留，催取后队军兵。

却说长安君成峤，年方十七岁，不谙军务，召樊於期议之。於期素恶不韦纳妾盗国之事，请屏去左右，备细与成峤叙述一遍，言：“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及是適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权托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泄，君与今王为难，故阳示恩宠，实欲出君于外。文信侯出入宫禁，与王太后宣淫不禁。夫妻父子，聚于一窟，所忌者独君耳。若蒙骜兵败无功，将借此以为君罪，轻则削籍，重则刑诛。嬴氏之国，化为吕氏，举国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为之计。”成峤曰：“非足下说明，某不知也，为今计当奈何？”樊於期曰：“今蒙骜兵困于赵，急未能归，而君手握重兵，若传檄以宣淫人之罪，明宫闱之诈，臣民谁不愿奉適嗣以主社稷者！”成峤忿然按剑作色曰：“大丈夫死则死耳，宁能屈膝为贾人子下乎？惟将军善图之。”樊於期伪向使者言：“大军即日移营，多致意蒙将军，用心准备。”使者去后，樊於期草就檄文，略曰：

长安君成峤布告中外臣民知悉：传国之义，適统为尊；覆宗之恶，阴谋为甚。文信侯吕不韦者，以阳翟之贾人，窥咸阳之主器；今王政，实非先王之嗣，乃不韦之子也！始以怀娠之妾，巧惑先君，继以奸生之儿，遂蒙血胤。恃行金为奇策，邀反国为上功。两君之不寿有由，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权在握，孰能御之！朝岂真王，阴已易嬴而为吕；尊居假父，终当以臣而篡君。社稷将危，神人胥怒！某叨为嫡嗣，欲讫天诛。甲胄干戈，载义声而生色；子孙臣庶，念先德以同驱。檄文到日，磨厉以须；车马临时，市肆勿变！

樊於期将檄文四下传布。秦人多有闻说吕不韦进妾之事者，及见檄内怀娠奸生等语，信其为实。虽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从兵，却也未免观望之意。时彗星先见东方，复见北方，又见西方，占者谓国中当有兵起，人心为之摇动。樊於期将屯留附县丁壮，悉编军伍，攻下长子、壶关，兵势益盛。张唐知长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阳告变。秦王政见檄文大怒，召尚父吕不韦计议。不韦曰：“长安君年少，不办为此，此乃樊於期所为也。於期有勇无谋，兵出即当就擒，不必过虑。”乃拜王翦为大将，桓、王贲为左右先锋，率军十万，往讨长安君。

再说蒙骜与庞煖相持，等待长安君接应不到，正疑讶间，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惊曰：“吾与长安君同事，今攻赵无功，而长安君复造反，吾安得无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贼，何以自解？”乃传令班师，将军马分为三队，亲自断后，缓缓而行。庞煖探听秦军移动，预选精兵三万，使扈辄从间道伏于太行山林木深处，嘱曰：“蒙骜老将，必亲自断后，待秦兵过且尽，从后邀击，方保全胜。”蒙骜见前军径去无碍，放心前行。一声炮响，伏兵突出，蒙骜便与扈辄交战。良久，庞煖兵从后追及，秦兵前去者，已无斗志，遂大溃。蒙骜身带重伤，复犹力战杀数十人，复亲射庞煖中其胁。赵军围之数重，乱箭射之，矢如猬毛。可惜秦国一员名将，今日死于太行山之下。庞煖得胜，班师回赵，箭疮不痊，未几亦死，此事搁过不提。

再说张唐、王翦等兵至屯留，成峤大惧。樊於期曰：“王子今日乃骑虎之势，不得复下。况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万，背城一战，未卜胜负，何惧之有！”乃列阵于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阵相对，谓樊於期曰：“国家何负于汝，乃诱长安君造逆耶？”樊於期在车上欠身答曰：“秦政乃吕不韦奸生之子，谁不知之？吾等世受国恩，何忍见嬴氏血食为吕氏所夺？长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将军若念先王之祀，一同举义，杀向咸阳，诛淫人，废伪主，扶立长安君为王，将军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贵，岂不美哉？”王翦曰：“太后怀妊十月，而生今王，其为先君所出无疑，汝乃造谤，污蔑乘舆，为此灭门之事，尚自巧言虚饰，摇惑军心，拿住之时，碎尸万段。”樊於期大怒，瞋目大呼，挥长刀直入秦军。秦军见其雄猛，莫不披靡。樊於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王翦麾军围之，凡数次，皆斩将溃围而出，秦兵损折极多。是日天晚，各自收军。王翦屯兵于伞盖山，思想：“樊於期如此骁勇，急切难收，必须以计破之。”乃访帐下：“何人与长安君相识？”有末将杨端和，乃屯留人，自言：“曾在长安君门下为客。”王翦曰：“我修书一封与汝，汝可送与长安君，劝他早图归顺，无自取死。”杨端和曰：“小将如何入得城去？”王翦曰：“俟交锋之时，乘其收军，汝可效敌军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见长安君，必然有变。”端和领计。王翦当下修书，缄讫，付与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召桓引一军攻长子城，王贲引一军攻壶关城，王翦自攻屯留，三处攻打，使他不能来应。樊於期谓成峤曰：“今乘其分军之时，决一胜负。若长子、壶关不守，秦兵势大，更难敌矣！”成峤年幼畏懦，涕泣言曰：“此事乃将军倡谋，但凭主裁，勿误我事。”樊於期抽选精兵万馀，开门出战。王翦佯让一阵，退军十里，屯于伏龙山。於期得胜入城，杨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亲戚收留安歇。不在话下。成峤问樊於期曰：“王翦军马不退如何？”樊於期答曰：“今日交锋，已挫其锐，明日当悉兵出战，务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阳，扶立王子为君，方遂吾志。”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四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嫪毐伪腐乱秦宫

话说王翦退军十里，吩咐深沟高垒，分守险阨，不许出战。却发军二万，往助桓、王贲，催他早早收功。樊於期连日悉锐出战，秦兵只是不应。於期以王翦为怯，正想商议分兵往救长子、壶关二处，忽哨马报道：“二城已被秦兵攻下！”於期大惊，乃立屯于城外，以安长安君之意。

却说桓、王贲闻王翦移营伏龙山，引兵来见，言：“二城俱已收复，分兵设守，诸事停妥。”王翦大喜曰：“屯留之势孤矣！只擒得樊於期，便可了事。”言未毕，守营卒报道：“今有将军辛胜，奉秦王之命来到，已在营外。”王翦迎入帐中，问其来意。辛胜曰：“一者，以军士劳苦，命赍犒赏颁赐；二者，秦王深恨樊於期，传语将军：必须生致其人，手剑斩首，以快其恨！”王翦曰：“将军此来，正有用处。”遂将来物犒赏三军。然后发令，使桓、王贲各引一军，分作左右埋伏，却教辛胜引五千人马，前去搦战，自己引大军准备攻城。

再说成峤闻长子、壶关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於期入城商议。樊於期曰：“只在旦晚，与决一战，若战而不胜，当与王子北走燕、赵，连合诸侯，共诛伪主，以安社稷。”成峤曰：“将军小心在意。”樊於期复还本营。哨马报：“秦王新遣将军辛胜，今来索战。”樊於期曰：“无名小卒，吾先除之。”遂率军开营出迎。略战数合，辛胜倒退。樊於期恃勇前进，约行五里，桓、王贲两路伏兵杀出，於期大败，急收军回，王翦兵已布满城下。於期大奋神威，杀开一条血路，城中开门接应入去了。王翦合兵围城，攻打甚急。樊於期亲自巡城，昼夜不倦。

杨端和在城中，见事势甚危，乘夜求见长安君成峤，称：“有机密事求见。”成峤见是旧日门下之客，欣然唤入，端和请屏左右，告曰：“秦之强，君所知也，虽六国不能取胜，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无幸矣！”成峤曰：“樊於期言：‘今王非先王所出。’导我为此，非吾初意也！”端和曰：“樊於期恃匹夫之勇，不顾成败，欲以君行侥幸之事，今传檄郡县，无有应者，而王将军攻围甚急，城破之后，君何以自全乎？”成峤曰：“吾欲奔燕、赵，合从诸国，足下以为可否？”端和曰：“合从之事，赵肃侯、齐湣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为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国谁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国，秦遣一介责之，必将缚君以献，君尚可望活乎？”成峤曰：“足下为吾计当如何？”端和曰：“王将军亦知君为樊於期所诱，有密书一封，托致于君。”遂将书呈上。成峤发而观之，略曰：

君亲则介弟，贵则侯封，奈何听无稽之言，行不测之事，自取丧灭，岂不惜哉？首难者樊於期，君能斩其首，献于军前，束手归罪，某当保奏，王必恕君。若迟回不决，悔无及矣！

成峤看毕，流泪而言曰：“樊将军忠直之士，何忍加诛？”端和叹曰：“君所谓妇人之仁也！若不见从，臣当辞去。”成峤曰：“足下且暂劳作伴，不可远离，所言俟从容再议。”端和曰：“愿君勿泄吾言也。”

次日，樊於期驾车来见成峤曰：“秦兵势盛，人情惶惧，城旦暮不保，愿同王子出避燕、赵，更作后图。”成峤曰：“吾宗族俱在咸阳，今远避他国，知其纳否？”樊於期曰：“诸国皆苦秦暴，何愁不纳？”正话间，外报：“秦兵在南门索战。”樊於期催并数次曰：“王子今不行，后将不可出矣。”成峤犹豫不决。樊於期只得绰刀登车，驰出南门，复与秦兵交锋。杨端和劝成峤登城观战，只见樊於期鏖战良久，秦兵益进，於期不能抵当，奔回城下，高叫：“开门！”杨端和仗剑立于成峤之旁，厉声曰：“长安君已全城归降矣！樊将军请自便。有敢开门者斩！”袖中出一旗，旗上有个“降”字。左右皆端和亲戚，便将降旗竖起，不由成峤做主，成峤惟垂泣而已。樊於期叹口气曰：“孺子不足辅也！”秦兵围於期数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於期，不敢施放冷箭，於期复杀开一条血路，遥望燕国而去。王翦追之不及。杨端和使成峤开门，以纳秦兵。将成峤幽于公馆，遣辛胜往咸阳报捷，兼请长安君发落。秦太后脱笄代长安君请罪，求免其死，且转乞吕不韦言之。秦王政怒曰：“反贼不诛，骨肉皆将谋叛矣！”遂遣使命王翦即枭斩成峤于屯留。凡军吏从峤者，皆取斩。合城百姓，尽迁于临洮之地。一面悬赏格购樊於期：“有能擒献者，赏以五城。”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峤闻不蒙赦，自缢于馆舍。翦仍枭其首，悬于城门，军吏死者凡数万人，百姓迁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非种侵苗理合锄，万全须看势何如？
屯留困守终无济，罪状空传一纸书。

是时秦王政年已长成，生得身长八尺五寸，英伟非常，质性聪明，志气超迈，每事自能主张，不全由太后、吕不韦做主。既定长安君之乱，乃谋复蒙骜之仇，集群臣议伐赵。刚成君蔡泽进曰：“赵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赵，非其本心。某请出使于燕，使燕王效质称臣，以孤赵之势。然后与燕共伐赵，我因以广河间之地，此莫大之利也！”秦王以为然，即遣蔡泽往燕。泽说燕王曰：“燕、赵皆万乘之国也，一战而栗腹死，再战而剧辛亡，大王忘两败之仇，而与赵共事，西向以抗强秦，胜则利归于赵，不胜则祸归于燕，是为燕计者过也。”燕王曰：“寡人非甘心于赵，其奈力不敌何？”蔡泽曰：“今秦王欲修五国合从之怨，臣窃以为燕与赵世仇，其从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为质于秦，以信臣之言，更请秦之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则燕、秦之交，固于胶漆，合两国之力，于以雪耻于赵不难矣。”燕王听其言，遂使太子丹为质于秦，因请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吕不韦欲遣张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张唐托病不肯行。不韦驾车亲自往请，张唐辞曰：“臣屡次伐赵，赵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经赵过，臣不可往。”不韦再三强之，张唐坚执不从。

不韦回府中，独坐堂上纳闷，门下客有甘罗者，乃是甘茂之孙，时年仅十二岁，见不韦有不悦之色，进而问曰：“君心中有何事？”不韦曰：“孺子何知，而来问我？”甘罗曰：“所贵门下士者，谓其能为君分忧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闻，虽欲效忠无地矣！”不韦曰：“吾向者令刚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质矣；今欲使张卿相燕，占得吉，而彼坚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甘罗曰：“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请行之。”不韦怒，连叱曰：“去，去！我亲往请之而不得，岂小子所能动耶？”甘罗曰：“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长于橐五年，试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轻量天下之士，遽以颜色相加哉？”不韦奇其言，改容谢之曰：“孺子能令张卿行者，事成当以卿位相屈。”甘罗欣然辞去，往见张唐。唐虽知为文信侯门客，见其年少，轻之，问曰：“孺子何以见辱？”甘罗曰：“特来吊君耳！”张唐曰：“某有何事可吊？”甘罗曰：“君之功，自谓比武安君何如？”唐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计其数，某功不及十之一也！”甘罗曰：“然则应侯之用于秦也，视文信侯孰专？”张唐曰：“应侯不及文信侯之专。”甘罗曰：“君明知文信侯之权重于应侯乎？”张唐曰：“何为不知。”甘罗曰：“昔应侯欲使武安君攻赵，武安君不肯行。应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阳，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于应侯者，而谓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远矣！”张唐悚然有惧色，谢曰：“孺子教我。”乃因甘罗以请罪于不韦，即日治装。

将行，甘罗谓不韦曰：“张唐听臣之说，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赵也。愿假臣车五乘，为张唐先报赵。”不韦已知其才，乃入言于秦王曰：“有甘茂之孙甘罗，年虽少，然名家之子孙，甚有智辩。今者张唐称病，不肯相燕，甘罗一说而即行。复请先报赵王，惟王遣之！”秦王宣甘罗入见，身才五尺，眉目秀美如画，秦王已自喜欢，问曰：“孺子见赵王何以措词？”甘罗对曰：“察其喜惧，相机而进。言若波兴，随风而转，不可以预定也。”秦王给以良车十乘，仆从百人，从之使赵。

赵悼襄王已闻燕、秦通好，正怕二国合计谋赵，忽报秦使者来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罗。及见其年少，暗暗称奇，问曰：“向为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于先生为何人？”甘罗曰：“臣祖也。”赵王曰：“先生年几何？”对曰：“十二岁。”赵王曰：“秦廷年长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甘罗曰：“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长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为使于赵耳。”赵王见其言辞磊落，又暗暗称奇，问曰：“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见教？”甘罗曰：“大王闻燕太子丹入质于秦乎？”赵王曰：“闻之。”甘罗又曰：“大王闻张唐相燕乎？”赵王曰：“亦闻之。”甘罗曰：“夫燕太子丹入质于秦，是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赵危矣。”赵王曰：“秦所以亲燕者何意？”甘罗曰：“秦之亲燕，欲相与攻赵，而广河间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献秦，以广河间，臣请言于寡君，止张唐之行，绝燕之好，而与赵为欢。夫以强赵攻弱燕，而秦不为救，此其所得，岂止五城而已哉？”赵王大悦，赐甘罗黄金百镒，白璧二双，以五城地图付之，使还报秦王。秦王喜曰：“河间之地，赖孺子而广矣！孺子之智，大于其身。”乃止张唐不遣，张唐亦深感之。赵闻张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庞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赵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归秦。秦王封甘罗为上卿，复以向时所封甘茂田宅赐之。今俗传甘罗十二为丞相，正谓此也。有诗为证：

片言纳地广河间，上谷封疆又割燕。
许大功劳出童子，天生智慧岂因年？

又有诗云：

甘罗早达子牙迟，迟早穷通各有时。
请看春花与秋菊，时来自发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闻秦之背燕而与赵，如坐针毡，欲逃归，又恐不得出关，乃求与甘罗为友，欲资其谋，为归燕之计。忽一夕，甘罗梦紫衣吏持天符来，言：“奉上帝命，召归天上。”遂无疾而卒。高才不寿，惜哉！太子丹遂留于秦矣。

话分两头。却说吕不韦以阳伟善战，得宠于庄襄后，出入宫闱，素无忌惮。及见秦王年长，英明过人，始有惧意。奈太后淫心愈炽，不时宣召入甘泉宫。不韦怕一旦事发，祸及于己，欲进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称太后之意者，而难其人。闻市人嫪大，其阳具有名，里中淫妇人争事之。秦语呼人之无士行者曰毐，因称为嫪毐。偶犯淫罪，不韦曲赦之，留为府中舍人。秦俗：农事毕，国中纵倡乐三日，以节其劳。凡百戏任人陈设，有一长一艺，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吕不韦以桐木为车轮，使嫪毐以其阳具穿于桐轮之中，轮转而具不伤，市人皆掩口大笑。太后闻其事，私问于不韦，似有欣羡之意。不韦曰：“太后欲见其人乎？臣请进之。”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君戏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内？”不韦曰：“臣有一计在此。使人发其旧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赂于行刑者，诈为阉割，然后以宦者给事宫中，乃可长久。”太后大悦曰：“此计甚妙！”乃以百金授不韦，不韦密召嫪毐，告之以故。毐性淫，欣然自以为奇遇矣。不韦果使人发其他淫罪，论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赂主刑官吏，取驴阳具及他血，诈作阉割，拔其须眉。行刑者故意将驴阳传示左右，尽以为嫪毐之具。传闻者莫不骇异。嫪毐既诈腐如宦者状，遂杂于内侍之中以进。太后留侍宫中，夜令侍寝，试之，大畅所欲，以为胜不韦十倍也。明日，厚赐不韦，以酬其功。不韦乃幸得自脱。

太后与嫪毐相处如夫妇。未几怀妊，太后恐生产时不可隐，诈称病，使嫪毐行金赂卜者，使诈言宫中有祟，当避西方二百里之外。秦王政颇疑吕不韦之事，亦幸太后稍远去，绝其往来，乃曰：“雍州去咸阳西于二百馀里，且往时宫殿俱在，太后宜居之。”于是太后徙雍城，嫪毐为御而往。既去咸阳，居雍故宫，名曰大郑宫。嫪毐与太后，益相亲不忌。两年之中，连生二子，筑密室藏而育之。太后私与毐约，异日王崩，以其子为后，外人颇知者，但无人敢言。太后奏称嫪毐代王侍养有功，请封以土地。秦王奉太后之命，封毐为长信侯，予以山阳之地。毐骤贵，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赏赐无算，宫室舆马，田猎游戏，任其所欲，事无大小，皆决于毐。毐蓄家僮数千人，宾客求宦达，愿为舍人者，复千馀人。又贿结朝贵为己党，趋权者争附之，声势反过于文信侯矣。

秦王政九年春，彗星见，其长竟天，太史占之曰：“国中当有兵变也。”按秦襄公立鄜畤以祀白帝，后德公迁都于雍，遂于雍立郊天之坛，秦穆公又立宝夫人祠，岁岁致祭，遂为常规，后来虽再迁咸阳，此规不废。太后居于雍城，秦王政每岁以郊祀之期，至雍朝见太后，因举祀典，自有祈年宫驻驾。是春复当其期，适有彗星之变。临行，使大将王翦耀兵于咸阳三日，同尚父吕不韦守国；桓引兵三万，屯于岐山，然后起驾。时秦王已二十二岁，犹未冠。太后命于德公之庙，行冠礼，佩剑，赐百官大酺五日，太后亦与秦王宴于大郑故宫。也是嫪毐享福太过，合当生出事来。毐与左右贵臣，赌博饮酒，至第四日，嫪毐与中大夫颜泄，连博失利，饮酒至醉，复求覆局。泄亦醉，不从。嫪毐直前扭颜泄，批其颊。泄不让，亦摘去嫪毐冠缨。毐怒甚，瞋目大叱曰：“吾乃今王之假父也，尔窭人子，何敢与我抗乎？”颜泄惧，走出，恰遇秦王政从太后处饮酒出宫，颜泄伏地叩头，号泣请死。秦王政是有心机之人，不发一言，但令左右扶至祈年宫，然后问之。颜泄将嫪毐批颊，及自称假父之语，述了一遍，因奏：“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私侍太后，见今产下二子，在于宫中，不久谋篡秦国。”秦王政闻之，大怒，密以兵符往召桓，使引兵至雍。

有内史肆、佐弋竭二人，素受太后及嫪毐金钱，与为死党，知其事，急奔嫪毐府中告之。毐已酒醒，大惊，夜叩大郑宫，求见太后，诉以如此这般：“今日之计，除非乘桓兵未到，尽发宫骑卫卒，及宾客舍人，攻祈年宫，杀却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太后曰：“宫骑安肯听吾令乎？”嫪毐曰：“愿借太后玺，假作御宝用之。托言：‘祈年宫有贼，王有令，召宫骑齐往救驾。’宜无不从。”太后是时主意亦乱，曰：“惟尔行之。”遂出玺付毐。毐伪作秦王御书，加以太后玺文，遍召宫骑卫卒，本府宾客舍人，自不必说。乱至次日午牌，方才取齐。嫪毐与内史肆、佐弋竭，分将其众，围祈年宫。秦王政登台，问各军犯驾之意。答曰：“长信侯传言行宫有贼，特来救驾。”秦王曰：“长信侯便是贼，宫中有何贼耶？”宫骑卫卒等闻之，一半散去，一半胆大的，便反戈与宾客舍人相斗。秦王下令：“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而以其首献者，赐钱五十万；得逆党一首者，赐爵一级；舆隶下贱，赏格皆同。”于是宦者及牧圉诸人，皆尽死出战。百姓传闻嫪毐造反，亦来持梃助力。宾客舍人死者数百人。嫪毐兵败，夺路斩开东门出走，正遇桓大兵，活活的束手就缚，并内史肆、佐弋竭等皆被擒，付狱吏拷问得实。秦王政乃亲往大郑宫搜索，得嫪毐奸生二子于密室之中，使左右置于布囊中扑杀之。太后暗暗心痛，不敢出救，惟闭门流涕而已。秦王竟不朝谒其母，归祈年宫。以太史占星有验，赐钱十万。狱吏献嫪毐招词，言：“毐伪腐入宫，皆出文信侯吕不韦之计。其同谋死党，如内史肆、佐弋竭等，凡二十馀人。”秦王命车裂嫪毐于东门之外，夷其三族。肆、竭等皆枭首示众。诸宾客舍人，从叛格斗者，诛死；即不预谋乱者，亦远迁于蜀地，凡迁四千馀家。太后用玺党逆，不可为国母，减其禄奉，迁居于棫阳宫，此乃离宫之最小者。以兵三百人守之，凡有人出入，必加盘诘。太后此时，如囚妇矣，岂不丑哉。

秦王政平了嫪毐之乱，回驾咸阳。尚父吕不韦惧罪，伪称疾，不敢出谒。秦王欲并诛之，问于群臣。群臣多与交结，皆言：“不韦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社稷。况嫪毐未尝面质，虚实无凭，不宜从坐。”秦王乃赦不韦不诛，但免相，收其印绶。桓擒反贼有功，加封进级。是年夏四月，天发大寒，降霜雪，百姓多冻死。民间皆议：“秦王迁谪太后，子不认母，故有此异。”大夫陈忠进谏曰：“天下无无母之子，宜迎归咸阳，以尽孝道，庶几天变可回。”秦王大怒，命剥去其衣，置其身于蒺藜之上，而捶杀之，陈其尸于阙下，榜曰：“有以太后事来谏者，视此！”秦臣相继来谏者不止。不知可能感悟秦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五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

话说秦大夫陈忠死后，相继而谏者不止，秦王辄戮之，陈尸阙下，前后凡诛杀二十七人，尸积成堆。时齐王建来朝于秦，赵悼襄王亦至，相与置酒咸阳宫甚欢，及见阙下死尸，问其故，莫不叹息私议秦王之不孝也。时有沧州人茅焦，适游咸阳，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愤然曰：“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使主人具汤水：”吾将沐浴，明早叩阍入谏秦王。”同舍笑曰：“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亲信之臣，尚且言而不听，死不旋踵，岂少汝一布衣耶？”茅焦曰：“谏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则秦王遂不听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听不听，未可知也！”同舍皆笑其愚。次早五鼓，向主人索饭饱食，主人牵衣止之，茅焦绝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与剖分其衣囊。

茅焦来至阙下，伏尸大呼曰：“臣齐客茅焦，愿上谏大王！”秦王使内侍出问曰：“客所谏者何事？得无涉王太后语耶？”茅焦曰：“臣正为此而来！”内侍还报曰：“客果为太后事来谏也！”秦王曰：“汝可指阙下积尸告之。”内侍谓茅焦曰：“客不见阙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茅焦曰：“臣闻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则为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古圣贤谁人不死，臣又何畏哉？”内侍复还报。秦王大怒曰：“狂夫故犯吾禁！”顾左右：“炊镬汤于庭，当生煮之。彼安得全尸阙下，为二十七人满数乎？”于是秦王按剑而坐，龙眉倒竖，口中沫出，怒气勃勃不可遏，连呼：“召狂夫来就烹！”

内侍往召茅焦。茅焦故意踽踽作细步，不肯急趋。内侍促之速行，茅焦曰：“我见王即死矣！缓吾须臾何害？”内侍怜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阶下，再拜叩头奏曰：“臣闻之，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审大王欲闻之否？”秦王色稍降，问曰：“汝有何计？可试言之。”茅焦对曰：“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负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听，是君负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闻。臣恐秦国从此危矣！”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子所言何事？寡人愿闻之。”茅焦曰：“大王今日不以天下为事乎？”秦王曰：“然。”茅焦曰：“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独威力使然，亦以大王为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毕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车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扑两弟，有不友之名；迁母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戳谏士，陈尸阙下，有桀纣之治。夫以天下为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尽道，升庸为帝；桀杀龙逢，纣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后，更无有继二十八人之后，而复以言进者。怨谤日腾，忠谋结舌，中外离心，诸侯将叛，惜哉，秦之帝业垂成，而败之自大王也，臣言已毕，请就烹！”乃起立解衣趋镬。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去汤镬！”茅焦曰：“大王已悬榜拒谏，不烹臣，无以立信。”秦王复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内侍与茅焦穿衣，延之坐，谢曰：“前谏者，但数寡人之罪，未尝明悉存亡之计。天使先生开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听！”茅焦再拜进曰：“大王既俯听臣言，请速备驾，往迎太后；阙下死尸，皆忠臣骨血，乞赐收葬！”秦王即命司里，收取二十七人之尸，各具棺槨，同葬于龙首山，表曰：“会忠墓”。是日秦王亲自发驾，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车，望雍州进发。南屏先生读史诗云：

二十七人尸累累，解衣趋镬有茅焦。
命中不死终须活，落得忠名万古标。

车驾将到棫阳宫，先令使者传报。秦王膝行而前，见了太后，叩头大哭，太后亦垂泪不已。秦王引茅焦谒见太后，指曰：“此吾之颍考叔也。”是晚，秦王就在棫阳宫歇宿。次日，请太后登辇前行，秦王后随，千乘万骑，簇拥如云，路观者无不称颂秦王之孝。回至咸阳，置酒甘泉宫中，母子欢饮。太后别置酒以宴茅焦，谢曰：“使吾母子复得相会，皆茅君之力也。”秦王乃拜茅焦为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韦复与宫闱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国居住。列国闻文信侯就国，各遣使问安，争欲请之，处以相位，使者络绎于道。秦王恐其用于他国，为秦之害，乃手书一缄，以赐不韦。略曰：

君何功于秦，而封卢十万？君何亲于秦，而号称尚父？秦之施于君者厚矣！嫪毐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诛，听君就国。君不自悔祸，又与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宽君之意也。其与家属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为君终老。

吕不韦接书读讫，怒曰：“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与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亲孰与我？王何相负之甚也！”少顷，又叹曰：“吾以贾人子，阴谋人国，淫人之妻，杀人之君，灭人之祀，皇天岂容我哉？今日死晚矣！”遂置鸩于酒中，服之而死。门下客素受其恩者，相与盗载其尸，偷葬于北邙山下，与其妻合冢。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间传称吕母冢，盖宾客讳言不韦葬处也。

秦王闻不韦已死，求其尸不得，乃尽逐其宾客。因下令大索国中，凡他方游客，不许留居咸阳；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内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体治罪。有楚国上蔡人李斯，乃名贤荀卿之弟子，广有学问，向游秦国，事吕不韦为舍人。不韦荐其才能于秦王，拜为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里驱出咸阳城外。斯于途中写就表章，托言机密事，使邮传上之秦王。略曰：

臣闻：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成其德。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豹、公孙枝于晋；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国之法；惠王用张仪，以散六国之从；昭王用范雎，以获兼并之谋。四君皆赖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负于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将去秦而为敌国之用，求其效忠谋于秦者，不可得矣！

秦王览其书，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驰车往追李斯，及于骊山之下。斯乃还入咸阳，秦王命复其官，任用如初。

李斯因说秦王曰：“昔秦穆公兴霸之时，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并之术。自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并，仅存六国，秦之役属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扫荡诸国，如拂灶尘。乃不及此时汲汲图功，坐待诸侯复强，相聚合从，悔之何及！”秦王曰：“寡人欲并吞六国，计将安出？”李斯曰：“韩近秦而弱，请先取韩，以惧诸国。”秦王从其计，使内史腾为将，率师十万攻韩。时韩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于刑名法律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上书于韩王安，韩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韩，韩王惧，公子非自负其才，欲求用于秦国，乃自请于韩王，愿为使聘秦，以求息兵。韩王从之。公子非西见秦王，言韩王愿纳地为东藩；秦王大喜。非因说之曰：“臣有计可以破天下之从，而遂秦兼并之谋。大王用臣之谋，若赵不举，韩不亡，楚、魏不臣，齐、燕不附，愿斩臣之头，以徇于国，为人臣不忠者之戒。”因献其所著《说难》《孤愤》《五蠹》《说林》等书，五十馀万言。秦王读而善之，欲用为客卿，与议国事。李斯忌其才，谮于秦王曰：“诸侯公子，各亲其亲，岂为他人用哉？秦攻韩，韩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苏秦反间之计？非不可任也！”秦王曰：“然则逐之乎？”李斯曰：“昔魏公子无忌、赵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纵之还国，卒为秦患，非有才，不如杀之，以剪韩之翼！”秦王乃囚韩非于云阳，将杀之，非曰：“吾何罪？”狱吏曰：“一栖不两雄，当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诛，何必罪乎？”非乃慷慨赋诗曰：

《说》果难，《愤》何已？《五蠹》未除，《说林》何取！膏以香消，麝以脐死。

是夜，非以冠缨自勒其喉而死。韩王闻非死，益惧，请以国内附称臣。秦王乃诏内史腾罢兵。

秦王一日与李斯议事，夸韩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进曰：“臣举一人，姓尉名缭，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胜韩非十倍！”秦王曰：“其人安在？”李斯曰：“今在咸阳，然其人自负甚高，不可以臣礼屈也！”秦王乃以宾礼召之。尉缭见秦王，长揖不拜，秦王答礼，置之上座，呼为先生。尉缭因进说曰：“夫列国之于强秦，譬犹郡县也，散则易尽，合则难攻。夫三晋合而智伯亡，五国合而齐湣走，大王不可不虑！”秦王曰：“欲使散而不复合，先生计将安出？”尉缭对曰：“今国家之计，皆决于豪臣，豪臣岂尽忠智，不过多得财物为乐耳！大王勿爱府库之藏，厚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而诸侯可尽！”秦王大悦，尊尉缭为上客，与之抗礼，衣服饮食，尽与己同，时时造其馆，长跪请教。尉缭曰：“吾细察秦王为人，丰准长目，鹘膺豺声，中怀虎狼之心，残刻少恩。用人时轻为人屈，不用亦轻弃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于布衣，若得志，天下皆为鱼肉矣！”一夕，不辞而去。馆吏急报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轺车四出追还，与之立誓，拜为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于是大出内帑金钱，分遣宾客使者，奔走列国，视其宠臣用事者，即厚赂之，探其国情。

秦王复问尉缭以并兼次第。尉缭曰：“韩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赵、魏。三晋既尽，即举兵而加楚。楚亡，燕、齐又安往乎？”秦王曰：“韩已称藩，而赵王尝置酒咸阳宫，未有加兵之名，奈何？”尉缭曰：“赵地大兵强，且有韩、魏为助，未可一举而灭也。韩内附称藩，则赵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赵无名，请先加兵于魏。赵王有宠臣郭开者，贪得无厌，臣遣弟子王敖往说魏王，使赂郭开而请救于赵王，赵必出兵。吾因以为赵罪，移兵击之！”秦王曰：“善。”乃命大将桓，率兵十万，出函谷关，声言伐魏。复遣尉缭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黄金五万斤，恣其所用。王敖至魏，说魏王曰：“三晋所以能抗强秦者，以唇齿互为蔽也。今韩已纳地称藩，而赵王亲诣咸阳，置酒为欢。韩、赵连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邺城以赂赵，而求救于赵？赵如发兵守邺，是赵代魏为守也。”魏王曰：“先生度必得之赵王乎？”王敖谬言曰：“赵之用事者郭开，臣素与相善，自能得之。”魏王从其言，以邺郡三城地界，并国书付与王敖，使往赵国求救。王敖先以黄金三千斤，交结郭开，然后言三城之事。郭开受魏金，谓悼襄王曰：“秦之伐魏，欲并魏也；魏亡，则及于赵矣。今彼割邺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听之。”悼襄王使扈辄率师五万，往受其地。秦王遂命桓进兵攻邺。扈辄出兵拒之，大战于东崓山。扈辄兵败，桓乘胜追逐，遂拔邺，连破九城，扈辄兵保于宜安，遣入告急于赵王。赵王聚群臣共议，众皆曰：“昔年惟廉颇能御秦兵，庞氏、乐氏亦称良将，今庞煖已死，而乐氏亦无人矣，惟廉颇尚在魏国，何不召之？”

郭开与廉颇有仇，恐其复用，乃谮于赵王曰：“廉将军年近七旬，筋力衰矣。况前有乐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觇视，倘其未衰，召之未晚。”赵王惑其言，遣内侍唐玖以猊名甲一副，良马四匹劳问，因而察之。郭开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饯，出黄金二十镒为寿。唐玖讶其太厚，自谦无功，不敢受。郭开曰：“有一事相烦，必受此金，方敢启齿。”玖乃收其金，问：“郭大夫有何见谕？”郭开曰：“廉将军与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颓，自不必言；万一尚壮，亦求足下增添几句，只说老迈不堪，赵王必不复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唐玖领令，竟往魏国，见了廉颇，致赵王之命。廉颇问曰：“秦兵今犯赵乎？”唐玖曰：“将军何以料之？”廉颇曰：“某在魏数年，赵王无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马之赐，必有用某之处，是以知之。”唐玖曰：“将军不恨赵王耶？”廉颇曰：“某方日夜思用赵人，况敢恨赵王也？”及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饭斗米俱尽，啖肉十馀斤，狼餐虎咽，吃了一饱。因披赵王所赐之甲，一跃上马，驰骤如飞。复于马上舞长戟数回，乃跳下马。谓唐玖曰：“某何如少年时？烦多多拜上赵王，尚欲以馀年报效！”唐玖明明看见廉颇精神强壮，奈私受了郭开贿赂，回到邯郸，谓赵王曰：“廉将军虽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饭。然有脾疾，与臣同坐，须臾间，遗矢三次矣。”赵王叹曰：“战斗时岂堪遗矢？廉颇果老矣。”遂不复召，但益发军以助扈辄。时赵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其后楚王闻知廉颇在魏，使人召之。颇复奔楚为楚将，以楚兵不如赵，郁郁不得志而死。哀哉！史臣有诗云：

老成名将说廉颇，遗矢谗言奈若何？
请看吴亡宰嚭死，郭开何事取金多！

时王敖犹在赵，谓郭开曰：“子不忧赵亡耶？何不劝王召廉颇也？”郭开曰：“赵之存亡，一国事也，若廉颇，独我之仇，岂可使复来赵国？”王敖知其无为国之心，复探之曰：“万一赵亡，君将焉往？”郭开曰：“吾将于齐、楚之间，择一国而托身焉。”王敖曰：“秦有并吞天下之势，齐、楚犹赵、魏也，为君计，不如托身于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贤，于人无所不容。”郭开曰：“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王敖曰：“某之师尉缭子，见为秦太尉，某亦仕秦为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赵权，故命某交欢于子，所奉黄金，实秦王之赠也。若赵亡，君必来秦，当以上卿授子。赵之美田宅，惟君所欲。”郭开曰：“足下果肯相荐，倘有见谕，无不奉承。”王敖复以黄金七千斤，付开曰：“秦王以万金见托，欲交结赵国将相，今尽以付君，后有事，当相求也。”郭开大喜曰：“开受秦王厚赠，若不用心图报，即非人类。”王敖乃辞郭开归秦，以所馀金四万斤反命曰：“臣以一万金了郭开，以一郭开了赵也。”秦王知赵不用廉颇，更催桓进兵。赵悼襄王忧惧，一疾而薨。

悼襄王適子名嘉。赵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悦之，留于宫中，与之生子，名迁。悼襄王爱娼，因及迁，乃废適子嘉而立庶子迁为太子，使郭开为太傅。迁素不好学，郭开又导以声色狗马之事，二人相得甚欢。及悼襄王已薨，郭开奉太子迁即位，以三百户封公子嘉，留于国中，郭开为相国用事。桓乘赵丧，袭破赵军于宜安，斩扈辄，杀十万馀人，进逼邯郸。赵王迁自为太子时，闻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传，持大将军印召牧。牧在代，有选车千五百乘，选骑万三千匹，精兵五万馀人。留车三百乘，骑三千，兵万人守代，其馀悉以自随，屯于邯郸城外，单身入城，谒见赵王。赵王问以却秦之术。李牧奏曰：“秦乘累胜之威，其锋甚锐，未易挫也，愿假臣便宜，无拘文法，方敢受命。”赵王许之，又问：“代兵堪战乎？”李牧曰：“战则未足，守则有馀。”赵王曰：“今悉境内劲卒，尚可十万，使赵葱、颜聚各将五万，听君节制。”李牧拜命而行，列营于肥累，置壁垒，坚守不战。日椎牛享士，使分队较射。军士日受赏赐，自求出战，牧终不许。桓曰：“昔廉颇以坚壁拒王龁，今李牧亦用此计也。”仍分兵一半，往袭甘泉市。赵葱请救之。李牧曰：“彼攻而我救，是致于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营。彼方有事甘泉市，其营必虚，又见我坚壁已久，不为战备。若袭破其营。则桓之气夺矣。”遂分兵三路，夜袭其营。营中不意赵兵猝到，遂大溃败，杀死有名牙将十馀员，士卒无算。败兵奔往甘泉市，报知桓。桓大怒，悉兵来战。李牧张两翼以待之。代兵奋勇当先。交锋正酣，左右翼并进。桓不能抵当，大败，走归咸阳。赵王以李牧有却秦之功，曰：“牧乃吾之白起也！”亦封为武安君，食邑万户。秦王政怒桓兵败，废为庶人。复使大将王翦、杨端和，各将兵分道伐赵。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六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中地震，墙屋倾倒大半，平地裂开百三十步，邯郸大旱。民间有童谣曰：

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

明年，地果生白毛，长尺馀。郭开蒙蔽，不使赵王闻之。时秦王再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道伐赵。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兵，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兵，复遣内史腾引军十万，屯于上党，以为声援。时燕太子丹为质于秦，见秦兵大举伐赵，知祸必及于燕，阴使人致书于燕王，使为战守之备。又教燕王诈称有疾，使人请太子归国。燕王依其计，遣使到秦。秦王政曰：“燕王不死，太子未可归也，欲归太子，除是乌头白，马生角，方可！”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气一道，直冲霄汉，乌头皆白，秦王犹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星夜往燕国去讫。今真定府定州南，有台名闻鸡台，即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处也。秦王方图韩、赵，未暇讨燕丹逃归之罪。

再说赵武安君李牧，大军屯于灰泉山，连营数里，秦两路车马，皆不敢进。秦王闻此信，复遣王敖至王翦军中。王敖谓翦曰：“李牧北边名将，未易取胜，将军姑与通和，但勿定约。使命往来之间，某自有计。”王翦果使人往赵营讲和，李牧亦使人报之。王敖至赵，再打郭开关节，言：“李牧与秦私自讲和，约破赵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进于赵王，使以他将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劳不小。”郭开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说话，密奏赵王。赵王阴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见李牧与王翦信使往来，遂信以为实然，谋于郭开。郭开奏曰：“赵葱、颜聚，见在军中，大王诚遣使持兵符，即军中拜赵葱为大将，替回李牧，只说用为相国，牧必不疑。”赵王从其言，遣司马尚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李牧曰：“两军对垒，国家安危，悬于一将，虽有君命，吾不敢从！”司马尚私告李牧曰：“郭开谮将军欲反，赵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将军之言也！”李牧忿然曰：“开始谮廉颇，今复谮吾，吾当提兵入朝，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御秦可也！”司马尚曰：“将军称兵犯阙，知者以为忠，不知者反以为叛，适令谗人借为口实。以将军之才，随处可立功名，何必赵也！”李牧叹曰：“吾尝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乃及自己！”又曰：“赵葱不堪代将，吾不可以将印授之。”乃悬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国。赵葱感郭开举荐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缚而斩之，以其首来献。可怜李牧一时名将，为郭开所害，岂不冤哉！史臣有诗云：

却秦守代著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
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窃妻孥奔海上去讫。赵葱遂代李牧挂印为大将，颜聚为副。代兵素服李牧，见其无辜被害，不胜愤怒，一夜间逾山越谷，逃散俱尽，赵葱不能禁也。

却说秦兵闻李牧死，军中皆酌酒相贺。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刻期并进。赵葱与颜聚计议，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处。颜聚曰：“新易大将，军心不安，若合兵犹足以守，一分则势弱矣！”言未毕，哨马报：“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赵葱曰：“狼孟一破，彼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而邯郸危矣，不得不往救之。”遂不听颜聚之谏，传令拔寨俱起。王翦觇探明白，预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赵葱兵过一半，放起号炮，伏兵一齐杀出，将赵兵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引大军倾江倒峡般杀来，赵葱迎敌，兵败，为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亦收取常山馀地，进围邯郸。秦王闻两路兵俱已得胜，因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惧，尽献其城，入为秦臣。秦以韩地为颍川郡。此韩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韩自武子万受邑于晋，三世至献子厥，始执晋政。厥三传至康子虎，始灭智氏，虎再传至景侯虔，始为诸侯，虔六传至宣惠王，始称王，四传至王安，而国入于秦。自韩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为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国灭，凡为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国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赞云：

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始偶六卿，终分三穴，从约不守，稽首秦阙。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兵围邯郸，颜聚悉兵拒守，赵王迁恐惧，欲遣使邻邦求救。郭开进曰：“韩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王迁欲听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王，何可弃也？臣愿与颜聚竭力效死！万一城破，代郡数百里，尚可为国，奈何束手为人俘囚乎？”郭开曰：“城破则王为虏，岂能及代哉？”公子嘉拔剑在手，指郭开曰：“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赵王劝解方散。王迁回宫，无计可施，惟饮酒取乐而已。

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其时岁值连荒，城外民人逃尽。秦兵野无所掠，惟城中广有积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与杨端和计议，暂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粮运。城中见秦兵退去，防范稍弛，日启门一次，通出入。郭开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将密书一封，送入秦寨。书中大意云：“某久有献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赵王已十分畏惧，倘得秦王大驾亲临，某当力劝赵王行衔璧舆榇之礼。”王翦得书，即遣人驰报秦王。秦王亲帅精兵三万，使大将李信扈驾，取太原路，来至邯郸，复围其城，昼夜攻打。城上望见大旆有“秦王”字，飞报赵王。赵王愈恐。郭开曰：“秦王亲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郸不已，公子嘉、颜聚辈不足恃也。愿大王自断于心。”赵王曰：“寡人欲降秦，恐见杀如何？”郭开曰：“秦不害韩王，岂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并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赵王曰：“卿度可行，便写降书。”郭开写就降书，又奏曰：“降书虽写，公子嘉必然阻挡。闻秦王大营在西门，大王假以巡城为名，乘驾到彼，竟自开门送款，何愁不纳？”赵王一向昏迷，惟郭开之言是听，到此危急之际，益无主持，遂依其言。

颜聚方在北门点视，闻报赵王已出西门，送款于秦，大惊。公子嘉亦飞骑而至，言：“城上奉赵王之命，已竖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颜聚曰：“吾当以死据住北门，公子收敛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图恢复。”公子嘉从其计，即率其宗族数百人，同颜聚奔出北门，星夜往代。颜聚劝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令其众。表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东与燕合，屯军于上谷，以备秦寇。代国赖以粗定。不在话下。

再说秦王政准赵王迁之降，长驱入邯郸城，居赵王之宫。赵王以臣礼拜见，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谓群臣曰：“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于是秦王出令，以赵地为巨鹿郡，置守；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方悟郭开卖国之罪，叹曰：“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对曰：“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赵王凄然叹曰：“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至哉！”乃作山水之讴云：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馀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终夜无聊，每一发讴，哀动左右，遂发病不起。代王嘉闻王迁死，谥为幽谬王。有诗为证：

吴主丧邦由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
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士。郭开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既到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或云：“李牧之客所为也！”呜呼！得金卖国，徒杀其身，愚哉！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恨秦王甚，乃散家财，大聚宾客，谋为报秦之举。访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门下。秦将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闻太子好客，亦出身自归。丹待为上宾。于易水之东，筑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馆”。太傅鞠武谏曰：“秦虎狼之国，方蚕食诸侯，即使无隙，犹将生事，况收其仇人以为射的，如批龙之逆鳞，其伤必矣。愿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结匈奴，然后乃可徐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须臾安息。况樊将军穷困来归，是丹哀怜之交也，丹岂以强秦之故，而远弃樊将军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愿太傅更为丹虑之！”鞠武曰：“夫以弱燕而抗强秦，如以毛投炉，无不焚也；以卵投石，无不碎也！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画策，所识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识异人，太子必欲图秦，非田光先生不可。”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田先生，愿因太傅而致之。”鞠武曰：“敬诺。”

鞠武即驾车往田光家中，告曰：“太子丹敬慕先生，愿就而决事，愿先生勿却！”田光曰：“太子，贵人也，岂敢屈车驾哉？即不以光为鄙陋，欲共计事，光当往见，不敢自逸。”鞠武曰：“先生不惜枉驾，此太子之幸也！”遂与田光同车，造太子宫中。太子丹闻田光至，亲出宫迎接，执辔下车，却行为导，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偻行登上坐。旁观者皆窃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请曰：“今日之势，燕、秦不两立，闻先生智勇足备，能奋奇策，救燕须臾之亡乎？”田光对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及其衰老，驽马先之。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壮之时，不知臣已衰老矣。”太子丹曰：“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田光摇首曰：“大难，大难。虽然，太子自审门下客，可用者有几人？光请相之。”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阳至，与田光相见，田光一一相过，问其姓名，谓太子曰：“臣窃观太子客，俱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觉之，何以济事？臣所知有荆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为胜之。”太子丹曰：“荆卿何名？何处人氏？”田光曰：“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庆封奔吴，家于朱方，楚讨杀庆封，其族奔卫，为卫人。以剑术说卫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东地，并濮阳为东郡，而轲复奔燕，改氏曰荆，人呼为荆卿。性嗜酒，燕人高渐离者，善击筑，轲爱之，日与饮于燕市中。酒酣，渐离击筑，荆卿和而歌之，歌罢，辄涕泣而叹，以为天下无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谋略，光万不如也！”太子丹曰：“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田光曰：“荆卿贫，臣每给其酒资，是宜听臣之言。”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以自己所乘之车奉之，使内侍为御。光将上车，太子嘱曰：“丹所言，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于他人。”田光笑曰：“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访荆轲于酒市中。轲与高渐离同饮半酣，渐离方调筑。田光闻筑音，下车直入，呼荆卿。渐离携筑避去。荆轲与田光相见，邀轲至其家中，谓曰：“荆卿尝叹天下无知己，光亦以为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为知己驱驰，荆卿方壮盛，亦有意一试其胸中之奇乎？”荆轲曰：“岂不愿之，但不遇其人耳。”田光曰：“太子丹折节重客，燕国莫不闻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谋及于光，光与卿相善，知卿之才，荐以自代，愿卿即过太子宫。”荆轲曰：“先生有命，轲敢不从！”田光欲激荆轲之志，乃抚剑叹曰：“光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今太子以国事告光，而嘱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遂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方悲泣，而太子复遣使来视：“荆先生来否？”荆轲知其诚，即乘田光来车，至太子宫。太子接待荆轲，与田光无二。既相见，问：“田先生何不同来？”荆轲曰：“光闻太子有私嘱之语，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剑死矣！”太子丹抚膺恸哭曰：“田先生为丹而死，岂不冤哉！”良久收泪。纳轲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顿首。轲慌忙答礼。太子丹曰：“田先生不以丹为不肖，使丹得见荆卿，天与之幸，愿荆卿勿见鄙弃。”荆轲曰：“太子所以忧秦者，何也？”丹曰：“秦譬犹虎狼，吞噬无厌，非尽收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其欲未足。今韩王尽已纳地为郡县矣。王翦大兵复破赵，虏其王。赵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卧不安席，临食而废箸者也。”荆轲曰：“以太子之计，将举兵与角胜负乎？抑别有他策耶？”太子丹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欲与燕合兵拒秦。丹恐举国之众，不当秦之一将。虽附以代王，未见其势之盛也。魏、齐素附于秦，而楚又远不相及。诸侯畏秦之强，无肯合从者。丹窃有愚计，诚得天下之勇士，伪使于秦，诱以重利，秦王贪得，必相近，因乘间劫之，使悉反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大善矣；倘不从，则刺杀之，彼大将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国乱，上下猜疑，然后连合楚、魏，共立韩、赵之后，并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时也，惟荆卿留意焉！”荆轲沉思良久，对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太子丹前顿首固请曰：“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荆轲再三谦逊，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于樊馆之右，复筑一城，名曰荆馆，以奉荆轲。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轲一日与太子游东宫，观池水，有大龟出池旁，轲偶拾瓦投龟，太子丹捧金丸进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试骑，太子丹有马日行千里，轲偶言马肝味美，须臾，庖人进肝，所杀即千里马也。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太子治酒于华阳之台，请荆轲与樊於期相会，出所幸美人奉酒，复使美人鼓琴娱客。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美哉手也！”席散，丹使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轲，轲启视之，乃断美人之手。自明于轲，无所吝惜。轲叹曰：“太子遇轲厚，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七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话说荆轲平日，常与人论剑术，少所许可，惟心服榆次人盖聂，自以为不及，与之深结为友。至是，轲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访求盖聂，欲邀请至燕，与之商议。因盖聂游踪未定，一时不能够来到，太子丹知荆轲是个豪杰，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边人报道：“秦王遣大将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约，一同发兵，共守上谷以拒秦。”太子丹大惧，言于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虽欲为燕计，岂有及哉？”荆轲曰：“臣思之熟矣。此行倘无以取信于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将军得罪于秦，秦王购其首，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诚得樊将军之首，与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彼必喜而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丹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何忍杀之？若督亢地图，所不敢惜！”荆轲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见樊於期曰：“将军得祸于秦，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殁，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何以雪其恨乎？”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彻心髓。愿与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将军肯听之乎？”於期亟问曰：“计将安出？”荆轲踌躇不语。於期曰：“荆卿何以不言？”轲曰：“计诚有之，但难于出口。”於期曰：“苟报秦仇，虽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难乎？”荆轲曰：“某之愚计，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诚得将军之首，以献于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亦得免于灭亡之患矣。将军以为何如？”樊於期卸衣偏袒，奋臂顿足，大呼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而恨其无策者也，今乃得闻明教。”即拔佩剑刎其喉，喉绝而颈未断，荆轲复以剑断之。有诗为证：

闻说奇谋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阳。
荆卿若遂屠龙计，不枉将军剑下亡。

荆轲使人飞报太子曰：“已得樊将军首矣！”太子丹闻报，驰车至，伏尸而哭极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荆轲曰：“太子曾觅利匕首乎？”太子丹曰：“有赵人徐夫人匕首，长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药，曾以试人，若出血沾丝缕，无不立死，装以待荆卿久矣！未知荆卿行期何日？”荆轲曰：“臣有所善客盖聂未至，欲俟之以为副。”太子丹曰：“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门下，有勇士数人，惟秦舞阳为最，或可以副行乎？”荆轲见太子十分急切，乃叹曰：“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迟迟，欲俟吾客，本图万全。太子既不能待，请行矣！”于是太子丹草就国书，只说献督亢之地并樊将军之首，俱付荆轲。以千金为轲治装，秦舞阳为副使，同行。临发之日，太子丹与相厚宾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到易水之上，设宴饯行。高渐离闻荆轲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荆轲使与太子丹相见，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数巡，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歌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声甚哀惨，宾客及随从之人，无不涕泣，有如临丧。荆轲仰面呵气，直冲霄汉，化成白虹一道，贯于日中，见者惊异。轲复慷慨为羽声，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其声激烈雄壮，众莫不瞋目奋励，有如临敌。于是太子丹复引卮酒，跪进于轲。轲一吸而尽，牵舞阳之臂，腾跃上车，催鞭疾驰，竟不反顾。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见而止，凄然如有所失，带泪而返。晋处士陶靖节有诗曰：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左席击悲筑，右席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荆轲既至咸阳，知中庶子蒙嘉有宠于秦王，先以千金赂之，求为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以奉守先人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燕王亲自函封，拜送使者于庭。今上卿荆轲，见在馆驿候旨，惟大王命之。”秦王闻樊於期已诛，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之礼，召使者至咸阳宫相见。荆轲藏匕首于袖，捧樊於期头函，秦舞阳捧督亢舆地图匣，相随而进。将次升阶，秦舞阳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状。侍臣曰：“使者色变为何？”荆轲回顾舞阳而笑，上前叩首谢曰：“一介秦舞阳，乃北番蛮夷之鄙人。生平未尝见天子，故不胜振慑悚息，易其常度。愿大王宽宥其罪，使得毕使于前。”秦王传旨，止许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阳下阶，秦王命取头函验之，果是樊於期之首，问荆轲：“何不早杀逆臣来献？”荆轲奏曰：“樊於期得罪天子，窜伏北漠，寡君悬千金之赏，购求得之。欲生致于大王，诚恐中途有变，故断其首，冀以稍纾大王之怒。”荆轲辞语从容，颜色愈和，秦王不疑。

时秦舞阳捧地图匣，俯首跪于阶下。秦王谓荆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来，与寡人观之！”荆轲从舞阳手中，取过图函，亲自呈上。秦王展图，方欲观看。荆轲匕首已露，不能掩藏，当下未免着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执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惊，奋身而起，袖绝。因那时五月初旬天气，所穿罗縠单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设有屏风，长八尺，秦王超而过之，屏风仆地。荆轲持匕首在后紧追，秦王不能脱身，绕柱而走。原来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许持尺寸之兵。诸郎中宿卫之官，执兵戈者，皆陈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仓卒变起，不暇呼唤，群臣皆以手共搏轲。轲勇甚，近者辄仆。有侍医夏无且，亦以药囊击轲，轲奋臂一挥，药囊俱碎。虽然荆轲勇甚，群臣没奈他何，却也亏着要打发众人，所以秦王东奔西走，不曾被荆轲拿住。秦王所佩宝剑，名“鹿卢”，长八尺，欲拔剑击轲，剑长，靶不能脱。有小内侍赵高急唤曰：“大王何不背剑而拔之？”秦王悟，依其言，把剑推在背后，前边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于荆轲，匕首尺馀，止可近刺，剑长八尺，可以远击。秦王得剑在手，其胆便壮，遂直前来砍荆轲。断其左股。荆轲扑身倒于左边铜柱之旁，不能起立，乃举匕首以掷秦王。秦王闪开，那匕首在秦王耳边过去，直刺入右边铜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复以剑击轲，轲以手接剑，三指俱落。连被八创。荆轲倚柱而笑，向秦王箕踞骂曰：“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反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幸免，岂非天乎！然汝恃强力，吞并诸侯，享国亦岂长久耶？”左右争上前攒杀之。秦舞阳在殿下，知荆轲动手，也要向前，却被郎中等众人击杀。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荆轲受了燕太子丹多时供养，特地入秦，一事无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阳三人性命，断送燕丹父子，岂非剑术之不精乎？髯翁有诗云：

独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剑术疏！
壮士不还谋不就，樊君应与觅头颅！

秦王心战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才稍定，往视荆轲，轲双目圆睁，宛如生人，怒气勃勃。秦王惧，命取荆轲、秦舞阳之尸，及樊於期之首，同焚于市中。燕国从者皆枭首，分悬国门，遂起驾还内宫。宫中后妃闻变，俱前来问安，因置酒压惊称贺。有一胡姬，乃赵王宫人，秦王破赵选入宫，善琴有宠，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闷，胡姬援琴而奏之，其声曰：

罗縠单衣兮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兮可超而越，
鹿卢之剑兮可负而拔，嗤彼凶狡兮身亡国灭！

秦王爱其敏捷，赐缯绮一箧。是夜尽欢，因宿于胡姬之宫，后来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为二世皇帝。此是后话。

次早，秦王视朝，论功行赏，首推夏无且，以黄金二百镒赐之，曰：“无且爱我，以药囊投荆轲也！”次唤小内侍赵高曰：“‘背剑而拔之’，赖汝教我！”亦赐黄金百镒，群臣中手搏荆轲者，视有伤轻重加赏。殿下郎中人等，击杀秦舞阳者，亦俱有赐。蒙嘉误为荆轲先容，凌迟处死，灭其家。蒙骜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见为裨将，以不知情，特赦之。秦王怒气未息，乃益发兵，使王贲将之，助其父王翦攻燕。

燕太子丹不胜其愤，悉众迎战于易水之西。燕兵大败，夏扶、宋意皆战死。丹奔蓟城，鞠武被杀。王翦合兵围之，十月城破。燕王喜谓太子丹曰：“今日破国亡家，尽由于汝！”丹对曰：“韩、赵之灭，岂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万，辽东负山阻河，犹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车开东门而出。太子丹尽驱其精兵，亲自断后，护送燕王东行，退保辽东，都平壤。王翦攻下蓟城，告捷于咸阳。王翦积劳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诚老矣！”使将军李信代领其众，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归，赐予甚厚。翦谢病，老于频阳。燕王闻李信兵至，遣使求救于代王嘉。嘉乃报燕王书，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杀丹以谢于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犹豫未忍，太子丹惧诛，乃与其宾客自匿于桃花岛。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书数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惧，佯召太子丹计事，以酒灌醉，缢杀之，然后断其首。燕王喜哭之恸。时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凛如严冬，人谓太子丹怨气所致也。燕王将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军中，为书谢罪。李信驰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军人苦寒多病，求暂许班师！”秦王谋于尉缭，尉缭奏曰：“燕栖于辽，赵栖于代，譬之游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计，宜先下魏，次及荆楚，二国既定，燕、代可不劳而下。”秦王曰：“善。”乃诏李信收兵回国。再命王贲为大将，引军十万，出函谷关攻魏。

时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时，魏王假增筑大梁之城，内外俱浚深沟，预修守备，使人结好齐王，说以利害，言：“魏与齐乃唇齿之国，唇亡则齿寒，魏亡，则祸必及于齐，愿同心协力，互相救援。”齐自君王后薨，其弟后胜，为相国用事，多受秦黄金，力言：“秦必不负齐，今若与魏合从，必触秦怒。”齐王建惑其言，遂辞魏使。王贲连战皆胜，进围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贲乘油幙车，访求水势，知黄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从荥阳发源来，亦经由城西而过，乃命军士于西北开渠，引二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军士冒雨兴工，王贲亲自持盖催督。及渠成，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浩大，贲命决堤通沟，内外沟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颓坏者数处，秦兵遂乘之而入。魏王假方与群臣议书降表，为王贲所虏，上囚车，与宫属俱送至咸阳，假中途病死，王贲尽取魏地，为三川郡。并收野王地，废卫君角为庶人。按魏自晋献公之世，毕万受封，万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晋文公成霸，犨复四传至桓子侈，灭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与韩、赵三分晋国，凡七传而至王假，国灭，共有国二百年。史臣赞云：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文始建侯，武益强盛；惠王好战，大梁不竞。信陵养士，神气稍振。景湣式微，再传而陨。

时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是年，秦王用尉缭之策，复谋伐楚，问于李信曰：“将军度伐楚之役，用几何人而足？”李信对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复召老将王翦问之。翦对曰：“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将军壮勇。”遂罢王翦不用，命李信为大将，蒙武副之，率兵二十万伐楚。李信攻平舆，蒙武攻寝丘，信年少骁勇，一鼓攻下平舆城，于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书，约蒙武会于城父，欲合兵以捣邾城。

话分两头。却说楚自李园杀春申君黄歇，立幽王捍，捍即黄歇与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无子，其时李园亦卒。群臣乃立宗人公子犹，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负刍，袭杀哀王，遂自立为王。负刍在位三年，闻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项燕为大将，率兵二十馀万，水陆并进。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军迎于西陵，使副将屈定，设七伏于鲁台山诸处。李信恃勇前进，遇项燕，两下交锋，战酣之际，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敌，大败而走。项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杀都尉七人，军士死者无算。李信率残兵退保冥阨，项燕复攻破之。李信弃城而遁。项燕追及平舆，尽复故地。蒙武未到城父，闻李信兵败，亦退入赵界，遣使告急。

秦王大怒，尽削李信官邑，亲自命驾造频阳，来见王翦，问曰：“将军策李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今果辱秦军矣。将军虽病，能为寡人强起，将兵一行乎？”王翦再拜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择贤将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将军不可，将军幸勿却。”王翦对曰：“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曰：“寡人闻：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不尽行，未尝缺乏。五霸威加诸侯，其制国不过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计之，从未及十万之额。今将军必用六十万，古所未有也。”王翦对曰：“古者约日而阵，皆阵而战，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伤，声罪而不兼地。虽干戈之中，寓礼让之意。故帝王用兵，从不用众。齐桓公作内政，胜兵不过三万人，犹且更番而用。今列国兵争，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逢人则杀，遇地则攻，报级动曰数万，围城动经数年。是以农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册籍，势所必至，虽欲用少而不可得。况楚国地尽东南，号令一出，百万之众可具，臣谓六十万，尚恐不相当，岂复能减于此哉？”秦王叹曰：“非将军老于兵，不能透彻至此，寡人听将军矣！”遂以后车载王翦入朝，即日拜为大将，以六十万授之，仍用蒙武为副。

临行，秦王亲至坝上设饯。王翦引卮，为秦王寿曰：“大王饮此，臣有所请。”秦王一饮而尽，问曰：“将军何言？”王翦出一简于袖中，所开写咸阳美田宅数处，求秦王：“批给臣家。”秦王曰：“将军若成功而回，寡人方与将军共富贵，何忧于贫？”王翦曰：“臣老矣，大王虽以封侯劳臣，譬如风中之烛，光耀几时？不如及臣目中，多给美田宅，为子孙业，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许之。既至函谷关，复遣使者求园池数处。蒙武曰：“老将军之请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强厉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万畀我，是空国而托我也。我多请田宅园池，为子孙业，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将军高见，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八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话说王翦代李信为大将，率军六十万，声言伐楚。项燕守东冈以拒之，见秦兵众多，遣使驰报楚王，求添兵助将。楚王复起兵二十万，使将军景骐将之，以助项燕。却说王翦兵屯于天中山，连营十馀里，坚壁固守。项燕日使人挑战，终不出。项燕曰：“王翦老将，怯战固其宜也！”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设飨，亲与士卒同饮食。将吏感恩，愿为效力，屡屡请战，辄以醇酒灌之。如此数月，士卒日间无事，惟投石、超距为戏。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块重十二斤，立木为机发之，去三百步为胜，不及者为负；其有力者，能以手飞石，则多胜一筹。超距者，横木高七八尺，跳跃而过，以此赌胜。王翦每日使各营军吏，默记其胜负，知其力之强弱。外益收敛为自守之状，不许军人以楚界樵采，获得楚人，以酒食劳之放还，相持岁馀，项燕终不得一战，以为王翦名虽伐楚，实自保耳，遂不为战备。

王翦忽一日，大享将士，言：“今日与诸君破楚。”将士皆磨拳擦掌，争先奋勇。乃选骁勇有力者，约二万人，谓之壮士，别为一军，为冲锋。而分军数道，吩咐楚军一败，各自分头略地，项燕不意王翦猝至，仓皇出战。壮士蓄力多时，不胜技痒，大呼陷阵，一人足敌百人。楚兵大败，屈定战死。项燕与景骐率败兵东走，翦乘胜追逐，再战于永安城，复大败之。遂攻下西陵，荆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军一半，屯于鄂渚。传檄湖南各郡，宣布秦王威德。自率大军径趋淮南，直捣寿春；一面遣人往咸阳报捷。项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虚急攻，城遂破。景骐自刎于城楼，楚王负刍被虏。秦王政发驾亲至樊口受俘，责负刍以弑君之罪，废为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荆襄。于是湖湘一带郡县，望风惊溃。

再说项燕募得二万五千人，来至徐城，适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难奔来，言：“寿春已破，楚王掳去，不知死活。”项燕曰：“吴越有长江为限，地方千馀里，尚可立国。”乃率其众渡江，奉昌平君为楚王，居于兰陵，缮兵城守。

再说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谒秦王于鄂渚。秦王夸奖其功，然后言曰：“项燕又立楚王于江南，奈何？”王翦曰：“楚之形势，在于江淮。今全淮皆为吾有，彼残喘仅存，大兵至，即就缚耳。何足虑哉。”秦王曰：“王将军年虽老，志何壮也！”明日，秦王驾回咸阳，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王翦令蒙武造船于鹦鹉洲。逾年船成，顺流而下，守江军士不能御，秦兵遂登陆。留兵十万屯黄山，以断江口。大军自朱方进围兰陵，四面列营，军声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荆南山诸处，兵皆布满，以绝越中救兵。项燕悉城中兵，战于城下。初合，秦兵稍却。王翦驱壮士分为左右二队，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阵，蒙武手斩裨将一人，复生擒一人，秦兵勇气十倍，项燕复大败，奔入城中，筑门固守。王翦用云梯仰攻，项燕用火箭射之，烧其梯。蒙武曰：“项燕釜中之鱼也，若筑垒与城齐，周围攻急。我众彼寡，守备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王翦从其计，攻城愈急。昌平君亲自巡城，为流矢所中，军士扶回行宫，夜半身死。项燕泣曰：“吾所以偷生在此，为芈氏一脉未绝也，今日尚何望乎？”乃仰天长号者三，引剑自刎而死。城中大乱。秦兵遂登城启门，王翦整军而入，抚定居民。遂率大军南下，至于锡山。军士埋锅造饭，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云：

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

王翦召土人问之，言：“此山乃惠山之东峰，自周平王东迁于雒，此山遂产铅锡，因名锡山。四十年来，取用不竭。近日出产渐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王翦叹曰：“此碑出露，天下从此渐宁矣！岂非古人先窥其定数，故埋碑以示后乎？今后当名此地为无锡。”今无锡县名，实始于此。王翦兵过姑苏，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越王子孙，自越亡以后，散处甬江、天台之间，依海而居，自称君长，不相统属。至是，闻秦王威德，悉来纳降。王翦收其舆图户口，飞报秦王，并定豫章之地，立九江、会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绝。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强大称王，自此岁岁并吞小国，五传至庄王旅始称霸，又五传至昭王珍，几为吴灭，又六传至威王商，兼有吴越，于是江淮尽属于楚，几占天下之半，怀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见欺于秦，始渐衰弱，又五传到负刍，而国并于秦。史臣有赞云：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通王旅霸，大开南土。子围篡嫡，商臣弑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苦。襄烈遂衰，负刍为虏。

王翦灭楚，班师回咸阳，秦王赐黄金千镒。翦告老，仍归频阳。秦王乃拜其子王贲为大将，攻燕王于辽东。秦王命之曰：“将军若平辽东，乘破竹之势，便可收代，无烦再举。”王贲兵渡鸭绿江，围平壤城。破之，虏燕王喜，送入咸阳，废为庶人。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厉王奔彘；八传至庄公，而齐桓公伐山戎，为燕辟地五百里，燕始强大，又十九传至文公，而苏秦说以合从之术，其子易王始称王，列于七国，易王传哙，为齐所灭，哙子昭王复国，又四传至喜而国亡。史臣有赞云：

召伯治陕，甘棠怀德，易王僭号，齿于六国。哙以懦亡，平以强获，一谋不就，辽东并失。传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后亡，召公之泽。

王贲既灭燕，遂移师西攻代。代王嘉兵败，欲走匈奴，贲追及于猫儿庄，擒而囚之，嘉自杀。尽得云中、雁门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按赵自造父仕周，世为周大夫。幽王无道，叔带奔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五世至赵夙，事献公，再传至赵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晋主霸，赵氏世为霸佐，盾子朔中绝，朔子武复立，又二传至简子鞅，鞅传襄子毋，与韩、魏三分晋国，毋传其侄桓子浣，浣传子籍，始称侯，谥烈，六传到武灵王而胡服，又四传至王迁被虏，而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守赵祀，嘉王代六年而国灭。自此六国遂亡其五，惟齐尚在。史臣有赞云：

赵氏之世，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武世晋卿，籍为赵主。胡服虽强，内乱外侮；颇牧不用，王迁囚虏。云中六载，馀焰一吐！

王贲捷书至咸阳，秦王大喜，赐王贲手书，略曰：

将军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驰二千馀里。方之乃父，劳苦功高，不相上下。虽然，自燕而齐，归途南北便道也。齐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愿以将军之馀威，震电及之，将军父子，功于秦无两！

王贲得书，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间一路南行。

却说齐王建听相国后胜之言，不救韩、魏，每灭一国，反遣使入秦称贺，秦复以黄金厚赂使者，使者归，备述秦王相待之厚。齐王以为和好可恃，不修战备。及闻五国尽灭，王建内不自安，与后胜商议，始发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袭，却不提防王贲兵过吴桥，直犯济南。齐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下安于无事，从不曾演习武艺。况且秦兵强暴，素闻传说，今日数十万之众，如泰山般压将下来，如何不怕？何人敢与他抵对？王贲由历下、淄川，径犯临淄，所过长驱直捣，如入无人之境。临淄城中，百姓乱奔乱窜，城门不守。后胜束手无计，只得劝王建迎降。王贲兵不血刃，两月之间，尽得山东之地。秦王闻捷，传令曰：“齐王建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今幸将士用命，齐国就灭。本当君臣俱戮，念建四十馀年恭顺之情，免其诛死，可与妻子迁于共城，有司日给斗粟，毕其馀生。后胜就本处斩首。”王贲奉命诛后胜，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数间，在太行山下，四围皆松柏，绝无居人。宫眷虽然离散，犹数十口，只斗粟不敷，有司又不时给。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饥。建凄然起坐，闻风吹松柏之声，想起：“在临淄时，何等富贵！今误听奸臣后胜，至于亡国，饥饿穷山，悔之何及！”遂泣下不止，不数日而卒。宫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终。传言谓王建因饿而死，齐人闻而哀之，因为歌曰：

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

后人传此为“松柏之歌”，盖咎后胜之误国也。按齐始祖陈完，乃陈厉公佗之子，于周庄王十五年，避难奔齐，遂仕齐，讳陈为田氏，数传至田桓子无宇，又再传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强，乞子恒弑齐君，又三传至太公和，遂篡齐称侯，又三传至威王而益强，称王号，又四传至王建而国亡矣。史臣有赞云：

陈完避难，奔于太姜。物莫两盛，妫替田昌。和始擅命，威遂称王。孟尝延客，田单救亡。相胜利贿，认贼为祥。哀哉王建，松柏苍苍。

时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时六国悉并于秦，天下一统。秦王以六国曾并称王号，其名不尊。欲改称帝，昔年亦曾有东西二帝之议，不足以传后世，威四夷。乃采上古君号，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迈五帝，遂兼二号称“皇帝”。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又以为周公作谥法，子得议父，臣得议君，为非礼，今后除谥法不用。“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二世，三世，以至于百千万世，传之无穷。”天子自称曰“朕”，臣下奏事称“陛下”。召良工琢和氏之璧为传国玺，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又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惟水能灭火，秦应水德之运，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数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数。以十月朔为正月，朝贺皆于是月。“正”“政”音同，皇帝御讳不可犯，改“正”字音为“征”。征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缭见始皇意气盈满，纷更不休，私叹曰：“秦虽得天下，而元气衰矣！其能永乎？”与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问群臣曰：“尉缭弃朕而去，何也？”群臣皆曰：“尉缭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号已定，而论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始皇曰：“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群臣皆曰：“燕、齐、楚、代，地远难周，不置王无以镇之。”李斯议曰：“周封国数百，同姓为多，其后子孙，自相争杀无已。今陛下混一海内，皆为郡县，虽有功臣，厚其禄俸，无尺土一民之擅，绝兵革之原，岂非久安长治之术哉？”始皇从其议，乃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那三十六郡：

内史郡 | 汉中郡 | 北地郡 | 陇西郡
上郡 | 太原郡 | 河东郡 | 上党郡
云中郡 | 雁门郡 | 代郡 | 三川郡
邯郸郡 | 南阳郡 | 颍川郡 | 齐郡（即琅邪郡）
薛郡（即泗水郡） | 东郡 | 辽西郡 | 辽东郡
上谷郡 | 渔阳郡 | 钜鹿郡 | 右北平郡
九江郡 | 会稽郡 | 鄣郡 | 闽中郡
南海郡 | 象郡 | 桂林郡 | 巴郡
蜀郡 | 黔中郡 | 南郡 | 长沙郡

是时北边有胡患，故渔阳、上谷等郡，辖地最少，设戍镇守。南方水乡安靖，故九江、会稽等郡，辖地最多。皆出李斯调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监御史一人。收天下甲兵，聚于咸阳销之，铸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宫庭中，以应“临洮长人”之瑞。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共二十万户。又于咸阳北坂，仿六国宫室，建造离宫六所。又作阿房之宫。进李斯为丞相，赵高为郎中令。诸将帅有功者，如王贲、蒙武等，各封万户，其他或数千户，俱准其所入之赋，官为给之。于是焚书坑儒，游巡无度。筑万里长城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陈胜、吴广之徒，群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国歌》曰：

东迁强国齐郑最，荆楚渐横开桓文，楚庄宋襄和秦穆，迭为王霸得专征。晋襄景悼称世霸，平哀齐景思代兴。晋楚两衰吴越进，阖闾勾践何纵横？春秋诸国难尽数，几派源流略可寻。鲁卫晋燕曹郑蔡，与吴姬姓同宗盟。齐由吕尚宋商裔，禹后越颛顼荆。秦亦顼裔陈祖舜，许始太岳各有生。及交战国七雄起，韩赵魏氏晋三分。魏与韩皆周同姓，赵先造父同嬴秦。齐吕改田即陈后，黄歇代楚熊暗倾。宋亡于齐鲁入楚，吴越交胜总归荆。周鼎既迁合从散，六国相随渐属秦。

髯仙读《列国志》，有诗云：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绵延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游记/（明）吴承恩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经典小说集．四大名著）

ISBN 978-7-5015-8442-0

Ⅰ．①西…　Ⅱ．①吴…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9号

中华经典小说集．四大名著　西游记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　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32.75

字　　数　697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2-0

定　　价　34.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唐僧取经路线图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附　录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第三十四回　魔头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像伏妖王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第一百回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西游记》作为中国文学上的四大名著之一，是中国古代神魔小说的经典之作。作品主要叙述了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师徒四人去往西天拜佛求经，途中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的故事。

作者吴承恩（约1500—约1582），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山阳（今江苏淮安市楚州区）人。他出生在一个由学官沦落为商人的家庭，家境贫寒。曾为嘉靖贡生，官任长兴县丞、荆府纪善。任官期间，由于看不惯官场的黑暗，不久愤而辞官，后居南京，长期以卖文为生。晚年的他，绝意仕进，专心著述。官场的失意，生活的困顿，加深了他对封建科举制度、黑暗社会现实的认识，于是他用志怪小说来表达内心的不满和愤懑。他自言：“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实记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吴承恩的诗文清雅流丽，有《射阳先生存稿》传世。另有小说集《禹鼎志》，已佚。

《西游记》的成书是在民间流传的唐僧取经故事和有关话本、杂剧的基础上，经过再创作而成的。流传的取经故事源于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唐贞观年间，僧人陈玄奘历时十七年，历经千辛万苦，从天竺（印度）取得六百多部梵文佛经回到长安。回国后，他主持佛经的翻译工作，并将取经的见闻口述，由门徒辩机写成《大唐西域记》。这本书介绍了西域各国的佛教建筑及当地的风土民情等。后来，他的门徒慧立、彦悰写了《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主要叙述了玄奘取经的详细经历。之后，取经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从宋代到元代，至明初几百年，取经故事被引入文学创作，出现了大量的话本、杂剧。明万历二十年，吴承恩综合人民群众的集体创作，对故事进行艺术加工，写出了这部规模巨大、内容更加充实、艺术成就更加恢弘的巨作。

作为一部具有浪漫主义幻想色彩的小说，《西游记》以丰富奇特的艺术想象、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鲜活生动的艺术形象、幽默诙谐的语言构成了它卓越的艺术成就。其中，艺术形象和语言最为突出。它成功塑造了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牛魔王等集人性、神性和动物性特征于一体的艺术形象，使得这些艺术形象深入人心。它的语言幽默讽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吴承恩《西游记》“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又说：“作者禀性，‘复善谐剧’，故虽述变幻恍惚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西游记》问世后，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中国乃至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小说从成书起至今，被改编成各种地方戏曲，以及电影、电视剧、动画片、漫画等，版本繁多。其中的情节以及人物在中国及亚洲等地区家喻户晓，在日本等国家也出现了以孙悟空为主角的文艺作品。

此次整理出版，编者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对文中错误之外进行修订，并增加注解。希望这个工作对于《西游记》的普及做出贡献。或仍有错误，望读者不吝赐教。

编　者

唐僧取经路线图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濛，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¹⁾。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曚而万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²⁾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千四百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逐渐坚实。《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再五千四百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千四百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历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濛判后而成。真个好山！有词赋为证。赋曰：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水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须臾回报道：“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³⁾，寒尽不知年”。

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玩耍。你看他一个个：

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邷么儿⁽⁴⁾；跑沙窝，砌宝塔；赶蜻蜓，扑蜡；参老天，拜菩萨；扯葛藤，编草帓；捉虱子，咬又掐；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青松林下任他玩，绿水涧边随洗濯。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馀流润翠微。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了三声，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显，时来大运通。有缘居此地，天遣入仙宫。

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像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这里边：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薰。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⁵⁾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有诗为证，诗曰：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丛，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欢乐。是以：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严，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⁶⁾为虑。

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如今五虫⁽⁷⁾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阎浮世界⁽⁸⁾之中，古洞仙山之内。”猴王闻之，满心欢喜，道：“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常躲过阎君之难。”噫！这句话，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众猴鼓掌称扬，都道：“善哉！善哉！我等明日越岭登山，广寻些果品，大设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众猴果去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黄精，芝兰香蕙，瑶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齐齐，摆开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见那：

金丸珠弹，红绽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瓤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作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桔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人间纵有珍馐味，怎比山猴乐更宁？

群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齿肩排于下边，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饮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们，替我折些枯松，编作筏子，取个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类，我将去也。”果独自登筏，尽力撑开，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趁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这一去，正是那：

天产仙猴道行隆，离山驾筏趁天风。飘洋过海寻仙道，立志潜心建大功。

有分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⁹⁾。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也是他运至时来，自登木筏之后，连日东南风紧，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持篙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他走近前，弄个把戏，妆个虎⁽¹⁰⁾，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四散奔跑。将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摇摇摆摆，穿州过府，在市廛中，学人礼，学人话。朝餐夜宿，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觅个长生不老之方。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馀。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筏，又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登岸遍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虫，不惧虎豹，登山顶上观看。果是好山：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瘦藤缠老树，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修竹乔松，万载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时不谢赛蓬瀛⁽¹¹⁾。幽鸟啼声近，源泉响溜清。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正观看间，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急忙趋步，穿入林中，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槐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急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

头上戴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绵捻就之纱；腰间系环绦，乃是老蚕口吐之丝；足下踏草履，乃是枯莎搓就之爽⁽¹²⁾。手执衠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

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汉慌忙丢了斧，转身答礼道：“不当人⁽¹³⁾，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樵夫道：“我说什么神仙话？”猴王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得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作《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猴王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姐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廛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猴王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作灵台方寸⁽¹⁴⁾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猴王听说，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一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挺身观看，真好去处，但见：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

又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碑，约有三丈馀高，八尺馀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欢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够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玩耍。少顷间，只听得呀的一声，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仙童，真个丰姿英伟，相貌清奇，比寻常俗子不同。但见他：

髽髻⁽¹⁵⁾双丝绾，宽袍两袖风。貌和身自别，心与相俱空。

物外长年客，山中永寿童。一尘全不染，甲子任翻腾。

那童子出得门来，高叫道：“什么人在此搔扰？”猴王扑的跳下树来，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扰。”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进来。”

这猴王整衣端肃，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美猴王一见，倒身下拜，磕头不计其数，口中只道：“师父，师父！我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祖师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赶出去！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那里修什么道果！”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弟子是老实之言，决无虚诈。”祖师道：“你既老实，怎么说东胜神洲？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头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祖师道：“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你姓什么？”猴王又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赔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什么？”猴王道：“我也无父母。”祖师道：“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猴王道：“我虽不是树上生，却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师闻言暗喜，道：“这等说，却是个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猴王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旁，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¹⁶⁾’倒好。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作‘孙悟空’，好么？”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作孙悟空也！”正是：

鸿濛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毕竟不知向后修些什么道果，且听下回分解。

————————————————————

(1) 《西游释厄传》：《西游记》较早的版本之一。

(2) 两间：天地之间。

(3) 甲子：历日。

(4) 邷么儿：一种玩弄瓦砾或石子的小游戏。

(5) 序齿：以年龄为次序。

(6) 无常：这里指死亡。

(7) 五虫：古人把动物分为五类：人类为倮虫，兽类为毛虫，禽类为羽虫，鱼类为鳞虫，昆虫类为介虫，合为五虫。

(8) 阎浮世界：原意指南赡部洲，这里泛指人类世界。

(9) 元龙：道教中“得道”的别称。

(10) 妆个虎：装出一副吓人的怪样子。

(11) 蓬瀛：蓬莱山和瀛洲，即神话中的仙境。

(12) 爽：草鞋上的绞绳。

(13) 不当人：罪过的意思。

(14) 灵台方寸：都是指心，一种隐喻。

(15) 髽髻：抓髻，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型。

(16) 狲：古字为“猻”。后文中提到“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就是用古字来拆的。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踊跃，对菩提前作礼启谢。那祖师即命大众引孙悟空出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众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门外，又拜了大众师兄，就于廊庑之间，安排寝处。次早，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真个是：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¹⁾教，精微万法全。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孙悟空在旁闻讲，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师看见，叫孙悟空道：“你在班中，怎么颠狂跃舞，不听我讲？”悟空道：“弟子诚心听讲，听到老师父妙音处，喜不自胜，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望师父恕罪！”祖师道：“你既识妙音，我且问你，你到洞中多少时了？”悟空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祖师道：“那山唤名烂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从我学些什么道？”悟空道：“但凭尊师教诲，只是有些道气儿，弟子便就学了。”

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²⁾，旁门皆有正果。不知你学那一门哩？”悟空道：“凭尊师意思。弟子倾心听从。”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术门之道怎么说？”祖师道：“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³⁾，问卜揲蓍⁽⁴⁾，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学！不学！”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甚义理？”祖师道：“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悟空道：“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打市语内部使用的隐语。怎么谓之‘壁里安柱’？”祖师道：“人家盖房，欲图坚固，将墙壁之间，立一顶柱，有日大厦将颓，他必朽矣。”悟空道：“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静’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静字门中，是甚正果？”祖师道：“此是休粮⁽⁵⁾守谷⁽⁶⁾，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并入定坐关之类。”悟空道：“这般也能长生么？”祖师道：“也似‘窑头土坯’。”悟空笑道：“师父果有些滴⁽⁷⁾。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怎么谓之‘窑头土坯’？”祖师道：“就如那窑头上，造成砖瓦之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煅炼，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悟空道：“也不长远。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动门之道，却又怎么？”祖师道：“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⁸⁾，炼秋石⁽⁹⁾，并服妇乳之类。”悟空道：“似这等也得长生么？”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悟空道：“师父又来了！怎么叫作‘水中捞月’？”祖师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学，不学！”

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唬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人惊惧，皆怨悟空道：“你这泼猴，十分无状！师父传你道法，如何不学，却与师父顶嘴？这番冲撞了他，不知几时才出来呵！”此时俱甚报怨他，又鄙贱嫌恶他。悟空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赔笑。原来那猴王，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得忍耐无言。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当日悟空与众等，喜喜欢欢，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黄昏时，却与众就寝，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没支更传箭⁽¹⁰⁾，不知时分，只自家将鼻孔中出入之气调定。约到子时前后，轻轻的起来，穿了衣服，偷开前门，躲离大众，走出外，抬头观看。正是那：

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深树幽禽宿，源头水溜汾。

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

你看他从旧路径至后门外，只见那门儿半开半掩。悟空喜道：“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故此开着门也。”即曳步近前，侧身进得门里，只走到祖师寝榻之下。见祖师蜷身躯，朝里睡着了。悟空不敢惊动，即跪在榻前。那祖师不多时觉来，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悟空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闻得声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盘坐，喝道：“这猢狲！你不在前边去睡，却来我这后边作甚？”悟空道：“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教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里传我道理，故此大胆径拜老爷榻下。”祖师听说，十分欢喜，暗自寻思道：“这厮果然是个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盘中之暗谜也？”悟空道：“此间更无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师父大舍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罢，永不忘恩！”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既识得盘中暗谜，你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悟空叩头谢了，洗耳用心，跪于榻下。祖师云：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此时说破根源，悟空心灵福至，切切记了口诀，对祖师拜谢深恩，即出后门观看。但见东方天色微舒白，西路金光大显明。依旧路转到前门，轻轻的推开进去，坐在原寝之处，故将床铺摇响道：“天光了！天光了！起耶！”那大众还正睡哩，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当日起来打混，暗暗维持，子前午后，自己调息。

却早过了三年，祖师复登宝座，与众说法。谈的是公案比语，论的是外像⁽¹¹⁾包皮⁽¹²⁾。忽问：“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弟子有。”祖师道：“你这一向修些什么道来？”悟空道：“弟子近来法性颇通，根源亦渐坚固矣。”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尝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作‘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¹³⁾，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作‘赑风⁽¹⁴⁾’。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¹⁵⁾，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悟空闻说，毛骨悚然，叩头礼拜道：“万望老爷垂悯，传与躲避三灾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师道：“此亦无难，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传不得。”悟空道：“我也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师道：“你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那猴子孤拐面⁽¹⁶⁾，凹脸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师父没成算！我虽少腮，却比人多这个素袋，亦可准折过也。”祖师说：“也罢，你要学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悟空道：“弟子愿多里捞摸，学一个地煞变化罢。”祖师道：“既如此，上前来，传与你口诀。”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什么妙法。这猴王也是他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忽一日，祖师与众门人在三星洞前戏玩晚景。祖师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多蒙师父海恩，弟子功果完备，已能霞举飞升也。”祖师道：“你试飞举我看。”悟空弄本事，将身一耸，打了个连扯跟头，跳离地有五六丈，踏云霞去够有顿饭之时，反复不上三里远近，落在面前，扠手道：“师父，这就是飞举腾云了。”祖师笑道：“这个算不得腾云，只算得爬云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你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云也还算不得哩！”悟空道：“怎么为‘朝游北海暮苍梧’？”祖师道：“凡腾云之辈，早辰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悟空道：“这个却难，却难！”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启道：“师父，‘为人须为彻’，索性舍个大慈悲，将此腾云之法，一发传与我罢，决不敢忘恩。”祖师道：“凡诸仙腾云，皆跌足而起，你却不是这般。我才见你去，连扯方才跳上。我今只就你这个势，传你个‘筋斗云’罢。”悟空又礼拜恳求，祖师却又传个口诀道：“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大众听说，一个个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¹⁷⁾，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师徒们天昏各归洞府。这一夜，悟空即运神炼法，会了筋斗云。逐日家无拘无束，自在逍遥，此亦长生之美。

一日，春归夏至，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大众道：“悟空，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前日老师父附耳低言，传与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可都会么？”悟空笑道：“不瞒诸兄长说，一则是师父传授，二来也是我昼夜殷勤，那几般儿都会了。”大众道：“趁此良时，你试演演，让我等看看。”悟空闻说，抖擞精神，卖弄手段道：“众师兄请出个题目。要我变化什么？”大众道：“就变棵松树罢。”悟空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就变作一颗松树。真个是：

郁郁含烟贯四时，凌云直上秀贞姿。全无一点妖猴像，尽是经霜耐雪枝。

大众见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儿，好猴儿！”不觉的嚷闹，惊动了祖师。

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大众闻呼，慌忙检束，整衣向前。悟空也现了本相，杂在丛中道：“启上尊师，我等在此会讲，更无外姓喧哗。”祖师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众道：“不敢瞒师父，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教他变棵松树，果然是棵松树，弟子们俱称扬喝彩，故高声惊冒尊师，望乞恕罪。”祖师道：“你等起去。”叫：“悟空，过来！我问你弄什么精神，变什么松树？这个工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悟空叩头道：“只望师父恕罪！”祖师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罢。”悟空闻此言，满眼堕泪道：“师父，教我往那里去？”祖师道：“你从那里来，便从那里去就是了。”悟空顿然醒悟道：“我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祖师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悟空领罪：“上告尊师，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虽是回顾旧日儿孙，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去。”祖师道：“那里什么恩义？你只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悟空见没奈何，只得拜辞，与众相别。祖师道：“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悟空道：“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

悟空谢了。即抽身，捻着诀，丢个连扯，纵起筋斗云，径回东胜。那里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自知快乐，暗暗的自称道：

“去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体亦轻。举世无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当时过海波难进，今日回来甚易行。别语叮咛还在耳，何期顷刻见东溟。”

悟空按下云头，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听得鹤唳猿啼，鹤唳声冲霄汉外，猿啼悲切甚伤情，即开口叫道：“孩儿们，我来了也！”那崖下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万万，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叩头叫道：“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是我等舍死忘生，与他争斗。这些时，被那厮抢了我们家伙，捉了许多子侄，教我们昼夜无眠，看守家业。幸得大王来了！大王若再年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

悟空闻说，心中大怒道：“是什么妖魔，辄敢无状！你且细细说来，待我寻他报仇！”众猴叩头：“告上大王，那厮自称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悟空道：“此间到他那里，有多少路程？”众猴道：“他来时云，去时雾，或风或雨，或电或雷，我等不知有多少路。”悟空道：“既如此，你们休怕，且自玩耍，等我寻他去来！”

好猴王，将身一纵，跳起去，一路筋斗，直至北下观看，见一座高山，真是十分险峻。好山：

笔峰挺立，曲涧深沉。笔峰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斗翠。左边龙，熟熟驯驯；右边虎，平平伏伏。每见铁牛耕，常有金钱种。幽禽睆⁽¹⁸⁾声，丹凤朝阳立。石磷磷，波净净，古怪跷蹊真恶狞。世上名山无数多，花开花谢蘩还众。争如此景永长存，八节四时浑不动。诚为三界坎源山，滋养五行水脏洞！

美猴王正默观看景致，只听得有人言语。径自下山寻觅，原来那陡崖之前，乃是那水脏洞。洞门外有几个小妖跳舞，见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传我心内事。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你家什么混世鸟魔，屡次欺我儿孙，我特寻来，要与他见个上下！”

那小妖听说，急忙跑入洞里，报道：“大王！祸事了！”魔王道：“有甚祸事？”小妖道：“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特来寻你，见个上下哩。”魔王笑道：“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来了。你们见他怎生打扮，有甚器械？”小妖道：“他也没什么器械，光着个头，穿一领红色衣，勒一条黄丝绦，足下踏一对乌靴，不僧不俗，又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门外叫哩。”魔王闻说：“取我披挂兵器来！”那小妖即时取出。那魔王穿了甲胄，绰⁽¹⁹⁾刀在手，与众妖出得门来，即高声叫道：“那个是水帘洞洞主？”悟空急睁睛观看，只见那魔王：

头戴乌金盔，映日光明；身挂皂罗袍，迎风飘荡。下穿着黑铁甲，紧勒皮条；足踏着花褶靴，雄如上将。腰广十围，身高三丈。手执一口刀，锋刃多明亮。称为混世魔，磊落凶模样。

猴王喝道：“这泼魔这般眼大，看不见老孙！”魔王见了，笑道：“你身不满四尺，年不过三旬，手内又无兵器，怎么大胆猖狂，要寻我见什么上下？”悟空骂道：“你这泼魔，原来没眼！你量我小，要大却也不难。你量我无兵器，我两只手够着天边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孙一拳！”纵一纵，跳上去，劈脸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这般矬矮，我这般高长，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使刀就杀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与你使路拳看。”悟空道：“说得是。好汉子！走来！”那魔王丢开架子便打，这悟空钻进去相撞相迎。他两个拳捶脚踢，一冲一撞。原来长拳空大，短簇坚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胁，撞丫裆，几下筋节，把他打重了。他闪过，拿起那板大的钢刀，望悟空劈头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个空。悟空见他凶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叫一声“变”！即变作三二百个小猴，周围攒簇。

原来人得仙体，出神变化无方。不知这猴王自从了道之后，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能变，应物随心。那些小猴，眼乖会跳，刀来砍不着，枪去不能伤。你看他前踊后跃，钻上去，把个魔王围绕，抱的抱，扯的扯，钻裆的钻裆，扳脚的扳脚，踢打挦毛，抠眼睛，捻鼻子，抬鼓弄⁽²⁰⁾，直打作一个攒盘。这悟空才去夺得他的刀来，分开小猴，照顶门一下，砍为两段。领众杀进洞中，将那大小妖精，尽皆剿灭。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又见那收不上身者，却是那魔王在水帘洞擒去的小猴，悟空道：“汝等何为到此？”约有三五十个，都含泪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后，这两年被他争吵，把我们都摄将来，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伙？石盆、石碗都被这厮拿来也。”悟空道：“既是我们的家伙，你们都搬出外去。”随即洞里放起火来，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尽归了一体。对众道：“汝等跟我回去。”众猴道：“大王，我们来时，只听得耳边风响，虚飘飘到于此地，更不识路径，今怎得回乡？”悟空道：“这是他弄的个术法儿，有何难也！我如今一窍通，百窍通，我也会弄。你们都合了眼，休怕！”

好猴王，念声咒语，驾阵狂风，云头落下。叫：“孩儿们，睁眼。”众猴脚实地，认得是家乡，个个欢喜，都奔洞门旧路。那在洞众猴，都一齐簇拥同入，分班序齿，礼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风贺喜，启问降魔救子之事。悟空备细言了一遍，众猴称扬不尽道：“大王去到那方，不意学得这般手段！”悟空又道：“我当年别汝等，随波逐流，飘过东洋大海，径至南赡部洲，学成人像，着此衣，穿此履，摆摆摇摇，云游了八九年馀，更不曾有道；又渡西洋大海，到西牛贺洲地界，访问多时，幸遇一老祖，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众猴称贺。都道：“万劫难逢也！”悟空又笑道：“小的们，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众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孙，法名悟空。”众猴闻说，鼓掌欣然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一家孙、一国孙、一窝孙矣！”都来奉承老孙，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仙花、仙果，真个是合家欢乐！咦！

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名⁽²¹⁾。

毕竟不知怎生结果，居此界终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三乘：佛教根据修行程度和方法的不同，将修行人分为大乘、中乘、小乘，总称三乘。

(2) 旁门：道教认为，除了金丹一道为正道，其他皆为外道、旁门，不能修成正果。

(3) 扶鸾：一种求神问吉凶的方法。

(4) 揲蓍：古代问卜的一种方式，决定吉凶祸福。

(5) 休粮：即停止食用谷物之意。道家修炼方法之一。

(6) 守谷：即养五脏神之意。道家修炼方法之一。

(7) 滴：不爽快。

(8) 红铅：道教的术语。指女性生理周期。

(9) 秋石：用男性的尿炼成的药品。

(10) 传箭：报告时间。

(11) 外像：行为语言表现在外表上。

(12) 包皮：义同“外像”。

(13) 泥垣宫：婴儿出生时头顶两个没有骨质的部位。

(14) 赑风：佛家所称的三灾中的风灾。

(15) 九窍：道家认为九窍是指耳、鼻、眼、口、肛门、小便。

(16) 孤拐面：形容脸部凸出，下巴尖。后文中的拐子脸、孤拐脸、骨挝脸都是这个意思。

(17) 铺兵：指元代在驿站专送紧急文件的人。

(18) 睆（xiàn huǎn）：清脆圆润的鸟鸣声。

(19) 绰：抓。

(20) 抬鼓弄：很多人将一个人抬起，让其翻倒。

(21) 仙箓名：得道后，名字被记载在仙册。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夺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艺，教小猴砍竹为标，削木为刀，治旗幡，打哨子，一进一退，安营下寨，玩耍多时。忽然静坐处，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¹⁾，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须得锋利剑戟方可。如今奈何？”众猴闻说，个个惊恐道：“大王所见甚长，只是无处可取。”正说间，转上四个老猴，两个是赤尻马猴，两个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锋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见容易？”四猴道：“我们这山，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厢乃傲来国界。那国界中有一王位，满城中军民无数，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作。大王若去那里，或买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护山场，诚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悟空闻说，满心欢喜道：“汝等在此玩耍，待我去来。”

好猴王，即纵筋斗云，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厢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待下去买他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他就捻起诀来，念动咒语，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

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阶前文武转衙门。千秋宝座都吹倒，五凤高楼幌动根。

风起处，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三市六街，都慌得关门闭户，无人敢走。悟空才按下云头，径闯入朝门里，直寻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扇看时，那里面无数器械：刀、枪、剑、戟、斧、钺、戈、镰、鞭、钯、挝、简、弓、弩、叉、矛，件件俱备。一见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几何？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烂，喷将出去，念动咒语，叫声：“变！”变作千百个小猴，都乱搬乱抢：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尽数搬个罄净。径踏云头，弄个摄法，唤转狂风，带领小猴，俱回本处。

却说那花果山大小儿猴，正在那洞门外玩耍，忽听得风声响处，见半空中，丫丫叉叉，无边无岸的猴精，唬得都乱跑乱躲。少时，美猴王按落云头，收了云雾，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将兵器都乱堆在山前，叫道：“小的们！都来领兵器！”众猴看时，只见悟空独立在平阳之地，俱跑来叩头问故。悟空将前使狂风、搬兵器一应事说了一遍。众猴称谢毕，都去抢刀夺剑，挝斧争枪，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旧排营。悟空会聚群猴，计有四万七千馀口。早惊动满山怪兽，都是些狼、虫、虎、豹、麖、麂、獐、、狐、狸、獾、狢、狮、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各样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参拜猴王为尊。每年献贡，四时点卯⁽²⁾。也有随班操演的，也有随节征粮的，齐齐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进金鼓，进彩旗，进盔甲的，纷纷攘攘，日逐家习舞兴师。

美猴王正喜间，忽对众说道：“汝等弓弩熟谙，兵器精通，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³⁾，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启奏道：“大王乃是仙圣，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闻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儿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什么兵器，却不趁心？”悟空闻言甚喜道：“等我去来。”

好猴王，跳至桥头，使一个闭水法，捻着诀，扑的钻入波中，分开水路，径入东洋海底。正行间，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挡住问道：“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紧邻，为何不识？”

那夜叉听说，急转水晶宫传报道：“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口称是大王紧邻，将到宫也。”东海龙王敖广急忙起身，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道：“上仙请进，请进。”直至宫里相见，上坐献茶毕，问道：“上仙几时得道，授何仙术？”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件兵器。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必有多馀神器，特来告求一件。”

龙王见说，不好推辞，即着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孙不会使刀，乞另赐一件。”龙王又着鲌大尉，领鳝力士，抬出一杆九股叉来。悟空跳下来，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轻，轻，轻！又不趁手！再乞另赐一件。”龙王笑道：“上仙，你不曾看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龙王心中恐惧，又着鳊提督、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丢几个架子，撒两个解数，插在中间道：“也还轻，轻，轻！”老龙王一发害怕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再没什么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宝哩！’你再去寻寻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价。”龙王道：“委的再无。”

正说处，后面闪过龙婆、龙女道：“大王，观看此圣，决非小可。我们这海藏中，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敢莫是该出现，遇此圣也？”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龙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与他，凭他怎么改造，送出宫门便了。”

老龙王依言，尽向悟空说了。悟空道：“拿出来我看。”龙王摇手道：“扛不动，抬不动，须上仙亲去看看。”悟空道：“在何处？你引我去。”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忽见金光万道。龙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馀长。他尽力两手挝过道：“忒粗忒长些，再短细些方可用。”说毕，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又颠一颠道：“再细些更好！”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欢喜，拿出海藏看时，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唤作“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这宝贝如人意！”一边走，一边心思口念，手颠着道：“再短细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长短，碗口粗细。你看他弄神通，丢开解数，打转水晶宫里，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魂飞魄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

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道：“多谢贤邻厚意。”龙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这块铁虽然好用，还有一说。”龙王道：“上仙还有甚说？”悟空道：“当时若无此铁，倒也罢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更无衣服相趁，奈何？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副，一总奉谢。”龙王道：“这个却是没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没有，我也定不出此门。”龙王道：“烦上仙再转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告求一副。”龙王道：“委的没有，如有即当奉承。”悟空道：“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龙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待我看舍弟处可有，当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龙王道：“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是也。”悟空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语谓‘赊三不敌见二’，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龙道：“不须上仙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有紧急事，擂得鼓响，撞得钟鸣，舍弟们就顷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钟！”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鳖帅即来擂鼓。

少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须臾来到，一齐在外面会着。敖钦道：“大哥，有甚紧事，擂鼓撞钟？”老龙道：“贤弟！不好说！有一个花果山什么天生圣人，早间来认我作邻居，后要求一件兵器，献钢叉嫌小，奉画戟嫌轻。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自己拿出手，丢了些解数。如今坐在宫中，又要索什么披挂。我处无有，故响钟鸣鼓，请贤弟来。你们可有什么披挂，送他一副，打发出门去罢了。”敖钦闻言，大怒道：“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老龙道：“莫说拿，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筋伤！”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不可与他动手；且只凑副披挂与他，打发他出了门，启表奏上上天，天自诛也。”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西海龙王敖闰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以此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⁴⁾，聒噪！”四海龙王甚是不平，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提。

你看这猴王，分开水道，径回铁板桥头，撺将上来，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都在桥边等候。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无一点水湿，金灿灿的，走上桥来。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大王，好华彩耶，好华彩耶！”悟空满面春风，高登宝座，将铁棒竖在当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来拿那宝贝，却便似蜻蜓撼铁树，分毫也不能禁动。一个个咬指伸舌道：“爷爷呀！这般重，亏你怎的拿来也！”悟空近前，舒开手，一把挝起，对众笑道：“物各有主。这宝贝镇于海藏中，也不知几千百年，可可的⁽⁵⁾今岁放光。龙王只认作是块黑铁，又唤作天河镇底神珍。那厮每⁽⁶⁾都扛抬不动，请我亲去拿之。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斗来粗细；被我挝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急对天光看处，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都站开，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着。”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时就小作一个绣花针儿相似，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众猴骇然，叫道：“大王！还拿出来耍耍！”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作斗来粗细，二丈长短。他弄到欢喜处，跳上桥，走出洞外，将宝贝揝在手中，使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些虎豹狼虫，满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礼拜，战战兢兢魄散魂飞。霎时收了法象，将宝贝还变作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复归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来参贺。

此时竟大开旗鼓，响振铜锣。广设珍馐百味，满斟椰液萄浆，与众饮宴多时。却又依前教演。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将两个赤尻马猴唤作“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唤作“崩、芭二将军”。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付与四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日逐腾云驾雾，遨游四海，行乐千山。施武艺，遍访英豪；弄神通，广交贤友。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日逐讲文论武，走斝传觞⁽⁷⁾，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把那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馀程。

一日，在本洞吩咐四健将安排筵宴，请六王赴饮，杀牛宰马，祭天享地，着众怪跳舞欢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却又赏大小头目，攲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霎时间睡着。四健将领众围护，不敢高声。只见那美猴王睡里见两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跄跄，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觉酒醒，忽抬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顿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到此？”那两人道：“你今阳寿该终，我两人领批，勾你来也。”猴王听说，道：“我老孙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辖，怎么朦胧，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进去。那猴王恼起性来，耳朵中掣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⁸⁾打为肉酱。自解其索，丢开手，抡着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奔上森罗殿，报着：“大王！

祸事，祸事！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认不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什么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报名来，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灵显感应之类，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寿，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错走了也？”悟空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来我看！”十王闻言，即请上殿查看。

悟空执着如意棒，径登森罗殿上，正中间南面坐下。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查看。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又看到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裸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麟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另有个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⁹⁾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账，了账！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商量启表，奏闻上天，不在话下。

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绊着一个草纥，跌了个躘踵⁽¹⁰⁾，猛的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才觉伸腰，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来？”悟空道：“睡还小可，我梦见两个人，来此勾我，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却才醒悟。是我显神通，直嚷到森罗殿，与那十王争吵，将我们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号，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厮所辖也。”众猴磕头礼谢。自此，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阴司无名故也。美猴王言毕前事，四健将报知各洞妖王，都来贺喜。不几日，六个义兄弟，又来拜贺；一闻销名之故，又个个欢喜，每日聚乐不提。

却表启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有丘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听天尊宣诏。”玉皇传旨：“着宣来。”

敖广宣至灵霄殿下，礼拜毕。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从头看过。表曰：

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臣敖广舒身下拜，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以礼送出。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无敌，甚为难制。臣今启奏，伏望圣裁。恳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宁，下元⁽¹¹⁾安泰。奉奏。

圣帝览毕，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老龙王顿首谢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师启奏道：“万岁，有冥司秦广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旁有传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从头看过。表曰：

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转；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恶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森罗，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渎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

玉皇览毕，传旨：“着冥君回归地府，朕即遣将擒拿。”秦广王亦顿首谢去。

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是几年产育，何代出身，却就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道：“这猴乃三百年前天产石猴。当时不以为然，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降龙伏虎，强销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将下界收伏？”言未已，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伏启奏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后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玉帝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诏，着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领了旨，出南天门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对众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你大王上界。快快报知！”

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美猴王听得大喜；道：“我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却就有天使来请。”叫：“快请进来！”猴王急整衣冠，门外迎接。金星径入当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箓。”悟空笑道：“多感老星降临。”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叙也。”悟空道：“承光顾，空退，空退！”即唤四健将，吩咐：“谨慎教演儿孙，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却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将领诺。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

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箓中。

毕竟不知授个什么官爵，且听下回分解。

————————————————————

(1) 认此犯头：无意惹怒对方，却引发对方的误会。

(2) 点卯：旧时官府中的吏役于卯时到职，长官按名册点名叫“点卯”。

(3) 榔槺：笨重，大。

(4) 聒噪：吵闹。

(5) 可可的：正好。

(6) 每：同“们”。

(7) 走斝（jiǎ）传觞：形容宴饮气氛热烈。斝、觞，都是指盛酒的容器。

(8) 勾死人：勾魂魄的鬼。

(9) 掭：指用笔蘸墨。

(10) 躘踵：站立不稳，要跌倒时，勉强支撑站住的样子。

(11) 下元：指水中。道教将天上、地上、水中，分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原来悟空筋斗云比众不同，十分快疾，把个金星撇在脑后，先至南天门外。正欲收云前进，被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一路大力天丁，枪刀剑戟，挡住天门，不肯放进。猴王道：“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既请老孙，如何教人动刀动枪，阻塞门路？”正嚷间，金星倏到。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箓，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挡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

将近天门，金星高叫道：“那天门天将，大小吏兵，放开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也。”那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真个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几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濛濛遮斗口。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化乐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鳞。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参玉帝。又至那灵霄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天将；气昂昂，护驾的仙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叠叠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

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到于灵霄殿外。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参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众仙卿叫声：“谢恩！”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看那处少甚官职，着孙悟空去除授。旁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¹⁾’罢。”众臣叫谢恩，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马监到任。

当时猴王欢欢喜喜，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事毕，木德回宫。他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本监事务，只有天马千匹。乃是：

骅骝⁽²⁾骐骥，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银，腰飞黄；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翮奔霄；逸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

不觉的半月有馀。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一则与他贺喜。正在欢饮之间，猴王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什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没有品从。”猴王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作‘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作‘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³⁾，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挡，让他打出天门去了。

须臾，按落云头，回至花果山上。只见那四健将与各洞妖王，在那里操演兵卒。这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来了！”一群猴都来叩头，迎接进洞天深处，请猴王高登宝位，一壁厢办酒接风。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数年，想必得意荣归也？”猴王道：“我才半月有馀，那里有十数年？”众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官居何职？”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老孙这般模样，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未入流品之类。我初到任时不知，只在御马监中玩耍。及今日问我同寮，始知是这等卑贱。老孙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因此走下来了。”众猴道：“来得好，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多少尊重快乐，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教小的们快办酒来，与大王释闷！”

正饮酒欢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箓，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此不在话下。

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正说间，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众天丁，亦奏道：“弼马温不知何故，走出天门去了。”玉帝闻言，即传旨：“着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⁴⁾大神，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与哪吒叩头谢辞，径至本宫，点起三军，率众头目，着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掠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南天门外，径来到花果山。选平阳处安了营寨，传令教巨灵神挑战。巨灵神得令，结束整齐，抡着宣花斧，到了水帘洞外。只见那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丫丫叉叉，抡枪舞剑，在那里跳斗咆哮。这巨灵神喝道：“那业畜！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吾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来受降，免致汝等皆伤残也。”

那些怪，奔奔波波，传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猴王问：“有甚祸事？”众妖道：“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官衔，道：奉玉帝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猴王听说，教：“取我披挂来！”就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这巨灵神睁睛观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查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尖嘴龇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巨灵神厉声高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么？”大圣听言，急问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孙不曾会你，你快报名来。”巨灵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你是认不得我！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天恩，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齑粉！”

猴王听说，心中大怒道：“泼毛神，休夸大口，少弄长舌！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无人去报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对玉帝说：他甚不用贤，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若依此字号升官，我就不动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时间就打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定坐不成！”

这巨灵神忽闻此言，急睁睛迎风观看，果见门外竖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写着“齐天大圣”四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道：“这泼猴，这等不知人事，辄敢无状，你就要做齐天大圣！好好的吃吾一斧！”劈头就砍将去。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将金箍棒应手相迎。这一场好杀：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他两个乍相逢，不知深浅；斧和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大口称夸。使动法，喷云嗳雾；展开手，拨土扬沙。天将神通就有道，猴王变化实无涯。棒举却如龙戏水，斧来犹似凤穿花。巨灵名望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他：大圣轻轻抡铁棒，着头一下满身麻。

巨灵神抵敌他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将斧架隔，扢扠的一声，把个斧柄打做两截，急撤身败阵逃生。猴王笑道：“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至营门，径见托塔天王，忙哈哈跪下道：“弼马温果是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得，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发怒道：“这厮锉吾锐气，推出斩之！”旁边闪出哪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灵之罪，待孩儿出师一遭，便知深浅。”天王听谏，且教回营待罪管事。

这哪吒太子，甲胄齐整，跳出营盘，撞至水帘洞外。那悟空正来收兵，见哪吒来的勇猛。好太子：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封海会号三坛。

悟空迎近前来问曰：“你是谁家小哥？闯进吾门，有何事干？”哪吒喝道：“泼妖猴！岂不认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奶牙尚未退，胎毛尚未干，怎敢说这般大话？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什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再也不须动众，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哪吒抬头看处，乃“齐天大圣”四字。哪吒道：“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动，任你砍几剑罢。”那哪吒奋怒，大喝一声，叫：“变！”即变作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着六般兵器，乃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来打。悟空见了，心惊道：“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好大圣，喝声“变”，也变作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场斗，真个是地动山摇，好杀也：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那一个蒙差来下界，这一个欺心闹斗牛。斩妖宝剑锋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缚妖索子如飞蟒，降妖大杵似狼头；火轮掣电烘烘艳，往往来来滚绣球。大圣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挡运机谋。苦争数合无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变，百千万亿照头丢。猴王不惧呵呵笑，铁棒翻腾自运筹。以一化千千化万，满空乱舞赛飞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云惨惨，金箍铁棒响飕飕。那壁厢，天丁呐喊人人怕；这壁厢，猴怪插旗个个忧。发狠两家齐斗勇，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

三太子与悟空各骋神威，斗了个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变作千千万万；孙悟空金箍棒，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似雨点流星，不分胜负。原来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乱之时，他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就变作他的本相，手挺着棒，演⁽⁵⁾着哪吒；他的真身，却一纵，赶至哪吒脑后，着左膊上一棒打来。哪吒正使法间，听得棒头风响，急躲闪时，不能措手，被他着了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旧归身，败阵而回。

那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急欲提兵助战。不觉太子倏至面前，战兢兢报道：“父王！弼马温真个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他不过，已被他打伤膊也。”天王大惊失色道：“这厮恁的神通，如何取胜？”太子道：“他洞门外竖一竿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字，亲口夸称，教玉帝就封他做齐天大圣，万事俱休；若还不是此号，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与他相持，且去上界，将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未为迟也。”太子负痛，不能复战，故同天王回天启奏不提。

你看那猴王得胜归山，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俱来贺喜。在洞天福地，饮乐无比。他却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叫道：“贤弟言之有理，我即称作个平天大圣。”蛟魔王道：“我称作复海大圣。”鹏魔王道：“我称混天大圣。”狮王道：“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道：“我称通风大圣。”狨王道：“我称驱神大圣。”此时七大圣自作自为，自称自号，耍乐一日，各散讫。

却说那李天王与三太子领着众将，直至灵霄宝殿。启奏道：“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收伏妖仙孙悟空，不期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仍望万岁添兵剿除。”玉帝道：“谅一妖猴，有多少本事，还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万岁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败了巨灵神，又打伤臣臂膊。洞门外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道是封他这官职，即便休兵来投；若不是此官，还要打上灵霄宝殿也。”玉帝闻言，惊讶道：“这妖猴何敢这般狂妄！着众将即刻诛之。”

正说间，班部中又闪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与他争斗，想一时不能收伏，反又劳师。不若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玉帝道：“怎么唤作‘有官无禄’？”金星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宁也。”玉帝闻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诏书，仍着金星领去。

金星复出南天门，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外观看。这番比前不同，威风凛凛，杀气森森，各样妖精，无般不有。一个个都执剑拈枪，拿刀弄杖的，在那里咆哮跳跃。一见金星，皆上前动手。金星道：“那众头目来！累你去报你大圣知之。吾乃上帝遣来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

众妖即跑入报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说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请你。”悟空道：“来得好，来得好！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虽是官爵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次，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教众头目大开旗鼓，摆队迎接。大圣即带引群猴，顶冠贯甲，甲上罩了赭黄袍，足踏云履，急出洞门，躬身施礼，高叫道：“老星请进，恕我失迎之罪！”

金星趋步向前，径入洞内，面南立着道：“今告大圣，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躲离御马监，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玉帝。玉帝传旨道：‘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故遭败北，回天奏道：‘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武将还要支吾，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王授箓。玉帝准奏，因此来请。”悟空笑道：“前番动劳，今又蒙爱，多谢，多谢！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齐天大圣’之官衔也？”金星道：“老汉以此衔奏准，方敢领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

悟空大喜，恳留饮宴不肯，遂与金星纵着祥云，到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径入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孙悟空过来。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但切不可胡为。”这猴亦止朝上唱个喏，道声谢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与五斗星君到府，打开酒瓶，同众尽饮。送星官回转本宫，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正是：

仙名永注长生箓，不堕轮回万古传。

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弼马温：古人在马厩养猴子，能有效地避马瘟。这里的官名取了这个传说。

(2) 骅骝：古代骏马名。以下至“紫鳞”同此义。

(3) 尪羸：瘦弱。

(4) 海会：比喻德深如海，圣众集聚之多。

(5) 演：一种迷惑人的幻象。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服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

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闪出许旌阳真人，俯囟⁽¹⁾启奏道：“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玉帝闻言，即时宣诏。那猴王欣然而至，道：“陛下，诏老孙有何升赏？”玉帝道：“朕见你身闲无事，与你件执事。你且权管那蟠桃园，早晚好生在意。”大圣欢喜谢恩，朝上唱喏而退。

他等不得穷忙，即入蟠桃园内查勘。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问道：“大圣何往？”大圣道：“吾奉玉帝点差，代管蟠桃园，今来查勘也。”那土地连忙施礼，即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引他进去。但见那：

夭夭灼灼，棵棵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棵棵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先熟的，酡⁽²⁾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盈空常见罩云霓。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

大圣看玩多时，问土地道：“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欢喜无任。当日查明了株树，点看了亭阁，回府。自此后，三五日一次赏玩，也不交友，也不他游。

一日，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他心里要吃个尝新。奈何本园土地、力士并齐天府仙吏紧随不便。忽设一计道：“汝等且出门外伺候，让我在这亭上少憩片时。”那众仙果退。只见那猴王脱了冠服，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饱，却才跳下树来，簪冠着服，唤众等仪从回府。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胜会”，即着那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会。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设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岁不比往年了，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须是报大圣得知，方敢开园。”仙女道：“大圣何在？”土地道：“大圣在园内，因困倦，自家在亭子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寻他去来，不可迟误。”

土地即与同进。寻至花亭不见，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没寻处。原来大圣耍了一会，吃了几个桃子，变作二寸长的个人儿，在那大树梢头浓叶之下睡着了。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回？”旁有仙使道：“仙娥既奉旨来，不必迟疑。我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们替你回话便是。”

那仙女依言，入树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二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上摘取，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疏，只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张望东西，只见向南枝上只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却将枝子望上一放。原来那大圣变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惊醒。大圣即现本相，耳朵里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做‘蟠桃胜会’。适至此间，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寻大圣不见。我等恐迟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圣，故先在此摘桃，万望恕罪。”大圣闻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道：“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大圣笑道：“可请我么？”仙女道：“不曾听得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大圣道：“此言也是，难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道：“住，住，住！”这原来是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³⁾，白着眼，都站在桃树之下。大圣纵朵祥云，跳出园内，竟奔瑶池路上而去。正行时，只见那壁厢：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昂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箓无生灭。名称赤脚大罗仙，特赴蟠桃添寿节。

那赤脚大仙觌面撞见大圣，大圣低头定计，赚哄真仙，他要暗去赴会，却问：“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见招，去赴蟠桃嘉会。”大圣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后方去赴宴。”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诳语作真。道：“常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礼，方去瑶池赴会？”无奈，只得拨转祥云，径往通明殿去了。

大圣驾着云，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就变作赤脚大仙模样，前奔瑶池。不多时，直至宝阁，按住云头，轻轻移步，走入里面。只见那里：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佳肴色色新。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却还未有仙来。这大圣点看不尽，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忽转头，见右壁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造成了玉液琼浆，香醪佳酿。大圣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这里。他就弄个神通，把毫毛拔下几根，丢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作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执事，都去盹睡。大圣却拿了些百味八珍，佳肴异品，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吃够了多时，酕醄⁽⁴⁾醉了，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过会，请的客来，却不怪我？一时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⁵⁾，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进去。那里不见老君，四无人迹。原来那老君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听讲。这大圣直至丹房里面，寻访不遇，但见丹灶之旁，炉中有火。炉左右安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大圣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宝。老孙自了道以来，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也要炼些金丹济人，不期到家无暇；今日有缘，却又撞着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几丸尝新。”他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一时间丹满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走，走，走！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宫，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去。即按云头，回至花果山界。但见那旌旗闪灼，戈戟光辉，原来是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在那里演习武艺。大圣高叫道：“小的们，我来也！”众怪丢了器械，跪倒道：“大圣好宽心！丢下我等许久，不来相顾！”大圣道：“没多时，没多时！”且说且行，径入洞天深处。四健将打扫安歇，叩头礼拜毕。俱道：“大圣在天这百十年，实受何职？”大圣笑道：“我记得才半年光景，怎么就说百十年话？”健将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圣道：“且喜这番玉帝相爱，果封作‘齐天大圣’，起一座齐天府，又设安静、宁神二司，司设仙吏侍卫。向后见我无事，着我代管蟠桃园。近因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未曾请我，是我不待他请，先赴瑶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瑶池，踉踉误入老君宫阙，又把他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见罪，方才走出天门来也。”

众怪闻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风，将椰酒满斟一石碗奉上。大圣喝了一口，即龇牙俫嘴⁽⁶⁾道：“不好吃！不好吃！”崩、芭二将道：“大圣在天宫，吃了仙酒、仙肴，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乡中水。’”大圣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早在瑶池中受用时，见那长廊之下，有许多瓶罐，都是那玉液琼浆。你们都不曾尝着。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回来，你们各饮半杯，一个个也长生不老。”众猴欢喜不胜。

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筋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将大的从左右胁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即拨转云头回来，会众猴在于洞中，就做个“仙酒会”，各饮了几杯，快乐不提。

却说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圣的定身法术，一周天方能解脱。各提花篮，回奏王母，说道：“齐天大圣使术法困住我等，故此来迟。”王母问道：“汝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只有两篮小桃，三篮中桃。至后面，大桃半个也无，想都是大圣偷吃了。及正寻间，不期大圣走将出来，行凶拷打，又问设宴请谁。我等把上会事说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向。直到如今，才得醒解回来。”

王母闻言，即去见玉帝，备陈前事。说不了，又见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来奏：“不知什么人，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个大天师来奏上：“太上道祖来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礼毕，道：“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期被贼偷去，特启陛下知之。”玉帝见奏，悚惧。少时，又有齐天府仙吏叩头道：“孙大圣不守执事，自昨日出游，至今未转，更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思。只见那赤脚大仙又俯囟上奏道：“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偶遇齐天大圣，对臣言万岁有旨，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方去赴会。臣依他言语，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见万岁龙车凤辇，又急来此俟候。”玉帝越发大惊道：“这厮假传旨意，赚哄贤卿，快着纠察灵官缉访这厮踪迹！”

灵官领旨，即出殿遍访，尽得其详细。回奏道：“搅乱天宫者，乃齐天大圣也。”又将前事尽诉一番。玉帝大恼。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众神即时兴师，离了天宫。这一去，但见那：

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只为妖猴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四大天王，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权总制，五方揭谛调多兵。李托塔中军掌号，恶哪吒前部先锋。罗睺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争。元辰星子午卯酉，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岳东西摆，六丁六甲左右行。四渎龙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抡枪舞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凡世，花果山前扎下营。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了令，着众天兵扎了营，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星出战。九曜即提兵径至洞外，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玩耍。星官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圣在那里？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教他快快来归降；若道半个‘不’字，教汝等一概遭诛！”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差来的天神，收降大圣。”

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健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大圣笑道：“莫睬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说犹未了，又一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把门打破，杀进来也！”大圣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待不与他计较，如何上门来欺我？”即命独角鬼王，领率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领四健将随后。那鬼王疾率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

正嚷间，大圣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将出来。九曜星那个敢抵，一时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岂不知之？”大圣笑道：“这几桩事，实有，实有！但如今你怎么？”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率众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这些生灵纳命。不然，就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圣大怒道：“量你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请吃老孙一棒！”这九曜星一齐踊跃。那美猴王不惧分毫，抡起金箍棒，左遮右挡，把那九曜星战得筋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阵而走，急入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骁勇！我等战他不过，败阵来了。”

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一路出师来斗。大圣也公然不惧，调出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健将，就于洞门外列成阵势。你看这场混战，好惊人也：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壁厢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滚滚盔明，层层甲亮。滚滚盔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层层甲亮砌岩崖，似压地的冰山。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枪，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摆列；青铜剑，四明铲，密树排阵。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无鸟过，山内虎狼奔；扬砂走石乾坤黑，拨土飞尘宇宙昏。只听兵兵扑扑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

这一场自辰时布阵，混杀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只走了四健将与那群猴，深藏在水帘洞底。这大圣一条棒，抵住了四大天神与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杀够多时，大圣见天色将晚，即拔毫毛一把，丢在口中，嚼碎了，喷将出去，叫声：“变！”就变了千百个大圣，都使的是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个天王。

大圣得胜，收了毫毛，急转身回洞，早又见铁板桥头，四个健将，领众叩迎那大圣，哽哽咽咽大哭三声，又唏唏哈哈大笑三声。大圣道：“汝等见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将道：“今早率众将与天王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这见大圣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大圣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狢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他虽被我使个分身法杀退，他还要安营在我山脚下。我等且紧紧防守，饱食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四将与众猴将椰酒吃了几碗，安心睡觉不提。

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各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狢的，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当时果又安辕营，下大寨，赏了得功之将，吩咐了天罗地网之兵，各各提铃喝号，围困了花果山，专待明早大战。各人得令，一处处谨守。此正是：

妖猴作乱惊天地，布网张罗昼夜看。

毕竟天晓后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

(1) 俯囟：磕头。

(2) 酡：酒后脸发红。

(3) 睖睖睁睁：眼睛直视发呆。

(4) 酕（máo）醄：大醉的样子。

(5) 残步：顺便。

(6) 俫嘴：张着嘴巴，露出牙齿。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且不言天神围绕，大圣安歇。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与大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宝阁瑶池，见那里荒荒凉凉，席面残乱；虽有几位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菩萨与众仙相见毕，众仙备言前事。菩萨道：“既无盛会，又不传杯，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众仙怡然随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众，俱在此迎着菩萨，即道玉帝烦恼，调遣天兵，擒怪未回等因。菩萨道：“我要见见玉帝，烦为转奏。”天师邱弘济，即入灵霄宝殿，启知宣入。时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后。

菩萨引众同入里面，与玉帝礼毕，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坐下，便问：“蟠桃盛会如何？”玉帝道：“每年请会，喜喜欢欢，今年被妖猴作乱，甚是虚邀也。”菩萨道：“妖猴是何出处？”玉帝道：“妖猴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当时生出，即目运金光，射冲斗府。始不介意，继而成精，降龙伏虎，自削死籍。当有龙王、阎王启奏。朕欲擒拿，是长庚星启奏道：‘三界之间，凡有九窍者，可以成仙。’朕即施教育贤，宣他上界，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那厮嫌恶官小，反了天宫。即差李天王与哪吒太子收降，又降诏抚安，宣至上界，就封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没事干管理，东游西荡。朕又恐别生事端，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又不遵法律，将老树大桃尽行偷吃。及至设会，他乃无禄人员，不曾请他；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却自变他相貌入会，将仙肴仙酒尽偷吃了，又偷老君仙丹，又偷御酒若干，去与本山众猴享乐。朕心为此烦恼，故调十万天兵，天罗地网收伏。这一日不见回报，不知胜负如何。”菩萨闻言，即命惠岸行者道：“你可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打探军情如何。如遇相敌，可就相助一功，务必的实回话。”

惠岸行者整整衣裙，执一条铁棍，驾云离阙，径至山前。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提铃喝号，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惠岸立住，叫：“把营门的天丁，烦你传报：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特来打探军情。”那营里五岳神兵，即传入辕门之内。早有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将言传到中军帐下。李天王发下令旗，教开天罗地网，放他进来。此时东方才亮。惠岸随旗进入，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拜讫，李天王道：“孩儿，你自那厢来者？”惠岸道：“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菩萨见胜会荒凉，瑶池寂寞，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帝。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一日不见回报，胜负未知，菩萨因命愚男到此打听虚实。”李天王道：“昨日到此安营下寨，着九曜星挑战，被这厮大弄神通，九曜星俱败走而回。后我等亲自提兵，那厮也排开阵势。我等十万天兵，与他混战至晚，他使个分身法战退。及收兵查勘时，只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不曾捉得他半个妖猴。今日还未出战。”

说不了，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那大圣引一群猴精，在外面叫战。”四大天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木叉道：“父王，愚男蒙菩萨吩咐，下来打探消息，就说若遇战时，可助一功。今不才愿往，看他怎么个大圣！”天王道：“孩儿，你随菩萨修行这几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切须在意。”

好太子，双手抡着铁棍，束一束绣衣，跳出辕门，高叫：“那个是齐天大圣？”大圣挺如意棒，应声道：“老孙便是。你是甚人，辄敢问我？”木叉道：“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木叉，今在观音菩萨宝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名惠岸是也。”大圣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此见我做甚？”木叉道：“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见你这般猖獗，特来擒你！”大圣道：“你敢说那等大话！且休走！吃老孙这一棒！”木叉全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立那半山中，辕门外，这场好斗：

棍虽对棍铁各异，兵纵交兵人不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一个是观音徒弟正元龙。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阴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冬冬。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堪羡猴王真本事，木叉复败又逃生。

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敌，虚幌一幌，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扎在洞门之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路，径入辕门，对四天王、李托塔、哪吒，气哈哈的，喘息未定：“好大圣！好大圣！着实神通广大！孩儿战不过，又败阵而来也！”李天王见了心惊，即命写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与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当时不敢停留，闯出天罗地网，驾起瑞霭祥云。须臾，径至通明殿下，见了四大天师，引至灵霄宝殿，呈上表章。惠岸又见菩萨施礼。菩萨道：“你打探的如何？”惠岸道：“始领命到花果山，叫开天罗地网门，见了父亲，道师父差命之意。父王道：‘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场，只捉得他虎豹狮象之类，更未捉他一个猴精。’正讲间，他又索战，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不能取胜，败走回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菩萨低头思忖。

却说玉帝拆开表章，见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¹⁾这个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敌过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助，却将那路神兵助之？”言未毕，观音合掌启奏：“陛下宽心，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玉帝道：“所举者何神？”菩萨道：“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见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闻言，即传调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赍调。

那鬼王领了旨，即驾起云，径至灌江口。不消半个时辰，直至真君之庙。早有把门的鬼判，传报至里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与众弟兄，出门迎接旨意，焚香开读。旨意上云：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因在宫偷桃、偷酒、偷丹，搅乱蟠桃大会，见着十万天兵，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未曾得胜。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

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回，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不提。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道：“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来。”众兄弟俱欣然愿往。即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搭弩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不能前进，因叫道：“把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吾乃二郎显圣真君，蒙玉帝调来，擒拿妖猴者，快开营门放行。”一时，各神一层层传入。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相见毕，问及胜败之事，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斗个变化。列公将天罗地网，不要幔了顶上，只四围紧密，让我赌斗。若我输与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公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住立空中。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切须与我照耀明白，勿走了他。”天王各居四维，众天兵各挨排列阵去讫。

这真君领着四太尉、二将军，连本身七兄弟，出营挑战；吩咐众将，紧守营盘，收全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只到那水帘洞外，见那一群猴，齐齐整整，排作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真君道：“那泼妖，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梅山六弟道：“且休赞叹，叫战去来。”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急走去报知。那猴王即掣金箍棒，整黄金甲，登步云履，按一按紫金冠，腾出营门，急睁睛观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打扮得又秀气。真个是：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诚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辄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厮有眼无珠，认不得我么！吾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显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这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我待要骂你几声，曾奈无甚冤仇；待要打你一棒，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郎君小辈，可急急回去，唤你四大天王出来。”真君闻言，心中大怒道：“泼猴！休得无礼！吃吾一刃！”大圣侧身躲过，疾举金箍棒，劈手相还。他两个这场好杀：

昭惠二郎神，齐天孙大圣，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两个乍相逢，各人皆赌兴。从来未识浅和深，今日方知轻与重。铁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映。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各齐心，呐喊筛锣都助兴。两个钢刀有见机，一来一往无丝缝。金箍棒是海中珍，变化飞腾能取胜；若还身慢命该休，但要差池为蹭蹬⁽²⁾。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馀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擞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箍棒，却就如昆仑顶上的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马、流元帅，战兢兢，摇不得旌旗；崩、芭二将，虚怯怯，使不得刀剑。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剑丢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鸟，飞洒满天星。众兄弟得胜不提。

却说真君与大圣变作法天象地的规模，正斗时，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见他败走，大步赶上道：“那里走？趁早归降，饶你性命！”大圣不恋战，只情⁽³⁾跑起。将近洞口，正撞着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一齐率众挡住道：“泼猴！那里走！”大圣慌了手脚，就把金箍棒捏作绣花针，藏在耳内，摇身一变，变作个麻雀儿，飞在树梢头钉住。那六兄弟，慌慌张张，前后寻觅不见，一齐吆喝道：“走了这猴精也！走了这猴精也！”

正嚷处，真君到了，问：“兄弟们，赶到那厢不见了？”众神道：“才在这里围住，就不见了。”二郎圆睁凤目观看，见大圣变了麻雀儿，钉在树上，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锋，卸下弹弓，摇身一变，变作个饿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大圣见了，飕的一翅飞起去，变作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郎见了，急抖翎毛，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大海鹤，钻上云霄来嗛。大圣又将身按下，入涧中，变作一个鱼儿，淬⁽⁴⁾入水内。二郎赶至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道：“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变拿他。”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等待片时。那大圣变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似青鹞，毛片不青；似鹭鸶，顶上无缨；似老鹳，腿又不红：“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急转头，打个花就走。二郎看见道：“打花的鱼儿，似鲤鱼，尾巴不红；似鳜鱼，花鳞不见；似黑鱼，头上无星；似鲂鱼，鳃上无针。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必然是那猴变的。”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大圣就撺出水中，一变，变作一条水蛇，游近岸，钻入草中。二郎因嗛他不着，他见水响中，见一条蛇撺出去，认得是大圣，急转身，又变了一只朱绣顶的灰鹤，伸着一个长嘴，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径来吃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变作一只花鸨，木木樗樗⁽⁵⁾的，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⁶⁾——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躘踵。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作门扇，舌头变作菩萨，眼睛变作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作一根旗竿。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竿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喧⁽⁷⁾，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大圣听得，心惊道：“好狠，好狠！门扇是我牙齿，窗棂是我眼睛；若打了牙，捣了眼，却怎么是好？”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

真君前前后后乱赶，只见四太尉、二将军，一齐拥至道：“兄长，拿住大圣了么？”真君笑道：“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我正要捣他窗棂，踢他门扇，他就纵一纵，又渺无踪迹。可怪！可怪！”众皆愕然，四望更无形影。真君道：“兄弟们在此看守巡逻，等我上去寻他。”急纵身驾云，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听说，即取神锋，回灌江口来赶。

却说那大圣已到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却道：“有个什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什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提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提。

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却上界回奏。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并众仙卿，正在灵霄殿讲话，道：“既是二郎已去赴战，这一日还不见回报。”观音合掌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亲去看看虚实如何？”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摆驾，同道祖、观音、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早有些天丁、力士接着，开门遥观，只见众天丁布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与哪吒擎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纷纷赌斗哩。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么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个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什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话毕，自天门上往下一掼，滴流流，径落花果山营盘里，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猴王只顾苦战七圣，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打中了天灵，立不稳脚，跌了一跤，爬将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急翻身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

那老君收了金钢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等，俱回灵霄殿。这下面四大天王与李天王诸神，俱收兵拔寨，近前向小圣贺喜，都道：“此小圣之功也！”小圣道：“此乃天尊洪福，众神威权，我何功之有？”康、张、姚、李道：“兄长不必多叙，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去也。”真君道：“贤弟，汝等未受天箓，不得面见玉帝。教天甲神兵押着，我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们率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仍回灌口。待我请了赏，讨了功，回来同乐。”四太尉、二将军，依言领诺。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唱凯歌，得胜朝天。不多时，到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来此听宣。”玉帝传旨，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押至斩妖台，将这厮碎剁其尸。咦！正是：

欺诳今遭刑宪苦，英雄气概等时休。

毕竟不知那猴王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叵耐：不可忍耐。

(2) 蹭蹬：倒霉。

(3) 只情：尽情。

(4) 淬：铸造刀剑时，把烧红的刀剑浸入水或其他液体中急速冷却，使之坚硬。

(5) 木木樗（chū）樗：形容呆呆的样子。

(6) 交群：动物交配。

(7) 弄喧：故弄玄虚，耍花样。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富贵功名，前缘分定，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弥深。些些狂妄天加谴，眼前不遇待时临。问东君⁽¹⁾因甚，如今祸害相侵。只为心高图罔极⁽²⁾，不分上下乱规箴。

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枪刺剑刳，莫想伤及其身。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亦不能烧着。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越发不能伤损一毫。那大力鬼王与众启奏道：“万岁，这大圣不知是何处学得这护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烧，一毫不能伤损，却如之何？”玉帝闻言道：“这厮这等，这等……如何处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煅成一块，所以浑作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玉帝闻言，即教六丁六甲，将他解下，付与老君。老君领旨去讫。一壁厢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真君谢恩，回灌江口不提。

那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煅炼。原来那炉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他即将身钻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煼⁽³⁾红了，弄作个老害病眼，故唤作“火眼金睛”。

真个光阴迅速，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开炉取丹。那大圣双手侮⁽⁴⁾着眼，正自揉搓流涕，只听得炉头声响，猛睁睛看见光明，他就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唿喇一声，蹬倒八卦炉，往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炉与丁甲一班人来扯，被他一个个都放倒，好似癫痫的白额虎，风狂的独角龙。老君赶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却又大乱天宫，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好猴精！有诗为证。诗曰：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⁵⁾不动号初玄。

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⁶⁾总休言。

又诗：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又诗：

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圣齐天非假论，官封“弼马”是知音。

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拴莫外寻。万相归真从一理，如来同契住双林⁽⁷⁾。

这一番，那猴王不分上下，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神可挡。只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执殿。他看大圣纵横，掣金鞭近前挡住道：“泼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这大圣不由分说，举棒就打。那灵官鞭起相迎。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好杀：

赤胆忠良名誉大，欺天诳上声名坏。一低一好幸相持，豪杰英雄同赌赛。铁棒凶，金鞭快，正直无私怎忍耐？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金鞭铁棒两家能，都是神宫仙器械。今日在灵霄宝殿弄威风，各展雄才真可爱。一个欺心要夺斗牛宫，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苦争不让显神通，鞭棒往来无胜败。

他两个斗在一起，胜败未分，早有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把大圣围在垓心，各骋凶恶鏖战。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使一条如意棒，左遮右挡，后架前迎。一时，见那众雷将的刀枪剑戟、鞭简挝锤、钺斧金瓜、旄镰月铲，来的甚紧，他即摇身一变，变作三头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变作三条；六只手使开三条棒，好便似纺车儿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里飞舞。众雷神莫能相近。真个是：

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⁸⁾珠，剑戟刀枪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却不能近身，乱嚷乱斗，早惊动玉帝。遂传旨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

那二圣得了旨，径到灵山胜境，雷音宝刹之前，对四金刚、八菩萨礼毕，即烦转达。众神随至宝莲台下启知，如来召请。二圣礼佛三匝，侍立台下。如来问：“玉帝何事，烦二圣下临？”二圣即启道：“向时花果山产一猴，在那里弄神通，聚众猴搅乱世界。玉帝降招安旨，封为弼马温，他嫌官小反去。当遣李天王、哪吒太子擒拿未获，复招安他，封他齐天大圣，先有官无禄。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即偷桃；又走至瑶池，偷肴偷酒，搅乱大会，仗酒又暗入兜率宫，偷老君仙丹，反出天宫。玉帝复遣十万天兵，亦不能收伏。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他变化多端，亏老君抛金钢琢打中，二郎方得拿住。解赴御前，即命斩之。刀砍斧剁，火烧雷打，俱不能伤，老君奏准领去，以火煅炼。四十九日开鼎，他却又跳出八卦炉，打退天丁，径入通明殿里，灵霄殿外；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苦战，又调三十六员雷将，把他困在垓心，终不能相近。事在紧急，因此，玉帝特请如来救驾。”如来闻诏，即对众菩萨道：“汝等在此稳坐法堂，休得乱了禅位，待我炼魔救驾去来。”

如来即唤阿傩、迦叶二尊者相随，离了雷音，径至灵霄门外。忽听得喊声振耳，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佛祖传法旨：“教雷将停息干戈，放开营所，叫那大圣出来，等我问他有何法力。”众将果退。大圣也收了法象，现出原身近前，怒气昂昂，厉声高叫道：“你是那方善士，敢来止住刀兵问我？”如来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今闻你猖狂村野，屡反天宫，不知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为何这等暴横？”大圣道：“我本：

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佛祖听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龙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折了你的寿算！趁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大圣道：“他虽年劫修长，也不应久占在此。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佛祖道：“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大圣道：“我的手段多哩！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那大圣闻言，暗笑道：“这如来十分好呆！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发声道：“既如此说，你可做得主张？”佛祖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

那大圣收了如意棒，抖擞神威，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心里，却道声：“我出去也！”你看他一路云光，无影无形去了。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

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大圣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却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我决不信，不信！等我再去来！”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众雷神与阿傩、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道：“善哉！善哉！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佛祖殄灭了妖猴，即唤阿傩、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时有天蓬、天佑急出灵霄宝殿道：“请如来少待，我主大驾来也。”佛祖闻言，回首瞻仰。须臾，果见八景鸾舆，九光宝盖；声奏玄歌妙乐，咏哦无量神章；散宝花，喷真香，直至佛前谢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来少停一日，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如来不敢违悖，即合掌谢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有何法力？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敢劳致谢？”玉帝传旨，即着雷部众神，分头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此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高座七宝灵台，调设各班座位，安排龙肝凤髓，玉液蟠桃。

不一时，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吒，玄虚一应灵通，对对旌旗，双双幡盖，都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向佛前拜献曰：“感如来无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设宴呼唤，我等皆来陈谢。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如何？”如来领众神之托曰：“今欲立名，可作个‘安天大会’。”各仙老异口同声，俱道：“好个‘安天大会’！好个‘安天大会’！”言讫，各坐座位，走斝传觞，簪花鼓瑟，果好会也。有诗为证。诗曰：

宴设蟠桃猴搅乱，安天大会胜蟠桃。龙旗鸾辂祥光蔼，宝节幢幡瑞气飘。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众皆畅然喜会，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请众仙众佛，俱未成功。今蒙如来大法链锁顽猴，喜庆‘安天大会’，无物可谢，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真个是：

半红半绿喷甘香，艳丽仙根万载长。堪笑武陵源上种，争如天府更奇强！

紫纹娇嫩寰中少，缃核清甜世莫双。延寿延年能易体，有缘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王母又着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满会群仙，又皆赏赞。正是：

缥缈天香满座，缤纷仙蕊仙花。玉京金阙大荣华，异品奇珍无价。

对对与天齐寿，双双万劫增加。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

王母正着仙姬仙子歌舞，觥筹交错，不多时，忽又闻得：

一阵异香来鼻噢，惊动满堂星与宿。天仙佛祖把杯停，各各抬头迎目候。霄汉中间现老人，手捧灵芝飞蔼绣。葫芦藏蓄万年丹，宝箓名书千纪寿。洞里乾坤任自由，壶中日月随成就。遨游四海乐清闲，散淡十洲容辐辏。曾赴蟠桃醉几遭，醒时明月还依旧。长头大耳短身躯，南极之方称老寿。寿星又到。见玉帝礼毕，又见如来，申谢曰：“始闻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宫煅炼，以为必致平安，不期他又反出。幸如来善伏此怪，设宴奉谢，故此闻风而来。更无他物可献，特具紫芝瑶草，碧藕金丹奉上。”诗曰：

碧藕金丹奉释迦，如来万寿若恒沙。清平永乐三乘锦，康泰长生九品花。

无相门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乾坤大地皆称祖，丈六金身福寿赊。

如来欣然领谢。寿星得座，依然走斝传觞。只见赤脚大仙又至。向玉帝前俯囟礼毕，又对佛祖谢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无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二颗，火枣数枚奉献。”诗曰：

大仙赤脚枣梨香，敬献弥陀寿算长。七宝莲台山样稳，千金花座锦般妆。

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洪波话岂狂。福寿如期真个是，清闲极乐那西方。

如来又称谢了。叫阿傩、迦叶，将各所献之物，一一收起，方向玉帝前谢宴。众各酩酊。只见个巡视灵官来报道：“那大圣伸出头来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吽⁽⁹⁾”。递与阿傩，叫贴在那山顶上。这尊者即领帖子，拿出天门，到那五行山顶上，紧紧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缝，可运用呼吸之气，手儿爬出，可以摇挣⁽¹⁰⁾摇挣。阿傩回报道：“已将帖子贴了。”

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又发一个慈悲心，念动真言咒语，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祇，会同五方揭谛，居住此山监押。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待他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他。正是：

妖猴大胆反天宫，却被如来伏手降。渴饮溶铜挨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

天灾苦困遭磨折，人事凄凉喜命长。若得英雄重展挣⁽¹¹⁾，他年奉佛上西方。

又诗曰：

伏逞豪强大势兴，降龙伏虎弄乖能。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

恶贯满盈身受困，善根不绝气还升。果然脱得如来手，且待唐朝出圣僧。

毕竟不知向后何年何月，方满灾殃，且听下回分解。

————————————————————

(1) 东君：神话中的日神。

(2) 罔极：无极，无穷尽，无边际。

(3) 煼：熏。

(4) 侮：遮。

(5) 如如：佛教术语。永存、常在的意思。

(6) 五戒：佛教中规定的五戒为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7) 双林：传说佛祖死去的地方。

(8) 摩尼：梵语译音。珠宝的总称。

(9) 唵嘛呢叭吽：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咒。

(10) 摇挣：活动。

(11) 展挣：挣扎。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¹⁾，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²⁾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³⁾。

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这一篇词，名《苏武慢》。话表我佛如来，辞别了玉帝，回至雷音宝刹，但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异宝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娑罗双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对众道：“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识，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说罢，放舍利之光，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大众见了，皈身礼拜。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合掌近前礼毕，问曰：“闹天宫搅乱蟠桃者，何也？”如来道：“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罪恶滔天，不可名状；概天神将，俱莫能降伏；虽二郎捉获，老君用火煅炼，亦莫能伤损。我去时，正在雷将中间，扬威耀武，卖弄精神；被我止住兵戈，问他来历，他言有神通，会变化，又驾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我与他打了个赌赛，他出不得我手，却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压他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却方辞驾而回。”大众听言喜悦，极口称扬。谢罢，各分班而退，各执乃事，共乐天真。果然是：

瑞霭漫天竺，虹光拥世尊。西方称第一，无相法王门。常见玄猿献果，麋鹿衔花；青鸾舞，彩凤鸣；灵龟捧寿，仙鹤噙芝。安享净土祇园，受用龙宫法界。日日花开，时时果熟。习静归真，参禅果正。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诗曰：

去来自在任优游，也无恐怖也无愁。极乐场中俱坦荡，大千之处没春秋。

佛祖居于灵山大雷音宝刹之间，一日，唤聚诸佛、阿罗、揭谛、菩萨、金刚、比丘僧、尼等众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后，我处不知年月，料凡间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宝盆，盆中具设百样奇花，千般异果等物，与汝等享此‘盂兰盆会’，如何？”概众一个个合掌，礼佛三匝领会。如来却将宝盆中花果品物，着阿傩捧定，着迦叶布散。大众感激，各献诗伸谢。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纳弥深远更绵。福德无疆同地久，福缘有庆与天连。

福田广种年年盛，福海洪深岁岁坚。福满乾坤多福荫，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禄随时泰祝长庚。禄添万斛身康健，禄享千钟世太平。

禄俸齐天还永固，禄名似海更澄清。禄恩远继多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寿域光华自此开。寿果满盘生瑞霭，寿花新采插莲台。

寿诗清雅多奇妙，寿曲调音按美才。寿命延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众菩萨献毕。因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⁴⁾《楞严》。但见那天龙围绕，花雨缤纷。正是：

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万里天。

如来讲罢，对众言曰：“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北俱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诸菩萨闻言，合掌皈依。向佛前问曰：“如来有那三藏真经？”如来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我待要送上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⁵⁾。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个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却乃是个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谁肯去走一遭来？”当有观音菩萨，行近莲台，礼佛三匝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诸众抬头观看，那菩萨：

理圆四德⁽⁶⁾，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叠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故镇太山，居南海，救苦寻声，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心欣紫竹，蕙性爱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活观音。

如来见了，心中大喜道：“别个是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菩萨道：“弟子此去东土，有甚言语吩咐？”如来道：“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许在霄汉中行，须是要半云半雾；目过山水，谨记程途远近之数，叮咛那取经人。但恐善信难行，我与你五件宝贝。”即命阿傩、迦叶，取出“锦襕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对菩萨言曰：“这袈裟、锡杖，可与那取经人亲用。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回；持我的锡杖，不遭毒害。”这菩萨皈依拜领。如来又取出三个箍儿，递与菩萨道：“此宝唤作‘紧箍儿’，虽是一样三个，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那菩萨闻言，踊跃作礼而退。即唤惠岸行者随行。那惠岸使一条浑铁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萨左右，作一个降魔的大力士。菩萨遂将锦襕袈裟，作一个包裹，令他背了。菩萨将金箍藏了，执了锡杖，径下灵山。这一去，有分教：

佛子还来归本愿，金蝉长老裹栴檀。

那菩萨到山脚下，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请菩萨献茶。菩萨不敢久停，曰：“今领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大仙道：“取经人几时方到？”菩萨道：“未定，约摸二三年间，或可至此。”遂辞了大仙，半云半雾，约记程途。有诗为证。诗曰：

万里相寻自不言，却云谁得意难全？求人忽若浑如此，是我平生岂偶然？

传道有方成妄语，说明无信也虚传。愿倾肝胆寻相识，料想前头必有缘。

师徒二人正走间，忽然见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萨道：“徒弟呀，此处却是难行。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师父，你看河有多远？”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只见：

东连沙碛，西抵诸番；南达乌戈，北通鞑靼。径过有八百里遥，上下有千万里远。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滚却如山耸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遥闻万丈洪。仙槎难到此，莲叶莫能浮。衰草斜阳流曲浦，黄云影日暗长堤。那里得客商来往？何曾有渔叟依栖？平沙无雁落，远岸有猿啼。只是红蓼花蘩知景色，白香细任依依。

菩萨正然点看，只见那河中，泼剌一声响亮，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十分丑恶。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筋躯。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口角丫叉，就如屠家伙钵。獠牙撑剑刃，红发乱蓬松。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走上岸就捉菩萨，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喝声：“休走！”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两个在流沙河边，这一场恶杀，真个惊人：

木叉浑铁棒，护法显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双条银蟒河边舞，一对神僧岸上冲。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那一个翻波跃浪，这一个吐雾喷风。翻波跃浪乾坤暗，吐雾喷风日月昏。那个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这个浑铁棒，却就如卧道的黄龙。那个使将来，寻蛇拨草；这个丢开去，扑鹞分松。只杀得昏漠漠，星辰灿烂；雾腾腾，天地朦胧。那个久住弱水惟他狠，这个初出灵山第一功。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上数十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你是那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胆阻路？”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记得你跟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为何来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师父？”

怪物闻言，连声喏喏；收了宝杖，让木叉揪了去，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待我诉告。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馀下方回，故此这般苦恼。没奈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菩萨道：“你在天有罪，即贬下来，今又这等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我教飞剑不来穿你。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心下如何？”那怪道：“我愿皈正果。”又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来玩耍。这去，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菩萨曰：“岂有不到之理？你可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怪物道：“既然如此，愿领教诲。”菩萨方与他摩顶受戒，指沙为姓，就姓了沙；起个法名，叫作个沙悟净。当时入了沙门，送菩萨过了河，他洗心涤虑，再不伤生，专等取经人。

菩萨与他别了，同木叉径奔东土。行了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他生得又甚凶险。但见他：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金盔紧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纠纠威风欺太岁，昂昂志气压天神。

他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举钉钯就筑。被木叉行者挡住，大喝一声道：“那泼怪，休得无礼！看棒！”妖魔道：“这和尚不知死活！看钯！”两个在山底下，一冲一撞，赌斗输赢。真个好杀：

妖魔凶猛，惠岸威能。铁棒分心捣，钉钯劈面迎。拨土扬尘天地暗，飞沙走石鬼神惊。九齿钯，光耀耀，双环响亮；一条棒，黑悠悠，两手飞腾。这个是天王太子，那个是元帅精灵。一个在普陀为护法，一个在山洞作妖精。这场相遇争高下，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观世音在半空中，抛下莲花，隔开钯杖。怪物见了心惊，便问：“你是那里和尚，敢弄什么眼前花儿哄我？”木叉道：“我把你个肉眼凡胎的泼物！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你也不认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萨，可是扫三灾⁽⁷⁾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木叉道：“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了钉钯，纳头下礼道：“老兄，菩萨在那里？累烦你引见一引见。”木叉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头，厉声高叫道：“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按下云头，前来问道：“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间挡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竟来夺舍投胎，不期错了道路，投在个母猪胎里，变得这般模样。是我咬杀母猪，可⁽⁸⁾死群彘，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不期撞着菩萨，万望拔救，拔救。”菩萨道：“此山叫作什么山？”怪物道：“叫作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作云栈洞。洞里原有个卵二姐。他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了家长，又唤作‘倒蹅门’。不上一年，他死了，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没有个赡身的勾当，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万望菩萨恕罪。”菩萨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上界违法，今又不改凶心，伤生造孽，却不是二罪俱罚？”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风！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菩萨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汝若肯归依正果，自有养身之处。世有五谷，尽能济饥，为何吃人度日？”

怪物闻言，似梦方觉。向菩萨施礼道：“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才与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就姓了猪；替他起个法名，就叫作猪悟能。遂此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五荤⁽⁹⁾三厌⁽¹⁰⁾，专候那取经人。

菩萨却与木叉，辞了悟能，半兴云雾前来。正走处，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菩萨近前问曰：“你是何龙，在此受罪？”那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搭救，搭救。”观音闻言，即与木叉撞上南天门里。早有邱、张二天师接着，问道：“何往？”菩萨道：“贫僧要见玉帝一面。”二天师急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萨上前礼毕道：“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路遇孽龙悬吊，特来启奏，饶他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玉帝闻言，即传旨赦宥，差天将解放，送与菩萨。菩萨谢恩而出。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听从菩萨使唤。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来，变作白马，上西方立功。小龙领命潜身不提。

菩萨带引木叉行者过了此山，又奔东土。行不多时，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叉道：“师父，那放光之处，乃是五行山了，见有如来的‘压帖’在那里。”菩萨道：“此却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今乃压在此也。”木叉道：“正是，正是。”师徒俱上山来，观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吽”六字真言。菩萨看罢，叹惜不已，作诗一首，诗曰：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

师徒们正说话处，早惊动了那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菩萨闻言，径下山来寻看。只见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监押大圣的天将，都来拜接了菩萨，引至那大圣面前。看时，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儿高叫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那里来也？”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馀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这才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那菩萨闻得此言，满心欢喜。对大圣道：“圣经云：‘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大圣声声道：“愿去！愿去！”菩萨道：“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作孙悟空。”菩萨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相合，甚好，甚好。这等也不消叮嘱，我去也。”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

他与木叉离了此处，一直东来，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敛雾收云，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癞游僧，入长安城里。早不觉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见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径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胆战。知是菩萨，叩头接入。那土地又急跑报与城隍、社令及满长安各庙神祇，都知是菩萨，参见告道：“菩萨，恕众神接迟之罪。”菩萨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借你庙宇，权住几日，待访着真僧即回。”众神各归本处，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里暂住，他师徒们隐遁真形。

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芥纳须弥：将高达三百三十六万里的须弥山，藏于芥子中，形容佛法的广大。

(2) 十地：佛教术语。菩萨修行需经历的十种境界。

(3) 四生六道：佛教术语。指人出生和死亡的不同处境。四生指胎生、卵生、湿生和化生，六道指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间和天上。

(4) 五蕴：佛教术语。即形色、嗜欲、意念、业缘、心灵五种蕴聚，佛教认为一切众生都要被这五蕴支配。

(5) 瑜迦之正宗：这里指佛法。

(6) 四德：佛教术语。即常、乐、我、净等四德。

(7) 三灾：佛教将刀兵、疾疫、饥馑视为三灾。

(8) 可：咬的意思。

(9) 五荤：佛教规定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茖葱为五荤。兴渠叶似蔓菁，根似萝卜，生熟味皆如蒜。

(10) 三厌：佛教规定雁、狗、乌龟为三厌。

附　录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进贡，四海称臣。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众官，朝拜礼毕，有魏征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宁静，应依古法，开立选场，招取贤士，擢用人才，以资化理。”太宗道：“贤卿所奏有理。”就传招贤文榜，颁布天下：各府州县，不拘军民人等，但有读书儒流，文义明畅，三场精通者，前赴长安应试。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陈名萼，表字光蕊，见了此榜，即时回家，对母张氏道：“朝廷颁下黄榜，诏开南省，考取贤才，孩儿意欲前去应试。倘得一官半职，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光耀门间，乃儿之志也。特此禀告母亲前去。”张氏道：“我儿读书人，‘幼而学，壮而行’，正该如此。但去赴举，路上须要小心，得了官，早早回来。”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辞母亲，趱程前进。到了长安，正值大开选场，光蕊就进场。考毕，中选。及廷试三策，唐王御笔亲赐状元，跨马游街三日。

不期游到丞相殷开山门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唤温娇，又名满堂娇，未曾婚配，正高结彩楼，抛打绣球卜婿。适值陈光蕊在楼下经过，小姐一见光蕊人才出众，知是新科状元，心内十分欢喜，就将绣球抛下，恰打着光蕊的乌纱帽。猛听得一派笙箫细乐，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把光蕊马头挽住，迎状元入相府成婚。那丞相和夫人，即时出堂，唤宾人赞礼，将小姐配与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毕，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欢饮一宵。二人同携素手，共入兰房。

次日五更三点，太宗驾坐金銮宝殿，文武众臣趋朝。太宗问道：“新科状元陈光蕊应授何官？”魏征丞相奏道：“臣查所属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此职。”太宗就命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误限期。光蕊谢恩出朝，回到相府，与妻商议，拜辞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

离了长安登途。正是暮春天气，和风吹柳绿，细雨点花红。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亲张氏。张氏道：“恭喜我儿，且又娶亲回来。”光蕊道：“孩儿叨赖母亲福庇，忝中状元，钦赐游街；经过丞相殷府门前，遇抛打绣球适中，蒙丞相即将小姐招孩儿为婿。朝廷除孩儿为江州州主，今来接取母亲，同去赴任。”张氏大喜，收拾行程。在路数日，前至万花店刘小二家安下。张氏身体忽然染病，与光蕊道：“我身上不安，且在店中调养两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见店门前有一人提着个金色鲤鱼叫卖，光蕊即将一贯钱买了。欲待烹与母亲吃，只见鲤鱼闪闪眼，光蕊惊异道：“闻说鱼蛇眼，必不是等闲之物！”遂问渔人道：“这鱼那里扫来的？”渔人道：“离府十五里洪江内打来的。”光蕊就把鱼送在洪江里去放了生。回店，对母亲道知此事。张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钦限紧急，孩儿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亲身体好否？”张氏道：“我身子不快，此时路上炎热，恐添疾病；你可这里赁间房屋，与我暂住。付些盘缠在此，你两口儿先上任去，候秋凉却来接我。”光蕊与妻商议，就租了屋宇，付了盘缠与母亲，同妻拜辞前去。

途路艰苦，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洪江渡口。只见稍水刘洪、李彪二人，撑船到岸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当有此灾难，撞着这冤家。光蕊令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去，夫妻正齐齐上船，那刘洪睁眼看见殷小姐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绿柳蛮腰，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与李彪设计，将船撑至没人烟处，候至夜静三更，先将家僮杀死，次将光蕊打死，把尸首都推在水里去了。小姐见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将身赴水。刘洪一把抱住道：“你若从我，万事皆休！若不从时，一刀两断！”那小姐寻思无计，只得权时应承，顺了刘洪。那贼把船渡到南岸，将船付与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带了官凭，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却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顺水流去，惟有陈光蕊的尸首，沉在水底不动。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见了，星飞报入龙宫，正值龙王升殿。夜叉报道：“今洪江口不知甚人把一个读书士子打死，将尸撇在水底。”龙王叫将尸抬来，放在面前，仔细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谋死？常言道：‘恩将恩报。’我今日须索救他性命，以报日前之恩。”即写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径往洪州城隍、土地处投下，要取秀才魂魄来，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唤小鬼把陈光蕊的魂魄交付与夜叉去。夜叉带了魂魄到水晶宫，禀见了龙王。

龙王问道：“你这秀才，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礼道：“小生陈萼，表字光蕊，系海州弘农县人。忝中新科状元，叨授江州州主，同妻赴任，行至江边上船，不料稍子刘洪，贪谋我妻，将我打死，抛尸。乞大王救我一救！”龙王闻言道：“原来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鲤鱼，即我也。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难，我岂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尸身安置一壁，口内含一颗“定颜珠”，休教损坏了，日后好还魂报仇。又道：“汝今真魂，权且在我水府中做个都领。”光蕊叩头拜谢，龙王设宴相待不提。

却说殷小姐痛恨刘贼，恨不食肉寝皮，只因身怀有孕，未知男女，万不得已，权且勉强相从。转盼之间，不觉已到江州。吏书门皂，俱来迎接。所属官员，公堂设宴相叙。刘洪道：“学生到此，全赖诸公大力匡持。”属官答道：“堂尊大魁高才，自然视民如子，讼简刑清。我等合属有赖，何必过谦？”公宴已罢，众人各散。

光阴迅速。一日，刘洪公事远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叹，忽然身体困倦，腹内疼痛，晕闷在地，不觉生下一子。耳边有人嘱曰：“满堂娇，听吾叮嘱。吾乃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与你。异日声名远大，非比等闲。刘贼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护。汝夫已得龙王相救，日后夫妻相会，子母团圆，雪冤报仇有日也。谨记吾言。快醒！快醒！”言讫而去。小姐醒来，句句记得，将子抱定，无计可施。忽然刘洪回来，一见此子，便要淹杀。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抛去江中。”

幸喜次早刘洪忽有紧急公事远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贼人回来，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抛弃江中，听其生死。倘或皇天见怜，有人救得，收养此子，他日还得相逢。……”但恐难以识认，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一纸，将父母姓名、跟脚原由，备细开载；又将此子左脚上一个小指，用口咬下，以为记验；取贴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门。幸喜官衙离江不远。小姐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忽见江岸岸侧飘起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祷，将此子安在板上，用带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听其所之。小姐含泪回衙不提。

却说此子在木板上，顺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那金山寺长老叫作法明和尚，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正当打坐参禅，忽闻得小儿啼哭之声，一时心动，急到江边观看。只见涯边一片木板上，睡着一个婴儿，长老慌忙救起。见了怀中血书，方知来历。取个乳名，叫作江流，托人抚养。血书紧紧收藏。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江流年长一十八岁。长老就叫他削发修行，取法名为玄奘，摩顶受戒，坚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气，众人同在松阴之下，讲经参禅，谈说奥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难倒。和尚大怒，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识，还在此捣什么鬼！”玄奘被他骂出这般言语，入寺跪告师父，眼泪双流道：“人生于天地之间，禀阴阳而资五行，尽由父生母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问父母姓名。长老道：“你真个要寻父母、可随我到方丈里来。”玄奘就跟到方丈。长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来，取出血书一纸，汗衫一件，付与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并冤仇事迹。

玄奘读罢，不觉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十八年来，不识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亲。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安有今日？容弟子去寻见母亲，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之深恩也！”师父道：“你要去寻母，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径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亲相见。”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就做化缘的和尚，径至江州。适值刘洪有事出外，也是天教他母子相会，玄奘就直至私衙门口抄化。那殷小姐原来夜间得了一梦，梦见月缺再圆，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这贼谋杀；我的儿子抛在江中，倘若有人收养，算来有十八岁矣，或今日天教相会，亦未可知。……”正沉吟间，忽听私衙前有人念经，连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玄奘答道：“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徒弟……”叫进衙来，将斋饭与玄奘吃。仔细看他举止言谈，好似与丈夫一般。……小姐将从婢打发开去，问道：“你这小师父，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姓甚名谁？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说起来，冤有天来大，仇有海样深！我父被人谋死，我母亲被贼人占了。我师父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衙内寻取母亲。”小姐问道：“你母姓甚？”玄奘道：“我母姓殷，名唤温娇。我父姓陈，名光蕊。我小名叫作江流，法名取为玄奘。”小姐道：“温娇就是我。——但你今有何凭据？”玄奘听说是他母亲，双膝跪下，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见有血书汗衫为证！”温娇取过一看，果然是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儿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识生身父母，今朝才见母亲，教孩儿如何割舍？”小姐道：“我儿，你火速抽身前去！刘贼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装一病，只说先年曾许舍百双僧鞋，来你寺中还愿。那时节，我有话与你说。”玄奘依言拜别。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心内一忧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饭不吃，卧于床上。刘洪归衙，问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时曾许下一愿，许舍僧鞋一百双。昨五日之前，梦见个和尚，手执利刃，要索僧鞋，便觉身子不快。”刘洪道：“这些小事，何不早说？”随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内百姓，每家要办僧鞋一双，限五日内完纳。

百姓俱依派完纳讫。小姐对刘洪道：“僧鞋做完，这里有什么寺院，好去还愿？”刘洪道：“这江州有个金山寺、焦山寺，听你在那个寺里去。”小姐道：“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刘洪即唤王、李二衙办下船只。小姐带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将船撑开，就投金山寺去。

却说玄奘回寺，见法明长老，把前项说了一遍。长老甚喜。次日，只见一个丫鬟先到，说夫人来寺还愿。众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径进寺门，参了菩萨，大设斋衬，唤丫鬟将僧鞋暑袜，托于盘内。来到法堂，小姐复拈心香礼拜，就教法明长老分俵与众僧去讫。玄奘见众僧散了，法堂上更无一人，他却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脱了鞋袜看时，那左脚上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当时两个又抱住而哭，拜谢长老养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会，恐奸贼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祸。”小姐道：“我儿，我与你一只香环，你径到洪州西北地方，约有一千五百里之程，那里有个万花店，当时留下婆婆张氏在那里，是你父亲生身之母。我再写一封书与你，径到唐王皇城之内，金殿左边，殷开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将我的书递与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统领人马，擒杀此贼，与父报仇，那时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来。我今不敢久停，诚恐贼汉怪我归迟。”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过师父，即时拜别，径往洪州。来到万花店，问那店主刘小二道：“昔年江州陈客官有一母亲住在你店中，如今好么？”刘小二道：“他原在我店中。后来昏了眼，三四年并无店租还我，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窑里，每日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许久，到如今杳无信息，不知为何。”玄奘听罢，即时问到南门头破瓦窑，寻着婆婆。婆婆道：“你声音好似我儿陈光蕊。”玄奘道：“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娘怎么不来？”玄奘道：“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婆婆道：“你怎么晓得来寻我？”玄奘道：“是我娘着我来寻婆婆。我娘有书在此，又有香环一只。”那婆婆接了书并香环，放声痛哭道：“我儿为功名到此，我只道他背义忘恩，那知他被人谋死！且喜得皇天怜念，不绝我儿之后，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玄奘问：“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亲，终日悬望，不见他来，因此上哭得两眼都昏了。”玄奘便跪倒向天祷告道：“念玄奘一十八岁，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今日领母命来寻婆婆，天若怜鉴弟子诚意，保我婆婆双眼复明！”祝罢，就将舌尖与婆婆舔眼。须臾之间，双眼舔开，仍复如初。婆婆觑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孙子！恰和我儿子光蕊形容无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领婆婆出了窑门，还到刘小二店内。将些房钱赁屋一间与婆婆栖身；又将盘缠与婆婆道：“我此去只月馀就回。”

随即辞了婆婆，径往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与门上人道：“小僧是亲戚，来探相公。”门上人禀知丞相，丞相道：“我与和尚并无亲眷。”夫人道：“我昨夜梦见我女儿满堂娇来家，莫不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也。”丞相便教请小和尚来到厅上。小和尚见了丞相与夫人，哭拜在地，就怀中取出一封书来，递与丞相。丞相拆开，从头读罢，放声痛哭。夫人问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这和尚是我与你的外甥。女婿陈光蕊被贼谋死，满堂娇被贼强占为妻。”夫人听罢，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烦恼，来朝奏知主上，亲自统兵，定要与女婿报仇。”

次日，丞相入朝，启奏唐王日：“今有臣婿状元陈光蕊，带领家小江州赴任，被稍水刘洪打死，占女为妻；假冒臣婿，为官多年。事属异变。乞陛下立发人马，剿除贼寇。”唐王见奏大怒，就发御林军六万，着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领旨出朝，即往教场内点了兵，径往江州进发。晓行夜宿，星落鸟飞，不觉已到江州。殷丞相兵马，俱在北岸下了营寨。星夜令金牌下户唤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对他说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过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刘洪衙门围了。刘洪正在梦中，听得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私衙，刘洪措手不及，早被擒住。丞相传下军令，将刘洪一千人犯，绑赴法场，令众军俱在城外安营去了。

丞相直入衙内正厅坐下，请小姐出来相见。小姐欲待要出，羞见父亲，就要自缢。玄奘闻知，急急将母解救，双膝跪下，对母道：“儿与外公，统兵至此，与父报仇。今日贼已擒捉，母亲何故反要寻死？母亲若死，孩儿岂能存乎？”丞相亦进衙劝解。小姐道：“吾闻‘妇人从一而终’。痛夫已被贼人所杀，岂可在靦颜从贼？只因遗腹在身，只得忍耻偷生。今幸儿已长大，又见老父提兵报仇，为女儿者，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丞相道：“此非我儿以盛衰改节，皆因出乎不得已，何得为耻！”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泪道：“你二人且休烦恼；我今已擒捉仇贼，且去发落去来。”即起身到法场。恰好江州同知亦差哨兵拿获水贼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军牢押过刘洪、李彪，每人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状，招了先年不合谋死陈光蕊情由，先将李彪钉在木驴上，推去市曹，剐了千刀，枭首示众讫；把刘洪拿至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陈光蕊处。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取刘洪心肝，祭了光蕊，烧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惊动水府。有巡海夜叉，将祭文呈与龙王。龙王看罢，就差鳖元帅去请光蕊来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边祭你。我今送你还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玉带一条，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会也。”光蕊再三拜谢。龙王就令夜叉将光蕊身尸送出江口还魂。夜叉领命而去。

却说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将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拼命扯住。正在仓皇之际，忽见水面上一个死尸浮来，靠近江岸之旁。小姐忙向前认看，认得是丈夫的尸首，一发嚎啕大哭不已。众人俱来观看，只见光蕊舒拳伸脚，身子渐渐展动，忽地爬将起来坐下。众人不胜惊骇。光蕊睁开眼，早见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着小和尚俱在身边啼哭。光蕊道：“你们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贼人打死，后来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长老抚养长大，寻我相会。我教他去寻外公，父亲得知，奏闻朝廷，统兵到此，拿住贼人。适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知我夫怎生又得还魂。”光蕊道：“皆因我与你昔年在万花店时，买放了那尾金色鲤鱼，谁知那鲤鱼就是此处龙王。后来逆贼把我推在水中，全亏得他救我。方才又赐我还魂。送我宝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这儿子，又得岳丈为我报仇。真是苦尽甘来，莫大之喜！”

众官闻知，都来贺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谢所属官员，即日军马回程。来到万花店，那丞相传令安营。光蕊便同玄奘到刘家店寻婆婆。那婆婆当夜得了一梦，梦见枯木开花，屋后喜鹊频频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孙儿来也？……”说犹未了，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齐到。小和尚指道：“这不是俺婆婆？”光蕊见了老母，连忙拜倒。母子抱头痛哭一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算还了小二店钱，起程回到京城。进了相府，光蕊同小姐与婆婆、玄奘都来见了夫人。夫人不胜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庆贺。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为‘团圆会’。”真正合家欢乐。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将前后事情备细启奏，并荐光蕊才可大用。唐王准奏，即命升陈萼为学士之职，随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禅，送在洪福寺内修行。后来殷小姐毕竟从容自尽。玄奘自到金山寺中报答法明长老。不知后来事体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诗曰：

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¹⁾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　　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　　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捻，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

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　　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兔鹿胜鱼虾。　　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叠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　　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子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　　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　　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　　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　　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挨。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²⁾，争似我宽怀？”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攲挨。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

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诗曰：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敧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³⁾漫传钟。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⁴⁾。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联，小弟亦当续之：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什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龙王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云雨，出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⁵⁾。”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⁶⁾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⁷⁾数，谨对了台政新经。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先生即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龙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而答：“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⁸⁾，讨春⁽⁹⁾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什么时辰，什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卿、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

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

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呵！”鲥军师奏云：“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¹⁰⁾风伯、雷伯、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雨后发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门里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铺，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抡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

龙王见说，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徵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闻言，拜辞含泪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远路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雁宿眭沙，银河现。催更筹，孤村灯火光无焰。　　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徵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徵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扆⁽¹¹⁾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擞。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已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许敬宗、王珪等，武官内是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徵丞相。唐王召徐世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徵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徵，何也？”世对曰：“此梦告准，须臾魏徵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徵入朝。

却说魏徵丞相在府，夜观乾象，正爇宝香，只闻得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出旨道：“赦卿无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却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徵，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时候，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众嫔妃随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徵谢了恩，即与唐王对弈。

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龙集：年次。

(2) 待漏：百官清晨等待入朝。

(3) 拆牌道字：同“拆白道字”，指把一个字拆成一句话的一种文字游戏。

(4) 大冲：大街。

(5) 岁君：指太岁。古人称木星为太岁，认为冲犯木星不吉利。

(6) 宝鸭：鸭子形状的香炉。

(7) 郭璞：晋代著名的卜筮家。

(8) 掉嘴口：耍嘴皮。

(9) 讨春：算命。

(10) 点札：点名调遣。

(11) 丹扆：朱红色的屏风。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却说太宗与魏徵在便殿对弈，一递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¹⁾。’此之谓也。”

诗曰：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徵忽然踏伏在案边，鼾鼾盹睡。太宗笑曰：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创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觉盹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唤。

不多时，魏徵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却才晕困，不知所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来，拂退残棋，与卿从新更着。”魏徵谢了恩，却才拈子在手，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功等，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启奏道：“陛下，海浅河枯曾有见，这般异事却无闻。”太宗与魏徵起身道：“此物何来？”叔宝、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奏。”唐王惊问魏徵：“此是何说？”魏徵转身叩头道：“是臣才一梦斩的。”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时，又不曾见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却斩此龙？”魏徵奏道：“主公，臣的

身在君前，梦离陛下。身在君前对残局，合眼朦胧；梦离陛下乘瑞云，出神抖擞。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将绑缚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条，合当死罪。我奉天命，斩汝残生。’龙闻哀苦，臣抖精神。龙闻哀苦，伏爪收鳞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进步举霜锋。扢扠⁽²⁾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

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夸奖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杰，愁甚江山不稳？悲者：谓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只得强打精神，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挂市曹，晓谕长安黎庶。一壁厢赏了魏徵，众官散讫。

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患。思念多时，渐觉神魂倦怠，身体不安。当夜二更时分，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之声，太宗愈加惊恐。正朦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辩折辩！”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闹不放。太宗箝口难言，只挣得汗流遍体。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有一个女真人上前，将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往西北而去。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里，夜闻鬼泣神号，特来喝退业龙，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提。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与近侍太监，战兢兢，一夜无眠。不觉五更三点，那满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门外候朝。等到天明，犹不见临朝，唬得一个个惊惧踌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来道：“朕心不快，众官免朝。”不觉倏五七日，众官忧惶，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只见太后有旨，召医官入宫用药。众人在朝门等候讨信。少时，医官出来，众问何疾。医官道：“皇上脉气不正，虚而又数⁽³⁾，狂言见鬼；又诊得十动一代⁽⁴⁾，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矣。”众官闻言，大惊失色。

正仓皇间，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护国公、尉迟公见驾。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宫楼下。拜毕，太宗正色强言道：“贤卿，寡人十九岁领兵，南征北伐，东挡西除，苦历数载，更不曾见半点邪祟，今日却反见鬼！”尉迟公道：“创立江山，杀人无数，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这寝宫门外，入夜就抛砖弄瓦，鬼魅呼号，着然难处。白日犹可，昏夜难禁。”叔宝道：“陛下宽心，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什么鬼祟。”太宗准奏。茂功谢恩而出。当日天晚，各取披挂，他两个介胄整齐，执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将军！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宝镜幌祥云，狮蛮收紧扣，绣带彩霞新。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只落得千年称户尉，万古作门神。

二将军侍立门旁，一夜天晚，更不曾见一点邪祟。是夜，太宗在宫，安寝无事，晓来宣二将军。重重赏道：“朕自得疾，数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卿且请出安息安息，待晚间再一护卫。”二将谢恩而出。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减损，病转觉重。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吩咐道：“这两日朕虽得安，却只难为秦、胡二将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军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众臣即依旨，选两个会写真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挂，照样画了，贴在门上。夜间也即无事。

如此二三日，又听得后宰门，乒乒乓乓，砖瓦乱响，晓来急宣众臣曰：“连日前门幸喜无事，今夜后门又响，却不又惊杀寡人也！”茂功进前奏道：“前门不安，是敬德、叔宝护卫；后门不安，该着魏徵护卫。”太宗准奏。又宣魏徵今夜把守后门。征领旨，当夜结束整齐，提着那诛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个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绢青巾抹额，锦袍玉带垂腰。兜风氅袖采霜飘，压赛垒荼⁽⁵⁾神貌。脚踏乌靴坐折，手持利刃凶骁。圆睁两眼四边瞧，那个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无鬼魅。虽是前后门无事，只是身体渐重。一日，太后又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吩咐国家大事，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言毕，沐浴更衣，待时而已。旁闪魏徵，手扯龙衣，奏道：“陛下宽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势已入膏肓，命将危矣，如何保得？”徵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捎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玨。”太宗道：“崔玨是谁？”徵云：“崔玨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磁州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来。管教魂魄还阳世，定取龙颜转帝都。”太宗闻言，接在手中，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那三宫六院、皇后嫔妃、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俱举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宫不提。

却说太宗渺渺茫茫，魂灵径出五凤楼前，只见那御林军马，请大驾出朝采猎。太宗欣然从之，缥渺而去。行多时，人马俱无。独自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正惊惶难寻道路，只见那一边，有一人高声大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往这里来！”太宗闻言，抬头观看，只见那人：

头顶乌纱，腰围犀角。头顶乌纱飘软带，腰围犀角显金厢。手擎牙笏凝祥霭，身着罗袍隐瑞光。脚踏一双粉底靴，登云促雾；怀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鬓发蓬松飘耳上，胡须飞舞绕腮旁。昔日曾为唐国相，如今掌案侍阎王。

太宗行到那边，只见他跪拜路旁，口称：“陛下，赦臣失误远迎之罪！”太宗问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来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罗殿上，见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要三曹对案⁽⁶⁾。臣已知之，故来此间候接。不期今日来迟，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谁？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阳曹侍先君驾前，为磁州令，后拜礼部侍郎，姓崔名玨。今在阴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来御手忙搀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徵，有书一封，正寄与先生，却好相遇。”判官谢恩，问书在何处。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递与崔玨。玨拜接了，拆封而看。其书曰：

辱爱弟魏徵，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忆昔交游，音容如在。倏尔数载，不闻清教。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弃，梦中临示，始知我兄长大人高迁。奈何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觌。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对案三曹，必然得与兄长相会。万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阳，殊为爱也。容再修谢。不尽。

那判官看了书，满心欢喜道：“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已早知，甚是夸奖不尽。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今日既有书来，陛下宽心，微臣管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太宗称谢了。

二人正说间，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高叫道：“阎王有请，有请。”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步前进。忽见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那青衣将幢幡摇动，引太宗径入城中，顺街而走。只见那街旁边有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那建成、元吉就来揪打索命。太宗躲闪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唤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脱身而去。行不数里，见一座碧瓦楼台，真个壮丽。但见：

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叠鸳鸯片。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

太宗正在外面观看，只见那壁厢环佩叮当，仙香奇异，外有两对提烛，后面却是十代阎王降阶而至。是那十代阎君：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十王出在森罗宝殿，控背⁽⁷⁾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谦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太宗前行，径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分宾主坐定。

约有片时，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无事；不期他犯罪当刑，该我那人曹官魏徵处斩。朕宣魏徵在殿着棋，不知他一梦而斩。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又是那龙王犯罪当死，岂是朕之过也？”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今又有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催促之罪。”

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来，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先逐一检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取浓墨大笔，将“一”字上添两画，却将簿子呈上。十王从头看时，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阎王惊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阎王道：“陛下宽心勿虑，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返本还阳。”太宗闻言，躬身称谢。十阎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还魂。太宗出森罗殿，又起手问十王道：“朕宫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启谢：“朕回阳世，无物可酬谢，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处颇有东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来，即送来。”从此遂相揖而别。

那太尉执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径出幽司。太宗举目而看，不是旧路，问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阴司里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如今送陛下自‘转轮藏’出身：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一则教陛下转托超生。”太宗只得随他两个，引路前来。

径行数里，忽见一座高山，阴云垂地，黑雾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厢是什么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阴山。”太宗悚惧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宽心，有臣等引领。”太宗战战兢兢，相随二人，上得山岩，抬头观看。只见：

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峻如蜀岭，高似庐岩。非阳世之名山，实阴司之险地。荆棘丛丛藏鬼怪，石崖磷磷隐邪魔。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鬼妖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岸前皆魍魉⁽⁸⁾，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山前山后，牛头马面乱喧呼；半掩半藏，饿鬼穷魂时对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趱公文。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

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过了阴山。

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恶怪惊心。太宗又道：“此是何处？”判官道：“此是阴山背后‘一十八层地狱’。”太宗道：“是那十八层？”判官道：“你听我说：

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磨挨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抹嘴龇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一个个紧缚牢拴，绳缠索绑。差些赤发鬼、黑脸鬼，长枪短剑；牛头鬼、马面鬼，铁简铜锤。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救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听说，心中惊惨。

进前又走不多时，见一伙鬼卒，各执幢幡，路旁跪下道：“桥梁使者来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从金桥而过。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行几个忠孝贤良之辈，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厢又有一桥，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号泣之声不绝。太宗问道：“那座桥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作奈河桥。若到阳间，切须传记。那桥下都是些：

奔流浩浩之水，险峻窄窄之路。俨如匹练搭长江，却似火坑浮上界。阴气逼人寒透骨，腥风扑鼻味钻心。波翻浪滚，往来并没渡人船；赤脚蓬头，出入尽皆作业鬼。桥长数里，阔只三。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无扶手栏杆，下有抢人恶怪。枷杻缠身，打上奈河险路。你看那桥边神将甚凶顽，河内孽魂真苦恼。桠杈树上，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

诗曰：

时闻鬼哭与神号，血水浑波万丈高。无数牛头并马面，狰狞把守奈河桥。

正说间，那几个桥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惊惶，点头暗叹，默默悲伤，相随着判官、太尉，早过了奈河恶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听哄哄人嚷，分明说：“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太宗听叫，心惊胆战。见一伙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拦住，都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众王子、众头目的鬼魂；尽是枉死的冤业，无收无管，不得超生，又无钱钞盘缠，都是孤寒饿鬼。陛下得些钱钞与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却那里得有钱钞？”判官道：“陛下，阳间有一人，金银若干，在我这阴司里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约，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库，给散这些饿鬼，方得过去。”太宗问曰：“此人是谁？”判官道：“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陛下若借用过他的，到阳间还他便了。”太宗甚喜，情愿出名借用。遂立了文书与判官，借他金银一库，着太尉尽行给散。判官复吩咐道：“这些金银，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爷爷过去。他的阳寿还早哩。我领了十王钧语，送他还魂，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众鬼闻言，得了金银，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幡，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而去。

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语出《诗经》。意思是如临深谷一般，形容十分恐惧。

(2) 扢扠（gē　chā）：象声词。形容断裂的声音。亦作“扢揸”。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3) 数：一种中医脉象。

(4) 十动一代：一种中医临床脉象，这里形容病情十分严重。

(5) 垒荼：即神荼和郁垒。他们是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两个门神。

(6) 三曹对案：指三方面同堂质辩，即当事者双方及中间人互相质对。三曹，即人曹、阴曹、水曹。

(7) 控背：弯腰敬礼。

(8) 魍魉：鬼怪。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头边雪片浮。

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早回头。古来阴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

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脱了冤家债主，前进多时，却来到“六道轮回”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¹⁾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各进其道。唐王问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见性，是必记了，传与阳间人知。这唤作‘六道轮回’：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唐王听说，点头叹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

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贵道门”，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间乃出头之处，小判告回，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谢道：“有劳先生远踄。”判官道：“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辞了崔判官，随着朱太尉，同入门来。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鞍韂齐备，急请唐王上马，太尉左右扶持。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边，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斗。唐王见了心喜，兜马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趱动些，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着脚，高呼道：“还不走，等甚！”扑的一声，望那渭河推下马去，却就脱了阴司，径回阳世。

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功、秦叔宝、胡敬德、段志贤、马三宝、程咬金、高士廉、李世、房玄龄、杜如晦、萧瑀、傅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俱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嫔妃、宫娥、侍长，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一壁厢议传哀诏，要晓谕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时有魏徵在旁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惊动州县，恐生不测。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还魂也。”下边闪上许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谬。自古云：‘泼水难收，人逝不返。’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惑乱人心，是何道理！”魏徵道：“不瞒许先生说，下官自幼得授仙术，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

正讲处，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道：“淹杀我耶！淹杀我耶！”唬得个文官武将心慌，皇后嫔妃胆战。一个个：

面如秋后黄桑叶，腰似春前嫩柳条。储君脚软，难扶丧杖尽哀仪；侍长魂飞，怎戴梁冠遵孝礼？嫔妃打跌，彩女欹斜；嫔妃打跌，却如狂风吹倒败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众臣悚惧，骨软筋麻。战战兢兢，痴痴痖痖⁽²⁾。把一座白虎殿却像断梁桥；闹丧台就如倒塌寺。

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那个敢近灵扶柩。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凛烈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忒猛撞的敬德，上前来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什么放不下心处，说与我等，不要弄鬼，惊骇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还魂也。快取器械来！”打开棺盖，果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叫：“淹死我了！是谁救捞？”茂功等上前扶起道：“陛下苏醒莫怕，臣等都在此护驾哩。”唐王方才开眼道：“朕适才好苦：躲过阴司恶鬼难，又遭水面丧身灾。”众臣道：“陛下宽心勿惧，有甚水灾来？”唐王道：“朕骑着马，正行至渭水河边，见双头鱼戏；被朱太尉欺心，将朕推下马来，跌落河中，几乎淹死。”魏徵道：“陛下鬼气尚未解。”急着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又安排粥膳。连服一二次，方才反本还原，知得人事。——计唐王死去，已三昼夜，复回阳间为君。诗曰：

万古江山几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周秦汉晋多奇事，谁似唐王死复生？

当日天色已晚，众臣请王归寝，各各散讫。次早，脱却孝衣，换了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

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连进了数次粥汤，被众臣扶入寝室，一夜稳睡，保养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擞威仪，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冲天冠，穿一领赭黄袍。系一条蓝田碧玉带，踏一对创业无忧履。貌堂堂，赛过当朝；威烈烈，重兴今日。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山呼已毕，依品分班。只听得传旨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退朝。”那东厢闪过徐茂功、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西厢闪过殷开山、刘洪基、马三宝、段志贤、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薛仁贵等；一齐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书，朕觉神魂出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正行时，人马无踪，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正难解处，见一人乌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玨，喝退先兄弟。朕将魏徵书传递与他。正看时，又见青衣者，执幢幡，引朕入内，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坐。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是朕将前言陈具一遍。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检看我的阳寿。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阎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才过得一十三年，还该我二十年阳寿，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来。朕与十王作别，允了送他瓜果谢恩。自出了森罗殿，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非礼非义，作践五谷，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煎熬吊剥之刑，有千千万万，看之不足。又过着枉死城中，有无数的冤魂，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草寇，七十二处叛贼的魂灵，挡住了朕之来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买转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阳世，千万作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孤魂，将此言叮咛分别。出了那六道轮回之下，有朱太尉请朕上马。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正欢喜处，他将我撮着脚，推下水中，朕方得还魂也。”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不提。

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狱中重犯。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查有四百馀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辞父母兄弟，托产与亲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领应得之罪。众犯谢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军。自此，内外俱善。有诗为证，诗曰：

大国唐王恩德洪，道过尧舜万民丰。死囚四百皆离狱，怨女三千放出宫。

天下多官称上寿，朝中众宰贺元龙。善心一念天应佑，福荫应传十七宗。

太宗既放宫女，出死囚已毕；又出御制榜文，遍传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术，果报只在今生；善布浅求，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徒，怎似随缘节俭。心行慈善，何须努力看经？意欲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自此时，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厢又出招贤榜，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榜张数日，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有万贯之资。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刘全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遵妇道，擅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撇下一双儿女年幼，昼夜悲啼。刘全又不忍见，无奈，遂舍了性命，弃了家缘，撇了儿女，情愿以死进瓜，将皇榜揭了，来见唐王。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一对南瓜，袖带黄钱，口噙药物。

那刘全果服毒而死——一点魂灵，顶着瓜果，早到鬼门关上。把门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来此处？”刘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刘全径至森罗宝殿，见了阎王，将瓜果进上道：“奉唐王旨意，远进瓜果，以谢十王宽宥之恩。”阎王大喜道：“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刘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刘名全。因妻李氏缢死，撇下儿女，无人看管，小人情愿舍家弃子，捐躯报国，特与我王进贡瓜果，谢众大王厚恩。”十王闻言，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来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诉罢前言，回谢十王恩宥。那阎王却检生死簿子看时，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启上道：“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魂将何附？”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你可借他尸首，教他还魂去也。”那鬼使领命，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带定出了阴司，那阴风绕绕，径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被鬼使扑个满怀，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回转阴司不提。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道：“宫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惊，随报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问十代阎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促。’果中其言。”合宫人都来悲切，尽到花阴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唐王道：“莫哭！莫哭！休惊了他。”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叫道：“御妹苏醒苏醒。”那宫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宫主抬头睁眼观看道：“你是谁人，敢来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宫主道：“我那里得个什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唤作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首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膛，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回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跌。你等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万岁，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丹墀。太宗问道：“进瓜果之事何如？”刘全道：“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引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阎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阴司见些什么来？”刘全道：“臣不曾远行，没见甚的，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什么？”刘全道：“阎王不曾说什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对多官道：“朕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寿促。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朕急扶看，须臾苏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问他详细，他说的话，与刘全一般。”魏徵奏道：“御妹偶尔寿促，少苏醒即说此言，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请宫主出来，看他有甚话说。”唐王道：“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何如。”便教妃嫔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什么药！这里那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像这个害黄病⁽³⁾的房子，花狸狐哨⁽⁴⁾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处，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着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认得你丈夫么？”玉英道：“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与他生男长女，怎的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至白玉阶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跤，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的说！”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观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道：“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即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首饰，尽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着他带领御妹回去。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乡。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刘全进瓜回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径来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两口儿宣扬善果不提。

却说那尉迟公将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活，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赚得些钱儿，只以盘缠为足，其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臻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唬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骈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公道：“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兢兢的答道：“小的没有什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公道：“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此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此乃冥冥之事，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有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公道：“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罢。”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道：“此诚为善良长者！”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皆知之。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敕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着“尉迟公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却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那消个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傅奕闻旨，即上疏止浮图，以言无佛。表曰：

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⁵⁾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闻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门⁽⁶⁾，自传其教。实乃夷犯中国，不足为信。

太宗闻言，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

时有宰相萧，出班俯囟奏曰：“佛法兴自屡朝，弘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非圣者无法，请置严刑。”傅奕与萧瑀论辩，言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体悖所亲；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孝者无亲。萧瑀但合掌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二臣对曰：“佛在清净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达摩现象。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伏乞陛下圣鉴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陈者，罪之。”遂着魏徵与萧瑀、张道源，邀请诸佛，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场。众皆顿首谢恩而退。自此时出了法律：但有毁僧谤佛者，断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作陈玄奘。

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当时三位引至御前，扬尘舞蹈。拜罢奏曰：“臣瑀等，蒙圣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太宗闻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江流儿叩头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⁷⁾，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玄奘顿首谢恩，受了大阐官爵。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卢帽一顶。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阇黎⁽⁸⁾班首；书办旨意，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

玄奘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禅榻，装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诸所佛前，物件皆齐，头头有次。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

毕竟不知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魑魅：义同“魍魉”。

(2) 痴痴痖痖：形容因恐惧而呆住，说不出话的样子。

(3) 害黄病：形容用黄琉璃瓦装饰的宫殿，像得黄疸病一样。

(4) 花狸狐哨：形容装潢、衣服颜色过分鲜艳繁杂。

(5) 三涂：即火涂、刀涂、血涂，为作恶之人死后所走的三条道路。又作“三途”。

(6) 桑门：即“沙门”，勤息、息心、净志的意思。

(7) 僧纲：指管理僧人的僧官。

(8) 阇（shé）黎：梵语译音。这里指高僧，泛指僧人、和尚。又作“阇梨”。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诗曰：

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

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率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上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

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着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抬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场。但见：

幢幡飘舞，宝盖飞辉：幢幡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宝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像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炉焚檀降：瓶插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炉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样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疴六趣⁽¹⁾。引归真路，普玩鸿濛；动止无为，混成纯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来往西方随自在。

诗曰：

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

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咸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首称谢。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回。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

万里长空淡落辉，归鸦数点下栖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

一宿晚景提过。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提。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宝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²⁾。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艳艳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那菩萨更不争吵，与木叉往前又走。行够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着宰相萧瑀散朝而回，众头踏⁽³⁾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着袈裟，径迎着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艳艳生光，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值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便是好处；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缘，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大法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宝殿。见萧瑀引着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故领僧人启见。”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

“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

这袈裟是冰蚕造炼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筘。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玄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

这袈裟，闲时折叠，遇圣才穿。闲时折叠，千层包裹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

诗曰：

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⁴⁾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现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着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却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见他这等勤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辞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提。

却说太宗设午朝，着魏徵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徵同往见驾。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早间萧瑀迎着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欣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浑如极乐活阿罗，赛过西方真觉秀。锡杖叮当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当时文武阶前喝彩，太宗喜之不胜。即着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宝杖；又赐两队仪从，着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里去，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这去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玄奘直至寺里，僧人下榻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

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街前寂静。　　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捻指，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遍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陆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天朝大国，果胜裟婆；赛过祇园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⁵⁾。那一派仙音响亮，佛号喧哗，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诗曰：

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

又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箓》，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正讲处，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着棍，抖擞精神。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调为证。但见那：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佩；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像。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

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旁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发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发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银楬的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

毕竟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六趣：佛教术语。众生因造成善恶果报的原因不同，趋向也不同，有六种结果，即“六趣”，又作“六所”。

(2) 村钞：钱财。

(3) 头踏：官员出行时，在最前面的仪仗队。

(4) 罗卜寻娘：典出我国古代流传的目连救母的故事。

(5) 招提：梵语译音。指佛寺。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诗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

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馀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

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

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

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回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趱⁽¹⁾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噙泪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

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鹜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

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²⁾惧，南山白额王。

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

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样：

嵯峨双角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牸。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

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右，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馀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啯啅⁽³⁾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仓慌之间，渐渐的东方发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什么东西？”三藏道：“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着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

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

三藏舍身拼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便屎俱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却说他虽有灾迍，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

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

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边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着你，多有冲撞。”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着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走。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抡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但见：

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胸乱刺，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着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哏，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怒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

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着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够长老食用几日。”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

参天古树，漫路荒藤。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草门楼，篱笆院，堪描堪画；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萧索，爽气孤高。道旁黄叶落，岭上白云飘。疏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嘹。

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

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箸，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箸，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似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者，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刍洗业⁽⁴⁾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

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

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

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作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抡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

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回分解。

————————————————————

(1) 促趱：催促赶路。

(2) 东海黄公：传说东海有人叫黄公，能用法术降伏蛇虎，后来年老，又因饮酒过度，法术失灵，最终被老虎吃掉。

(3) 啯啅：形容吞咽食物的声音。

(4) 苾刍洗业：佛教的一个传说。如来看见一个十分忧郁的修行人，问其缘故。修行人答曰：“有病无人看顾。”如来用手抚摩他，并清洁他全身。修行人不但病愈，而且心情十分愉悦。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诗曰：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什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馀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挪。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刘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什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什么？”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你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

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吽”六个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

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走了五七里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¹⁾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此凡马见他害怕。

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什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有个法名，叫作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你这个模样，就像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

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回。”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步，感激不胜。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回时踵谢。”伯钦回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这宝贝，五百馀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珠玉块，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咬指道声：“天那！天那！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还与他斗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像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作‘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作‘如意金箍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作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言，愈加放怀无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个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

焰焰斜辉返照，天涯海角归云。千山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　　野兽双双对对，回窝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

行者道：“师父走动些，天色晚了。那壁厢树木森森，想必是人家庄院，我们赶早投宿去来。”三藏果策马而行，径奔人家。

到了庄院前下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个雷公模样，唬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问道：“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三藏道：“我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适路过此间，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²⁾天光就行。万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悟空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见我？”悟空道：“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老者道：“这厮胡说！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道：“我儿子便胡说！你是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认认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悟空将菩萨劝善，令我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老者却才下拜，将唐僧请到里面，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欣喜。又命看茶。茶罢，问悟空道：“大圣啊，你也有年纪了？”悟空道：“你今年几岁了？”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行者道：“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馀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却像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

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这老儿颇贤，即令安排斋饭。饭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陈。”三藏闻言，即下来起手道：“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³⁾。”行者道：“师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华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陈，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我的法名叫作陈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见说同姓，又十分欢喜。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师徒浴罢，坐在灯前。行者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那老儿道：“有，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见师父洗浴，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却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勒了藤条，走到师父面前道：“老孙今日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这等样，才像个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残旧，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悟空唱个喏道：“承赐，承赐！”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此时各各事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

次早，悟空起来，请师父走路。三藏着衣，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斋罢，方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引路。不觉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又值初冬时候。但见那：

霜雕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什么衣服盘缠？”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什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径⁽⁴⁾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作眼看喜，一个唤作耳听怒，一个唤作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抡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那贼道：“好和尚！真个的头硬！”行者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什么动针的话！”

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⁵⁾，怎能脱身？”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凶。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却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说这般到官，倒也得些状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管，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像当时行凶，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

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发道：“你既是这等，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绪聒⁽⁶⁾恶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却不曾答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只闻得呼的一声，回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但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罢，罢，罢！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去来！”正是舍身拼命归西去，莫倚旁人自主张。

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马上，也不骑马，一只手拄着锡杖，一只手揪着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那老母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长老，孤孤凄凄独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凶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了忆念。长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他那厢去了？”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回东去了。”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作‘定心真言’；又名作‘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

三藏闻言，低头拜谢。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却坐于路旁，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提。

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筋斗云，径转东洋大海。按住云头，分开水道，径至水晶宫前。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接至宫里坐下，礼毕。龙王道：“近闻得大圣难满，失贺！想必是重整仙山，复归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龙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教我正果，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门，又唤为行者了。”龙王道：“这等真是可贺！可贺！这才叫作改邪归正，惩创善心。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复东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识人性。有几个毛贼剪径，是我将他打死，唐僧就绪绪叨叨，说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是我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来望你一望，求钟茶吃。”龙王道：“承降，承降！”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

茶毕，行者回头一看，见后壁上挂着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行者道：“这是什么景致？”龙王道：“大圣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认得。这叫作‘圯桥三进履’。”行者道：“怎的是‘三进履’？”龙王道：“此仙乃是黄石公。此子乃是汉世张良。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失履于桥下，遂唤张良取来。此子急忙取来，跪献于前。如此三度，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爱他勤谨，夜授天书，着他扶汉。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太平后，弃职归山，从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闻言，沉吟半晌不语。龙王道：“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龙王欣喜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发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师父。”行者见他催促请行，急耸身，出离海藏，驾着云，别了龙王。

正走，却遇着南海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向蒙菩萨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压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却怪我凶顽，我才子闪了他一闪，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言毕，各回。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他上前道：“师父！怎么不走路？还在此做甚？”三藏抬头道：“你往那里去来？教我行又不敢行，动又不敢动，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不要说谎。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就说到龙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瞒师父说，我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来。”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像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像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你也过意不去呀！”行者道：“师父，你若饿了，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三藏道：“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

行者去解开包袱，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拿出来递与师父。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行者道：“好师父，把与我穿戴了罢。”三藏道：“只怕长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将绵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把帽儿戴上。

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痛！头痛！”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痛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住了口不念。不念时，他就不痛了。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样，紧紧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插入箍里，往外乱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口中又念起来，他依旧生痛，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那师父见他这等，又不忍不舍，复住了口，他的头又不痛了。行者道：“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的是紧箍经，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个又念。行者真个又痛，只教：“莫念，莫念！念动我就痛了！这是怎么说？”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你再可无礼了？”行者道：“不敢了！”

他口里虽然答应，心上还怀不善，把那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问师父，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三藏道：“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与我，他必然先晓得了。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却不是死了？”行者见说得有理，真个不敢动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师父，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教我随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当常言，只管念诵。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服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束一束绵布直裰，扣背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进。

毕竟这一去，后面又有甚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

(1) 薅（hāo）：指除去田中杂草，这里指除去杂草。

(2) 不犯：没等到。

(3) 华宗：此指同姓的人。

(4) 剪径：指拦路抢劫。

(5) 白客：指清白无辜的人。

(6) 绪聒：吵闹的意思。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却说行者服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正是那腊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叠岭层峦险峻山。三藏在马上，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回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作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说不了，马到涧边，三藏勒缰观看。但见：

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发朝霞眩太空。

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

师徒两个正然看处，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只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师父，那孽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惊走我的马了。”三藏道：“徒弟啊，却怎生寻得马着么？”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来。”

他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

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里忍得住暴躁，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行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那里去寻他？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行者闻得这话，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

哏哏的吆喝，正难息怒，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叫道：“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祇，特来暗中保取经者。”那长老闻言，慌忙礼拜。

行者道：“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众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各轮流值日听候。”行者道：“今日先从谁起？”众揭谛道：“丁甲、功曹、伽蓝轮次。我五方揭谛，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当值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等老孙寻那涧中的孽龙，教他还我马来。”众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吩咐：“行者仔细。”行者道：“只管宽心。”好猴王，束一束绵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箍铁棒，抖擞精神，径临涧壑，半云半雾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伏在那涧底中间，潜灵养性。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他按不住心中火发，急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道：“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行者见了他，大咤一声：“休走！还我马来！”抡着棍，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果是骁雄。但见那：

龙舒利爪，猴举金箍。那个须垂白玉线，这个眼幌赤金灯。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

来来往往，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条龙力软筋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又撺于水内，深潜涧底，再不出头。被猴王骂詈不绝，他也只推耳聋。

行者没及奈何，只得回见三藏道：“师父，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他与我赌斗多时，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三藏道：“不知端的⁽¹⁾可是他吃了我马？”行者道：“你看你说的话！不是他吃了，他还肯出来招声，与老孙犯对⁽²⁾？”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³⁾他，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他就发起神威道：“不要说，不要说！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

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那孽龙在于深涧中，坐卧不宁，心中思想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恼，受不得屈气，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饶你性命！”那龙道：“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⁴⁾，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科中去了。

猴王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响。急得他三尸神⁽⁵⁾咋，七窍烟生，念了一声“唵”字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一齐来跪下道：“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伸过孤拐⁽⁶⁾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二神叩头哀告道：“望大圣方便，容小神诉告。”行者道：“你说什么？”二神道：“大圣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几时出来，所以不曾接得，万望恕罪。”行者道：“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问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二神道：“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何得有什么师父的马来？”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今蒙观音菩萨劝善，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教我跟他做徒弟，往西天去拜佛求经。因路过此处，失了我师父的白马。”二神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作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行者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⁷⁾，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作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却无踪迹。”土地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发怒，在此找寻；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行者见说，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说不了，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大圣，你不须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行者大喜，道声：“有累，有累！快行，快行！”那揭谛急纵云头，径上南海。行者吩咐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值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去涧边巡绕不提。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得见菩萨。菩萨道：“汝来何干？”揭谛道：“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还他马匹。”菩萨闻言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揭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诗曰：

佛说蜜多⁽⁸⁾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⁹⁾妙语通天地，般若⁽¹⁰⁾真言救鬼灵。

致使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你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服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什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

行者道：“这桩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太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像他这般惧怕老孙，潜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萨叫揭谛道：“你去涧边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了。”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那小龙翻波跳浪，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像，踏了云头，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倚着有些力量，将我斗得力怯而回；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样。”行者道：“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就说？”小龙道：“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你嚷道：‘管什么那里不那里，只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

行者欢喜领教。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作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那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

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什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菩萨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作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辔，着老孙揪将来也。”三藏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三藏就撮土焚香，望南礼拜。拜罢，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吩咐了揭谛、功曹，却请师父上马。三藏道：“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寻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行者道：“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势，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三藏无奈，只得依言，跨了刬马。行者挑着行囊。到了涧边。

只见那上流头，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顺流而下。行者见了，用手招呼道：“那老渔，你来，你来。我是东土取经去的。我师父到此难过，你来渡他一渡。”渔翁闻言，急忙撑拢。行者请师父下了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筏子，揪上马匹，安了行李。那老渔撑开筏子，如风似箭，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送与老渔。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不要钱，不要钱。”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三藏甚不过意，只管合掌称谢。行者道：“师父休致意了。你不认得他？他是此涧里的水神。不曾来接得我老孙，老孙还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够了他的，怎敢要钱！”那师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着刬马，随着行者，径投大路，奔西而去。这正是：广大真知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

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

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旁一座庄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行者抬头看见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三藏道：“如何不是？”行者道：“人家庄院，却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们说着话，早已到了门首。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遂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顶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叫声：“师父请坐。”三藏慌忙答礼，上殿去参拜了圣像。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茶罢，三藏问老者道：“此庙何为‘里社’？”老者道：“敝处乃西番哈咇国界。这庙后有一庄人家，共发虔心，立此庙宇。里者，乃一乡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每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办三牲花果，来此祭社，以保四时清吉，五谷丰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闻言，点头夸赞：“正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我那里人家，更无此善。”老者却问：“师父仙乡是何处？”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坊，天色将晚，特投圣祠，告宿一宵，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欢喜，道了几声“失迎”，又叫童子办饭。三藏吃毕，谢了。

行者的眼乖，见他房檐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走将去，一把扯断，将马脚系住。那老者笑道：“这马是那里偷来的？”行者怒道：“你那老头子，说话不知高低！我们是拜佛的圣僧，又会偷马！”老儿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没有鞍辔缰绳，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三藏赔礼道：“这个顽皮，只是性燥。你要拴马，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老先⁽¹¹⁾休怪，休怪。我这马，实不瞒你说，不是偷的；昨日东来，至鹰愁陡涧，原有骑的一匹白马，鞍辔俱全，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教他就变作我原骑的白马，毛片俱同，驮我上西天拜佛。今此过涧，未经一日，却到了老先的圣祠，还不曾置得鞍辔哩。”那老者道：“师父休怪，我老汉作笑耍子，谁知你高徒认真。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也好骑匹骏马；只因累岁屯邅⁽¹²⁾，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梢⁽¹³⁾，故充为庙祝，侍奉香火。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才听老师父之言，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扣背前去，乞为笑纳。”三藏闻言，称谢不尽。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斋罢，掌上灯，安了铺，各各寝歇。

至次早，行者起来道：“师父，那庙祝老儿，昨晚许我们鞍辔，问他要，不要饶他。”说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师父，鞍辔奉上。”三藏见了，欢喜领受。教行者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诗曰：

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叠，牵缰三股紫丝绳。

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行者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三藏拜谢那老，那老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那长老出得门来，攀鞍上马。行者担着行李。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丝穿结的梢儿，在路旁拱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发送了你罢。”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

正打问讯，却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却莫一时怠慢。”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佑。”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管拜怎的？”长老道：“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里知道？像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够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三藏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误了走路。”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回回，狼虫虎豹。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师徒们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行者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

毕竟不知此去是什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

(1) 端的：确实。

(2) 犯对：作对。

(3) 急：刺激。

(4) 难搪：难抵挡。

(5) 三尸神：又称“三彭”或“三虫”。道教认为，人身体中有三条虫，称为上尸、中尸、下尸，分别居于上、中、下三丹田。据说，三尸姓“彭”。　

(6) 孤拐：踝骨。

(7) 侮手：交手。

(8) 蜜多：梵语译音。指到达彼岸的意思。

(9) 摩诃：梵语译音。众多的意思。

(10) 般若：梵语译音。指智慧。

(11) 老先：同“老先生”。

(12) 屯邅（zhān）：行进艰难的样子，比喻处境艰难。

(13) 下梢：结局。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却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首观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见那：

层层殿阁，叠叠廊房。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两路松篁，一林桧柏。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又见那钟鼓楼高，浮屠⁽¹⁾塔峻。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

诗曰：

上刹祇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娑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长老下了马，行者歇了担，正欲进门，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腰围。

草履行来稳，木鱼手内提。口中常作念，般若总皈依。

三藏见了，侍立门旁，道个问讯，那和尚连忙答礼。答道：“失瞻。”问：“是那里来的？请入方丈献茶。”三藏道：“我弟子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至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那和尚道：“请进里坐，请进里坐。”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有些害怕，便问：“那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三藏道：“悄言，悄言！他的性急，若听见你说是什么东西，他就恼了。他是我的徒弟。”那和尚打了个寒噤，咬着指头道：“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好招他做徒弟！”三藏道：“你看不出来哩，丑自丑，甚是有用。”

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山门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是“观音禅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那和尚闻言，即命道人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那行者拴了马，丢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像叩头。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三藏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祝拜已毕，那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或紧或慢，撞了许久。那道人道：“拜已毕了，还撞钟怎么？”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

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听得钟声乱响，一齐拥出道：“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行者跳将出来，“咄”的一声道：“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那些和尚一见了，唬得跌跌滚滚，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爷爷！”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起来，起来，不要怕，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众僧方才礼拜；见了三藏，都才放心不怕。内有本寺院主请道：“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遂而解缰牵马，抬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序了坐次。

那院主献了茶，又安排斋供。天光尚早。三藏称谢未毕，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²⁾；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着：“老院主，弟子拜揖。”那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的老爷，我才出来奉见。”三藏道：“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老爷，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长安边界，有五千馀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众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经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弟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³⁾之辈。”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行者听见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那和尚便问：“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便不介意，也不再问，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什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三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甚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

行者在旁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他看看何如？”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

行者一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⁴⁾，刺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与人斗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三藏道：“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裹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赞。真个好袈裟！上头有：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

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真是没缘！”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何话说？”他道：“老爷这件宝贝，方才展开，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岂不是无缘！”三藏教：“掌上灯来，让你再看。”那老僧道：“爷爷的宝贝，已是光亮；再点了灯，一发晃眼，莫想看得仔细。”行者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老爷若是宽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怨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我包起来，教他拿了去看。但有疏虞，尽是老孙管整。”那三藏阻挡不住，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凭你看去；只是明早照旧还我，不得损污些须。”老僧喜喜欢欢，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却吩咐众僧，将前面禅堂扫净，取两张藤床，安设铺盖，请二位老爷安歇；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遂而各散。师徒们关了禅堂，睡下不提。

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啕痛哭，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为何，却去报与众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时候，还不歇声。”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之人，上前问道：“师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僧宝贝！”小和尚道：“公公年纪高大，发过了。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何须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长久。我今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得有他这一件？怎么得做个唐僧？”小和尚道：“师公差了。唐僧乃是离乡背井的一个行脚僧。你这等年高，享用也够了，倒要像他做行脚僧，何也？”老僧道：“我虽是坐家自在，乐乎晚景，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儿，就死也闭眼，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

众僧道：“好没正经！你要穿他的，有何难处？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何苦这般痛哭？”老僧道：“纵然留他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也不得气长。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

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公公，要得长远，也容易。”老僧闻言，就欢喜起来道：“我儿，你有什么高见？”广智道：“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老和尚见说，满心欢喜，却才揩了眼泪道：“好，好，好！此计绝妙！”即便收拾枪刀。

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他，须要看看动静。那个白脸的似易，那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他不得，却不反招己祸？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老僧道：“我儿，你有何法？”广谋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欢喜。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搬柴来。唉！这一计，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观音禅院化为尘！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馀众。当夜一拥搬柴，把个禅堂，前前后后，四面围绕不通，安排放火不提。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却是个灵猴，虽然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醒眼。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响风生。他心疑惑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莫敢是贼盗，谋害我们的？……”他就一骨鲁⁽⁵⁾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真个是：

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嚣嚣薄翅会乘风。却自椽棱下，钻出看分明。

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要害我们性命，谋我的袈裟，故起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怜又不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凶。罢，罢，罢！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

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唬得个庞、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行者摇着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却遇天王早到，迎着行者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万分紧急，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他一救。快些拿来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里晓得就里。借水救之，却烧不起来，倒相应⁽⁶⁾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僧无伤，其馀管他，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下边干事！”那天王笑道：“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不管别人。”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递与行者。

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保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

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威威血马。南方三炁逞英雄，回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什么燧人钻木；熟油门前飘彩焰，赛过了老祖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这有意行凶；不去弭灾，反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馀高；火趁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却就如军中炮声。烧得那当场佛像莫能逃，东院伽蓝无处躲。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

这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其馀前后火光大发，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见那窗门透亮，只道是天明。起来看时，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妖精大惊道：“呀！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好妖精，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进去，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风。他却情知如此，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襕袈裟，乃佛门之异宝。正是财动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趁哄打劫，拽回云步，径转东山而去。

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熄。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冤叫屈，乱嚷乱闹不提。

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门，交与广目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作‘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行者道：“老孙比在前不同，‘烂板凳，高谈阔论’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那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像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

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罢。”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忽抬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今夜走了火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行者笑道：“好教师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爱上我们的袈裟，算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行者道：“不是他是谁？”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行者道：“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干这等不良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他心毒，果是不曾与他救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但是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死了！”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来走路。”三藏才牵着马，行者挑了担，出了禅堂，径往后方丈去。

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冤魂索命来了！”行者喝道：“什么冤魂索命？快还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爷爷呀！冤有冤家，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我们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莫问我们讨命。”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那个问你讨什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如今又来讨袈裟，端的还是人，是鬼？”行者笑道：“这伙孽畜！那里有什么火来？你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更不曾燎灼了半分。众人悚惧，才认得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

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答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证。诗曰：

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

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盗藏起也！都出来，开具花名手本，等老孙逐一查点！”那上下房的院主，将本寺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都要解放衣襟，分明点过，更无袈裟。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从头细细寻遍，那里得有踪迹。

三藏心中烦恼，懊恨行者不尽，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行者扑的跌倒在地，抱着头，十分难禁，只教：“莫念，莫念！管寻还了袈裟！”那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才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朵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这猴头！你头痛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动手，且莫伤人，再与我审问一问！”众僧们磕头礼拜，哀告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死鬼尸首抬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宝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

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妖怪成精么？”院主道：“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远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三藏道：“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断得是他？”行者道：“你不曾见夜间那火，光腾万里，亮透三天，且休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坐定是他见火光耀耀，趁着机会暗暗的来到这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必然趁哄掳去也。等老孙去寻他一寻。”三藏道：“你去了时，我却何倚？”行者道：“这个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服侍。”即唤众和尚过来，道：“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着几个服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众僧领诺。行者又道：“汝等莫顺口儿答应，等我去了，你就不来奉承。看师父的，要怡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假有一毫儿差了，照依这个样棍，与你们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把那墙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众僧见了个个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滴泪道：“爷爷宽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爷，决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纵筋斗云，径上黑风山，寻找这袈裟。正是那：

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

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齐天大圣威。火发疯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

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浮屠：梵语译音。指佛塔。

(2) 骊山老母：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女仙。

(3) 樗朽：自谦词。指不成材。

(4) 纳锦：一种用穿纱方法做的刺绣。

(5) 一骨鲁：翻身一滚。

(6) 相应：便宜。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筋头跳将起去，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提。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值春光时节，但见：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发，野花开，悬崖峭嶂；薜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那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

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个道人，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¹⁾，旁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衣秀士道：“年年与大王上寿，今年岂有不来之理？”黑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

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宝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抡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捽做五七断，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

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抡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畜！什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

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缨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穗襕长。

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什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虀粉！”

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什么手段，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之！我：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活该三百多馀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棒！”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

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撚急三枪⁽²⁾。白虎爬出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

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行者道：“你这个孽畜，教作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馀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提。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服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

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要以此为寿，做一大宴，唤作‘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战够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却来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

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马？”众僧俱满口答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怠慢了老爷。”三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餐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情拿住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祥云，又去找寻。

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必有什么柬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似个肉饼一般；却拖在路旁，揭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

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什么服气的小法儿，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作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却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铁棒，拽开步，径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样，急转身报道：“大王，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见。”

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窗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妖精欠身道：“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那怪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反来就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

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绰着经儿⁽³⁾，变化作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得迅速，果然是他！”急纵身，拿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住枪尖，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杀：

那猴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隐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袈裟欲见无由见，宝贝玄微真妙微。小怪寻山言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争持辨是非。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这番苦战难分手，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

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在云外，吐雾喷风，飞沙走石，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像个战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看他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

行者却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回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道：“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递与三藏道：“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作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什么巡风的，走了风信，他就与我打将起来。只斗到这早晚，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回洞去，紧闭石门。老孙无奈，也暂回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

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递与那院主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这伙和尚没甚妖气，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三藏道：“我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类，他却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三藏又道：“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却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回来？”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

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晚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教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棚，各各睡下，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静，但见：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万籁声宁，千山鸟绝。溪边渔火熄，塔上佛灯昏。昨夜阇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

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服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三讲，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回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服侍，老孙去也。”

说声去，早已无踪。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叠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叠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琉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叉雄壮。

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

行者遵法而行，至宝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发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反来我处放刁！”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进也。”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浆流出，腔中血迸撺。菩萨大惊道：“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冤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黑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

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刻道：“凌虚子制”。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叫作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⁴⁾。”菩萨说道：“悟空，这教怎么说？”行者道：“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叫作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肯依我？”菩萨道：“你说。”行者说道：“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菩萨若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作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往西，我悟空往东，佛衣只当相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个计较。”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人就叫作凌虚子。菩萨，你要依我时，可就变作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两粒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

菩萨没法，只得也点点头儿。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

鹤氅仙风飒，飘摇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

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

行者看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却就变作一粒仙丹：

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

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

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看时，果然是：

崖深岫险，云生岭上；柏苍松翠，风飒林间。崖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柏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问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无边垂恻隐。

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却是也有些道分。”因此心中已此有个慈悲。

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二门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辉。”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昨日之事。菩萨不答，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递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枪，满地乱滚。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

菩萨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行者道“恐耽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样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处用哩？”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行者笑道：“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教他了账！”却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受戒，教他执了长枪，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罢。好生服侍唐僧，以后再休懈惰生事。”行者道：“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回送回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着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回大海。有诗为证。诗曰：

祥光霭霭凝金像，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遍观法界现金莲。

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降怪成真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

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道教称将朱砂、汞、铅，混在一起炼成丹，人食用此丹，便可成仙。

(2) 急三枪：一种使枪的手法。后文中的“白虎探抓”“黄龙卧道”也是指枪、棍的不同手法。

(3) 绰着经儿：乘着劲儿。

(4) 了劣：了结。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发行凶，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发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却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回直北。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回？”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孙老爷说得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宝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¹⁾，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馀资，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出几卷消灾解厄的经。当晚事毕。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包裹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那：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裩扎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纠纠的，出街忙走。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行者赔着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那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行者愈加不放，急得暴躁如雷。三藏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作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作高老庄。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往那里去，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

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个老女儿⁽²⁾，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³⁾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你放我去罢。”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化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

那人也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步回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

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往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那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缠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却十分欢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高老道：“是那里来的？”高才道：“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太公道：“既是远来的和尚，怕不真有些手段。他如今在那里？”高才道：“现在门外等候。”

那太公急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⁴⁾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这行者见请，才牵了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道：“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⁵⁾。”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

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那！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怪女婿，也被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

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什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只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只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行者道：“怎么变么？”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作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沙，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个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什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

老儿十分欢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你看他揝着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行者道：“你去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却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行者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那：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⁶⁾。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女子道：“不知往那里去。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沙。好风：

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衔花糜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棹梢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的不绝。

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作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往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什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作猪刚鬣⁽⁷⁾。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行者暗喜道：“那怪却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闻得这个名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像模样。”

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那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龇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

咦！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有何胜败，且听下回分解。

————————————————————

(1) 散了福：祭祀后,把祭祀食品分给大家吃，叫“散福”。

(2) 老女儿：最小的女儿。老是老人对最小的儿子、女儿的叫法。

(3) 纥刺星：指遭到意外的阻难。

(4) 干净：这里指完全的意思。

(5) 家怀：不见外，不客套。

(6) 屈屈偎偎：形容软弱无力的样子。

(7) 刚鬣：古代祭祀用的猪。这里是猪八戒的名。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这大圣的彩霞随跟。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那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什么本事，实实供来，饶你性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来站稳着，我说与你听：我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忽然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孽。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周流肾水入华池⁽¹⁾，丹田补得温温热。婴儿⁽²⁾姹女⁽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三花聚顶⁽⁴⁾得归根，五气朝元⁽⁵⁾通透彻。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作猪刚鬣。”

行者闻言道：“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那怪道声：“哏！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当年撞那祸时，不知带累我等多少，今日又来此欺人！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好杀：

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

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斗到东方发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上书“云栈洞”三字；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却思量：“恐师父等候，且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正想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谢道：“多劳，多劳！”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其实性灵尚存。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鬣。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着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适才天色将明，他怯战而走，把洞门紧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故先来回个信息。”

说罢，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他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把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发与他做个竭绝，才见始终。”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也。”

说声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他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正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他却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辩处。像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⁶⁾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棍支住道：“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

此是煅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⁷⁾亲身添炭屑。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名为上宝逊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因我修成大罗仙，为吾养就长生客。敕封元帅号天蓬，钦赐钉钯为御节。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人间那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铁。随身变化可心怀，任意翻腾依口诀。相携数载未曾离，伴我几年无日别。日食三餐并不丢，夜眠一宿浑无撇。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带他朝帝阙。皆因仗酒却行凶，只为倚强便撒泼。上天贬我降凡尘，下世尽我作罪孽。石洞心邪曾吃人，高庄情喜婚姻结。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提，惟有吾当钯最切。相持取胜有何难，赌斗求功不用说。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行者闻言，收了铁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焰焰，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唬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煅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

那怪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作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

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那里？累烦你引见，引见。”行者道：“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⁸⁾我，欲为脱身之计。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⁹⁾的一般，只管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教我犯了天条，劈尸万段！”

行者见他赌咒发愿，道：“既然如此，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我方带你去。”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对行者道：“我今已无挂碍了，你却引我去罢。”行者道：“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条三股麻绳，走过来，把手背绑剪了。那怪真个倒背着手，凭他怎么绑缚。却又揪着耳朵，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着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我师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有诗为证：

金性刚强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龙归。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发挥。

一主一宾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吾师也。”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双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泼折⁽¹⁰⁾？”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

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个香案用用。”老高急忙抬出香案。三藏净了手焚香，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绳。”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从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既从吾善果，要做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早晚好呼唤。”他道：“师父，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作猪悟能也。”三藏笑道：“好，好，你师兄叫作悟空，你叫作悟能，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作猪八戒。

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提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往西天走路。”

高老儿摆了桌席，请三藏上坐。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旁。诸亲下坐。高老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三藏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荤。”老高道：“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能慌了道：“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悟空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误事。”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钟。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

师徒们宴罢，老高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又将三领绵布褊衫，为上盖⁽¹¹⁾之衣。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庄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行者近前，抡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草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高才接了，叩头谢赏。老高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八戒在旁边道：“师父、师兄，你们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丈人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双好新鞋子。”高老闻言，不敢不与。随买一双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

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¹²⁾：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行者喝道：“夯货，却莫胡说！”八戒道：“哥呵，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却不是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两下里都耽搁了？”三藏道：“少提闲话，我们赶早儿去来。”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背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诗曰：

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¹³⁾是伐毛⁽¹⁴⁾。

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行过了乌斯藏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须索仔细，仔细。”八戒道：“没事。这山唤作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三藏道：“他有些什么勾当？”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师徒们说着话，不多时，到了山上。好山！但见那：

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见香桧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梢头，有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乌巢禅师！”三藏纵马加鞭，直至树下。

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即便离了巢穴，跳下树来。三藏下马奉拜，那禅师用手搀道：“圣僧请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禅师，作揖了。”禅师惊问道：“你是福陵山猪刚鬣，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禅师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问道：“此位是谁？”行者笑道：“这老禅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我？”禅师道：“因少识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禅师赔笑道：“欠礼，欠礼。”

三藏再拜，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禅师道：“远哩！远哩！只是路多虎豹，难行。”三藏殷勤致意，再问：“路途果有多远？”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三藏拜伏于地恳求，那禅师遂口诵传之。经云：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即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

那禅师传了经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笑云：

“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行者闻言，冷笑道：“我们去，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乌巢而去。长老往上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铁棒望上乱捣，只见莲花生万朵，祥雾护千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莫想挽着乌巢一缕藤。三藏见了，扯住行者道：“悟空，这样一个菩萨，你捣他窝巢怎的？”行者道：“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尝骂你？”行者道：“你那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此意？”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往西而去。那一去：

管教清福人间少，致使灾魔山里多。

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华池：道教称舌头下面的地方。

(2) 婴儿：道教术语。即铅。

(3) 姹女：道教术语。即汞。

(4) 三花聚顶：道教认为精、气、神的最高修炼，即将三花（人花、地花、天花）聚于顶上，万劫不侵。

(5) 五气朝元：道教认为得道时，可将五行化为真气，会聚于顶。

(6) 茶红：指古时订婚时送的礼品。

(7) 荧惑：指火德神君。

(8) 软：这里是欺骗的意思。

(9) 捣碓（duì）：形容磕头如捣米一样。

(10) 泼折：波折的意思

(11) 上盖：上身的外衣。

(12) 浑家：对妻子的称呼。

(13) 金华：佛教术语。即金波罗华，金色莲花的意思。形容功德圆满的境界。

(14) 伐毛：佛教道教术语。功德圆满的意思。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偈曰：

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¹⁾，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²⁾。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

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

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³⁾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服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作‘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

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

却说行者素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么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⁴⁾，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⁵⁾些儿的，叫作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⁶⁾，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什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

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喧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什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山恶人善⁽⁷⁾。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

三藏却坐在他门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像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吩咐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作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什么妖怪，不敢惹我。”

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够三碗。行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汤⁽⁸⁾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筯。”三藏、行者俱道：“够了。”八戒道：“老儿滴答什么，谁和你发课，说什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伙，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⁹⁾。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

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观看，果然那：

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¹⁰⁾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玩玩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趷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

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拨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便也渍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抡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滑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的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纠纠的厉声高喊。

喊道：“慢来！慢来！吾当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¹¹⁾。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抡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抡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提。

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抡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

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够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

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¹²⁾。”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

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行者道：“这个叫作‘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里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够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

叠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

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

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平了你住处！”

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什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

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弄什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¹³⁾，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

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

三二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

那呆子一脚住他的脊背，两手抡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我打败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什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这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杀他。”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正是：

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

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

(1) 人牛不见时：佛教用牛来比喻众生的佛性，人牛俱忘是第八种境界。

(2) 打开了门户：指领悟了修行的道理。

(3) 赃埋：嫁祸。

(4) 别颏腮：瘪嘴巴，瘪腮帮子。

(5) 俊刮：俊俏。

(6) 踢天弄井：能够上天入地，形容本事大。

(7) 山恶人善：指外貌丑陋，心地却十分善良。

(8) 汤：碰。

(9) 哈话：愚蠢的话。

(10) 骨都都：翻腾向外冒的样子。

(11) 案酒：下酒的食物。

(12) 劣蹶：形容马的不驯服。

(13) 起倒：抬举。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报道：“大王，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十分烦恼。正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什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是个什么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¹⁾。”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老妖结束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率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着虎怪的皮囊，手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色！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行者笑道：“儿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挨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分说，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这一场好杀：

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叉，尖明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嘑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拨土扬尘崩岭坫。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²⁾刮倒森罗殿。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真武龟蛇失了群，梓橦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抡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那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回洞不提。

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却早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不见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进退两难，仓皇不已。

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哥哥，好大风啊！你从那里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馀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凶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啊，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什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道：“正是，正是。”

他却牵了马，挑了担，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时渐渐黄昏，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首。但见：

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

他两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有一老者，带几个年幼的农夫，叉钯扫帚齐来，问道：“什么人？什么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我们还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

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行者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晓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者道：“善哉！善哉！你这个长老，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利害。他那风，比不得什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八戒道：“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叫作‘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的晚辈，这条命急切难休，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点试。”

那老者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开，宁心睡觉，明早就好。点毕，收了石罐，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行者安置。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³⁾儿呢？”行者道：“你这个馕糟的呆子！你照顾我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直到有三更后，方才睡下。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却转头后边望望，呀！那里是甚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看看。”呆子忽抬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八戒道：“这家子惫懒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你送些茶果。想是躲门户⁽⁴⁾的，恐怕里长晓得，却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拆房子，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什么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

行者道：“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日报了名，只为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八戒道：“正是这等。讨一个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若是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

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首，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诗曰：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　　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

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他今日必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

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行者漫⁽⁵⁾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僧哩。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处。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啊，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什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馀何足惧也！”

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喜，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八戒道：“哥，你往那里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作蚊虫儿，进他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是老孙吩咐，教他莫哭，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只是被你赶他，却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说是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谁？”行者道：“他说怕什么神兵，那个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

正商议处，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老公公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瘦骨衰筋强硬。　　屈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称，却似寿星出洞。

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上前问他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铁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者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何事干？”行者道：“我们是取经的圣僧。昨日在此失了师父，特来动问公公一声：灵吉菩萨在那里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这条羊肠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

上复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啊，我们连日造化低了。这两日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长庚是那个？”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弟，你却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孙大圣跳在空中，纵筋斗云，径往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馀程。须臾，见一座高山，半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悠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礼道：“那里来的老爷？”行者道：“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话说？”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

这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看，只见那：

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首轻敲金铸磬。佛前供养，尽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肴素品。辉煌宝烛，条条金焰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梢。静收慧剑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

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如来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云端里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

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妖怪！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那怪道：“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死！”仍前披挂，手绰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那怪吊回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抡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两三捽，捽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如来照见了他，不该死罪，故着我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场功绩哩。”行者闻言，却谢了菩萨。菩萨西归不提。

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量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欢欢喜喜。

二人撞入里面，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却往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

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对命：偿命。

(2) 争些：险些。

(3) 明杖：盲人用来探路的手杖。

(4) 躲门户：明代苛捐杂税繁重，农民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就称为躲门户。

(5) 漫：这里指顺着的意思。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不一日，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¹⁾向西流。

正行处，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只行走，我们从那里过去？”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那行者跳在空中，用手搭凉篷而看。他也心惊道：“师父啊，真个是难，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呵，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三藏道：“我这里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宽阔？”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八戒道：“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却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三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徒们正看碑文，只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²⁾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径抢唐僧，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脱。那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铁钯，望妖精便筑。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两个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这一场好斗：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那大圣护了唐僧，牵着马，守定行李，见八戒与那怪交战，就恨得咬牙切齿，擦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他，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那师父苦留不住。他打个唿哨，跳到前边，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被行者抡起铁棒，望那怪着头一下，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径钻入流沙河里。气得个八戒乱跳道：“哥啊！谁着你来的！那怪渐渐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他见你凶险，败阵而逃，怎生是好！”行者笑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这个把月不曾耍棍，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

他两个搀着手，说说笑笑转回见了唐僧。唐僧道：“可曾捉得妖怪？”行者道：“那妖怪不奈战，败回钻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这怪久住于此，他知道浅深。似这般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行者道：“正是这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我们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杀，只教他送师父过河，再做理会。”八戒道：“哥哥不必迟疑，让你先去拿他，等老猪看守师父。”行者笑道：“贤弟呀，这桩儿我不敢说嘴。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若是空走，还要捻诀，又念念‘避水咒’，方才走得。不然，就要变化作什么鱼虾蟹鳖之类，我才去得。若论赌手段，凭你在高山云里，干什么蹊跷异样事儿，老孙都会；只是水里的买卖，有些儿榔杭。”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倒学得知些水性，却只怕那水里有什么眷族老小，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弄他不过。一时不被他捞去耶？”行者道：“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却不要恋战，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下手助你。”

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说声去，就剥了青锦直裰，脱了鞋，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去，径至水底之下，往前正走。

却说那怪败了阵回，方才喘定，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忽起身观看，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那和尚！那里走！仔细看打！”八戒使钯架住道：“你是个什么妖精，敢在此间挡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不是那妖魔鬼怪，也不是少姓无名。”八戒道：“你既不是邪妖鬼怪，却怎生在此伤生？你端的什么姓名，实实说来，我饶你性命。”那怪道：“我

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馀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³⁾金公⁽⁴⁾放。明堂⁽⁵⁾肾水入华池，重楼⁽⁶⁾肝火投心脏。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往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只因王母降蟠桃，设宴瑶池邀众将。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玉皇即便怒生嗔，却令掌朝左辅相：卸冠脱甲摘官衔，将身推在杀场上。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将吾放。饶死回生不典刑，遭贬流沙东岸上。饱时困卧此山中，饿去翻波寻食饷。樵子逢吾命不存，渔翁见我身皆丧。来来往往吃人多，翻翻复复伤生瘴。你敢行凶到我门，今日肚皮有所望。莫言粗糙不堪尝，拿住消停剁鲊酱！”

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这泼物，全没一些儿眼色！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你怎敢说我粗糙，要剁鲊酱！看起来，你把我认作个老走硝⁽⁷⁾哩。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那怪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躲过。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各人踏浪登波。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你看那：

卷帘将，天蓬帅，各显神通真可爱。那个降妖宝杖着头轮，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跃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凶如太岁撞幢幡，恶似丧门掀宝盖。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钯抓一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败。努力喜相持，用心要赌赛。算来只为取经人，怒气冲天不忍耐。搅得那鳊鲌鲤鳜退鲜鳞，龟鳖鼋鼍伤嫩盖；红虾紫蟹命皆亡，水府诸神朝上拜。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

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不分胜败。这才是铜盆逢铁帚，玉磬对金钟。

却说那大圣保着唐僧，立于左右，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只是他不好动手。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佯输诈败，转回头往东岸上走。那怪随后赶来，将近到了岸边，这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师父，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精劈头就打。那妖物不敢相迎，飕的又钻入河内。八戒嚷道：“你这弼马温，彻是个急猴子！你再缓缓些儿，等我哄他到了高处，你却阻住河边，教他不能回首呵，却不拿住他也；他这进去，几时又肯出来？”行者笑道：“呆子，莫嚷，莫嚷，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

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见了三藏。三藏欠身道：“徒弟辛苦呀。”八戒道：“且不说辛苦，只是降了妖精，送得你过河，方是万全之策。”三藏道：“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八戒道：“那妖的手段，与老猪是个对手。正战处，使一个诈败，他才赶到岸上。见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奈何？”行者道：“师父放心，且莫焦恼。如今天色又晚，且坐在这崖次之下，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你吃了睡去，待明日再处。”八戒道：“说得是，你快去快来。”

行者急纵云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回献师父。

师父见他来得甚快，便叫：“悟空，我们去化斋的人家，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不强似与这怪争持？”行者笑道：“这家子远得很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里得知水性？问他何益？”八戒道：“哥哥又来扯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孙的筋斗云，一纵有十万八千里。像这五七千路，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往回，有何难哉！”八戒道：“哥啊，既是这般容易，你把师父背着，只消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罢了；何必苦苦的与他厮战？”行者道：“你不会驾云？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八戒道：“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行者道：“我的筋斗，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自古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像这泼魔毒怪，使摄法，弄风头，却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像那样法儿，老孙也会使会弄；还有那隐身法、缩地法，老孙件件皆知。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才能够超脱苦海，所以寸步难行也。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些苦恼，也取不得经来；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正叫作‘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那呆子闻言，喏喏听受。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

次早，三藏道：“悟空，今日怎生区处？”行者道：“没甚区处，还须八戒下水。”八戒道：“哥哥，你要图干净，只作成我下水。”行者道：“贤弟，这番我再不急性了，只让你引他上来，我拦住河沿，不让他回去，务要将他擒了。”

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钯，到河沿，分开水路，依然又下至窝巢。那怪方才睡醒，忽听推得水响，急回头睁睛看看。见八戒执钯下至，他跳出来，当头阻住，喝道：“慢来，慢来，看杖！”八戒举钯架住道：“你是个什么‘哭丧杖’，断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这厮甚不晓得哩！我这

宝杖原来名誉大，本是月里梭罗派。吴刚伐下一枝来，鲁班制造工夫盖。里边一条金趁心，外边万道珠丝玠。名称宝杖善降妖，永镇灵霄能伏怪。只因官拜大将军，玉皇赐我随身带。或长或短任吾心，要细要粗凭意态。也曾护驾宴蟠桃，也曾随朝居上界。值殿曾经众圣参，卷帘曾见诸仙拜。养成灵性一神兵，不是人间凡器械。自从遭贬下天门，任意纵横游海外。不当大胆自称夸，天下枪刀难比赛。看你那个锈钉钯，只好锄田与筑菜！”

八戒笑道：“我把你少打的泼物！且莫管什么筑菜，只怕荡了一下儿，教你没处贴膏药，九个眼子一齐流血！纵然不死，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那怪丢开架手，在那水底下，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这一番斗，比前果更不同。你看他：

宝杖轮，钉钯筑，言语不通非眷属。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两下相战触。没输赢，无反复，翻波淘浪不和睦。这个怒气怎含容？那个伤心难忍辱。钯来杖架逞英雄，水滚流沙能恶毒。气昂昂，劳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钉钯老大凶，宝杖十分熟。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声如霹雳动鱼龙，云暗天昏神鬼伏。

这一场，来来往往，斗经三十回合，不见强弱。八戒又使个佯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来，拥波捉浪，赶至崖边。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你上来！这高处，脚踏实地好打！”那妖骂道：“你这厮哄我上去，又教那帮手来哩。你下来，还在水里相斗。”原来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

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暴，恨不得一把捉来；行者道：“师父！你自坐下，等我与他个‘饿鹰雕食’。”就纵筋斗，跳在半空，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正与八戒嚷闹，忽听得风响，急回头，见是行者落下云来，却又收了那杖，一头淬下水，隐迹潜踪，渺然不见。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这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难，难，难！战不胜他！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只绷得个手平。”行者道：“且见师父去。”

二人又到高岸，见了唐僧，备言难捉。那长老满眼下泪道：“似此艰难，怎生得渡！”行者道：“师父莫要烦恼。这怪深潜水底，其实难行。八戒，你只在此保守师父，再莫与他厮斗，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八戒道：“哥呵，你去南海何干？”行者道：“这取经的勾当，原是观音菩萨；及脱解我等，也是观音菩萨；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进，不得他，怎生处治？等我去请他，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八戒道：“也是，也是。师兄，你去时，千万与我上复一声：向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若是去请菩萨，却也不必迟疑，快去快来。”

行者即纵筋斗云，径上南海。咦！那消半个时辰，早望见普陀山境。须臾间，坠下筋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着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我师有难，特来谒见菩萨。”诸天道：“请坐，容报。”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孙悟空有事朝见。”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闻报，即转云岩，开门唤入。大圣端肃皈依参拜。

菩萨问曰：“你怎么不保唐僧？为甚事又来见我？”行者启上道：“菩萨，我师父前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徒弟，唤名猪八戒，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才行过黄风岭，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师父已是难渡；河中又有个妖怪，武艺高超，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只是不能取胜，被他拦阻，不能渡河。因此，特告菩萨，望垂怜悯，济渡他一济渡。”菩萨道：“你这猴子，又逞自满，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行者道：“我们只是要拿住他，教他送我师父渡河。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与他打话。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菩萨道：“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教他保护取经之辈。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他决不与你争持，断然归顺矣。”行者道：“那怪如今怯战，不肯上崖，只在水里潜踪，如何得他归顺？我师如何得渡弱水？”

菩萨即唤惠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吩咐道：“你可将此葫芦，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净”，他就出来了。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按九宫布列，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惠岸闻言，谨遵师命，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有诗为证。诗曰：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

今来归性还同类，求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早来到流沙河岸。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引师父上前迎接。那木叉与三藏礼毕，又与八戒相见。八戒道：“向蒙尊者指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门。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行者道：“且莫叙阔。我们叫唤那厮去来。”三藏道：“叫谁？”行者道：“老孙见菩萨，备陈前事。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因为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故此苦苦争斗。菩萨今差木叉，将此葫芦，要与这厮结作法船，渡你过去哩。”三藏闻言，顶礼不尽，对木叉作礼道：“万望尊者作速一行。”

那木叉捧定葫芦，半云半雾，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厉声高叫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

却说那怪惧怕猴王，回于水底，正在窝中歇息。只听得叫他法名，情知是观音菩萨；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惧斧钺，急翻波伸出头来，又认得是木叉行者。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菩萨今在何处？”木叉道：“我师未来，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渡他过此弱水。”悟净道：“取经人却在那里？”木叉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悟净看见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与我整斗了这两日，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又看见行者，道：“这个主子，是他的帮手，好不利害！我不去了。”木叉道：“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俱是唐僧的徒弟，俱是菩萨劝化的，怕他怎的？我且和你见唐僧去。”那悟净才收了宝杖，整一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八戒道：“你这脓包，怎的早不皈依，只管要与我打？是何说话！”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样与姓名耳。”长老道：“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悟净道：“弟子向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起个法名，唤作沙悟净，岂有不从师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发。”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又来拜了三藏，拜了行者与八戒，分了大小。三藏见他行礼，真像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作沙和尚。木叉道：“既秉了迦持，不必叙烦，早与作法船去来。”

那悟净不敢怠慢，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那长老遂登法船，坐于上面，果然稳似轻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悟净捧托；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头直上⁽⁸⁾又有木叉拥护；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浪静风平过弱河。真个也如飞似箭，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拖泥带水，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木叉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拜谢了木叉，顶礼了菩萨。正是：

木叉径回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

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

(1) 大火：星宿名。大火西流，就是指秋天到了。

(2) 滑辣：水响的声音。

(3) 木母：这里指汞。本书中有时也指猪八戒。

(4) 金公：这里指铅。本书中有时也指孙悟空。

(5) 明堂：道教称两眉之间为天门，入内一寸为明堂。

(6) 重楼：道教将气管称为重楼。

(7) 老走硝：变得韧硬的腌猪肉。

(8) 头直上：头顶上。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诗曰：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淅淅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¹⁾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²⁾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了一身务本之道也。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像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

四片黄藤篾，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

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

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作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拨土扬沙：有巴山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辿步⁽³⁾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赔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副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

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⁴⁾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什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

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馀顷，旱田三百馀顷，山场果木三百馀顷；黄水牛有一千馀只，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什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⁵⁾。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什么道理！”

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春裁方胜⁽⁶⁾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馐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⁷⁾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

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⁸⁾，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

八戒心中焦躁，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⁹⁾，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

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

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却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就罢了。”

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么扭扭捏捏的拿班儿⁽¹⁰⁾，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这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

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伫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¹¹⁾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

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

怎知孙大圣已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¹²⁾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

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佩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

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摇迥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少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什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什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¹³⁾，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

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嚣⁽¹⁴⁾。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什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吩咐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提。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弯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

咦！满堂中银烛辉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他欢喜。”那妇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¹⁵⁾，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

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

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只听得环佩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¹⁶⁾，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喘气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

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只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理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下，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

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懞直⁽¹⁷⁾，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

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

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黄婆：道教认为脾内涎能养其他脏，所以称脾为黄婆。

(2) 铁弹：即铁橛子。比喻没有地方咬。

(3) 达辿步：放慢脚步走。

(4) 两山头：这里指东西壁墙。

(5) 打仰：身体向后仰。

(6) 方胜：两个斜方形相互联合、彩结或相叠成的菱形书柬。

(7) 家缘：家产。

(8) 者者谦谦：和和气气。

(9) 活着些脚儿：留退路。

(10) 拿班儿：摆架子。

(11) 奈上祝下：碍手碍脚。

(12) 撒欢：动物因兴奋而连跑带跳，这里指马。

(13) 通书：古时历书的别称。

(14) 者嚣：隐瞒。

(15) 撞个天婚：一种求婚方式，含有姻缘天定的意思。

(16) 柱科：指房柱。

(17) 懞直：憨厚。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¹⁾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²⁾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此晕倒昏迷，眼花缭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提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我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叠叠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叠叠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秾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糜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三藏在马上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不提。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濛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棵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作清风，一个唤作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

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见那：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鬅⁽³⁾。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

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撚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⁴⁾！”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

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什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什么！”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⁵⁾。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罗唣。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

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作‘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

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够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

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房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够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晓得？”行者道：“什么宝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拿与你，你不认得。”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⁶⁾，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什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什么金击子，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作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

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笋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藚，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馀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欢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分⁽⁷⁾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

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僧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什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什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像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够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什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

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账？”清风说：“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只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什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赔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⁸⁾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

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

(1) 卖解儿：指旧时杂技演员做杂技表演。

(2) 绷巴：捆绑。

(3) 鬅：同“蓬”，形容头发散乱。

(4) 捆风：撒谎。

(5) 方情：指佛教徒与各界人士的交情。

(6) 溜撒：灵巧。

(7) 抽了我的头分：意思是吃了第一个果子。源于古时赌场中，一些恶霸不下注，只拿博钱。

(8) 决撒：坏事败露。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什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什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赔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

行者见师父说得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什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三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¹⁾？”那呆子倒转胡嚷。

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我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边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伙！”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够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像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他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枒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跟头，明月腰酥打骸垢⁽²⁾。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赔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³⁾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了了账，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

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坏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够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饭碗，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变什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苦了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箍儿，是观音菩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作紧箍儿咒，又叫作《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头疼，故有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

说话后，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的一声响，几层门双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像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增长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进去，径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

这一夜马不停蹄，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边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玩耍。四众歇息不提。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两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作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观看，认得是仙师与世同君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

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来打他。”众仙领命。

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平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倒多赶了九百馀里。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馀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风、明月先回不提。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模样：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僧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官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什么！不要走，趁早去还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翎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只将玉麈手中拈。

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⁴⁾装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

“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窟窿，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像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急忙取出一条鞭—不是什么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

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却不是我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⁵⁾。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抡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晌午了。

大仙又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抡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提。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好当秋风！”

正话处，早已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偏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棵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

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棵，就拱了四棵，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教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答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

只走到天明，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困倦。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抡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抡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棵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

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孙行者，往那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恶，一发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僧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辰，他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⁶⁾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缠裹已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急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漆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煮饭我们吃哩。”八戒道：“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好看。”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教：“把清油拗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我人参树报仇！”

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顷刻间，那油锅将滚。大圣却又留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手脚，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西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边，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着道士。

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孙行者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八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四个，也抬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

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然无礼！教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人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拆解布漆。

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

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⁷⁾，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调菜吃；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我师父，还来扎我。”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

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打起一个偏手：打偏手的意思是私下做手脚。

(2) 打骸垢：发抖。

(3) 趁脚儿跷：附和别人的话。这里指得理不让人解释。

(4) ：一种两头有口袋用来装东西的兜囊。

(5) 膂烈：刚强。

(6) 一口中：僧衣。

(7) 开风：大小便。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诗曰：

处世须存心上刃⁽¹⁾，修身切记寸边而⁽²⁾。常言刃字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

上士无争传亘古，圣人怀德继当时。刚强更有刚强辈，究竟终成空与非。

却说那镇元大仙用手搀着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闻得你的英名，只是你今番越理欺心，纵有腾那，脱不得我手。我就和你讲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还我人参果树。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这先生，好小家子样！若要树活，有甚疑难！早说这话，可不省了一场争竞？”大仙道：“不争竞，我肯善自饶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师父，我还你一棵活树如何？”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行者道：“不打紧。放了他们，老孙管教还你活树。”

大仙谅他走不脱，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沙僧道：“师父啊，不知师兄捣得是什么鬼哩。”八戒道：“什么鬼，这叫作‘当面人情鬼’！树死了，又可医得活！他弄个光皮散儿好看，者着求医治树，单单了脱身走路，还顾得你和我哩！”三藏道：“他决不敢撒了我们。我们问他那里求医去。”遂叫道：“悟空，你怎么哄了仙长，解放我等？”行者道：“老孙是真言实语，怎么哄他？”三藏道：“你往何处去求方？”行者道：“古人云：‘方从海上来。’我今要上东洋大海，遍游三岛十洲，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管教医得他树活。”三藏道：“此去几时可回？”行者道：“只消三日。”三藏道：“既如此，就依你说，与你三日之限。三日里来便罢；若三日之外不来，我就念那话儿经了。”行者道：“遵命，遵命。”

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门来对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来。你却要好生服侍我师父，逐日家三茶六饭，不可欠缺。若少了些儿，老孙回来和你算账，先捣塌你的锅底。衣服禳了，与他浆洗浆洗。脸儿黄了些儿，我不要；若瘦了些儿，不出门。”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教他忍饿。”

好猴王，急纵筋斗云，别了五庄观，径上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电，疾如流星，早到蓬莱仙境。按云头，仔细观看。真个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大地仙乡列圣曹，蓬莱分合镇波涛。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

五色烟霞含玉籁，九霄星月射金鳌。西池王母常来此，奉祝三仙几次桃。

那行者看不尽仙景，径入蓬莱。正然走处，见白云洞外，松阴之下，有三个老儿围棋：观局者是寿星，对局者是福星、禄星。行者上前叫道：“老弟们，作揖了。”那三星见了，拂退棋枰，回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特来寻你们耍子。”寿星道：“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逐日奔波山路，那些儿得闲，却来耍子？”行者道：“实不瞒列位说，老孙因往西方，行在半路，有些儿阻滞，特来小事欲干，不知肯否？”福星道：“是甚地方？是何阻滞？乞为明示，吾好裁处。”行者道：“因路过万寿山五庄观有阻。”三老惊讶道：“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莫不是把他人参果偷吃了？”行者笑道：“偷吃了能值什么？”三老道：“你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作‘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与天齐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不知费多少功夫。你怎么说他的能值甚紧？天下只有此种灵根！”行者道：“灵根，灵根，我已弄了他个断根哩！”三老惊道：“怎的断根？”行者道：“我们前日在他观里，那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了我师父，却将两个人参果奉与我师。我师不认得，只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那童子就拿去吃了，不曾让得我们。是老孙就去偷了他三个，我三兄弟吃了。那童子不知高低，贼前贼后的骂个不住。是老孙恼了，把他树打了一棍，推倒在地，树上果子全无，桠开叶落，根出枝伤，已枯死了。不想那童子关住我们，又被老孙扭开锁走了。次日清晨，那先生回家赶来，问答间，语言不和，遂与他赌斗；被他闪一闪，把袍袖展开，一袖子都笼去了。绳缠索绑，拷问鞭敲，就打了一日。是夜又逃了，他又赶上，依旧笼去。他身无寸铁，只是把个麈尾遮架。我兄弟这等三般兵器，莫想打得着他。这一番仍旧摆布，将布裹漆了我师父与两师弟，却将我下油锅。我又做了个脱身本事走了，把他锅都打破。他见拿我不住，尽有几分醋⁽³⁾我。是我又与他好讲，教他放了我师父、师弟，我与他医树管活，两家才得安宁。我想着‘方从海上来’，故此特游仙境，访三位老弟。有甚医树的方儿，传我一个，急救唐僧脱苦。”

三星闻言，心中也闷，道：“你这猴儿，全不识人。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神仙之宗，你虽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数，未入真流，你怎么脱得他手？若是大圣打杀了走兽飞禽，蜾虫鳞长，只用我黍米之丹，可以救活；那人参果乃仙木之根，如何医治？没方，没方！”那行者见说无方，却就眉峰双锁，额蹙千痕。

福星道：“大圣，此处无方，他处或有，怎么就生烦恼？”行者道：“无方别访，果然容易；就是游遍海角天涯，转透三十六天，亦是小可；只是我那唐长老法严量窄，只与了我三日期限。三日以外不到，他就要念那紧箍儿咒哩。”三星笑道：“好，好，好！若不是这个法儿拘束你，你又钻天了。”寿星道：“大圣放心，不须烦恼。那大仙虽称上辈，却也与我等有识。一则久别，不曾拜望；二来是大圣的人情：如今我三人同去望他一望，就与你道达此情，教那唐和尚莫念紧箍儿咒，休说三日五日，只等你求得方来，我们才别。”行者道：“感激，感激！就请三位老弟行行，我去也。”大圣辞别三星不提。

却说这三星驾起祥光，即往五庄观而来。那观中合众人等，忽听得长天鹤唳，原来是三老光临。但见那：

盈空霭霭祥光簇，霄汉纷纷香馥郁。彩雾千条护羽衣，轻云一朵擎仙足。

青鸾飞，丹凤⁽⁴⁾，袖引香风满地扑。拄杖悬龙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

童颜欢悦更无忧，壮体雄威多有福。执星筹，添海屋⁽⁵⁾，腰挂葫芦并宝篆。

万纪千旬福寿长，十洲三岛随缘宿。常来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间增百福。

概乾坤，荣福禄，福寿无疆今喜得。三老乘祥谒大仙，福堂和气皆无极。

那仙童看见，急忙报道：“师父，海上三星来了。”镇元子正与唐僧师弟闲叙，闻报，即降阶奉迎。那八戒见了寿星，近前扯住，笑道：“你这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般脱洒，帽儿也不带个来。”遂把自家一个僧帽，扑的套在他头上，扑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也！”那寿星将帽子掼了，骂道：“你这个夯货，老大不知高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夯货，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作‘添寿’‘添福’‘添禄’？”

那三藏喝退了八戒，急整衣拜了三星。那三星以晚辈之礼见了大仙，方才叙坐。坐定，禄星道：“我们一向久阔尊颜，有失恭敬。今因孙大圣搅扰仙山，特来相见。”大仙道：“孙行者到蓬莱去的？”寿星道：“是，因为伤了大仙的丹树，他来我处求方医治。我辈无方，他又到别处求访；但恐违了圣僧三日之限，要念紧箍儿咒。我辈一来奉拜，二来讨个宽限。”三藏闻言，连声应道：“不敢念，不敢念。”

正说处，八戒又跑进来，扯住福星，要讨果子吃。他去袖里乱摸，腰里乱吞，不住的揭他衣服搜检。三藏笑道：“那八戒是什么规矩！”八戒道：“不是没规矩，此叫作‘番番是福’。”三藏又叱令出去。那呆子⁽⁶⁾出门，瞅着福星，眼不转睛的发狠。福星道：“夯货！我那里恼了你来，你这等恨我？”八戒道：“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那呆子出得门来，只见一个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方去寻钟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夺过，跑上殿，拿着小磬儿，用手乱敲乱打，两头玩耍。大仙道：“这个和尚，越发不尊重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作‘四时吉庆’。”

且不说八戒打诨乱缠。却表行者纵祥云离了蓬莱，又早到方丈仙山。这山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方丈巍峨别是天，太元宫府会神仙。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

金凤自多槃蕊阙，玉膏谁逼灌芝田？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换仙人信万年。

那行者按落云头，无心玩景。正走处，只闻得香风馥馥，玄鹤声鸣，那壁厢有个神仙。但见：

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摇光不断。丹凤衔花也更鲜，青鸾飞舞声娇艳。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健。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灵山参佛面。圣号东华大帝君，烟霞第一神仙眷。

孙行者觌面相迎，叫声：“帝君，起手了。”那帝君慌忙回礼道：“大圣，失迎。请荒居奉茶。”遂与行者搀手而入。果然是贝阙仙宫，看不尽瑶池琼阁。方坐待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他怎生打扮：

身穿道服飘霞烁，腰束丝绦光错落。头戴纶巾布斗星，足登芒履游仙岳。炼元真，脱本壳，功行成时遂意乐。识破原流精气神，主人认得无虚错。逃名今喜寿无疆，甲子周天管不着。转回廊，登宝阁，天上蟠桃三度摸。缥缈香云出翠屏，小仙乃是东方朔。

行者见了，笑道：“这个小贼在这里哩！帝君处没有桃子你偷吃！”东方朔朝上进礼，答道：“老贼，你来这里怎的？我师父没有仙丹你偷吃。”帝君叫道：“曼倩休乱言，看茶来也。”

曼倩原是东方朔的道名。他急入里取茶二杯，饮讫。行者道：“老孙此来，有一事奉干，未知允否？”帝君道：“何事？自当领教。”行者道：“近因保唐僧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他那小童无状，是我一时发怒，把他人参果树推倒，因此阻滞，唐僧不得脱身，特来尊处求赐一方医治，万望慨然。”

帝君道：“你这猴子，不管一二，到处里闯祸。那五庄观镇元子，圣号与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你怎么就冲撞出他？他那人参果树，乃草还丹。你偷吃了，尚说有罪；却又连树推倒，他肯干休？”行者道：“正是呢。我们走脱了，被他赶上，把我们就当汗巾儿一般，一袖子都笼了去；所以阁气⁽⁷⁾。没奈何，许他求方医治，故此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但能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树乃水土之灵，天滋地润。若是凡间的果木，医治还可；这万寿山乃先天福地，五庄观乃贺洲洞天，人参果又是天开地辟之灵根，如何可治？无方，无方！”

行者道：“既然无方，老孙告别。”帝君仍欲留奉玉液一杯，行者道：“急救事紧，不敢久滞。”遂驾云复至瀛洲海岛。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珠树玲珑照紫烟，瀛洲宫阙接诸天。青山绿水琪花艳，玉液锟⁽⁸⁾铁石坚。

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

那大圣至瀛洲，只见那丹崖珠树之下，有几个皓发皤髯之辈，童颜鹤鬓之仙，在那里着棋饮酒，谈笑讴歌。真个是：

祥云光满，瑞霭香浮。彩鸾鸣洞口，玄鹤舞山头。碧藕水桃为按酒，交梨火枣寿千秋。一个个丹诏无闻，仙符有籍；逍遥随浪荡，散淡任清幽。周天甲子难拘管，大地乾坤只自由。献果玄猿，对对参随多美爱；衔花白鹿，双双拱伏甚绸缪。

那些老儿，正然洒乐。这行者厉声高叫道：“带我耍耍儿便怎的！”众仙见了，急忙趋步相迎。有诗为证,诗曰：

人参果树灵根折，大圣访仙求妙诀。缭绕丹霞出宝林，瀛洲九老来相接。

行者认得是九老，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九老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如今好了，闻你归真向西拜佛，如何得暇至此？”行者将那医树求方之事，具陈了一遍。九老也大惊道：“你也忒惹祸！惹祸！我等实是无方。”行者道：“既是无方，我且奉别。”

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行者定不肯坐，只立饮了他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离了瀛洲，径转东洋大海。早望见落伽山不远，遂落下云头，直到普陀岩上。见观音菩萨在紫竹林中与诸天大神、木叉、龙女，讲经说法。有诗为证，诗曰：

海主城高瑞气浓，更观奇异事无穷。须知隐约千般外，尽出希微一品中。

四圣授时成正果，六凡听后脱樊笼。少林别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满树红。

那菩萨早已看见行者来到，即命守山大神去迎。那大神出林来，叫声：“孙悟空，那里去？”行者抬头喝道：“你这个熊罴，我是你叫的悟空！当初不是老孙饶了你，你已此做了黑风山的尸鬼矣。今日跟了菩萨，受了善果，居此仙山，常听法教，你叫不得我一声‘老爷’？”那黑熊真个得了正果，在菩萨处镇守普陀，称为大神，是也亏了行者。他只得赔笑道：“大圣，古人云：‘君子不念旧恶。’只管提他怎的！菩萨着我来迎你哩。”这行者就端肃尊诚，与大神到了紫竹林里，参拜菩萨。

菩萨道：“悟空，唐僧行到何处也？”行者道：“行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菩萨道：“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曾会他么？”行者顿首道：“因是在五庄观，弟子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就困滞了我师父，不得前进。”那菩萨情知，怪道：“你这泼猴，不知好歹！他那人参果树，乃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也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打伤他树！”行者再拜道：“弟子实是不知。那一日，他不在家，只有两个仙童，候待我等。是猪悟能晓得他有果子，要一个尝新，弟子委偷了他三个，兄弟们分吃了。那童子知觉，骂我等无已，是弟子发怒，遂将他树推倒。他次日回来赶上，将我等一袖子笼去，绳绑鞭抽，拷打了一日。我等当夜走脱，又被他赶上，依然笼了。三番两次，其实难逃，已允了与他医树。却才自海上求方，遍游三岛，众神仙都没有本事。弟子因此志心朝礼，特拜告菩萨。伏望慈悯，俯赐一方，以救唐僧早早西去。”菩萨道：“你怎么不早来见我，却往岛上去寻找？”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喜道：“造化了，造化了，菩萨一定有方也！”他又上前恳求。菩萨道：“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树灵苗。”行者道：“可曾经验过么？”菩萨道：“经验过的。”行者问：“有何经验？”菩萨道：“当年太上老君曾与我赌胜：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放在炼丹炉里，炙得焦干，送来还我。是我拿了插在瓶中，一昼夜，复得青枝绿叶，与旧相同。”行者笑道：“真造化了！真造化了！烘焦了的尚能医活，况此推倒的，有何难哉！”菩萨吩咐大众：“看守林中，我去去来。”遂手托净瓶，白鹦哥前边巧啭，孙大圣随后相从。有诗为证，诗曰：

玉毫金像世能论，正是慈悲救苦尊。过去劫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

几生欲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绝点尘。甘露久经真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却说那观里大仙与三老正然清话，忽见孙大圣按落云头，叫道：“菩萨来了，快接，快接！”慌得那三星与镇元子共三藏师徒，一齐迎出宝殿。菩萨才住了祥云，先与镇元子陪了话；后与三星作礼。礼毕上坐。那阶前，行者引唐僧、八戒、沙僧都拜了。那观中诸仙，也来拜见。行者道：“大仙不必迟疑，趁早儿陈设香案，请菩萨替你治那什么果树去。”大仙躬身谢菩萨道：“小可的勾当，怎么敢劳菩萨下降？”菩萨道：“唐僧乃我之弟子，孙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当赔偿宝树。”三老道：“既如此，不须谦讲了。请菩萨都到园中去看看。”

那大仙即命设具香案，打扫后园，请菩萨先行。三老随后。三藏师徒与本观众仙，都到园内观看时，那棵树倒在地下，土开根现，叶落枝枯。菩萨叫：“悟空，伸手来。”那行者将左手伸开。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树根之下，但看水出为度。那行者捏着拳头，往那树根底下揣着，须臾，有清泉一汪。菩萨道：“那个水不许犯五行之器，须用玉瓢舀出，扶起树来，从头浇下，自然根皮相合，叶长芽生，枝青果出。”行者道：“小道士们，快取玉瓢来。”镇元子道：“贫道荒山，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可用得么？”菩萨道：“但是玉器，可舀得水的便罢，取将来看。”大仙即命小童子取出有二三十个茶盏，四五十个酒盏，却将那根下清泉舀出。行者、八戒、沙僧，扛起树来，扶得周正，拥上土，将玉器内甘泉，一瓯瓯捧与菩萨。菩萨将杨柳枝细细洒上，口中又念着经咒。不多时，洒净那舀出之水，只见那树果然依旧青绿叶阴森，上有二十三个人参果。清风、明月二童子道：“前日不见了果子时，颠倒只数得二十二个；今日回生，怎么又多了一个？”行者道：“‘日久见人心。’前日老孙只偷了三个，那一个落下地来，土地说这宝遇土而入，八戒只嚷我打了偏手，故走了风信，只缠到如今，才见明白。”

菩萨道：“我方才不用五行之器者，知道此物与五行相畏故耳。”那大仙十分欢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请菩萨与三老复回宝殿，一则谢劳，二来做个“人参果会”。众小仙遂调开桌椅，铺设丹盘，请菩萨坐了上面正席，三老左席，唐僧右席，镇元子前席相陪，各食了一个。有诗为证，诗曰：

万寿山中古洞天，人参一熟九千年。灵根现出芽枝损，甘露滋生果叶全。

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幸遇是前缘。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

此时菩萨与三老各吃了一个，唐僧始知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悟空三人，亦各吃一个。镇元子陪了一个。本观仙众分吃了一个。行者才谢了菩萨回上普陀岩，送三星径转蓬莱岛。镇元子却又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师徒四众，喜喜欢欢，天晚歇了。那长老才是：

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挨妖怪难。

毕竟到明日如何作别，且听下回分解。

————————————————————

(1) 心上刃：忍字的拆写。

(2) 寸边而：耐字的拆写。

(3) 醋：这里指胆怯。

(4) ：形容鸟振动羽毛的声音。

(5) 海屋：指祝人多福多寿。

(6) ：慢步。形容被迫离开，不愿走的样子。

(7) 阁气：赌气。

(8) 锟：剑名。因产地昆吾山而得名。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寻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赔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筋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提。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什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作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靦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

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¹⁾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作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

那女子笑吟吟，忙赔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²⁾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³⁾。”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子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像我这个老和尚罢软⁽⁴⁾！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

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作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⁵⁾，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服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包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

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什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服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⁶⁾；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

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作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只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

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作‘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泪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⁷⁾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⁸⁾，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提你这歹人的名字。

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登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嘈：肠胃不舒适。

(2) 客子：雇佣的工人。

(3) 芹献：馈赠。

(4) 罢软：无主见。

(5) 撺唆：唆使。

(6) 摆站：古代一种流刑，把罪犯发往驿站服苦差。

(7) 软款：温柔。

(8) 言语：胡言乱语。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岛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云：

回顾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伤悲。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挨！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玩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猴，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挨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这猎户，可恨！他把我们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戏，翻筋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玩耍。”大圣闻此言，更十分恼怒道：“洞中有什么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知道，说我来了。”那些小妖，撞入门里报道：“大圣爷爷来家了。”那马、流、崩、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

大圣坐在中间，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爷爷，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

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什么和尚，且家来，带携我们耍子几年罢！”叫：“快安排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我山上一度？”马、流道：“大圣，不论什么时度，他逐日家在这里缠扰。”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堆，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些小猴，都是一窝蜂，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许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咚咚鼓响，当当锣鸣，闪上有千馀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猴王仔细看那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骁勇！但见：

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荆筐抬火炮，带定海东青⁽¹⁾。粘竿百十舚，兔叉有千根。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好风！但见：

扬尘拨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叠侵。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沙走石乱伤人。

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馀人马，一个个：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　　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²⁾。

诗曰：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馀。’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狂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提“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提。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边开路，沙僧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僧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僧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猪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僧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经十馀里，更不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回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起来，岂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管齁齁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早晚还不回？”沙僧道：“师父，你还不晓得哩。他见这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饱了才来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贪着吃斋，我们那里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须要寻个下处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这里，等我去寻他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僧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柬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两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南边去了。

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亮。他道：“我弟子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

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科，前后藤缠百馀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石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明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有如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走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这所在分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将来。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样：

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毛，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两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二只蓝脚，悬崖榾柮⁽³⁾桠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⁴⁾，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⁵⁾。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唬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两腿酸软，急忙的抽身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什么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将进去，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这叫作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你众小的们！急忙赶上也，与我拿将来！我这里重重有赏。”那些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那些小妖，平抬将去。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像唐僧西向时？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欢喜喜，报声道：“大王，拿得和尚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和尚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他见个礼。

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快快说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错放过了？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绑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

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人？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作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哩。”老妖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够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且不言三藏逢灾。却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馀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被沙僧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拑着钉钯，与沙僧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清雅的去处，决然没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来。”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是唐僧不该死。他两个寻一会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一定要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受用。我们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沙僧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

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这不是什么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师父在这里，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他的信看。”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抽身，跑入里面报道：“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八戒与沙僧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抬来，就结束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

却说那八戒、沙僧，在门前正等，只见妖魔来得凶险。你道他怎生打扮：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磲石带⁽⁶⁾，攀胸勒甲步云绦。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里，趁早送出来，省了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何如？”

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省悟。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两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沙僧撇了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里，这一场好杀，正是那：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广大。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

他三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出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

(1) 海东青：一种青雕。

(2) “石打乌头粉碎”几句：是一首集合各种药名的词。其中乌头、海马、人参、官桂、朱砂、附子、槟榔、轻粉、红娘子等，都是药名。

(3) 榾柮（gǔ　duò）：这里指树根。

(4) 月作三人壶酌酒：借用李白《月下独酌》中诗句的诗意。

(5) 风生两腋盏倾茶：借用卢仝《谢孟谏议寄新茶》中诗句的诗意。

(6) 磲石带：用一种文蛤类动物的壳做带上的装饰，所以叫磲石带。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诗曰：

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

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却说那八戒、沙僧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手段，莫说两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为唐僧命不该死，暗中有那护法神祇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着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战斗。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啊，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可能得会？岂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

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里走出一个妇人来，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从何来？为何被他缚在此处？”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遂道：“女菩萨，不消问了。我已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问怎的？”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馀里。那里有座城，叫作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作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间，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儿育女，杳无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见。你从何来，被他拿住？”唐僧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不期闲步，误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两个徒弟，一齐蒸吃哩。”那公主赔笑道：“长老宽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与我捎一封书儿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饶了你罢。”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捎书寄信人。”

那公主急转后面，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桩前解放了唐僧，将书付与。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处，定送国王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只生我三个姐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意。”三藏紧紧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哩。你往后门里去罢。若是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歹，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啊，待你徒弟讨个示下，寻着你一同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吩咐，辞别公主，躲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这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揪了钢刀，搀着公主道：“浑家，有甚话说？”公主道：“郎君啊，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妖魔道：“那个金甲神？上我门怎的？”公主道：“是我幼时，在宫里，对神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提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那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呐！什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吃吃。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放他去罢。”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里去罢。”妖魔道：“耐烦哩。放他去便罢，又管他什么后门前门哩。”他遂绰了钢刀，高叫道：“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战；看着我浑家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趁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往西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乎不饶！”

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就如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般。急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答应。沙僧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这里：

狠毒险遭青面鬼，殷勤幸有百花羞。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八戒当头领路，沙僧后随，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

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招摇。嵂嵂崒崒⁽¹⁾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那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回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

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

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阶，舞蹈山呼礼毕。两边文武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

南膳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

国王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

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国王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相遇，故寄书来也。”国王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诘了无数，更无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今日乍听得这句话，故此伤情流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国王接了，见有“平安”二字，一发手软，拆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有后妃宫女，俱侧耳听书。学士拆开朗诵。上写着：

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不能竭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会。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挨了一十三年。产下两个妖儿，尽是妖魔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书玷辱；但恐女死之后，不显分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悯，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回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

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

那学士读罢家书，国王大哭，三宫滴泪，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国王哭之许久，便问两班文武：“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我百花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那国王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已失，至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唐朝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习学兵书武略，只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陵之患。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不得与他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

那国王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孩儿回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如何？”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了。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贫僧到此。”国王怪道：“你这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国王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话，终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生得身长丈二，臂阔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闪灼，牙齿排钉。他都是这等个模样，所以不敢擅领入朝。”国王道：“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寡人怕他怎的？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沙僧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哩。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想是师父下了书，国王道：捎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济，有你我之心，举出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日好行。”沙僧道：“哥啊，知道是甚缘故，我们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阶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文武多官，无人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

那国王见他丑陋，已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越发胆颤，就坐不稳，跌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头道：“陛下，贫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一定唬杀了也！”

国王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猪会降。”国王道：“怎么家降？”八戒道：“我乃是天蓬元帅；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此，第一会降妖的是我。”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国王道：“你试变一个我看看。”八戒道：“请出题目，照依样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

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咒，喝一声叫：“长！”把腰一躬，就长了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兢兢；一国君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长到什么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看风。东风犹可，西风也将就；若是南风起，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那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罢。晓得是这般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现了本相，侍立阶前。

国王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何兵器与他交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使的是钉钯。”国王笑道：“可败坏门面！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那钯算作什么兵器？”八戒道：“陛下不知。我这钯，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保护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

国王闻得此言，十分欢喜心信，即命九嫔妃子：“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粗鲁，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师父，这酒本该从你饮起；但君王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饮而干，才斟一爵，递与师父。三藏道：“我不饮酒，你兄弟们吃罢。”沙僧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国王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

呆子去了，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两个与他交战，只战个手平；今二哥独去，恐战不过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啊，你可去与他帮帮功。”沙僧闻言，也纵云跳将起去。那国王慌了，扯住唐僧道：“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去了。”唐僧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提。

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哥哥，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怎的？”沙僧道：“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两个努力齐心，去捉那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

叆叇⁽²⁾祥光辞国界，氤氲瑞气出京城。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

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他两个，急跑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与那晦气脸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这个还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饶了他师父，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什么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一声道：“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缘故！”急整束了披挂，绰了钢刀，走出来问道：“那和尚，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八戒道：“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什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霸占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擒你。你快快进去，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动手！”那老怪闻言，十分发怒。你看他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躲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比前不同。真个是：

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这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对面来迎。沙悟净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停。这个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这个说：“你强婚公主伤国体！”那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算来只为捎书故，致使僧魔两不宁。

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不济将来，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斗，有那护法诸神，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沙僧，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所以二人难敌。

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

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小妖将沙僧四马攒蹄捆住。

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嵂嵂崒崒：形容山的高峻。

(2) 叆叇（ài　dài）：形容云霭很多。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什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讯！等我去问他一问。”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赔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那怪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怪道：“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老怪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那怪闻言，不容分说，抡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

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什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

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鲁，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赔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赔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

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作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

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折，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讯，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¹⁾。”

国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作好人。那国王见他耸壑昂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妖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僮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提‘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同眼观看，那只虎生得：

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骍骍⁽²⁾喷恶气。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唬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

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舞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不提。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只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作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他只挨到二更时分，万籁无声，却才跳将起来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霄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³⁾上，点着八根蜡烛。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讯，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

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作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驸马啊，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斟酒来。”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钟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钟；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钟。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

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

那怪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却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够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提。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雕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什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作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作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

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伙，还等什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师兄啊，莫说散伙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情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拼，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原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万岁！大圣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服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场，也不做什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⁴⁾，相貌有些雷堆⁽⁵⁾，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扎。若不留你，你敢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什么夷人！”行者笑道：“抬起头来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

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不曾冲撞他。他也没什么贬书，也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委是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

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啊，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望去迟，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佩，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

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啊，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旁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旁，叫道：“大圣爷爷，请进早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

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行者道：“我往那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什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复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什么。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

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口面：争吵。

(2) 骍骍：形容舌头灵活翻转的样子。

(3) 满堂红：指用铁制成的涂满朱漆的蜡烛架。

(4) 各样：异样。

(5) 雷堆：笨重。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义结孔怀，法归本性。金顺木驯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共登极乐世界，同来不二法门。经乃修行之总径，佛配自己之元神。兄和弟会成三契，妖与魔色应五行。剪除六门趣，即赴大雷音。

却说那呆子被一窝猴子捉住了，扛抬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里劳劳叨叨的，自家念诵道：“罢了，罢了！这一去有个打杀的情了！”不一时，到洞口。那大圣坐在石崖之上，骂道：“你这馕糠的夯货！你去便罢了，怎么骂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啊，我不曾骂你；若骂你，就嚼了舌头根。我只说哥哥不去，我自去报师父便了。怎敢骂你？”行者道：“你怎么瞒得过我？我这左耳往上一扯，晓得三十三天人说话；我这右耳往下一扯，晓得十代阎王与判官算账。你今走路把我骂，我岂不听见？”八戒道：“哥啊，我晓得。你贼头鼠脑的，一定又变作个什么东西儿，跟着我听的。”行者叫：“小的们，选大棍来！先打二十个见面孤拐，再打二十个背花，然后等我使铁棒与他送行！”八戒慌得磕头道：“哥哥，千万看师父面上，饶了我罢！”行者道：“我想那师父好仁义儿哩！”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师父啊，请看海上菩萨之面，饶了我罢！”

行者见说起菩萨，却有三分儿转意道：“兄弟，既这等说，我且不打你。你却老实说，不要瞒我。那唐僧在那里有难，你却来此哄我？”八戒道：“哥哥，没甚难处，实是想你。”行者骂道：“这个好打的夯货！你怎么还要者嚣？我老孙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那师父步步有难，处处该灾。你趁早儿告诵我，免打！”八戒闻得此言，叩头上告道：“哥啊，分明要瞒着你，请你去的；不期你这等样灵。饶我打，放我起来说罢。”行者道：“也罢，起来说。”众猴撒开手，那呆子跳得起来，两边乱张。行者道：“你张什么？”八戒道：“看看那条路儿空阔，好跑。”行者道：“你跑到那里？我就让你先走三日，老孙自有本事赶转你来！快早说来！这一恼发我的性子，断不饶你！”

八戒道：“实不瞒哥哥说。自你回后，我与沙僧，保师父前行。只见一座黑松林，师父下马，教我化斋。我因许远，无一个人家，辛苦了，略在草里睡睡。不想沙僧别了师父，又来寻我。你晓得师父没有坐性；他独步林间玩景，出得林，见一座黄金宝塔放光，他只当寺院，不期塔下有个妖精，名唤黄袍，被他拿住。后边我与沙僧回寻，只见白马、行囊，不见师父，随寻至洞口，与那怪厮杀。师父在洞，幸亏了一个救星。原是宝象国王第三个公主，被那怪摄来者。他修了一封家书，托师父寄去，遂说方便，解放了师父。到了国中，递了书子，那国王就请师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啊，你晓得，那老和尚可会降妖？我二人复去与战。不知那怪神通广大，将沙僧又捉了。我败阵而走，伏在草中。那怪变作个俊俏文人入朝，与国王认亲，把师父变作老虎。又亏了白龙马夜现龙身，去寻师父。师父倒不曾寻见，却遇着那怪在银安殿饮酒。他变一宫娥，与他巡酒、舞刀，欲乘机而砍，反被他用满堂红打伤马腿。就是他教我来请师兄的，说道：‘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君子不念旧恶，一定肯来救师父一难。’万望哥哥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情，千万救他一救！”

行者道：“你这个呆子！我临别之时，曾叮咛又叮咛，说道：‘若有妖魔捉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怎么却不说我？”八戒又思量道：“请将不如激将，等我激他一激。”道：“哥啊，不说你还好哩；只为说你，他一发无状！”行者道：“怎么说？”八戒道：“我说：‘妖精，你不要无礼，莫害我师父！我还有个大师兄，叫作孙行者。他神通广大，善能降妖。他来时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怪闻言，越加愤怒，骂道：‘是个什么孙行者，我可怕他！他若来，我剥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饶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鲊着油烹！’”行者闻言，就气得抓耳挠腮，暴躁乱跳道：“是那个敢这等骂我！”八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黄袍怪这等骂来，我故学与你听也。”行者道：“贤弟，你起来。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骂我，我就不能不降他。我和你去。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普天的神将看见我，一个个控背躬身，口口称呼大圣。这妖怪无礼，他敢背前面后骂我！我这去，把他拿住，碎尸万段，以报骂我之仇！报毕，我即回来。”八戒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报了你仇，那时来与不来，任从尊命。”

那猴才跳下崖，撞入洞里，脱了妖衣，整一整锦直裰，束一束虎皮裙，执了铁棒，径出门来。慌得那群猴拦住道：“大圣爷爷，你往那里去？带挈我们耍子几年也好。”行者道：“小的们，你说那里话！我保唐僧的这桩事，天上地下，都晓得孙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倒不是赶我回来，倒是教我来家看看，送我来家自在耍子。如今只因这件事，你们却都要仔细看守家业，依时插柳栽松，毋得废坠。待我还去保唐僧，取经回东土。功成之后，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众猴各各领命。

那大圣才和八戒携手驾云，离了洞，过了东洋大海，至西岸，住云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净净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净什么身子？”行者道：“你那里知道。我自从回来，这几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八戒于此始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

须臾洗毕，复驾云西进。只见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黄袍怪家？沙僧还在他家里。”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门前如何，好与妖精见阵。”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晓得。”

好猴王，按落祥光，径至洞门外观看。只见有两个小孩子，在那里使弯头棍，打毛球，抢窝耍子哩。一个有十来岁，一个有八九岁了。正戏处，被行者赶上前，也不管他是张家李家的，一把抓着顶搭子，提将过来。那孩子吃了唬，口里夹骂带哭的乱嚷，惊动那波月洞的小妖，急报与公主道：“奶奶，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抢去也！”原来那两个孩子是公主与那怪生的。

公主闻言，忙忙走出洞门来。只见行者提着两个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下惯。慌得那公主厉声高叫道：“那汉子，我与你没甚相干，怎么把我儿子拿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错，决不与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认得我？我是那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行者。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里。你去放他出来，我把这两个孩儿还你。似这般两个换一个，还是你便宜。”

那公主闻言，急往里面，喝退那几个把门的小妖，亲动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你莫解我：恐你那怪来家，问你要人，带累你受气。”公主道：“长老啊，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折辩了家书，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门之外，你有个大师兄孙悟空来了，叫我放你哩。”

噫！那沙僧一闻孙悟空的三个字，好便似醍醐灌顶，甘露滋心。一面天生喜，满腔都是春。也不似闻得个人来，就如拾着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拂衣，走出门来，对行者施礼道：“哥哥，你真是从天而降也！万乞救我一救！”行者笑道：“你这个沙尼！师父念紧箍儿咒，可肯替我方便一声？都弄嘴施展！要保师父，如何不走西方路，却在这里‘蹲’什么？”沙僧道：“哥哥，不必说了。君子人既往不咎。我等是个败军之将，不可语勇，救我救儿罢！”行者道：“你上来。”沙僧才纵身跳上石崖。

却说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见沙僧出洞，即按下云头，叫声：“沙兄弟，心忍，心忍！”沙僧见身道：“二哥，你从那里来？”八戒道：“我昨日败阵，夜间进城，会了白马，知师父有难，被黄袍使法，变作个老虎。那白马与我商议，请师兄来的。”行者道：“呆子，且休叙阔，把这两个孩子，你抱着一个，先进那宝象城去激那怪来，等我在这里打他。”沙僧道：“哥啊，怎么样激他？”行者道：“你两个驾起云，站在那金銮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往那白玉阶前一掼。有人问你是甚人，你便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我两个拿将来也。那怪听见，管情回来，我却不须进城与他斗了。若在城上厮杀，必要喷云嗳雾，拨土扬尘，惊扰那朝廷与多官黎庶，俱不安也。”八戒笑道：“哥哥，你但干事，就左⁽¹⁾我们。”行者道：“如何为左你？”八戒道：“这两个孩子，被你抓来，已此唬破胆了；这一会声都哭哑，再一会必死无疑；我们拿他往下一掼，掼做个肉子，那怪赶上肯放？定要我两个偿命。你却还不是个干净人？连见证也没你，你却不是左我们？”行者道：“他若扯你，你两个就与他打将这里来。这里有战场宽阔，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说得有理。我们去来。”他两个才倚仗威风，将孩子拿去。

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门之下。那公主道：“你这和尚，全无信义：你说放了你师弟，就与我孩儿，怎么你师弟放去，把我孩儿又留，反来我门首做甚？”行者赔笑道：“公主休怪。你来的日子已久，带你令郎去认他外公去哩。”公主道：“和尚莫无礼。我那黄袍郎比众不同。你若唬了我的孩儿，与他柳柳惊⁽²⁾是。”

行者笑道：“公主啊，为人生在天地之间，怎么便是得罪？”公主道：“我晓得。”行者道：“你女流家，晓得什么？”公主道：“我自幼在宫，曾受父母教训。记得古书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行者道：“你正是个不孝之人。盖‘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故孝者，百行之原，万善之本，却怎么将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何？”公主闻此正言，半晌家耳红面赤，惭愧无地，忽失口道：“长老之言最善。我岂不思念父母？只因这妖精将我摄骗在此，他的法令又谨，我的步履又难，路远山遥，无人可传音信。欲要自尽，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终不明。故没奈何，苟延残喘，诚为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说罢，泪如泉涌。行者道：“公主不必伤悲。猪八戒曾告诉我，说你有一封书，曾救了我师父一命，你书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孙来，管与你拿了妖精，带你回朝见驾，别寻个佳偶，侍奉双亲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啊，你莫要寻死。昨者你两个师弟，那样好汉，也不曾打得过我黄袍郎。你这般一个筋多骨少的瘦鬼，一似个螃蟹模样，骨头都长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说拿妖魔之话？”行者笑道：“你原来没眼色，认不得人。俗语云：‘尿泡虽大无斤两，秤铊虽小压千斤。’他们相貌：空大无用，走路抗风；穿衣费布，种火心空；顶门腰软，吃食无功。咱老孙小自小，筋节⁽³⁾。”那公主道：“你真个有手段么？”行者道：“我的手段，你是也不曾看见。绝会降妖，极能伏怪。”公主道：“你却莫误了我耶。”行者道：“决然误你不得。”公主道：“你既会降妖伏怪，如今却怎样拿他？”行者说：“你且回避回避，莫在我这眼前：倘他来时，不好动手脚，只恐你与他情浓了，舍不得他。”公主道：“我怎的舍不得他？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行者道：“你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岂无情意？我若见了他，不与他儿戏，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须要打倒他，才得你回朝见驾。”

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往僻静处躲避。也是他姻缘该尽，故遇着大圣来临。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却摇身一变，就变作公主一般模样，回转洞中，专候那怪。

却说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拿到宝象国中，往那白玉阶前捽下，可怜都掼做个肉饼相似，鲜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满朝多官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掼下两个人来了！”八戒厉声高叫道：“那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老猪与沙弟拿将来也！”那怪还在银安殿，宿酒未醒。正睡梦间，听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抬头观看，只见那云端里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猪八戒便也罢了；沙和尚是我绑在家里，他怎么得出来？我的浑家，怎么肯放他？我的孩儿，怎么得到他手？这怕是猪八戒不得我出去与他交战，故将此计来羇我。我若认了这个泛头，就与他打啊，噫！我却还害酒哩！假若被他筑上一钯，却不灭了这个威风，识破了那个关窍，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再与他说话不迟。”好妖怪，他也不辞王驾，转山林，径去洞中查信息。此时朝中已知他是个妖怪了。

原来他夜里吃了一个宫娥，还有十七个脱命去的，五更时，奏了国王，说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辞而去，越发知他是怪。那国王即着多官看守着假老虎不提。

却说那怪径回洞口。行者见他来时，设法哄他，把眼挤了一挤，扑簌簌泪如雨落，儿天儿地的，跌脚捶胸，于此洞里号啕痛哭。那怪一时间，那里认得。上前搂住道：“浑家，你有何事，这般烦恼？”那大圣编成的鬼话，捏出的虚词，泪汪汪的告道：“郎君啊！常言道：‘男子无妻财没主，妇女无夫身落空！’你昨日进朝认亲，怎不回来？今早被猪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两个孩儿抢去，是我苦告，更不肯饶。他说拿去朝中认认外公。这半日不见孩儿，又不知存亡如何，你又不见来家，教我怎生割舍？故此止不住伤心痛哭。”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真个是我的儿子？”行者道：“正是，被猪八戒抢去了。”

那妖魔气得乱跳道：“罢了，罢了！我儿被他掼杀了，已是不可活也！只好拿那和尚来与我儿子偿命报仇罢！浑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里觉道怎么？且医治一医治。”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舍不得孩儿，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不打紧，你请起来，我这里有件宝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儿，就不疼了。却要仔细，休使大指儿弹着；若使大指儿弹着啊，就看出我本相来了。”行者闻言，心中暗笑道：“这泼怪，倒也老实；不动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宝贝来，我试弹他一弹，看他是个什么妖怪。”

那怪携着行者，一直行到洞里深远密闭之处，却从口中吐出一件宝贝，有鸡子大小，是一颗舍利子玲珑内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东西耶！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做工，炼了几年磨难，配了几转雌雄，炼成这颗内丹舍利。今日大有缘法，遇着老孙。”那猴子拿将过来，那里有什么疼处，特故意摸了一摸，一指头弹将去。那妖慌了，劈手来抢。你思量，那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宝贝一口吸在肚里。那妖魔揝着拳头就打，被行者一手隔住，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道声：“妖怪！不要无礼！你且认认看，我是谁？”

那妖怪见了，大惊道：“呀！浑家，你怎么拿出这一副嘴脸来耶？”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谁是你浑家？连你祖宗也还不认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我像有些认得你哩。”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再认认看。”那怪道：“我虽见你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谁？从那里来的？你把我浑家估倒⁽⁴⁾在何处，却来我家诈诱我的宝贝？着实无礼，可恶！”行者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作孙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旧祖宗哩！”那怪道：“没有这话，没有这话！我拿住唐僧时，只知他有两个徒弟，叫作猪八戒、沙和尚，何曾见有人说个姓孙的。你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怪物，到此骗我！”行者道：“我不曾同他二人来，是我师父因老孙惯打妖怪，杀伤甚多，他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将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那怪道：“你好不丈夫啊！既受了师父赶逐，却有什么嘴脸，又来见人！”行者道：“你这个泼怪，岂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子无隔宿之仇’！你伤害我师父，我怎么不来救他？你害他便也罢；却又背前面后骂我，是怎的说？”妖怪道：“我何尝骂你？”行者道：“是猪八戒说的。”那怪道：“你不要信他。那个猪八戒，尖着嘴，有些会说老婆舌头，你怎听他？”行者道：“且不必讲此闲话。只说老孙今日到你家里，你好怠慢了远客。虽无酒馔款待，头却是有的。快快将头伸过来，等老孙打一棍儿，当茶！”那怪闻得说打，呵呵大笑道：“孙行者，你差了计较了！你既说要打，不该跟我进来。我这里大小群妖，还有百十。饶你满身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门去。”行者道：“不要胡说！莫说百十个，就有几千几万，只要一个个查明白了好打，棍棍无空，教你断根绝迹！”

那怪闻言，急传号令，把那山前山后群妖，洞里洞外诸怪，一齐点起，各执器械，把那三四层门，密密拦阻不放。行者见了，满心欢喜，双手理棍，喝声叫：“变！”变的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只手，使着三根棒，一路打将去，好便似虎入羊群，鹰来鸡栅；可怜那小怪，汤着的，头如粉碎；刮着的，血似水流。往来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止剩一个老妖，赶出门来骂道：“你这泼猴，其实惫懒！怎么上门子欺负人家！”行者急回头，用手招呼道：“你来，你来，打倒你，才是功绩！”

那怪物举宝刀，分头便砍；好行者，掣铁棒，觌面相迎。这一场，在那山顶上，半云半雾的杀哩：

大圣神通大，妖魔本事高。这个横理生金棒，那个斜举蘸钢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轻轻棒架彩云飘。往来护顶翻多次，反复浑身转数遭。一个随风更面目，一个立地把身摇。那个大睁火眼伸猿膊，这个明幌金睛折虎腰。你来我去交锋战，刀迎棒架不相饶。猴王铁棍依三略，怪物钢刀按六韬。一个惯行手段为魔主，一个广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长英豪。死生不顾空中打，都为唐僧拜佛遥。

他两个战有五六十合，不分胜负。行者心中暗喜道：“这个泼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孙的这根棒。等老孙丢个破绽与他，看他可认得。”好猴王，双手举棍，使一个“高探马”的势子。那怪不识是计，见有空儿，舞着宝刀，径奔下三路砍；被行者急转个“大中平”，挑开他那口刀，又使个“叶底偷桃势”，望妖精头顶一棍，就打得他无影无踪。急收棍子看处，不见了妖精。行者大惊道：“我儿啊，不禁打，就打得不见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脓血，如何没一毫踪影？想是走了。”急纵身跳在云端里看处，四边更无动静。“老孙这双眼睛，不管那里，一抹⁽⁵⁾都见，却怎么走得这等溜撒？我晓得了：那怪说有些儿认得我，想必不是凡间的怪，多是天上来的精。”

那大圣一时忍不住怒发，揝着铁棒，打个筋斗，只跳到南天门上。慌得那庞、刘、苟、毕、张、陶、邓、辛等众，两边躬身控背，不敢拦阻，让他打入天门，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问道：“大圣何来？”行者道：“因保唐僧至宝象国，有一妖魔，欺骗国女，伤害吾师，老孙与他赌斗。正斗间，不见了这怪。想那怪不是凡间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来查勘，那一路走了什么妖神。”天师闻言，即进灵霄殿上启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汉群辰、五岳四渎、普天神圣都在天上，更无一个敢离方位。又查那斗牛宫外，二十八宿，颠倒只有二十七位，内独少了奎星。

天师回奏道：“奎木狼下界了。”玉帝道：“多少时不在天了？”天师道：“四卯不到。三日点卯一次，今已十三日了。”玉帝道：“天上十三日，下界已是十三年。”即命本部收他上界。

那二十七宿星员，领了旨意，出了天门，各念咒语，惊动奎星。你道他在那里躲避？他原来是孙大圣大闹天宫时打怕了的神将，闪在那山涧里潜灾，被水气隐住妖云，所以不曾看见他。他听得本部星员念咒，方敢出头，随众上界。被大圣拦住天门要打，幸亏众星劝住，押见玉帝。那怪腰间取出金牌，在殿下叩头纳罪。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无边的胜景，你不受用，却私走一方，何也？”奎宿叩头奏道：“万岁，赦臣死罪。那宝象国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污了天宫胜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孙大圣到此成功。”玉帝闻言，收了金牌，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有功复职，无功重加其罪。

行者见玉帝如此发放，心中欢喜。朝上唱个大喏，又向众神道：“列位，起动了。”天师笑道：“那个猴子还是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谢天恩，却就喏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无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圣按落祥光，径转碗子山波月洞，寻出公主。将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语正然陈诉，只听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厉声高叫道：“师兄，有妖精，留几个儿我们打耶。”行者道：“妖精已尽绝矣。”沙僧道：“既把妖精打绝，无甚挂碍，将公主引入朝中去罢。不要睁眼。兄弟们，使个缩地法来。”

那公主只闻得耳内风响，霎时间径回城里。他三人将公主带上金銮殿上。那公主参拜了父王、母后，会了姐妹，各官俱来拜见。那公主才启奏道：“多亏孙长老法力无边，降了黄袍怪，救奴回国。”那国王问曰：“黄袍是个甚怪？”行者道：“陛下的驸马，是上界的奎星；令爱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间，不非小可，都因前世前缘，该有这些姻眷。那怪被老孙上天宫启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盖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随差本部星宿，收他上界，贬在兜率宫立功去讫；老孙却救得令爱来也。”那国王谢了行者的恩德，更教：“看你师父去来。”

他三人径下宝殿，与众官到朝房里，抬出铁笼，将假虎解了铁索。别人看他是虎，独行者看他是人。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魇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行者笑道：“师父啊，你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个恶模样来也？你怪我行凶作恶，赶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个这等嘴脸？”八戒道：“哥啊，救他救儿罢。不要只管揭挑⁽⁶⁾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撺唆，是他个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寻老孙怎的？原与你说来，待降了妖精，报了骂我之仇，就回去的。”沙僧近前跪下道：“哥啊，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长既是到此，万望救他一救。若是我们能救，也不敢许远的来奉请你也。”行者用手挽起道：“我岂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来。”那八戒飞星去驿中，取了行李、马匹，将紫金钵盂取出，盛水半盂，递与行者。行者接水在手，念动真言，望那虎劈头一口喷上，退了妖术，解了虎气。

长老现了原身，定性睁睛，才认得是行者，一把搀住道：“悟空！你从那里来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请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气，并回朝上项事，备陈了一遍。三藏谢之不尽，道：“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这一去，早诣西方，径回东土，奏唐王，你的功劳第一。”行者笑道：“莫说！莫说！但不念那话儿，足感爱厚之情也。”国王闻此言，又劝谢了他四众。整治素筵，大开东阁。他师徒受了皇恩，辞王西去。国王又率多官远送。这正是：

君回宝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参佛祖。

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

(1) 左：这里指骗人的意思。

(2) 柳柳惊：压压惊的意思。

(3) 筋节：壮实，结实。

(4) 估倒：搬运的意思。

(5) 一抹：一瞥。

(6) 揭挑：数落。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话说唐僧复得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自宝象国救了公主，承君臣送出城西。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

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烘，花发，遍地芳菲。　　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师徒们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唐僧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什么虎狼！”长老勒回马道：“我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舍利国中金象彩，浮屠塔里玉毫斑。

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逐逐烟波重叠叠，几时能够此身闲？”

行者闻说，笑呵呵道：“师要身闲，有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却不是身闲也？”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马，兜缰趱玉龙。

师徒们上得山来，十分险峻，真个嵯峨。好山：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巅峰岭上，采药人寻思怕走；削壁崖前，打柴夫寸步难行。胡羊野马乱撺梭，狡兔山牛如布阵。山高蔽日遮星斗，时逢妖兽与苍狼。草径迷漫难进马，怎得雷音见佛王？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毛皂衲衣，乐以忘忧真罕见。手持钢斧快磨明，刀伐干柴收束紧。担头春色，幽然四序融融，身外闲情，常是三星淡淡。到老只于随分过，有何荣辱暂关山？

那樵子：

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身上石崖。

对长老厉声高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你听那樵夫报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谁敢去细问他一问？”行者道：“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

好行者，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樵夫答礼道：“长老啊，你们有何缘故来此？”行者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什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¹⁾？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

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风和尚。”行者道：“我不风啊，这是老实话。”樵子道：“你说是老实，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行者道：“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不亲必邻，不邻必友。”樵子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我倒是好意，特来报与你们。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备，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就晓得啊，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解往何处？”行者道：“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

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见他狠毒？”樵子道：“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们正是唐朝来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们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头，还好耍子；若是先吃脚，就难为了。”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行者道：“你还不曾经着哩。若是先吃头，一口将他咬下，我已死了，凭他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急忙不死，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难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行者笑道：“这个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闷气罢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是。”行者道：“发几个昏么？”樵子道：“要发三四个昏是。”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发发儿就过去了。”

好大圣，全然无惧，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脱樵夫，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长老见说，只得放怀随行。

正行处，早不见了那樵夫。长老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八戒道：“我们造化低，撞见日里鬼了。”行者道：“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等我看看来。”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却无踪迹。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看见是日值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慌得那功曹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僧，簇拥前进。他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诵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假若不与他实说，梦着头，带着他走，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被妖魔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先着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过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却好显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师父又有些护短。等老孙羁勒他羁勒。”

好大圣，你看他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迎着师父，往前径走。八戒看见，连忙叫：“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²⁾，大家散伙。还往西天去哩？”长老在马上听见。道：“这个夯货！正走路，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儿子便胡说！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如今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怪凶狠。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自家烦恼？这般样个哭包脸，是虎唬我也？”行者道：“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精凶狠，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进。改日再去罢。”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我这里还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凭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帮手，协力同心，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

那行者这一场扭捏，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他揾了泪道：“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才有三分去得，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散伙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你师兄，看他教你做什么。”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哥哥，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盼得来？”行者道：“不是教你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这等也好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巡山是怎样。你先与我讲讲，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行者道：“看师父啊：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走路，你扶持；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八戒慌了道：“这个难，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容易；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伙上许多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这个却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巡山去罢。”八戒道：“巡山便怎么样儿？”行者道：“就入此山，打听有多少妖怪，是什么山，是什么洞，我们好过去。”八戒道：“这个小可，老猪去巡山罢。”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长老骂道：“你这个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样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什么巡山，却又在这里笑他！”行者道：“不是笑他。我这笑中有味。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怪，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长老道：“你怎么就晓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听他一听：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长老道：“好，好，好！你却莫去捉弄他。”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其实变得轻巧。但见他：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甚。眼睛明映映，声气渺瘖瘖。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

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³⁾的弼马温，面弱的沙和尚！他都在那里自在，捉弄我老猪来跄路！大家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巡什么山！哈，哈，哈！晓得有妖怪，躲着些儿走。还不够一半，却教我去寻他，这等晦气哩！我往那里睡觉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他，只说是巡了山，就了其账也。”那呆子一时间侥幸，搴着钯，又走。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弼马温，也不得像我这般自在！”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又捉弄他一捉弄。又摇身一变，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

铁嘴尖尖红溜，翠翎艳艳光明。一双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林静。　　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圆睛决尾性丢灵⁽⁴⁾，辟剥之声堪听。

这虫鹥⁽⁵⁾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黑铁脚，刷剌的一翅飞下来。那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怪，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枪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他道：“蹭蹬啊！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他看着这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动静，道：“无甚妖怪，怎么戳我一枪么？”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中飞哩。呆子咬牙骂道：“这个亡人！弼马温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晓得了。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寻虫儿吃的，将我啄了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来道：“这个亡人，却打搅得我狠！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雏，怕我占了，故此这般打搅。罢，罢，罢！不睡他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坏了孙行者，笑倒个美猴王。行者道：“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作个蟭蟟虫，钉在他耳朵后面，不离他身上。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礼，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账⁽⁶⁾？”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着他演习哩。他道：“我这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他问什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见说我呆哩，若讲这话，一发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什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什么门，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里边有多远，只说入内有三层。十分再搜寻，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

那呆子捏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明显。行者见他回来，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就待来也。”长老道：“他两个耳朵盖着眼，愚拙之人也，他会编什么谎？又是你捏合什么鬼话赖他哩。”行者道：“师父，你只是这等护短。这是有对问的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什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的话，预先说了。

说毕，不多时，那呆子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呆子！念什么哩？”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长老道：“可有妖怪么？”八戒道：“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长老道：“怎么打发你来？”八戒说：“他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行者道：“想是在草里睡着了，说的是梦话？”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二寸道：“爷爷呀！我睡他怎么晓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过来，等我问你。”呆子又慌了，战战兢兢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什么山？”八戒道：“是石头山。”“什么洞？”道：“是石头洞。”“什么门？”道：“是钉钉铁叶门。”“里边有多远？”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后半截我记得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不曾去，你晓得那些儿，要替我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着石头唱喏，当作我三人，对他一问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可是么？”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哩。及叮醒，又编这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八戒慌了道：“那个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却怎么扯谎？”八戒道：“哥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后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爷爷呀，半棍儿也禁不得！”呆子没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我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你编谎，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与他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又去。你看他奔上大路，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故见一物，即疑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来听说谎的？这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的道：“哥啊，这是怎的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什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他那里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呆子惊疑且不提。

却说那山叫作平顶山，那洞叫作莲花洞。洞里两妖：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大王。金角正坐，对银角说：“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银角道：“有半个月了。”金角道：“兄弟，你今日与我去巡巡。”银角道：“今日巡山怎的？”金角道：“你不知。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众，叫作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五口。你看他在那处，与我把他拿来。”银角道：“我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这和尚到得那里，让他去罢。”金角道：“你不晓得。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寿长生哩。”银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什么坐，立什么功，炼什么龙与虎，配什么雌与雄？只该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来。”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着。你若走出门，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将来，假如不是唐僧，却也不当人子。我记得他的模样，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和尚，以此照验照验。”又将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说了。银角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即出洞，点起三十名小怪，便来山上巡逻。

却说八戒运拙。正行处，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挡住道：“那来的什么人？”呆子才抬起头来，掀着耳朵，看见是些妖魔，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他就捞了去；只是说走路的。”小妖回报道：“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妖，中间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旁边有听着指点说话的，道：“大王，这个和尚，像这图中猪八戒模样。”叫挂起影神图来。八戒看见，大惊道：“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小妖用枪挑着，银角用手指道：“这骑白马的是唐僧。这毛脸的是孙行者。”八戒听见道：“城隍，没我便也罢了，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里唠叨，只管许愿。那怪又道：“这黑长的是沙和尚，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呆子听见说他，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来！”八戒道：“胎里病，伸不出来。”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小家形。罢了，这不是？你要看便就看，钩怎的？”

那怪认得是八戒，掣出宝刀，上前就砍。这呆子举钉钯按住道：“我的儿，休无礼！看钯！”那怪笑道：“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道：“好儿子！有些灵性！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那怪道：“你会使这钯，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把他这钯偷将来也。”八戒道：“我的儿，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我不比那筑地之钯。这是：

巨齿铸来如龙爪，渗金妆就似虎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能替唐僧消障碍，西天路上捉妖精。轮动烟霞遮日月，使起昏云暗斗星。筑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龙惊。饶你这妖有手段，一钯九个血窟窿！”

那怪闻言，那里肯让。使七星剑，丢开解数，与八戒一往一来，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八戒发起狠来，舍死的相迎。那怪见他捽耳朵，喷粘涎，舞钉钯，口里吆吆喝喝的，也尽有些悚惧，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若是一个打一个，其实还好。他见那些小妖齐上，慌了手脚，遮架不住，败了阵，回头就跑。原来是道路不平，未曾细看，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挣起来正走，又被一个小妖睡倒在地，扳着他脚跟，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被一群赶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着脚，拉着尾，扛扛抬抬，擒进洞去。咦！正是：

一身魔发难消灭，万种灾生不易除。

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把势：精于哪一方面的人。这里指行家。

(2) 送老：送终。

(3) 捉掐：缺德的意思。

(4) 丢灵：灵巧。

(5) 虫鹥：指禽鸟等小动物。

(6) 瞎账：糊涂。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却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道：“哥哥啊，拿将一个来了。”老魔喜道：“拿来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兄弟，错拿了，这个和尚没用。”八戒就绰经说道：“大王，没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罢。不当人子！”二魔道：“哥哥，不要放他；虽然没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作猪八戒。把他且浸在后边净水池中，浸退了毛衣，使盐腌着，晒干了，等天阴下酒。”八戒听言道：“蹭蹬啊！撞着个贩腌腊的妖怪了！”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抛在水里不提。

却说三藏坐在坡前，耳热眼跳，身体不安，叫声：“悟空！怎么悟能这番巡山，去之久而不来？”行者道：“师父还不晓得他的心哩。”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师父啊，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难行，一定虚张声势，跑将回来报我；想是无怪，路途平静，他一直去了。”三藏道：“假若真个去了，却在那里相会？此间乃是山野空阔之处，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间。”行者道：“师父莫虑，且请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断然走的迟慢。你把马打动些儿，我们定赶上他，一同去罢。”真个唐僧上马，沙僧挑担，行者前面引路上山。

却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断乎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来，切莫放过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逻。

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唐僧来了。”众妖道：“唐僧在那里？”二魔道：“好人头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这祥云缥缈。”众怪都不看见，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马上打了一个寒噤；又一指，又打个寒噤。一连指了三指，他就一连打了三个寒噤。心神不宁道：“徒弟啊，我怎么打寒噤么？”沙僧道：“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行者道：“胡说，师父是走着这深山峻岭，必然小心虚惊。莫怕，莫怕！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你压压惊。”好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几个解数，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尽按那六韬三略，使起神通。那长老在马上观之，真个是寰中少有，世上全无。

剖开路一直前行，险些儿不唬倒那怪物。他在山顶上看见，魂飞魄丧。忽失声道：“几年间闻说孙行者，今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众怪上前道：“大王，怎么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风？你夸谁哩？”二魔道：“孙行者神通广大，那唐僧吃他不成。”众怪道：“大王，你没手段，等我们着几个去报大大王，教他点起本洞大小兵来，摆开阵势，合力齐心，怕他走了那里去！”二魔道：“你们不曾见他那条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众妖道：“这等说，唐僧吃不成，却不把猪八戒错拿了？如今送还他罢。”二魔道：“拿便也不曾错拿，送便也不好轻送。唐僧终是要吃，只是眼下还尚不能。”众妖道：“这般说，还过几年么？”二魔道：“也不消几年。我看见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若要倚势拿他，闻也不得一闻。只可以善去感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却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众妖道：“大王如定计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你们都各回本寨，但不许报与大王知道。若是惊动了他，必然走了风讯，败了我计策。我自有个神通变化，可以拿他。”

众妖散去，他独跳下山来，在那道路之旁，摇身一变，变作个年老的道者。真个是怎生打扮？但见他：

星冠晃亮，鹤发蓬松。羽衣围绣带，云履缀黄棕。神清目朗如仙客，体健身轻似寿翁。说什么清牛道士，也强如素券先生。妆成假像如真像，捏作虚情似实情。

他在那大路旁妆做个跌折腿的道士，脚上血淋津，口里哼哼的，只叫：“救人！救人！”

却说这三藏仗着孙大圣与沙僧，欢喜前来。正行处，只听得叫“师父救人”，三藏闻得，道：“善哉！善哉！这旷野山中，四下里更无村舍，是什么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虫唬倒的。”这长老兜回骏马，叫道：“那有难者是甚人？可出来。”这怪从草科里爬出，对长老马前，乒乓的只情磕头。三藏在马上见他是个道者，却又年纪高大，甚不过意。连忙下马搀道：“请起，请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处，只见他脚上流血。三藏惊问道：“先生啊，你从那里来？因甚伤了尊足？”那怪巧语花言，虚情假意道：“师父啊，此山西去，有一座清幽观宇。我是那观里的道士。”三藏道：“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何在此闲行？”那魔道：“因前日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着一只斑斓猛虎，将我徒弟衔去。贫道战兢兢亡命走，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不知回路。今日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若得到观中，就是典身卖命，一定重谢深恩。”三藏闻言，认为真实，道：“先生啊，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辈。救便救你，你却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罢，也罢。我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你上宫，还我马去罢。”那怪道：“师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伤，不能骑马。”三藏道：“正是。”叫沙和尚：“你把行李捎在我马上，你驮他一程罢。”沙僧道：“我驮他。”那怪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道：“师父啊，我被那猛虎唬怕了，见这晦气色脸的师父，愈加惊怕，不敢要他驮。”三藏叫道：“悟空，你驮罢。”行者连声答应道：“我驮，我驮！”那妖就认定了行者，顺顺的要他驮，再不言语。

沙僧笑道：“这个没眼色的老道！我驮着不好，颠倒要他驮。他若看不见师父时，三尖石上，把筋都掼断了你的哩！”行者驮了，口中笑道：“你这个泼魔，怎么敢来惹我！你也问问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这般鬼话儿，只好瞒唐僧，又好来瞒我？我认得你是这山中的怪物！想是要吃我师父哩。我师父又非是等闲之辈，是你吃的！你要吃他，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那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孙，做了道士。今日不幸，遇着虎狼之厄，我不是妖怪。”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三藏正然上马，闻得此言，骂道：“这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驮他驮儿便罢了，且讲什么‘北斗经’‘南斗经’！”行者闻言道：“这厮造化哩！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里枒槎⁽¹⁾。我待不驮你，他就怪我。驮便驮，须要与你讲开：若是大小便，先和我说。若在脊梁上淋下来，臊气不堪，且污了我的衣服，没人浆洗。”那怪道：“我这般一把子年纪，岂不知你的话说？”行者才拉将起来，背在身上。同长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行者留心慢走，让唐僧前去。

行不上三五里路，师父与沙僧下了山凹之中，行者却望不见，心中埋怨道：“师父偌大年纪，再不晓得事体。这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恨不得捽了，却又教我驮着这个妖怪！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这么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的？”这大圣正算计要掼，原来那怪就知道了。且会遣山，就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就在行者背上捻诀，念动真言，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劈头来压行者。这大圣慌的把头偏一偏，压在左肩背上。笑道：“我的儿，你使什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这个倒也不怕，只是‘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那魔道：“一座山压他不住！”却又念咒语，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看他挑着两座大山，飞星来赶师父！那魔头看见，就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道：“他却会担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动，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筋麻，遭逢他这泰山下顶之法，只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好妖魔，使神通压倒行者，却疾驾长风，去赶唐三藏。就于云端里伸下手来，马上挝人。慌得个沙僧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当头挡住。那妖魔举一口七星剑，对面来迎。这一场好杀：

七星剑，降妖杖，万映金光如闪亮。这个圜眼凶如黑杀神，那个铁脸真是卷帘将。那怪山前大显能，一心要捉唐三藏。这个努力保真僧，一心宁死不肯放。他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拨土扬尘遮斗象。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大地乾坤昏荡荡。来往相持八九回，不期战败沙和尚。

那魔十分凶猛，使口宝剑，流星的解数滚来，把个沙僧战得软弱难搪，回头要走，早被他逼住宝杖，抡开大手，挝住沙僧，挟在左胁下，将右手去马上拿了三藏，脚尖儿钩着行李，张开口，咬着马鬃，使起摄法，把他们一阵风，都拿到莲花洞里。厉声高叫道：“哥哥！这和尚都拿来了！”

老魔闻言，大喜道：“拿来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贤弟呀，又错拿来了也。”二魔道：“你说拿唐僧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僧，只是还不曾拿住那有手段的孙行者。须是拿住他，才好吃唐僧哩。若不曾拿得他，切莫动他的人。那猴王神通广大，变化多般。我们若吃了他师父，他肯甘心？来那门前吵闹，莫想能得安生。”二魔笑道：“哥啊，你也忒会抬举人。若依你夸奖他，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自我观之，也只如此，没甚手段。”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下，寸步不能举移。所以才把唐僧、沙和尚连马、行李，都摄将来也。”那老魔闻言，满心欢喜道：“造化，造化！拿住这厮，唐僧才是我们口里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来，且与你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二魔道：“哥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们把猪八戒捞上水来吊起。”遂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僧吊在西边，唐僧吊在中间，白马送在槽上，行李收将进去。

老魔笑道：“贤弟好手段，两次捉了三个和尚；但孙行者虽是有山压住，也须要作个法，怎么拿他来凑蒸，才好哩。”二魔道：“兄长请坐。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罢。”老魔道：“拿什么宝贝去？”二魔道：“拿我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老魔将宝贝取出道：“差那两个去？”二魔道：“差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吩咐道：“你两个拿着这宝贝，径至高山绝顶，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行者’，他若应了，就已装在里面，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二小妖叩头，将宝贝领出去拿行者不提。

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啊！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乍想到了此处，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僧、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这正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叹罢，那珠泪如雨。

早惊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会金头揭谛道：“这山是谁的？”土地道：“是我们的。”——“你山下压的是谁？”土地道：“不知是谁。”揭谛道：“你等原来不知。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如今皈依正果，跟唐僧做了徒弟。你怎么把山借与妖魔压他？你们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从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我们也领个大不应是。”那山神、土地才怕道：“委实不知，不知。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谁晓得是孙大圣？”揭谛道：“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我与你计较，放他出来，不要教他动手打你们。”土地道：“就没理了；既放出来又打？”揭谛道：“你不知。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十分利害：打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伤；磕一磕儿筋断，擦一擦儿皮塌哩！”

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惧，与五方揭谛商议了，却来到三山门外叫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见。”好行者，他虎瘦雄心还在，自然的气象昂昂，声音朗朗道：“见我怎的？”土地道：“告大圣得知。遣开山，请大圣出来，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开山，不打你。”喝声：“起去！”就如官府发放一般。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将起来，抖抖土，束束裙，耳后掣出棒来，叫山神、土地：“都伸过孤拐来，每人先打两下，与老孙散散闷！”众神大惊道：“刚才大圣已吩咐，恕我等之罪；怎么出来就变了言语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孙，却怕妖怪！”土地道：“那魔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拘唤我等在他洞里，一日一个轮流当值哩！”行者听见“当值”二字，却也心惊。仰面朝天，高声大叫道：“苍天！苍天！自那混沌初分，天开地辟，花果山生了我，我也曾遍访明师，传授长生秘诀。想我那随风变化，伏虎降龙，大闹天宫，名称大圣。更不曾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唤。今日这个妖魔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他轮流当值？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

那大圣正感叹间，又见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这洞中当值，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妖魔的宝贝放光，想是有妖精拿宝贝来降你。”行者道：“这个却好耍子儿啊！我且问你，他这洞中有甚人与他相往？”土地道：“他爱的是烧丹炼药，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变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这等，你都且记打，回去罢。等老孙自家拿了他。”那众神俱腾空而散。

这大圣摇身一变，变作个老真人。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挽双髽髻，身穿百衲衣。手敲渔鼓简，腰系吕公绦。

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顷刻妖来到，猴王暗放刁。

不多时，那两个小妖到了。行者将金箍棒伸开，那妖不曾防备，绊着脚，扑的一跌。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口里嚷道：“惫懒，惫懒！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这行人，就和比较起来。”行者赔笑道：“比较什么？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见我这老道人，要跌一跌儿做见面钱。”那妖道：“我大王见面钱只要几两银子，你怎么跌一跌儿做见面钱？你别是一乡风，决不是我这里道士。”行者道：“我当真不是。我是蓬莱山来的。”那妖道：“蓬莱山是海岛神仙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那妖却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凡胎，不能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人。那个肯跟我去？”精细鬼道：“师父，我跟你去。”伶俐虫道：“师父，我跟你去。”

行者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那里来的？”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要往那里去？”那怪道：“奉我大王教命，拿孙行者去的。”行者道：“拿那个？”那怪又道：“拿孙行者。”孙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么？”那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认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我认得他。我也有些恼他。我与你同拿他去，就当与你助功。”那怪道：“师父，不须你助功。我二大王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两个拿宝贝来装他的。”行者道：“是甚宝贝？”精细鬼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行者道：“怎么样装他？”小妖道：“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这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什么东西？”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宝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什么诀窍，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双手递与行者。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抉，飕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叫作白日抢夺了。”复递与他去，道：“你还不曾见我的宝贝哩。”那怪道：“师父有甚宝贝？也借与我凡人看看压灾。”

好行者，伸下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作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看我的葫芦么？”那伶俐虫接在手，看了道：“师父，你这葫芦长大，有样范，好看，却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这两件宝贝，每一个可装千人哩。”行者道：“你这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装在里面哩！”那怪道：“就可以装天？”行者道：“当真的装天。”那怪道：“只怕是谎。就装与我们看看才信；不然，决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恼着我，一月之间，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我，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伶俐虫道：“哥啊，装天的宝贝，与他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啊，贴他这个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馀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甚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你的儿子！”行者道：“也罢，也罢，我装与你们看看。”

好大圣，低头捻诀，念个咒语，叫那日游神、夜游神、五方揭谛神：“即去与我奏上玉帝，说老孙皈依正果，保唐僧去西天取经，路阻高山，师逢苦厄。妖魔那宝，吾欲诱他换之，万千拜上，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辰，以助成功。若道半声不肯，即上灵霄殿，动起刀兵！”

那日游神径至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帝，备言前事。玉帝道：“这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借天装，天可装乎？”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三太子，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帝道：“天怎样装？”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诚所谓泰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今日当助他成功。”玉帝道：“卿有何助？”哪吒道：“请降旨意，往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黑，哄那怪道，只说装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闻言：“依卿所奏。”那太子奉旨，前来北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

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哪吒太子来助功了。”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却回头对小妖道：“装天罢。”小妖道：“要装就装，只管‘阿绵花屎⁽²⁾’怎的？”行者道：“我方才运神念咒来。”那小妖都睁着眼，看他怎么样装天。这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你想，这是一根毫毛变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时辰，方才落下。只见那南天门上，哪吒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装成。二小妖大惊道：“才说话时，只好晌午，却怎么就黄昏了？”行者道：“天既装了，不辨时候，怎不黄昏！”——“如何又这等样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外却无光，怎么不黑！”小妖道：“师父，你在那厢说话哩？”行者道：“我在你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见面目。师父，此间是什么去处？”行者又哄他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脚，落下去啊，七八日还不得到底哩！”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我们晓得是这样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

好行者，见他认了真实，又念咒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却早见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啊！妙啊！这样好宝贝，若不换啊，诚为不是养家的儿子！”那精细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儿递与行者。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那怪。行者既换了宝贝，却又干事找绝：脐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铜钱。叫道：“小童，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你将这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我一件装天的宝贝，恐人心不平，向后去日久年深，有甚反悔不便，故写此各执为照。”小妖道：“此间又无笔墨，写甚文书？我与你赌个咒罢。”行者道：“怎么样赌？”小妖道：“我两件装人之宝，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宝，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决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说了誓，将身一纵，把尾子翘了一翘，跳在南天门前，谢了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宫缴旨，将旗送还真武不提。这行者伫立霄汉之间，观看那个小妖。

毕竟不知怎生区处，且听下回分解。

————————————————————

(1) 外好里枒槎：这里是指对外人好，对自己人严格的意思。

(2) 阿绵花屎：拖延时间的意思。

第三十四回
魔头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却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咒儿装了看。”这怪也把葫芦儿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

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紧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吞⁽¹⁾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宝贝付与我们，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宝贝都不见了，我们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我们走了罢。”精细鬼道：“往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宝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得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着。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摇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作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

不一时，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着孙行者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我等执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着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们那里去，我们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帮功。是我们不曾叫他帮功，却将拿宝贝装人的情由，与他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老魔听说，暴躁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妆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

二魔道：“兄长息怒。叵耐那猴头着然无礼。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样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

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却要小心。”俱应道：“小心。”“却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拜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着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旁，一一听得明白。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作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着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往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玩，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

小妖见说着海底眼⁽²⁾，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作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作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巴山虎，自身却变作个倚海龙。假妆作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作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洋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纹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作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只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道：“奶奶磕头。”

那怪道：“我儿，起来。”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道：“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减妆⁽³⁾，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服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⁴⁾？都回去！关了门看家！”那几个小妖果俱回去，只有两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叫作什么名字？”行者连忙答应道：“他叫作巴山虎，我叫作倚海龙。”老怪道：“你两个前走，与我开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他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小怪那知什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道：“长官，你吃的是什么？”行者道：“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轿夫道：“把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来么，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小妖不知好歹，围着行者，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实一磨，一个汤着的，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那老怪听得人哼，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什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是！”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喜道：“那泼魔纵有手段，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却又拔两根毫毛变作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作两个抬轿的；他却变作老奶奶模样，坐在轿里。将轿子抬起，径回本路。

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报道：“大王，奶奶来耶。”两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番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两个头儿！”

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后徐行。那般娇娇啻啻⁽⁵⁾，扭扭捏捏，就像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僧道：“二哥，好啊！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话来了。”沙僧道：“什么旧话？”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了。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沙僧道：“且不要言语，听他说什么话。”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干？”魔头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你来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撞将进来，报道：“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杀奶奶，他妆来耶！”魔头闻此言，那容分说，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好大圣，将身一幌，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似这般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唬得个老魔头魂飞魄散，众群精噬指⁽⁶⁾摇头。

老魔道：“兄弟，把唐僧与沙僧、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闭了是非之门罢。”二魔道：“哥哥，你说那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辛勤，施这计策，将那和尚都摄将来；如今似你这等怕惧孙行者的诡谲，就俱送去还他，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之所为也？你且请坐勿惧。我闻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与他相会一场，却不曾与他比试。取披挂来，等我寻他交战三合。假若他三合胜我不过，唐僧还是我们之食；如三战我不能胜他，那时再送唐僧与他未迟。”老魔道：“贤弟说得是。”教：“取披挂。”

众妖抬出披挂，二魔结束齐整。执宝剑，出门外，叫声：“孙行者！你往那里走了？”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闻得叫他名字，急回头观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靿梅花摺。

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

二魔高叫道：“孙行者！快还我宝贝与我母亲来，我饶你唐僧取经去！”大圣忍不住骂道：“这泼怪物，错认了你孙外公！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仍打发我些盘缠，往西走路。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就自家搓根绳儿去罢，也免得你外公动手。”二魔闻言，急纵云，跳在空中，抡宝剑来刺。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那两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蹍⁽⁷⁾。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

他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宝贝，却这般苦苦的与他厮杀，可不误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误了事业？且使幌金绳扣头罢。”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得是自家的宝贝，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行者道：“我拿你什么宝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却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着，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欢喜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枓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

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

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抹着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酾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锉，锉做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作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作个小妖，立在旁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什么？”行者已变作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⁸⁾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

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往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作个黑屁股来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宝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妆的行者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样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拿了我家兄，却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锁在洞中。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闭，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叫作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作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却就忍不住，应了他一声。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宝贝，那管什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

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往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紧，却才心中焦躁道：“当时我在山上，遇着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着道：“没事，化不得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摇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摇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他若摇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污了这直裰。等他摇时，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摇。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摇，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摇。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

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作个蟭蟟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作个倚海龙。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孙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递个钟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已吃了这半会酒，又递甚钟？”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递几钟。”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双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

两人只管谦逊。行者顶着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揌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样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叙饮。孙大圣撤身走过，得了宝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段，毕竟葫芦还姓孙！”

毕竟不知向后怎样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

(1) 吞：把手放进袖子里。

(2) 海底眼：家底，底细。

(3) 减妆：古代妇女的梳妆匣子。

(4) 塌嘴：多嘴。

(5) 啻啻：滴滴。

(6) 噬指：咬手指头。形容十分害怕。

(7) 蹍：用手指丈量物体的长短。这里形容距离很短。

(8) 撺道：唆使。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

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消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

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宝，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苦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着葫芦，密密的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

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什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什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什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发装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像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

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相逢野泼魔，却把神通弄。还我大唐僧，上西参佛圣。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境。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

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么？”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却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

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藤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不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行者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祸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央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

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祸，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

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

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着，摇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熬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过是些法术，大端是凡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啊，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着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着葫芦，说着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发响了。他道：“这个像发课⁽¹⁾的筒子响，倒好发课。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什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²⁾、鬼谷子先生。”

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那老魔闻得此言，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凡，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反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宝贝，装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饭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户！户！”

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插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剑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枪弄棒，理索抡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丝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紧紧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着金箍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

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然。圆眼睁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七星宝剑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

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着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甘！快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发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剑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好杀！咦！

金箍棒与七星剑，对撞霞光如闪电。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这个咬牙锉玉钉，那个怒目飞金焰。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剑。

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剑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馀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缠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胁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作行者。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抡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着孤拐啃筋，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啊，事不谐矣！难矣乎哉！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只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

那魔慌了，将左手擎着宝剑，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唿喇的一扇子，扇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扇出火来。那怪物着实无情：一连扇了七八扇子，天炽地，烈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用此扇，扇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举。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

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我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逃灾，他的真身，捻着避火诀，纵筋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里，想着要救师父。

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凶顽，抡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面有火光焰焰，唬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却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却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而来。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筋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逃了不提。

却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

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

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

那老魔惭惶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伙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惨。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边，把扇子插于肩后，昏昏默默睡着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伫立山前，想着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边。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着，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着脑后，七星剑还斜倚案边；却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着那怪的头发，早惊醒他。抬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忙执剑来赶。那大圣早已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双手抡开铁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场好杀：

恼坏泼妖王，怒发冲冠志。恨不过挝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干生，还来偷宝贝。这场决不容，定见存亡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孙争，累卵焉能击石碎？”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番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盖为取经僧，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伤和气；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沙弄本事。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

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晚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提。

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却问：“妖魔那里去了？”行者道：“二魔已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概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回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啊，多亏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着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递铺的铺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已。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儿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漱口，哄得他扬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盖，只怕他也会弄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餐一顿，安寝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备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怪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惨。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

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率领若干兵卒来也。”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却率本洞妖兵二百馀名，特来助阵；故此先拢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宝剑，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却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抡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

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妖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段！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躲过，使方天戟劈面相迎。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回合，那怪力软，败阵回走。行者赶来，却被老魔接住。又斗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挡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

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何如。”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回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

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剑，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赌斗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回头应了一声；飕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八戒迎着道：“哥哥，宝剑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装在我这瓶儿里也。”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

当时通扫净诸邪，回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已净，妖已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

正行处，猛见路旁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伫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大圣起到空中道：“什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

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咦！

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

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孙大圣怎生保护唐僧，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

(1) 发课：占卜。

(2) 桃花女先生：民间流传故事，桃花女与周公都为占卜大师，相互斗法，后来周公让儿子娶了桃花女。在元代就已有戏曲《桃花女破法嫁周公》。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

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

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好山！看那八面崔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立，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¹⁾？”

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

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叠叠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那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²⁾。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什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什么寺，好没分晓！”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馀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崚嶒⁽³⁾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

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长、广目，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道：“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

正赞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

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忏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三藏道：“怎么‘日前坏了名’？”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急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什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曾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

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

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⁴⁾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什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

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像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

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十分不魀，搬出去也罢。杠子打进门来了。”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杠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杠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什么样棍？”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

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什么打与你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

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径到正殿上，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这早还不晚哩，撞钟打鼓做甚？”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偏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什么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

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杠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已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

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够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什么！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伙，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

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众：“服侍老爷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回。”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⁵⁾，袁宏不寐泛江船⁽⁶⁾。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这月啊：

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涂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

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

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

(1) “自从益智登山盟”几句：是一首用药名集成的诗。其中益智、王不留行、三棱子、马兜铃、荆芥、茯苓、防己、竹沥、茴香等，都是药名。

(2) 梵王宫：佛寺的通称。

(3) 崚嶒（céng）：高峻叠出的样子。此处形容手掌像山一样的不平整。

(4) 捣叉子：挑衅闹事的意思。

(5) 庾亮有诗传晋史：据说庾亮在武昌时，曾在秋夜登上南楼赏月作诗。

(6) 袁宏不寐泛江船：据说谢尚在泛舟赏月时，听见邻船的袁宏在念他作的《咏史诗》。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亮，淅零零刮阵狂风。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偏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好风，真个那：

淅淅潇潇，飘飘荡荡。淅淅潇潇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洒纷。一阵家猛，一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瞋。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香炉攲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舍眼⁽¹⁾看我一看。”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珪。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回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

长老便问：“陛下，你是那里皇王？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作什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叹道：“陛下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什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什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唬得筋力酥软，毛骨悚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陛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作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申诉申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三藏道：“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衔环⁽²⁾，报酬师恩也！”

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³⁾也？”

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够与娘娘相见。”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惭惶不已！”

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如何不得见？”三藏道：“他被妖魔拘辖，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欲见何由？”那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珪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珪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蹋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道：“什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⁴⁾！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俺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三藏道：“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泪垂。”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业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什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珪。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什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唤玉珪。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三藏回入里面道：“是那三桩？”行者道：“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徒弟啊，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作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珪放在内盛着，道：“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襕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襕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珪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作锦襕袈裟，一个叫作白玉珪；你变的宝贝却叫作甚名？”行者道：“就叫作‘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僧人，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

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忽听得炮声响亮，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但见：

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鼍鼓咚咚擂，标枪对对冲。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弓。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穷。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着盔，贯着甲，裹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真个是：

隐隐君王像，昂昂帝主容。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

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作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我今半朝銮驾⁽⁵⁾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有诗几句。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作‘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教：“拿来我看。”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⁶⁾，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我一毫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又是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

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果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珪，摄回钟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札。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本寺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行者对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却将白玉珪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妆作和尚来进献！”叫：“拿了！”一声传令，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叫作立帝货，还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名唤悟空孙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珪，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

那太子闻言，心中惨戚，暗自伤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却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那太子回心道：“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

他跳起身，笼了玉珪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谨遵教命，出山门吩咐将官：“稳在此扎营，不得移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看他：

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

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

(1) 舍眼：睁开眼。

(2) 结草衔环：指报恩。

(3) 画虎刻鹄：本欲做好事，结果做成了坏事。

(4) 务脚：指焐脚。

(5) 半朝銮驾：太子只能用皇帝出巡时一半的摆列执事，所以叫“半朝銮驾”。

(6) 呀的：形容身材短小的人走路的样子。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传宣诏，径至后宰门首，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滞，让他进去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面，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

你道他流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什么不悦？”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疯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赦子无罪，敢问；不赦，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

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既问时，听我说：

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

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不终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朝，蒙钦差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那娘娘道：“儿啊，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还不敢认实，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珪，递与娘娘。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啊，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宝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氛，辨明邪正，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躲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首复唐僧。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着太子，又见红轮将坠。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

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啊，想是个什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紧，不打紧，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着你，却说是你请老孙，却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羑里⁽¹⁾，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人也。”行者道：“这甚打紧？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至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回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发他回去。”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罢。”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馀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

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只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彩，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这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急睡不着。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唐僧怒道：“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什么？”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儿，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什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作理上不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唐僧道：“凭你怎生裁处？”

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已成了。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啊，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什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²⁾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像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那呆子还打睖睁。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玩，明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玩，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八戒道：“什么买卖？”行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什么。”行者道：“那太子告诵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耐烦什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个密密的开了门，躲离三藏，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时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首，只听得梆铃声响。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上去。二人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

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送入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啊，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攲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俱败。　　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³⁾，异卉奇葩壅坏。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　　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

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行者虽然感慨，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薄露瀼瀼滴，轻烟淡淡笼。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栊。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行者笑道：“你掀起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里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手段。”八戒道：“有什么好衣服？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罢。”行者道：“我晓得。”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行者掣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八戒道：“见什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

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却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什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帅亲自来看看，何如？”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

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着一个六尺长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戒笑道：“难，难，难！算不得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那里叫作什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什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⁴⁾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龙王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里去？”行者道：“我回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我同你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

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行者道：“驮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什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臜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恨报行者，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

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邪。”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什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什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

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

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⁵⁾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

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回分解。

————————————————————

(1) 羑里：地名。

(2) 骨榇：这里指尸体。

(3) 垓垓：形容草杂生的样子。

(4) 烧埋钱：办理丧事、安葬死者所用的钱。

(5) 一头水：形容没有主见。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像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号；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号啕痛哭哩。”

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

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¹⁾。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

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²⁾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账！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

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只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

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掯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抡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

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

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镫，服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趁早外边引路。”

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服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赠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行者搀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

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懵懂梦，婴儿长恨杌樗⁽³⁾身。

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

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

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

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⁴⁾，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

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泪，舍死相从，径来到金銮殿下。

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相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

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

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作什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啊！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

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喑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

“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喑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叇。百姓饥荒若倒悬，钟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推下花园水井中，阴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

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暴躁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什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场好杀，真是：

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

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

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

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十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服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

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揝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

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像，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

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

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作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

行者道：“你虽报了什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作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污他不得。他是个骟⁽⁵⁾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

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

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回分解。

————————————————————

(1) 没搭撒：无精打采的样子。

(2) 捘：搓。

(3) 杌樗：没有树枝的椿树。比喻不成材。

(4) 撒村：说粗鲁的话。

(5) 骟：阉割牲口。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八戒慌了道：“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作和尚，来与我们斗智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

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珪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阶心道：“我已死三年，今蒙师父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位说。老孙若肯要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头长发，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宝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宝林寺僧人回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青，写下唐僧师徒四位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

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久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将镇国的宝贝，金银缎帛，献与师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着两班文武引导，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道：“师父啊，到西天经回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那皇帝阁泪汪汪，遂与众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

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

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馀。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提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

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带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晓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唿喇的响，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扢磴磴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当当倒洞当仙。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着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抡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各准备。这精灵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了。似此模样，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玩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救人！”却说那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作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又有个什么过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过路之妖精也。”

三藏闻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什么人叫？”行者上前道：“师父只管走路，莫缠什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有轿，也没个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回声。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

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在那里，只管叫啊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¹⁾’，教他两不见面。”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着马，慢慢走着，让老孙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他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呀，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管他什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过此山，不提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

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啊，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却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着脚，捽下马来，如今却解说什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者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紧箍儿咒，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

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样，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言。让唐僧到了树下。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

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虚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作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作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了去啊，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仗，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什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闻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管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

那怪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行者道：“你有什么亲戚？”妖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

八戒听说，扛⁽²⁾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是，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着吃食，那里管什么好歹，使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怪来。

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带你去。”那怪道：“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唐僧叫八戒驮着，那妖怪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着。”那怪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唐僧教孙行者驮着。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试了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我怎么是个什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轻？”妖怪道：“我骨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怪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怪道：“我小时失乳。”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着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诗曰：

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外。

意马不言怀爱欲，黄波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

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驮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怪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像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懒！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算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停留长智⁽³⁾。”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凶狠。好风：

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千悉皆平。

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

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

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抬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好大风啊！”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躲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被一风卷去也。”

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寻头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与我们摩顶受戒，改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奈何师父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认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驮着他走。是老孙算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掼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奈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行者却回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匹，上山找寻怪物，搭救师父去。”

三个人附葛扳藤，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兽全无，老柏乔松常见。孙大圣着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巅险峰头，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闹天宫的本像。将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棒，劈哩扑辣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着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作‘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致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呀，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作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作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什么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阴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怪，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作什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作红孩儿，号叫作圣婴大王。”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像，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哥哥，莫要说谎。你在东胜神洲，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隔着万水千山，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问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作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老孙结七弟兄。一般五六个魔王，只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我们趁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什么亲耶？”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纵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唐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着白马，马上驮着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

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林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商议：那个管看守行李、马匹，那个肯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教沙僧：“将马匹、行李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

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

毕竟不知这一去吉凶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卯酉星法：古时算命的一种荒诞方法。这里是一种嘲讽的说法：卯时日出，酉时日落，正好相背，所以下文说“叫他两不见面”。

(2) 扛：顶撞。

(3) 长智：学乖。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　　神静湛然常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

却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洞，径来到那怪石崖前。果见有一座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

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

猿啸鸟啼花木奇，藤萝石蹬芝兰胜。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

远列巅峰似插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

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厢一群小妖，在那里抡枪舞剑的，跳风⁽¹⁾玩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趁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牙迸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场，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得此言，慌忙急转身，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

却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先剥了衣服，四马攒蹄，捆在后院里，着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忽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什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平洞府。”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却也会寻哩。我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却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

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往那厢搬哩。”行者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着五个看着，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枪来。”有那一伙管兵器的小妖，着两个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与妖王。妖王抡枪拽步，也无什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抬头观看，但见那怪物：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²⁾。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哏声响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电乖。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

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是什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³⁾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像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作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狨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抡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

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

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

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阵，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⁵⁾，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熯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作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

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率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提。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⁶⁾哩！”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

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毬。’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熄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什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

鲨鱼骁勇为前部，鳠痴口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鳊提督吐雾喷风。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公。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鳖总戎。横行蟹士抡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

诗曰：

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踄。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呀！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

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

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抡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

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急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率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银星；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抡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煅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作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

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蜷局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得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啊，已此了账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率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

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

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

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劳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提。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等候着八戒。

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像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赔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

妖王道：“你跟来。”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像，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什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不提。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

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什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⁷⁾。”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

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

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

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作云里雾，一个叫作雾里云；一个叫作急如火，一个叫作快如风；一个叫作兴烘掀，一个叫作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

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跳风：翻跟头。

(2) 富胎：胖的意思。

(3) 白：这里指变脸。

(4) 胡柴：指胡言乱语。

(5) 闸闸眼：即眨眨眼。

(6) 南北：算计。这里指有本事的意思。

(7) 补衬：碎布，只能做衣服的里子用。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弩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

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

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

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什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什么高作⁽¹⁾。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

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或是蜜蜂、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

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做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作‘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

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够有一千馀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像，只是言语不像。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庭⁽²⁾道陵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陵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³⁾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什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⁴⁾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

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扎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像，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什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什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

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作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

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悚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

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

根源出处号帮泥⁽⁵⁾，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

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什么？”行者道：“没说什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

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什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

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

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翻跌去下水，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个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天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约摸有四百馀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

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化作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叠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

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什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急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

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

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个什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什么罪名？”

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抡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

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负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什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什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

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馀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作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

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像个什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作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

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提。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抡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

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

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

(1) 高作：这里比喻武艺很高。

(2) 祖庭：道教称道祖传经讲道的地方为“祖庭”。

(3) 三停：形相家将人的额头、鼻子、下颏间的距离叫“三停”。三停平等就看作可以富贵长寿。这是一种迷信的说法。

(4) 捏脓：捏造。

(5) 帮泥：这里为龟的代称。借用大禹治水，玄龟相助的典故。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¹⁾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

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攲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

且不提善菩萨收了童子，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

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

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

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急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什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徒弟啊，我

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挨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

层层浓浪，叠叠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叠叠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少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亮，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翻江搅海龙神怕，拨土扬尘花木雕。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扎抹了手脚，抡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什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

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作小鼍龙。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驾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抡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²⁾。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作‘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什么妖邪？”沙僧道：“那模样像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个是他舅爷？”

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捧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行者笑道：“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

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徵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

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这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行者道：“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赔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盼望。”

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提。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

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扎营在右。只见：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鳖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碴！

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恭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扎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作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作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率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

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改名，唤作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³⁾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赔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什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

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什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抡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鳊鲌起黄鲿。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司针利似锋芒。追白蟮，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躘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

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急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

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率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提。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做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

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

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

(1) 颈圈镯头：迷信说法，认为幼儿戴了长命锁，就能保健康长寿。

(2) 不然：这里是对立的意思。

(3) 拿捏：故意责难。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¹⁾

诗曰：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够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

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²⁾，勾芒御辰⁽³⁾；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什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

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

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像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

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反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作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挨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我大师父，号作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

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

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服我们点卯？”

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玩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去查点查点。”

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什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

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你们知我笑什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⁴⁾！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姐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利害。”

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旁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

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⁵⁾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⁶⁾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挨。”

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馀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

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的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挨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常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

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作‘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

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

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龇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发赎，反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若有人拿你，攒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

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行者又吩咐：“叫声‘寂’字，还你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提。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

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干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

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发檄，烛焰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霄。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

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馀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浅，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⁷⁾。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醮，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大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

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什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什么菩萨？”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却认作什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够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作太上老君；行者变作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

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像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作什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

“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座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祝罢，烹的望里一捽，跶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臓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作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蒸酥，那里管什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急忙中不穿底衣，只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着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跌。当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什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

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脊关：即夹脊关，脊背中央，练功之穴。

(2) 太昊乘震：指春天来临。太昊，即太阳神；震是八卦之一，方位在东方。

(3) 勾芒御辰：勾芒，神话传说中的木神名；御辰，指掌管时令。

(4) 长俊：长进。

(5) 长川：长长久久。

(6) 快手：古时专门逮捕犯人的衙役。

(7) 通脚睡着：睡觉时，两人睡一块，脚心相对，故名。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却就省悟。坐在高处，倥⁽¹⁾着脸，不言不语。凭那些道士点灯着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像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志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步罡拜祷。”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着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

“诚惶诚恐，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敕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馥。一诚达上，寸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山。”

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些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扬尘顿首，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沙僧捻着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紧，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些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着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

那道士吹打已毕，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伏拜。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苗裔；若要与你，又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国王普敬玄门。”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啊，我把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手段，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

“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什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

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服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昏君信着那些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

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这里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来？”旁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

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带着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

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像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

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着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

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国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

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

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什么？”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大仙拽开步前进，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抬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像生⁽²⁾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像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八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³⁾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不来，让我们上去！”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发，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道：“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

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呀！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电皆鸣。”那雷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

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

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在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账！”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官去回奏不提。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寻常之风不同也。但见：

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宝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是那狂风大作，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遮天；布雾郎君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

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

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唬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越发振响起来。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

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抬起长江望下浇。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国王传旨道：“雨够了！雨够了！十分再多，又淹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够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发唐僧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坛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别方召请，风、云、雾、雷、电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我下他上，一时撞着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旁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

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急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像，祥瑞缤纷绕殿庭。

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哩。”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这正是：

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旁门。

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

(1) 倥：低。

(2) 像生：仿天然产物制造的工艺品。因其形态栩栩如生，故称。

(3) 先儿：先生儿的简称。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丢去⁽¹⁾，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

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作‘云梯显圣’。”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叠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

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可坐得多少时？”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前：“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作假像，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发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发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看看。”

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不见输赢，等我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师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

那国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道：“怎么叫作‘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够。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凭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

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蟭蟟虫，钉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²⁾一口钟。”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甚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

唐僧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什么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不屈了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什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如何。”

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里面。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钉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去典刑。这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他便了。”

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³⁾哩！”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道：“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番是甚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是：

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

他就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甚教诲？”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他便了。若是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⁴⁾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像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蟭蟟虫，钻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得个和尚。”三藏道：“这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

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里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彩。唬得那三个道士，拑口无言。国王道：“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作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啊！让他去罢！”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钟南山幼时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什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些神通。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

行者正变作蟭蟟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像这等变化腾那也够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行者道：“我啊：

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

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们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

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作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祇：“将人头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

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么？”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完全，截疤儿也没些儿！”

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馀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急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提。

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急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教：“莫绑他手。”

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够多时，依然安在里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我决不输与他。”

你看他也像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作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叼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什么法力赢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

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服，似这般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污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玩耍。

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劖言讪语⁽⁵⁾，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他两个唧唧哝浓，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

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华人多有义气。”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阶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

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

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下，气呼呼的道：

“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账，马温断根！”

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哩。”

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什么魂哩！”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

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馀都了旁门，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提。

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

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师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圆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这正是：

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

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

(1) 抓了丢去：将功劳抢去。

(2) 流丢：形容十分破烂的样子。

(3) 积年：老行家。

(4) 纥络：角落。

(5) 劖言讪语：讥讽。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

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

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挨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叠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

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

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

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

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终，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什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一齐吹熄灯，惊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

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账，摆出满散⁽¹⁾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

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什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山恶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

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²⁾，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服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服侍那个？”老者道：“服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服侍方够。”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³⁾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⁴⁾，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

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伙，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话毕，收了家伙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什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作‘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什么？”行者道：“只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佑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作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什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作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作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作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账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作一秤金。”

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⁵⁾，今年七岁了，取名唤作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只得这两个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

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拼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拼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⁶⁾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什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急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

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慌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像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

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但只是老拙无儿，只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

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

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罩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慌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

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像。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像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着我。刬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

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满散：做佛事或道场期满谢神的一种仪式。

(2) 价：供差使的人。

(3) 笼：这里讳言偷。

(4) 噇：大吃大喝。

(5) 偏出：妾生的孩子。

(6) 绞缠：盘缠。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提。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里？”八戒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

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

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着。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

行者道：“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提。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水中大小眷族问道：“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馀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够。”

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¹⁾，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冰？”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提。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²⁾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³⁾，袁安卧⁽⁴⁾，孙康映读⁽⁵⁾；更不见子猷舟⁽⁶⁾，王恭氅，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好雪！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骨柮。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梅。洒洒潇潇裁蝶翅，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叠叠层层道路迷。阵阵寒威穿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厢房，师徒们叙坐。

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

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丰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算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冷，赏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宽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

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蜡梅树，聊发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处处皆蝶翅铺漫。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

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

七贤过关⁽⁷⁾，寒江独钓，叠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炖暖酒，与列位蘯寒⁽⁸⁾。”那僮仆即抬桌围炉，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杯，收了家伙。

不觉天色将晚，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住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遂此别却邻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厢房。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着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佑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趁冰过河。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陈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就有六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⁹⁾，北地果然有鼠窟⁽¹⁰⁾。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叠沍。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

沙僧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

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三藏道：“正是，说得有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¹¹⁾，莫教空负二老之意。”

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僧道：“师父，难行！”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行者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八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长老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华，映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

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亮，险些儿唬倒了白马。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这般响亮？”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提。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三人尽皆脱下。

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老鳜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昧了前言？”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提。

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须臾，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掠了衣裳，大圣云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

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兄弟急忙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作三藏了，改名叫作‘陈到底’也。”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行者道：“老儿，莫替古人耽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我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得安生也。”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

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师擒怪。正是：

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全？

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

(1) 跬跬拜拜：形容极恭敬的样子。

(2) 咳歌打战：打颤，发抖。

(3) 东郭履：东郭先生很穷，经常穿着破烂的衣服鞋子，曾穿着没底的履在雪中走。

(4) 袁安卧：袁安为东汉人，家贫身微，寄居洛阳，冬日大雪，别人外出讨饭，他却躲在屋里睡觉。

(5) 孙康映读：孙康为晋代人，聪敏好学，家贫，在冬天夜晚借着雪映射的亮光读书。

(6) 子猷舟：子猷，即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曾夜往戴安道家中，还未见主人便返，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7) 七贤过关：古代名画。

(8) 蘯寒：挡寒。

(9) 东方自信出僵蚕：传说冰蚕出自东海员峤山。

(10) 北地果然有鼠窟：磎鼠的窝在百丈厚的冰下。

(11) 衬钱：将做佛事的金钱、实物分给别人。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什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抡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什么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怪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父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淹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着他。

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作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躘踵，得故子⁽¹⁾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了那里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不知水性，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赔礼。你在那里做声？就影⁽²⁾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道：“是你还驮着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赔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像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这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不提。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短发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三春惊蛰雷。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抡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你弄玄虚，假做什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作一秤金，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已此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误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发吃了。”

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抡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像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唤作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

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阴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宝杖右遮钯。

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对沙僧丢个眼色，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赶上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面。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

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啊。”沙僧道：“哥啊，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到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纵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发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账！”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作‘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提。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帮手抡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寒噤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³⁾，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经，改名唤作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妖精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缠两日，性摊了回去时，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够；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叠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门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僧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来见面；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叠住了。故此不能得战，却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谁。寻着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啊，这等干，只是忒费事，耽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耽搁，我去就来！”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噫！

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⁴⁾。诸天留不停，要往里边。拽步入深林，睁睛偷觑着。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

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

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⁵⁾动鳞。菩萨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父？”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

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

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抡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作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

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邅迍，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像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提。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馀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服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什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

————————————————————

(1) 得故子：借故。

(2) 影：指只听到声音，未看见相貌，感到恐惧。

(3) 识俊：识趣。

(4) 鹊薄：讥讽。

(5) 斩眼：眨眼。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诗曰：

心地频频扫，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毗卢⁽¹⁾。常净常清净，方可论元初。

性烛须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马气声粗。昼夜绵绵息，方显是功夫。

这一首词，牌名《南柯子》，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踏白鼋负登彼岸。四众奔西，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师徒们正当行处，忽然又遇一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三藏在马上兜住缰绳，叫声：“徒弟。”时有孙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番是必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归正求真，使出荡怪降妖之法，怕什么虎狼妖兽！”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崖，抬头观看，好山：

嵯峨矗矗，峦削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峦削巍巍凝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湲流出冷，巅云黯淡过来凶。又见那飘飘雪，凛凛风，咆哮饿虎吼山中。寒鸦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定踪。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师徒四众，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啊，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户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厢不是好处。”三藏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行者笑道：“师父啊，你那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什么楼台房舍，馆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出，就如楼阁浅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鸟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

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却着实饥了。”行者道：“师父果饥，且请下马，就在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三藏依言下马。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与行者。行者接钵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贤弟，却不可前进。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去。”沙僧领诺。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回来道：“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什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了圈儿，定遭毒手。千万，千万！至嘱，至嘱！”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

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一直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乃一村庄舍。按下云头，仔细观看，但只见：

雪欺衰柳，冰结方塘。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小桥斜砌粉。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筋。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行者随步观看庄景，只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手拖藜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着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风起，明日晴了。”说不了，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着行者，汪汪的乱吠。老者却才转过头来，看见行者捧着钵盂，打个问讯道：“老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老者闻言，点头顿杖道：“长老，你且休化斋，你走错路了。”行者道：“不错。”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还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那老者道：“这和尚胡说了。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会走路，也须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却不饿坏他也？”行者笑道：“不瞒老施主说。我才然离了师父，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却就走到此处。如今化了斋，还要趁去作午斋哩。”老者见说，心中害怕道：“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里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里去？有斋快化些儿。”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别转一家儿罢！”行者道：“你这施主，好不会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真是饿杀我师父也。”那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那老者见缠得紧，恼了，举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与他拂痒。那老者道：“这是个撞头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儿，凭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数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来。”那老者闻言，急丢了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把前后门俱关上。行者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不知是虚是实。常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且等老孙进去看看。”好大圣，捻着诀，使个隐身遁法，径走入厨中看处，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就把钵盂往里一挜，满满的挜了一钵盂，即驾云回转不提。

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不见行者回来，欠身怅望道：“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化什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牢！”三藏道：“怎么谓之坐牢？”八戒道：“师父，你原来不知。古人划地为牢。他将棍子划个圈儿，强似铁壁铜墙，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如何挡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了。”三藏道：“悟能，凭你怎么处治。”八戒道：“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往西且行。师兄化了斋，驾了云，必然来快，让他赶来。如有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这一会，老大脚冷！”三藏闻此言，就是晦气星进宫⁽²⁾：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沙僧牵了马，八戒担了担，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

不一时，到了那楼阁之所，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门外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装的。那门儿半开半掩。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担子。三藏畏风，坐于门限之上。八戒道：“师父，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辅之家。前门外无人，想必都在里面烘火。你们坐着，让我进去看看。”唐僧道：“仔细耶！莫要冲撞了人家。”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不比那村莽之夫也。”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青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门里。只见是三间大厅，帘栊高控，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桌椅家伙。转过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还睡哩。”他也不分内外，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把呆子唬了一个躘踵。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云：“你不知是：

那代那朝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筋。

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霸业人。”

八戒正才感叹，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急转步过帐观看，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提起来看时，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

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灵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当用处。师父，且脱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知觉，赶上我们，到了当官，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等悟空来时走路。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³⁾。”八戒道：“四顾无人，虽鸡犬亦不知之，但只我们知道，谁人告我？有何证见？就如拾到的一般，那里论什么公取窃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啊！虽是人不知之，天何盖焉！玄帝垂训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趁早送去还他，莫爱非礼之物。”

那呆子莫想肯听，对唐僧笑道：“师父啊，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不曾见这等纳锦的。你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捂捂脊背。等师兄来，脱了还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将背心套上。才紧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急忙上前来解，那里便解得开？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却早惊动了魔头也。

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终日在此拿人。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怨恨之声，急出门来看，果见捆住几个人了。妖魔即唤小妖，同到那厢，收了楼台房屋之形，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老妖魔登台高坐，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跪伏于地。妖魔问道：“你是那方和尚？怎么这般胆大，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三藏滴泪告曰：“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语，误撞仙庭避风。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这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当教送还本处。他不听吾言，要穿此捂捂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把贫僧拿来。万望慈悯，留我残生，求取真经，永注大王恩情，回东土千古传扬也！”

那妖魔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发白还黑，齿落更生。幸今日不请自来，还指望饶你哩！你那大徒弟叫作什么名字？往何方化斋？”八戒闻言，即开口称扬道：“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

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老大有些悚惧，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久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教：“小的们，把唐僧捆了；将那两个解下宝贝，换两条绳子，也捆了。且抬在后边，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发刷洗，却好凑笼蒸吃。”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一齐捆了，抬在后边。将白马拴在槽头，行李挑在屋里。众妖都磨兵器，准备擒拿行者不提。

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驾云回返旧路；径至山坡平处，按下云头，早已不见唐僧，不知何往。棍划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回看那楼台处所，亦俱无矣，惟见山根怪石。行者心惊道：“不消说了！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急依路看着马蹄，向西而赶。

行有五六里，正在凄怆之际，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看时，乃一个老翁，毡衣苫体，暖帽蒙头，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折一枝蜡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

行者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叫：“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翁即便回礼道：“长老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东土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众。我因师父饥了，特去化斋，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及回来不见，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动问公公，可曾看见？”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众，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牵着一匹白马，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你们走错路了。你休寻他，各人顾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脸者是我师父，那怪样者是我师弟。我与他共发虔心，要往西天取经，如何不寻他去！”老翁道：“我才然从此过时，看见他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行者道：“烦公公指教指教，是个什么妖魔，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这座山，叫作金山。山前有个金洞。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那三众此回断没命了。你若去寻，只怕连你也难保，不如不去之为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只凭你心中度量。”

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把这斋饭倒与他，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钵盂，递与僮仆，现出本像，双双跪下，叩头叫：“大圣，小神不敢隐瞒。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这毛鬼讨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却又这般藏头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故此隐像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记打！好生与我收着钵盂，待我拿那妖精去来！”土地、山神遵领。

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拽起虎皮裙，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找寻妖洞。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磷磷，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抡枪舞剑。真个是：

烟云凝瑞，苔藓堆青。崚嶒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舞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涧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涧之中水结冰。两林松柏千年秀，几簇山茶一样红。

这大圣观看不尽，拽开步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免教你等丧了性命！”

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来要他师父哩。”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即命：“小的们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擞，急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与老怪。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众妖得令，随着老怪，腾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孙悟空？”行者在旁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

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阔版牙黄。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孙大圣上前道：“你孙外公在这里也！快早还我师父，两无毁伤！若道半个‘不’字，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你有些什么手段，敢出这般大言！”行者道：“你这泼物，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个什么好汉，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行者道：“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岂有偷你什么妖物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见有赃证，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与我比势。假若三合敌得我，饶了你师之命；如敌不过我，教你一路归阴！”

行者笑道：“泼物！不须讲口！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走上来，吃吾之棒！”那怪物那怕什么赌斗，挺钢枪劈面迎来。这一场好杀！你看那：

金箍棒举，长杆枪迎。金箍棒举，亮藿藿似电掣金蛇；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离黑海。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大圣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他那里一杆枪，精神抖擞；我这里一条棒，武艺高强。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只为大唐僧有难，两家无义苦争抡。

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喜得他连声喝彩道：“好猴儿，好猴儿！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右遮左挡，甚有解数，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

那魔王把枪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抡枪，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条金箍棒，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无礼，看手段！”急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作一条，套将去了。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回归洞，行者朦胧失主张。这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乱情昏错认家。可恨法身无座位，当时行动念头差。

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

(1) 毗卢：佛教术语。“毗卢舍那”“毗卢遮那”的省称。指佛真身。光明遍照的意思。

(2) 进宫：遭遇恶星。

(3) 爱小：贪小便宜。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话说齐天大圣，空着手败了阵，来坐于金山后，扑梭梭两眼滴泪，叫道：“师父啊！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穷。同住同修同解脱，同慈同念显灵功。

同缘同相心真契，同见同知道转通。岂料如今无主杖，空拳赤脚怎兴隆！”

大圣凄惨多时，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认得我。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真个是闹天宫之类！’这等啊，决不是凡间怪物，定然是天上凶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下来魔头，且须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这才是以心问心，自张自主，急翻身，纵起祥云，直至南天门外。忽抬头见广目天王，当面迎着长揖道：“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见玉帝。你在此何干？”广目道：“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说未了，又见那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作礼道：“大圣，失迎。请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辞了广目并四元帅，径入南天门里。直至灵霄殿外，果又见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并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着行者，一齐起手道：“大圣如何到此？”又问：“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遥魔广，才有一半之功。见如今阻住在金山金洞，有一个兕怪，把唐师父拿于洞里，是老孙寻上门与他交战一场，那厮的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了，因此难缚魔王。疑是上界那个凶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来的魔头，老孙因此来寻寻玉帝，问他个钳束不严。”许旌阳笑道：“这猴头还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孙一生是这口儿紧些，才寻的着个头儿。”张道陵道：“不消多说，只与他传报便了。”行者道：“多谢，多谢！”

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山金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却就有些认得老孙，卓是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疑是上天凶星，思凡下界，为此老孙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彼时玉皇天尊闻奏，急忙降旨可韩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随查诸天星斗，各宿神王，有无思凡下界，随即复奏施行，以闻。”可韩丈人真君领旨，当时即同大圣去查。先查了四天门门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将陶、张、辛、邓、苟、毕、庞、刘；最后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东七宿，角、亢、氐、房、参、尾、箕，西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宁；又查了太阳、太阴、水、火、木、金、土七政；罗睺、计都、炁、孛四馀。满天星斗，并无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孙也不消上那灵霄宝殿。打搅玉皇大帝，深为不便。你自回旨去罢。我只在此等你回话便了。”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孙行者等候良久，作诗纪兴曰：

“风清云霁乐升平，神静星明显瑞祯。河汉安宁天地泰，五方八极偃戈旌。”

那可韩司丈人真君，历历查勘，回奏玉帝道：“满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将皆存，并无思凡下界者。”玉帝闻奏：“着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也。”

四大天师奉旨意，即出灵霄宝殿，对行者道：“大圣啊，玉帝宽恩，言天宫无神思凡，着你挑选几员天将，擒魔去哩。”行者低头暗想道：“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胜似老孙者少。想我闹天宫时，玉帝遣十万天兵，布天罗地网，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向后来，调了小圣二郎，方是我的对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却怎么得能够取胜？”许旌阳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违了旨意？但凭高见，选用天将，勿得迟疑误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违旨。一则老孙又不可空走这遭，烦旌阳转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他还有几件降妖兵器，且下界与那怪见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孙之幸；若不能，那时再作区处。”

真个那天师启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领众部天兵，与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来会行者。行者又对天师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谢谢不尽。还有一事，再烦转达：但得两个雷公使用，等天王战斗之时，教雷公在云端里下个雷，照顶门上锭死那妖魔，深为良计也。”天师笑道：“好，好，好！”天师又奏玉帝，传旨教九天府下点邓化、张蕃二雷公，与天王合力缚妖救难。遂与天王、孙大圣径下南天门外。

顷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山。山中间乃是金洞。列位商议，却教那个先去索战？”天王停下云头，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道：“大圣素知小儿哪吒，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变化，随身有降妖兵器，须教他先去出阵。”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孙引太子去来。”那太子抖擞雄威，与大圣跳在高山，径至洞口，但见那洞门紧闭，崖下无精。行者上前高叫：“泼魔！快开门！还我师父来也！”那洞里把门的小妖看见，急报道：“大王，孙行者领着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战哩。”那魔王道：“这猴子铁棒被我夺了，空手难争，想是请得救兵来也。”叫：“取兵器！”魔王绰枪在手，走到门外观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壮。真个是：

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口露银牙。眼光掣电睛珠暴，额阔凝霞发髻髽。绣带舞风飞彩焰，锦袍映日放金花。环绦灼灼攀心镜，宝甲辉辉衬战靴。身小声洪多壮丽，三天护教恶哪吒。

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个孩儿，名唤作哪吒太子，却如何到我这门前呼喝？”太子道：“因你这泼魔作乱，困害东土圣僧，奉玉帝金旨，特来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孙悟空请来的。我就是那圣僧的魔头哩！量你这小儿曹有何武艺，敢出浪言！不要走！吃吾一枪！”

这太子使斩妖剑，劈手相迎。他两个搭上手，却才赌斗，那大圣急转山坡，叫：“雷公何在？快早去，着妖魔下个雷，助太子降伏来也！”邓、张二公，即踏云光。正欲下手，只见那太子使出法来，将身一变，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来；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三柄长枪抵住。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将六般兵器抛将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却是砍妖剑、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大叫一声：“变！”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都是一般兵器，如骤雨冰雹，纷纷密密，望妖魔打将去。那魔王公然不惧，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胜而回。

邓、张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头势，不曾放了雷。假若被他套将去，却怎么回见天尊？”二公按落云头，与太子来山南坡下，对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广大！”悟空在旁笑道：“那厮神通也只如此，争奈那个圈子利害。不知是什么宝贝，丢起来善套诸物。”哪吒恨道：“这大圣甚不成人！我等折兵败阵，十分烦恼，都只为你，你反嘻笑何也！”行者道：“你说烦恼，终然我老孙不烦恼？我如今没计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天王道：“似此怎生结果？”行者道：“凭你等再怎计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无情。’”行者闻言道：“说得有理！你且稳坐在此，待老孙再上天走走来。”邓、张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孙这去，不消启奏玉帝，只到南天门里，上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此放火，烧那怪物一场，或者连那圈子烧作灰烬，捉住妖魔。一则取兵器还汝等归天，二则可解脱吾师之难。”太子闻言甚喜，道：“不必迟疑，请大圣早去早来。我等只在此恭候。”

行者纵起祥光，又至南天门外。那广目与四将迎道：“大圣如何又来？”行者道：“李天王着太子出师，只一阵，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捞了去了。我如今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哩。”四将不敢久留，让他进去。至彤华宫，只见那火部众神，即入报道：“孙悟空欲见主公。”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门迎进道：“昨日可韩司查点小宫，更无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与太子败阵，失了兵器，特来请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坛海会大神，他出身时，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与李天王计议，天地间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个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什么宝贝，故此说火能灭诸物，特请星君领火部到下方纵火烧那妖魔，救我师父一难。”

火德星君闻言，即点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南坡下，与天王、雷公等相见了。天王道：“孙大圣，你还去叫那厮出来，等我与他交战。待他拿动圈子，我却闪过，教火德率众烧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来。”火德共太子、邓、张二公立于高峰之上，与他挑战。

这大圣到了金洞口，叫声：“开门！快早还我师父！”那妖又急通报道：“孙悟空又来了！”那魔率众出洞，见了行者道：“你这泼猴，又请了什么兵来耶？”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喝道：“泼魔头！认得我么？”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欲讨兵器么？”天王道：“一则报仇要兵器，二来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侧身躲过，挺长枪，随手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你看那：

天王刀砍，妖怪枪迎。刀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金山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伦。天王使法飞沙石，魔怪争强拨土尘。拨土能教天地暗，飞沙善着海江浑。两家努力争功绩，皆为唐僧拜世尊。

那孙大圣，见他两个交战，即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道：“三炁用心者！”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这一场真个利害。好火：

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炁之威，能变百端之火。今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祇，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什么宁戚鞭牛⁽¹⁾，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燃火风红！

那妖魔见火来时，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唿喇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这火德星君，手执着一杆空旗，招回众将，会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对行者道：“大圣啊，这个凶魔，真是罕见！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须报怨。列位且请宽坐坐，待老孙再去去来。”天王道：“你又往那里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断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孙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淹死，取物件还你们。”天王道：“此计虽妙，但恐连你师父都淹杀也。”行者道：“没事，淹死我师，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如今稽迟列位，甚是不当。”火德道：“既如此，且请行，请行。”

好大圣，又驾筋斗云，径到北天门外。忽抬头，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孙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闻道：“今日轮该巡视。”正说处，又见那庞、刘、苟、毕四大天将，进礼邀茶。行者道：“不劳，不劳，我事急矣！”遂别却诸神，直至乌浩宫，着水部众神即时通报。众神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水德星君闻言，即将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整冠束带，接出宫门，迎进宫内道：“昨日可韩司查勘小宫，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点查江海渎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广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个圈子，将六件神兵套去。老孙无奈，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率火部众神放火，又将火龙、火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来告请星君，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取兵器归还天将。吾师之难，亦可救也。”水德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这盂儿能盛几何？妖魔如何淹得？”水伯道：“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乃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辞别水德，与黄河神急离天阙。

那水伯将盂儿望黄河舀了半盂，跟大圣至金山，向南坡下见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细讲，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开他门，不要等他出来，就将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淹死，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再救活不迟。”那水伯依命，紧随行者，转山坡，径至洞口，叫声：“妖怪开门！”那把门的小妖，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又去报道：“孙悟空又来矣！”

那魔闻说，带了宝贝，绰枪就走；响一声，开了石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水来，撒了长枪，急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将出来，慌得孙大圣急纵筋斗，与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峰之前观看，那水波涛泛涨，着实狂澜。好水！真个是：

一勺之多，果然不测。盖惟神功运化，利万物而流涨百川。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漫路道，万层涛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回湍渺渺漩窝圆。低低凹凹随流荡，满涧平沟上下连。

行者见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淹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里，曾奈之何？”唤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会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道：‘泼水难收。’”咦！那座山却也高峻，这场水只奔低流。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又只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边吆吆喝喝，伸拳逻袖，弄棒拈枪，依旧喜喜欢欢耍子。天王道：“这水原来不曾灌入洞内，枉费一场之功也！”

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双手抡拳，闯至妖魔门首，喝道：“那里走！看打！”唬得那几个小妖，丢了枪棒，跑入洞里，战兢兢的报道：“大王！打将来了！”魔王挺长枪，迎出门前道：“这泼猴老大惫懒！你几番家敌不过我，纵水火亦不能近，怎么又踵将来送命？”行者道：“这儿子反说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过来，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这猴儿强勉缠帐⁽²⁾！我倒使枪，他却使拳。那般一个筋子拳头，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罢，罢，罢！我且把枪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说得是，走上来！”

那妖撩衣进步，丢了个架手，举起两个拳来，真似打油的铁锤模样。这大圣展足挪身，摆开解数，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这一场好打！咦！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韬胁劈胸墩，剜心摘胆着。仙人指路，老子骑鹤。饿虎扑食最伤人，蛟龙戏水能凶恶。魔王使个蟒翻身，大圣却施鹿解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拿天橐。青狮张口来，鲤鱼跌子跃。盖顶撒花，绕腰贯索。迎风贴扇儿，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观音掌，行者就对罗汉脚。长拳开阔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紧削⁽³⁾？两个相持数十回，一般本事无强弱。

他两个在那洞门前厮打，只见这高峰头，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彩，火德星鼓掌夸称。那两个雷公与哪吒太子，率众神跳到跟前，都要来相助；这壁厢群妖摇旗擂鼓，舞剑抡刀一齐护。孙大圣见事不谐，将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把那妖缠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挦毛的挦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将出来。大圣与天王等见他弄出圈套，拨转云头，走上高峰逃阵。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唿喇的一声，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收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

这太子道：“孙大圣还是个好汉！这一路拳，走得似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显贵。”行者笑道：“列位在此远观，那怪的本事，比老孙如何？”李天王道：“他拳松脚慢，不如大圣的紧疾。他见我们去时，也就着忙；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他就急了，所以大弄个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圈子难降。”火德与水伯道：“若还取胜，除非得了他那宝贝，然后可擒。”行者道：“他那宝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来。”邓、张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礼，除大圣再无能者，想当年大闹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该拿此处用也。”行者道：“好说，好说！既如此，你们且坐，等老孙打听去来。”

好大圣，跳下峰头，私至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真个秀溜⁽⁴⁾！你看他：

翎翅薄如竹膜，身躯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奘⁽⁵⁾，星星眼窟明明。善自闻香逐气，飞时迅速乘风。称来刚压定盘星，可爱些些有用。

轻轻的飞在门上，爬到门缝边，钻进去。只见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旁。老魔王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些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壶，香喷喷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宽怀畅饮。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作一个獾头精，慢慢的演近台边，看够多时，全不见宝贝放在何方。急抽身转至台后，又见那后厅上高吊着火龙吟啸，火马号嘶。忽抬头，见他的那金箍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挝，忘记了更容变像，走上前拿了铁棒，现原身丢开解数，一路棒打将出去。慌得那群妖胆战心惊，老魔王措手不及，却被他推倒三个，放倒两个，打开一条血路，径自出了洞门。这才是：

魔头骄傲无防备，主杖还归与本人。

毕竟不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宁戚鞭牛：此处借宁戚鞭牛的典故，形容火势大。

(2) 缠帐：牵扯。

(3) 怎比短拳多紧削：拳术的不同招数。

(4) 秀溜：秀气。

(5) 奘：粗大。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李天王道：“你这场如何？”行者道：“老孙变化进他洞去，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众神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不难，不难。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原来是兕大王率众精灵来赶行者。行者见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待老孙再去捉他。”

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走，看棍！”那怪使枪支住，骂道：“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抡枪隔架。这一场好战：

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叆叆树林愁。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那杆长枪真对手，永镇金称上筹。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妖魔支着长枪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与你比迸。”行者骂道：“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管什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枪，逃了性命，率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天神在岸头贺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过奖，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实非褒奖，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且休提夙话。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罢。”行者笑道：“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火德与雷公道：“三太子休言。这件事我们不知。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好大圣，笑嘻嘻的，将铁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真个：

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　　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蹬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着里面灯光，仔细观看。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餐虎咽，正都吃东西哩。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一遍。少时间，收了家伙，又都去安排窝铺，各各安身。约摸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只听那老魔传令，教：“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什么，私入家偷盗。”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

这大圣越好行事。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服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左胳膊上，白森森的套着那个圈子，原来像一个连珠镯头模样。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胳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见了，将身又变，变作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胳膊上，着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什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过身来道：“刺闹⁽¹⁾杀我也！”

行者见他关防得紧，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来，还变作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只听得龙吟马嘶。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扢扠一声，那锁双俱就脱落；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见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着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剑、杵、索、球、轮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跨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只听得哄哄，扑扑乒乒，好便似咋雷连炮之声。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²⁾的，抱着被，蒙着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美猴王得胜回来，只好有三更时候。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一拥前来。见行者骑着龙，喝喝呼呼，纵着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提。

却说那金洞里火焰纷纷，唬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着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烟突火，执着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熄。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馀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失了火，致令如此！”旁有近侍的告道：“大王，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胳膊叮了两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着火龙，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贼猴啊！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垛⁽³⁾，方趁我心！”

说着话，懊恼多时，不觉的鸡鸣天晓。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对行者道：“大圣，天色已明，不须怠慢。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住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说得有理。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行者叫道：“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帚，撇下灰耙，跑入里面，又报道：“孙悟空领着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

那兕怪闻报大惊。扢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挺着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泼口乱骂道：“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来，我说与你听：

自小生来手段强，乾坤万里有名扬。当时颖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御赐齐天名大圣，敕封又赠美猴王。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饮琼浆；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馐我窃尝；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场。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普天神将皆无敌，十万雄师不敢当。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相持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帮。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百计千方弄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诸神闭户无遮挡，众圣商量把佛央。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手中赌赛翻筋斗，将山压我不能强。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场。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欲取真经回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闻言，指着行者道：“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吃吾一枪！”这大圣使棒来迎。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来。孙大圣更加雄势。一边又雷公使，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榍、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妖魔得胜回身，叫：“小的们，搬石砌门，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众小妖领命维持不提。

却说那李天王率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旁无语。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笑道：“列位不须烦恼。自古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太子道：“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边。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什么宝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众神道：“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筋斗云，早至灵山。落下祥光，四方观看，好去处：

灵峰疏杰，叠嶂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时闻钟磬音长，每听经声明朗。又见青松之下优婆⁽⁴⁾讲，翠柏之间罗汉行。白鹤有情来鹫岭，青鸾着意伫闲亭。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忽听得有人叫道：“孙悟空，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作礼道：“正有一事，欲见如来。”比丘尼道：“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怎么不登宝刹，且在这里看山？”行者道：“初来贵地，故此大胆。”比丘尼道：“你快跟我来也。”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住。比丘尼道：“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行者只得住立门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孙悟空有事，要见如来。”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

行者低头礼拜毕，如来问道：“悟空，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着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淹他，一毫又淹他不着。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

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行者再拜称谢道：“如来助我什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试。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来！”

那罗汉不敢迟延，即取金丹砂出门。行者又谢了如来。一路查看，只有十六尊罗汉，行者嚷道：“这是那个去处，却卖放人！”众罗汉道：“那个卖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行者道：“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你敢就不出来了。”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见了，率众相迎，备言前事。罗汉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骂道：“腯⁽⁵⁾泼怪物，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魔王怒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更无甚将，只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就该回避，如何又来吆喝？”行者道：“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除非你服了降，赔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我就饶你！”那怪道：“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

行者听说“宰杀”二字，扢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子，抡着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个挂面。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沙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馀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馀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急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行者近前问道：“众罗汉，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天王等众道：“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

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悟空，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却不知有甚话说。”罗汉道：“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行者闻言道：“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既是如来有此明示，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时有四大元帅，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我是齐天大圣，欲寻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行者躬身唱个喏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取经取经，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与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寻着踪迹，与你缠缠。”老君道：“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青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那童儿方醒，跪于当面道：“爷爷，弟子睡着，不知是几时走的。”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老君道：“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掉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查可曾偷甚宝贝。行者道：“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甚是利害。”

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只不见了“金刚琢”。老君道：“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现住金山金洞。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惟水伯虽不能淹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去。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老君道：“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什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着老君。老君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同行，出了仙宫。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这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老魔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行者骂道：“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瓜子，回头就跑。那魔抡枪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那魔抬头，看见是太上老君，就唬得心惊胆战道：“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

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扇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扇，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留下个栓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正走间，只听得路旁叫：“唐圣僧，吃了斋饭去。”那长老心惊。

不知是什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

————————————————————

(1) 刺闹：很痒。

(2) 梦梦查查：指迷迷糊糊。

(3) 点垛：古时一种很残酷的刑法，就是指将人身上割下来的肉当作灯点着。

(4) 优婆：梵文。指善男信女。

(5) 腯：骂人肥胖。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德行要修八百，阴功须积三千。均平物我与亲冤，始合西天本愿。

魔兕刀兵不怯，空劳水火无愆。老君降伏却朝天，笑把青牛牵转。

话说那大路旁叫唤者谁？乃金山山神、土地，捧着紫金钵盂叫道：“圣僧啊，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因你等不听良言，误入妖魔之手，致令大圣劳苦万端，今日方救得出。且来吃了饭，再去走路。莫辜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三藏道：“徒弟，万分亏你，言谢不尽！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杀身之害。”行者道：“不瞒师父说。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叹！可叹！”八戒道：“怎么又有个圈子？”行者道：“都是你这孽嘴孽舌的夯货，弄师父遭此一场大难！着老孙翻天覆地，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来暗示了罗汉，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才请老君来收伏，却是个青牛作怪。”三藏闻言，感激不尽道：“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吩咐。”遂此四人分吃那饭。那饭热气腾腾的。行者道：“这饭多时了，却怎么还热？”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圣功完，才自热来伺候。”须臾饭毕。收拾了钵盂，辞了土地、山神。

那师父才攀鞍上马，过了高山。正是：

涤虑洗心皈正觉，餐风宿水向西行。

行够多时，又值早春天气。听了些：

紫燕呢喃，黄鹂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黄鹂睆巧音频。满地落红如布锦，遍山发翠似堆茵。岭前青梅结豆，崖前古柏留云。野润烟光淡，沙睻日色曛。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

正行处，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长老勒过马观看，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微露着茅屋几椽。行者遥指那厢道：“那里人家，一定是摆渡的。”三藏道：“我见那厢也似这般，却不见船只，未敢开言。”八戒旋下行李，厉声高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连叫几遍，只见那柳阴里面，咿咿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不多时，相近这岸。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真个是：

短棹分波，轻桡泛浪。堂油漆彩，艎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苇之航，也不亚泛湖浮海。纵无锦缆牙樯，实有松桩桂楫。固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崖边，出入不离古渡口。

那船儿须臾顶岸。有梢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三藏纵马近前看处，那梢子怎生模样：

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近观乃是老裙钗。

行者近于船边道：“你是摆渡的？”那妇人道：“是。”行者道：“梢公如何不在，却着梢婆撑船？”妇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行者扶着师父上跳，然后顺过船来，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身登西岸，长老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钱钞与他。妇人更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

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着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我吃。”那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即取钵盂，舀了一钵，递与师父。师父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饮干，却服侍三藏上马。

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说未毕，师父声唤道：“疼的紧！”八戒也道：“疼的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¹⁾骨冗乱动。三藏正不稳便，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行者道：“师父，好了。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

三藏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行者道：“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进来，我与你说。”

行者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我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嘻嘻跑走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那里面，蹼蹼踏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哂笑。行者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往后就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那婆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行者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欢喜。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作子母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人，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不日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催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催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三藏哼着道：“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罢。”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行者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十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

好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细看着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哄师父，你拿出旧时手段来，装虎唬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递与行者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些来，与我们留着用急。”行者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提。

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即按云光，睁睛看处，好山！但见那：

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蘩。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子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山！

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大圣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看那：

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当？”行者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问及土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累烦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改为聚仙庵了。我却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作什么名字？待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那道人问曰：“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行者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道人笑道：“你好痴呀！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回去办将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转头，观见那真仙打扮：

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襕闪绣绒。手拿如意金钩子，利杆长若蟒龙。凤眼光明眉菂竖，钢牙尖利口翻红。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不一同。

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认得我么？”行者道：“我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也。”

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什么水哩！”行者赔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

先生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那先生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去；敌不过，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大圣骂道：“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二人在聚仙庵好杀：

圣僧误食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言来语去成僝僽⁽²⁾，意恶情凶要报冤。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颠。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顶三钩蜋捕蝉。往往来来争胜败，反反复复两回还。钩挛棒打无前后，不见输赢在那边。

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似滚滚流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筋力，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

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大圣拿着瓦钵，赶至门前，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被大圣喝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后跑了。却才寻出吊桶来，正自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啃地。大圣爬起来，使铁棒就打。他却闪在旁边，执着钩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只是禁住了，不许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却使左手抡着铁棒，右手使吊桶，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又被他一钩钩着脚，扯了个躘踵，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大圣道：“这厮却是无礼！”爬起来，双手抡棒，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恐怕来钩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个帮手来！”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沙和尚。”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得叫唤，二人欢喜道：“沙僧啊，悟空来也。”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备言前事。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到那庵边，等老孙和那厮敌斗，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丢下我两个有病的，教谁服侍？”那个老婆婆在旁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须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顾服侍你。你们早间到时，我等实有爱怜之意；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方知你是罗汉菩萨。我家决不敢复害你。”

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爷爷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婆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大，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八戒道：“若这等，我决无伤。他们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故此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要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也。”那婆婆道：“不必迟疑，快求水去。”行者道：“你家可有吊桶？借个使使。”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又窝了一条索子，递与沙僧。沙僧道：“带两条索子去。恐一时井深要用。”

沙僧接了桶索，即随大圣出了村舍，一同驾云而去。那消半个时辰，却到解阳山界。按下云头，径至庵外。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将桶索拿了，且在一边躲着，等老孙出头索战。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你乘机进去，取水就走。”沙僧谨依言命。

孙大圣掣了铁棒，近门高叫：“开门！开门！”那守门的看见，急入里通报道：“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这泼猴老大无状！一向闻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条棒真是难敌。”道人道：“师父，他的手段虽高，你亦不亚与他，正是个对手。”先生道：“前面两回，被他赢了。”道人道：“前两回虽赢，不过是一猛之性；后面两次打水之时，被师父钩他两跌，却不是相比肩也？先既无奈而去，今又复来，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紧，不得已而来也。决有慢他师之心。管取我师决胜无疑。”

真仙闻言，喜滋滋满怀春意，笑盈盈一阵威风，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喝道：“泼猢狲！你又来作甚？”大圣道：“我来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乃吾家之井，凭是帝王宰相，也须表礼羊酒来求，方才仅与些须；况你又是我的仇人，擅敢白手来取？”大圣道：“真个不与？”真仙道：“不与，不与！”大圣骂道：“泼孽障！既不与水，看棍！”看一个架手，抢个满怀，不容说，着头便打。那真仙侧身躲过，使钩子急架相还。这一场比前更胜。好杀：

金箍棒，如意钩，二人奋怒各怀仇。飞沙走石乾坤暗，拨土扬尘日月愁。大圣救师来取水，妖仙为侄不容求。两家齐努力，一处赌安休。咬牙争胜负，切齿定刚柔。添机见，越抖擞，喷云嗳雾鬼神愁。朴朴兵兵钩棒响，喊声哮吼振山丘。狂风滚滚催林木，杀气纷纷过斗牛。大圣愈争愈喜悦，真仙越打越绸缪。有心有意相争战，不定存亡不罢休。

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跳跳舞舞的，斗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提。

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你是甚人，敢来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对话，着头便打。那道人躲闪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挣命。沙僧骂道：“我要打杀你这孽畜，怎奈你是个人身！我还怜你，饶你去罢！让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罢！饶他罢！”

大圣听得，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争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头来，我被钩了两下，未得水去。才然来，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莫说你是一个什么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以后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掯⁽³⁾他。”那妖仙不识好歹，演一演，就来钩脚；被大圣闪过钩头，赶上前，喝声：“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推了一个蹼辣，挣扎不起。大圣夺过如意钩来，折为两段；总拿着又一抉，抉作四段，掷之于地道：“泼孽畜！再敢无礼么？”那妖仙战战兢兢，忍辱无言。这大圣笑呵呵，驾云而起。有诗为证，诗曰：

真铅若炼须真水，真水调和真汞干。真汞真铅无母气，灵砂灵药是仙丹。

婴儿枉结成胎象，土母施功不费难。推倒旁门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还。

大圣纵着祥光，赶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欢欢，回于本处。按下云头，径来村舍。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倚在门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呆子，几时占房⁽⁴⁾的？”呆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来么？”行者还要耍他，沙僧随后就到，笑道：“水来了！水来了！”三藏忍痛欠身道：“徒弟呀，累了你们也！”那婆婆却也欢喜，几口儿都出礼拜道：“菩萨呀，却是难得！难得！”急忙取个花磁盏子，舀了半盏儿，递与三藏道：“老师父，细细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气。”八戒道：“我不用盏子，连吊桶等我喝了罢。”那婆子道：“老爷爷，唬杀人罢了！若吃了这吊桶水，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吓得呆子不敢胡为，也只吃了半盏。

那里有顿饭之时，他两个腹中绞痛，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肠鸣之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齐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行者道：“师父啊，切莫出风地里去。怕人子，一时冒了风，弄做个产后之疾。”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教他两个方便。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痛，渐渐的销了肿胀，化了那血团肉块。

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实落⁽⁵⁾，不用补虚。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却好吃粥。”沙僧道：“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八戒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个小产，怕他怎的？洗洗儿干净。”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八戒就吃了十数碗，还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货！少吃些！莫弄做个‘沙包肚’，不像模样。”八戒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他做甚？”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

老婆婆对唐僧道：“老师父，把这水赐了我罢。”行者道：“呆子，不吃水了？”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气想是已行散了。洒然无事，又吃水何为？”行者道：“既是他两个都好了，将水送你家罢。”那婆婆谢了行者，将馀剩之水，装于瓦罐之中，埋在后边地下，对众老小道：“这罐水，够我的棺材本也！”众老小无不欢喜。整顿斋饭，调开桌凳，唐僧们吃了斋。消消停停，将息了一宿。

次日天明，师徒们谢了婆婆家，出离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着行囊，孙大圣前边引路，猪八戒拢了缰绳。这里才是：

洗净口孽身干净，销化凡胎体自然。

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什么理会，且听下回分解。

————————————————————

(1) 骨冗：指婴儿在母亲体内活动。

(2) 僝僽：苦恼。

(3) 勒掯：要挟的意思。

(4) 占房：指孕妇生产。

(5) 实落：壮实。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严命。

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虎维持。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

师徒们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

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欣然而坐不提。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

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只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加痴痖。

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

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¹⁾’。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钟肯酒⁽²⁾，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提。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作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什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挡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服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作‘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提。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好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

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³⁾，女王今日配男才。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⁴⁾满，目秀眉清地阁⁽⁵⁾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袅娜。真个：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斜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什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

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滋滋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

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

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什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够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

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州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

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账也。”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听说，发起个疯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

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服侍上马。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

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

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

(1) 口里摆菜碟儿：讲空话的意思。

(2) 肯酒：订婚酒。

(3) 合卺：交杯酒。

(4) 天仓：天庭，两额角。

(5) 地阁：下颏。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闹，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了去也。”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回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马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神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场神思。请主公上辇回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回国不提。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寻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

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他：

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

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檐。

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衠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什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¹⁾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

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我三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馍馍，素的是邓沙馅馍馍。”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一女童，果捧着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馍馍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

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花，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两个争持，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

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手多叉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不对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叉钯铁棒赌输赢。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

三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²⁾，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问道：“哥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发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子一纵，不知是件什么兵器，着我头上扎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只这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外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煅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什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肿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个脑门痈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

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馅，素的。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什么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也不吃馍馍；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抡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项事都知道了！”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什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提。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后边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

这长老咬定牙关，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却如痴如哑，那里抬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人，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面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光头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³⁾。”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⁴⁾。”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袅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像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一夜无词。

不觉的鸡声三唱。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

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伙；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两个丫鬟，头枕着绑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

行者飞来后面，隐隐的只听见唐僧声唤。忽抬头，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

他师徒们正然回答，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什么经去？”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们救他去！”

呆子粗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唬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鬟，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环跑进去报道：“奶奶，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急忙叫：“小的们！快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门！”八戒骂道：“滥淫贱货！你倒困陷我师父，反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有些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精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叠了前门不提。

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抬头，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昨日咒我是脑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紧！利害，利害！”

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妈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像。原来是鱼篮之像。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菩萨道：“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作‘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痛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药，只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叙，快早去罢。”

好行者，急忙驾筋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元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观星台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下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许久，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

叮当佩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回旨罢。”

大圣闻言，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着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呀。”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发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馀毒，不麻不痒了。八戒发狠道：“哥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叠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亭子，抡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他两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

那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妖精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像，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胬睛。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

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

八戒上前，一只脚住那怪的胸此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僧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

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环，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边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贤徒，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

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回分解。

————————————————————

(1) 总角：扎在头顶两旁的发髻。

(2) 倒马毒桩：指蝎子精的毒可以毒死一匹马，这里指女蝎子精的毒尾。

(3) 柳翠翠：借用话本小说《月明和尚度柳翠》的故事，此为故事中的人物。

(4) 月阇黎：指《月明和尚度柳翠》中的月明和尚。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色除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¹⁾时节。但见那：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汩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着鞍鞒，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料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长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观看。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率众向前道：“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什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

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喽啰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作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什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这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反问我要！不要走，看打！”抡起一条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赔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

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喽啰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

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道：“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告殷勤。尔等不听，反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攥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像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三藏赔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赔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我说他像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像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像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什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

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吩咐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只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者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提。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²⁾内睡哩。”

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个冤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

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不见了。急忙点灯着火，寻够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僧。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

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口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够有十馀遍，还不住口。行者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罢！”行者忍痛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与我无干，也不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

(1) 朱明：夏。

(2) 草团瓢：草屋。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向后再不敢行凶，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馀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像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赔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拼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箍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死许多草寇！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够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

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霎时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提。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这半日饥又饥，渴又渴，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够多时，不见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诗曰：

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几时成！

沙僧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师父，你自在着，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独炼自熬，困苦太甚。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能够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发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抡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饭，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哄哄翕翕，将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像，径回旧路。

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里去的？”八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也用着，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等我使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回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旁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影。慌得八戒跌脚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馀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看着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

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只见那长者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声：“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道：“你服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发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他。”

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只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僧合掌道：“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什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着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罐热茶，递与沙僧泡饭。

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净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僝僽，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

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

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州，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一派喧声，见那山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回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两全其美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僧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着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号曰金禅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原来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选明日大走⁽¹⁾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拿着锡杖。

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抡金箍棒，率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众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提。

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

包乾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发腾凌大鲲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致！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净，你不保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叉情知是寻行者，更不提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菩萨即命木叉门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抬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等不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回手，彻身躲过。沙僧口里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手。有甚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唬得跌下马来，骂了他几句，赶他回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跟着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率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请菩萨。不知他会使筋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隐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僧道：“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发急，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

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

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

(1) 大走：远行。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纵起两道祥光，离了南海。原来行者筋斗云快，沙和尚仙云觉迟，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与你一同走。”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不多时，果见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模样与大圣无异：也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绵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

这大圣怒发，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擅作这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

两条棒，二猴精，这场相敌实非轻。都要护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真猴实受沙门教，假怪虚称佛子情。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一个是混元一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灵缩地精。这个是如意金箍棒，那个是随心铁杆兵。隔架遮拦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赢。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顷争持起半空。

他两个各踏云光，跳斗上九霄云内。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见他们战此一场，诚然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饮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他的青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乃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沙僧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寻。即便纵云，赶到九霄云里，抡着宝杖，又不好下手。

大圣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复师父，说我等这般这般，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沙僧见两个相貌声音，更无一毫差别，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回复唐僧不提。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音洞里道：“菩萨，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那菩萨与木叉行者、善财童子、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孽畜那里走！”这两个递相揪住道：“菩萨，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样。才自水帘洞打起，战斗多时，不分胜负。沙悟净肉眼愚蒙，不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我与这厮打到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弟子认个真假，辨明邪正。”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菩萨道：“且放了手，两边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两边站定。这边说：“我是真的！”那边说：“他是假的！”

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悄悄吩咐：“你一个帮住⁽¹⁾一个，等我暗念紧箍儿咒，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帮一个。菩萨暗念真言，两个一齐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两个又一齐揪住，照旧嚷斗。菩萨无计奈何，即令诸天、木叉，上前助力。众神恐伤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萨叫声“孙悟空”，两个一齐答应。菩萨道：“你当年官拜‘弼马温’，大闹天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这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里不住的嚷斗，径至南天门外，慌得那广目天王率马、赵、温、关四大天将，及把门大小众神，各使兵器挡住道：“那里走，此间可是争斗之处！”大圣道：“我因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在路上打杀贼徒，那三藏赶我回去，我径到普陀崖见观音菩萨诉告，不想这妖精，几时就变作我的模样，打倒唐僧，抢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寻讨，只见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后到普陀崖告请菩萨，又见我侍立台下，沙僧诳说是我驾筋斗云，又先在菩萨处遮饰。菩萨却是个正明，不听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验。原来这妖精果像老孙模样。才自水帘洞打到普陀山见菩萨，菩萨也难识认，故打至此间，烦诸天眼力，与我认个真假。”道罢，那行者也似这般这般说了一遍。众天神看够多时，也不能辨。他两个吆喝道：“你们既不能认，让开路，等我们去见玉帝！”

众神搪抵不住，放开天门，直至灵霄宝殿。马元帅同张、葛、许、邱四天师奏道：“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打进天门，口称见王。”说不了，两个直嚷将进来，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问曰：“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嚷至朕前寻死！”大圣口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如此如彼，把前情备陈了一遍。“……指望与臣辨个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教他假灭真存。”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帝同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这大圣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欢喜，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我和你见师父去！”

却说那沙僧自花果山辞他两个，又行了三昼夜，回至本庄，把前事对唐僧说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抢去包袱，岂知却是妖精假变的行者！”沙僧又告道：“这妖又假变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我们包袱，又有一个变作是我。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原是一个猴精。因此惊散，又到菩萨处诉告。菩萨着我与师兄又同去识认，那妖果与师兄一般模样。我难助力，故先来回复师父。”三藏闻言，大惊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应了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说有几起取经的，这却不又是一起？”

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来问沙僧：“你这几日往何处讨盘缠去的？”沙僧笑道：“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却又到花果山，方才转回至此。”那老者又问：“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约有二十馀万里。”老者道：“爷爷呀，似这几日，就走了这许多路，只除是驾云，方能够得到！”八戒道：“不是驾云，如何过海？”沙僧道：“我们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师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听言，都说是神仙。八戒道：“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哩！”

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慌得都出来看，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道：“等我去认认看。”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莫嚷，我老猪来也！”那两个一齐应道：“兄弟，来打妖精，来打妖精！”那家子又惊又喜道：“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发愿斋僧的，也斋不着这等好人！”更不计较茶饭，愈加供养。又说：“这两个行者只怕斗出不好来，地覆天翻，作祸在那里！”三藏见那老者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即开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忧叹。贫僧收伏了徒弟，去恶归善，自然谢你。”那老者满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讲，师父可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个来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话儿，看那个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极当。”

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这大圣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果然搀住，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箍儿咒。二人一齐叫苦道：“我们这等苦斗，你还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长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他两个挣脱手，依然又打。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我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辩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说。二人抓抓挜挜⁽²⁾，须臾，又不见了。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将来？”沙僧道：“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我顾性命走了。及告菩萨，与行者复至洞口，他两个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寻不着行李，所以空手回复师命也。”八戒道：“你原来不晓得。我前年请他去时，先在洞门外相见；后被我说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钻。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怪将我们包袱收在那里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门，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我们往西天去罢。他就来，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说：“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过，反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门，纵着云雾，径上花果山寻取行李不提。

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阴司门里，报上森罗宝殿道：“大王，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得来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报与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转一殿，霎时间，十王会齐，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尽森罗殿上，点聚阴兵，等擒真假。只听得那强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

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何事，闹我幽冥？”这大圣道：“因保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西梁国，至一山，有强贼截劫我师，是老孙打死几个，师父怪我，把我逐回。我随到南海菩萨处诉告，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讨包袱，这妖假立师名，要往西天取经。沙僧逃遁至南海见菩萨，我正在侧。他备说原因，菩萨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观看，果被这厮占了我巢穴。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其实相貌、言语等俱一般，菩萨也难辨真假。又与这厮打上天堂，众神亦果难辨，因见我师。我师念紧箍儿咒试验，与我一般疼痛。故此闹至幽冥，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那怪亦如此说一遍。阴君闻言，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之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已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消死名一笔勾之，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查勘毕，当殿回报。阴君各执笏，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到阳间去折辩。”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且住！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那兽奉地藏钧旨，就于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须臾，抬起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当面说出便怎么？”谛听道：“当面说出，恐妖精恶发，搔扰宝殿，致令阴府不安。”又问：“何为不能助力擒拿？”谛听道：“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这般怎生祛除？”谛听言：“佛法无边。”地藏早已省悟。即对行者道：“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明，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方得明白。”两个一齐嚷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辩去！”那十殿阴君送出，谢了地藏，回上翠云宫，着鬼使闭了幽冥关隘不提。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有诗为证，诗曰：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宝马三公位，又忆金銮一品台。

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

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挜挜，且行且斗。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之下，各听如来说法。那如来正讲到这：

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概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即离宝座，对大众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大众举目看之，果是两个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胜境。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挡住道：“汝等欲往那里去？”这大圣道：“妖精变作我的模样，欲至宝莲台下，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

众金刚抵挡不住。直嚷至台下，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护唐僧，来造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炼魔缚怪，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强徒劫掳，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几人。师父怪我赶回，不容同拜如来金身。弟子无奈，只得投奔南海，见观音诉苦。不期这个妖精，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李抢去。师弟悟净寻至我山，被这妖假捏巧言，说有真僧取经之故。悟净脱身至南海，备说详细。观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净再至我山。因此，两人比并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宫，又曾打见唐僧，打见冥府，俱莫能辨认。故此大胆轻造，千乞大开方便之门，广垂慈悯之念，与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取经回东土，永扬大教。”

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俱说一遍，众亦莫辨；惟如来则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见南下彩云之间，来了观音，参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菩萨道：“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辨明。”如来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如来才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

菩萨道：“敢问是那四猴？”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像同音者，六耳猕猴也。”

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像，胆战心惊，急纵身，跳起来就走。如来见他走时，即令大众下手。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观音、木叉，一齐围绕。孙大圣也要上前。如来道：“悟空休动手，待我与你擒他。”那猕猴毛骨悚然，料着难脱，急忙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往上便飞。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大众不知，以为走了。如来笑云：“大众休言。妖精未走，现在我这钵盂之下。”大众一发上前，把钵盂揭起，果然见了本像，是一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抡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至今绝此一种。

如来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如来不该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抢夺我包袱，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如来道：“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大圣叩头谢道：“上告如来得知。那师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却不又劳一番神思！望如来方便，把松箍儿咒念一念，褪下这个金箍，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罢。”如来道：“你休乱想，切莫放刁。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那观音在旁听说，即合掌谢了圣恩。领悟空，辄驾云而去。随后木叉行者、白鹦哥，一同赶上。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见，急请师父拜门迎接。菩萨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打者’六耳猕猴也。幸如来知识，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须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必得他保护你，才得到灵山，见佛取经。再休嗔怪。”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

正拜谢时，只听得正东上狂风滚滚，众目视之，乃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风而至。呆子见了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别了师父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两个猴身。却入里，方寻着包袱。当时查点，一物不少。却驾风转此。更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菩萨把如来识怪之事，说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欢喜，称谢不尽。师徒们拜谢了，菩萨回海，却都照旧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谢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

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会合元明。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³⁾祛降丹自成。

毕竟这去，不知三藏几时得面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

(1) 帮住：挤，使其不能动。

(2) 抓抓挜挜：指拉拉扯扯。

(3) 六识：佛教中将眼、耳、鼻、舌、身、意认作为六识。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

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

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　　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

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反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佛；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耽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

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

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靸鞋⁽¹⁾。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咍口⁽²⁾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什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知地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

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反炎热？”老者道：“敝地唤作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却在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将来，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我欲寻他讨来扇熄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方？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他道：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

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作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往时之溲话⁽³⁾，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

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正是那：

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欣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

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

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心。

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的和尚？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作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似撮盐入火，火上烧油；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　　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

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赔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反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泼猴！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熄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

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日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抡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又抡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

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抡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子，一扇挥动鬼神愁。

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馀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

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作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阴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馀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扇熄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急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

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诚有馀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剑！”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抡，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扇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扇两扇，果然不动。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他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蹬。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

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蟭蟟虫，先飞出来，叮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洞外借扇，他就与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而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扇我不动，他就回洞。是老孙变作一个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作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扇熄了火，待风雨之后，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馀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眉尖，闷添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扇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扇熄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

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足踏铁靿靴，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着，何也？”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

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

(1) 靸鞋：指长筒皮靴。

(2) 咍口：形容嘴角含笑的样子。

(3) 溲话：这里指老话，旧话。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土地说：“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说无妨。”土地道：“这火原是大圣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里，你这等乱谈！我可是放火之辈？”土地道：“是你也认不得我了。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煅炼之后开鼎，被你蹬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馀火，到此处化为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猪八戒闻言，恨道：“怪道你这等打扮，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

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说，早寻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罗刹女丈夫。他这向撇了罗刹，现在积雷山摩云洞。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死了，遗下一个女儿，叫作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赔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回顾。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一则扇熄火焰，可保师父前进；二来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灵；三者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行者道：“积雷山坐落何处？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间到彼，有三千馀里。”行者闻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护师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

那里消半个时辰，早见一座高山凌汉。按落云头，停立巅峰之上观看，真是好山：

高不高，顶摩碧汉；大不大，根札黄泉。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冰霜不化。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湾环岭上湾环树，扢扠石外扢扠松。真个是，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改，千年万古色如龙。

大圣看够多时，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寻路径。正自没个消息，忽见松阴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兰，袅袅娜娜而来。大圣闪在怪石之旁，定睛观看，那女子怎生模样：

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高髻堆青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说什么暮雨朝云，真个是朱唇皓齿。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

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大圣躬身施礼，缓缓而言曰：“女菩萨何往？”那女子未曾观看，听得叫问，却自抬头；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老大心惊，欲退难退，欲行难行，只得战兢兢，勉强答道：“你是何方来者？敢在此间问谁？”大圣沉思道：“我若说出取经求扇之事，恐这厮与牛王有亲，且只以假亲托意，来请魔王之言而答方可。”那女子见他不语，变了颜色，怒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大圣躬身赔笑道：“我是翠云山来的，初到贵处，不知路径。敢问菩萨，此间可是积雷山？”那女子道：“正是。”大圣道：“有个摩云洞，坐落何处？”那女子道：“你寻那洞做甚？”大圣道：“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央来请牛魔王的。”

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彻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

大圣闻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子掣出铁棒大喝一声道：“你这泼贱，将家私买住牛王，诚然是赔钱嫁汉！你倒不羞，却敢骂谁！”那女子见了，唬得魄散魂飞，没好步乱金莲，战兢兢回头便走。这大圣吆吆喝喝，随后相跟。原来穿过松阴，就是摩云洞口。女子跑进去，扑的把门关了。大圣却收了铁棒，咳咳停步看时，好所在：

树林森密，崖削崚嶒。薜萝阴冉冉，兰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机带落英。烟霞笼远岫，日月照云屏。龙吟虎啸，鹤唳莺鸣。一片清幽真可爱，琪花瑶草景常明。不亚天台仙洞，胜如海上蓬瀛。

且不言行者这里观看景致。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唬得兰心吸吸，径入书房里面。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玩丹书。这女子没好气倒在怀里，抓耳挠腮，放声大哭。牛王满面赔笑道：“美人，休得烦恼。有甚话说？”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骂道：“泼魔害杀我也！”牛王笑道：“你为甚事骂我？”女子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你原来是个惧内的庸夫！”牛王闻说，将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处，你且慢慢说来，我与你赔礼。”女子道：“适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阴，折兰采蕙，忽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来施礼，把我吓了个呆挣。及定性问是何人，他说是铁扇公主央他来请牛魔王的。被我说了两句，他倒骂了我一场，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几乎被他打死！这不是招你为祸？害杀我也！”牛王闻言，却与他整容赔礼。温存良久，女子方才息气。魔王却发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瞒。那芭蕉洞虽是僻静，却清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却是家门严谨，内无一尺之童，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来，这想是那里来的怪妖，或者假绰名声，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

好魔王，拽开步，出了书房，上大厅取了披挂，结束了。拿了一条混铁棍，出门高叫道：“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行者在旁，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见：

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

这大圣整衣上前，深深的唱个大喏道：“长兄，还认得小弟么？”牛王答礼道：“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大圣道：“正是，正是，一向久别未拜。适才到此问一女子，方得见兄。丰采果胜常，真可贺也！”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闻你闹了天宫，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近解脱天灾，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你却怎么又来寻我？”大圣作礼道：“长兄勿得误怪小弟。当时令郎捉住吾师，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观音菩萨欲救我师，劝他归正。现今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享极乐之门堂，受逍遥之永寿，有何不可，反怪我耶？”牛王骂道：“这个乖嘴的猢狲！害子之情，被你说过；你才欺我爱妾，打上我门何也？”大圣笑道：“我因拜谒长兄不见，向那女子拜问，不知就是二嫂嫂；因他骂了我几句，是小弟一时粗鲁，惊了嫂嫂。望长兄宽恕宽恕！”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罢。”

大圣道：“既蒙宽恩，感谢不尽；但尚有一事奉渎，万望周济周济。”牛王骂道：“这猢狲不识起倒！饶了你，倒还不走，反来缠我！什么周济周济！”大圣道：“实不瞒长兄。小弟因保唐僧西进，路阻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昨到旧府，奉拜嫂嫂，嫂嫂坚执不借，是以特求长兄。望兄长开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处一行，千万借扇扇灭火焰，保得唐僧过山，即时完璧。”

牛王闻言，心如火发。咬响钢牙骂道：“你说你不无礼，你原来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来寻我，且又赶我爱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多大无礼？上来吃我一棍！”大圣道：“哥要说打，弟也不惧。但求宝贝，是我真心。万乞借我使使！”牛王道：“你若三合敌得我，我着山妻借你；如敌不过，打死你，与我雪恨！”大圣道：“哥说得是。小弟这一向疏懒，不曾与兄相会，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我兄弟们请演演棍看。”这牛王那容分说，掣混铁棍，劈头就打。这大圣持金箍棒，随手相迎。两个这场好斗：

金箍棒，混铁棍，变脸不以朋友论。那个说：“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这个说：“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那个说：“你无知怎敢上我门？”这个说：“我有因特地来相问。”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一个不借芭蕉忒鄙吝。语去言来失旧情，举家无义皆生愤。牛王棍起赛蛟龙，大圣棒迎神鬼遁。初时争斗在山前，后来齐驾祥云进。半空之内显神通，五彩光中施妙运。两条棍响振天关，不见输赢皆傍寸。

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不分胜负。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牛爷爷，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赐早临，好安座也。”牛王闻说，使混铁棍支住金箍棒，叫道：“猢狲，你且住了，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来者！”

言毕，按下云头，径至洞里。对玉面公主道：“美人，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孙悟空猢狲，被我一顿棍打走了，再不敢来。你放心耍子。我到一个朋友处吃酒去也。”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领鸦青剪绒袄子，走出门，跨上“辟水金睛兽”，着小的们看守门庭，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

大圣在高峰上看着，心中暗想道：“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什么朋友，往那里去赴会。等老孙跟他走走。”好行者，将身幌一幌，变作一阵清风赶上，随着同走。不多时，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见。大圣聚了原身，入山寻看，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潭边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个大字，乃“乱石山碧波潭”。大圣暗想道：“老牛断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必是龙精、鱼精，或是龟鳖鼋鼍之精。等老孙也下去看看。”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扑的跳在水中，径沉潭底。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个辟水金睛兽。进牌楼里面，却就没水。大圣爬进去，仔细看时，只见那壁厢一派音乐之声，但见：

朱宫贝阙，与世不殊。黄金为屋瓦，白玉作门枢。屏开玳瑁甲，槛砌珊瑚珠。祥云瑞蔼辉莲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宫并海藏，果然此处赛蓬壶。高堂设宴罗宾主，大小官员冠冕珠。忙呼玉女捧牙槃，催唤仙娥调律吕。长鲸鸣，巨蟹舞，鳖吹笙，鼍击鼓，骊颔之珠照樽俎。鸟篆之文列翠屏，蝦须之帘挂廊庑。八音迭奏杂仙韶，宫商响彻遏云霄。青头鲈妓抚瑶瑟，红眼马郎品玉箫。鳜婆顶献香獐脯，龙女头簪金凤翘。吃的是，天厨八宝珍馐味；饮的是，紫府琼浆熟酝醪。

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个蛟精，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两边乃龙子、龙孙、龙婆、龙女。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被老龙看见，即命：“拿下那个野蟹来！”龙子、龙孙一拥上前，把大圣拿住。大圣忽作人言，只叫：“饶命！饶命！”老龙道：“你是那里来的野蟹？怎么敢上厅堂，在尊客之前，横行乱走？快早供来，免汝死罪！”好大圣，假捏虚言，对众供道：

“生自湖中为活，傍崖作窟权居。盖因日久得身舒，官授横行介士。　　踏草拖泥落索⁽¹⁾，从来未习行仪。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

座上众精闻言，都拱身对老龙作礼道：“蟹介士初入瑶宫，不知王礼，望尊公饶他去罢。”老龙称谢了。众精即教：“放了那厮，且记打，外面伺候。”

大圣应了一声，往外逃命，径至牌楼之下。心中暗想道：“这牛王在此贪杯，那里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与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变作牛魔王，去哄那罗刹女，骗他扇子，送我师父过山为妙。”

好大圣，即现本像，将金睛兽解了缰绳，扑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出水底。到于潭外，将身变作牛王模样。打着兽，纵着云，不多时，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叫声：“开门！”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闻得声音开了门，看见是牛魔王嘴脸，即入报：“奶奶，爷爷来家了。”那罗刹听言，忙整云鬟，急移莲步，出门迎接。这大圣下雕鞍，牵进金睛兽；弄大胆，诓骗女佳人。罗刹女肉眼，认他不出，即携手而入。着丫鬟设座看茶，一家子见是主公，无不敬谨。

须臾间，叙及寒温。“牛王”道：“夫人久阔。”罗刹道：“大王万福。”又云：“大王宠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那阵风儿吹你来的？”大圣笑道：“非敢抛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后，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留在外，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又道：“近闻悟空那厮，保唐僧，将近火焰山界，恐他来问你借扇子。我恨那厮害子之仇未报，但来时，可差人报我，等我拿他，分尸万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罗刹闻言，滴泪告道：“大王，常言说：‘男儿无妇财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我的性命，险些儿不着这猢狲害了！”大圣得故子，发怒骂道：“那泼猴几时过去了？”罗刹道：“还未去。昨日到我这里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儿之故，披挂了，抡宝剑出门，就砍那猢狲。他忍着疼，叫我作嫂嫂，说大王曾与他结义。”大圣道：“是，五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罗刹道：“被我骂也不敢回言，砍也不敢动手，后被我一扇子扇去；不知在那里寻得个定风法儿，今早又在门外叫唤。是我又使扇扇，莫想得动。急抡剑砍时，他就不让我了。我怕他棒重，就走入洞里，紧关上门。不知他又从何处，钻在我肚腹之内，险被他害了性命！是我叫他几声叔叔，将扇与他去也。”大圣又假意捶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错了，怎么就把这宝贝与那猢狲？恼杀我也！”

罗刹笑道：“大王息怒。与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圣问：“真扇在于何处？”罗刹道：“放心！放心，我收着哩。”叫丫鬟整酒接风贺喜。遂擎杯奉上道：“大王，燕尔新婚，千万莫忘结发，且吃一杯乡中之水。”大圣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举觞在手道：“夫人先饮。我因图治外产，久别夫人，早晚蒙护守家门，权为酬谢。”罗刹复接杯斟起，递与大王道：“自古道：‘妻者，齐也。’夫乃养身之父，讲什么谢。”两人谦谦讲讲，方才坐下巡酒。大圣不敢破荤，只吃几个果子，与他言言语语。

酒至数巡，罗刹觉有半酣，色情微动，就和孙大圣挨挨擦擦，搭搭拈拈；携着手，俏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将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却又哺果。大圣假意虚情，相陪相笑；没奈何，也与他相倚相偎。果然是：

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事无过酒。男儿立节放襟怀，女子忘情开笑口。面赤似夭桃，身摇如嫩柳。絮絮叨叨话语多，捻捻掐掐风情有。时见掠云鬟，又见抡尖手。几番常把脚儿跷，数次每将衣袖抖。粉项自然低，蛮腰渐觉扭。合欢言语不曾丢，酥胸半露松金钮。醉来真个玉山颓，饧眼摩娑几弄丑。

大圣见他这等酣然，暗自留心，挑斗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里？早晚仔细。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却又来骗去。”罗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只有一个杏叶儿大小，递与大圣道：“这个不是宝贝？”大圣接在手中，却又不信，暗想着：“这些些儿，怎生扇得火灭？怕又是假的。”罗刹见他看着宝贝沉思，忍不住上前，将粉面揾在行者脸上，叫道：“亲亲，你收了宝贝吃酒罢。只管出神想什么哩？”大圣就趁脚儿跷，问他一句道：“这般小小之物，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罗刹酒陶真性，无忌惮，就说出方法道：“大王，与你别了二载，你想是昼夜贪欢，被那玉面公主弄伤了神思；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也都忘了？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即长一丈二尺长短。这宝贝变化无穷！那怕他八万里火焰，可一扇而消也。”

大圣闻言，切切记在心上。却把扇儿也噙在口里，把脸抹一抹，现了本像。厉声高叫道：“罗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就把我缠了这许多丑勾当，不羞，不羞！”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尘埃，羞愧无比，只叫：“气杀我也！气杀我也！”

这大圣，不管他死活，捽脱手，拽大步，径出了芭蕉洞。正是无心贪美色，得意笑颜回。将身一纵，踏祥云，跳上高山，将扇子吐出来，演演方法。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了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短。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只见祥光幌幌，瑞气纷纷，上有三十六缕红丝，穿经度络，表里相联。原来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不曾讨他个小的口诀，左右只是那等长短。没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旧路而回，不提。

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筵席，出得门来，不见了辟水金睛兽。老龙王聚众精问道：“是谁偷放牛爷的金睛兽也？”众精跪下道：“没人敢偷。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盘，供唱奏乐，更无一人在前。”老龙道：“家乐儿断乎不敢，可曾有甚生人进来？”龙子、龙孙道：“适才安座之时，有个蟹精到此。那个便是生人。”牛王闻说，顿然省悟道：“不消讲了！早间贤友着人邀我时，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路遇火焰山难过，曾问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与他，他和我赌斗一场，未分胜负，我却丢了他，径赴盛会。那猴子千般伶俐，万样机关，断乎是那厮变作蟹精，来此打探消息，偷了我兽，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众精见说，一个个胆战心惊，问道：“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处，切要躲避他些儿。”老龙道：“似这般说，大王的骏骑，却如之何？”牛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赶他去来！”

遂而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捶胸，大呼小叫。推开门，又见辟水金睛兽拴在下边，牛王高叫：“夫人，孙悟空那厢去了？”众女童看见牛魔，一齐跪下道：“爷爷来了！”罗刹女扯住牛王，磕头撞脑，口里骂道：“泼老天杀的！怎样这般不谨慎，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作你的模样，到此骗我！”牛王切齿道：“猢狲那厢去了？”罗刹捶着胸膛骂道：“那泼猴赚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赶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叫：“拿兵器来！”女童道：“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牛王道：“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侍婢将两把青锋宝剑捧出。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青绒袄，束一束贴身的小衣，双手绰剑，走出芭蕉洞，径奔火焰山上赶来。正是那：

忘恩汉骗了痴心妇，烈性魔来近木叉人。

毕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落索：冷落萧条。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魔王大惊道：“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¹⁾得来了。我若当面问他索取，他定然不与。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万八千里远，却不遂了他意？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且变作猪精的模样，反骗他一场。料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提防。”

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犺些，欠钻疾，不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

这大圣果然欢喜。古人云“得胜的猫儿欢似虎”也，只倚着强能，更不察来人的意思。见是个八戒的模样，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里去？”牛魔王绰着经儿道：“师父见你许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斗他不过，难得他的宝贝，教我来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问道：“你怎么得的？”行者道：“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不分胜负。他就撇了我，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与一伙蛟精、龙精饮酒。是我暗跟他去，变作个螃蟹，偷了他所骑的辟水金睛兽，变了老牛的模样，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是老孙设法骗将来的。”牛王道：“却是生受⁽²⁾了。哥哥劳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孙大圣那知真假，也虑不及此，遂将扇子递与他。原来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过手，不知捻个什么诀儿，依然小似一片杏叶，现出本像。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行者见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声，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鹐⁽³⁾了眼睛。”狠得他暴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扇他一下；不知那大圣先前变蟭蟟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将定风丹噙在口里，不觉的咽下肚里，所以五脏皆牢，皮骨皆固，凭他怎么扇，再也扇他不动。牛王慌了，把宝贝丢入口中，双手抡剑就砍。那两个在那半空中这一场好杀：

齐天孙大圣，混世泼牛王，只为芭蕉扇，相逢各骋强。粗心大圣将人骗，大胆牛王把扇诓。这一个，金箍棒起无情义；那一个，双刃青锋有智量。大圣施威喷彩雾，牛王放泼吐毫光。齐斗勇，两不良，咬牙锉齿气昂昂。拨土扬尘天地暗，飞沙走石鬼神藏。这个说：“你敢无知反骗我！”那个说：“我妻许你共相将！”言村语泼，性烈情刚。那个说：“你哄人妻女真该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齐天圣，凶顽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杀，更不待商量。棒打剑迎齐努力，有些松慢见阎王。

且不说他两个相斗难分。却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则火气蒸人，二来心焦口渴，对火焰山土地道：“敢问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法力无边，正是孙大圣的敌手。”三藏道：“悟空是个会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时便回，怎么如今去了一日？断是与那牛王赌斗。”叫：“悟能，悟净！你两个，那一个去迎你师兄一迎？倘或遇敌，就当用力相助，求得扇子来，解我烦躁，早早过山，赶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晚，我想着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认得积雷山路。”土地道：“小神认得。且教卷帘将军与你师父做伴，我与你去来。”三藏大喜道：“有劳尊神，功成再谢。”那八戒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搴着钯，即与土地纵起云雾，径回东方而去。

正行时，忽听得喊杀声高，狂风滚滚。八戒按住云头看时，原来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哩。土地道：“天蓬还不上前怎的？”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也！”行者恨道：“你这夯货，误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师父教我来迎你，因认不得山路，商议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来迟；如何误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来迟。这泼牛十分无礼！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口称迎我，我一时欢悦，转把扇子递在他手，他却现了本像，与老孙在此比并，所以误了大事也。”

八戒闻言大怒。举钉钯，当面骂道：“我把你这血皮胀的遭瘟！你怎敢变作你祖宗的模样，骗我师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没头没脸的使钉钯乱筑。那牛王，一则是与行者斗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则是见八戒的钉钯凶猛，遮架不住，败阵就走。只见那火焰山土地，率领阴兵，当面挡住道：“大力王，且住手。唐三藏西天取经，无神不保，无天不佑，三界通知，十方拥护。快将芭蕉扇来扇熄火焰，教他无灾无障，早过山去；不然，上天责你罪愆，定遭诛也。”牛王道：“你这土地，全不察理！那泼猴夺我子，欺我妾，骗我妻，番番无道，我恨不得囫囵吞他下肚，化作大便喂狗，怎么肯将宝贝借他！”

说不了，八戒赶上骂道：“我把你个结心癀⁽⁴⁾！快拿出扇来，饶你性命！”那牛王只得回头，使宝剑又战八戒。孙大圣举棒相帮。这一场在那里好杀：

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禅性自来能战炼，必当用土合元由。钉钯九齿尖还利，宝剑双锋快更柔。铁棒卷舒为主仗，土神助力结丹头。三家刑克相争竞，各展雄才要运筹。捉牛耕地金钱长，唤豕归炉木气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猴。胡乱嚷，苦相求，三般兵刃响搜搜。钯筑剑伤无好意，金箍棒起有因由。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雾黑悠悠！

那魔王奋勇争强，且行且斗，斗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积雷山摩云洞口，他三个与土地、阴兵，又喧哗振耳，惊动那玉面公主，唤丫鬟看是那里人嚷。只见守门小妖来报：“是我家爷爷与昨日那雷公嘴汉子并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同火焰山土地等众厮杀哩！”玉面公主听言，即命外护的大小头目，各执枪刀助力。前后点起七长八短，有百十馀口。一个个卖弄精神，拈抢弄棒，齐告：“大王爷爷，我等奉奶奶内旨，特来助力也！”牛王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众妖一齐上前乱砍。八戒措手不及，倒拽着钯，败阵而走。大圣纵筋斗云，跳出重围。众阴兵亦四散奔走。老牛得胜，聚众妖归洞，紧闭了洞门不提。

行者道：“这厮骁勇！自昨日申时前后，与老孙战起，直到今夜，未定输赢，却得你两个来接力。如此苦斗半日一夜，他更不见劳困。才这一伙小妖，却又莽壮。他将洞门紧闭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巳时离了师父，怎么到申时才与他斗起？你那两三个时辰，在那里的？”行者道：“别你后，顷刻就到这座山上，见一个女子，问讯，原来就是他爱妾玉面公主。被我使铁棒唬他一唬，他就跑进洞，叫出那牛王来。与老孙劖言劖语，嚷了一会，又与他交手，斗了有一个时辰。正打处，有人请他赴宴去了。是我跟他到那乱石山碧波潭底，变作一个螃蟹，探了消息，偷了他辟水金睛兽，假变牛王模样，复至翠云山芭蕉洞，骗了罗刹女，哄得他扇子。出门试演试演方法，把扇子弄长了，只是不会收小。正掮了走处，被他假变作你的嘴脸，反骗了去。故此耽搁两三个时辰也。”

八戒道：“这正是俗语云：‘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如今难得他扇子，如何保得师父过山？且回去，转路走他娘罢！”土地道：“大圣休焦恼，天蓬莫懈怠。但说转路，就是入了旁门，不成个修行之类，古语云‘行不由径’，岂可转走？你那师父，在正路上坐着，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哩！”行者发狠道：“正是，正是！呆子莫要胡谈！土地说得有理。我们正要与他：

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趁清凉，熄火焰，打破顽空参佛面。行满超升极乐天，大家同赴龙华宴！”

那八戒听言，便生努力。殷勤道：

“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会不会，木生在亥配为猪，牵转牛儿归土类。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用芭蕉，为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济。昼夜休离苦尽功，功完赶赴盂兰会。”

他两个领着土地、阴兵一齐上前，使钉钯，抡铁棒，乒乒乓乓，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唬得那外护头目，战战兢兢，闯入里边报道：“大王！孙悟空率众打破前门也！”

那牛王正与玉面公主备言其事，懊恨孙行者哩。听说打破前门，十分发怒，急披挂，拿了铁棍，从里边骂出来道：“泼猢狲！你是多大个人儿，敢这等上门撒泼，打破我门扇？”八戒近前乱骂道：“泼老剥皮！你是个甚样人物，敢量那个大小！不要走！看钯！”牛王喝道：“你这个囔糟食的夯货，不见怎的！快叫那猴儿上来！”行者道：“不知好歹的草！我昨日还与你论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细吃吾一棒！”那牛王奋勇而迎。这场比前番更胜。三个英雄，厮混在一处。好杀：

钉钯铁棒逞神威，同率阴兵战老牺。牺牲独展凶强性，遍满同天法力恢。使钗筑，着棍擂，铁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当响，隔架遮拦谁让谁？他道他为首，我道我夺魁。土兵为证难分解，木土相煎上下随。这两个说：“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个道：“你焉敢欺心骗我妻！赶妾害儿仇未报，敲门打户又惊疑！”这个说：“你仔细提防如意棒，擦着些儿就破皮！”那个说：“好生躲避钯头齿，一伤九孔血淋漓！”牛魔不怕施威猛，铁棍高擎有见机。翻云覆雨随来往，吐雾喷风任发挥。恨苦这场都拼命，各怀恶念喜相持。丢架手，让高低，前迎后挡总无亏。兄弟二人齐努力，单身一棍独施为。卯时战到辰时后，战罢牛魔束手回。

他三个舍死忘生，又斗有百十馀合。八戒发起呆性，仗着行者神通，举钯乱筑。牛王遮架不住，败阵回头，就奔洞门。却被土地、阴兵拦住洞门，喝道：“大力王，那里走！吾等在此！”那老牛不得进洞，急抽身，又见八戒、行者赶来，慌得卸了盔甲，丢了铁棍，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天鹅，望空飞走。

行者看见，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晓，一个个东张西觑，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行者指道：“那空中飞的不是？”八戒道：“那是一只天鹅。”行者道：“正是老牛变的。”土地道：“既如此，却怎生么？”行者道：“你两个打进此门，把群妖尽情剿除，拆了他的窝巢，绝了他的归路，等老孙与他赌变化去。”那八戒与土地，依言攻破洞门不提。

这大圣收了金箍棒，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海东青，飕的一翅，钻在云眼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鹅身上，抱住颈项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孙行者变化，急忙抖抖翅，变化一只黄鹰，反来嗛海东青。行者又变作一个乌凤，专一赶黄鹰。牛王识得，又变作一只白鹤，长唳一声，向南飞去。行者立定，抖抖翎毛，又变作一只丹凤，高鸣一声。那白鹤见凤是鸟王，诸禽不敢妄动，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将身一变，变作一只香獐，乜乜些些⁽⁵⁾，在崖前吃草。行者认得，也就落下翅来，变作一只饿虎，剪尾跑蹄，要来赶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脚，又变作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要伤饿虎。行者见了，迎着风，把头一幌，又变作一只金眼狻猊，声如霹雳，铁额铜头，复转身要食大豹。牛王着了急，又变作一个人熊，放开脚，就来擒那狻猊。行者打个滚，就变作一只赖象，鼻似长蛇，牙如竹笋，撒开鼻子，要去卷那人熊。

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馀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箍棒来，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那牛王硬着头，使角来触。这一场，真个是撼岭摇山，惊天动地！有诗为证，诗曰：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若得火山无烈焰，必须宝扇有清凉。

黄婆矢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扫荡妖。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他两个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赌斗，惊得那过往虚空，一切神众与金头揭谛、六甲六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那魔王公然不惧，你看他东一头，西一头，直挺挺，光耀耀的两只铁角，往来抵触；南一撞，北一撞，毛森森，筋暴暴的一条硬尾，左右敲摇。孙大圣当面迎，众多神四面打，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复本像，便投芭蕉洞去。行者也收了法象，与众多神随后追袭。那魔王闯入洞里，闭门不出。概众把一座翠云山围得水泄不通。

正都上门攻打，忽听得八戒与土地、阴兵嚷嚷而至。行者见了，问曰：“那摩云洞事体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钯筑死，剥开衣看，原来是个玉面狸精。那伙群妖，俱是些驴、骡、犊、特、獾、狐、狢、獐、羊、虎、糜、鹿等类。已此尽皆剿戮，又将他洞府房廊放火烧了。土地说他还有一处家小，住居此山，故又来这里扫荡也。”行者道：“贤弟有功。可喜！可喜！老孙空与那老牛赌变化，未曾得胜。他变作无大不大的白牛，我变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触之间，幸蒙诸神下降。围困多时，他却复原身，走进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么？”行者道：“正是，正是！罗刹女正在此间。”八戒发狠道：“既是这般，怎么不打进去，剿除那厮，问他要扇子，倒让他停留长智，两口儿叙情！”

好呆子，抖擞威风，举钯照门一筑，忽辣的一声，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边。慌得那女童忙报：“爷爷！不知甚人把门前都打坏了！”牛王方跑进去，喘嘘嘘的，正告诉罗刹女与孙行者夺扇子赌斗之事，闻报，心中大怒。就口中吐出扇子，递与罗刹女。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牛王道：“夫人啊，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拼去来。”

那魔重整披挂，又选两口宝剑，走出门来。正遇着八戒使钯筑门，老牛更不打话，掣剑劈脸便砍。八戒举钯迎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出门来，早有大圣抡棒当头。那牛魔即驾狂风，跳离洞府，又都在那翠云山上相持。众多神四面围绕，土地兵左右攻击。这一场，又好杀哩：

云迷世界，雾罩乾坤。飒飒阴风砂石滚，巍巍怒气海波浑。重磨剑二口，复挂甲全身。结冤深似海，怀恨越生嗔。你看齐天大圣因功绩，不讲当年老故人。八戒施威求扇子，众神护法捉牛君。牛王双手无停息，左遮右挡弄精神。只杀得那过鸟难飞皆敛翅，游鱼不跃尽潜鳞；鬼泣神嚎天地暗，龙愁虎怕日光昏！

那牛王拼命捐躯，斗经五十馀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那老牛心惊胆战，悔之不及。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真个似罗网高张，不能脱命。正在仓皇之际，又闻得行者率众赶来，他就驾云头，望上便走。

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叫道：“慢来，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剿除你也！”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作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哪吒太子厉声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发檄奏闻玉帝，言唐僧路阻火焰山，孙大圣难伏牛魔王，玉帝传旨，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行者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

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收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颈项上，一把拿住鼻头，将索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孙行者却会聚了四大金刚、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托塔天王、巨灵神将并八戒、土地、阴兵，簇拥着白牛，回至芭蕉洞口。

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众共驾祥云，径回东路。

却说那三藏与沙僧立一会，坐一会盼望行者，许久不回，何等忧虑。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摇摇，盖众神行将近，这长老害怕道：“悟净！那壁厢是谁神兵来也？”沙僧认得道：“师父啊，那是四大金刚、金头揭谛、六甲六丁、护教伽蓝与过往众神。牵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师兄执着芭蕉扇，二师兄并土地随后，其馀的都是护卫神兵。”三藏听说，换了毘卢帽，穿了袈裟，与悟净拜迎众圣，称谢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劳列位尊圣临凡也。”四大金刚道：“圣僧喜了，十分功行将完。吾等奉佛旨差来助汝，汝当竭力修持，勿得须臾怠惰。”三藏叩齿叩头，受身受命。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熄焰，寂寂除光；行者喜喜欢欢，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诗曰：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

时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此时三藏解燥除烦，清心了意。四众皈依，谢了金刚，各转宝山。六丁六甲，升空保护。过往神祇四散。天王、太子，牵牛径归佛地回缴。只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女，在旁伺候。

行者道：“那罗刹，你不走路，还立在此等甚？”罗刹跪道：“万望大圣垂慈，将扇子还了我罢。”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够了，还要讨什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雨蒙蒙的，还不回去哩！”罗刹再拜道：“大圣原说扇熄了火还我。今此一场，诚悔之晚矣。只因不倜傥⁽⁶⁾，致令劳师动众。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归正果。见今真身现象归西，我再不敢妄作。愿赐本扇，从立自新，修身养命去也。”土地道：“大圣，趁此女深知熄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血食，诚为恩便。”行者道：“我当时问着乡人说：‘这山扇熄火，只收得一年五谷，便又火发。’如何治得除根？”罗刹道：“要是断绝火根，只消连扇四十九扇，永远再不发了。”

行者闻言，执扇子，使尽筋力，望山头连扇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果然是宝贝：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他师徒们立在这无火处，不遭雨湿。坐了一夜，次早才收拾马匹、行李，把扇子还了罗刹。又道：“老孙若不与你，恐人说我言而无信。你将扇子回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饶你去罢！”那罗刹接了扇子，念个咒语，捏作个杏叶儿，噙在口里。拜谢了众圣，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经藏中万古流名。罗刹、土地，俱感激谢恩，随后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着三藏遂此前进，真个是身体清凉，足下滋润。诚所谓：

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毕竟不知几年才回东土，且听下回分解。

————————————————————

(1) 叨：这里是鼓捣的意思。

(2) 生受：劳累。

(3) 鹐（qiān）：啄。

(4) 结心癀：牛病的一种。这里指诅咒牛魔王生病。

(5) 乜乜些些：形容痴呆的样子。

(6) 倜傥：豪爽无拘束的样子。这里引申为爽快。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

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阴宝扇，扇熄燥火遥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

野菊残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羹。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应钟气，闭蛰营。纯阴阳，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冰。悬崖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够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什么去处？”行者抬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真个是神州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蛮夷拱服君恩远，海岳朝元圣会盈。御阶洁净，辇路清宁。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馀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作什么名色？”行者道：“又无牌匾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

长老策马，须臾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着实的蓝缕不堪。三藏叹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

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隅头就是。”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么负屈，你说我听。”众僧道：“爷爷，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问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苦楚。”长老道：“也是。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

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檐前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象朦。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灰冷花残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着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咂，却转于后面，见那方丈檐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见。及到方丈，众僧俱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像貌不一，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们正是。你怎么认得？”众僧道：“爷爷，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屈苦，无处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见老爷这般异像，故认得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众僧跪告：“爷爷，此城名唤祭赛国，乃西邦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故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甚事见责。当时延请道士打醮，和尚看经，答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霭，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这桩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汝等有灾。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致令受苦？”众僧道：“爷爷，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前辈俱未辨得，我等如何处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时分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之事，不得明白，难以对君奏言。我当时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西方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宝塔之累。你与我办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即看这污秽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访着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也。”

这些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递与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服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锁有何难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锁的积年。”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笤帚进来，三藏甚喜。

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正是那：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毕，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环绦，足下换一双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笤帚，对众僧道：“你等安寝，待我扫塔去来。”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况日久无光，恐生恶物；一则夜静风寒，又没个伴侣：自去恐有差池。老孙与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

两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今至祭赛国金光寺，遇本僧言宝塔被污，国王疑僧盗宝，衔冤取罪，上下难明。弟子竭诚扫塔，望我佛威灵，早示污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罢，与行者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只见这塔，真是：

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作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窟，门开似出笼。宝瓶影射天边月，金铎声传海上风。但见那虚檐拱斗，绝顶留云：虚檐拱斗，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绕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层层门上琉璃灯，有尘无火；步步檐前白玉栏，积垢飞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尽绝；窗棂外，神面前，蛛网牵蒙。炉中多鼠粪，盏内少油熔。只因暗失中间宝，苦杀僧人命落空。三藏发心将塔扫，管教重见旧时容。

唐僧用帚子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却早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罢。”三藏道：“这塔是多少层数？”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层哩。”长老担着劳倦道：“是必扫了，方趁本愿。”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行者道：“怪哉，怪哉！这早晚有三更时分，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断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轻轻的挟着笤帚，撒起衣服，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放一盘下饭，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吃酒哩。行者使个神通，丢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我若打死你，没人供状。”只把棒逼将去。那怪贴在壁上，莫想挣扎得动。口里只叫：“饶命，饶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将过来，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偷宝贝之贼了！”三藏正自盹睡，忽闻此言，又惊又喜道：“是那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顶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孙听得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未曾着力。但恐一棒打死，没人供状，故此轻轻捉来。师父可取他个口词，看他是那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于何处。”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作奔波儿灞，我叫作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唤作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个驸马，唤作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所以这些时常差我等来此巡拦。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行者闻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这等无礼！怪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

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什么哩？”行者道：“师弟，你来正好。塔上的宝贝，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今着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等来的消息，却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作什么名字，什么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词，一个叫作奔波儿灞，一个叫作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掣钯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词，不打死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着活的，好去见皇帝讲话，又好做凿眼⁽¹⁾去寻贼追宝。”好呆子，真个收了钯，一家一个，都抓下塔来。那怪只叫：“饶命！”八戒道：“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与那负冤屈的和尚吃哩！”

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提着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报众僧道：“好了，好了！我们得见青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已是爷爷们捉将来矣！”行者教：“拿铁索来，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里。汝等看守，我们睡觉去，明日再做理会。”那些和尚都紧紧的守着，让三藏们安寝。

不觉的天晓。长老道：“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来。”长老即穿了锦襕袈裟，戴了毘卢帽，整束威仪，拽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绵布直裰，取了关文同去。八戒道：“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行者道：“待我们奏过了，自有驾帖着人来提他。”

遂行至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清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作礼道：“烦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意欲面君，倒换关文。”那黄门官果与通报，至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欲朝我王，倒换关文。”

国王闻言，传旨教宣。长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见了行者，无不惊怕。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悚然，不敢久视。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圣叉着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动。长老启奏道：“臣僧乃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者。路经宝方，不敢擅过。有随身关文，乞倒验方行。”那国王闻言大喜。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长老独自上殿，先将关文捧上，然后谢恩敢坐。

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选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我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道：“寡人这国，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贡，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被本寺贼僧，暗窃了其中之宝，三年无有光彩，外国这二年也不来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贫僧昨晚到于天府，一进城门，就见十数个枷纽之僧。问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负冤屈者。因到寺细审，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贫僧入夜扫塔，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国王大喜道：“妖贼安在？”三藏道：“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

那国王急降金牌：“着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寡人亲审。”三藏又奏道：“万岁，虽有锦衣卫，还是小徒去方可。”国王道：“高徒在那里？”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阶旁立者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像貌？”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也？”国王闻言，回惊作喜道：“圣僧说的是。朕这里不选人才，只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再着当驾官看车盖，教锦衣卫好生服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卫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抬八绰，大四声喝路，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出迎接，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轿，搀着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着黄伞，抬着八人轿，却不是猴王之职分？故说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枷锁之僧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却来放你。”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搭，将两个妖怪押赴当朝。

须臾，至白玉阶。对国王道：“那妖贼已取来了。”国王遂降龙床，与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视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虽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变成的人像。国王问曰：“你是何方贼怪，那处妖精，几年侵吾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盘共有多少贼徒，都唤作什么名字，从实一一供来！”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

“三载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率领许多亲戚，住居在本国东南，离此处路有百十。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盘做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讫。见如今照耀龙宫，纵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两个不是贼头，乃龙王差来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实。”

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作奔波儿灞，他唤作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教光禄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议请圣僧捕擒贼首。”

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能，第三个名沙悟净：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空叫作行者；悟能叫作八戒；悟净叫作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多官。众臣谢了君恩，徒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边只听得管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动乐。你看八戒放开食嗓，真个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吃得罄尽。少顷间，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场筵席，直乐到午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翻席⁽²⁾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那位圣僧率众出师，降妖捕贼？”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那里用什么人马！又那里管什么时辰！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紧啊！”行者道：“既如此，着沙僧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了他去做凿眼。”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挟着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上东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

(1) 凿眼：指眼线。

(2) 翻席：一席未终，在别处另设一席。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却说祭赛国王与大小公卿，见孙大圣与八戒腾风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然而去。一个个朝天礼拜道：“话不虚传，今日方知有此辈神仙活佛！”又见他远去无踪，却拜谢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妖贼便了；岂知乃腾云驾雾之上仙也。”三藏道：“贫僧无些法力，一路上多亏这三个小徒。”沙僧道：“不瞒陛下说。我大师兄乃齐天大圣皈依。他曾大闹天宫，使一条金箍棒，十万天兵，无一个对手。只闹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惊。我二师兄乃天蓬元帅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惟我弟子无法力，乃卷帘大将受戒。愚弟兄若干别事无能，若说擒妖缚怪，拿贼捕亡，伏虎降龙，踢天弄井，以至搅海翻江之类，略通一二。这腾云驾雾，唤雨呼风，与那换斗移星，担山赶月，特余事耳，何足道哉！”国王闻说，愈十分加敬。请唐僧上坐，口口称为“老佛”，将沙僧等皆称为“菩萨”。满朝文武欣然，一国黎民顶礼不提。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把两个小妖摄到乱石山碧波潭，住定云头，将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鲇鱼精割了下唇，撇在水里，喝道：“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知，说我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着他即送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宝贝出来，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个‘不’字，我将这潭水搅净，教他一门儿老幼遭诛！”

那两个小妖，得了命，负痛逃生，拖着锁索，淬入水内，唬得那些鼋鼍龟鳖，虾蟹鱼精，都来围住问道：“你两个为何拖绳带索？”一个掩着耳，摇头摆尾；一个侮着嘴，跌脚捶胸；都嚷嚷闹闹，径上龙王宫殿报：“大王，祸事了！”那万圣龙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忽见他两个来，即停杯问何祸事。那两个即告道：“昨夜巡拦，被唐僧、孙行者扫塔捉获，用铁索拴锁。今早见国王，又被那行者与猪八戒抓着我两个，一个割了耳朵，一个割了嘴唇，抛在水中，着我来报，要索那塔顶宝贝。”遂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唬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战兢兢对驸马道：“贤婿啊，别个来还好计较，若果是他，却不善也！”驸马笑道：“太岳⁽¹⁾放心。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四海之内，也曾会过几个豪杰，怕他做甚！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取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

好妖怪，急纵身披挂了，使一般兵器，叫作月牙铲，步出宫，分开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什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行者与八戒，立在岸边，观看那妖精怎生打扮：

戴一顶烂银盔，光欺白雪；贯一副兜鍪甲，亮敌秋霜。上罩着锦征袍，真个是彩云笼玉；腰束着犀纹带，果然像花蟒缠金。手执着月牙铲，霞飞电掣；脚穿着猪皮靴，水利波分。远看时一头一面，近睹处四面皆人。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论。一声吆喝长空振，似鹤飞鸣贯九宸。

他见无人对答，又叫一声：“那个是齐天大圣？”行者按一按金箍，理一理铁棒道：“老孙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战？”行者骂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你上前，听我道：

老孙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间水帘洞。自幼修成不坏身，玉皇封我齐天圣。只因大闹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当请如来展妙高，无边智慧非凡用。为翻筋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整到如今五百年，观音劝解方逃命。大唐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路逢西域祭赛城，屈害僧人三代命。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吾师扫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籁静。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珍。合盘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万圣。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所以相寻索战争，不须再问孙爷姓。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敢若无知骋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²⁾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行者道：“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污他的宝塔，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冤枉？”驸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赌赛。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

行者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这一场真个好杀：

妖魔盗宝塔无光，行者擒妖报国王。小怪逃生回水内，老龙破胆各商量。九头驸马施威武，披挂前来展素强。怒发齐天孙大圣，金箍棒起十分刚。那怪物，九个头颅十八眼，前前后后放毫光；这行者，一双铁臂千斤力，蔼蔼纷纷并瑞祥。铲似一阳初现月，棒如万里遍飞霜。他说“你无干休把不平报！”我道“你有意偷宝真不良！那泼贼，少轻狂，还他宝贝得安康！”棒迎铲架争高下，不见输赢练战场。

他两个往往来来，斗经三十馀合，不分胜负。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们战到酣美之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见八戒在背后来时，即使铲架着钉钯，铲头抵着铁棒。又耐战五七合，挡不得前后齐抡，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像，乃是一个九头虫，观其形象十分恶，见此身模怕杀人！他生得：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啊！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是甚血气生此禽兽也？”行者道：“真个罕有，真个罕有，等我赶上打去！”好大圣，急纵祥云，跳在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飕的打个转身，掠到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着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及至龙宫外，还变作前番模样，将八戒掷之于地，叫：“小的们何在？”那里面鲭鲌鲤鳜之鱼精，龟鳖鼋鼍之介怪，一拥齐来，道声：“有！”驸马道：“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众精推推嚷嚷，抬进八戒去时，那老龙王欢喜，迎出道：“贤婿有功，怎生捉他来也？”那驸马把上项原故，说了一遍。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提。

却说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惧道：“这厮恁般利害！我待回朝见师，恐那国王笑我。待要开言骂战，曾奈我又单身？况水面之事不惯。且等我变化了进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若得便，且偷他出来干事。”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还变作一个螃蟹，淬于水内，径至牌楼之前。原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盗金睛兽走熟了的。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又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行者不敢相近，爬过东廊之下，见几个虾精蟹精，纷纷纭纭耍子。行者听了一会言谈，却就学语学话，问道：“驸马爷爷拿来的那长嘴和尚，这会死了不曾？”众精道：“不曾死。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

行者听说，又轻轻的爬过西廊。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道：“八戒，认得我么？”八戒听得声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么了，反被这厮捉住我也！”行者四顾无人，将钳咬断索子叫走。那呆子脱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那里？”八戒道：“当被那怪拿上宫殿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楼下等我。”

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呆子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行者大喜，只教仔细。八戒道：“不怕他！水里本事，我略有些儿。”行者丢了他，负出水面不提。

这八戒束了皂直裰，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波，跑上宫殿，吆喝道：“不好了！长嘴和尚挣断绳反打进来了！”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躲躲。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一路钯，筑破门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伙之类，尽皆打碎。有诗为证，诗曰：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

驸马忙携公主躲，龙王战栗绝声音。水宫绛阙门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场，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树掼得雕零。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喝道：“泼夯豕彘！怎敢欺心惊吾眷族！”八戒骂道：“这贼怪，你焉敢将我捉来！这场不干我事，是你请我来家打的！快拿宝贝还我，回见国王了事；不然，决不饶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齿，与八戒交锋。那老龙才定了神思，领龙子、龙孙，各执枪刀，齐来攻取。八戒见事体不谐，虚幌一钯，撤身便走。那老龙率众追来。须臾，撺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腾。

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们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棒，喝声：“休走！”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尸飘浪上败鳞浮！唬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

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回上岸，备言前事。八戒道：“这厮锐气挫了！被我那一路钯，打进去时，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飞！正与那驸马厮斗，却被老龙王赶着，却亏了你打死。那厮们回去，一定停丧挂孝，决不肯出来。今又天色晚了，却怎奈何？”行者道：“管什么天晚！乘此机会，你还下去攻战。务必取出宝贝，方可回朝。”那呆子意懒情疏，徉徉推托。行者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还像刚才引出来，等我打他。”

两人正自商量，只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忽从东方径往南去。行者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抬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弓，手持利刃，纵风雾踊跃而来。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若得成功，倒是一场大机会也。”八戒道：“既是兄弟，极该留请。”行者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却好见。”

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那爷爷见说，即传令，就停住六兄弟，与八戒相见毕。问：“齐天大圣何在？”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二郎道：“兄弟们，快去请来。”

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各各出营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行者上前，对众作礼，遂同上山。

二郎爷爷迎见，携手相搀，一同相见道：“大圣，你去脱大难，受戒沙门，刻日功完，高登莲座。可贺，可贺！”行者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二郎笑道：“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回。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若命挟力降妖，敢不如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讶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行者道：“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乃是九头虫成精。他郎丈两个做贼，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那国王不解其意，苦拿着僧人拷打。是我师父慈悲，夜来扫塔，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是他差来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实实供招了。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师命我等到此。先一场战，被九头虫腰里伸出一个头来，把八戒衔了去，我却又变化下水去，解了八戒。才然大战一场，是我把老龙打死，那厮们收尸挂孝去了。我两个正议索战，却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渎也。”二郎道：“既伤了老龙，正好与他攻击，使那厮不能措手，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八戒道：“虽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晚！”

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二郎大喜道：“贤弟说得极当。”却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却。但自做和尚，都是斋戒，恐荤素不便。”二郎道：“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叙旧。

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早不觉东方发白。那八戒几钟酒吃得兴抖抖的道：“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二郎道：“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们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晓得，我晓得！”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将下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

此时那龙子披了麻，看着龙尸哭；龙孙与那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哩。这八戒骂上前，手起处，钯头着重，把个龙子夹脑连头，一钯筑了九个窟窿。唬得那龙婆与众往里乱跑，哭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那驸马闻言，即使月牙铲，带龙孙往外杀来。这八戒举钯迎敌，且战且退，跳出水中。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一拥上前，枪刀乱扎，把个龙孙剁成几断肉饼。那驸马见不停当，在山前打个滚，又现了本像，展开翅，旋绕飞腾。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铩翅，掠到边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撺上去，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那怪物负痛逃生，径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赶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正是‘穷寇勿追’。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生。等我变作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赶我进去，寻那宫主，诈他宝贝来也。”二郎与六圣道：“不赶他，倒也罢了；只是遗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至今有个九头虫滴血，是遗种也。

那八戒依言，分开水路。行者变作怪象前走，八戒吆吆喝喝后追。渐渐追至龙宫，只见那万圣宫主道：“驸马，怎么这等慌张？”行者道：“那八戒得胜，把我赶将进来，觉道不能敌他。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那宫主急忙难识真假，即于后殿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递与行者道：“这是佛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递与行者道：“这是九叶灵芝。你拿这宝贝藏去，等我与猪八戒斗上两三合，挡住他。你将宝贝收好了，再出来与他合战。”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边，把脸一抹，现了本像道：“宫主，你看我可是驸马么？”宫主慌了，便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着背一钯，筑倒在地。

还有一个老龙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举钯才筑，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留个活的，好去国内见功。”遂将龙婆提出水面。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对二郎道：“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二郎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兄弟们俱道：“孙二哥既已功成，我们就此告别。”行者感激不尽，欲留同见国王。诸公不肯，遂率众回灌口去讫。

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顷刻间到了国内。原来那金光寺解脱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见他两个云雾定时，近前磕头礼拜，接入城中。

那国王与唐僧正在殿上讲论。这里有先走的和尚，仗着胆，入朝门奏道：“万岁，孙、猪二老爷擒贼获宝而来也。”那国王听说，连忙下殿，共唐僧、沙憎，迎着称谢神功不尽，随命排筵谢恩。三藏道：“且不须赐饮，着小徒归了塔中之宝，方可饮宴。”三藏又问行者道：“汝等昨日离国，怎么今日才来？”行者把那战驸马，打龙王，逢真君，败妖怪，乃变化诈宝贝之事，细说了一遍。三藏与国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胜。

国王又问：“龙婆能人言语否？”八戒道：“乃是龙王之妻，生了许多龙子、龙孙，岂不知人言？”国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说前后做贼之事。”龙婆道：“偷佛宝，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机盗去。”又问：“灵芝草是怎么偷的？”龙婆道：“只是我小女万圣宫主私入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的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那舍利子得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扫一扫，即有万道霞光，千条瑞气。如今被你夺来，弄得我夫死子绝，婿丧女亡，千万饶了我的命罢！”八戒道：“正不饶你哩！”行者道：“家无全犯，我便饶你，只便要你长远替我看塔。”龙婆道：“好死不如恶活。但留我命，凭你教做什么。”行者叫取铁索来。当驾官即取铁索一条，把龙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请国王来看我们安塔去。”

那国王急忙排驾，遂同三藏携手出朝，并文武多官，随至金光寺上塔。将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念动真言，唤出本国土地、城隍与本寺伽蓝，每三日送饮食一餐，与这龙婆度口；少有差讹，即行处斩。众神暗中领护。行者却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然八方共睹，四国同瞻。下了塔门，国王就谢道：“不是老佛与三位菩萨到此，怎生得明此事也！”

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动之物，光乃闪烁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场，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那国王即命换了字号，悬上新扁，乃是“敕建护国伏龙寺”。一壁厢安排御宴，一壁厢召丹青写下四众生形，五凤楼注了名号。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酬答，师徒们坚辞，一毫不受。这真个是：

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回光大地明。

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太岳：岳父。

(2) 罗织：无中生有地编造罪名陷害无辜的人。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众出城。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服侍。行者见都不肯回去，遂弄个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跃。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

且不说众僧啼哭。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若你们走，腰也难伸，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一望无际。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八戒道：“莫乱谈！烧荒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行者道：“就是烧得，也怕人子。”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

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幌一幌，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行者也使铁棒拨开。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晚，见有一块空阔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道：“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三藏欣然下马道：“徒弟啊，累了你也！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我等有兴，连夜搂开路走他娘！”那长老只得相从。

八戒上前努力。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结结，又闻得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三藏下马，与三个徒弟同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佩疑闻语，鸟弄馀音似诉愁。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师兄差疑了。似这杳无人烟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怎的？”

说不了，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下道：“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无以接待，特备蒸饼一盘，奉上老师父，各请一餐。此地八百里，更无人家，聊吃些儿充饥。”八戒欢喜，上前舒手，就欲取饼。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什么土地，来诳老孙！看棍！”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个长老摄将起去，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八戒、沙僧俱相顾失色，白马亦只自惊吟。三兄弟连马四口，恍恍惚惚，远望高张，并无一毫下落，前后找寻不提。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那长老却才定性，睁眼仔细观看。真个是：

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三藏正自点看，渐觉月明星朗，只听得人语相谈。都道：“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长老抬头观看，乃是三个老者：前一个霜姿丰采，第二个绿鬓婆娑，第三个虚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作礼。长老还了礼，道：“弟子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十八公笑道：“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三藏躬身道：“敢问仙翁尊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三藏道：“四翁尊寿几何？”孤直公道：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

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道：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¹⁾作侣同谈道，六逸⁽²⁾为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约有馀，苍然贞秀自如如。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

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寿，但劲节翁又千岁馀矣。高年得道，丰采清奇，得非汉时之‘四皓⁽³⁾’乎？”四老道：“承过奖，承过奖！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问圣僧，妙龄几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逃生落水随波流，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挨？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老俱称道：“圣僧自出娘胎，即从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我等幸接台颜，敢求大教。望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长老闻言，慨然不惧，即对众言曰：

“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⁴⁾，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馀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槃。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四老侧耳受了，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纵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

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云：“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拂云叟笑云：“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什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⁵⁾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十八公用手搀扶。孤直公将身扯起。凌空子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长老真个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又叙了坐次。忽见那赤身鬼使，捧一盘茯苓膏，将五盏香汤奉上。四老请唐僧先吃，三藏惊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齐享用，三藏却才吃了两块。各饮香汤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见那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

那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欢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

“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笑而即联道：

“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道：

“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

“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

“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劲节老道：“圣僧不必闲叙。出家人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劲节道：“你好心肠！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结果？悭吝珠玑，非道理也。”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

“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道：“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道：“劲节，你深知诗味，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我却是顶针⁽⁶⁾字起：

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道：“我亦体前顶针二句：

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亦顶针道：

“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亦顶针道：

“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⁷⁾。”

长老听了，赞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敢再起两句。”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请赐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三藏无已，只得笑吟一律曰：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十八公道：“老拙无能，大胆搀越，也勉和一首。”云：

“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

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道：“此诗起句豪雄，联句有力，但结句自谦太过矣。堪羡，堪羡！老拙也和一首。”云：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

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老拙何能为和？但不可空过，也须扯淡几句。”曰：

“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

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道：“三公之诗，高雅清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我身无力，我腹无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顿开。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焉。”诗曰：

“淇澳⁽⁸⁾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⁹⁾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

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¹⁰⁾，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道：“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¹¹⁾。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四老笑道：“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况天光晴爽，虽夜深却月明如昼，再宽坐坐，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也。”

正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青衣女童，挑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那仙女怎生模样？他生得：

青姿妆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眉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拖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

四老欠身问道：“杏仙何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赓酬，特来相访。敢求一见。”十八公指着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劳求见！”三藏躬身，不敢言语。那女子叫：“快献茶来。”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盂内设几品异果，横担着匙儿，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内香茶喷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葱，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后一盏，自取而陪。

凌空子道：“杏仙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毕，欠身问道：“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拂云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赐一观。”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对众道：“妾身不才，不当献丑。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虚也，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

“上盖留名⁽¹²⁾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¹³⁾，孙楚曾怜寒食香⁽¹⁴⁾。

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老闻诗，人人称贺。都道：“清雅脱尘，句内包含春意。好个‘雨润红姿娇且嫩’！‘雨润红姿娇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适闻圣僧之章，诚然锦心绣口。如不吝珠玉，赐教一阕如何？”唐僧不敢答应。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十八公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决不苟且行事。如此样举措，是我等取罪过了。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四老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才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鬼使又道：“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那长老心如金石，坚执不从。暗想道：“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找哩！”说一声，止不住眼中堕泪。那女子赔着笑，挨至身边，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儿，与他揩泪，道：“佳客勿得烦恼。我与你倚玉偎香，耍子去来。”长老“咄”的一声吆喝，跳起身来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听得那里叫声：“师父！师父！你在那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不曾住脚，穿荆度棘，东寻西找；却好半云半雾的，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听得唐僧吆喝，却就喊了一声。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空，我在这里哩。快来救我！快来救我！”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幌一幌，都不见了。

须臾间，八戒、沙僧俱到边前道：“师父，你怎么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道：“徒弟啊，多累了你们了！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言说土地送斋一事，是你喝声要打，他就把我抬到此方。他与我携手相搀，走入门，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俱道我做‘圣僧’。一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我与他赓和相攀，觉有夜半时候，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执灯火，也来这里会我，吟了一首诗，称我作‘佳客’。因见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从时，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挣着要走，与他嚷闹，不期你们到了。一则天明，二来还是怕你，只才还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见了。”行者道：“你既与他叙话谈诗，就不曾问他个名字？”三藏道：“我曾问他之号。那老者唤作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女子，人称他作杏仙。”八戒道：“此物在于何处？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谈诗之处，去此不远。”

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只见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此间正是。”行者仔细观之，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蜡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可曾看见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蜡梅也。”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颗蜡梅、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

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七贤：指竹林七贤，即阮籍、嵇康、山涛、刘伶、向秀、王戎、阮咸七人。

(2) 六逸：指竹溪六逸，即李白、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六人。

(3) 四皓：指商山四皓，即秦时隐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人。

(4) 希夷：形容“道”的抽象。

(5) 萝蓏：形容藤蔓的交织。

(6) 顶针：即顶真，一种修辞方法，用前面结尾的词语或句子做下文的起头，顺序而下，一般由三项或更多项组成。

(7) 宪乌：御史台的别称。

(8) 淇澳：《诗经》的篇名，诗中提到竹子。

(9) 渭川千亩：指种竹千亩，生活能够富饶。

(10) 子猷去世知音少：子猷生平十分喜爱竹子，曾说：“不可一日无此君。”这里就是引用了这个故事。

(11) 游夏莫赞：表示赞美。

(12) 上盖留名：指追溯到开始留名时。

(13) 董仙爱我成林积：传说三国时的医生董奉，给人看病，不收诊费。病人于是为他种杏树，因此蔚然成林。

(14) 孙楚曾怜寒食香：传说晋朝孙楚曾在寒食这天，用杏酪祭祀介子推。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　　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¹⁾斟酌。贯彻三关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蓏攀缠。四众西进，行够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曰：

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²⁾。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着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们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什么去处。”行者抬头，用手搭凉篷，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飘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旁。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耽搁了我来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赔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双手抡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像，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像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提。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算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着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旛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作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亮，再不钻动一些。

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着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什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

揭谛闻言，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

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着必响；响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

亢金龙道：“大圣呵，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着，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着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角使法象，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着亢金龙的角，紧紧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

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

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

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窍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³⁾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什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作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像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滋滋，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场好杀：

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像。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像。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

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亮，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窊皱⁽⁴⁾。捆了抬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提。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

四众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迍邅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

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去。

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够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着唐僧，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挪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棂儿响，不敢推动。捻着诀，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

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光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

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像，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抬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亮。噫！有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拿！各门上谨慎！”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着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率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角木蛟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掤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率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着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便说什么行李！”沙僧执着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抡着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抬在地窖子内，封了盖锁。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提。

却说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这迍邅难，今生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楚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什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

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醍醐：佛教将此比喻最高佛法。

(2) 鸟声季子舌纵横：战国苏秦能言善辩。这里形容鸟的舌头像苏秦一样。

(3) 乌喇鞋：一种靴子。

(4) 窊皱：皮肤凹陷的样子。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解释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众之灾。他在半空里无停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好去处：

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

上帝祖师，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那爷爷：

幼而勇猛，长而神灵。不统王位，惟务修行。父母难禁，弃舍皇宫。参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满，白日飞升。玉皇敕号，真武之名。玄虚上应，龟蛇合形。周天六合，皆称万灵。无幽不禁，无显不成。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着五百灵官。那灵官上前迎着道：“那来的是谁？”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众灵官听说，随报。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

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问：“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经，路遭险难。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绑了。我又失于防闲，被他抛一副金铙，将我罩在里面，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铙，惊醒怪物。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是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我唐僧等。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那妖，与天兵赶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知道前音，遂走了。众等被他依然装去。我无计可施，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

祖师道：“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乾坤清泰。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潜踪。今蒙大圣下降，不得不行；只是上界无有旨意，不敢擅动干戈。假若法遣众神，又恐玉帝见罪；十分却了大圣，又是我逆了人情。我谅着那西路上纵有妖邪，也不为大害。我今着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管教擒妖精，救你师之难。”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西洲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云头，径至山门外叫战。

却说那黄眉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孙行者这两日不来，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说不了，只见前门上小妖报道：“行者引几个龙蛇龟相，在门外叫战！”妖魔道：“这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此等之类，却是何方来者？”随即披挂，走出山门高叫：“汝等是那路龙神，敢来造吾仙境？”五龙、二将相貌峥嵘，精神抖擞，喝道：“那泼怪！我乃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之前五位龙神，龟、蛇二将。今蒙齐天大圣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这妖精，快送唐僧与天星等出来，免你一死！不然，将这一山之怪，碎劈其尸；几间之房，烧为灰烬！”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有何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吾一棒！”这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拨土扬沙，各执枪刀剑戟，一拥而攻。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这一场好杀：

凶魔施武，行者求兵。凶魔施武，擅据珍楼施佛像；行者求兵，远参宝境借龙神。龟蛇生水火，妖怪动刀兵。五龙奉旨来西路，行者因师在后收。剑戟光明摇彩电，枪刀晃亮闪霓虹。这个狼牙棒，强能短软；那个金箍棒，随意如心。只听得扢扑响声如爆竹，叮当音韵似敲金。水火齐来征怪物，刀兵共簇绕精灵。喊杀惊狼虎，喧哗振鬼神。浑战正当无胜处，妖魔又取宝和珍。

行者率五龙、二将，与妖魔战经半个时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龙神、蛇、龟不知什么仔细，一个个都停住兵，近前抵挡。那妖精幌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顾不得五龙、二将，驾筋斗，跳在九霄逃脱。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妖精得胜回寺，也将绳捆了，抬在地窖子里盖住不提。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攲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这怪物十分利害！”不觉的合着眼，似睡一般。猛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休推睡，快早上紧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行者急睁睛跳起来看，原来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这毛神，这向在那方贪图血食，不来点卯，今日却来惊我！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两棒解闷！”功曹慌忙施礼道：“大圣，你是人间之喜仙，何闷之有！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我等暗中护佑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是以不得常来参见。怎么反见责也？”行者道：“你既是保护，如今那众星、揭谛、伽蓝并我师等，被妖精困在何方？受甚罪苦？”功曹道：“你师父、师弟，都吊在宝殿廊下；星辰等众，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这两日不闻大圣消息，却才见妖精又拿了神龙、龟、蛇，又送在地窖里去了，方知是大圣请来之兵，小神特来寻大圣。大圣莫辞劳倦，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

行者闻言及此，不觉对功曹滴泪道：“我如今愧上天宫，羞临海藏！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之玉像！才拿去者，乃真武师相之龟、蛇、五龙圣众。教我再无方求救，奈何？”功曹笑道：“大圣宽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请来断然可降。适才大圣至武当，是南赡部洲之地。这支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城，即今泗州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请他。他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保护我师父，勿令伤他，待老孙去请也。”

行者纵起筋斗云，躲离怪处，直奔盱眙山。不一日，早到。细观，真好去处：

南近江津，北临淮水。东通海峤，西接封浮。山顶上有楼观峥嵘，山凹里有涧泉浩涌。嵯峨怪石，槃秀乔松。百般果品应时新，千样花枝迎日放。人如蚁阵往来多，船似雁行归去广。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冲碧汉；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城。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

大圣点玩不尽，径过了淮河，入城之内，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那殿宇轩昂，长廊彩丽，有一座宝塔峥嵘。真是：

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

行者且观且走，直至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迓。相见叙礼毕，行者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经，路上有个小雷音寺，那里有个黄眉怪，假充佛祖。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被他拿了。又将金铙把我罩了，幸亏天降星辰救出。是我打碎金铙，与他赌斗，又将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与我师父、师弟尽皆装了进去。我前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差五龙、龟、蛇拿怪，又被他一搭包子装去。弟子无依无倚，故来拜请菩萨，大展威力，将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取得经回，永传中国，扬我佛之智慧，兴般若之波罗也。”

国师王道：“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伏罢。”行者称谢，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又驾云回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张太子使一条楮白枪，四大将抡四把锟铻剑，和孙大圣上前骂战。小妖又去报知，那妖王复率群妖，鼓噪而出道：“猢狲！你今又请得何人来也？”说不了，小张太子，指挥四将，上前喝道：“泼妖精！你面上无肉，不认得我等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将，敢来与他助力？”太子道：“吾乃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率领四大神将，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这孩儿有甚武艺，擅敢到此轻薄？”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艺，等我道来：

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华盖恶星妨。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半粒丹砂祛病退，愿从修行不为王。学成不老同天寿，容颜永似少年郎。也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到佛堂。捉雾拿风收水怪，擒龙伏虎镇山场。抚民高立浮屠塔，静海深明舍利光。楮白枪尖能缚怪，淡缁衣袖把妖降。如今静乐城内，大地扬名说小张！”

妖王听说，微微冷笑道：“那太子，你舍了国家，从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只好收捕淮河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诳谬之言，千山万水，来此纳命！看你可长生可不老也！”

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缠枪当面便刺，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好妖精，公然不惧，抡着他那短软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横冲。这场好杀：

小太子，楮白枪，四柄锟铻剑更强。悟空又使金箍棒，齐心围绕杀妖王。妖王其实神通大，不惧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宝，剑砍枪抡莫可伤。只听狂风声吼吼，又观恶气混茫茫。那个有意思凡弄本事，这个专心拜佛取经章。几番驰骋，数次张狂。喷云雾，闭三光，奋怒怀嗔各不良。多时三乘无上法，致令百艺苦相将。

概众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搭包儿。行者又叫：“列位仔细！”太子并众等不知“仔细”之意。那怪“滑”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寺，又教取绳捆了，送在地窖，牢封固锁不提。

这行者纵筋斗云，起在空中，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道：“师父啊！我

自从秉教入禅林，感荷菩萨脱难深。保你西来求大道，相同辅助上雷音。

只言平坦羊肠路，岂料崔巍怪物侵。百计千方难救你，东求西告枉劳心！”

大圣正当凄惨之时，忽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头大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行者急走前看处，那个人：

大耳横颐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

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场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行者见了，连忙下拜道：“东来佛祖，那里去？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佛祖道：“我此来，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行者道：“多蒙老爷盛德大恩。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何处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什么宝贝，烦老爷指示指示。”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会去，留他在宫看守，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唤作‘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

行者听说，高叫一声道：“好个笑和尚！你走了这童儿，教他诳称佛祖，陷害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弥勒道：“一则是我不谨，走失人口；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弥勒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去与他索战。交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这瓜田里。我别的瓜都是生的，你却变作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瓜吃，我却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装他回去。”行者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行者道：“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怎肯跟来！有何法术可来也？”弥勒笑道：“你伸手来。”行者即舒左手，递将过去。弥勒将右手食指，蘸着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捏着拳头，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

行者揝拳，欣然领教。一只手抡着铁棒，直至山门外，高叫道：“妖魔，你孙爷爷又来了！可快出来，与你见个上下！”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问道：“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小妖道：“别无甚兵，只他一个。”妖王笑道：“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

随又结束整齐，带了宝贝，举着那轻软狼牙棒，走出门来，叫道：“孙悟空，今番挣挫不得了！”行者骂道：“泼怪物！我怎么挣挫不得？”妖王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持，如今拿住，再没个什么神兵救拔，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行者道：“这怪不知死活！莫说嘴！吃吾一棒！”那妖王见他一只手抡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儿，你看他弄巧！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儿子！你禁不得我两只手打！若是不使搭包子，再着三五个，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妖王闻言，道：“也罢！也罢！我如今不使宝贝，只与你实打，比个雌雄。”即举狼牙棒，上前来斗。孙行者迎着面，把拳头一放，双手抡棒。那妖精着了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只顾使棒来赶。行者虚幌一下，败阵就走。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

行者见有瓜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作一个大熟瓜，又熟又甜。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却赶至庵边叫道：“瓜是谁人种的？”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出草庵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妖王道：“可有熟瓜么？”弥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双手递与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过手，张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机会，一毂辘钻入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抓肠蒯⁽¹⁾腹，翻根头，竖蜻蜓，任他在里面摆布。那妖精疼得傞牙俫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口中只叫：“罢了！罢了！谁人救我一救！”弥勒却现了本像，嘻嘻笑叫道：“孽畜！认得我么？”那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揉着肚子，磕头撞脑，只叫：“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

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后天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十分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怪万分疼痛难忍，倒在地下。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够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那怪虽是肚腹绞痛，还未伤心。俗语云：“人未伤心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他听见叫张口，即便忍着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像，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斜挎在腰间。手执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那里去了？”那怪却只要怜生，在后天袋内哼哼的道：“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佛祖道：“铙破，还我金来。”那怪道：“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哩。”

那佛祖提着袋子，执着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寻金还我。”行者见此法力，怎敢违误，只得引佛上山，回至寺内，收取金碴。只见那山门紧闭。佛祖使槌一指，门开入里看时，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将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副。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八戒、沙僧。那呆子吊了几日，饿得慌了，且不谢大圣，却就虾⁽²⁾着腰，跑到厨房寻饭吃。原来那怪正安排了午饭，因行者索战，还未得吃。这呆子看见，即吃了半锅，却拿出两钵头叫师父、师弟们各吃了两碗，然后才谢了行者。问及妖怪原由。行者把先请祖师，龟、蛇，后请大圣借太子，并弥勒收降之事，细陈了一遍。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了诸天，道：“徒弟，这些神圣，困于何所？”行者道：“昨日日值功曹对老孙说，都在地窖之内。”叫：“八戒，我与你去解脱他等。”

那呆子得食力壮，抖擞精神，寻着他的钉钯，即同大圣到后面，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谢。这大圣才送五龙、二将回武当；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回城；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发放揭谛、伽蓝各回境。师徒们却宽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行囊，至次早登程。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里才：

无挂无牵逃难去，消灾消障脱身行。

毕竟不知几时才到大雷音，且听下回分解。

————————————————————

(1) 蒯：挠。

(2) 虾：这里是弯的意思。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三藏勒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借宿处，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这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这个所在，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遍地有魑魅魍魉。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发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海口，只这条棒子，揝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山庄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处？”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我们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

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啊。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艰难，只这个地方，已此难过。”三藏问：“怎么难过？”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馀里，有一条稀柿同，山名七绝。”三藏道：“何为‘七绝’？”老者道：“这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我这敝处地阔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做成一路污秽。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同。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¹⁾也不似这般恶臭。如今正值春深，东南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三藏心中烦闷不言。

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²⁾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行者赔笑道：“老官儿，你原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谁？有何手段？”行者笑道：“我

祖居东胜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甚全周：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老者闻言，回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请入寒舍安置。”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进去。只见那荆针棘刺，铺设两边；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少顷，移过桌子，摆着许多面筋豆腐、芋苗萝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餐。吃毕，八戒扯过行者，背云：“师兄，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今反设此盛斋，何也？”行者道：“这个能值多少钱！到明日，还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们哩！”八戒道：“不羞！凭你那几句大话，哄他一顿饭吃了，明日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你怎的？”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

不多时，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行者躬身问道：“公公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老者道：“不是，这里唤作驼罗庄，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何善意，赐我等盛斋？”那老者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我这里却有个妖怪，累你替我们拿拿，自有重谢。”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承照顾了！”八戒道：“你看他惹祸！听见说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预先就唱个喏！”行者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别人了。”

三藏闻言道：“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行者笑道：“师父莫怪，等我再问了看。”那老者道：“还问甚？”行者道：“你这贵处，地势清平，又许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什么妖精，敢上你这高门大户？”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这里久矣康宁。只这三年六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那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在场上，插秧的在田里，俱着了慌，只说是天变了。谁知风过处，有个妖精，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那次，这二年常来伤害。长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他，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行者道：“这个却是难拿。”八戒道：“真是难拿，难拿！我们乃行脚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什么妖精！”老者道：“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

行者道：“老儿，妖精好拿；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行者道：“妖精搅扰了三年，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我们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前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他到此拿妖，未曾得胜。”行者道：“那和尚怎的拿来？”老者道：

“那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须臾妖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行者笑道：“这等说，吃了亏也。”老者道：“他只拼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与他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

行者道：“再可曾请什么人拿他？”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么拿他？”老者道：“那道士：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两个相持。斗到天晚，怪返云霓。乾坤清朗朗，我等众人齐。出来寻道士，淹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行者笑道：“这等说，也吃亏了。”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我们又使够闷数钱粮⁽³⁾。”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等我替你拿他来。”老者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若得胜，凭你要多少银子相谢，半分不少；如若有亏，切莫和我等放赖，各听天命。”行者笑道：“这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样人。快请长者去。”

那老者满心欢喜，即命家僮，请几个左邻、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会了唐僧，言及拿妖一事，无不欣然。众老问：“是那一位高徒去拿？”行者叉手道：“是我小和尚。”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妖精神通广大，身体狼犺。你这个长老，瘦瘦小小，还不够他填牙齿缝哩！”行者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哩！”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长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行者道：“何必说要什么谢礼！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云游。”行者又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众老喜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你怎么拿他。”行者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生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论呼风驾雾的妖精，我把他当孙子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手段打他！”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这和尚盐酱口⁽⁴⁾！说妖精，妖精就来了！”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几个亲戚，连唐僧，都叫：“进来，进来！妖怪来了！”唬得那八戒也要进去，沙僧也要进去。行者两只手扯住两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我去天井里，看看是个什么妖精！”八戒道：“哥啊，他们都是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躲，我们又不与他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原来行者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那阵风越发大了。好风：

倒树摧林狼虎忧，拨江搅海鬼神愁。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儿女尽藏头。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

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却如钉了钉一般。沙僧蒙着头脸，眼也难睁。

行者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和他做朋友！”沙僧道：“这般黑夜，又不曾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啊，不知口有多少大哩！”行者道：“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他是甚妖精。”八戒道：“哥哥，不要供出我们来。”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吾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怪？何处精灵？”那怪更不答应，只是舞枪。行者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胜败。八戒、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明白。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八戒笑道：“沙僧，你在这里护持，让老猪去帮打帮打，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领头一钟酒。”

好呆子，就跳起云头，赶上就筑。那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两条枪，就如飞蛇掣电。八戒夸奖道：“这妖精好枪法！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作个‘软柄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那里有个什么‘软柄枪’！”八戒道：“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不见枪柄，不知收在何处。”行者道：“或者是个‘软柄枪’；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想是还未归人道，阴气还重。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必要走。但走时，一定赶上，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

又斗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回头就走。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污秽之气旭人，乃是七绝山稀柿同也。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厕哩！哏！臭气难闻！”行者侮着鼻子，只叫：“快快赶妖精！快快赶妖精！”那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像，乃是一条红鳞大蟒。你看他：

眼射晓星，鼻喷朝雾。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派红鳞，却就如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地只疑为锦被，飞空错认作虹霓。歇卧处有腥气冲天，行动时有赤云罩体。大不大，两边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八戒道：“原来是这般一个长蛇！若要吃人啊，一顿也得五百个，还不饱足！”行者道：“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木忝。我们赶他软了，从后打出去！”

这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外边。八戒放下钯，一把挝住道：“着手！着手！”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他进去，自有处置，不要这等倒扯蛇。”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八戒怨道：“才不放手时，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是这般缩了，却怎么得他出来？这不是叫作没蛇弄了？”行者道：“这厮身体狼犺，窟穴窄小，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撺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等我在前门外打。”

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扎定脚。还不曾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护疼，径往后门撺出。八戒未曾防备，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莫能挣挫得起，睡在地下忍疼。行者见窟中无物，搴着棍，穿进去叫赶妖怪。那八戒听得吆喝，自己害羞，忍着疼，爬起来，使钯乱扑。行者见了，笑道：“妖怪走了，你还扑甚的了？”八戒道：“老猪在此‘打草惊蛇’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赶上！”

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起头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往后便退。这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行者在妖精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道路东虹。八戒道：“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变作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似一只赣保船。八戒道：“虽是像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里面尽着力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回旧路，下了山，有二十馀里，却才倒在尘埃，动荡不得，呜呼丧矣。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的？”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遂此收了兵器，抓着尾巴，倒拉将来。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你那两个徒弟，一夜不回，断然倾了命也。”三藏道：“决不妨事。我们出去看看。”须臾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众人却才欢喜。满庄上老幼男女，都来跪拜道：“爷爷！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今幸老爷施法，斩怪除邪，我辈庶各得安生也！”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苦辞无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此处五百人家，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同口。三藏闻得那般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侮着鼻子道：“这个却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焦。我等送到此处，都已约定意思了。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除了一庄祸害，我们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我们着力，你们都成不得。”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凭你四位耽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

八戒闻言，道：“哥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这场头功。”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不能；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身体变得大，肚肠越发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众人道：“有东西，有东西！我们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来，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我们再着人回去做饭送来。”八戒满心欢喜，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场臭功。”

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作一个大猪。真个是：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齆齆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⁵⁾。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唐僧等众齐称赞，羡美天蓬法力高。

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

行者叫沙僧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鞋，吩咐众人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回庄做饭；还有三百人步行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馀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馀里；往回耽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众人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方才赶上。叫道：“取经的老爷，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日，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三藏与行者、沙僧谢了众人，分手两别。正是：

驼罗庄客回家去，八戒开山过同来。三藏心诚神力拥，悟空法显怪魔衰。

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还遇什么妖怪，且听下回分解。

————————————————————

(1) 东圊：指厕所。

(2) 惊嘬（chuài）嘬：惊慌紧张的样子。

(3) 闷数钱粮：这里指冤枉钱。

(4) 盐酱口：义同“乌鸦嘴”。

(5) 喁哮：动物喘气的声音。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¹⁾

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　　诸佛共相酬，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²⁾，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

话表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胡同，上遥逍之道路，光阴迅速，又值炎天。正是：

海榴舒锦弹，荷叶绽青盘。两路绿杨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摇纨。

进前行处，忽见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马叫：“徒弟们，你看那是什么去处？”行者道：“师父原来不识字，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三藏道：“我自幼为僧，千经万典皆通，怎么说我不识字？”行者道：“既识字，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明书三个大字，就不认得，却问是甚去处何也？”三藏喝道：“这泼猴胡说！那旗被风吹得乱摆，纵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孙偏怎看见？”八戒、沙僧道：“师父，莫听师兄捣鬼。这般遥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见是甚字号？”行者道：“却不是‘朱紫国’三字？”三藏道：“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却要倒换关文。”行者道：“不消讲了。”

不多时，至城门下马，过桥，入进三层门里，真个好个皇州！但见：

门楼高耸，垛迭齐排。周围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资多，万户千家生意盛。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天府大京城。绝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形胜连山远，宫垣接汉清。三关严锁钥，万古乐升平。

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但见人物轩昂，衣冠齐整，言语清朗，真不亚大唐世界。那两边做买做卖的，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黑身长，孙行者脸毛额廓，丢了买卖，都来争看。三藏只叫：“不要撞祸，低着头走！”八戒遵依，把个把子嘴揣在怀里，沙僧不敢仰视；惟行者东张西望，紧随唐僧左右。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儿就回去了。有那游手好闲的，并那顽童们，哄哄笑笑，都上前抛瓦丢砖，与八戒作戏。唐僧捏着一把汗，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抬头。

不多时，转过隅头，忽见一座门墙，上有“会同馆”三字。唐僧道：“徒弟，我们进这衙门去也。”行者道：“进去怎的？”唐僧道：“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我们也打搅得。且到里面歇下。待我见驾，倒换了关文，再赶出城走路。”八戒闻言，掣出嘴来，把那些随看的人，唬倒了数十个。他上前道：“师父说的是。我们且到里边藏下，免得这伙鸟人吵嚷。”遂进馆去。那些人方渐渐而退。

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要往那里接官，忽见唐僧来到，个个心惊，齐道：“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往那里走？”三藏合掌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宝方，不敢私过，有关文欲倒验放行，权借高衙暂歇。”那两个馆使听言，屏退左右，一个个整冠束带，下厅迎上相见。即命打扫客房安歇，教办清素支应。三藏谢了。二官带领人夫，出厅而去。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三藏便走。行者恨道：“这厮惫懒！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三藏道：“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又不与我国相连，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所以不好留此相待。”行者道：“这等说，我偏要他相待！”

正说处，有管事的送支应来，乃是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谢了管事的。管事的道：“西房里有干净锅灶，柴火方便，请自去做饭。”三藏道：“我问你一声，国王可在殿上么？”管事的道：“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今日乃黄道良辰，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你若要倒换关文，趁此急去，还赶上；到明日，就不能够了，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三藏道：“悟空，你们在此安排斋饭，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吃了走路。”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三藏整束了进朝，只是吩咐徒弟们，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不一时，已到五凤楼前。说不尽那殿阁峥嵘，楼台壮丽。直至端门外，烦奏事官转达天廷，欲倒验关文。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国王闻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传旨宣至阶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

国王看毕，十分欢喜道：“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回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贫僧那里：

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正位，禹汤安民。成周子众，各立乾坤。倚强欺弱，分国称君。邦君十八，分野边尘。后成十二，宇宙安淳。因无车马，却又相吞。七雄争胜，六国归秦。天生鲁沛，各怀不仁。江山属汉，约法钦遵。汉归司马，晋又纷纭。南北十二，宋齐梁陈。列祖相继，大隋绍真。赏花无道，涂炭多民。我王李氏，国号唐君。高祖晏驾，当今世民。河清海晏⁽³⁾，大德宽仁。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迍。王言准赦，早召贤臣。款留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贤臣梦斩龙身。”

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识天文，知地理，辨阴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渐觉身危。魏徵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冥司，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玨。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回生。亏了魏徵，感崔判官改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涉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长老正欲启问，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奉斋。王传旨，教：“在披香殿，连朕之膳摆下，与法师同享。”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提。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着沙僧安排茶饭，并整治素菜。沙僧道：“茶饭易煮，蔬菜不好安排。”行者问道：“如何？”沙僧道：“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躲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讹他，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在这门前扯出嘴来，把人唬倒了十来个；若到闹市丛中，也不知唬杀多少人是！”行者道：“你只知闹市丛中，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什么东西？”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撞祸，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酒店、米铺、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着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烧饼、大馍馍，饭店又有好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喉咙里啯啯的咽唾，跳起来道：“哥哥！这遭我扰你，待下次趱钱，我也请你回席。”行者暗笑道：“沙僧，好生煮饭，等我们去买调和来。”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顺口应承道：“你们去，须是多买些，吃饱了来。”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就跟行者出门。有两个在官人问道：“长老那里去！”行者道：“买调和。”那人道：“这条街往西去，转过拐角鼓楼，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

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儿，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挤挤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嚷得紧，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谈！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八戒道：“罢，罢，罢！我不撞祸。这一挤到人丛里，把耳朵捽了两拄，唬得他跌跌爬爬，跌死几个，我倒偿命是！”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这壁根下站定，等我过去买了回来，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

这行者走至楼边，果然挤塞。直挨入人丛里听时，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行者挤到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看时，那榜上却云：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览毕，满心欢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早是不在馆中呆坐。即此不必买甚调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

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上洒去，念声咒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处，只见那呆子嘴挂着墙根，却是睡着了一般。行者更不惊他，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提。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才挂不上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那呆子猛抬头，把嘴一，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跌倒在地。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张张道：“你儿子便揭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校尉道：“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暗暗揣在我怀中，他却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与你寻他去。”众人道：“说什么乱话！‘现钟不打打铸钟’？你现揭了榜文，教我们寻谁！不管你！扯了去见主上！”那伙人不分清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闹动了街人，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强？”八戒道：“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却才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我见楼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来见有榜文，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那太监道：“我头前见个白面胖和尚，径奔朝门而去，想就是你师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监道：“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馆。师兄弄了我，他先回馆中去了。”太监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馆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这两个奶奶知事。”众校尉道：“这和尚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八戒笑道：“不羞！你这反了阴阳的！他二位老妈妈儿，不叫他作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众人道：“莫弄嘴！快寻你师兄去。”

那街上人吵吵闹闹，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汝等见了，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老爷’，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该下拜。”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乱嚷道：“你可成个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我吃，原来都是空头！又弄旋风，揭了什么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怀里，拿我装胖⁽⁴⁾！这可成个弟兄！”行者笑道：“你这呆子，想是错了路，走向别处去。我过鼓楼，买了调和，急回来寻你不见，我先来了。在那里揭甚皇榜？”八戒道：“现有看榜的官员在此。”

说不了，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监叩头道：“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亲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着一半在此哑请，着一半入朝启奏。”

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当阶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忽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揭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欢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几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那一位高徒善医？”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涉岭，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已；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法师来朝，诚天缘也。高徒既不知医，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人亲迎？断然有医国之能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作‘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礼相见。”

那众臣领旨，与看榜的太监、校尉径至会同馆，排班参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端然不动。八戒暗地里怨恶道：“这猢狲活活的折杀也！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更不还礼，也不站将起来！”不多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力怯，不敢乘辇，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沙僧道：“收什么药？”行者道：“凡有人送药来与我，照数收下，待我回来取用。”二人领诺不提。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卷珠帘，闪龙睛凤目，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女官内宦，急扶入宫中。道：“唬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怎敢就擅揭榜！”

行者闻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像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年也还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曰：“你这和尚，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

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望闻问切⁽⁵⁾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饮食怎生便；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⁶⁾是何般。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一闻此言，对众称扬道：“这和尚也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须望、闻、问、切，谨合着神圣功巧也。”众官依此言，着近侍传奏道：“长老要用望、闻、问、切之理，方可认病用药。”那国王睡在龙床上，声声唤道：“叫他去罢，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宫来道：“那和尚，我王旨意，教你去罢，见不得生人面哩。”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啊，我会‘悬丝诊脉’。”众官暗喜道：“悬丝诊脉，我等耳闻，不曾眼见。再奏去来。”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他会悬丝诊脉。”国王心中暗想道：“寡人病了三年，未曾试此，宣他进来。”近侍的急忙传出道：“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

行者却就上了宝殿。唐僧迎着骂道：“你这泼猴，害了我也！”行者笑道：“好师父，我倒与你壮观，你反说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那曾见你医好谁来！你连药性也不知，医书也未读，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行者笑道：“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能治大病，管情医得他好便是。就是医杀了，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也不该死，你怕怎的！不打紧，不打紧，你且坐下看我的脉理如何。”长老又道：“你那曾见《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这等胡说散道，会什么悬丝诊脉！”行者笑道：“我有金线在身，你不曾见哩。”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每条各长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托于手内，对唐僧道：“这不是我的金线？”近侍宦官在旁道：“长老且休讲口，请入宫中诊视去来。”行者别了唐僧，随着近侍入宫看病。正是那：

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

毕竟这去不知看出什么病来，用什么药品。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

(1) 三折肱：形容医生经验丰富。

(2) 蝴蝶梦：借用庄生梦蝶的故事。

(3) 河清海晏：比喻天下太平。

(4) 装胖：打幌子。

(5) 望闻问切：中医诊断病人的四种方法。

(6) 浮沉表里：中医把脉的四种脉象。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话表孙大圣同近侍宦官，到于皇宫内院，直至寝宫门外立定。将三条金线与宦官拿入里面，吩咐：“教内宫妃后，或近侍太监，先系在圣躬左手腕下，按寸、关、尺三部上，却将线头从窗棂儿穿出与我。”真个那宦官依此言，请国王坐在龙床，按寸、关、尺，以金线一头系了，一头理出窗外。

行者接了线头，以自己右手大指先托着食指，看了寸脉；次将中指按大指，看了关脉；又将大指托定无名指，看了尺脉；调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气、五郁、七表、八里、九候、浮中沉，沉中浮，辨明了虚实之端；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系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从头诊视毕，却将身抖了一抖，把金线收上身来。厉声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脉强而紧，关脉涩而缓，尺脉芤且沉；右手寸脉浮而滑，关脉迟而结，尺脉数而牢。夫左寸强而紧者，中虚心痛也；关涩而缓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带血也。右手寸脉浮而滑者，内结经闭也；关迟而结者，宿食留饮也；尺数而牢者，烦满虚寒相持也。诊此贵恙：是一个惊恐忧思，号为‘双鸟失群’之证。”那国王在内闻言，满心欢喜。打起精神，高声应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请出外面用药来也。”

大圣却才缓步出宫。早有在旁听见的太监，已先对众报知。须臾，行者出来，唐僧即问如何。行者道：“诊了脉，如今对证制药哩。”众官上前道：“神僧长老，适才说‘双鸟失群’之证，何也？”行者笑道：“有雌雄二鸟，原在一处同飞，忽被暴风骤雨惊散，雌不能见雄，雄不能见雌，雌乃想雄，雄亦想雌：这不是‘双鸟失群’也？”众官闻说，齐声喝彩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医！”称赞不已。当有太医官问道：“病势已看出矣，但不知用何药治之？”行者道：“不必执方，见药就要。”医官道：“经云：‘药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在一人之身，药岂有全用之理！如何见药就要？”行者道：“古人云：‘药不执方，合宜而用。’故此全征药品，而随便加减也。”那医官不复再言。即出朝门之外，差本衙当值之人，遍晓满城生熟药铺，即将药品，每味各办三斤，送与行者。行者道：“此间不是制药处，可将诸药之数并制药一应器皿，都送入会同馆，交与我师弟二人收下。”医官听命，即将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及药碾、药磨、药罗、药乳并乳钵、乳槌之类都送至馆中，一一交付收讫。

行者往殿上请师父同至馆中制药。那长老正自起身，忽见内宫传旨，教阁下留住法师，同宿文华殿。待明朝服药之后，病痊酬谢，倒换关文送行。三藏大惊道：“徒弟啊，此意是留我做当头哩。若医得好，欢喜起送；若医不好，我命休矣。你须仔细上心，精虔制度也！”行者笑道：“师父放心，在此受用。老孙自有医国之手。”

好大圣，别了三藏，辞了众臣，径至馆中。八戒迎着笑道：“师兄，我知道你了。”行者道：“你知什么？”八戒道：“知你取经之事不果，欲作生涯无本，今日见此处富庶，设法要开药铺哩。”行者喝道：“莫胡说！医好国王，得意处辞朝走路，开什么药铺！”八戒道：“终不然，这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共计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只医一人，能用多少？不知多少年代方吃得了哩！”行者道：“那里用得许多？他那太医院官都是些愚盲之辈，所以取这许多药品，教他没处捉摸，不知我用的是那几味，难识我神妙之方也。”

正说处，只见两个馆使，当面跪下道：“请神僧老爷进晚斋。”行者道：“早间那般待我，如今却跪而请之，何也？”馆使叩头道：“老爷来时，下官有眼无珠，不识尊颜。今闻老爷大展三折之肱，治我一国之主，若主上病愈，老爷江山有分，我辈皆臣子也，礼当拜请。”行者见说，欣然登堂上坐。八戒、沙僧分坐左右。摆上斋来。沙僧便问道：“师兄，师父在那里哩？”行者笑道：“师父被国王留住作当头哩。只待医好了病，方才酬谢送行。”沙僧又问：“可有些受用么？”行者道：“国王岂无受用！我来时，他已有三个阁老陪侍左右，请入文华殿去也。”八戒道：“这等说，还是师父大哩。他倒有阁老陪侍，我们只得两个馆使奉承。且莫管他，让老猪吃顿饱饭也。”兄弟们遂自在受用一番。

天色已晚。行者叫馆使：“收了家伙，多办些油蜡，我等到夜静时，方好制药。”馆使果送若干油蜡，各命散讫。

至半夜，天街人静，万籁无声。八戒道：“哥哥，制何药？赶早干事。我瞌睡了。”行者道：“你将大黄取一两来，碾为细末。”沙僧乃道：“大黄味苦，性寒，无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夺诸郁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名之曰‘将军’。此行药耳。但恐久病虚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贤弟不知。此药利痰顺气，荡肚中凝滞之寒热。你莫管我。你去取一两巴豆，去壳去膜，捶去油毒，碾为细末来。”八戒道：“巴豆味辛，性热，有毒；削坚积，荡肺腑之沉寒；通闭塞，利水谷之道路；乃斩关夺门之将，不可轻用。”行者道：“贤弟，你也不知。此药破结宣肠，能理心膨水胀。快制来。我还有佐使之味辅之也。”他二人即时将二药碾细道：“师兄，还用那几十味？”行者道：“不用了。”八戒道：“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只用此二两，诚为起夺⁽¹⁾人了。”行者将一个花磁盏子，道：“贤弟莫讲，你拿这个盏儿，将锅脐灰刮半盏过来。”八戒道：“要怎的？”行者道：“药内要用。”沙僧道：“小弟不曾见药内用锅灰。”行者道：“锅灰名为‘百草霜’，能调百病，你不知道。”那呆子真个刮了半盏，又碾细了。行者又将盏子，递与他道：“你再去把我们的马尿等半盏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要丸药。”沙僧又笑道：“哥哥，这事不是耍子。马尿腥臊，如何入得药品？我只见醋糊为丸，陈米糊为丸，炼蜜为丸，或只是清水为丸，那曾见马尿为丸？那东西腥腥臊臊，脾虚的人，一闻就吐；再服巴豆、大黄，弄得人上吐下泻，可是耍子？”行者道：“你不知就里。我那马，不是凡马。他本是西海龙身。若得他肯去便溺，凭你何疾，服之即愈。但急不可得耳。”八戒闻言，真个去到马边。那马斜伏地下睡哩。呆子一顿脚踢起，衬在肚下，等了半会，全不见撒尿。他跑将来，对行者说：“哥啊，且莫去医皇帝，且快去医医马来。那亡人干结了，莫想尿得出一点儿！”行者笑道：“我和你去。”沙僧道：“我也去看看。”

三人都到马边，那马跳将起来，口吐人言，厉声高叫道：“师兄，你岂不知？我本是西海飞龙，因为犯了天条，观音菩萨救了我，将我锯了角，退了鳞，变作马，驮师父往西天取经，将功折罪。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仙僮采去长寿；我怎肯在此尘俗之处轻抛却也？”行者道：“兄弟谨言。此间乃西方国王，非尘俗也，亦非轻抛弃也。常言道：‘众毛攒裘。’要与本国之王治病哩。医得好时，大家光辉。不然，恐俱不得善离此地也。”那马才叫声：“等着。”你看他往前扑了一扑，往后蹲了一蹲，咬得那满口牙龁支支的响亮，仅努出几点儿，将身立起。八戒道：“这个亡人！就是金汁子，再撒些儿也罢！”那行者见有少半盏，道：“够了！够了！拿去罢。”沙僧方才欢喜。

三人回至厅上，把前项药饵搅和一处，搓了三个大丸子。行者道：“兄弟，忒大了。”八戒道：“只有核桃大。若论我吃，还不够一口哩！”遂此收在一个小盒儿里。兄弟们连衣睡下，一夜无词。

早是天晓。却说那国王耽病设朝，请唐僧见了，即命众官快往会同馆参拜神僧孙长老取药去。

多官随至馆中，对行者拜伏于地道：“我王特命臣等拜领妙剂。”行者叫八戒取盒儿，揭开盖子，递与多官。多官启问：“此药何名？好见王回话。”行者道：“此名‘乌金丹’。”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锅灰拌的，怎么不是乌金！”多官又问道：“用何引子？”行者道：“药引儿两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汤送下。”多官问：“是何六物？”行者道：

“半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六物煎汤送此药，你王忧病等时除。”

多官闻言道：“此物乃世间所无者。请问那一般引子是何？”行者道：“用无根水送下。”众官笑道：“这个易取。”行者道：“怎见得易取？”多官道：“我这里人家俗论：若用无根水，将一个碗盏，到井边，或河下，舀了水，急转步，更不落地，亦不回头，到家与病人吃药，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内之水，俱是有根的。我这无根水，非此之论，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才叫作‘无根水’。”多官又道：“这也容易。等到天阴下雨时，再吃药便罢了。”遂拜谢了行者，将药持回献上。

国王大喜，即命近侍接上来。看了道：“此是什么丸子？”多官道：“神僧说是‘乌金丹’，用无根水送下。”国王便教宫人取无根水。众官道：“神僧说，无根水不是井河中者，乃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是。”国王即唤当驾官传旨，教请法官求雨。众官遵依出榜不提。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厅上，叫猪八戒道：“适间允他天落之水，才可用药，此时急忙，怎么得个雨水？我看这王，倒也是个大贤大德之君，我与你助他些儿雨下药，如何？”八戒道：“怎么样助？”行者道：“你在我左边立下，做个辅星。”又叫沙僧：“你在我右边立下，做个弼宿。等老孙助他些无根水儿。”好大圣，步了罡袂，念声咒语。早见那正东上，一朵乌云，渐近于头顶上。叫道：“大圣，东海龙王敖广来见。”行者道：“无事不敢捻烦，请你来助些无根水与国王下药。”龙王道：“大圣呼唤时，不曾说用水，小龙只身来了，不曾带得雨器，亦未有风云雷电，怎生降雨？”行者道：“如今用不着风云雷电，亦不须多雨，只要些须引药之水便了。”龙王道：“既如此，待我打两个喷涕，吐些涎津溢，与他吃药罢。”行者大喜道：“最好，最好！不必迟疑，趁早行事。”

那老龙在空中，渐渐低下乌云，直至皇宫之上，隐身潜像，噀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那满朝官齐声喝彩道：“我主万千之喜！天公降下甘雨来也！”国王即传旨，教：“取器皿盛着。不拘宫内外及官大小，都要等贮仙水，拯救寡人。”

你看那文武多官并三宫六院妃嫔与三千彩女，八百娇娥，一个个擎杯托盏，举碗持盘，等接甘雨。那老龙在半空，运化津涎，不离了王宫前后。将有一个时辰，龙王辞了大圣回海。众臣将杯盂碗盏收来，也有等着一点两点者，也有等着三点五点者，也有一点不曾等着者，共合一处，约有三盏之多，总献至御案。真个是异香满袭金銮殿，佳味熏飘天子庭！

那国王辞了法师，将着“乌金丹”并甘雨至宫中，先吞了一丸，吃了一盏甘雨；再吞了一丸，又饮了一盏甘雨；三次；三丸俱吞了，三盏甘雨俱送下。不多时，腹中作响，如辘轳之声不绝；即取净桶，连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饮，敧倒在龙床之上。有两个妃子，将净桶捡看，说不尽那秽污痰涎，内有糯米饭块一团。妃子近龙床前来报：“病根都行下来也！”国王闻此言，甚喜，又进一次米饭。少顷，渐觉心胸宽泰，气血调和，就精神抖擞，脚力强健。下了龙床，穿上朝服，即登宝殿，见了唐僧，辄倒身下拜。那长老忙忙还礼。拜毕，以御手搀着，便教阁下：“快具简帖，帖上写朕‘再拜顿首’字样，差官奉请法师高徒三位。一壁厢大开东阁，光禄寺排宴酬谢。”多官领旨，具简的具简，排宴的排宴，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霎时俱完。

却说八戒见官投简，喜不自胜道：“哥啊，果是好妙药！今来酬谢，乃兄长之功。”沙僧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我们在此合药，俱是有功之人。只管受用去，再休多话。”咦！你看他弟兄们俱欢欢喜喜，径入朝来。

众官接引，上了东阁，早见唐僧、国王、阁老，已都在那里安排筵宴哩。这行者与八戒、沙僧，对师父唱了个喏，随后众官都至。只见那上面有四张素桌面，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前面有一张荤桌面，也是吃一看十的珍馐。左右有四五百张单桌面，真个排得齐整：

古云：“珍馐百味，美禄千钟。琼膏酥酪，锦缕肥红。”宝妆花彩艳，果品味香浓。斗糖龙缠列狮仙，饼锭拖炉摆凤侣。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几样香汤饼，数次透糖酥。滑软黄粱饭，清新菇米糊。色色粉汤香又辣，般般添换美还甜。君臣举盏方安席，名分品级慢传壶。

那国王御手擎杯，先与唐僧安坐。三藏道：“贫僧不会饮酒。”国王道：“素酒。法师饮此一杯，何如？”三藏道：“酒乃僧家第戒。”国王甚不过意道：“法师戒饮，却以何物为敬？”三藏道：“顽徒三众代饮罢。”国王却才欢喜，转金卮，递与行者。行者接了酒，对众礼毕，吃了一杯。国王见他吃得爽利，又奉一杯。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笑道：“吃个三宝钟儿。”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又叫斟上，“吃个四季杯儿。”

八戒在旁，见酒不到他，忍得他啯啯咽唾；又见那国王苦劝行者，他就叫将起来道：“陛下，吃的药也亏了我，那药里有马……”这行者听说，恐怕呆子走了消息，却将手中酒递与八戒。八戒接着就吃，却不言语。国王问道：“神僧说药里有马，是什么马？”行者接过口来道：“我这兄弟，是这般口敞。但有个经验的好方儿，他就要说与人。陛下早间吃药，内有马兜铃。”国王问众官道：“马兜铃是何品味？能医何证？”时有太医院官在旁道：“主公：

兜铃味苦寒无毒，定喘消痰大有功。通气最能除血蛊，补虚宁嗽又宽中。”

国王笑道：“用得当，用得当！猪长老再饮一杯。”呆子亦不言语，却也吃了个三宝钟。国王又递了沙僧酒，也吃了三杯，却俱叙坐。

饮宴多时，国王又擎大爵，奉与行者。行者道：“陛下请坐。老孙依巡痛饮，决不敢推辞。”国王道：“神僧恩重如山，寡人酬谢不尽。好歹进此一巨觥，朕有话说。”行者道：“有甚话说了，老孙好饮。”国王道：“寡人有数载忧疑病，被神僧一贴灵丹打通，所以就好了。”行者笑道：“昨日老孙看了陛下，已知是忧疑之疾，但不知忧惊何事？”国王道：“古人云：‘家丑不可外谈。’奈神僧是朕恩主，惟不笑，方可告之。”行者道：“怎敢笑话，请说无妨。”

国王道：“神僧东来，不知经过几个邦国？”行者道：“经有五六处。”又问：“他国之后，不知是何称呼。”行者道：“国王之后，都称为正宫、东宫、西宫。”国王道：“寡人不是这等称呼：将正宫称为金圣宫，东宫称为玉圣宫，西宫称为银圣宫。现今只有银、玉二后在宫。”行者道：“金圣宫因何不在宫中？”国王滴泪道：“不在已三年矣。”行者道：“向那厢去了？”国王道：“三年前，正值端阳之节，朕与嫔后都在御花园海榴亭下解粽插艾，饮菖蒲雄黄酒，看斗龙舟。忽然一阵风至，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中少个夫人，访得我金圣宫生得貌美姿娇，要做个夫人，教朕快早送出。如若三声不献出来，就要先吃寡人，后吃众臣，将满城黎民，尽皆吃绝。那时节，朕却忧国忧民，无奈，将金圣宫推出海榴亭外，被那妖响一声摄将去了。寡人为此着了惊恐，把那粽子凝滞在内；况又昼夜忧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今得神僧灵丹服后，行了数次，尽是那三年前积滞之物，所以这会体健身轻，精神如旧。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赐，岂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喜悦，将那巨觥之酒，两口吞之，笑问国王曰：“陛下原来是这等惊忧！今遇老孙，幸而获愈。但不知可要金圣宫回国？”那国王滴泪道：“朕切切思思，无昼无夜，但只是没一个能获得妖精的。岂有不要他回国之理！”行者道：“我老孙与你去伏妖邪，那时何如？”国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后，朕愿领三宫九嫔，出城为民，将一国江山，尽付神僧，让你为帝。”八戒在旁，见出此言，行此礼，忍不住呵呵大笑道：“这皇帝失了体统！怎么为老婆就不要江山，跪着和尚？”行者急上前，将国王搀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这一向可曾再来？”国王道：“他前年五月节摄了金圣宫，至十月间来，要取两个宫娥，是说服侍娘娘，朕即献出两个。至旧年三月间，又来要两个宫娥；七月间，又要去两个；今年二月里，又要去两个；不知到几时又要来也。”行者道：“似他这等频来，你们可怕他么？”国王道：“寡人见他来得多遭，一则惧怕，二来又恐有伤害之意。旧年四月内，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楼，但闻风响，知是他来，即与二后、九嫔，入楼躲避。”行者道：“陛下不弃，可携老孙去看那避妖楼一番，何如？”那国王即将左手携着行者出席。众官亦皆起身。猪八戒道：“哥哥，你不达理！这般御酒不吃，摇席破坐的，且去看什么哩？”国王闻说，情知八戒是为嘴，即命当驾官抬两张素桌面，看酒在避妖楼外伺候。呆子却才不嚷，同师父、沙僧笑道：“翻席去也。”

一行文武官引导，那国王并行者相搀，穿过皇宫到了御花园后，更不见楼台殿阁。行者道：“避妖楼何在？”说不了，只见两个太监，拿两根红漆扛子，往那空地上掬起一块四方石板。国王道：“此间便是。这底下有三丈多深，成的九间朝殿。内有四个大缸，缸内满注清油，点着灯火，昼夜不息。寡人听得风响，就入里边躲避，外面着人盖上石板。”行者笑道：“那妖精还是不害你；若要害你，这里如何躲得？”正说间，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风响，拨土扬尘。唬得那多官齐声报怨道：“这和尚盐酱口，讲起什么妖精，妖精就来了！”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即钻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众官亦躲个干净。

八戒、沙僧也都要躲，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两个道：“兄弟们，不要怕得。我和你认他一认，看是个什么妖精。”八戒道：“可是扯淡！认他怎的？众官躲了，师父藏了，国王避了，我们不去了罢，炫的是那家世⁽²⁾！”那呆子左挣右挣，挣不得脱手，被行者拿定多时，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九尺长身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轮查耳如撑扇，四个钢牙似插钉。鬓绕红毛眉竖焰，鼻垂糟准孔开明。髭髯几缕朱砂线，颧骨崚嶒满面青。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枪擎。豹皮裙子腰间系，赤脚蓬头若鬼形。

行者见了道：“沙僧，你可认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与他相识，那里认得！”又问：“八戒，你可认得他？”八戒道：“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又不是宾朋邻里，我怎么认得他！”行者道：“他却像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你怎知他不是？”八戒道：“我岂不知，鬼乃阴灵也，一日至晚，交申酉戌亥时方出。今日还在巳时，那里有鬼敢出来？就是鬼，也不会驾云。纵会弄风，也只是一阵旋风耳，有这等狂风？或者他就是赛太岁也。”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论头！既如此说，你两个护持在此，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好与国王救取金圣宫来朝。”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们来。”行者昂然不答，急纵祥光，跳将上去。咦！正是：

安邦先却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

毕竟不知此去，到于空中，胜败如何，怎么擒得妖怪，救得金圣宫，且听下回分解。

————————————————————

(1) 起夺：戏弄人。

(2) 炫的是那家世：这里指充好汉。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却说那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服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场好杀：

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拨土唬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丢开架手赌输赢，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枪先折。

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

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亮，那个金杯落地。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呀！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

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回，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率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¹⁾’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往来要行五十馀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馀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钟不冷，就打个往回。”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像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

“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采取阴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

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讶不提。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

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

这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

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纷纷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

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熄了。急现本像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通国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什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作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什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什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

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作一个道童：

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

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什么公文？”那妖物就像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服侍，被一个什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作什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捽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

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长川⁽²⁾悬挂，无牌即假。

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作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捽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怨道：“唉！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精捽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

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来，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

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什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

“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

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内，可有什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减妆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提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王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胳膊上。

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伫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

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抡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

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抽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作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³⁾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像。但见他：

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

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叠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

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什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答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

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炮及头盔。打扮得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

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发狠，要去战斗，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边的模样。直到后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

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

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

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像。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样，舍身到此，与你通信。”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

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什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嚏喷，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回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

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什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

妖王大笑赔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灵。

孙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钟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棉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亮，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率众妖一齐攒簇。

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像。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

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什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

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

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回分解。

————————————————————

(1) 夜不收：古代军队中巡逻、侦察的人。

(2) 长川：长久。

(3) 戗金：镶金。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像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　　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作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什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啊！我和你：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

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

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服侍，却好下手。”

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急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作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提。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熄，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

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

“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作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¹⁾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

“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

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什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像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提。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像，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急忙掌灯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

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抡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什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回报。”

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只《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什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²⁾。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封作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斧剁锤敲难损命，刀抡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手心之内翻筋斗，游遍周天去复来。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馀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

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

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作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³⁾：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

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什么铃儿，拿出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

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这铃儿是：

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

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投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物。”

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犼，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

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

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

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提。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抡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回朝见主也。”

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蜇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

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毕竟这去，后面再有什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

(1) 含忖：讥笑。

(2) 猥衰：形容狼狈的样子。

(3) 怛突：忐忑。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行够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师兄好不通情！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三藏道：“不是关风；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你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去化斋之理？”三藏道：“不是这等说。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八戒道：“师父没主张。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书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朗，与那风雨之时不同。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回走路。”沙僧在旁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拗。若恼了他，就化将斋来，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住场。但见：

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岱。桥那边有数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

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见那女子，一个个：

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

蛾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

少停有半个时辰，一发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

长老没计奈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捽。提跟潠草鞋，倒插回头采。退步泛肩妆，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彩。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

蹴踘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欢欢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

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原来那里边没甚房廊，只见那：

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株千颗斗秾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洞府欺蓬岛，近睹山林压太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断然不善。”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少时间，打个冷禁。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什么缘？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请缘簿出来看看。”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女子道：“既不化缘，到此何干？”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适过宝方，腹间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众女子道：“好！好！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那四个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你道他安排的是些什么东西？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面筋样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两盘儿捧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促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

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长老道：“阿弥陀佛！若像这等素的啊，我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施。”长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众女子笑道：“长老虽不拣人布施，却只有些上门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儿罢。”长老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养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罢。”

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俱道：“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那里去？”他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又活，把长老扯住，顺手牵羊，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这吊有个名色，叫作“仙人指路”。原来是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长老吊在梁上，却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那长老忍着疼，噙着泪，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岂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啊！速来救我，还得见面；但迟两个时辰，我命休矣！”

那长老虽然苦恼，却还留心看着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去脱剥衣服。长老心惊，暗自忖道：“这一脱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的情也有哩。”原来那女子们只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时下把庄门瞒了不提。

却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旁。他二人都放马看担，惟行者是个顽皮，他且跳树攀枝，摘叶寻果。忽回头，只见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树来，吆喝道：“不好，不好！师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庄院如何？”八戒、沙僧共目视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银又光似银。八戒道：“罢了，罢了！师父遇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贤弟莫嚷。你都不见怎的，等老孙去来。”沙僧道：“哥哥仔细。”行者道：“我自有处。”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掣出金箍棒，拽开脚，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却似经纬之势；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沾人。行者更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即举棒道：“这一棒，莫说是几千层，就有几万层，也打断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断，这个软的，只好打匾罢了。假如惊了他，缠住老孙，反为不美。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

你道他问谁？即捻一个诀，念一个咒，拘得个土地老儿在庙里似推磨的一般乱转。土地婆儿道：“老儿，你转怎的？好道是羊儿风发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知！有一个齐天大圣来了，我不曾接他，他那里拘我哩。”婆儿道：“你去见他便了，却如何在这里打转？”土地道：“若去见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婆儿道：“他见你这等老了，那里就打你？”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年人。”

两口儿讲一会，没奈何只得走出去，战兢兢的，跪在路旁，叫道：“大圣，当境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且起来，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里。我问你，此间是甚地方？”土地道：“大圣从那厢来？”行者道：“我自东土往西来的。”土地道：“大圣东来，可曾在那山岭上？”行者道：“正在那山岭上。我们行李、马匹还都歇在那岭上不是！”土地道：“那岭叫作盘丝岭。岭下有洞，叫作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妖精。”行者道：“是男怪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我见天仙不惹妖魔怪，必定精灵有大能。”行者道：“占了此泉何干？”土地道：“这怪占了浴池，一日三遭，出来洗澡。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将来哑。”行者听言道：“土地，你且回去，等我自家拿他罢。”那土地老儿磕了一个头，战兢兢的，回本庙去了。

这大圣独显神通，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钉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之声，犹如蚕食叶，却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庄村，还像当初模样。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个女子。行者在暗中细看，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果是标致。但见：

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

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处。这七个美人儿，假若留住我师父，要吃也不够一顿吃，要用也不够两日用，要动手轮流一摆布就是死了。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怎的算计。”

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才过桥来，后边的走向前来呼道：“姐姐，我们洗了澡，来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这怪物好没算计！煮还省些柴，怎么转要蒸了吃！”那些女子采花斗草向南来。不多时，到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旁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自开辟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只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有诗为证，诗曰：

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尘。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润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

那浴池约有五丈馀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清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着两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头上钉住。

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要洗浴，即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被行者看见：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肘膊赛冰铺，香肩欺粉贴。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

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跃浪翻波，负水玩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作‘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可怜！可怜！打便打死他，只是低了老孙的名头。常言道：‘男不与女斗。’我这般一个汉子，打杀这几个丫头，着实不济。不要打他，只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动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是好。”好大圣，捏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饿老鹰，但见：

毛犹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见处魂皆丧，狡兔逢时胆尽惊。钢爪锋芒快，雄姿猛气横。会使老拳供口腹，不辞亲手逐飞腾。万里寒空随上下，穿云检物任他行。

呼的一翅，飞向前，抡开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雕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呆子迎着对沙僧笑道：“师父原来是典当铺里拿了去的。”沙僧道：“怎见得？”八戒道：“你不见师兄把他些衣服都抢将来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么就有这许多？”行者道：“七套。”八戒道：“如何这般剥得容易，又剥得干净？”行者道：“那曾用剥。原来此处唤作盘丝岭。那庄村唤作盘丝洞。洞中有七个女怪，把我师父拿住，吊在洞里，都向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却是天地产成的一塘子热水。他都算计着洗了澡要把师父蒸吃。是我跟到那里，见他脱了衣服下水，我要打他，恐怕污了棍子，又怕低了名头，是以不曾动棍，只变作一个饿老鹰，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出头，蹲在水中哩。我等快去解下师父走路罢。”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只要留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他，却就去解师父！他如今纵然藏羞不出，到晚间必定出来。他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来赶我们。纵然不赶，他久住在此，我们取了经，还从那条路回去。常言道：‘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那时节，他拦住了吵闹，却不是个仇人也？”行者道：“凭你如何主张？”八戒道：“依我，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放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拽开步，径直跑到那里。忽的推开门看时，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道：“这个匾毛畜生！猫嚼头的亡人！把我们衣服都雕去了，教我们怎的动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男子。古书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澡？”八戒道：“天气炎热，没奈何，将就容我洗洗儿罢。那里调什么书担儿，同席不同席！”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虀的⁽¹⁾，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

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鲇鱼精哩！”那怪见了，心惊胆战，对八戒道：“你先来是个和尚，到水里变作鲇鱼，及拿你不住，却又这般打扮；你端的是从何到此？是必留名。”八戒道：“这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你把我师父吊在洞里，算计要蒸他受用！我的师父，又好蒸吃？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那些妖闻此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爷方便方便！我等有眼无珠，误捉了你师父，虽然吊在那里，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饶了我的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摇手道：“莫说这话！俗语说得好：‘曾着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筑一钯，各人走路！”

呆子一味粗夯，显手段，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钯，不分好歹，赶上前乱筑。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什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

那呆子忽抬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躘踵。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忽转身，又跌了个嘴揾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却将他困住，也不打他，也不伤他，一个个跳出门来，将丝篷遮住天光，各回本洞。

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侮着那话，从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过去。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一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养的，都是他结拜的干儿子。有名唤作蜜、蚂、、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是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那妖精漫天结网，掳住这七般虫蛭，却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哀告饶命，愿拜为母，遂此春采百花供怪物，夏寻诸卉孝妖精。忽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问：“母亲有何使令？”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才然被他徒弟拦在池里，出了多少丑，几乎丧了性命！汝等努力，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师兄处，孽嘴生灾不提。你看这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疼，找回原路。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青么？”行者道：“你怎的来？”八戒道：“我被那厮将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难移。却才丝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回来也。”沙僧见了道：“罢了，罢了！你闯下祸来也！那怪一定往洞里去伤害师父，我等快去救他！”

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牵着马，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儿挡住道：“慢来，慢来！吾等在此！”行者看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长的也只有二尺五六寸，不满三尺；重的也只有八九斤，不满十斤。”喝道：“你是谁？”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辱了，还敢无知，打上我门！不要走，仔细！”好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乱打将来。八戒见了生嗔，本是跌恼了的性子，又见那伙虫蛭小巧，就发狠举钯来筑。

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像，飞将起去，叫声：“变！”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只见：

满天飞抹蜡，遍地舞蜻蜓。蜜蚂追头额，蜂扎眼睛。

班毛前后咬，牛蜢上下叮。扑面漫漫黑，翛翛⁽²⁾神鬼惊。

八戒慌了道：“哥啊，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行者道：“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都叮有十数层厚，却怎么打？”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沙僧道：“哥啊，有甚手段，快使出来罢。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

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作些黄、麻、、白、雕、鱼、鹞。八戒道：“师兄，又打什么市语？黄啊、麻啊哩？”行者道：“你不知。黄是黄鹰，麻是麻鹰，是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精的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样鹰。”鹰最能嗛虫，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馀。

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那里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沙僧道：“且解下师父再说。”行者即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都问道：“妖精那里去了？”唐僧道：“那七个怪都赤条条的往后边叫儿子去了。”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来寻去。”

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踪迹。都到那桃李树上寻遍不见。八戒道：“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寻他，等我扶师父去也。”弟兄们复来前面，请唐僧上马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后就是饿死，也再不自专了。”八戒道：“你们扶师父走着，等老猪一顿钯筑倒他这房子，教他来时没处安身。”行者笑道：“筑还费力，不若寻些柴来，与他个断根罢。”好呆子，寻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前来。

咦！毕竟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滑扢虀的：滑溜溜的。

(2) 翛（xiāo）翛：这里指虫儿展翅迅速飞行。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与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唐僧勒马道：“徒弟，你看那是个什么去处？”行者举头观看，忽然见：

山环楼阁，溪绕亭台。门前杂树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艳艳。柳间栖白鹭，浑如烟里玉无瑕；桃内啭黄莺，却似火中金有色。双双野鹿，忘情闲踏绿莎茵；对对山禽，飞语高鸣红树杪。直如刘阮天台洞，不亚神仙阆苑家。

行者报道：“师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却像一个庵观寺院。到那里方知端的。”三藏闻言，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门上嵌着一块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三藏下马。八戒道：“黄花观乃道士之家。我们进去会他一会也好，他与我们衣冠虽别，修行一般。”沙僧道：“说得是。一则进去看看景致，二来也当撒货头口⁽¹⁾。看方便处，安排些斋饭，与师父吃。”

长老依言，四众共入。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红艳艳戗金冠，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踏一双绿阵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面如瓜铁，目若朗星。准头高大类回回，唇口翻张如达达。道心一片隐轰雷，伏虎降龙真羽士。

三藏见了，厉声高叫道：“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那道士猛抬头，一见心惊，丢了手中之药，按簪儿，整衣服，降阶迎接道：“老师父，失迎了。请里面坐。”

长老欢喜上殿。推开门，见有三清圣像，供桌有炉有香，即拈香注炉，礼拜三匝，方与道士行礼。遂至客位中，同徒弟们坐下。急唤仙童看茶。当有两个小童，即入里边，寻茶盘，洗茶盏，擦茶匙，办茶果。忙忙的乱走，早惊动那几个冤家。

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自从穿了旧衣，唤出儿子，径来此处。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见那童子看茶，便问道：“童儿，有甚客来了，这般忙冗？”仙童道：“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教来看茶。”女怪道：“可有个白胖和尚？”道：“有。”又问：“可有个长嘴大耳朵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递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

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敛衣，双手拿一杯递与三藏，然后与八戒、沙僧、行者。茶罢收钟，小童丢个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请坐。”教：“童儿，放了茶盘陪侍。等我去去就来。”此时长老与徒弟们，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不提。

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什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枝药忌见阴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众怪道：“告禀师兄。这桩事，专为客来，方敢告诉；若客去了，纵说也没用了。”道士笑道：“你看贤妹说话，怎么专为客来才说？却不疯了？且莫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辈，就是个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也等客去了再处。怎么这等不贤，替我装幌子⁽²⁾哩！且让我出去。”众怪又一齐扯住道：“师兄息怒。我问你，前边那客，是那方来的？”道士唾着脸，不答应。众怪道：“方才小童进来取茶，我闻得他说，是四个和尚。”道士作怒道：“和尚便怎么？”众怪道：“四个和尚，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师兄可曾问他是那里来的？”道士道：“内中是有这两个，你怎么知道？想是在那里见他来？”

女子道：“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今早到我洞里化斋，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将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女子道：“我等久闻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故此拿了他。后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强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变作一个鲇鱼，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去，欲行奸骗之事。果有十分惫懒！他又跳出水去，现了本相。见我们不肯相从，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要伤我们性命。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几乎遭他毒手。故此战兢兢逃生，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斗，不知存亡如何。我们特来投兄长，望兄长念昔日同窗之雅，与我今日做个报冤之人！”

那道士闻此言，却就恼恨，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这等惫懒！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众女子谢道：“师兄如若动手，等我们都来相帮打他。”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取了梯子，转过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箱儿。那箱儿有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宽窄，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开了锁，取出一包儿药来，此药乃是：

山中百鸟粪，扫积上千斤。是用铜锅煮，煎熬火候匀。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分。三分还要炒，再煅再重熏。制成此毒药，贵似宝和珍。如若尝他味，入口见阎君！

道士对七个女子道：“妹妹，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与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快取等子⁽³⁾来。”内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称出一分二厘，分作四分。”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将枣掐破些儿，摁上一厘，分在四个茶钟内；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个茶钟，着一个托盘安了，对众女说：“等我去问他。不是唐朝的便罢；若是唐朝来的，就教换茶，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但吃了，个个身亡，就与你报了此仇，解了烦恼也。”七女感激不尽。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虚礼谦恭，走将出去，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师父莫怪。适间去后面吩咐小徒，教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以失陪。”三藏道：“贫僧素手进拜，怎么敢劳赐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人，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敢问老师父，是何宝山？到此何干？”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却才路过仙宫，竭诚进拜。”道士闻言，满面生春道：“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远候。恕罪，恕罪！”叫：“童儿，快去换茶来。一厢作速办斋。”那小童走将进去，众女子招呼他来道：“这里有现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将五钟茶拿出。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枣儿茶钟奉与唐僧。他见八戒身躯大，就认作大徒弟；沙僧认作二徒弟；见行者身量小，认作三徒弟；所以第四钟才奉与行者。

行者眼乖，接了茶钟，早已见盘子里那茶钟是两个黑枣儿。他道：“先生，我与你穿换一杯。”道士笑道：“不瞒长老说。山野中贫道士，茶果一时不备。才然在后面亲自寻果子，只有这十二个红枣，做四钟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将两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说那里话？古人云：‘在家不是贫，路上贫杀人。’你是住家儿的，何以言贫？像我们这行脚僧，才是真贫哩。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罢，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却说那八戒，一则饥，二则渴，原来是食肠大大的，见那钟子里有三个红枣儿，拿起来啯的都咽在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

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手举起来，望道士劈脸一掼。道士将袍袖隔起，当的一声，把个钟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村鲁！怎么把我钟子碎了？”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我与你有甚相干，你却将毒药茶药倒我的人？”道士道：“你这个村畜生，闯下祸来，你岂不知？”行者道：“我们才进你门，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又不曾有个高言，那里闯下甚祸？”道士道：“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行者道：“濯垢泉乃七个女怪。你既说出这话，必定与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好大圣，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过，取一口宝剑来迎。

他两个厮骂厮打，早惊动那里边的女怪。他七个一拥出来，叫道：“师兄且莫劳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见了，越生嗔怒，双手抡铁棒，丢开解数，滚将进去乱打。只见那七个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都都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

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的撞破天篷走了；忍着性气，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却是穿梭的经纬，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着他手，怪道猪八戒跌了若干！似这般怎生是好！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这伙怪合意同心，却不知是个甚来历，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

好大圣，按落云头，捻着诀，念声“唵”字真言，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兢兢跪下路旁，叩头道：“大圣，你去救你师父的，为何又转来也？”行者道：“早间救了师父，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那观主迎接。才叙话间，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却说出盘丝洞化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才举手相敌，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吐放丝绳，老孙亏有见识走了。我想你在此间为神，定知他的来历。是个什么妖精，老实说来，免打！”土地叩头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方见他的本相，乃是七个蜘蛛精。他吐那些丝绳，乃是蛛丝。”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据你说，却是小可。既这般，你回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头而去。

行者却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七十个双角叉儿棒。每一个小行者，与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馀斤。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索着头，只叫：“饶命！饶命！”此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蛛，那里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还我师父、师弟来。”那怪厉声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行者闻言，大怒道：“你既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妹妹的样子！”好大圣，把叉儿棒幌一幌，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却似七个劖肉布袋儿，脓血淋淋。却又将尾巴摇了两摇，收了毫毛，单身抡棒，赶入里边来打道士。

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甚不忍，即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愤怒，一个个大展神通。这一场好杀：

妖精抡宝剑，大圣举金箍。都为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呜呼。如今大展经纶手，施威弄法逞金吾。大圣神光壮，妖仙胆气粗。浑身解数如花锦，双手腾那似辘轳。乒乓剑棒响，惨淡野云浮。劖言语，使机谋，一来一往如画图。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一时间松了筋节，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一声，脱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儿子！打不过人，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够的！”原来这道士剥了衣裳，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利害：

森森黄雾，艳艳金光。森森黄雾，两边胁下似喷云；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晃眼迷天遮日月，罩人暴躁气朦胧；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行者慌了手脚，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无奈又暴躁不过，他急了，往上着实一跳，却撞破金光，扑的跌了一个倒栽葱；觉道撞的头疼，急伸手摸摸，把顶梁皮都撞软了。自家心焦道：“晦气，晦气！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常时刀砍斧剁，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久以后定要贡脓⁽⁴⁾。纵然好了，也是个破伤风。”一会家暴躁难禁。却又自家计较道：“前去不得，后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却怎么好？往下走他娘罢！”

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个穿山甲，又名鲮鲤鳞。真个是：

四只铁爪，钻山碎石如挝粉；满身鳞甲，破岭穿岩似切葱。两眼光明，好便似双星幌亮；一嘴尖利，胜强如钢钻金锥。药中有性穿山甲，俗语呼为鲮鲤鳞。

你看他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馀里，方才出头。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馀里。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忽失声叫道：“师父啊！

当年秉教出山中，共往西来苦用工。大海洪波无恐惧，阳沟之内却遭风！”

美猴王正当悲切，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步一声，哭着走来。行者点头嗟叹道：“正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这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问他一问。”

那妇人不一时走上路来，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甚人？”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这陌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行者听言，眼中泪下。那妇女见了作怒道：“你甚无知！我为丈夫烦恼生悲，你怎么泪眼愁眉，欺心戏我？”

行者躬身道：“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者。因往西天，行过黄花观歇马。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个什么妖精，他与七个蜘蛛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与师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脱。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背了是非，说我等有欺骗之意。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师弟共三人，连马四口，陷在他观里。惟我不曾吃他茶，将茶钟掼碎，他就与我相打。正嚷时，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将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脱。问及土地，说他本相，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这道士即与他报仇，举宝剑与我相斗。斗经六十回合，他败了阵，随脱了衣裳，两胁下放出千只眼，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进退两难，才变作一个鲮鲤鳞，从地下钻出来。正自悲切，忽听得你哭，故此相问。因见你为丈夫，有此纸钱报答，我师父丧身，更无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岂敢相戏！”

那妇女放下水饭、纸钱，对行者赔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才据你说将起来，你不认得那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作多目怪。你既然有此变化，脱得金光，战得许久，必定有大神通，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我教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闻言，连忙唱喏道：“女菩萨知此来历，烦为指教指教。果是那位圣贤，我去请求，救我师父之难，就报你丈夫之仇。”妇人道：“我就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只可报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师父。”行者道：“怎不能救？”妇人道：“那厮毒药最狠，药倒人，三日之间，骨髓俱烂。你此往回恐迟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会走路，凭他多远，千里只消半日。”女子道：“你既会走路，听我说：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座山，名唤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作毗蓝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山坐落何方？却从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回头看时，那女子早不见了。

行者慌忙礼拜道：“是那位菩萨？我弟子钻昏了，不能相识，千乞留名，好谢！”只见那半空中叫道：“大圣，是我。”行者急抬头看处，原是黎山老姆。赶至空中谢道：“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老姆道：“我才自龙华会上回来，见你师父有难，假作孝妇，借夫丧之名，特来相救。你快去请他。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那圣贤有些多怪人。”

行者谢了。辞别，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按定云头，就见那千花洞。那洞外：

青松遮胜境，翠柏绕仙居。绿柳盈山道，奇花满涧渠。香兰围石屋，芳草映岩嵎。流水连溪碧，云封古树虚。野禽声聒聒，幽鹿步徐徐。修竹枝枝秀，红梅叶叶舒。寒鸦栖古树，春鸟噪高樗。夏麦盈田广，秋禾遍地馀。四时无叶落，八节有花如。每生瑞霭连霄汉，常放祥云接太虚。

这大圣喜喜欢欢走将进去，一程一节，看不尽无边的景致。直入里面，更没个人儿，见静静悄悄的，鸡犬之声也无。心中暗道：“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又进数里看时，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面似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⁵⁾饶。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正是千花洞里佛，毗蓝菩萨姓名高。

行者止不住脚，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问讯了。”那菩萨即下榻，合掌回礼道：“大圣，失迎了。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毗蓝婆道：“你当年大闹天宫时，普地里传了你的形象，谁人不知，那个不识？”行者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像我如今皈正佛门，你就不晓的了！”毗蓝道：“几时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菩萨道：“是谁与你说的？我自赴了盂兰会，到今三百馀年，不曾出门。我隐姓埋名，更无一人知得，你却怎么得知？”行者道：“我是个地里鬼，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毗蓝道：“也罢，也罢。我本当不去，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

行者称谢了。道：“我忒无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带什么兵器。”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行者忍不住道：“老姆误了我，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金针，用不得。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行者道：“令郎是谁？”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行者惊骇不已。早望见金光艳艳，即回向毗蓝道：“金光处便是黄花观也。”

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行者喜道：“菩萨，妙哉，妙哉！寻针，寻针！”毗蓝托在手掌内道：“这不是？”行者却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毗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泪道：“却怎么好！却怎么好！”毗蓝道：“大圣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场，索性积个阴德，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转身拜求。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红丸子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摁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闷杀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晕也！”行者道：“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亏这毗蓝菩萨搭救，快都来拜谢。”三藏欠身整衣谢了。

八戒道：“师兄，那道士在那里？等我问他一问，为何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精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发狠道：“这厮既与蜘蛛为姐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他在那殿外立定装瞎子哩。”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行者道：“感蒙大德，岂不奉承！但只是教他现本像，我们看看。”毗蓝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的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千花洞去。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利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行者笑道：“我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及问他令郎是谁，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子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

三藏闻言，顶礼不尽，教：“徒弟们，收拾去罢。”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安排了些斋，俱饱餐一顿。牵马挑担，请师父出门。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却拽步长行。正是：

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

毕竟向前去还有什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

(1) 撒货头口：喂养牲畜，遛马。

(2) 装幌子：这里指出丑。

(3) 等子：戥子。

(4) 贡脓：指疮口内腐烂生脓。

(5) 四谛：佛教术语。指苦谛、集谛、灭谛和道谛。谛，指真理。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

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作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老儿笑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帮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够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

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像，龇牙俫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个活雷公。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躘踵。大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山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多少妖怪，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捉掐，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像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什么恶梦，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¹⁾，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作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作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尊一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像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²⁾的胡缠。”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叫作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算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唬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作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

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什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作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唬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作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咐。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唬我。这里那有个什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玩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人要谨慎提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作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像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

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作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作个‘小钻风’，偏你又叫作个什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作‘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急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

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

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

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作‘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

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作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像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

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什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杠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什么杠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杠子，在那石崖上抄⁽³⁾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杠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你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妖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讯？……”你看他：

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

(1) 奈看：指耐看。

(2) 走花弄水：说大话，吹牛。

(3) 抄：这里指舀。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观看。只见：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又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闪着身，偷着眼看处，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十分狞恶。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眉飘焰。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这一个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看头似尾。圆额皱眉，身躯磊磊。细声如窈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这一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行者见了，心中欢喜。一些儿不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朝上叫声“大王”。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钻风，你来了？”行者应声道：“来了。”“你去巡山，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说起。”老魔道：“怎么不敢说？”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抬头，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杠子，还像个开路神，若站将起来，足有十数丈长短。他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杠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特来报知。”

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唬得战呵呵的道：“兄弟，我说莫惹唐僧。他徒弟神通广大，预先作了准备，磨棍打我们，却怎生是好？”教：“小的们，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大王，门外小妖，已都散了。”老魔道：“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

行者自心惊道：“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家长里短的事，我对不来，却不弄走了风，被他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开着门，好跑。”又上前道：“大王，他还说得不好。”老魔道：“他又说什么？”行者道：“他说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他会变化，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我们都拿出去，却怎生是好？”老魔道：“兄弟们仔细。我这洞里，递年家没个苍蝇，但是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行者暗笑道：“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好开门。”大圣闪在旁边，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当，那话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丫钯扫帚，都上前乱扑苍蝇。

这大圣忍不住，嗤嗤的笑出声来。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险些儿被他瞒了！”老魔道：“贤弟，谁瞒谁？”三怪道：“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必定撞见小钻风，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我们哩。”行者慌了道：“他认得我了！”即把手摸摸，对老怪道：“我怎么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大王错认了。”老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钻风。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我认得他。”又问：“你有牌儿么？”行者道：“有。”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发认实道：“兄弟，莫屈了他。”三怪道：“哥哥，你不曾看见他？他才子⁽¹⁾闪着身，笑了一声，我见他就露出个雷公嘴来。见我扯住时，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叫：“小的们，拿绳来！”众头目即取绳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足足是个弼马温。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若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过来。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股，一条尾巴。老妖看着道：“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是他了！”教：“小的们，先安排酒来，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孙行者，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孙行者溜撒，他会逃遁之法，只怕走了。教小的们抬出瓶来，把孙行者装在瓶里，我们才好吃酒。”

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六个小妖，入里面开了库房门，抬出瓶来。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那瓶乃阴阳二气之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数，才抬得动。不一时，将宝瓶抬出，放在三层门外，展⁽²⁾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那瓶中仙气，飕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却去吃酒道：“猴儿今番入我宝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还能够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投胎夺舍是。”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提。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索性变化，蹲在当中；半晌，倒还荫凉，忽失声笑道：“这妖精外有虚名，内无实事。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似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假若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荫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未曾说完，只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耐到半个时辰，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行者抡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攥，攥作八十段。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绕，着实难禁，自觉慌张无措道：“别事好处，这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他想道：“我把身子长一长，券破罢。”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行者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心焦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作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掉下泪来，这正是：

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

道：“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误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难！”正此凄怆，忽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等我寻一寻看。”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忽喜道：“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枪，必然是救我命的。”即便咬着牙，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钻成一个眼孔，透进光亮。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变化出身，那瓶复荫凉了。怎么就凉？原来被他钻了，把阴阳之气泄了，故此遂凉。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作个蟭蟟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发，长似眉毛，自孔中钻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那老魔正饮酒，猛然放下杯儿道：“三弟，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哩？”老魔教传令抬上瓶来。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瓶就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大王，瓶轻了！”老魔喝道：“胡说！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把瓶提上来道：“你看这不轻了？”老魔揭盖看时，只见里面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啊！搜者，走也！”众怪听见道：“走了，走了！”即传令：“关门，关门！”

那行者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衣服，现本相，跳出洞外。回头骂道：“妖精不要无礼！瓶子钻破，装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径转唐僧处。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且停云头，听他祷祝甚的。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这般言语，更加努力，收敛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搀住道：“悟空，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甚忧虑。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妆钻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今得见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行者道：“不曾。”长老道：“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叫喊道：“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这般含糊，我怎敢前进！”大圣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三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长老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难处。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行者沉吟道：“师言最当。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那呆子慌了道：“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甚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八戒道：“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长老道：“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此。”

那呆子抖擞神威，与行者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洞口。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上前，执铁棒，厉声高叫道：“妖怪开门！快出来与老孙打耶！”那洞里小妖报入，老魔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二老怪在旁问道：“哥哥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我等不能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更无一人答应。又问，又无人答，都是那装聋推哑。老魔发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遂取披挂结束了，开门前走。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手执钢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间稀。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谁？

大圣转身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笑道：“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算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老魔道：“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行者闻言，叫：“猪八戒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老魔道：“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桩儿，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行者闻言笑道：“妖怪，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

那老魔抖擞威风，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扢扠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大惊道：“这猴子好个硬头儿！”大圣笑道：“你不知。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四斗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扢搭板筋铺。唐僧还恐不坚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老魔道：“猴儿不要说嘴！看我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见怎的，左右也只这般砍罢了。”老魔道：“猴儿，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劳。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两个瓢！”

大圣笑道：“这妖精没眼色！把老孙认作个瓢头哩！也罢，误砍误让，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

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的劈作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作两个身子。那妖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猪八戒远远望见，笑道：“老魔好砍两刀的，却不是四个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闻你能使分身法，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我面前使！”大圣道：“何为分身法？”老魔道：“为什么先砍你一刀不动，如今砍你一刀，就是两个人？”大圣笑道：“妖怪，你切莫害怕。砍上一万刀，还你二万个人！”老魔道：“你这猴儿，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打我一棍去罢。”大圣道：“不许说谎。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两刀。教我打一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正是，正是。”

好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掣棒劈头就打。那老魔举刀架住道：“泼猴无礼！什么样个哭丧棒，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你若问我这条棍，天上地下，都有名声。”老魔道：“怎见名声？”他道：

“棒是九转镔铁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中间星斗暗铺陈，两头箝裹黄金片。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名号‘灵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飞腾，飘摇五色霞光现。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吾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闪电。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赌斗未曾赢，哪吒对敌难交战。棍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金阙天皇见棍凶，特请如来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华剑。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战兢兢舍着性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他两个先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半空里厮杀。这一场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捍刀擎法力豪。门外争持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重，遍野雾飘摇。那一个几番立意擒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馀合，不分输赢。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嘑头⁽³⁾性子，冒冒失失的唬人。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回头就走。大圣喝道：“赶上，赶上！”这呆子仗着威风，举着钉钯，急忙赶下怪去。

老魔见他赶的相近，在坡前立定，迎着风头，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钻，也管不得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头疼，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机关，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唬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⁴⁾的埋怨道：“这个弼马温，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今日还是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这呆子才钻出草来，溜回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沙僧盼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三藏大惊道：“八戒，你怎么这等狼狈？悟空如何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听言，唬倒在地。半晌间跌脚拳胸道：“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领我西天见佛，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弟子同众的功劳，如今都化作尘土矣！”那师父十分苦痛。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却叫：“沙和尚，你拿将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开了，各人散伙：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看看我浑家。将白马卖了，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长老气嘑嘑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且不提。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回本洞。众妖迎问出战之功。老魔道：“拿了一个来了。”二魔喜道：“哥哥拿的是谁？”老魔道：“是孙行者。”二魔道：“拿在何处？”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三个魔头大惊道：“大哥啊，我就不曾吩咐你。孙行者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忒中吃、又禁饥，再不得饿。”慌得那小妖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老魔道：“怕他说话！有本事吃了他，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慢慢的煎了吃酒。”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老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咙，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老魔喘息了，叫声：“孙行者，你不出来？”行者道：“早哩，正好不出来哩！”老魔道：“你怎么不出？”行者道：“你这妖精，甚不通变。我自做和尚，十分淡薄：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天才好出来。”

众妖听说，都道：“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他要过冬，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吃饭，就饿杀那弼马温！”大圣道：“我儿子，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叠锅儿，进来煮杂碎吃。将你这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够盘缠到清明哩！”那二魔大惊道：“哥啊，这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哥啊，吃了杂碎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行者道：“三叉骨上好支锅。”三魔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到鼻孔里，打嚏喷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窟窿，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老魔听说，虽说不怕，却也心惊。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拿来，等我吃几钟下去，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什么药酒，敢来药我？”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钟，递与老魔。老魔接在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作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那怪啯的咽下，被行者啯的接吃了。第二钟咽下，被行者啯的又接吃了。一连咽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钟道：“不吃了。这酒常时吃两钟，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钟，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钟吃了，在肚里撒起酒疯来，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跟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

毕竟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才子：刚刚。

(2) 展：抹。

(3) 嘑（hū）头：指只有一时的冲劲，没有后劲。

(4) 囊囊咄咄：自言自语。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那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妖魔惜命，真个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你，你如今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你师父过山也。”

大圣虽英雄，甚为唐僧进步。他见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道：“我这里也没什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强如要宝。你张开口，我出来。”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你了。”

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扢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老魔报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着，却迸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起的！”

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做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拼。但只是你这洞口窄逼，不好使家伙，须往宽处去。”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至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场，好斗！”

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宽阔之处。却想着：“我不出去，是失信与他；若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时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两全其美：出去便出去，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若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他打，只消扯此绳儿，就如我在肚里一般！”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啛”的一声，打了个喷嚏，却迸出行者。

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就举钢刀，劈脸来砍。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啊，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爷呀，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木忝木忝的恶心，怎生是好？”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唐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伙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

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八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行者到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什么魂？”呆子侮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像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他的心，扯他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抡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也。”沙僧也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提。

却说三个魔头，率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淹杀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与他比较！才自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魔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

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行者！赶早出来，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妖精，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疼。这定是二妖魔不伏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般义气；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些义气。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他战战，未为不可。”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赢了他，你便放松，我把他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真个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与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报道：“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枪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往后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躘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被妖精赶上，捽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妒之心！他那般说，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还将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了，像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挂念，左右是舍命之材；这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岂不挂念？想着你会变化，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会腾那，这一去，少吉多凶。你还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

急纵身，赶上山，暗中恨道：“这呆子咒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即变作个蟭蟟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二魔率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哥哥，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他把鼻子放松，捽下八戒道：“这不是？”老怪道：“这厮没用。”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罢。”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后边池塘里浸着。待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阴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众怪一齐下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至池塘边，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呆子四肢朝上，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然好笑，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伙，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他攒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吓他一吓看。”

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捏声音，叫声：“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道：“晦气呀！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作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我叫作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那个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道：“你是那个？”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复五阎王，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让我一日儿，明日来勾罢。”行者道：“胡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长官，那里不是方便，看我这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账也。”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这批上有三十个人，都在这中前后，等我拘将来就你，便有一日耽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去。”八戒道：“可怜啊！出家人那里有什么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跟着我走！”

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晓得你这绳儿叫作‘追命绳’，索上就要断气。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来！”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了去罢。”行者暗笑道：“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咄！你银子在那里？”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儿里揌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罢。”

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一声大笑。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弼马温！到这么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这馕糟的！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倒攒下私房？”八戒道：“嘴脸！这是什么私房！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些儿与我。”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罢，好道也救我出去是。”行者道：“莫发急，等我救你。”将银子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整干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

那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般无礼！怎敢渺视我等！”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枪便刺。行者正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算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的看着。那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枪架住。捽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他的勾当，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

八戒见了，捶胸道：“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得动；卷那们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孔子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他住？”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鸡子，长有丈馀，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精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捽放，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举步跟来。八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子来打罢。”

真个呆子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只见三藏凝睛盼望，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什么？”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个妖精！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呵，饶了他，莫伤他性命。”

沙僧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的答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儾⁽¹⁾了，就如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即便抬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抬轿来。如再变卦，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唐僧，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不提。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未到时，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率众方出，见二魔独回，又皆接入，问及放回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言。

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罢。”三魔笑道：“送，送，送！”老魔道：“贤弟这话，却又像尚气的了。你不送，我两个送去罢。”

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只这等瞒过去，还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道：“何为‘调虎离山’？”三怪道：“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六个，又选三十个。”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个会烹煮的，与他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着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窝铺，安排茶饭，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个何用？”三怪道：“着八个抬，八个喝路。我弟兄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馀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若至城边，如此如此，着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老怪闻言，欢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妖，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抬一顶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吩咐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

老怪遂率众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爷，今日不犯红沙⁽²⁾，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闻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尽着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盼吉凶。八个抬起轿子，八个一递一声喝道。三个妖扶着轿杠，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值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行经三十里献斋，五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

西进有四百里馀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这般大胆，如何见此着唬？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乃是：

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各怀恼怒，气嘑嘑，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抡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效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至城边，高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精都欢天喜地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

毕竟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儾：同“齉”，指鼻子不通气。

(2) 红沙：阴阳家称凶星当值为红沙。沙,亦作“煞”。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且不言唐长老困苦。却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山内，努力争持。这一场，正是那铁刷帚刷铜锅，家家挺硬。好杀：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赢。三十六宫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这一个金箍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样峥嵘。八戒钉钯凶更猛，二怪长枪俊又能。小沙僧宝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头钢刀快利，举手无情。这三个是护卫真僧无敌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泼野精。起初犹可，向后弥凶。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腾。一时间吐雾喷云天地暗，哮哮吼吼只闻声。

他六个斗罢多时，渐渐天晚。却又是风雾漫漫，霎时间，就黑暗了。

原来八戒耳大，盖着眼皮，越发昏蒙；手脚慢，又遮架不住，拖着钯，败阵就走，被老魔举刀砍去，几乎伤命；幸躲过头脑，被口刀削断几根鬃毛，赶上张开口咬着领头，拿入城中，丢与小怪，捆在金銮殿。老妖又驾云，起在半空助力。沙和尚见事不谐，虚幌着宝杖，顾本身回头便走，被二怪捽开鼻子，响一声，连手卷住，拿到城里，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却又腾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家独力难撑，正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喊一声，把棍子隔开三个妖魔的兵器，纵筋斗驾云走了。

三怪见行者驾筋斗时，即抖抖身，现了本像，扇开两翅，赶上大圣。你道他怎能赶上？当时如行者闹天宫，十万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会驾筋斗云，一去有十万八千里路，所以诸神不能赶上。这妖精扇一翅就有九万里，两扇就赶过了，所以被他一把挝住，拿在手中，左右挣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逃脱。即使变化法遁法，又往来难行；变大些儿，他就放松了挝住；变小些儿，他又揝紧了挝住。复拿了径回城内，放了手，捽下尘埃。吩咐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那老魔、二魔俱下来迎接。三个魔头，同上宝殿。噫！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与他送行。

此时有二更时候，众怪一齐相见毕，把唐僧推下殿来。那长老于灯光前，忽见三个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师父伏于行者身边，哭道：“徒弟啊！常时逢难，你却在外运用神通，到那里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听见师父这般苦楚，便也一齐放声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凭他怎的，决然无伤。等那老魔安静了，我们走路。”八戒道：“哥啊，又来捣鬼了！麻绳捆住，松些儿还着水喷，想你这瘦人儿不觉，我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两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脱身？”行者笑道：“莫说是麻绳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缆，只也当秋风过耳，何足罕哉！”师徒们正说处，只闻得那老魔道：“三贤弟有力量，有智谋，果成妙计，拿将唐僧来了！”叫：“小的们，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八戒听见，战兢兢的道：“哥哥，你听。那妖精计较要蒸我们吃哩！”行者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雏儿妖精，是把势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说宽话，如今已与阎王隔壁哩，且讲什么‘雏儿’‘把势’。”说不了，又听得二怪说：“猪八戒不好蒸。”八戒欢喜道：“阿弥陀佛，是那个积阴骘的，说我不好蒸？”三怪道：“不好蒸，剥了皮蒸。”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粗自粗，汤响就烂了！”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雏儿’，不是‘把势’。”沙僧道：“怎么认得？”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在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八戒道：“哥啊，依你说，就活活的弄杀人了！他打紧见不上气，抬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弄得我两边俱熟，中间不夹生了？”

正讲时，又见小妖来报：“汤滚了。”老怪传令叫抬。众妖一齐上手，将八戒抬在底下一格，沙僧抬在二格。行者估着来抬他，他就脱身道：“此灯光前好做手脚！”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即变作一个行者，捆了魔绳；将真身出神，跳在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那知真假，见人就抬。把个“假行者”抬在上三格；才将唐僧揪翻倒捆住，抬上第四格。干柴架起，烈火气焰腾腾。大圣在云端里嗟叹道：“我那八戒、沙僧，还挨得两滚；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烂。若不用法救他，顷刻丧矣！”

好行者，在空中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唤得北海龙王早至。只见那云端里一朵乌云，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叩头。”行者道：“请起！请起！无事不敢相烦，今与唐师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铁笼蒸哩。你去与我护持护持，莫教蒸坏了。”龙王随即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只闻得老魔发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计劳形，拿了唐僧四众，又因相送辛苦，四昼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笼里，料应难脱，汝等用心看守，着十个小妖轮流烧火，让我们退宫，略略安寝。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众妖各各遵命。三个魔头，却各转寝宫而去。

行者在云端里，明明听着这等吩咐，却低下云头，不听见笼里人声。他想着：“火气上腾，必然也热，他们怎么不怕，又无言语？哼！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听。”

好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黑苍蝇儿，钉在铁笼格外听时，只闻得八戒在里面道：“晦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又不知是出气蒸哩。”沙僧道：“二哥，怎么叫作‘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气蒸了。”行者听得他三人都说话，未曾伤命，便就飞了去，把个铁笼盖，轻轻儿盖上。三藏慌了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了！”沙僧与长老嘤嘤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这一会烧火的换了班了。”沙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抬上来时，正合我意；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要他腾腾。这会子反冷气上来了。咦！烧火的长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听见，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还好挨，若热就要伤命。再说两遭，一定走了风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须是要现本相。假如现了，这十个烧火的看见，一齐乱喊，惊动老怪，却不又费事？等我先送他个法儿。”忽想起：“我当初做大圣时，曾在北天门与护国天王猜枚耍子，赢得他瞌睡虫儿，还有几个，送了他罢。”即往腰间顺带里摸摸，还有十二个。“送他十个，还留两个做种。”即将虫儿抛了去，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钻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叉的，睡不稳，揉头搓脸，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喷嚏。行者道：“这厮晓得勾当了，我再与他个‘双掭灯’。”又将一个虫儿抛在他脸上。“两个虫儿，左进右出，右出左进，谅有一个安住。”那小妖两三个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丢了火叉，也扑的睡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这法儿真是妙而且灵！”即现原身，走近前，叫声：“师父。”唐僧听见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们在里边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们都是顶缸的，在此受闷气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脱根救，莫又要复笼蒸。”行者却揭开笼头，解了师父，将假变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又一层层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却又念声咒语，发放了龙神，才对八戒道：“我们这去到西天，还有高山峻岭。师父没脚力难行，等我还将马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熟了。却解了缰绳，更不惊动。那马原是龙马，若是生人，飞踢两脚，便嘶几声。行者曾养过马，授弼马温之官，又是自家一伙，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牵来，束紧了肚带，扣备停当，请师父上马。长老战兢兢的骑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唐僧道：“我记得进门时，众怪将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担儿也在那一边。”行者道：“我晓得了。”即抽身跳在宝殿寻时，忽见光彩飘摇。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锦襕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见担儿原封未动，连忙拿下去，付与沙僧挑着。

八戒牵着马，他引了路，径奔正阳门。只听得梆铃乱响，门上有锁，锁上贴了封皮。行者道：“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后门里去吧。”行者引路，径奔后门：“后宰门外，也有梆铃之声，门上也有封锁，却怎生是好？我这一番，若不为唐僧是个凡体，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驾云弄风走了。只为唐僧未超三界外，现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浊骨，所以不得升驾，难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们到那没梆铃，不防卫处，撮着师父爬过墙去罢。”行者笑道：“这个不好，此时无奈，撮他过去，到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口敞，延地⁽¹⁾里就对人说：我们是爬墙头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时也顾不得行检，且逃命去罢。”行者也没奈何，只得依他。到那净墙边，算计爬出。

噫！有这般事！也是三藏灾星未脱。那三个魔头，在宫中正睡，忽然惊觉，说走了唐僧，一个个披衣忙起，急登宝殿。问曰：“唐僧蒸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妖已是有睡魔虫，都睡着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个醒来。其馀没执事的，惊醒几个，冒冒失失的答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跑近锅边，只见笼格子乱丢在地下，烧火的还都睡着，慌得又来报道：“大王，走——走——走——走了！”三个魔头都下殿，近锅前仔细看时，果见那笼格子乱丢在地下，汤锅尽冷，火脚俱无。那烧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众怪一齐呐喊，都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

这一片喊声振起，把些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妖精，都惊起来。刀枪簇拥，至正阳门下，见那封锁不动，梆铃不绝，问外边巡夜的道：“唐僧从那里走了？”俱道：“不曾走出人来。”急赶至后宰门，封锁梆铃，一如前门；复乱抢抢的，灯笼火把，熯天通红，就如白日，却明明的照见他四众爬墙哩！老魔赶近，喝声：“那里走！”那长老唬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抢了行李、白马，只是走了行者。那八戒口里啯啯哝哝的报怨行者道：“天杀的！我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却又复笼蒸了！”

众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却不蒸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檐柱上，三怪吩咐把沙僧绑在殿后檐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终不然就活吃？却也没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老魔笑道：“贤弟之言虽当，但孙行者又要来偷哩。”三魔道：“我这皇宫里面有一座锦香亭子，亭子内有一个铁柜。依着我，把唐僧藏在柜里，关了亭子，却传出谣言，说唐僧已被我们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讲说；那行者必然来探听消息，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塌地而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却拿出来，慢慢受用，如何？”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说得有理！”可怜把个唐僧连夜拿将进去，藏在柜中，闭了亭子。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讲不提。

却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剿绝。急回来，东方日出。到城边，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前后后，都是这等说。行者着实心焦，行至金銮殿前观看，那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拿着红漆棍，腰挂着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的乱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宫的妖怪。就变作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泪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眼见。你休误了，再去寻问寻问。”这行者却才收泪，又往里面找寻。忽见沙僧绑在后檐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

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回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

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凄惨惨的，自思自忖，以心问心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罢！老孙且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儿咒念念，退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吧。”

好大圣，急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那里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须臾间，按落云头，直至鹫峰之下。急抬头，见四大金刚挡住道：“那里走？”行者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泼猴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为汝努力，今日面见，全不为礼！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咄，还不靠开！”那大圣正是烦恼处，又遭此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惊动如来。

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即开口道：“孙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众阿罗，遵佛旨，两路幢幡宝盖，即出山门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哩。”那山门口四大金刚却才闪开路，让行者前进。

众阿罗引至宝莲台下，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如来道：“悟空，有何事这等悲啼？”行者道：“弟子屡蒙教训之恩，托庇在佛爷爷之门下，自归正果，保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乃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将去，连弟子一概遭迍，都捆在蒸笼里，受汤火之灾。幸弟子脱逃，唤龙王救免。是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难脱，复又擒回。乃至天明，入城打听，叵耐那魔十分狠毒，万样骁勇：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存。又况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那厢，不久性命亦皆倾矣。弟子没及奈何，特地到此参拜如来。望大慈悲，将松箍咒儿念念，退下我这头上箍儿，交还如来，放我弟子回花果山宽闲耍子去吧！”说未了，泪如泉涌，悲声不绝。如来笑道：“悟空少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捶着胸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不曾吃亏，今番却遭这毒魔之手！”

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行者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见人讲说，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有主。”叫：“阿傩、迦叶，来！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蛾眉山宣文殊、普贤来见。”二尊者即奉旨而去。

如来道：“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行者道：“亲是父党？母党？”如来道：“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行者闻言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如来道：“那怪须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头，启上如来：“千万望挪玉一降！”

如来即下莲台，同诸佛众，径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来见。二菩萨对佛礼拜。如来道：“菩萨之兽，下山多少时了？”文殊道：“七日了。”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在那厢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收他去。”二菩萨相随左右，同众飞空。只见那：

满天缥缈瑞云分，我佛慈悲降法门。明示开天生物理，细言辟地化身文。

面前五百阿罗汉，脑后三千揭谛神。迦叶阿傩随左右，普文菩萨殄妖氛。

大圣有此人情，请得佛祖与众前来，不多时，早望见城池。行者报道：“如来，那放黑气的乃是狮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

大圣即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垛儿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慌得那城楼上小妖急跳下城中报道：“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老妖道：“这猴儿两三日不来，今朝却又叫战，莫不是请了些救兵来耶？”三怪道：“怕他怎的！我们都去看来。”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兵器一齐乱刺。行者抡铁棒掣手相迎。斗经七八回合，行者佯输而走。

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大圣筋斗一纵，跳上半空，三个精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现在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泄不通。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那里请得个主人公来也！”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惧。我们一齐上前，使枪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这魔头不识起倒，真个举刀上前乱砍。却被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喝道：“这孽畜还不皈正，更待怎生！”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二菩萨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二怪遂泯耳皈依。

二菩萨既收了青狮、白象，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丢了方天戟，扶摇直上，抡利爪要刁捉猴王。原来大圣藏在光中，他怎敢近，如来情知此意，即闪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作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抡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筋，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即开口对佛应声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我也？”如来道：“你在此处多生孽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那大鹏欲脱难脱，要走怎走，是以没奈何，只得皈依。

行者方才转出，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我师父也。”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吃他？如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不是？”行者闻言，忙叩头谢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引众回云，径归宝刹。

行者却按落云头，直入城里。那城里一个小妖儿也没有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见佛祖收了妖王，各自逃生而去。行者才解救了八戒、沙僧，寻着行李、马匹，与他二人说：“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

引他两个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有啼哭之声。沙僧使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声：“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道：“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寻着我也？”行者把上项事，从头至尾，细陈了一遍。三藏感谢不尽。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安排些茶饭，饱吃一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

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

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延地：到处，随处。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才生动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琢磨。

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

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又经数月，早值冬天。但见那：

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红叶俱飘落，青松色更新。

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满目寒光迥，阴阴透骨冷。

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池。三藏问道：“悟空，那厢又是什么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须要倒换关文；若是府州县，径过。”师徒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

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连忙跪下磕头，叫：“爷爷！”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什么恶神，你叫‘爷爷’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公爷爷？”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问你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呵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

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街坊上再问。”沙僧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且入城去询问。”

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观看，倒也衣冠济楚，人物清秀。但见那：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

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够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三藏道：“徒弟啊，此处人家，都将鹅笼放在门首，何也？”八戒听说，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缘故。等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个儿去来。”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出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玩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那笼里是些小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不知何故。”三藏见说，疑思不定。

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我们且进这驿里去。一则问他地方，二则撒和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正是，快进去耶。”四众欣然而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办支应，命当直的安排管待。三藏称谢。又问：“今日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晚不能，须待明日早朝。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

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怎生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头摇指，只叫：“谨言！”三藏一发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

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作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今；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尪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作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言毕，抽身而退。

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诗曰：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哩？‘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里哭’！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不慈悯的！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可以延寿。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沙僧道：“师父且莫伤悲。等明早倒换关文，觌面与国王讲过。如若不从，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设此法，未可知也。”

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若是人，只恐他走了旁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啊，此论极妙，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却怎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商量，或者另行选报。那时节，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我也。”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得，真贤徒天大之德！可速为之，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同师父坐着，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他三人一齐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半空，捻了诀，念动真言，叫声“唵净法界”，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何急事？”行者道：“今因路过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十分不忍，欲要救生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儿，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再暗的护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君王，临行时，送来还我。”

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

阴风滚滚，惨雾漫漫。阴云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恓，天明尽欢悦。

有诗为证，诗曰：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行者因师问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

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祇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

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他三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心中暗喜。近前叫：“师父，我来也。阴风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阴风！”三藏道：“救儿之事，却怎么说？”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们起身时送还。”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

至天晓，三藏醒来，遂结束齐备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道：“师父，你自家去，恐不济事，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如何。”三藏道：“你去却不肯行礼，恐国王见怪。”行者道：“我不现身，暗中跟随你，就当保护。”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却才举步，这驿丞又来相见。看这长老打扮起来，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见他：

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那驿丞相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旁，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径奔朝中。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伏乞转奏转奏。”那黄门官果为传奏。国王喜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

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国王相貌尪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断续。长老将文牒献上，那国王眼目昏朦，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长老收讫。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

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旁。回头观看，原来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筯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国王道：“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¹⁾，淡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馀，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动，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裀。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槃遗臭壳，又不脱丹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

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彩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

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提。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效。幸国丈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何？”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国王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反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

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何难事？”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

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醒，师父苏醒！”八戒道：“有甚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如此！”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国王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

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么叫作‘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后就掳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行者。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像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作个行者模样；脱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八戒、沙僧也难识认。

正当合心装扮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枪刀簇拥。原来是羽林卫官，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里。”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我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贫僧，有何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你进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这正是：

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大智闲闲：指智者心中豁达，不为杂念困扰。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

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什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

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忝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

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彩。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抡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馀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

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现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

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

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只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只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择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提什么资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

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唬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

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方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棵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亮，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

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什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抡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拐抡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崖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

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赔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像，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

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珉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什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什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巴，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什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

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率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¹⁾，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

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提。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陛下，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

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

毕竟不知向后又有什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

(1) 屈指询算：古时一种迷信的占算方法。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

四众行够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像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崄峻之间生怪物，密查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

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挨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尽。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妖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崄，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行者。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头，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作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什么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

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馀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清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我们魂飞魄散。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¹⁾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掉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即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捽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怪，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筋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却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好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什么？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向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什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滋滋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不曾见王法条津。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若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什么取经拜佛，且都打作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人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

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的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格⁽²⁾。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暴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场。”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

三藏撩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阴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忽然掉下泪来。真个是：

殿宇雕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馀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

有诗为证，诗曰：

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只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

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惊，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一所寺院。清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

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入门里，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拨浪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嘻嘻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朵，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像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像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么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

那小和尚急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

(1) 散盘：散伙的意思。

(2) 格：助词，无实义。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渐渐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僧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子，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

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离了宝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你个路程，你为何行礼？”那僧道：“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儿不尴尬，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不方便，不知请他那里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说我师徒们有甚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这个女子绑在树上。小徒孙悟空不肯救他，是我发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请他到天王殿里，就在天王爷爷身后，安排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

一宵晚话不提。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师父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抬了一抬，又不曾答应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发热。呆子笑道：“我晓得了。这是昨晚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我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这还说得是。如今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啊！”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与你做徒弟，就是儿子一般。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什么误了行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服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

光阴迅速，早过了三日。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这两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那个脱命的女菩萨，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顾了自家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皇帝一面。”行者道：“这个容易。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与我，我一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筋斗转将回来，你的笔砚还不干哩。但只是你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

臣僧稽首三顿首，万岁山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世尊。不料途中遭厄难，何期半路有灾迍。僧病沉疴难进步，佛门深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劳碌，启奏当今别遣人。”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个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个阎王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

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只管说好！十分不尴尬，我们趁早商量，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伙。”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第二个徒弟，原叫作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场大难。”八戒道：“哥啊，师父既是轻慢佛法，贬回东土，在是非海内，口舌场中，托化作人身，发愿往西天拜佛求经，遇妖精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苦恼，也够了，怎么又叫他害病？”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了一个盹，往下一失，左脚下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这三日病。”八戒惊道：“像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师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今日比昨不同，咽喉里十分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什么食用！”

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什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晚夜间着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传说，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了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啊，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作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

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来收拾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祇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悄悄冥冥，入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莺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够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这一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这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妖精，就不晓得我老孙的行止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晓得。”行者道：“我今日略节说说，你们听着：

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帝的酒，轻轻嘑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什么大精小怪，那怕他惫懒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这贼秃开大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妖精不至紧⁽¹⁾。俗语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角斗之时，倘贻累你师父，不当⁽²⁾稳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掇起钵盂，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

三藏正当烦渴之时，便抬起头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这凉水就是灵丹一般，这病儿减了一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抬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儿米汤。行者、沙僧只用了一席；其馀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伙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

三藏道：“我们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向晚，便就是四个日头。”三藏道：“三日误了许多路程。”行者道：“师父，也算不得路程，明日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让我今晚捉了妖精者。”三藏惊道：“又捉什么妖精？”行者道：“有个妖精在这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啊，却又不是害我？”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到处降妖，你见我弱与谁的？只是不动手，动手就要赢。”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存心好，争气何如忍气高！’”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不许降妖，他说出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惊道：“吃了什么人？”行者说道：“我们住了三日，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长老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

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沙僧看守师父；他喜滋滋跳出方丈，径来佛殿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黑暗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东边打鼓，西边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和尚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等到一更时分，不见动静。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好风：

黑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派靛妆浑。先刮时扬尘拨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拨土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嫦娥紧抱梭罗树，玉兔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觅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

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麝香熏，环佩声响，即欠身抬头观看，呀！却是一个美貌佳人，径上佛殿。

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什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子道：“别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许下的，如何不念？”女子搂住，与他亲个嘴道：“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有些不晓事！”女子道：“你会相面？”行者道：“也晓得些儿。”女子道：“你相我怎的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熟，被公婆赶出来的。”女子道：“相不着，相不着！

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熟偷生。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

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几个愚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如今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纪尚幼，却不知什么交欢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摆布。”

他两个搂着肩，携着手，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他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那怪口里还叫道：“心肝哥哥，你倒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时下手他，还到几时！正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把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像，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那怪倒也吃了一惊。他心想道：“这个小和尚，这等利害！”打开眼一看，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这精怪是什么精怪：

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处处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灵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如来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哪吒太子认同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不怕的雷焕⁽³⁾剑，也不怕的吕虔刀⁽⁴⁾。往往来来，一任他水流江汉阔；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滴，谁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

他自恃的神通广大，便随手架起双股剑，叮叮当当的响，左遮左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阴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两人，后园中一场好杀：

阴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阒静梵王宇，阑珊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剑飞，那认得女菩萨；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箍如电掣，霎时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彩；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那孙大圣精神抖擞，棍儿没半点差池。妖精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那走！快快来降！”那妖精只是不理，直往后退。等行者赶到紧急之时，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真身一幌，化阵清风而去。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他便径撞到方丈里，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提。

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闪一个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连忙转身来看师父。那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呜哪说什么。行者怒气填胸，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僧却是个灵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款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知道了。想你要打杀我两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杀你两个，我自去救他！”沙僧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两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这行囊、马匹，谁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师去也。”

行者虽是神通广大，却也明理识时。见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回心道：“八戒，沙僧，你都起来。明日找寻师父，却要用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啊，这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好说。昨日对众夸口，说与他们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里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连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你这里来耍子。”行者道：“还到这里吃他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自是当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见了。”

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着八戒、沙僧牵马挑担，径回东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老孙火眼金睛，把他认透了，你们都认作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摄师父的也是他！你们救得好女菩萨！今既摄了师父，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

三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

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兔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钻。林内更无妖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

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摇身一变，变作大闹天宫的本相，三头六臂，六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僧，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作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一路，打出两个老头儿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啊！打了一路，打出两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太岁都打出来也。”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这般无礼！在此处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妖精结掳，打伙儿把我师父摄来，如今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二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说来！”土地道：“那妖精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座山，唤作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作无底洞。是那山里妖精，到此变化摄去也。”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现出本相与八戒、沙僧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

好呆子，一纵狂风先起，随后是沙僧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筋斗，一直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三人踩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

顶摩碧汉，峰接青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阴方，腊雪顽冰不化。崎岖峻岭，削壁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不见踪。眼前虎豹能兴雾，遍地狐狸乱弄风。

八戒道：“哥啊，这山如此崄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打听打听看那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老猪晦气！先拿我顶缸！”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⁵⁾？”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裳，空着手，跳下高山，找寻路径。

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不至紧：不要紧。

(2) 不当：不很。

(3) 雷焕：西晋豫章人，字孔章。善观天象。司空张华以丰城令。到县后，在县狱的地下挖出龙泉、太阿两把剑，送其中一把给张华，后两剑俱失。

(4) 吕虔刀：《晋书》记载，吕虔有一把宝刀，但听说要位居三公的人才能佩带，于是它就把宝刀送给了王祥。

(5) 打仰：这里指退却。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那怪闻言大怒，两人互相说道：“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作妖怪！”那怪恼了，抡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

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啊，回去罢！妖怪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声，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你叫他做什么的？”八戒道：“我叫他作妖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他作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发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不知。是什么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像，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¹⁾，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这去他认得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变了，却怎么问么？”行者道：“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认得是什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说得有理，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作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奶奶，贫僧稽首了。”那两个喜道：“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称道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那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叫作什么名字？”又答道：“我叫作什么名字。”那怪笑道：“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会说顺口话儿。”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将行李来，我们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两个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

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那两个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个日里鬼？”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彩、三檐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沙僧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馀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八戒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掉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馀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紧！”八戒道：“你便回去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跑至门口，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这是里应外合。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摇身捻诀，就变作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少时，绽破樱桃，喜滋滋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行者暗笑道：“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

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叮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怪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发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艰难，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三藏道：“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着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

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贫僧自不用荤。”妖精道：“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进去观看，果然见那：

盈门下，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垒细桌上，有异样珍馐；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江豆角，熟酱调成。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长老哥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

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像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妖怪。果然斟起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作个饿老鹰。真个是：

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　　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抡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伙，尽皆捽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战战兢兢，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妖精道：“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我的家伙打碎！”众小妖道：“夫人，打碎家伙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伙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提。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这个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啊！师父的性命也难保，吃什么陪亲酒！”八戒道：“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

复翻身入里面，还变作个苍蝇儿，叮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这妖怪气嘑嘑的，在亭子上吩咐：“小的们，不论荤素，拿来烧纸。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

行者听见，暗笑道：“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行者钻将进去，叮在他头上，又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啊！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伙，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赔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僧道：“那里救得我？”

行者道：“我才一翅飞起去时，见他后边有个花园。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唐僧道：“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段，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捽手干。大家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见了，笑嘻嘻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袅娜娉婷，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她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目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匾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秾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³⁾。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妖精道：“娘子，你这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无阴阳，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阴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娘子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叫声：“师父，不要与他答嘴，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妖精听见道：“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妖精道：“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在你肚里哩。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罢了，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作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长老啊！我只道：

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

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

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抡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行者在肚里叫道：“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夫人，往那里去？”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

好妖精，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妖精把唐僧驮出。咦！正是：

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

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柞撒：旧式榨油用的大木楔。

(2) 绿蚁：指代酒。

(3) 姚黄魏紫：两种牡丹的名称。姚黄为宋姚氏家培育的千叶黄花，魏紫为五代魏仁溥家培育的千叶肉红花。后为名贵牡丹的通称。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却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理来咬，即将铁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铁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像，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叮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双舞剑飞当面架，金箍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仇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两家斗罢多时节，地动山摇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斗，口里絮絮叨叨，反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兄弟，师兄胡缠！才子在他肚里，抡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肚红，扒开肚皮钻出来，却不了账？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却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反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却也放屁添风。”

那呆子一时兴发，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拥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回头，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幌，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回，岂知又有这般样事！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了洞门前牌楼下，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提。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着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帮什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反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

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燥。正寻觅处，只见那路旁边斜着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叫道：“师父啊！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回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伙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己，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耽心，却好生把守洞口。”

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面，不施变化，就将本身法相。真个是：

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今日西方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

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抡铁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伙，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馀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放声高叫道：“师父啊！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

正自吆喝暴躁之间，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他回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铁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行者见了，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朵里，抡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嘻嘻哈哈，笑声不绝。

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却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八戒道：“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纸状儿。”八戒道：“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

“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有此上告。”

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欢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

行者将牌位、香炉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四天师道：“万岁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

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里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为何？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率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有些恼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老长庚，你赍得是什么旨意？”金星道：“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听见说个“告”字，一发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阁气。”天王道：“金星啊，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说不了，天王抡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反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吒有报仇之意，故吓个大惊失色。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吒弃剑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姐妹四个，那里又有个女儿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此是结拜之恩女，非负同胞之亲妹也。”

天王闻言，悚然惊讶道：“孩儿，我实忘了。他叫作什么名字？”太子道：“他有三个名字：他的本身出处，唤作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宝烛，改名唤作半截观音；如今饶他下界，又改了，唤作地涌夫人是也。”天王却才省悟。放下宝塔，便亲手来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来道：“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慌得天王手软，太子无言，众家将委委而退。

那大圣打滚撒赖，只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金星道：“古人云：‘万事从宽。’你干事忒紧了些儿，就把他捆住，又要杀他。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你如今教我怎的处！若论你令郎讲起来，虽是恩女，不是亲女，却也晚亲义重，不拘怎生折辩，你也有个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说个方便，就没罪了。”金星道：“我也要和解你们，却只是无情可说。”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衔的事说说，他也罢了。”真个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面，解了绳好去见驾。”行者道：“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金星笑道：“你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你这些些事儿，就不依我。”行者道：“你与我有甚恩义？”金星道：“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伏虎降龙，强消死籍，聚群妖大肆猖狂，上天欲要擒你，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作‘弼马温’。你吃了玉帝仙酒，后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作‘齐天大圣’。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盗酒，窃老君之丹，如此如此，才得个无灭无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行者道：“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马温，闹天宫罢了，再无甚大事。也罢，也罢，看你老人家面皮，还教他自己来解。”天王才敢向前，解了缚，请行者着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儿，何如？我说先输后赢，买卖儿原是这等做。快催他去见驾，莫误了我的师父。”金星道：“莫忙。弄了这一会，也吃钟茶儿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赖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里敢去，怕他没的说做有的，放起刁来，口里胡说乱道，怎生与他折辩；没奈何，又央金星，教说方便。金星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依我？”行者道：“绳捆刀砍之事，我也通看你面，还有甚话？你说，你说，说得好，就依你；说得不好，莫怪。”

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辩，反复不已。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却不误了大事？”行者低头想道：“是啊！我离八戒、沙僧，只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今已弄了这半会，却不迟了？老官儿，既依你说，这旨意如何回缴？”金星道：“教李天王点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回旨。”行者道：“你怎么样回？”金星道：“我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啊！我倒看你面情罢了，你倒说我脱逃！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天王害怕道：“他这一去，若有言语，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孙当什么样人？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又有污言顶你？”

天王即谢了行者。行者与金星回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径出南天门外。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设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已点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行者道：“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作个无底洞，周围有三百馀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今番静悄悄，鬼影也没个，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天王道：“‘任他设尽千般计，难脱天罗地网中。’到洞门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

咦，约有十馀里，就到了那大石边。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谁敢当先？”行者道：“我当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当先。”那呆子便莽撞起来，高声叫道：“当头还要我老猪！”天王道：“不须罗噪，但依我分摆：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做个里应外合，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显些些手段。”众人都答应了一声：“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望洞里只是一溜。驾起云光，闪闪烁烁，抬头一望，果然好个洞啊：

依旧双轮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渊玉井暖韬烟，更有许多堪羡。　　叠叠朱楼画阁，嶷嶷赤壁青田。三春杨柳九秋莲，兀的洞天罕见。

顷刻间，停住了云光，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见个妖精？那见个三藏？都只说：“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远远去哩。”那晓得在那东南黑角落上，望下去，另有个小洞。洞里一重小小门，一间矮矮屋，盆栽了几种花，檐傍着数竿竹，黑气氲氲，暗香馥馥。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住成亲，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谁知他命合该休：那些小怪，在里面，一个个哜哜嘈嘈，挨挨簇簇。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箍棒，一下闯将进去，那里边窄小，窝着一窟妖精。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个个那里去躲？

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老怪寻思无路，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太子道：“这是玉旨来拿你，不当小可。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啈⁽¹⁾声：“天兵，取下缚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场苦楚。返云光，一齐出洞。行者口里嘻嘻嗄嗄⁽²⁾。天王掣开洞口，迎着行者道：“今番却见你师父也。”行者道：“多谢了！多谢了！”就引三藏拜谢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回旨哩。”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曹，听候发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这正是：

割断丝罗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

毕竟不知前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啈：形容利害、发狠的声音。

(2) 嘻嘻嗄嗄：指嘻嘻哈哈。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旁边卖嘴⁽¹⁾道：“妈妈儿莫说黑话⁽²⁾。我们都会飞哩。”

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渺，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

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作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　　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作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发谨慎。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叮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那王小二有个婆子，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了下手，却不误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熄了。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掯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

行者道：“师父，他这城池，我已看了。虽是国王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这里的乡谈，我也省得，会说。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挨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辩：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作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称呼：师父叫作唐大官儿，你叫作朱三官儿，沙僧叫作沙四官儿，我叫作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等他问什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把这白马做个样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却就走路。”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熄道：“这般月亮不用灯。”

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上楼，站着旁边。问道：“列位客官，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那妇人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只等卖了马才回。”那妇人道：“一群有多少马？”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儿，都像我这个马的身子，却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却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我唤作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够请小娘儿哩。”寡妇又道：“中样者：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下样者：没人服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安排将来。”

那妇人满心欢喜，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宰鸡宰鹅，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饼。”三藏在楼上听见道：“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那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赵妈妈，你上来。”那妈妈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今日且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寡妇惊讶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我们唤作‘庚申斋’。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你明日杀生罢。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

那妇人越发欢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咦！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可吃素酒？”行者道：“只唐大官不用，我们也吃几杯。”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妈妈，底下倒了什么家伙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伙，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便。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若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是啊！”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南风。大开着窗子，忒好睡觉。”行者道：“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

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他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近前道：“母亲，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如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啊，不是愁没买卖。今日晚间，已是将收铺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女儿道：“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明日还好安排荤酒，如何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女儿道：“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甚好，甚好。”妇人道：“是那里？”女儿道：“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只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进柜去。沙僧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旁有服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槽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妈妈，盖上盖儿，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提。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可怜啊！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的道：“睡了罢！辛辛苦苦的，有什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够了，够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

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伙，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收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杠，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罢。摇什么？”行者道：“莫言语！没人摇。”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抬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

鬃分银线，尾玉条。说什么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款段⁽³⁾。千金市骨，万里追风。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率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提。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害杀我也！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辩；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军夺来，明日见了国王，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

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作个蝼蚁儿，将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作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祇。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作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提。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发。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那国王急睁睛，见皇后的光头，他连忙爬起来道：“梓童，你如何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

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

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卖嘴：吹牛皮。

(2) 黑话：这里指吓唬人的话。

(3) 款段：形容马走得比较慢。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王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何失仪？”众卿道：“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王执了这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

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

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不附体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王道：“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饭店里借宿。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望陛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秉善归真不提。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

正欢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见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似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

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的是苍狼夺食，咆哮的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糜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闲。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炳炳文斑多彩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又见逼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作‘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

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这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什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提。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专。’师父又在此，谁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语，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僧欢喜道：“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变化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个弼马温，其实惫懒！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些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

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双手抡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抡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

妖精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

那妖精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好杀：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钯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提。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早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却是我的晦气，背前面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

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

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那妖精委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

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嘑嘑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什么羞来？”八戒道：“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过来，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话，怎么得长进！”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喜，急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提。

却说那妖精率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无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今日如何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小妖问：“是那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

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老妖道：“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儿。”“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么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段。”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

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叫作‘分瓣梅花计’？”小妖道：“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作大王的模样，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伏。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再着一个战沙和尚：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弟兄三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此言，满心欢喜，道：“此计绝妙，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作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提。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够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禄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道：“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手？”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了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正是：

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

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窟窿，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却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

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你看那长老苦挨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拴，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痛杀我也！”

正自两泪交流，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算计要吃我哩。”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便死了，有什么不干净？”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君王，辜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冤魂，却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这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只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只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寻叫师父，忽见猪八戒气嘑嘑的跑将来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八戒道：“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作什么将军！我舍着命，与那妖精战了一会，得命回来。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反来问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么眼花了，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着师父的，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说不了，只见沙僧来到。行者问道：“沙僧，师父那里去了？”沙僧道：“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他计了！中他计了！”沙僧道：“中他什么计？”行者道：“这是‘分瓣梅花计’，把我弟兄们调开，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上，我们寻去来。”

三人没计奈何，只得入山找寻。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

削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丽。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参天二千尺。双双野鹤，常来洞口舞清风；对对山禽，每向枝头啼白昼。簇簇黄藤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方塘积水，深穴依山。方塘积水，隐穷鳞未变的蛟龙；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果然不亚神仙境，真是藏风聚气巢。

行者见了，两三步，跳到门前看处，那石门紧闭，门上横安着一块石版，石版上有八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行者道：“八戒，动手啊！此间乃妖精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也。”那呆子仗势行凶，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叫道：“妖怪！快送出我师父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都是了账！”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道：“大王，闯出祸来了！”老怪道：“有甚祸？”小妖道：“门前有人把门打破，嚷道要师父哩！”老怪大惊道：“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先锋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朵，即回头高叫：“大王莫怕他！这个是猪八戒，没甚本事，不敢无理。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八戒在外边听见道：“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师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行者骂道：“泼孽畜！你孙外公在这里！送我师父出来，饶你命罢！”先锋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寻将来了！”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什么‘分瓣分瓣’，却惹得祸事临门！怎生结果？”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虽则他神通广大，却好奉承。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若还哄得他去了，唐僧还是我们受用；哄不过再作理会。”老怪道：“那里得个假人头？”先锋道：“等我做一个儿看。”好妖怪，将一把钢刀斧，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喷上些人血，糊糊涂涂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拿至门下，叫道：“大圣爷爷，息怒容禀。”孙行者果好奉承，听见叫声大圣爷爷，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动手，看他有甚话说。”拿盘的小怪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这个来吞，那个来啃，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行者道：“既吃了便罢，只拿出人头来，我看是真是假。”

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猪八戒见了就哭道：“可怜啊！那们个师父进去，弄作这么个师父出来也！”行者道：“呆子，你且认认是真是假。就哭！”八戒道：“不羞！人头有个真假的？”行者道：“这是个假人头。”八戒道：“怎认得是假？”行者道：“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不响；假人头抛得像梆子声。你不信，等我抛了你听。”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当的一声响亮。沙和尚道：“哥哥，响哩！”行者道：“响便是个假的。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急掣金箍棒，扑的一下，打破了。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我把你这伙毛团！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

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难，难，难！难，难，难！”老妖道：“怎么有许多难？”小妖道：“猪八戒与沙和尚倒哄过了，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识货，识货’。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或者他就去了。”老怪道：“怎么得个真人头？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教啃净头皮，滑塔塔的，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爷爷，先前委是个假头。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今特献出来也。”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血滴滴的乱滚。

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八戒噙着泪道：“哥哥，且莫哭。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等我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说得是。”那呆子不嫌秽污，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才叫沙僧：“你与哥哥哭着，等我去寻些什么供养供养。”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鹅卵石，回至坟前，把柳枝儿插在左右，鹅卵石堆在面前。行者问道：“这是怎么说？”八戒道：“这柳枝权为松柏，与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权当点心，与师父供养供养。”行者喝道：“夯货！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行者道：“且休胡弄！教沙僧在此：一则庐墓，二则看守行李、马匹。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尸万段，与师父报仇去来。”沙和尚滴泪道：“大哥言之极当。你两个着意，我在此处看守。”

好八戒，即脱了皂锦直裰，束一束着体小衣，举钯随着行者。二人努力向前，不容分辨，径自把他石门打破，喊声振天，叫道：“还我活唐僧来耶！”那洞里大小群妖，一个个魂飞魄散，都报怨先锋的不是。老妖问先锋道：“这些和尚打进门来，却怎处治？”先锋道：“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一不做，二不休；左右率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老怪闻言，无计可奈，真个传令，叫：“小的们，各要齐心，将精锐器械跟我去出征。”果然一齐呐喊，杀出洞门。

这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步，到那山场平处，抵住群妖，喝道：“那个是出名的头儿？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那群妖扎下营盘，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老怪持铁杵，应声高呼道：“那泼和尚，你认不得我？我乃南山大王，数百年放荡于此。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行者骂道：“这个大胆的毛团！你能有多少的年纪，敢称‘南山’二字？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太清之右；佛如来是治世之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之尊，亦仅呼为‘夫子’。你这个孽畜，敢称什么南山大王，数百年之放荡！不要走！吃你外公老爷一棒！”那妖精侧身闪过，使杵抵住铁棒，睁圆眼问道：“你这嘴脸像个猴儿模样，敢将许多言语压我！你有什么手段，在吾门下猖狂？”行者笑道：“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是也不知老孙！你站住，硬着胆，且听我说：

祖居东胜大神洲，天地包含几万秋。花果山头仙石卵，卵开产化我根苗。生来不比凡胎类，圣体原从日月俦。本性自修非小可，天姿颖悟大丹头。官封大圣居云府，倚势行凶斗斗牛。十万神兵难近我，满天星宿易为收。名扬宇宙方方晓，智贯乾坤处处留。今幸皈依从释教，扶持长老向西游。逢山开路无人阻，遇水支桥有怪愁。林内施威擒虎豹，崖前覆手捉貔貅。东方果正来西域，那个妖邪敢出头！孽畜伤师真可恨，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怪闻言，又惊又恨，咬着牙，跳近前来，使铁杵望行者就打。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还要与他讲话，那八戒忍不住，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先锋率众齐来。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真是好杀：

东土天邦上国僧，西方极乐取真经。南山大豹喷风雾，路阻深山独显能。施巧计，弄乖伶，无知误捉大唐僧。相逢行者神通广，更遭八戒有声名。群妖混战山平处，尘土纷飞天不清。那阵上小妖呼哮，枪刀乱举；这壁厢神僧叱喝，钯棒齐兴。大圣英雄无敌手，悟能精壮喜神生。南禺老怪，部下先锋，都为唐僧一块肉，致令舍死又亡生。这两个因师性命成仇隙，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往来斗经多半会，冲冲撞撞没输赢。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连打不退，即使个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出去，叫声：“变！”都变作本身模样，一个使一条金箍棒，从前边往里打进。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能顾后，遮左不能遮右，一个个各自逃生，败走归洞。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精，搪着钯，九孔血出；挽着棒，骨肉如泥！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回。那先锋不能变化，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本相，乃是个铁背苍狼怪。八戒上前扯着脚，翻过来看了道：“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羊羔儿吃了！”行者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道：“呆子！不可迟慢！快赶老怪，讨师父的命去来！”八戒回头，就不见那些小行者，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来也。”八戒道：“妙啊！妙啊！”两个喜喜欢欢，得胜而回。

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吩咐小妖搬石块，挑土，把前门堵了。那些得命的小妖，一个个战兢兢的，把门都堵了，再不敢出头。这行者引八戒，赶至门首吆喝，内无人答应。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已堵了。”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行者道：“且回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僧还哭哩。八戒越发伤悲，丢了钯，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苦命的师父啊！远乡的师父啊！那里再得见你耶！”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两个只在此间，等我再去寻看。”八戒滴泪道：“哥啊！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行者道：“没事，我自有手段！”

好大圣，收了棒，束束裙，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潺潺水响。且回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即做一个水老鼠，“飕”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探着头儿观看，只见那向阳处有几个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块块的理着晒哩。行者道：“我的儿啊！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阴的。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我有勇无谋；且再变化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何如。”跳出沟，摇身又一变，变作个有翅的蚂蚁儿。真个是：

力微身小号玄驹，日久藏修有翅飞。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床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穴，垒积尘多遂作灰。巧巧轻轻能爽利，几番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无声无影，一直飞入中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大王万千之喜！”老妖道：“喜从何来？”小妖道：“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大哭。即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想是把那个人头认作唐僧的头葬下，扛作坟墓哭哩。”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欢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哩。等我再去寻寻，看死活如何，再与他说话。”

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隐的听得悲声，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唐僧。行者见了，心痒难挠，忍不住，现了本相，近前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滴泪道：“悟空，你来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行者道：“师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风讯。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他恨苦相持。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来解救。”

大圣念声咒语，却又摇身还变作个蚂蚁儿，复入中堂，叮在正梁之上。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纷纷嚷嚷。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死心蹋地，舍了唐僧，将假人头弄作个坟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后日复了三，好道回去。打听得他们散了啊，把唐僧拿出来，碎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也得个延年长寿。”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莫说，莫说，还是蒸了吃的有味。”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

行者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这般算计吃他！”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作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一个个钻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不一时，都睡倒了。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他两只手揉头搓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晓得了？与他个双掭灯！”又拔一根毫毛，依母⁽¹⁾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钻于鼻孔内。两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那老妖起来，伸伸腰，打两个呵欠，呼呼的也睡倒了。

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行者才至前，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长老立定身，叫：“悟空，那个人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什么人？”长老道：“他比我先拿进一日。他是个樵子，说有母亲年老，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一发连他都救了罢。”

行者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上石崖，过了陡涧。长老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悟能、悟净都在何处？”行者道：“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你可叫他一声。”长老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揩揩鼻涕眼泪道：“沙和尚，师父回家来显魂哩！在那里叫我们不是？”行者上前，喝了一声道：“夯货！显什么魂？这不是师父来了？”那沙僧抬头见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师父，你受了多少苦啊！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

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唐僧道：“你筑他为何？”八戒道：“师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长老道：“亏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我，想是拿他来搪塞；不然啊，就杀了我也。还把他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也扛起个坟墓。

行者却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剿除去来。”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哥哥好干这握头事！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行者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八戒道：“哥啊，有便带我进去打他。”行者道：“打又费工夫了，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罢。”

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挑了若干，送入后门里。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那大圣将身跳上，抖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毛。那些小妖及醒来，烟火齐着。可怜！莫想有半个得命。连洞府烧得精空，却回见师父。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叫：“徒弟，妖精醒了。”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会吃老虎，如今又会变人。这顿打死，才绝了后患也！”长老谢之不尽，攀鞍上马。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远，就是舍下。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

长老欣然，遂不骑马，与樵子并四众同行。向西南迤逦前来，不多路，果见那：

石径重漫苔藓，柴门篷络藤花。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交翠，纷纷异卉奇葩。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舍人家。

远见一个老妪，倚着柴扉，眼泪汪汪的，儿天儿地的痛哭。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丢了长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亲！儿来也！”老妪一把抱住道：“儿啊！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难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来？你绳担、柯斧俱在何处？”樵子叩头道：“母亲，儿已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性命。幸亏这几位老爷！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把山主一顿打死，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概众小妖，俱尽烧死，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孩儿都解救出来。此诚天高地厚之恩！不是他们，孩儿也死无疑了。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走，也无事矣。”

那老妪听言，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八戒道：“樵哥，我见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饭，切莫费心大摆布。”樵子道：“不瞒老爷说。我这山间实是寒薄，没什么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儿就是。我们肚中饥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来。果是几盘野菜。但见那：

嫩焯黄花菜，酸虀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餐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久留，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结束了衣裙，出门相送。沙僧牵马，八戒挑担，行者紧随左右，长老在马上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长老在马上思量道：“徒弟啊！

自从别主来西域，递递迢迢去路遥。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怪怪命难逃。

心心只为经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劳劳何日了，几时行满转唐朝！”

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长老闻言，翻身下马道：“有劳远涉。既是大路，请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早晚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长寿。”那樵子喏喏相辞，复回本路。师徒遂一直投西。正是：

降怪解冤离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

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

(1) 母：同“模”，这里指依模子做。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¹⁾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

却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隐雾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行者摇手道：“不是，不是！如来处虽称极乐，却没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作灵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住处。天竺国还不知离灵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边前方知明白。”

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青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檐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逊避。猪八戒村愚，把长嘴掬一掬，叫道：“让路，让路！”那些人猛抬头，看见模样，一个个骨软筋麻，跌跌，都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唬得那檐下冠带者，战兢兢躬身问道：“那方来者？”三藏恐他们闯祸，一力当先，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路过宝方，一则不知地名，二则未落人家，才进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却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众官道：“榜文在此，适间才打扫廊檐，还未张挂。”行者道：“拿来我看看。”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檐下。行者四众上前同看。榜上写着：

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榜聘明师，招求大法事。兹因郡土宽弘，军民殷实，连年亢旱，累岁干荒。民田菑而军地薄，河道浅而沟浍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室聊以全生，穷民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乡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顾命。为此出给榜文，仰望十方贤哲，祷雨救民，恩当重报。愿以千金奉谢，决不虚言。须至榜者。

行者看罢，对众官道：“‘郡侯上官’何也？”众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却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读书。《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欧阳’。”三藏道：“徒弟们，且休闲讲。那个会求雨，与他求一场甘雨，以济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会，就行，莫误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难事！我老孙翻江搅海，换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唤雨呼风：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当？何为稀罕！”

众官听说，着两个急去郡中报道：“老爷，万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默祝，听得报声喜至，即问：“何喜？”那官道：“今日领榜，方至市口张挂，即有四个和尚，称是东土大唐差往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者，见榜即道能祈甘雨，特来报知。”

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轿马多人，径至市口，以礼敦请。忽有人报道：“郡侯老爷来了。”众人闪过。那郡侯一见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恶，当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凤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请老师祈雨救民。望师大舍慈悲，运神功，拔济拔济！”三藏答礼道：“此间不是讲话处。待贫僧到那寺观，却好行事。”郡侯道：“老师同到小衙，自有洁净之处。”

师徒们遂牵马挑担，径至府中，一一相见。郡侯即命看茶摆斋。少顷斋至，那八戒放量舌餐，如同饿虎。唬得那些捧盘的心惊胆战，一往一来，添汤添饭，就如走马灯儿一般，刚刚供上，直吃得饱满方休。斋毕，唐僧谢了斋，却问：“郡侯大人，贵处干旱几时了？”郡侯道：

“敝地大邦天竺国，凤仙外郡吾司牧。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下官出榜遍求贤，幸遇真僧来我国。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听说，满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说，莫说！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那郡侯原来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心重，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道：“老师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道：“且莫讲话，请起。但烦你好生看着我师父，等老孙行事。”沙僧道：“哥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过来，就在他这堂下随着我做个羽翼，等老孙唤龙来行雨。”八戒、沙僧谨依使令。三个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坐着念经。

行者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一朵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敖广。那敖广收了云脚，化作人形，走向前，对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唤小龙来，那方使用？”行者道：“请起。累你远来，别无甚事；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问你如何不来下雨？”老龙道：“启上大圣得知，我虽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辈。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过此方，见久旱民苦，特着你来此施雨救济，如何推托？”龙王道：“岂敢推托？但大圣念真言呼唤，不敢不来。一则未奉上天御旨，二则未曾带得行雨神将，怎么动得雨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容小龙回海点兵，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请水官放出龙来，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

行者见他说出理来，只得发放老龙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对唐僧备言龙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为之，切莫打诳语。”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着师父，我上天宫去也。”好大圣，说声去，寂然不见。那郡侯胆战心惊道：“孙老爷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驾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传出飞报，教满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供养龙王牌位，门设清水缸，缸插杨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提。

却说行者一驾筋斗云，径到西天门外，早见护国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圣，取经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远矣。今行至天竺国界，有一外郡，名凤仙郡。彼处三年不雨，民甚艰苦，老孙欲祈雨拯救。呼得龙王到彼，他言无旨，不敢私自为之。特来朝见玉帝请旨。”天王道：“那壁厢敢是不该下雨哩。我向时闻得说：那郡侯撒泼，冒犯天地，上帝见罪，立有米山、面山、黄金大锁；直等此三事倒断，才该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见玉帝。天王不敢拦阻，让他进去。

径至通明殿外，又见四大天师迎道：“大圣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国界，凤仙郡无雨，郡侯召师祈雨。老孙呼得龙王，意命降雨，他说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来求旨，以苏民困。”四大天师道：“那方不该下雨。”行者笑道：“该与不该，烦为引奏引奏，看老孙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语云：‘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许旌阳道：“不要乱谈，且只带他进去。”邱洪济、张道陵与葛、许四真人引至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玉帝道：“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

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只拳大之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锁，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行者不知其意，回头问天师曰：“此何意也？”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嗛了米尽，狗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再不敢启奏。走出殿，满面含羞。四大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行者依言，不上灵霄辞玉帝，径来下界复凡夫。须臾，到西天门，又见护国天王。天王道：“请旨如何？”行者将米山、面山、金锁之事说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传旨。适间天师送我，教劝那厮归善，即福原也。”遂相别，降云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员人等接着，都簇簇攒攒来问。行者将郡侯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老师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实实说来！”

那郡侯不敢隐瞒，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斗，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老师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样计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八戒问道：“哥，是那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拳大的一只小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的面吃。左边又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黄金大锁，锁梃儿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直等那鸡嗛米尽，狗面尽，灯燎断锁梃，他这里方才该下雨哩。”八戒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哥肯带我去，变出法身来，一顿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锁梃弄断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说！此乃上天所设之计，你怎么得见？”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难，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凭老师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儿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作为；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释，不久天即诛之，性命不能保矣。”

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皈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场，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户，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

行者却才欢喜。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好生护持师父，等老孙再与他去去来。”八戒道：“哥哥，又往那里去？”行者道：“这郡侯听信老孙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诚心念佛，我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来。”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迟疑，且耽搁我们行路，必求雨一坛，庶成我们之正果也。”

好大圣，又纵云头，直至天门外。还遇着护国天王。天王道：“你今又来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归善矣。”天王亦喜。正说处，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关牒，到天门外传递。那符使见了行者，施礼道：“此意乃大圣劝善之功。”行者道：“你将此文牒送去何处？”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与天师传递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当随后而去。”那符使入天门去了。护国天王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

真个行者依言，入天门里，不上灵霄殿求请旨意，转云步，径往九天应元府，见那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天尊。”三使者即为传奏。天尊随下九凤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有一事特来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已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玉帝着天师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锁。只要三事倒断，方该下雨。我愁难得倒断，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以为‘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庶几可以回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直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孙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将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率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凤仙郡声雷。”

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凤仙境界。即于半空中做起法来。只听得唿鲁鲁的雷声，又见那淅沥沥的闪电。真个是：

电掣紫金蛇，雷轰群蛰哄。荧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红销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那凤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拈着柳枝，都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正是那古诗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掣电轰雷于凤仙郡，人人归善。却说那上界直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师传奏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锁梃亦断。”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庶之家，无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礼佛敬天。今启垂慈，普降甘雨，救济黎民。”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时有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

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所谓一念回天，万民满望。全亏大圣施元运，万里江山处处阴。好雨倾河倒海，蔽野迷空。檐前垂瀑布，窗外响玲珑。万户千门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槁苗得润，枯木回生。田畴麻麦盛，村堡豆粮升。客旅喜通贩卖，农夫爱尔耘耕。从今黍稷多条畅，自然稼穑得丰登。风调雨顺民安乐，海晏河清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众神祇渐渐收回。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位众神，且暂停云从，待老孙去叫郡侯拜谢列位。列位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只得都停在空中。

这行者按落云头，径至郡里。早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来谢。行者道：“且慢谢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祇，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酬，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祇，开明云雾，各现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那：

龙王显像，雷将舒身。云童出现，风伯垂真。龙王显像，银须苍貌世无双；雷将舒身，钩嘴威颜诚莫比。云童出现，谁如玉面金冠；风伯垂真，曾似燥眉环眼。齐齐显露青霄上，各各挨排现圣仪。凤仙郡界人才信，顶礼拈香恶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将，洗心向善尽皈依。

众神祇宁待了一个时辰，人民拜之不已。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教郡界中人家，供养高真，遇时节醮谢。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还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提。

却说大圣坠落云头，与三藏道：“事毕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闻言，急忙行礼道：“孙老爷说那里话！今此一场，乃无量无边之恩德。下官这里差人办备小宴，奉答厚恩。仍买治民间田地，与老爷起建寺院，立老爷生祠，勒碑刻名，四时享祀。虽刻骨镂心，难报万一，怎么就说走路的话！”三藏道：“大人之言虽当，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脚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间，定走无疑。”那郡侯那里肯放。连夜差多人治办酒席，起盖祠宇。

次日，大开佳宴，请唐僧高坐；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员部臣把杯献馔，细吹细打，款待了一日。这场果是欣然。有诗为证：

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

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谢；扳留将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备。一日，郡侯请四众往观。唐僧惊讶道：“工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趱人工，昼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请列位老爷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贤才能干的好贤侯也！”即时都到新寺。见那殿阁巍峨，山门壮丽，俱称赞不已。行者请师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当唤作‘甘霖普济寺’。”郡侯称道：“甚好，甚好！”用金贴广招僧众，侍奉香火。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每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看毕，即命趱行。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备赆仪，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员人等，盛张鼓乐，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远近，犹不忍别，遂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回。这正是：

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

毕竟不知此去还有几日方见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冒：这里是得罪的意思。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话说唐僧喜喜欢欢别了郡侯，在马上向行者道：“贤徒，这一场善果，真胜似比丘国搭救儿童，皆尔之功也。”沙僧道：“比丘国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怎似这场大雨，滂沱浸润，活够者万万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称赞大师兄的法力通天，慈恩盖地也。”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却只是外施仁义，内包祸心。但与老猪走，就要作践人。”行者道：“我在那里作践你？”八戒道：“也够了，也够了！常照顾我捆，照顾我吊，照顾我煮，照顾我蒸！今在凤仙郡施了恩惠与万万之人，就该住上半年，带挈我吃几顿自在饱饭，却只管催趱行路！”长老闻言，喝道：“这个呆子，怎么只思量掳嘴⁽¹⁾！快走路，再莫斗口！”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着行囊，打着哈哈，师徒们奔上大路。此时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见：

水痕收，山骨瘦。红叶纷飞，黄花时候。霜晴觉夜长，月白穿窗透。家家烟火夕阳多，处处湖光寒水溜。白香，红蓼茂。桔绿橙黄，柳衰谷秀。荒村雁落碎芦花，野店鸡声收菽豆。

四众行够多时，又见城垣影影。长老举鞭遥指叫：“悟空，你看那里又有一座城池，却不知是甚去处。”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边前问人。”

说不了，忽见树丛里走出一个老者，手持竹杖，身着轻衣，足踏一对棕鞋，腰束一条扁带，慌得唐僧滚鞍下马，上前道个问讯。那老者扶杖还礼道：“长老那方来的？”唐僧合掌道：“贫僧东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经者。今至宝方，遥望城垣，不知是甚去处，特问老施主指教。”那老者闻言，口称：“有道禅师，我这敝处，乃天竺国下郡，地名玉华县。县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为玉华王。此王甚贤，专敬僧道，重爱黎民。老禅师若去相见，必有重敬。”三藏谢了。那老者径穿树林而去。

三藏才转身对徒弟备言前事。他三人欣喜，扶师父上马。三藏道：“没多路，不须乘马。”四众遂步至城边街道观看。原来那关厢人家，做买做卖的，人烟凑集，生意亦甚茂盛。观其声音相貌，与中华无异。三藏吩咐：“徒弟们谨慎。切不可放肆。”那八戒低了头，沙僧掩着脸，惟孙行者搀着师父。两边人都来争看，齐声叫道：“我这里只有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八戒忍不住，把嘴一掬道：“你们可曾看见降猪王的和尚？”唬得满街上人，跌跌，都往两边闪过。行者笑道：“呆子，快藏了嘴，莫装扮。仔细脚下过桥。”那呆子低着头，只是笑。过了吊桥，入城门内，又见那大街上酒楼歌馆，热闹繁华。果然是神州都邑。有诗为证，诗曰：

锦城铁瓮万年坚，临水依山色色鲜。百货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

楼台处处人烟广，巷陌朝朝客贾喧。不亚长安风景好，鸡鸣犬吠亦般般。

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诸番，更不曾到此。细观此景，与我大唐何异！所为极乐世界，诚此之谓也。”又听得人说，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斤，真是五谷丰登之处。

行够多时，方到玉华王府。府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典膳所、待客馆。三藏道：“徒弟，此间是府，等我进去，朝王验牒而行。”八戒道：“师父进去，我们可好在衙门前站立？”三藏道：“你不看这门上是‘待客馆’三字！你们都去那里坐下，看有草料，买些喂马。我见了王，倘或赐斋，便来唤你等同享。”行者道：“师父放心前去。老孙自当理会。”那沙僧把行李挑至馆中。馆中有看馆的人役，见他们面貌丑陋，也不敢问他，也不敢教他出去，只得让他坐下不提。

却说老师父换了衣帽，拿了关文，径至王府前。早见引礼官迎着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东土大唐差来大雷音拜佛祖求经之僧，今到贵地，欲倒换关文，特来朝参千岁。”引礼官即为传奏。那王子果然贤达，即传旨召进。

三藏至殿下施礼。王子即请上殿赐坐。三藏将关文献上。王子看了，又见有各国印信手押，也就欣然将宝印了，押了花字，收折在案；问道：“国师长老，自你那大唐至此，历遍诸邦，共有几多路程？”三藏道：“贫僧也未记程途。但先年蒙观音菩萨在我王御前显身，曾留了颂子，言西方十万八千里。贫僧在路，已经过一十四遍寒暑矣。”王子笑道：“十四遍寒暑，即十四年了。想是途中有甚耽搁。”三藏道：“一言难尽！万蛰千魔，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宝方！”那王子十分欢喜。即着典膳官备素斋管待。三藏：“启上殿下，贫僧有三个小徒，在外等候，不敢领斋，但恐迟误行程。”王子教：“当殿官，快去请长老三位徒弟，进府同斋。”

当殿官随出外相请。都道：“未曾见，未曾见。”有跟随的人道“待客馆中坐着三个丑貌和尚，想必是也。”当殿官同众至馆中，即问看馆的道：“那个是大唐取经僧的高徒？我主有旨，请吃斋也。”八戒正坐打盹，听见一个“斋”字，忍不住，跳起身来答道：“我们是，我们是。”当殿官一见了，魂飞魄丧，都战战的道：“是个猪魈，猪魈！”行者听见，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莫撒村野。”那众官见了行者，又道：“是个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位休得惊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众官见了，又道：“灶君，灶君！”孙行者即教八戒牵马，沙僧挑担，同众入玉华王府。当殿官先入启知。

那王子举目见那等丑恶，却也心中害怕。三藏合掌道：“千岁放心。顽徒虽是貌丑，却都心良。”八戒朝上唱个喏道：“贫僧问讯了。”王子愈觉心惊。三藏道：“顽徒都是山野中收来的，不会行礼，万望赦罪。”王子奈着惊恐，教典膳官请众僧官去暴纱亭吃斋。

三藏谢了恩，辞王下殿，同至亭内，埋怨八戒道：“你这夯货，全不知一毫礼体！索性不开口，便也罢了；怎么那般粗鲁！一句话，足足冲倒泰山！”行者笑道：“还是我不唱喏的好，也省些力气。”沙僧道：“他唱喏又不等齐，预先就抒着个嘴吆喝。”八戒道：“活淘气！活淘气！师父前日教我，见人打个问讯儿是礼；今日打问讯，又说不好，教我怎的干么！”三藏道：“我教你见了人打个问讯，不曾教你见王子就此歪缠！常言道：‘物有几等物，人有几等人。’如何不分个贵贱？”正说处，见那典膳官带领人役，调开桌椅，摆上斋来。师徒们却不言语，各各吃斋。

却说那王子退殿进宫，宫中有三个小王子，见他面容改色，即问道：“父王今日为何有此惊恐？”王子道：“适才有东土大唐差来拜佛取经的一个和尚，倒换关文，却一表非凡。我留他吃斋，他说有徒弟在府前，我即命请。少时进来，见我不行大礼，打个问讯，我已不快。及抬头看时，一个个丑似妖魔，心中不觉惊骇，故此面容改色。”原来那三个小王子比众不同，一个个好武好强，便就伸拳掳袖道：“莫敢是那山里走来的妖精，假装人像；待我们拿兵器出去看来！”

好王子，大的个拿一条齐眉棍，第二个抡一把九齿钯，第三个使一根乌油黑棒子，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出王府。吆喝道：“什么取经的和尚！在那里？”时有典膳官员人等跪下道：“小王，他们在这暴纱亭吃斋哩。”小王子不分好歹，闯将进去，喝道：“汝等是人是怪，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唬得三藏面容失色，丢下饭碗，躬着身道：“贫僧乃唐朝来取经者。人也，非怪也。”小王子道：“你便还像个人，那三个丑的，断然是怪！”八戒只管吃饭不睬。沙僧与行者欠身道：“我等俱是人。面虽丑而心良，身虽夯而性善。汝三个却是何来，却这样海口轻狂？”旁有典膳等官道：“三位是我王之子小殿下。”八戒丢了碗道：“小殿下，各拿兵器怎么？莫是要与我们打哩？”

二王子掣开步，双手舞钯，便要打八戒。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钯只好与我这钯做孙子罢了！”即揭衣，腰间取出钯来，幌一幌，金光万道；丢了解数，有瑞气千条；把个王子唬得手软筋麻，不敢舞弄。行者见大的个使一条齐眉棍，跳阿跳的，即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来，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三长短；着地下一捣，捣了有三尺深浅，竖在那里，笑道：“我把这棍子送你罢！”那王子听言，即丢了自己棍，去取那棒，双手尽气力一拔，莫想得动分毫；再又端一端，摇一摇，就如生根一般。第三个撒起莽性，使乌油杆棒来打。被沙僧一手劈开，取出降妖宝杖，拈一拈，艳艳光生，纷纷霞亮，唬得那典膳等官，一个个呆呆挣挣，口不能言。三个小王子一齐下拜道：“神师，神师！我等凡人不识，万望施展一番，我等好拜授也。”行者走近前，轻轻的把棒拿将起来道：“这里窄狭，不好展手，等我跳在空中，耍一路儿，你们看看。”

好大圣，唿哨一声，将筋斗一纵，两只脚踏着五色祥云，起在半空，离地约有三百步高下，把金箍棒丢开个撒花盖顶，黄龙转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起初时人与棒似锦上添花，次后来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八戒在底下喝声彩，也忍不住手脚，厉声喊道：“等老猪也去耍耍来！”好呆子，驾起风头，也到半空，丢开钯，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满身解数，只听得呼呼风响。正使到热闹处，沙僧对长老道：“师父，也等老沙去操演操演。”好和尚，双着脚一跳，抡着杖，也起在空中，只见那锐气氤氲，金光缥缈，双手使降妖杖丢一个丹凤朝阳，饿虎扑食，紧迎慢挡，捷转忙撺。弟兄三个即展神通，都在那半空中，一齐扬威耀武。这才是：

真禅景象不凡同，大道缘由满太空。金木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转合圆通。

神兵精锐随时显，丹器花生到处崇。天竺虽高还戒性，玉华王子总归中。

唬得那三个小王子，跪在尘埃。暴纱亭大小人员，并王府里老王子，满城中军民男女，僧尼道俗，一应人等，家家念佛磕头，户户拈香礼拜。果然是：

见像归真度众僧，人间作福享清平。从今果正菩提路，尽是参禅拜佛人。

他三个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云，把兵器收了。到唐僧面前问讯，谢了师恩，各各坐下不提。

那三个小王子，急回宫里，告奏老王道：“父王万千之喜！今有莫大之功也！适才可曾看见半空中舞弄么？”老王道：“我才见半空霞彩，就于宫院内同你母亲等众焚香启拜，更不知是那里神仙降聚也。”小王子道：“不是那里神仙，就是那取经僧三个丑徒弟。一个使金箍铁棒，一个使九齿钉钯，一个使降妖宝杖，把我三个的兵器，比的通没有分毫。我们教他使一路，他嫌‘地上窄狭，不好支吾，等我起在空中，使一路你看’。他就各驾云头，满空中祥云缥缈，瑞气氤氲。才然落下，都坐在暴纱亭里。做儿的十分欢喜，欲要拜他为师，学他手段，保护我邦。此诚莫大之功！不知父王以为何如？”老王闻言，信心从愿。

当时父子四人，不摆驾，不张盖，步行到暴纱亭。他四众收拾行李，欲进府谢斋，辞王起行；偶见玉华王父子上亭来倒身下拜，慌得长老舒身，扑地还礼；行者等闪过旁边，微微冷笑。众拜毕，请四众进府堂上坐。四众欣然而入。老王起身道：“唐老师父，孤有一事奉求，不知三位高徒，可能容否？”三藏道：“但凭千岁吩咐，小徒不敢不从。”老王道：“孤先见列位时，只以为唐朝远来行脚僧，其实肉眼凡胎，多致轻亵。适见孙师、猪师、沙师起舞在空，方知是仙是佛。孤三个犬子，一生好弄武艺，今谨发虔心，欲拜为门徒，学些武艺。万望老师开天地之心，普运慈舟，传度小儿，必以倾城之资奉谢。”行者闻言，忍不住呵呵笑道：“你这殿下，好不会事！我等出家人，巴不得要传几个徒弟。你令郎既有从善之心，切不可说起分毫之利；但只以情相处，足为爱也。”王子听言，十分欢喜。随命大排筵宴，就于本府正堂摆列。噫！一声旨意，即刻俱完。但见那：

结彩飘摇，香烟馥郁。戗金桌子挂绞绡，幌人眼目；彩漆椅儿铺锦绣，添座风光。树果新鲜，茶汤香喷。三五道闲食清甜，一两餐馒头丰洁。蒸酥蜜煎更奇哉，油札糖浇真美矣。有几瓶香糯素酒，斟出来，赛过琼浆；献几番阳羡⁽²⁾仙茶，捧到手，香欺丹桂。般般品品皆齐备，色色行行尽出奇。

一壁厢叫承应的歌舞吹弹，撮弄演戏。他师徒们并王父子，尽乐一日。不觉天晚，散了酒席。又叫即于暴纱亭铺设床帏，请师安宿；待明早竭诚焚香，再拜求传武艺。众皆听从，即备香汤，请师沐浴，众却归寝。此时那：

众鸟高栖万籁沉，诗人下榻罢哦吟。银河光显天弥亮，野径荒凉草更深。

砧杵叮咚敲别院，关山杳窎⁽³⁾动乡心。寒蛩声朗知人意，呖呖床头破梦魂。

一宵晚景提过。明早，那老王父子，又来相见这长老。昨日相见，还是王礼，今日就行师礼。那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八戒、沙僧当面叩头，拜问道：“尊师之兵器，还借出与弟子们看看。”八戒闻言，欣然取出钉钯，抛在地下。沙僧将宝杖抛出，倚在墙边。二王子与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蜓撼石柱，一个个挣得红头赤脸，莫想拿动半分毫。大王子见了，叫道：“兄弟，莫费力了。师父的兵器，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八戒笑道：“我的钯也没多重，只有一藏之数，连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三王子问沙僧道：“师父宝杖多重？”沙僧笑道：“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大王子求行者的金箍棒看。行者去耳朵里取出一个针儿来，迎风幌一幌，就有碗来粗细，直直的竖立面前。那王父子都皆悚惧，众官员个个心惊。三个小王子礼拜道：“猪师、沙师之兵，俱随身带在衣下，即可取之。孙师为何自耳中取出？见风即长，何也？”行者笑道：“你不知我这棒不是凡间等闲可有者。这棒是：

鸿濛初判陶熔铁，大禹神人亲所设。湖海江河浅共深，曾将此棒知之切。开山治水太平时，流落东洋镇海阙。日久年深放彩霞，能消能长能光洁。老孙有分取将来，变化无方随口诀。要大弥于宇宙间，要小却似针儿节。棒名如意号金箍，天上人间称一绝。重该一万三千五百斤，或粗或细能生灭。也曾助我闹天宫，也曾随我攻地阙。伏虎降龙处处通，炼魔荡怪方方彻。举头一指太阳昏，天地鬼神皆胆怯。混沌仙传到至今，原来不是凡间铁。”

那王子听言，个个顶礼不尽。三人向前重重拜礼，虔心求授。行者道：“你三人不知学那般武艺。”王子道：“愿使棍的就学棍，惯使钯的就学钯，爱用杖的就学杖。”行者笑道：“教便也容易，只是你等无力量，使不得我们的兵器，恐学之不精，如‘画虎不成反类狗’也。古人云：‘训教不严师之惰，学问无成子之罪。’汝等既有诚心，可去焚香来拜了天地，我先传你些神力，然后可授武艺。”

三个小王子闻言，满心欢喜。即便亲抬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礼拜。拜毕，请师传法。行者转下身来，对唐僧行礼道：“告尊师，恕弟子之罪。自当年在两界山蒙师父大德救脱弟子，秉教沙门，一向西来，虽不曾重报师恩，却也曾渡水登山，竭尽心力。今来佛国之乡，幸遇贤王三子，投拜我等，欲学武艺。彼既为我等之徒弟，即为我师之徒孙也。谨禀过我师，庶好传授。”三藏十分大喜。八戒、沙僧见行者行礼，也那转身朝三藏磕头道：“师父，我等愚鲁，拙口钝腮，不会说话，望师父高坐法位，也让我两个各招个徒弟耍耍；也是西方路上之忆念。”三藏俱欣然允之。

行者才教三个王子就于暴纱亭后，静室之间，画了罡斗；教三人都俯伏在内，一个个瞑目宁神。这里却暗暗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将仙气吹入他三人心腹之中，把元神收归本舍，传与口诀，各授得万千之膂力，运添了火候，却像个脱胎换骨之法。运遍了子午周天，那三个小王子，方才苏醒，一齐爬将起来，抹抹脸，精神抖擞，一个个骨壮筋强：大王子就拿得金箍棒，二王子就抡得九齿钯，三王子就举得降妖杖。

老王见了，欢喜不胜。又排素宴，启谢他师徒四众。就在筵前各传各授：学棍的演棍，学钯的演钯，学杖的演杖。虽然打几个转身，丢几般解数，终是有些着力：走一路，便喘气嘘嘘，不能耐久。盖他那兵器都有变化，其进退攻扬，随消随长，皆有变化自然之妙，此等终是凡夫，岂能以遽及也。当日散了筵宴。

次日，三个王子又来称谢道：“感蒙神师授赐了膂力，纵然抡得师的神器，只是转换艰难；意欲命工匠依师神器式样，减削斤两，打造一般，未知师父肯容否？”八戒道：“好！好！好！说得像话。我们的器械，一则你们使不得，二则我们要护法降魔，正该另造另造。”王子又随宣召铁匠，买办钢铁万斤，就于王府内前院搭厂，支炉铸造。先一日将钢铁炼熟，次日请行者三人将金箍棒、九齿钯、降妖杖，都取出放在篷厂之间，看样造作，遂此昼夜不收。

噫！这兵器原是他们随身之宝，一刻不可离者，各藏在身，自有许多光彩护体；今放在厂院中几日，那霞光有万道冲天，瑞气有千般罩地。其夜有一妖精，离城只有七十里远近，山唤豹头山，洞唤虎口洞，夜坐之间，忽见霞光瑞气，即驾云头而看。原是州城之光彩，他按下云来，近前观看，乃是这三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爱道：“好宝贝！好宝贝！这是甚人用的，今放在此……也是我的缘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他爱心一动，弄起威风，将三般兵器，一股收之，径转本洞。正是那：

道不须臾离，可离非道也。神兵尽落空，枉费参修者。

毕竟不知怎生寻得这兵器，且听下回分解。

————————————————————

(1) 掳嘴：贪嘴，嘴馋。

(2) 阳羡：古县名，今江苏宜兴市。

(3) 杳窎（diào）：遥远。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却说那院中几个铁匠，因连日辛苦，夜间俱自睡了。及天明起来打造，篷下不见了三般兵器，一个个呆挣神惊，四下寻找。只见那三个王子出宫来看，那铁匠一齐磕头道：“小主啊，神师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里去了！”

小王子听言，心惊胆战道：“想是师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纱亭看时，见白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师父还睡哩！”沙僧道：“起来了。”即将房门开了，让王子进里看时，不见兵器，慌慌张张问道：“师父的兵器都收来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见了。”八戒连忙爬起道：“我的钯在么？”小王道：“适才我等出来，只见众人前后找寻不见，弟子恐是师父收了，却才来问。老师的宝贝，俱是能长能消，想必藏在身边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寻去来。”

随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见踪影。八戒道：“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略迟了些儿，就都打死！打死！”那铁匠慌得磕头滴泪道：“爷爷！我们连日辛苦，夜间睡着，及至天明起来，遂不见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么拿得动，望爷爷饶命！饶命！”行者无语，暗恨道：“还是我们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样，就该收在身边，怎么却丢放在此！那宝贝霞彩光生，想是惊动什么歹人，今夜窃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说那里话！这般个太平境界，又不是旷野深山，怎得个歹人来！定是铁匠欺心，他见我们的兵器光彩，认得是三件宝贝，连夜走出王府，伙些人来，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过来打呀！打呀！”众匠只是磕头发誓。

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却也面无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师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馀人也禁挫不动；况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胆海口，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也颇惧孤之法度，断是不敢欺心。望神师再思可矣。”

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须苦赖铁匠。我问殿下：你这州城四面，可有什么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师此问，甚是有理。孤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内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访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不消讲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宝贝，一夜偷将去了。”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师父，护着城池，等老孙寻访去来。”又叫铁匠们不可住了炉火，一一炼造。

好猴王，辞了三藏，唿哨一声，形影不见。早跨到豹头山上。原来那城相去只有三十里，一瞬即到。径上山峰观看，果然有些妖气。真是：

龙脉悠长，地形远大。尖峰挺挺插天高，陡涧沉沉流水急。山前有瑶草铺茵，山后有奇花布锦。乔松老柏，古树修篁。山鸦山鹊乱飞鸣，野鹤野猿皆啸唳。悬崖下，麋鹿双双；峭壁前，獾狐对对。一起一伏远来龙，九曲九湾潜地脉。埂头相接玉华州，万古千秋兴胜处。

行者正然看时，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急回头视之，乃两个狼头妖怪，朗朗的说着话，向西北上走。行者揣道：“这定是巡山的怪物，等老孙跟他去听听，看他说些甚的。”

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个蝴蝶儿，展开翅，翩翩翻翻，径自赶上。果然变得有样范：

一双粉翅，两道银须。乘风飞去急，映日舞来徐。渡水过墙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欢娱。体轻偏爱鲜花味，雅态芳情任卷舒。

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飘飘荡荡，听他说话。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王连日侥幸：前月里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内盘桓，十分快乐。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是无价之宝。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哩。我们都有受用。”这个道：“我们也有些侥幸：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账⁽¹⁾儿，落⁽²⁾他二三两银子，买件绵衣过寒，却不是好？”两个怪说说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飞。

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心中暗喜；欲要打杀他，争奈不管他事；况手中又无兵器。他即飞向前边，现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边，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吽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双脚站住。又将他扳翻倒，揭衣搜捡，果是有二十两银子，着一条搭包儿打在腰间裙带上，又各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

好大圣，取了他银子，解了他牌儿，反跨步回至州城。到王府中，见了王子、唐僧并大小官员、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猪的宝贝，霞彩光明，所以买猪羊，治筵席庆贺哩。但如今怎得他来？”行者道：“我兄弟三人俱去。这银子是买办猪羊的，且将这银子赏了匠人，教殿下寻几个猪羊。八戒，你变作刁钻古怪，我变作古怪刁钻，沙僧装作个贩猪羊的客人，走进那虎口洞里，得便处，各人拿了兵器，打绝那妖邪，回来却收拾走路。”沙僧笑道：“妙，妙，妙！不宜迟！快走！”老王果依此计，即教管事的买办了七八口猪，四五腔羊。

他三人辞了师父，在城外大显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见那刁钻古怪，怎生变得他模样？”行者道：“那怪被老孙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里，直到明日此时方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下，等我教你变。如此如彼，就是他的模样了。”那呆子真个口里念着咒，行者吹口仙气，霎时就变得与那刁钻古怪一般无二，将一个粉牌儿带在腰间。行者即变作古怪刁钻，腰间也带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像个贩猪羊的客人。一起儿赶着猪羊，上大路，径奔山来。不多时，进了山凹里，又遇见一个小妖。他生得嘴脸也恁地凶恶！看那：

圆滴溜两只眼，如灯幌亮；红刺一头毛，似火飘光。糟鼻子，口⁽³⁾，獠牙尖利；查耳朵，砍额头，青脸泡浮。身穿一件浅黄衣，足踏一双莎蒲履。雄雄纠纠若凶神，急急忙忙如恶鬼。

那怪左胁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迎着行者三人叫道：“古怪刁钻，你两个来了？买了几口猪羊？”行者道：“这赶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谁？”行者道：“就是贩猪羊的客人。还少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取的。你往那里去？”那怪道：“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行者绰他的口气儿，就问：“共请多少人？”那怪道：“请老大王坐首席，连本山大王共头目等众，约有四十多位。”正说处，八戒道：“去罢，去罢。猪羊都四散走了。”行者道：“你去邀着，等我讨他帖儿看看。”那怪见自家人，即揭开取出，递与行者。行者展开看时，上写着：

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行者看毕，仍递与那怪。那怪放在匣内，径往东南上去了。

沙僧问道：“哥哥，帖儿上是什么话头？”行者道：“乃庆钉钯会的请帖。名字写着‘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沙僧笑道：“黄狮想必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但不知九灵元圣是个何物？”八戒听言，笑道：“是老猪的货了！”行者道：“怎见得是你的货？”八戒道：“古人云：‘癞母猪专赶金毛狮子。’故知是老猪之货物也。他三人说说笑笑，赶着猪羊。却就望见虎口洞口。但见那门儿外：

周围山绕翠，一脉气连城。峭壁扳青蔓，高崖挂紫荆。

鸟声深树匝，花影洞门迎。不亚桃源洞，堪宜避世情。

渐渐近于门口，又见一丛大大小小的杂项妖精，在那花树之下玩耍。忽听得八戒“呵呵”赶猪羊到时，都来迎接，便就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一齐捆倒。

早惊动里面妖王，领十数个小妖，出来问道：“你两个来了？买了多少猪羊？”行者道：“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牲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妖王听说，即唤：“小的们，取五两银子，打发他去。”行者道：“这客人，一则来找银子，二来要看看嘉会。”那妖大怒，骂道：“你这个刁钻儿惫懒！你买东西罢了，又与人说什么会不会！”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宝贝，诚是天下之奇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怪咄的一声道：“你这古怪也可恶！我这宝贝，乃是玉华州城中得来的，倘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传说，说得人知，那王子一时来访求，却如之何？”行者道：“主公，这个客人，乃乾方集后边的人，去州许远，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里去传说？二则他肚里也饥了，我两个也未曾吃饭。家中有现成酒饭，赏他些吃了，打发他去罢。”说不了，有一小妖，取了五两银子，递与行者。行者将银子递与沙僧道：“客人，收了银子，我与你进后面去吃些饭来。”

沙僧仗着胆，同八戒、行者进于洞内。到二层厂厅之上，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怪王随后跟着道：“客人，那中间放光亮的就是钉钯。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万莫与人说。”沙僧点头称谢了。

噫！这正是“物见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个鲁夯的人，他见了钉钯，那里与他叙什么情节，跑上去，拿下来，抡在手中，现了本相。丢了解数，望妖精劈脸就筑。这行者、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现了原身。三弟兄一齐乱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闪过，转入后边，取一柄四明铲，杆长利，赶到天井中，支住他三般兵器，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弄虚头，骗我宝贝！”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贼毛团！你是认我不得！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至玉华州倒换关文，蒙贤王教他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将我们宝贝作样，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这贼毛团夤夜入城偷来，倒说我弄虚头骗你宝贝。不要走，就把我们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几下尝尝！”那妖精就举铲来敌。这一场，从天井中斗出前门。看他三僧攒一怪！好杀：

呼呼棒若风，滚滚钯如雨。降妖杖举满天霞，四明铲伸云生绮。好似三仙炼大丹，火光彩幌惊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盗宝多无礼！天蓬八戒显神通，大将沙僧英更美。弟兄合意运机谋，虎口洞中兴斗起。那怪豪强弄巧乖，四个英雄堪厮比。当时杀至日头西，妖邪力软难相抵。

他们在豹头山战斗多时，那妖精抵敌不住，向沙僧前喊一声：“看铲！”沙僧让个身法躲过，妖精得空而走，向东南巽宫上乘风飞去。八戒拽步要赶，行者道：“且让他去。自古道：‘穷寇勿追。’且只来断他归路。”八戒依言。

三人径至洞口，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尽皆打死。原来都是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被大圣使个手法，将他那洞里细软物件并打死的杂项兽身与赶来的猪羊，通皆带出。沙僧就取出干柴放起火来。八戒使两个耳朵扇风，把一个巢穴霎时烧得干净，却将带出的诸物，即转州城。

此时城门尚开，人家未睡。老王父子与唐僧俱在暴纱亭盼望。只见他们扑哩扑剌⁽⁴⁾的丢下一院子死兽、猪羊及细软物件。一齐叫道：“师父，我们已得胜回来也！”那殿下喏喏相谢。唐长老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拜于地，沙僧搀起道：“且莫谢，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来？”行者笑道：“那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被我们取了兵器，打出门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使一柄四明铲，与我等战到天晚，败阵逃生，往东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赶他，却扫除他归路，打杀这些群妖，搜寻他这些物件，带将来的。”

老王听说，又喜又忧。喜的是得胜而回，忧的是那妖日后报仇。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虑之熟，处之当矣。一定与你扫除尽绝，方才起行，决不至贻害于后。我午间去时，撞见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书。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万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才子那妖精败阵，必然向他祖翁处去会话。明辰断然寻我们报仇，当情与你扫荡干净。”老王称谢了，摆上晚斋。师徒们斋毕，各归寝处不提。

却说那妖精果然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处，唤名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当夜足不停风，行至五更时分，到于洞口，敲门而进。小妖见了道：“大王，昨晚有青脸儿下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欲同他去赴你钉钯会，你怎么又绝早亲来邀请？”妖精道：“不好说，不好说！会成不得了！”正说处，见青脸儿从里边走出道：“大王，你来怎的？老大王爷爷起来就同我去赴会哩。”妖精慌张张的，只是摇手不言。

少顷，老妖起来了，唤入。这妖精丢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边泪落。老妖道：“贤孙，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来赴会，你又亲来，为何发悲烦恼？”

妖精叩头道：“小孙前夜对月闲行，只见玉华州城中有光彩冲空。急去看时，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一件是金箍棒。小孙即使神法摄来，立名‘钉钯嘉会’，着小的们买猪羊果品等物，设宴庆会，请祖爷爷赏之，以为一乐。昨差青脸来送柬之后，只见原差买猪羊的刁钻儿等赶着几个猪羊，又带了一个贩卖的客人来找银子。他定要看看会去，是小孙恐他外面传说，不容他看。他又说肚中饥饿，讨些饭吃，因教他后边吃饭。他走到里边，看见兵器，说是他的。三人就各抢去一件，现出原身：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一个是晦气色脸的和尚。他都不分好歹，喊一声乱打。是小孙急取四明铲赶出与他相持，问是什么人敢弄虚头。他道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过州城，倒换关文，被王子留住，习学武艺，将他这三件兵器作样子打造，放在院内，被我偷来：遂此不忿相持。不知那三个和尚叫作甚名，却真有本事。小孙一人敌他三个不过，所以败走祖爷处。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报仇，庶见我祖爱孙之意也！”

老妖闻言，默想片时，笑道：“原来是他。我贤孙，你错惹了他也！”妖精道：“祖爷知他是谁？”老妖道：“那长嘴大耳者，乃猪八戒；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这两个犹可。那毛脸雷公嘴者，叫作孙行者。这个人其实神通广大：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专意寻人的。他便就是个搜山揭海，破洞攻城，闯祸的个都头！你怎么惹他？也罢，等我和你去，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那妖精听说，即叩头而谢。

当时老妖点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诸孙，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径至豹头山界。只闻得烟火之气扑鼻，又闻得有哭泣之声。仔细看时，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你是真刁钻儿，假刁钻儿？”二怪跪倒，噙泪叩头道：“我们怎是假的？昨日这早晚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至山西边大冲之内，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啐了我们一口，我们就脚软口强，不能言语，不能移步；被他扳倒，把银子搜了去，牌儿解了去，我两个昏昏沉沉，直到此时才醒。及到家，见烟火未熄，房舍尽皆烧了。又不见主公并大小头目。故在此伤心痛哭。不知这火是怎生起的？”

那妖精闻言，止不住泪如泉涌，双脚齐跌，喊声振天，恨道：“那秃厮！十分作恶！怎么干出这般毒事，把我洞府烧尽，美人烧死，家当老小一空。气杀我也，气杀我也！”老妖叫猱狮扯他过来道：“贤孙，事已至此，徒恼无益。且养全锐气，到州城里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犹不肯住哭，道：“老爷！我那们个山场，非一日治的；今被这秃厮尽毁，我却要此命做甚的！”挣起来，往石崖上撞头磕脑，被雪狮、猱狮等苦劝方止。当时丢了此处，都奔州城。

只听得那风滚滚，雾腾腾，来得甚近。唬得那城外各关厢人等，拖男挟女，顾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门，将门闭了。有人报入王府中道：“祸事！祸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暴纱亭吃早斋，听得人报祸事，却出门来问。众人道：“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喷雾掀风的，来近城了！”老王大惊道：“怎么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这是虎口洞妖精，昨日败阵，往东南方去伙了那什么九灵元圣儿来也。等我同兄弟们出去。吩咐教关了四门，汝等点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传令把四门闭了，点起人夫上城。他父子并唐僧在城楼上点札，旌旗蔽日，炮火连天。行者三人，却半云半雾，出城迎敌。这正是：

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

毕竟不知这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花账：指假账。

(2) 落：这里指赚。

(3) 口：歪着嘴。

(4) 扑哩扑剌：形容将沉重物体丢下的声音。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却说孙大圣同八戒、沙僧出城头，觌面相迎，见那伙妖精都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引领，狻猊狮、抟象狮在左，白泽狮、伏狸狮在右，猱狮、雪狮在后，中间却是一个九头狮子。那青脸儿怪执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挨着九头狮子；刁钻古怪儿、古怪刁钻儿打两面红旗，齐齐的都布在坎宫之地。

八戒莽撞，走近前骂道：“偷宝贝的贼怪！你去那里，伙这几个毛团来此怎的？”黄狮精切齿骂道：“泼狠秃厮！昨日三个敌我一个，我败回去，让你为人罢了；你怎么这般狠恶，烧了我的洞府，损了我的山场，伤了我的眷族！我和你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爷一铲！”好八戒，举钯就迎。两个才交手，还未见高低，那猱狮精抡一根铁蒺藜，雪狮精使一条三楞简，径来奔打。八戒发一声喊道：“来得好！”你看他横冲直抵，斗在一处。这壁厢，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见那狻猊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齐上。这里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群精。狻猊使闷棍，白泽使铜锤，抟象使钢枪，伏狸使钺斧。那七个狮子精，这三个狠和尚，好杀：

棍锤枪斧三楞简，蒺藜骨朵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大圣金箍铁棒凶，沙僧宝杖人间罕。八戒颠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前遮后挡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投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蒙天地反！

那一伙妖精，齐与大圣三人，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脚软，虚幌一钯，败下阵去，被那雪狮、猱狮二精喝道：“那里走，看打！”呆子躲闪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简，睡在地下，只叫：“罢了，罢了！”两个精把八戒采鬃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报道：“祖爷，我等拿了一个来也。”

说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战败。众妖精一齐赶来，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裹在中。沙僧、行者却又上前攒打。到晚，拿住狻猊、白泽。走了伏狸、抟象。金毛报知老妖，老怪见失了二狮，吩咐：“把猪八戒捆了，不可伤他性命。待他还我二狮，却将八戒与他。他若无知，坏了我二狮，即将八戒杀了对命！”当晚群妖安歇城外不提。

却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近城边，老王见了，即传令开门，差二三十个校尉，拿绳扛出门，绑了狮精，扛入城里。孙大圣收了法毛，同沙僧径至城楼上，见了唐僧。唐僧道：“这场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无？”行者道：“没事！我们把这两个妖精拿了，他那里断不敢伤。且将二精牢拴紧缚，待明早抵换八戒也。”

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叩头道：“师父先前赌斗，只见一身；及后佯输而回，却怎么就有百十位师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来还是一身，此是什么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万亿之变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个个顶礼，即时摆上斋来，就在城楼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灯笼旗帜，梆铃锣鼓，支更传箭，放炮呐喊。

早又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飞空上城，拿他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转九曲盘桓洞，待你得胜回报。”

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边，滚风酿雾的索战。这里行者与沙僧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泼怪！快将我师弟八戒送还我，饶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尸！”那妖精那容分说，一拥齐来。这大圣弟兄两个，各运机谋，挡住五个狮子。这杀比昨日又甚不同：

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

这五个杂毛狮子精与行者、沙僧正自杀到好处，那老怪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摇一摇头，唬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员并守城人夫等，都滚下城去。被他奔入楼中，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顿噙出，复至坎宫地下，将八戒也着口噙之。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六人，还空了三张口，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这五个小狮精见他祖得胜，一个个愈展雄才。

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急唤沙僧仔细；他却把臂膊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狮，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死，哄哄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转走脱了青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儿二怪。

那城上官看见，却又开门，将绳把五个狮精又捆了，抬进城去。还未发落，只见那王妃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啊，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这孤城怎生是好？”大圣收了法毛，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七个狮精，那老妖弄摄法，定将我师父与殿下父子摄去，料必无伤。待明日绝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那王妃一簇女眷闻得此言，都对行者下拜道：“愿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图坚固！”拜毕，一个个含泪还宫。行者吩咐各官：“将打死那黄狮精，剥了皮；六个活狮精，牢牢拴锁。取些斋饭来，我们吃了睡觉。你们都放心，保你无事。”

至次日，大圣领沙僧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于竹节山头。按云头观看，好座高山！但见：

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湲水漱，陡崖前锦绣花香。回峦重叠，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辉，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淅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

他两个正在山头上看景，忽见那青脸儿，手拿一条短棍，径跑出崖谷之间。行者喝道：“那里走！老孙来也！”唬得那小妖一翻一滚的跑下崖谷。他两个一直追来，又不见踪迹。向前又转几步，却是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紧关闭。门上横嵌着一块石版，楷镌了十个大字，乃是“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

那小妖原来跑进洞去，即把洞门闭了。到中间对老妖道：“爷爷，外面又有两个和尚来了。”老妖道：“你大王并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可曾来？”小妖道：“不见，不见！只是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眺望。我看见回头就跑，他赶将来，我却闭门来也。”老妖听说，低头不语。半晌，忽的掉下泪来，叫声：“苦啊！我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尽被和尚捉进城去矣！此恨怎生报得！”八戒捆在旁边，与王父子、唐僧，俱攒在一处，恓恓惶惶受苦；听见老妖说声“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暗暗喜道：“师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师兄已得胜，捉了众妖，寻到此间救拔吾等也。”说罢，又听得老妖叫：“小的们，好生在此看守，等我出去拿那两个和尚进来，一发惩治。”

你看他身无披挂，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前边，只闻得孙行者吆喝哩。他就大开了洞门，不答话，径奔行者。行者使铁棒，当头支住。沙僧抡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沙僧轻轻的又衔于洞内。教：“取绳索来！”那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与青脸儿是昨夜逃生而回者，即拿两条绳，把他二人着实捆了。

老妖问道：“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得我儿孙之命！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这猴头一顿，与我黄狮孙报报冤仇！”那三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身体，那些些柳棍儿，只好与他拂痒，他那里做声；凭他怎么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与王子见了，一个个毛骨悚然。少时，打折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不计其数。沙僧见打得多了，甚不过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罢。”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个个挨次儿打将来。”八戒着忙道：“后日就打到我老猪也！”打一会，渐渐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们，且住，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饮食，让我到锦云窝略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过害的，却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个小妖移过灯来，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像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紧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却都盹睡。

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出绳来，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内取出棒来，幌一幌，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朝着三个小妖道：“你这孽畜，把你老爷就打了许多棍子，老爷还只照旧，老爷也把这棍子略挜你挜，看道如何！”把三个小妖轻轻一挜，就挜作三个肉饼；却又剔亮了灯，解放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哥哥！我的手脚都捆肿了，倒不来先解放我！”这呆子喊了一声，却早惊动老妖。老妖一毂辘爬起来道：“是谁人解放？”那行者听见，一口吹熄灯，也顾不得沙僧等众，使铁棒，打破几重门走了。那老妖到中堂里叫：“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声，没人答应；又叫一声，又没人答应；及取灯来看时，只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见了行者、沙僧。点着火，前后赶看，忽见沙僧还背贴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旧捆了。又找寻行者，但见几层门尽皆破损，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赶，将破门补的补，遮的遮，固守家业不提。

却说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上各厢的土地、神祇与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么今夜才见？”城隍道：“小神等知大圣下降玉华州，因有贤王款留，故不敢见，今知王等遇怪，大圣降魔，特来叩接。”行者正在嗔怪处，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圣，吾等捉得这个地里鬼来也。”行者喝道：“汝等不在竹节山护我师父，却怎么嚷到这里？”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自你逃时，复捉住卷帘大将，依然捆了。我等见他法力甚大，却将竹节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圣问他一问，便好处治，以救圣僧、贤王之苦。”行者听言，甚喜。那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他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公来，方可收伏。他人莫想擒也。”行者闻言，思忆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啊。他坐下正是个九头狮子。这等说……”便教：“揭谛、金甲，还同土地回去，暗中护佑师父、师弟并州王父子。本处城隍守护城池，走出去来。”众神各各遵守去讫。

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前行。约有寅时分，到了东天门外，正撞着广目天王与天丁、力士一行仪从。众皆停住，拱手迎道：“大圣何往？”行者对众礼毕，道：“前去妙岩宫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却又东天来做甚？”行者道：“因到玉华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为师，习学武艺，不期遇着一伙狮怪。今访得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请他为我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让道而行。大圣进了东天门，不多时，到妙岩宫前。但见：

彩云重叠，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绕，日映骞林翠雾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隆。殿阁层层锦，窗轩处处通。苍龙盘护神光蔼，黄道光辉瑞气浓。这的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

那宫门里立着一个穿霓帔的仙童，忽见孙大圣，即入宫报道：“爷爷，外面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太乙救苦天尊听得，即唤侍卫众仙迎接。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坐九色莲花座上，百亿瑞光之中。见了行者，下座来相见。

行者朝上施礼。天尊答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僧西天取经，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却也将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玉华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孙等为师，习学武艺，把我们三件神兵照样打造，不期夜间被贼偷去。及天明寻找，原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一个金毛狮子成精盗去。老孙用计取出，那精就伙了若干狮精与老孙大闹。内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将我师父与八戒并王父子四人都衔去，到一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次日，老孙与沙僧跟寻，亦被衔去。老孙被他捆打无数，幸而弄法走了。他们正在彼处受罪。问及当坊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来奉请收降解救。”

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天尊问道：“狮兽何在？”那奴儿垂泪叩头，只教：“饶命！饶命！”天尊道：“孙大圣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说为何不谨，走了九头狮子。”狮奴道：“爷爷，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锁，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作‘轮回琼液’。你吃了该醉三日不醒。那狮兽今走几日了？”大圣道：“据土地说，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狮奴道：“你且起来，饶你死罪，跟我与大圣下方去收他来。汝众仙都回去，不用跟随。”

天尊遂与大圣、狮奴，踏云径至竹节山。只见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接。行者道：“汝等护佑，可曾伤着我师？”众神道：“妖精着了恼睡了，更不曾动甚刑罚。”天尊道：“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他门首索战，引他出来，我好收之。”

行者听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也！泼妖精，还我人来也！”连叫了数声。那老妖睡着了，无人答应。行者性急起来，抡铁棒，往里打进，口中不住的喊骂。那老妖方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

行者回头跳出。妖精赶到外边，骂道：“贼猴！那里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还敢这等大胆无礼！你死活也不知哩！这不是你老爷主公在此？”那妖精赶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四只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旁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挝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够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狮奴儿打得手困，方才住了。即将锦韂安在他身上，天尊骑了，喝声教走。他就纵身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

大圣望空称谢了。却入洞中，先解玉华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并三王子。共搜他洞里物件，逍逍停停，将众领出门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作个乌焦破瓦窑！大圣又发放了众神，还教土地在此镇守。却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驮回州。他搀着唐僧。不多时，到了州城，天色渐晚，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长老师徒还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入宫各寝。一宵无话。

次日，王又传旨，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一一谢恩。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六个活狮子杀了，共那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安排将来受用。殿下十分欢喜，即命杀了。把一个留在本府内外人用，一个与王府长史等官分用；把五个都剁作一二两重的块子，差校尉散给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些须，一则尝尝滋味，二则押押惊恐。那些家家户户，无不瞻仰。

又见那铁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对行者磕头道：“爷爷，小的们工都完了。”问道：“各重多少斤两？”铁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齿钯与降妖杖各有八百斤。”行者道：“也罢了。”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三子对老王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为此兵器，几乎伤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我等，却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海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当时老王父子赏劳了匠作，又至暴纱亭拜谢了师恩。

三藏又教大圣等快传武艺，莫误行程。他三人就各抡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传授。不数日，那三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其馀攻退之方，紧慢之法，各有七十二道解数，无不知之。一则那诸王子心坚，二则亏孙大圣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钯杖，俱能举能运。较之初时自家弄的武艺，真天渊也！有诗为证，诗曰：

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

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

那王子又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又取出一大盘金银，用答微情。行者笑道：“快拿进去，快拿进去，我们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旁道：“金银实不敢受，奈何我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拉破了，但与我们换件衣服，足为爱也。”那王子随命针工，照依色样，取青锦、红锦、茶褐锦各数匹，与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欣然领受，各穿了锦布直裰，收拾了行装起程。只见那城里城外，若大若小，无一人不称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之声，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户外焚香火，处处门前献彩灯。送至许远方回。他四众方得离城西去。这一去顿脱群思，潜心正果。才是：

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

毕竟不知到灵山还有几多路程，何时行满，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彩，暂停暂住堕三途。

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

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诚所谓极乐之乡。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道：“此又是什么处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有杆无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问。”及至东关厢，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米市油房热闹。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见猪八戒嘴长，沙和尚脸黑，孙行者眼红，都拥拥簇簇的争看，只是不敢近前而问。唐僧捏着一把汗，惟恐他们惹祸。又走过几条巷口，还不到城。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唐僧道：“此处略进去歇歇马，打一个斋如何？”行者道：“好，好。”四众遂一齐而入。但见那里边：

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脚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领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来耶。”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师父讲话，他都背着脸，牵着马，守着担，立在一处，和尚不曾在心。忽的闻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转面。那和尚见了，慌得叫：“爷爷呀！你高徒如何恁般丑样？”唐僧道：“丑则虽丑，倒颇有些法力。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

正说处，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这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众僧且喜且惧道：“老师中华大国，到此何为？”唐僧言：“我奉唐王圣旨，向灵山拜佛求经。适过宝方，特奔上刹，一则求问地方，二则打顿斋食就行。”那僧人个个欢喜，又邀入方丈。方丈里又有几个与人家做斋的和尚。这先进去的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原来中华有俊的，有丑的。俊的真个难描难画，丑的却十分古怪。”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见毕，各坐下。

茶罢，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众僧道：“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这是我等走过的。西去到灵山，我们未走，不知还有多少路，不敢妄对。”唐僧谢了。

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并斋主款留道：“老师宽住一二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惊问道：“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阴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众僧笑道：“老师拜佛与悟禅心重，故不以此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试灯。后日十五上元。直至十八九，方才谢灯。我这里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爷爱民，各地方俱高张灯火，彻夜笙箫。还有个‘金灯桥’，乃上古传留，至今丰盛。老爷们宽住数日，我荒山颇管待得起。”唐僧无奈，遂俱住下。当晚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乃是街坊众信人等，送灯来献佛。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各自归寝。

次日，寺僧又献斋。吃罢，同步后园闲耍。果然好个去处。正是：

时维正月，岁届新春。园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时花木争奇，一派峰峦叠翠。芳草阶前萌动，老梅枝上生馨。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金谷园⁽¹⁾富丽休夸，辋川图⁽²⁾流风慢说。水流一道，野凫出没无常；竹种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机方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艳质先开。阴崖积雪犹含冻，远树浮烟已带春。又见那鹿向池边照影，鹤来松下听琴。东几厦，西几亭，客来留宿；南几堂，北几塔，僧静安禅。花卉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高拱；山水内，有三四处炼魔室，静几明窗。真个是天然堪隐逸，又何须他处觅蓬瀛。

师徒们玩赏一日，殿上看了灯，又都去看灯游戏。但见那：

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叠叠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

众等既在本寺里看了灯，又到东门厢各街上游戏。到二更时，方才回转安置。

次日，唐僧对众僧道：“弟子原有扫塔之愿，趁今日上元佳节，请院主开了塔门，让弟子了此愿心。”众僧随开了门。沙僧取了袈裟，随从唐僧。到了一层，就披了袈裟，拜佛祷祝毕，即将笤帚扫了一层，卸了袈裟，付与沙僧。又扫二层，一层层直扫上绝顶。那塔上层层有佛，处处开窗，扫一层，赏玩赞美一层。扫毕下来，已此天晚，又都点上灯火。

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晚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唐僧欣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正是：

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³⁾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象灯，灯架高檠。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兔儿灯，檐下精神。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韂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那红妆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贪欢；绿水桥边，闹吵吵，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诗曰：

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⁴⁾。乱哄哄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跷的，装鬼的，骑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却才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内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

唐僧回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众僧道：“老师不知。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旻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两银子。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还有杂项缴缠使用，将有五万馀两，只点得三夜。”行者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点得尽？”众僧道：“这缸内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里人家，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却就年成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唬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回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唐僧道：“怎见得是佛来看灯？”众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连请不回。

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唬得那八戒两边寻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行者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即被他侮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行者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回寺，看守马匹、行李，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

好大圣，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倏尔风息。见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嵯峨。好山：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顶巅高万仞，峻岭叠千湾。野花佳木知春发，杜宇黄莺应景妍。能巍奕，实巉岩，古怪崎岖险又艰。停玩多时人不语，只听虎豹有声鼾。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兔青狼去复还。深涧水流千万里，回湍激石响潺潺。

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泰。”大圣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像化形而来。

大圣即掣出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旁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行者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宽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保佑吾师，都往那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否，乐盛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作‘三阳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

行者恨恨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功遭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装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行未数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那里“唿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唤！”行者道：“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言，急入里边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什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那老妖听说，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

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唐僧战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怎么见佛像不躲，却冲撞我的云路？”唐僧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云路。”

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甚名字，快实实供来，我饶你性命。”唐僧道：“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为僧。后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又因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回生阳世，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大阐都纲。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化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贫僧来取，因赐号三藏，即倚唐为姓，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的个姓孙，名悟空行者，乃齐天大圣归正。”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行者闪在石崖上，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

彩面环睛，二角峥嵘。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一体花纹如彩画，满身锦绣若蜚英。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暖，一脸昂毛热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焰，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赛银针。个个勇而猛，手持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扢挞藤。

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头鬼怪，各执枪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那妖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行者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赶近前，抡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

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一棒敢来迎。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乒乓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一朝斗至天将晚，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心，各抡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更不来赶，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只待拿住孙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提。

却说行者驾云回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听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回？端的师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昨夜闻风而赶，至天晓，到一山，不见。幸四值功曹传言道：那山叫作青龙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唤作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原来积年在此偷油，假变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今年遇见我们，他不知好歹，反连师父都摄去。老孙审得此情，吩咐功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我寻近门前叫骂。那三怪齐出，都像牛头鬼形。大的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引一窝子牛头鬼怪，摇旗擂鼓，与老孙斗了一日，杀个手平。那妖王摇动旗，小妖都来，我见天晚，恐不能取胜，所以驾筋斗回来也。”八戒道：“那里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说是牛头鬼怪，故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论老孙看那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锯下角来，倒值好几两银子哩！”

正说处，众僧道：“孙老爷可吃晚斋？”行者道：“方便吃些儿，不吃也罢。”众僧道：“老爷征战这一日，岂不饥了？”行者笑道：“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老孙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众僧不知是实，只以为说笑。须臾拿来，行者也吃了，道：“且收拾睡觉，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师父也。”沙僧在旁道：“哥哥说那里话！常言道：‘停留长智。’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把师父害了，却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师父。稍迟，恐有失也。”八戒闻言，抖擞神威道：“沙兄弟说得是！我们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看守行李、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来，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免却灯油，以苏概县小民之困，却不是好？”众僧领诺，称谢不已。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正是那：

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

毕竟不知此去胜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金谷园：西晋文学家石崇的花园。

(2) 辋川图：王维所绘的有关辋川的名胜的画，就是辋川图。

(3) 冯夷：神话传说中的天神名。

(4) 金吾不禁：意思是这天晚上解除警戒，可自由游玩。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驾着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沙僧道：“这门闭紧，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圣，收了棒，捻着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作个火焰虫儿。真个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　　飞近石门悬看，旁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攲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又至中厅里面，全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概因命里有灾愆。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喜道：“悟空，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

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师情。”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才子老孙看时，妖精都睡着。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领着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们，紧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听见叫唤，却才醒了。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着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齐喊道：“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馀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着门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

那三怪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提。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执着刀，抡着斧，灯火齐明，问道：“你这厮怎样开锁，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段！”慌得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着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道：“早就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亦不喧哗。

沙僧道：“闭门不喧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得是。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道：“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着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率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抡兵。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这场好杀：

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宝杖人间少，妖怪顽心不让他。钺斧口明尖利，藤条节懞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剁棒迎争胜负，钯抡刀砍两交搽。扢挞藤条降怪杖，翻翻复复逞豪华。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哞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躘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筋斗云，脱身而去。

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垂泪道：“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师徒们凄凄惨惨不提。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着，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个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馀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青龙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斗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与妖怪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认便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行者连忙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备言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说：‘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旁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着你四人，岂可不去？趁早飞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前骂道：“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他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什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

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的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抡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大圣率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孙大圣率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时追袭。

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琚⁽¹⁾、宝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擒拿。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却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抡着棒，捻着诀，辟开水径，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²⁾，冲天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急忙点兵。

顷刻间，龟鳖鼋鼍，鳊鲌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即时小龙王率众前来。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着井宿。摩昂率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

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津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率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赞扬称谢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牌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吩咐：“悟空，将馀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酬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备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馕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

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天明时，酬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琚：即砗磲，海中的大贝壳。

(2) 花花花：形容水的响声。

(3) 的决：处决。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　　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提。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

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什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

倒也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祇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急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¹⁾，都可随喜⁽²⁾；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头底⁽³⁾，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祇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祇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祇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

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众僧道：“我这山唤作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作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叠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忆昔檀那⁽⁴⁾须达多⁽⁵⁾，曾将金宝济贫疴。祇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馀，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

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祇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只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回去。

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什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什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窗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哄哄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大人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喜悦，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

驿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馀年。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号作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日正当热闹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朝。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

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

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作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

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傞一傞，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神威，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像。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想是绣球打着，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

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

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球，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

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享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唬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他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唐僧徒弟不提。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懒，你不阻我啊，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个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球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又不是爬山蹱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样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抡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话！”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我们为何？”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哩！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这正是：

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

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

(1) 十方常住：指各方都来礼拜的寺庙。

(2) 随喜：参观的意思。

(3) 头底：这里是底细的意思。

(4) 檀那：佛教语，指施主。

(5) 须达多：古印度舍卫国给孤独长者的本名，祇园的施主。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

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

“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像。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

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¹⁾。超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

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²⁾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提。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赔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名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

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³⁾！”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正是：

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提，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服侍赏春景消迟日也。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像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子⁽⁴⁾，以待十二日佳配。

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好去处：

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叠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漫。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向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

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漫，燕来画栋叠香尘。

夏景诗曰：

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

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

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必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

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

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

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

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

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发村了！这是什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嚷嚷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馀席。”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

喜词云：

喜，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

会词云：

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

佳词云：

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云：

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喨，两行朱紫嫔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国王喜滋滋，进了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

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

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

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凭大哥主张。”

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走，慌得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什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

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

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

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回分解。

————————————————————

(1) 四相：此处指生、住、异、灭。

(2) 周堂：旧时将适宜婚嫁的日子称为周堂。是一种迷信的说法。

(3) 了当不得：承受不起。

(4) 添妆（nuǎn）子：指新娘的陪嫁物。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欣然，叮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

娉婷袅娜，玉质冰肌。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徵羽，抑扬高下齐。清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

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我王万岁，万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急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够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

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摇。刮折牡丹攲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春风吹折芰荷楟，冬雪压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

三藏一发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捽捽头，摇落了钗环首饰，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就在花园斗起。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这一场：

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那怪久知唐圣僧，要求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大圣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只叫：“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提。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铁棒收作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率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

这大圣用心力抡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舂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什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已得，洪濛判处我当先。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

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铁棒劈面就打。那妖邪抡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发狠相持。这一场：

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原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赢，劖语劖言齐斗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回，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嫔妃、皇后也正仓皇，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鹊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往天门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挡住。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场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后妃各各回宫。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提。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叩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作什么名字？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作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他就变作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我保唐僧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了人衣、首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

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抡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这行者愈发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太阴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行者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太阴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

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直鼻垂酥，果赛霜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

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抬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

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什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¹⁾散闷耍子而已！”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却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兔儿怀恨前仇，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素娥摄抛荒野，他却变形哄你。这段因果，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国王闻说，又心意惭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曾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众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宽。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神佛，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已近二更。正是那：

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

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孚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

当夜各寝不提。

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朝毕，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

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步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道：‘悲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祇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本寺顽僧污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见公主在宫无恙，所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阴星收去。贤公主现在布金寺装风也。”

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者。良久，国王又问：“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旨：“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率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主也。”

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步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欲配唐僧，并赶捉赌斗，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

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

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

草林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馀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

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面房边，那公主还装风胡说。老僧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铁锁，开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污，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文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仍着工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号，唤作“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后妃母子，复聚首团。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提。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宝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无已，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

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

毕竟不知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拉闲：扯白话，聊天。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话表唐僧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他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回不提。他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时节：

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馀熟，麦随风里成。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在那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什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们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却有甚跷蹊，又捉弄你也？”

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着头，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什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作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们的话头。”

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向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们相貌。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着头，不敢仰视。转过拐角，果见一条南北大街。

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书着“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沙僧道：“大哥说得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赞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

香云叆叇，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幡，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琉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员外行礼。员外搀住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又见那：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许多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账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只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馀，待做了圆满，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欢喜，都就权且应承不提。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妈妈问道：“是那里来的僧，这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

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说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八戒掬着嘴道：“我三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那妈妈一发害怕。

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回，来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那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作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卷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倒也：

大扬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诽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唐僧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¹⁾家哩？”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再不敢言。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赔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宽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起程。”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馀年，更不曾遇着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不容诛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什么！”母子遂抽身进去。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我们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僧嗤嗤的笑在一边。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什么？”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不多时，天又晚了。吃了晚斋，各归寝处。正是那：

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

当时三四更天气，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身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巳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沙僧刷鞄马匹，套起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见那：

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那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揭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够有五六碗，把那馒头、卷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不及奉斋，俟回来谢罢。”众等让叙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喧天，旗旛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

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犹不忍舍，噙着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我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这正是：

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着担，努着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什么路，像抢丧踵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转大唐，奏过主公，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这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吓吓的暗笑，不敢复言。

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作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些杂草丛菁。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挨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

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

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老爷、老娘：外祖父、外祖母。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因宿娼、饮酒、赌博，花费了家私，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算道本城那家是第一个财主，那家是第二个财主，去打劫些金银用度。内有一人道：“也不用缉访，也不须算计，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我们乘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备，火甲等也不巡逻，就此下手，劫他些资本，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岂不美哉！”众贼欢喜，齐了心，都带了短刀、蒺藜、拐子、闷棍、麻绳、火把，冒雨前来。打开寇家大门，呐喊杀入。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躲个干净。妈妈儿躲在床底；老头儿闪在门后；寇梁、寇栋与着亲的几个儿女，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那伙贼，拿着刀，点着火，将他家箱笼打开，把些金银宝贝，首饰衣裳，器皿家伙，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拼了命，走出门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够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那众强人那容分说，赶上前，把寇员外撩阴一脚，踢翻在地，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悠悠别世人！众贼得了手，走出寇家，顺城脚做了软梯，漫城墙一一系出，冒着雨连夜奔西而去。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已死在地下。放声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

将四更时，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花扑扑⁽¹⁾的送他，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众。扶着寇梁道：“儿啊，不须哭了。你老子今日也斋僧，明日也斋僧，岂知今日做圆满，斋着那一伙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亲，怎么是送命的僧？”妈妈道：“贼势凶勇，杀进房来，我就躲在床下，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你说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户墙垣，窗棂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寇栋道：“失状如何写？”寇梁道：“就依母亲之言。”写道：

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

一家子吵吵闹闹，不觉天晓。一壁厢传请亲人，置办棺木；一壁厢寇梁兄弟，赴府投词。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

平生正直，素性贤良。少年向雪案攻书，早岁在金銮对策。常怀忠义之心，每切仁慈之念。名扬青史播千年，龚、黄⁽²⁾再见；声振黄堂传万古，卓、鲁⁽³⁾重生。

当时坐了堂，发放了一应事务，即令抬出放告牌。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刺史接上状去，看了这般这的，如此如彼，即问道：“昨日有人传说，你家斋僧圆满，斋得四众高僧，乃东土唐朝的罗汉，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怎么却有这般事情？”寇梁等磕头道：“爷爷，小的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年，因这四僧远来，恰足万僧之数；因此做了圆满，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将路道、门窗都看熟了。当日送出，当晚复回，乘黑夜风雨，遂明火执杖，杀进房来，劫去金银财宝，衣服首饰；又将父打死在地。望爷爷与小民做主！”刺史闻言，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共有百五十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赶唐僧四众。

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出门，上路奔西。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系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经天晓，走过华光院西去，有二十里远近，藏于山凹中，分拨金银等物。分还未了，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心犹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众贼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缘路来，又在寇家许久，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我们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缠，抢了白马凑分，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跑上大路，一字儿摆开。叫道：“和尚，不要走！快留下买路钱，饶你性命！牙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决不留存！”唬得个唐僧在马上乱战，沙僧与八戒心慌，对行者道：“怎的了，怎的了！苦奈得半夜雨天，又早遇强徒断路，诚所谓‘祸不单行’也！”行者笑道：“师父莫怕，兄弟勿忧，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子，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当胸道：“列位是做什么的？”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额颅下没眼，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行者闻言，满面赔笑道：“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贼徒发狠叫：“杀了！”行者假假的惊恐道：“大王，大王！我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莫怪！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账的。凡有经钱、衬钱，那里化缘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尽是我管出入。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他却只会念经，不管闲事，财色俱忘，一毫没有。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只会挑担。你把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缠、衣钵，尽情送你。”众贼听说：“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过去。”

行者回头使个眼色，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往西径走。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挝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个咒语，乃是个定身之法。喝一声：“住！”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的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回来，回来！”八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师兄供出我们来了！他身上又无钱财，包袱里又无金银，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叫我们是剥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乱说！大哥是个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怪，也能收服，怕这几个毛贼？他那里招呼，必有话说，快回去看看。”

长老听言，欣然转马，回至边前，叫道：“悟空，有甚事叫回来也？”行者道：“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八戒近前推着他，叫道：“强盗，你怎的不动弹了？”那贼浑然无知，不言不语。八戒道：“好的痴痖了！”行者笑道：“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曾定口，怎么连声也不做？”行者道：“师父请下马坐着。常言道：‘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都扳翻倒，捆了，教他供一个供状，看他是个雏儿强盗，把势强盗。”沙僧道：“没绳索哩。”行者即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一齐下手，把贼扳翻，都四马攒蹄捆住，却又念念解咒，那伙贼渐渐苏醒。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做了几年买卖？打劫了有多少东西？可曾杀伤人口？还是初犯，却是二犯，三犯？”众贼开口道：“爷爷饶命！”行者道：“莫叫唤！从实供来！”众贼道：“老爷，我们不是久惯做贼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赌钱，宿娼玩耍，将父祖家业，尽花费了，一向无干，又无钱用。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资财豪富，昨日合伙，当晚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银服饰，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忽见老爷们来。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必定身边有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快走，人心不足，故又来邀截。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将我们困住。万望老爷慈悲，收去那劫的财物，饶了我的性命也！”

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员外十分好善，如何招此灾厄？”行者笑道：“只为送我们起身，那等彩帐花幢，盛张鼓乐，惊动了人眼目，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今又幸遇着我们，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三藏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与八戒、沙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行李。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这唐僧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诗为证，诗曰：

恩将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

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歹？”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器，又伙了些人，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之。”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说不了，众兵卒至边前，撒开个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里摇摆哩！”一拥上前，先把唐僧抓下马来，用绳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齐捆了；穿上杠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只见那：

唐三藏，战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孙行者，笑嘻嘻，要施手段。

众官兵攒拥扛抬，须臾间，拿到城里。径自解上黄堂报道：“老爷，民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捡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设法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捕获，却巧言报恩。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何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递得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

三藏闻言，一似大海烹舟，魂飞魄丧。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辩？”行者道：“有赃是实，折辩何为！”刺史道：“正是啊！赃证现存，还敢抵赖？”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结脑箍，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皂隶们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箍，收紧了一勒，扢扑的把索子断了。又结又箍，又扢扑的断了。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郭迎接。”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八戒、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

三藏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行者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叫，倒好耍子！”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⁴⁾，扣拽了滚肚、敌脑、攀胸。禁子们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三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

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了，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行者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虽有几件布衣，虽有个引袋，俱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抖开看时，但只见：

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攒。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边。

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走来喝道：“你们在此嚷甚的？”禁子们跪道：“老爹才子却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把这两个包袱与我。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⁵⁾。”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们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衣物。待明日太爷再审，方知端的。”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裹，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晚，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挨至四更三点，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辩，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尽，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作个蜢虫儿，从房檐瓦缝里飞出。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径飞向寇家门首。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豆腐的。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

那老儿忽的叫声：“妈妈，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作寇铭，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放些租账，也讨不起。他到二十岁时，那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作穿针儿，却倒旺夫。自进他门，种田又收，放账又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赚钱，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他到四十岁上，就回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命？可叹！可叹！”

行者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他就飞入寇家，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行者就叮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唬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那妈妈子胆大，把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两个儿子一发慌了，不住的叩头垂泪，只叫：“爹爹！！！”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说的。”——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啊！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什么无辜？”行者喝道：“那里有个什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首官，官府又未细审；又如今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宁，报与阎王。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愿认招回，只求存殁均安也。”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青伞，搴着一张交床，更不识是什么故事，行者就叮在中间。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弯着腰梳洗。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刺史唬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梳洗毕，穿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刺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发声？切勿为邪为祟，恐唬家众。”行者暗笑道：“此是他大爷的神子！”却就绰着经儿叫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不审来音，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行者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

行者又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已发白。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他思道：“蜢虫儿说话，被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后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作个蜢虫儿，从监房瓦缝儿飞入，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刺史着令进来。二人将解状递上。刺史见了，发怒道：“你昨日递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赃去，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二人滴泪道：“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道：‘唐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夺获财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俱不安，报了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庶免灾咎：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递个解词。望老爷方便，方便！”刺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那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冤枉。”

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刺史又大惊失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当时开了监门提出。八戒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老孙俱已干办停当。上堂切不可下跪，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却等我问他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些儿，等我打他你看。”

说不了，已至堂口。那刺史、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都下来迎接道：“圣僧昨日来时，一则接上司忙迫，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未及细问端的。”唐僧合掌躬身，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众官满口认称，都道：“错了，错了！莫怪，莫怪！”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行者近前努目睁看，厉声高叫道：“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狱中人得了，快快还我！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枉拿平人做贼，你们该个甚罪？”府县官见他作恶，无一个不怕，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收行李的取行李来，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众官只以寇家遮饰。三藏劝解了道：“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们且到寇家去，一则吊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看是那个打他。”

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吆吆喝喝，一拥而出。那些府县多官，也一一俱到寇家。唬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接进厅。只见他孝堂之中，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那个打死的，羞他一羞！”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行者道：“列位大人，略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等我去了就来。”

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一天瑞气护元神。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起死回生之圣。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提。

那大圣一路筋斗云，直至幽冥地界，径撞入森罗殿上，慌得那：

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千株剑树皆攲侧，万叠刀山尽坦平。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超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

十阎王接下大圣，相见了，问及何来何干。行者道：“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是那个收了？快点查来与我。”十阎王道：“寇洪善士，也不曾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他引见地藏也。”行者即别了，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礼毕，具言前事。菩萨喜道：“寇洪阳寿，只该卦数，命终，不染床席，弃世而来。我因他斋僧，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一纪，教他跟大圣去。”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寇洪见了行者，声声叫道：“老师，老师，救我一救！”行者道：“你被强盗踢死。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既蒙菩萨放回，又延你阳寿一纪，待十二年之后，你再来也。”那员外顶礼不尽。

行者谢辞了菩萨，将他吹化为气，掉于衣袖之间，同去幽府，复返阳间。驾云头，到了寇家。即唤八戒捎开材盖，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

那员外爬出材来，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师父，寇洪死于非命，蒙师父至阴司救活，乃再造之恩！”言谢不已。及回头，见各官罗列，即又磕头道：“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刺史道：“你儿子始初递失状，坐名告了圣僧，我即差人捕获；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夺取财物，送还你家；是我下人误捉，未得详审，当送监禁。今夜被你显魂，我先伯亦来家诉告；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所以放出圣僧，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那员外跪道：“老爹，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是我难舍，向贼理说，不期被他一脚，撩阴踢死，与这四位何干！”叫过妻子来：“是谁人踢死，你等辄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刺史宽恩，免其罪过。寇洪教安排筵宴，酬谢府县厚恩。个个未坐回衙。至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却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咦！这正是：

地辟能存凶恶事，天高不负善心人。逍遥稳步如来径，只到灵山极乐门。

毕竟不知见佛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

(1) 花扑扑：形容十分铺张。

(2) 龚、黄：指龚遂和黄霸，西汉宣帝时的廉官。

(3) 卓、鲁：指卓茂和鲁恭，后汉时的好官。

(4) 辖床：古代的一种刑具。

(5) 劈着：评判。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话表寇员外既得回生，复整理了幢旛鼓乐，僧道亲友，依旧送行不提。却说唐僧四众，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他处不同。见了些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所过地方，家家向善，户户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见林间客诵经。师徒们夜宿晓行，又经有六七日，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

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晚风清。此乃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真堂谈道，宇宙传经。花向春来美，松临雨过青。紫芝仙果年年秀，丹凤仪翔万感灵。

三藏举鞭遥指道：“悟空，好去处耶！”行者道：“师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像处，倒强要下拜；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像处，倒还不下马，是怎的说？”三藏闻言，慌得翻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只见一个道童，斜立山门之前，叫道：“那来的莫非东土取经人么？”长老急整衣，抬头观看。见他：

身披锦衣，手摇玉麈。身披锦衣，宝阁瑶池常赴宴；手摇玉麈，丹台紫府每挥尘。肘悬仙箓，足踏履鞋。飘然真羽士，秀丽实奇哉。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圣僧不识灵山客，当年金顶大仙来。

孙大圣认得他，即叫：“师父，此乃是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接我们哩。”三藏方才醒悟，进前施礼。大仙笑道：“圣僧今年才到。我被观音菩萨哄了。他十年前领佛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人，原说二三年就到我处。我年年等候，渺无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三藏合掌道：“有劳大仙盛意，感激，感激！”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同入观里。却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即命看茶摆斋，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好登佛地。正是那：

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

师徒们沐浴了，不觉天色将晚，就于玉真观安歇。

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缕，今日鲜明，观此相，真佛子也。”三藏拜别就行。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行者道：“这个讲得是。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既有本路，还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重，幸勿迟疑。”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接引旃坛上法门。

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大仙指着灵山道：“圣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蔼千重的，就是灵鹫高峰，佛祖之圣境也。”唐僧见了就拜。行者笑道：“师父，还不到拜处哩。常言道：‘望山走倒马。’离此镇还有许远，如何就拜！若拜到顶上，得多少头磕是？”大仙道：“圣僧，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此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回去也。”三藏遂拜辞而去。

大圣引着唐僧等，徐徐缓步，登了灵山。不上五六里，见了一道活水，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宽阔，四无人迹。三藏心惊道：“悟空，这路来得差了。敢莫大仙错指了？此水这般宽阔，这般汹涌，又不见舟楫，如何可渡？”行者笑道：“不差，你看那壁厢不是一座大桥？要从那桥上行过去，方成正果哩。”长老等又近前看时，桥边有一扁，扁上有“凌云渡”三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正是：

远看横空如玉栋，近观断水一枯槎。维河架海还容易，独木单梁人怎蹅！

万丈虹霓平卧影，千寻白练接天涯。十分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

三藏心惊胆战道：“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我们别寻路径去来。”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八戒慌了道：“这是路，那个敢走？水面又宽，波浪又涌，独独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生动脚？”行者道：“你都站下，等老孙走个儿你看。”

好大圣，拽开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须臾，跑将过去，在那边招呼道：“过来，过来！”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难！”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拉着八戒道：“呆子，跟我走，跟我走！”那八戒卧倒在地道：“滑，滑，滑！走不得，你饶我罢，让我驾风雾过去。”行者按住道：“这是什么去处，许你驾风雾？必须从此桥上走过，方可成佛。”八戒道：“哥啊，佛做不成也罢，实是走不得！”

他两个在那桥边，滚滚爬爬，扯扯拉拉的耍斗，沙僧走去劝解，才撒脱了手。三藏回头，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叫道：“上渡，上渡！”长老大喜道：“徒弟，休得乱玩。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他三个跳起来站定，同眼观看，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提破，只管叫：“这里来，撑拢来！”霎时撑近岸边，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见了，又心惊道：“你这无底的破船儿，如何渡人？”佛祖道：“我这船：

鸿濛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孙大圣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师父还抖衣服，垛鞋脚，报怨行者。行者却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都立在舟旱　之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上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

此诚所谓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之法。四众上岸回头，连无底船儿却不知去向。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三藏方才省悟，急转身，反谢了三个徒弟。行者道：“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我等亏师父解脱，借门路修功，幸成了正果；师父也赖我等保护，秉教伽持，喜脱了凡胎。师父，你看这面前花草松篁，鸾凤鹤鹿之胜境，比那妖邪显化之处，孰美孰恶？何善何凶？”三藏称谢不已。一个个身轻体快，步上灵山。早见那雷音古刹：

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栖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青鸾对对。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又见那黄森森金瓦叠鸳鸯，明幌幌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¹⁾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师徒们逍逍遥遥，走上灵山之巅。又见青松林下列优婆，翠柏丛中排善士。长老就便施礼，慌得那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圣僧且休行礼。待见了牟尼，却来相叙。”行者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

那长老手舞足蹈，随着行者，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那厢有四大金刚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答毕，就欲进门。金刚道：“圣僧少待，容禀过再进。”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说唐僧到了；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是打供的神僧，闻得唐僧到时，急至大雄殿下，报与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唐朝圣僧，到于宝山，取经来了。”佛爷爷大喜。即召聚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却传金旨，召唐僧进。那里边，一层一节，钦依佛旨，叫：“圣僧进来。”这唐僧循规蹈矩，同悟空、悟能、悟净，牵马挑担，径入山门。正是：

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阶。清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

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

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拜罢，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已遍，复向佛祖长跪，将通关文牒奉上。如来一一看了，还递与三藏。三藏作礼，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如来方开怜悯之口，大发慈悲之心，对三藏言曰：“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汝等远来，待要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强，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之奥旨。”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将他四众，领至楼下。看不尽那奇珍异宝，摆列无穷。只见那设供的诸神，铺排斋宴，并皆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馐百味，与凡世不同。师徒们顶礼了佛恩，随心享用。其实是：

宝焰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

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

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处正寿长生，脱胎换骨之馔，尽着他受用。二尊者陪奉四众餐毕，却入宝阁，开门登看。那厢有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遮漫万道。经柜上，宝箧外，都贴了红签，楷书着经卷名目。乃是：

《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 | 《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
《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 | 《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
《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 | 《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
《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 | 《华严经》一部…………五百卷
《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 | 《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
《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 | 《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
《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 | 《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
《金刚经》一部…………一百卷 | 《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 | 《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
《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 | 《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
《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 | 《法华经》一部…………一百卷
《瑜伽经》一部…………一百卷 | 《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
《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 | 《僧祇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
《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 | 《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
《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 | 《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
《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 | 《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
《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 | 《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
《具舍论经》一部…………二百卷 |

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什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行者见他讲口扭捏，不肯传经，他忍不住叫噪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阿傩道：“莫嚷！此是什么去处，你还撒野放刁？到这边来接着经！”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一卷卷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八戒与沙僧挑着，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一直出门。逢一位佛祖，拜两拜；见一尊菩萨，拜两拜。又到大门，拜了比丘僧、尼，优婆夷、塞，一一相辞，下山奔路不提。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傩、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却自笑云：“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问：“座边有谁在此？”只见白雄尊者闪出。古佛吩咐道：“你可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白雄尊者即驾狂风，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作神威。那阵好风，真个是：

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那唐长老正行间，忽闻香风滚滚，只道是佛祖之祯祥，未曾提防。又闻得响一声，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将马驮的经，轻轻抢去，唬得个三藏捶胸叫唤，八戒滚地来追，沙和尚护守着经担，孙行者急赶去如飞。那白雄尊者，见行者赶得将近，恐他棍头上没眼，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即将经包捽碎，抛落尘埃。行者见经包破落，又被香风吹得飘零，却就按下云头顾经，不去追赶。那白雄尊者收风敛雾，回报古佛不提。

八戒去追赶，见经本落下，遂与行者收拾背着，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垂泪道：“徒弟呀！这个极乐世界，也还有凶魔欺害哩！”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慌忙递与三藏道：“师父，这一卷没字。”行者又打开一卷，看时，也无字。八戒打开一卷，也无字。三藏叫：“通打开来看看。”卷卷俱是白纸。长老短叹长吁的道：“我东土人果是没福！似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么敢见唐王！诳君之罪，诚不容诛也！”行者早已知之，对唐僧道：“师父，不消说了。这就是阿傩、伽叶那厮，问我要人事，没有，故将此白纸本子与我们来了。快回去告在如来之前，问他掯财作弊之罪。”八戒嚷道：“正是，正是，告他去来！”四众急急回山，无好步，忙忙又转上雷音。

不多时，到于山门之外，众皆拱手相迎，笑道：“圣僧是换经来的？”三藏点头称谢。众金刚也不阻挡，让他进去，直至大雄殿前。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蜇千魔，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掯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的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即叫：“阿傩、伽叶，快将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二尊者复领四众，到珍楼宝阁之下，仍问唐僧要些人事。三藏无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穷寒路遥，不曾备得人事。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教弟子持此，沿路化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万望尊者不鄙轻亵将此收下，待回朝奏上唐王，定有厚谢。只是以有字真经赐下，庶不孤钦差之意，远涉之劳也。”那阿傩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香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经的人事！”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伽叶却才进阁检经，一一查与三藏。三藏却叫：“徒弟们，你们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却都是有字的。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收拾齐整，驮在马上；剩下的，还装了一担，八戒挑着。自己行囊，沙僧挑着。行者牵了马，唐僧拿了锡杖，按一按毗卢帽，抖一抖锦袈裟，才喜喜欢欢，到我佛如来之前。正是那：

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

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

阿傩、伽叶引唐僧来见如来。如来高升莲座，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遍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大众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该坐的请登宝座，该立的侍立两旁。一时间，天乐遥闻，仙音嘹喨，满空中祥光叠叠，瑞气重重，诸佛毕集，参见了如来。如来问：“阿傩、伽叶，传了多少经卷与他？可一一报数。”二尊者即开报：“现付去唐朝：

《涅槃经》…………四百卷 | 《菩萨经》…………三百六十卷
《虚空藏经》…………二十卷 | 《首楞严经》…………三十卷
《恩意经大集》…………四十卷 | 《决定经》…………四十卷
《宝藏经》…………二十卷 | 《华严经》…………八十一卷
《礼真如经》…………三十卷 | 《大般若经》…………六百卷
《金光明品经》…………五十卷 | 《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
《维摩经》…………三十卷 | 《三论别经》…………四十二卷
《金刚经》…………一卷 | 《正法论经》…………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 | 《五龙经》…………十卷
《菩萨戒经》…………六十卷 | 《大集经》…………三十卷
《摩竭经》…………一百四十卷 | 《法华经》…………十卷
《瑜伽经》…………三十卷 | 《宝常经》…………一百七十卷
《西天论经》…………三十卷 | 《僧祇经》…………一百一十卷
《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 | 《起信论经》…………五十卷
《大智度经》…………九十卷 | 《宝威经》…………一百四十卷
《本阁经》…………五十六卷 | 《正律文经》…………十卷
《大孔雀经》…………十四卷 | 《维识论经》…………十卷
《具舍论经》…………十卷 |

在藏总经，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与东土圣僧传留在唐。现俱收拾整顿于人马驮担之上，专等谢恩。”

三藏四众拴了马，歇了担，一个个合掌躬身，朝上礼拜。如来对唐僧言曰：“此经功德，不可称量。虽为我门之龟鉴，实乃三教之源流。若到你那南赡部洲，示与一切众生，不可轻慢。非沐浴斋戒，不可开卷。宝之！重之！盖此内有成仙了道之奥妙，有发明万化之奇方也。”三藏叩头谢恩，信受奉行，依然对佛祖遍礼三匝，承谨归诚，领经而去；去到三山门，一一又谢了众圣不提。

如来因打发唐僧去后，才散了传经之会。旁又闪上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还少八日，不合藏数。望我世尊，早赐圣僧回东转西，须在八日之内，庶完藏数，准弟子缴还金旨。”如来大喜道：“所言甚当。准缴金旨。”即叫八大金刚吩咐道：“汝等快使神威，驾送圣僧回东，把真经传留，即引圣僧西回。须在八日之内，以完一藏之数。勿得迟违。”金刚随即赶上唐僧，叫道：“取经的，跟我来！”唐僧等俱身轻体健，荡荡飘飘，随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才是：

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

毕竟不知回东土怎生传授，且听下回分解。

————————————————————

(1) 优钵：梵语。这里指一种花名。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话表八金刚既送唐僧回国不提。那三层门下，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弟子等向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今日圣僧行满，菩萨缴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菩萨亦甚喜道：“准缴，准缴。”又问道：“那唐僧四众，一路上心行何如？”诸神道：“委实心虔志诚，料不能逃菩萨洞察；但只是唐僧受过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弟子已谨记在此。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蔷萨从头看了一遍。上写着：

蒙差揭谛皈依旨 | 谨记唐僧难数清 | 金蝉遭贬第一难
出胎几杀第二难 | 满月抛江第三难 | 寻亲报冤第四难
出城逢虎第五难 | 落坑折从第六难 | 双叉岭上第七难
两界山头第八难 | 陡涧换马第九难 | 夜被火烧第十难
失却袈裟十一难 | 收降八戒十二难 | 黄风怪阻十三难
请求灵吉十四难 | 流沙难渡十五难 | 收得沙僧十六难
四圣显化十七难 | 五庄观中十八难 | 难活人参十九难
贬退心猿二十难 | 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 | 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
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 | 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 | 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
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 | 被魔化身二十七难 | 号山逢怪二十八难
风摄圣僧二十九难 | 心猿遭害三十难 | 请圣降妖三十一难
黑河沉没三十二难 | 搬运车迟三十三难 | 大赌输赢三十四难
祛道兴僧三十五难 | 路逢大水三十六难 | 身落天河三十七难
鱼篮现身三十八难 | 金山遇怪三十九难 | 普天神难伏四十难
向佛根源四十一难 | 吃水遭毒四十二难 | 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
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 | 再贬心猿四十五难 | 难辨猕猴四十六难
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 | 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 | 收缚魔王四十九难
赛城扫塔五十难 | 取宝救僧五十一难 | 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 | 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 | 稀柿同秽阻五十五难
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 | 拯救疲癃五十七难 | 降妖取后五十八难
七情迷没五十九难 | 多目遭伤六十难 | 路阻狮驼六十一难
怪分三色六十二难 | 城里遇灾六十三难 | 请佛收魔六十四难
比丘救子六十五难 | 辨认真邪六十六难 | 松林救怪六十七难
僧房卧病六十八难 | 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 | 灭法国难行七十难
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 | 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 | 失落兵器七十三难
会庆钉钯七十四难 | 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 | 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
赶捉犀牛七十七难 | 天竺招婚七十八难 | 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
凌云渡脱胎八十难 | 路经十万八千里 | 圣僧历难簿分明

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令揭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这揭谛得令，飞云一驾向东来。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金刚闻得此言，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噫！正是那：

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

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殊不结丹。

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们走快了些儿，教我们在此歇歇哩。”大圣道：“俗语云：‘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三藏道：“你三个且休斗嘴。认认方向，看这是什么地方。”沙僧转头四望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水响。”行者道：“水响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啊，仔细看在那岸。”行者纵身跳起，用手搭凉篷，仔细看了，下来道：“师父，此是通天河西岸。”三藏道：“我记起来了。东岸边原有个陈家庄。那年到此，亏你救了他儿女，深感我们，要造船相送，幸白鼋伏渡。我记得西岸上，四无人烟。这番如何是好？”八戒道：“只说凡人会作弊，原来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奉佛旨，教送我们东回，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丢下我们？如今岂不进退两难！怎生过去！”沙僧道：“二哥休报怨。我的师父已得了道。前在凌云渡已脱了凡胎，今番断不落水。教师兄同你我都做起摄法，把师父驾过去也。”行者频频的暗笑道：“驾不去，驾不去！”你看他怎么就说个驾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说破飞升之奥妙，师徒们就一千个河也过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数未完，还该有一难，故羁留于此。

师徒们口里纷纷的讲，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边，忽听得有人叫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四众皆惊。举头观看，四无人迹，又没舟船，却是一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着头叫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行者笑道：“老鼋，向年累你，今岁又得相逢。”三藏与八戒、沙僧都欢喜不尽。行者道：“老鼋，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来。”那鼋即纵身爬上河来。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老鼋，好生走稳着。”那老鼋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将他师徒四众，连马五口，驮在身上，径回东岸而来。诚所谓：

不二门中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

秉证三乘随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元遇老鼋。

老鼋驮着他们，波踏浪，行经多半日，将次天晚，好近东岸，忽然问曰：“老师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见我佛如来，与我问声归着之事，还有多少年寿，果曾问否？”原来那长老自到西天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步上灵山，专心拜佛及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意念只在取经，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无言可答；却又不敢欺，打诳语，沉吟半晌，不曾答应。老鼋即知不曾替问，他就将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把他四众连马并经，通皆落水。咦！还喜得唐僧脱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经沉底。又幸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笑巍巍显大神通，把唐僧扶驾出水，登彼东岸。只是经包、衣服、鞍辔俱湿了。

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闪俱作，走石飞沙。但见那：

一阵风，乾坤波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

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抡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乃是些阴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劳攘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长老一身水衣，战兢兢的道：“悟空，这是怎的起？”行者气呼呼的道：“师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可以与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寿享长春，法身不朽：此所以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欲来暗夺之耳。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雷不能轰，电不能照，雾不能迷；又是老孙抡着铁棒，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及至天明，阳气又盛：所以不能夺去。”

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谢不尽。少顷，太阳高照，却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旁，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个是：

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雾光。

自此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

他四众检看经本，一一晒晾，早见几个打鱼人，来过河边，抬头看见。内有认得的道：“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里人？怎么认得我们？”渔人道：“我们是陈家庄上人。”八戒道：“陈家庄离此有多远？”渔人道：“过此冲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师父，我们把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他那里有住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却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罢。在此晒干了，就收拾找路回也。”那几个渔人，行过南冲，恰遇着陈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陈澄道：“你在那里看见？”渔人回指道：“都在那石上晒经哩。”

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走过冲来望见，跑近前跪下道：“老爷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舍下，却在这里盘弄？快请，快请到舍。”行者道：“等晒干了经，和你去。”陈澄又问道：“老爷的经典、衣物，如何湿了？”三藏道：“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驮渡河东。已将近岸，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我本未曾问得，他遂淬在水内，故此湿了。”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陈澄拜请甚恳，三藏无已，遂收拾经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晒经石上犹有字迹。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师徒们果收拾毕，同陈澄赴庄。

那庄上人家，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若老若幼，都来接看。陈清闻说，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又命鼓乐吹打。少顷到了，迎入。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拜见，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随命看茶摆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间之食。二老苦劝，没奈何，略见他意。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食，也道：“够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碗。行者道：“呆子也不吃了？”八戒道：“不知怎么，脾胃一时就弱了。”遂此收了斋筵，却又问取经之事。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及至雷音寺参如来，蒙珍楼赐宴，宝阁传经，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故传无字之经，后复拜告如来，始得授一藏之数，并白鼋淬水，阴魔暗夺之事，细细陈了一遍，就欲拜别。

那二老举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儿女深恩莫报，已创建一座院宇，名曰救生寺，专侍奉香火不绝。”又唤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一秤金叩谢，复请至寺观看。三藏却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与他念了一卷《宝常经》。后至寺中，只见陈家又设馔在此。还不曾坐下，又一起来请。还不曾举箸，又一起来请。络绎不绝，争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辞，略略见意。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

山门红粉腻，多赖施主功。一座楼台从此立，两廊房宇自今兴。朱红隔扇，七宝玲珑。香气飘云汉，清光满太空。几株嫩柏还浇水，数干乔松未结丛。活水迎前，通天叠叠翻波浪；高崖倚后，山脉重重接地龙。

三藏看毕，才上高楼。楼上果装塑着他四众之像。八戒看见，扯着行者道：“兄长的相儿甚像。”沙僧道：“二哥，你的又像得紧。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三藏道：“却好，却好！”遂下楼来。下面前殿后廊，还有摆斋的候请。行者却问：“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众老道：“那庙当年拆了。老爷，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岁岁丰登，却是老爷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赐耳，与我们何与！但只我们自今去后，保你这一庄上人家，子孙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雨顺风调。”众等却叩头拜谢。

只见那前前后后，更有献果献斋的，无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时节吃得，却没人家连请十请；今日吃不得，却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饶他气满，略动手，又吃过八九盘素食。纵然胃伤，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已皆尽饱，又有人来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爱！望今夕暂停，明早再领。”

时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经，不敢暂离，就于楼下打坐看守。将及三更，三藏悄悄的叫道：“悟空，这里人家，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恐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我们趁此深夜，人皆熟睡，寂寂的去了罢。”八戒却也知觉，沙僧尽自分明，白马也能会意。遂此起了身，轻轻的抬上驮垛，挑着担，从庑廊驮出。到于山门，只见门上有锁。行者又使个解锁法，开了二门、大门，找路望东而去。只听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刚叫道：“逃走的，跟我来！”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起在空中。这正是：

丹成识得本来面，体健如如拜主人。

毕竟不知怎生见那唐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且不言他四众脱身，随金刚驾风而起。却说陈家庄救生寺内多人，天晓起来，仍治果肴来献，至楼下，不见了唐僧。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寻，俱慌慌张张，莫知所措，叫苦连天的道：“清清把个活佛放去了！”一会家无计，将办来的品物，俱抬在楼上祭祀烧纸。以后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告病的，保安的，求亲许愿，求财求子的，无时无日，不来烧香祭赛。真个是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不提。

却说八大金刚使第二阵香风，把他四众，不一日，送至东土，渐渐望见长安。原来那太宗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关外起建了望经楼接经。太宗年年亲至其地。

恰好那一日出驾复到楼上，忽见正西方满天瑞霭，阵阵香风，金刚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间乃长安城了。我们不好下去，这里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孙大圣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传了经与汝主，即便回来。我在霄汉中等你，与你一同缴旨。”大圣道：“尊者之言虽当，但吾师如何挑得经担，如何牵得这马，须得我等同去一送。烦你在空少等，谅不敢误。”金刚道：“前日观音菩萨启过如来，往来只在八日，方完藏数。今已经四日有馀，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误了期限。”八戒笑道：“师父成佛，我也望成佛，岂有贪图之理！泼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经，就来与你回向也！”呆子挑着担，沙僧牵着马，行者领着圣僧，都按下云头，落于望经楼边。

太宗同多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道：“御弟来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搀起，又问：“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即命侍官：“将朕御车马扣背，请御弟上马，同朕回朝。”唐僧谢了恩，骑上马。大圣抡金箍棒紧随。八戒、沙僧俱扶马挑担，随驾后共入长安。真个是：

当年清宴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水陆场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

关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众，随驾入朝。满城中无一不知是取经人来了。却说那长安唐僧旧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见几株松树一颗颗头俱向东，惊讶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风，如何这树头都扭过来了？”内有三藏的旧徒道：“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来了！”众僧问道：“你何以知之？”旧徒曰：“当年师父去时，曾有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树枝头若是东向，我即回矣。’我师父佛口圣言，故此知之。”急披衣而出。至西街时，早已有人传播说：“取经的人适才方到，万岁爷爷接入城来了。”众僧听说，又急急跑来，却就遇着。一见大驾，不敢近前，随后跟至朝门之外。

唐僧下马，同众进朝。唐僧将龙马与经担，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阶之下。太宗传宣：“御弟上殿。”赐坐。唐僧又谢恩坐了，教把经卷抬来。行者等取出，近侍官传上。太宗又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道：“臣僧到了灵山，参见佛祖，蒙差阿傩、伽叶二尊者先引至珍楼内赐斋，次到宝阁内传经。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备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经与了。当谢佛祖之恩，东行，忽被妖风抢了经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赶夺，却俱抛掷散漫。因展看，皆是无字空本。臣等着惊，复去拜告恳求。佛祖道：‘此经成就之时，有比丘圣僧将下山与舍卫国赵长者家看诵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意思还嫌卖贱了，后来子孙没钱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只得将钦赐紫金钵盂送他，方传了有字真经。此经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检了几卷传来，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数盖合一藏也。”

太宗更喜，教：“光禄寺设宴开东阁酬谢。”忽见他三徒立在阶下，容貌异常，便问：“高徒果外国人耶？”长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臣又呼他为孙行者。他出身原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困压在西番两界山石匣之内，蒙观音菩萨劝善，情愿皈依，是臣到彼救出，甚亏此徒保护。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臣又呼他为猪八戒。他出身原是福陵山云栈洞人氏。因在乌斯藏高老庄上作怪，即蒙菩萨劝善，亏行者收之。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臣又呼他为沙和尚。他出身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那匹马不是主公所赐者。”太宗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蛇盘山鹰愁涧涉水，原马被此马吞之，亏行者请菩萨问此马来历，原是西海龙王之子，因有罪，也蒙菩萨救解，教他与臣作脚力。当时变作原马，毛片相同。幸亏他登山越岭，跋涉崎岖。去时骑坐，来时驮经，亦甚赖其力也。”太宗闻言，称赞不已。又问：“远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叫：“徒弟，将通关文牒取上来，对主公缴纳。”当时递上。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涉。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又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览毕，收了。

早有当驾官请宴，即下殿携手而行。又问：“高徒能礼貌乎？”三藏道：“小徒俱是山村旷野之妖身，未谙中华圣朝之礼数。万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罪他，不罪他。都同请东阁赴宴去也。”三藏又谢了恩，招呼他三众，都到阁内观看。果是中华大国，比寻常不同。你看那：

门悬彩绣，地衬红毡。异香馥郁，奇品新鲜。琥珀杯，琉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烂煮蔓菁，糖浇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几次添来姜辣笋，数番办上蜜调葵。面筋椿树叶，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莱菔，芥末拌瓜丝。几盘素品还犹可，数种奇稀果夺魁。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茧栗山东枣，江南银杏兔头梨。榛松莲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齐。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无般不备，无件不齐。还有些蒸酥蜜食兼嘉馔，更有那美酒香茶与异奇。说不尽百味珍馐真上品，果然是中华大国异西夷。

师徒四众与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太宗皇帝仍正坐当中。歌舞吹弹，整齐严肃，遂尽乐一日。正是：

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馀。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

当日天晚，谢恩宴散。太宗回宫，多官回宅。唐僧等归于洪福寺，只见寺僧磕头迎接。方进山门，众僧报道：“师父，这树头儿今早俱忽然向东。我们记得师父之言，遂出城来接。果然到了！”长老喜之不胜，遂入方丈。此时八戒也不嚷茶饭，也不弄喧头。行者、沙僧，个个稳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静。当晚睡了。

次早，太宗升朝，对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无以为酬。一夜无寐，口占几句俚谈，权表谢意。但未曾写出。”叫：“中书官来，朕念与你，你一一写之。”其文云：

盖闻二仪有象，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天地包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象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象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睹，在智犹迷。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亘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投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¹⁾，照东域而流慈。古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见常隐之世，民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归真，迁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²⁾；丽象开图，空端四八之相⁽³⁾。于是微言广被，拯禽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佛有经，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传讹邪正之术。我僧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慎敏，早悟三空⁽⁴⁾之功；长契神清，先包四忍⁽⁵⁾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使千古而传芳。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振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法游西域。乘危远迈，策杖孤征。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步；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欲达。周游西宇，十有四年。穷历异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苑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赜妙门，精穷奥业。三乘六律之道，驰骤于心田；一藏百箧之文，波涛于海口。爰自所历之国无涯，求取之经有数。总得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计五千四十八卷，译布中华，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陲。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⁶⁾之干焰，共拔迷途；朗金水⁽⁷⁾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染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矧乎人伦有识，不缘庆而成哉？方冀真经传布，并日月而无穷；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也欤！

写毕，即召圣僧。此时长老已在朝门外候谢。闻宣急入，行俯伏之礼。太宗传请上殿，将文字递与长老。览遍，复下谢恩，奏道：“主公文辞高古，理趣渊微。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答谢御弟之意，名曰‘圣教序⁽⁸⁾’。不知好否。”长老叩头，称谢不已。太宗又曰：

“朕才愧珪璋，言惭金石。至于内典，尤所未闻。口占叙文，诚为鄙拙。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循躬省虑，腼面恧心。甚不足称，虚劳致谢。”

当时多官齐贺，顶礼圣教御文，遍传内外。太宗道：“御弟将真经演诵一番，何如？”长老道：“主公，若演真经，须寻佛地。宝殿非可诵之处。”太宗甚喜。即问当驾官：“长安城寺，有那座寺院洁净？”班中闪上大学士萧奏道：“城中有一雁塔寺，洁净。”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经各虔捧几卷，同朕到雁塔寺，请御弟谈经去来。”多官遂各各捧着，随太宗驾幸寺中，搭起高台，铺设齐整。长老仍命：“八戒、沙僧，牵龙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将真经传流天下，须当誊录副本，方可布散。原本还当珍藏，不可轻亵。”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甚当，甚当！”随召翰林院及中书科各官誊写真经。又建一寺，在城之东，名曰誊黄寺。

长老捧几卷登台，方欲讽诵，忽闻得香风缭绕，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身高叫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去也。”这底下行者三人，连白马，平地而起。长老亦将经卷丢下，也从台上起于九霄，相随腾空而去。慌得那太宗与多官望空下拜。这正是：

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

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

太宗与多官拜毕，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孽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不提。

却说八大金刚，驾香风，引着长老四众，连马五口，复转灵山。连去连来，适在八日之内。此时灵山诸神，都在佛前听讲。八金刚引他师徒进去，对如来道：“弟子前奉金旨，驾送圣僧等，已到唐国，将经交纳，今特缴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职。

如来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猪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造孽，喜归大教，入吾沙门，保圣僧在路，却又有玩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八戒口中嚷道：“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如来道：“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沙悟净，汝本是卷帘大将，先因蟠桃会上打碎玻璃盏，贬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又叫那白马：“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汝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门，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

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亦谢恩讫。仍命揭谛引了马下灵山后崖，化龙池边，将马推入池中。须臾间，那马打个展身，即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飞出化龙池，盘绕在山门里擎天华表柱⁽⁹⁾上。诸佛赞扬如来的大法。

孙行者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什么紧箍咒儿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什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行者举手去摸一摸，果然无之。此时旃檀佛、斗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俱正果了本位。天龙马亦自归真。有诗为证，诗曰：

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

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

五圣果位之时，诸众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一切得道的师仙，始初俱来听讲，至此各归方位。你看那：

灵鹫峰头聚霞彩，极乐世界集祥云。金龙稳卧，玉虎安然。乌兔任随来往，龟蛇凭汝盘旋。丹凤青鸾情爽爽，玄猿白鹿意怡怡。八节奇花，四时仙果。乔松古桧，翠柏修篁。五色梅时开时结，万年桃时熟时新。千果千花争秀，一天瑞霭纷纭。

大众合掌皈依。都念：

“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喜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庄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同生极乐国，尽报此一身。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

《西游记》至此终。

————————————————————

(1) 腾汉庭而皎梦：传说汉明帝梦中见金人头顶有光，因此允许佛教传入中国。

(2) 不镜三千之光：佛教称佛祖的光芒，可以照耀大千世界。

(3) 四八之相：佛教称佛祖的化相有三十二种。四八的乘数是三十二。

(4) 三空：佛教术语。指我空、法空、我法皆空。

(5) 四忍：佛教术语。指面对困境仍能安心信守佛理不动摇。

(6) 火宅：佛教中认为生老病死如火一样燃烧，不停息。

(7) 金水：佛教中将智慧比喻成水，叫金水。

(8) 圣教序：内容记载唐玄奘取经的过程。

(9) 华表柱：古代立于宫殿、陵墓等大建筑物前，用于装饰的大石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浒传/（明）施耐庵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经典小说集．四大名著）

ISBN 978-7-5015-8441-3

Ⅰ．①水…　Ⅱ．①施…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9号

中华经典小说集．四大名著　水浒传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45.5

字　　数　96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1-3

定　　价　49.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梁山好汉简介（部分）

引首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第二十六回　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

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第四十四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拼命三火烧祝家店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苑　李逵元夜闹东京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第一百〇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第一百〇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第一百〇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第一百〇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第一百〇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第一百〇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汩没破坚城

第一百〇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第一百〇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第一百〇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第一百一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第一百一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一百一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第一百一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第一百一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第一百一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第一百一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第一百一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第一百一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水浒传》又名《忠义水浒传》，是我国四大名著之一，也是我国第一部以农民起义为题材并取得很大艺术成就的长篇小说，在中国和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关于《水浒传》的作者明人记载不一，大致有三种说法：施耐庵作，罗贯中作，施、罗合作。现在学术界大都认为是施耐庵作。

施耐庵，具体生卒年不详，原名施彦端，字肇端，号子安，别号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根据现今存世的《施氏长门谱》及后来在兴化发现的史料记载，可推测出其生平定居兴化，游历南到江浙，北到淮安。博古通今，才气横溢，举凡群经诸子，词章诗歌，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等，无不精通。35岁曾中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述，与拜他为师的罗贯中一起研究《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的创作，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终写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水浒传》版本众多，现今流传最广的版本主要有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和七十回本三种。这三大版本不同的部分都是招安之后的情节。一百回本在宋江受招安后，还有征辽、征方腊的情节。一百二十回本在一百回本的基础上又增加征田虎、征王庆的情节。七十回本在被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金圣叹进行删改后，腰斩一百回本招安以及之后的情节，以原书第七十一回卢俊义的梦作为结尾，再将第一回作为楔子，共为七十回。一般认为一百回本可能是《水浒传》成书的最早本子，也是最接近故事原型的版本。而本书所采用的版本是有着更多的故事情节、能够满足读者朋友更多的阅读欲望的一百二十回本。

《水浒传》取材于北宋末年以宋江为首的一百零八好汉从聚义梁山泊，到受朝廷招安，再到征四寇，灭叛党，最终却遭奸人谋害的英雄故事。《水浒传》的内容构成可以分为两大部分。前七十回是一大部分，主要抨击统治阶级的腐朽残忍和歌颂起义英雄的反抗精神；七十回以后写受招安、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是另一大部分。前一部分写人民反官府，反映的是阶级矛盾；后一部分写忠臣反奸臣，反映的是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宋江等受招安以后，处处受到奸臣的排挤和陷害，甚至最终被害死。这样悲剧的结局反映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忠与奸的矛盾的不可调和性，揭示了农民起义的一般归宿，指出了农民起义的局限性，也寄托了作者深沉的感慨和对历史深刻的思考。

《水浒传》以高度的艺术表现形式，生动丰富的文学语言，叙述了许多引人入胜的英雄故事，塑造了众多个性鲜明的英雄形象，如“武松打虎”“晁盖等智取生辰纲”“李逵负荆”等，不仅丰富了我国文学艺术作品的人物形象，更是对世界上一些国家的文学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数百年来，它一直深受我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喜爱。金圣叹曾有评价：“不读水浒，不知天下之奇”，“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不列颠百科全书》也提到：“元末明初的小说《水浒传》因以通俗的口语形式出现于历史杰作的行列而获得普遍的喝彩，它被认为是最有意义的一部文学作品。”

此次出版参校了一些比较权威和流行的版本，除明显的错讹之处外，一般不做改动，尽可能保留其原貌，如“周回、厮并”等词的使用。为了方便阅读，将部分字词的繁体改为简体，并消灭其中的字词及标点的错误，增加了个别难异字的注释，使全书的内容更加完善。虽然如此，由于时间匆忙，编校过程中难免存在一些疏漏，望广大读者朋友不吝指正。

编者

梁山好汉简介（部分）

呼保义宋江

人物特点：谦虚谨慎，疏财仗义，任人唯才，有杰出的组织管理才能和军事指挥才能。

主要事迹：私放晁盖，怒杀阎婆惜，浔阳楼提反诗，打破连环马，三打祝家庄，三败高俅等。

人物简介：字公明。面目黝黑，身材矮小。以“及时雨”的称号闻名天下。因黄泥冈劫生辰纲事发，宋江把官军将展开追捕的消息泄露给晁盖。及晁盖等上梁山后，遣刘唐送来书信及黄金酬谢。不料，此信落入其妾阎婆惜之手。宋江怒杀阎婆惜后被发配到江州，与李逵等相识。又因题反诗被判死罪，被梁山好汉劫法场成功救回，做了梁山好汉的副头领。在晁盖中箭身亡后坐上头把交椅，率众为朝廷招安，后被高俅用药酒毒死。

玉麒麟卢俊义

人物特点：为人谨慎，武艺超群，家世清白，艺高胆大，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主要事迹：生擒史文恭，攻打东昌府，兵陷青石峪。

人物简介：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双。京城里的员外大户。被吴用用计骗到梁山，乘船逃走时被张顺活捉。卢俊义不愿在梁山落草为寇，乘机逃走。回到京城，妻子贾氏却与管家李固做了夫妻。同时卢俊义也被官兵捉拿，屈打成招，判下死刑。宋江率梁山好汉攻打京城，石秀力劫法场，救出卢俊义，杀了奸夫淫妇。卢俊义到梁山后坐了第二把交椅。受招安后卢俊义被封为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后被高俅用药酒毒伤，不能骑马，乘船时失足落水而亡。

智多星吴用

人物特点：沉着冷静，知人善用，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主要事迹：智取生辰纲，江州劫法场，三打祝家庄，智取大名府。

人物简介：平生足智多谋，曾读万卷经书。一生屡出奇招，屡建战功。为晁盖献计，智取生辰纲。宋江在法场快被行斩时，用计劫法场，救了宋江和戴宗。宋江两次攻打祝家庄均失败，第三次攻打时，吴用利用双掌连环计攻克祝家庄。吴用在破连环马时，派时迁偷甲骗徐宁上了梁山。宋江闹华州时，吴用又出计借用宿太尉金铃吊挂，救出了史进和鲁智深。受招安后被封为武胜军承宣使。宋江、李逵被害后，吴用与花荣一同在宋江坟前上吊自杀，与宋江葬在一起。

豹子头林冲

人物特点：武艺高强，勇而有谋，为人循规蹈矩、安分守己。

主要事迹：误入白虎堂，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雪夜上梁山。

人物简介：生性耿直，爱交好汉。武艺高强，惯使丈八蛇矛。在梁山好汉中排行第六，马军五虎将中第二员。初充太尉府八十万禁军教头，因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在野猪林得到鲁智深救助。后又遭陆谦放火暗算，遂杀了陆谦，冒着风雪连夜投奔梁山泊，为王伦所不容。晁盖、吴用劫了生辰纲上山后，也为王伦所不容，林冲一气之下杀了王伦，把晁盖推上了梁山泊首领之位。征讨方腊胜利后，因为中风被迫留在六和寺养病，由武松照顾，半年后病故。

花和尚鲁智深

人物特点：思想单纯，爱憎分明，勇而有谋，豁达明理，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主要事迹：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大闹野猪林。

人物简介：梁山泊第十三位好汉，是步军第一位头领。因见郑屠欺侮金翠莲父女，三拳打死了镇关西。被官府追捕，逃到五台山削发为僧，改名鲁智深。因忍受不住佛门清规，醉打山门，毁坏金身，被长老派往东京相国寺看守菜园，因将偷菜的泼皮踢进了粪池，倒拔垂杨柳，威名远播。后因在野猪林救了林冲，高俅派人将其捉拿，遂在二龙山落草。后投奔梁山，做了步兵头领。攻打方腊时，鲁智深一杖打翻了方腊。后在六和寺圆寂。

行者武松

人物特点：崇尚忠义，勇而有谋，武艺高强，光明磊落，极具传奇魅力。

主要事迹：景阳冈打虎，血刃潘金莲，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夜走蜈蚣岭。

人物简介：山东清河县人，江湖人称武二郎。因景阳冈打虎使得威名远播，做了阳谷县步兵都头。哥哥武大郎被奸夫淫妇西门庆、潘金莲杀害。武松杀了奸夫淫妇，报案自首，被发配到孟州牢城。在安平寨牢营结识了施恩。为替施恩夺回店铺，武松大闹快活林，醉打蒋门神。后被蒋门神勾结张团练将其陷害。在飞云浦武松杀死公差，回鸳鸯楼杀死张团练、蒋门神，在十字坡张青的酒店里改扮成行者，在二龙山落草，后来投奔梁山泊。成为梁山第十四条好汉，步军第二位头领。攻打方腊时失去左臂，留在六和寺照看林冲，后出家为僧，到八十岁圆寂。

黑旋风李逵

人物特点：嫉恶如仇，莽撞急躁，侠肝义胆，粗鲁憨直，直爽率真。

主要事迹：真假李逵，中州劫法场。

人物简介：长相黝黑，善使两把大斧。排梁山泊第二十二位好汉，是步军第五位头领。因为不愿受招安而大闹东京城，扯了皇帝诏书，要杀钦差，还砍倒梁山泊旗帜，要反攻东京，为宋江夺皇帝位子，多次被宋江制止。李逵受招安后被封为镇江润州都统制。宋江喝了高俅送来的毒酒中毒后，想到自己死后李逵肯定会聚众造反，怕坏了梁山泊的忠义名声，便让李逵也喝了毒酒。

青面兽杨志

人物特点：精明能干，粗暴蛮横。

主要事迹：杨志卖刀，失陷生辰纲。

人物简介：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武举出身，官至殿司制使。因先后失陷花石纲、生辰纲，遂投二龙山落草。三山入伙打青州后上梁山入伙。为山寨马军八骠骑兼八先锋使之一。

引首

词曰：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形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江湖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恐伤弓远之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后来感的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不则这个先生吟赞，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攧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应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即位。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

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能治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著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字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一阵清风而去。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

这朝皇帝，庙号仁宗天子，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想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上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症。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住，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专要祈祷，禳谢瘟疫。

不因此事，如何教三十六员天罡下临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间，哄动宋国乾坤，闹遍赵家社稷。有诗为证：

诗曰：

万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乐无穷。
岂知礼乐笙镛治，变作兵戈剑戟丛。
水浒寨中屯节侠，梁山泊内聚英雄。
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份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¹⁾付与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²⁾，一行部队，离了东京，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一行人从，上了路途，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击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罄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太尉，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³⁾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奉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份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⁴⁾，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藏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像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躐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了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
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
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⁵⁾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得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⁶⁾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扒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着，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砣石边。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但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径抢到盘砣石边，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扒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栗子比馉饳儿⁽⁷⁾大小，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却待再要上山去。正欲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来。太尉看那道童时，但见：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只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道童不睬，只顾吹笛。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道：“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份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吩咐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唬的苦，争些儿⁽⁸⁾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座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复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说：‘已都知了。’说天师吩咐，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獕？”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但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以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槅子，门上使着胳膊大锁锁着，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太尉指着门道：“此殿是什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馀年，也只听闻。”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什么模样。”真人告道：“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太尉笑道：“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⁹⁾，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阻挡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¹⁰⁾，刺配远恶军州受苦。”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一物，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不是天数！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挡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什么！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你如何阻挡！快与我唤人来开。”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剌剌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到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睁痴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什么妖魔？”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说出这个缘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

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儿洼内聚神蛟。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什么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丹诏：皇帝用朱笔亲写的诏。诏，皇帝发出的文书。

(2) 铺马：驿站所备的马。铺，驿站，古代供传递政府文书的人休息、住宿或换马的地方。

(3) 怎生：怎么地的意思。有时也写作“怎地”“怎生地”。

(4) 恁地：如此、这样的意思。

(5) 托地：突然、很快的意思。

(6) 厮：这里作相互解释。本书内厮打、厮杀、厮熟、厮见，就是相打、相杀、相熟、相见的意思。

(7) 馉饳（gǔ duò）儿：一种面食，似今之馄饨。

(8) 争些儿：几乎、差一点儿的意思。这里的“争”字是相差的意思。

(9) 一鉴之书：国子监所藏的全部书籍。鉴，同“监”，指国子监，封建时期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

(10) 追了度牒：收回出家执照的意思。度牒，官厅发给和尚、道士的出家执照。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有诗为证：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起竖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吩咐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且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宗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玩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¹⁾，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²⁾汉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径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书。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径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³⁾，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吩咐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毬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都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径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作什么？”高俅叉手跪复道：“小的叫作高俅，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彩。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份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那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正是：

不拘贵贱齐云社，一昧模棱天下圆。
抬举高俅毬气力，全凭手脚会当权。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⁴⁾，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现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王进听罢，只得挨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⁵⁾，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什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服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什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正是：

用人之人，人始为用。
恃己自用，人为人送。
彼处得贤，此间失重。
若驱若引，可惜可痛。

当下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吩咐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吩咐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⁶⁾，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吩咐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母子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⁷⁾去那里赔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绿阴似染。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馀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人，敢未打火⁽⁸⁾？”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草料亦不用担心。”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母子在房里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敢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得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⁹⁾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扒将起来，便去旁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正是：

好为师患负虚名，心服应难以力争。
只有胸中真本事，能令顽劣拜先生。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作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
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¹⁰⁾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¹¹⁾，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¹²⁾，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彩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什么？莫不来相脚头⁽¹³⁾？”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作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作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¹⁴⁾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¹⁵⁾，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阵法方诸葛，阴谋胜范蠡。
华山谁第一？朱武号神机。

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亦有诗赞道：

力健声雄性粗鲁，丈二长枪撒如雨。
邺中豪杰霸华阴，陈达人称跳涧虎。

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亦有诗赞道：

腰长臂瘦力堪夸，到处刀锋乱撒花。
鼎立华山真好汉，江湖名播白花蛇。

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所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什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¹⁶⁾，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座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九纹龙愤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众人喝彩：“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打听消息，只见同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勇。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拼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拼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愤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马过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噙着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有诗为证：

姓名各异死生同，慷慨偏多计较空。
只为衣冠无义侠，遂令草泽见奇雄。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进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史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走不到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够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否？”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作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按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吩咐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馨。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吩咐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吩咐：“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¹⁷⁾，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

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三瓦两舍：漫指一些瓦舍。瓦舍是宋时游戏场和妓院、茶楼、酒馆、赌博场等集中的场所。

(2) 干隔涝：即干疥疮。开封、杭州都有这种说法。这里是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意思。隔涝，疥疮。

(3) 干人：官府中的办事人员，又称“府干”。

(4) 手本：官吏的履历帖子，在谒见长官时用的。

(5) 唱个喏（rě）：一面拱揖，一面口中作喏声，这种敬礼方式叫作唱喏。躬身特别弯曲、声音特别响亮的叫作唱肥喏、大喏。这是宋时的一种礼俗。宋以后，还有些地方把拱揖叫作唱喏，但只有动作，并不发声。

(6) 袱驼：驮在马背上的包袱、包裹。也写作“袱驮”。

(7) 遮莫：有尽管、那怕、拼着、无论、莫非等意思。又写作“折莫”。

(8) 打火：指行人在旅途中做饭或者吃饭。

(9) 村：冲撞，冒犯。又作粗野、愚蠢解释。

(10) 打熬：锻炼的意思，有时也作忍耐、坚持解释。

(11) 老小：这里专指老婆，有时也用以泛称一家老幼，犹如后来说的“家眷”。

(12) 交床：有靠背、能折叠的椅子。也叫胡床、交椅。

(13) 相脚头：踩盘子，宋时江湖上的隐语。相，看，观察。

(14) 薅恼：搅扰。

(15) 一陌顺溜纸：一刀纸钱。迷信的传说认为，举行任何仪式，都要烧纸钱给鬼神，才能求得吉利。后文常有“烧纸”一语，就指的烧纸钱。一陌本是一百张，通常指一刀或者一垛。

(16) 赶人不要赶上：意思是不要逼人太甚。

(17) 留客住：一种有倒钩的武器。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答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缘便。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都头，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那两个都头答道：“大郎，你兀自赖哩！现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了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啰并庄客，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拦挡得住！后面火光乱起，杀开条路，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转身便走。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朴刀，把李吉斩做两段。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家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众官兵不敢赶来，各自散了。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并庄客人等，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到寨中，忙叫小喽啰，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做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玷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提。”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打拴一个包裹，馀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纻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叉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啰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但见：

崎岖山岭，寂寞孤村。披云雾夜宿荒林，带晓月朝登险道。落日趱行闻犬吠，严霜早促听鸡鸣。

史进在路，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一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座位坐了。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来，走进茶坊里。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官人，请坐拜茶。”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什么？”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什么九纹龙史大郎？”史进拜道：“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既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棍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看了，却认得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作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同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鲁达道：“谁耐烦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便骂道：“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赔笑道：“好急性的人。”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漾在空中飘荡。怎见得好座酒肆？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外，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鲁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得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¹⁾？”鲁达道：“问什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²⁾，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吩咐卖来。”鲁达道：“洒家要什么？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什么人在间壁吱吱地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的他来。”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但见：

鬅松云髻，插一支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蛾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云愁，定是怀忧积恨。大体还他肌骨好，不搽脂粉也风流。

那妇人拭着眼泪，向前来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³⁾。那老儿也都相见了。鲁达问道：“你两个人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子二人流落在此生受⁽⁴⁾。此间有个财主，叫作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子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父子们想起这苦楚来，无人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什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子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⁵⁾，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父子两个告道：“若是能够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进道：“直什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鲁达只把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吩咐道：“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便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子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金老开了房门，便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什么？你去便去，等什么？”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叉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小二扒将起来，一道烟走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径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面前，叫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⁶⁾，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下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地立住，在房檐下望。这郑屠整整地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鲁达道：“送什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吩咐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地切做臊子，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听罢，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愤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作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作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睖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地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正直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鲁，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径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着仰⁽⁷⁾本地方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急递的文书，各路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缉；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不分远近，岂顾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不觉见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纷纷不辨贤愚，攘攘难分贵贱。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李四矮矬，看别人也将脚踏。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行行总是萧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挨满在十字路口，也钻在人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髭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杀诸佛罗汉。直教：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下饭：原是用菜肴下饭的意思，通常指下饭的菜肴。有时也写作“嗄饭”。

(2) 入港：投合，来劲。

(3) 万福：妇女敬礼时，双手在襟前合拜，口中说着“万福”。后来就用万福作为这种敬礼的代用语。

(4) 生受：说自己的时候，是受苦、受罪（活受罪）的意思；对别人说的时候，是难为、辛苦、有劳的意思。

(5) 腌臜泼才：腌臜，现在写作“肮脏”。泼才，指撒泼的流氓、无赖。

(6) 臊子：肉末或肉丁（多指烹调好加在别的食物中的）。

(7) 仰：旧时公文用语。用于上级对下级的公文表示命令，用于下级对上级的公文则表示恭敬。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现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现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上，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够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妆艳饰，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比前不同。但见：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

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吩咐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¹⁾，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吩咐那个丫鬟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²⁾、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³⁾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箸，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丫鬟将银酒壶烫上酒来。父子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父子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

三人慢慢地饮酒。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教走了这贼！”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将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什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鲁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子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闲话，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繁。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径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说：“恩人，不是老汉心多，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诚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怅；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什么不肯？”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唤作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了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鲁达寻思：“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洒家情愿做了和尚，专靠员外照管。”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缎匹礼物，排担了。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果然好座大山，但见：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嵯峨仿佛接天关，崒嵂参差侵汉表。岩前花木舞春风，暗吐清香；洞口藤萝披宿雨，倒悬嫩线。飞云瀑布，银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苍松，铁角铃摇龙尾动。山根雄峙三千界，峦势高擎几万年。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但见：

山门侵翠岭，佛殿接青云。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共峰峦对立。香积厨通一泓泉水，众僧寮纳四面烟霞。老僧方丈斗牛边，禅客经堂云雾里。白面猿时时献果，将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接丹霄，千古圣僧来大刹。

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这个表弟姓鲁，是关西军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万望长老收录，慈悲慈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烦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事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

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吩咐监寺、都寺安排斋食。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貌相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⁴⁾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斋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礼⁽⁵⁾、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把头发分作九路绾了，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归奉正法，三要归敬师友，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却便道：“洒家记得。”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鲁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吩咐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拕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禅和子道：“善哉！”智深裸袖道：“团鱼洒家也吃，什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正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智深见没人说他，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⁶⁾，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山来，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什么东西？”那汉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什么？”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现关⁽⁷⁾着本寺的本钱，现住着本寺的屋宇，如何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当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旋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大桶酒吃了一桶。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作两半桶挑了，拿了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露出脊背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但见：

头重脚轻，对明月眼红面赤；前合后仰，趁清风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上山来，似当风之鹤；摆摆摇摇回寺去，如出水之龟。指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噇⁽⁸⁾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者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叉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踉踉跄跄入寺里来。监寺听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上。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里容得这等野猫，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无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者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语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昔大唐一名贤，走笔作一篇口号，单说那酒。端的做得好！道是：

从来过恶皆归酒，我有一言为世剖。
地水火风合成人，面曲米水和醇酎。
酒在瓶中寂不波，人未酣时若无口。
谁说孩提即醉翁，未闻食糯颠如狗。
如何三杯放手倾，遂令四大不自有！
几人涓滴不能尝，几人一饮三百斗。
亦有醒眼是狂徒，亦有酕醄神不谬。
酒中贤圣得人传，人负邦家因酒覆。
解嘲破惑有常言，“酒不醉人人醉酒”。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天气，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彩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人家。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寻思道：“干呆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自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道：“兀那待诏⁽⁹⁾，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¹⁰⁾好渗濑⁽¹¹⁾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什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吩咐。”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那待诏道：“小人据常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吩咐，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那待诏接了银两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乱卖些与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若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够酒吃？远远的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麻古道边。
白板凳铺宾客坐，矮篱笆用棘荆编。
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画酒仙。

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吃。”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智深道：“你家现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便将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只与俺。”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庄家倒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下得亭子，把两只袖子搦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栓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剌子只一拔，却似⁽¹²⁾葱般拔开了；拿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只在里面听。”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众僧听得叫，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栓，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门子只得蹑脚蹑手，把栓拽了，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将入来，吃了一跤。扒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必必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必必剥剥只顾凿。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作“卷堂大散”，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但见：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按不住杀人怪胆，圆睁起卷海双睛。直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桌脚，打将出来。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赔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坍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个秽污？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和尚自去将息。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真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复长老说道：“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的了。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直教：

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坐地：就是坐着的意思。

(2) 鲊（zhǎ）：经过加工的鱼类制品，如腌鱼、糟鱼等。

(3) 春台：饭桌。

(4) 入定：佛教徒的一种修行方法，闭着眼睛静坐，控制身心各种活动。

(5) 表礼：旧时赏赐和送人用的衣料。也写作“表里”。

(6) 横罗十字：伸开两臂，横摊在床上，身体像个十字。

(7) 关：支取、领取的意思。有时也作发给解释。

(8) 噇（chuáng）：毫无节制拼命地吃喝。

(9) 待诏：对手艺人的尊称。意思是说他技术高明，皇帝随时会找他去工作。

(10) 戗（qiāng）戗地：有不顺的、倒长的、旁边伸出来的等意思。

(11) 渗濑：丑陋、凶恶得吓人。

(12) ：折断的意思。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决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现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作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言。”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听了四句偈言，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禅林辞去入禅林，知己相逢义断金。
且把威风惊贼胆，漫将妙理悦禅心。
绰名久唤花和尚，道号亲名鲁智深。
俗愿了时终证果，眼前争奈没知音。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过往人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但见：

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鞘内戒刀，藏春冰三尺；肩头禅杖，横铁蟒一条。鹭鸶腿紧系脚，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生成食肉餐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山影深沉，槐阴渐没。绿杨影里，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

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贪行了半日，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做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径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打个问讯。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智深道：“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庄客道：“我庄上今夜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什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庄家们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鲁智深看那老人时，似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杖，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什么？”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智深便道：“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洒家。”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随我进来。”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¹⁾来的，他作寻常一例相看。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²⁾，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打个问讯，谢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作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俗姓，唤作什么讳字？”智深道：“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洒家姓鲁，唤作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遮莫什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吃。”太公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箸，放在鲁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³⁾，拿一只盏子，筛下酒⁽⁴⁾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庄客搬饭来，又吃了，抬过桌子。

太公吩咐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必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厢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太公道：“老汉只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作桃花山，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小僧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意？”智深道：“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这个活佛下降。”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太公道：“有，有！”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大碗斟将酒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那只熟鹅也吃了。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智深道：“引洒家新妇房内去。”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这刘太公怀着鬼胎，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雾锁青山影里，滚出一伙没头神；烟迷绿树林边，摆着几行争食鬼。人人凶恶，个个狰狞。头巾都戴茜根红，衲袄尽披枫叶赤。缨枪对对，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双双，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夜间罗刹去迎亲，山上大虫来下马。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啰头巾边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照着马上那个大王。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众庄客都跪着。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家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刘太公把了下马杯。来到打麦场上，见了香花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那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扎，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声：“做什么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的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啰，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为头的小喽啰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拽棒，打将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出来。小喽啰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刘太公只管叫苦。打闹里，那大王扒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折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柳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连忙扯断了，骑着马⁽⁵⁾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把马打上两柳条，不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和尚，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说话。”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庄客们那里提得动。智深接过来手里，一似拈灯草一般使起来。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智深道：“什么闲话，俺死也不走。”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喽啰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大头领连忙问道：“有什么事，慌做一团？”小喽啰道：“二哥哥吃打坏了。”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大头领问道：“怎么来？”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去。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众小喽啰都去。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啰，一齐呐喊下山去了。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来。”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智深大怒，骂道：“腌臜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轮起禅杖，着地卷将来。那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作鲁智深。”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鞍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睛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样。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那老儿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也是俺的兄弟。”那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要紧，那员外赔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下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唤作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赢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他只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来，管待二位。小喽啰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匹。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上。”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智深、太公到得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李忠叫请周通出来。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剪拂。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承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你依着洒家，把来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匹，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再不敢登门。”智深道：“大丈夫做事，却休要翻悔！”周通折箭为誓。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匹，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周通椎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做事悭吝，只要下山。两个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哥哥做路费。”次日，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却将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啰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啰，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行。”吩咐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

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现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⁶⁾。便取出包裹打开，没要紧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里，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洒家从前山去时，一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诗曰：

绝险曾无鸟道开，欲行且止自疑猜。
光头包裹从高下，瓜熟纷纷落蒂来。

当时鲁智深从险峻处滚下，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手，取路便走。

再说李忠、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十个人，各有器械。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啰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拈着朴刀来斗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馀合，不分胜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啰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挡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的，尽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财物，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了小喽啰，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小喽啰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了去。”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周通看了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这般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周通道：“罢，罢！贼去了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缎匹分作三份，我和你各捉一份，一份赏了众小喽啰。”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周通道：“哥哥，我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直走到午后，约莫走下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到那里断送了十馀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直教：

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什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活佛去处：佛教的说法：有佛祖在五台山修行得道，那里是圣地。因此，信佛教的都说那里是有活佛的地方。去处，指地方。

(2) 佛天三宝：佛教中称佛、佛法经典、僧人为三宝。

(3) 旋了一壶酒：烫了一壶酒。

(4) 筛下酒：斟酒。

(5) 马：没有鞍辔的光背马。

(6) 麻核桃：用粗麻绳打的结。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着“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再看时，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门里，仔细看来，虽是大刹，好生崩损。但见：

钟楼倒塌，殿宇崩摧。山门尽长苍苔，经阁都生碧藓。释迦佛芦芽穿膝，浑如在雪岭之时；观世音荆棘缠身，却似守香山之日。诸天坏损，怀中鸟雀营巢；帝释欹斜，口内蜘蛛结网。没头罗汉，这法身也受灾殃；折臂金刚，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积厨⁽¹⁾中藏兔穴，龙华台上印狐踪。

鲁智深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损。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²⁾，被一个云游和尚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唤作什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³⁾身体。”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智深提了禅杖，踅⁽⁴⁾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起来。智深揭起看时，煮着一锅粟米粥。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吃饭，如今现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叫得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春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

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带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口里嘲歌着，唱道：“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恓。”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与智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箸子，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黑墨，胳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来坐地。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嗔愤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现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得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也说得是。”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智深大怒，只一脚踢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挡不住，却待要走。这丘道人见他挡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得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着！”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拼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拈着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智深又斗了十合，掣了禅杖便走。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杆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但见：

虬枝错落，盘数千条赤脚老龙；怪影参差，立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观却似判官须，近看宛如魔鬼发。谁将鲜血洒树梢，疑是朱砂铺树顶。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小厮衣裳当酒吃。”提了禅杖，径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子在林子听的，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是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得洒家！”轮起禅杖抢那汉。那汉拈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那汉暗暗地喝彩道：“好个莽和尚。”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剪拂，说道：“认得史进么？”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剪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史进道：“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史进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不肯还时，一发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罐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丘小乙两个兀自在桥上坐地。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来敢厮并？”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奔过桥来。那生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掀起笠儿，挺着朴刀，来战丘小乙。四个人两对厮杀。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倒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史进喝道：“那里去？”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胳肢胳察的搠。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正是：从前做过事，无幸一齐来。

智深、史进把这丘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两个再打入寺里来，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开。鲁智深见有了包裹，依原背了。再寻到里面，只见床上三四个包袱，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寻到厨房，见有酒有肉，两个都吃饱了。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烧起来。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火都着了。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⁵⁾。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但见：

柴门半掩，布幕低垂。酸醨酒瓮土床边，墨画神仙尘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涤器之相如；丑妇当垆，不是当时之卓氏。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蓑衣，野外渔郎乘兴当。

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金银，与了史进。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时，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花街柳陌，众多娇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会，公子王孙买笑来。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市井喧哗，来到城中，赔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来到寺前。入得山门看时，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猛烈。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钟楼森立，经阁巍峨。幡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水陆会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道人撞见，报与知客。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的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打个问讯，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小徒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合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目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⁶⁾、坐具、信香来礼拜长老使得。”智深道：“你却何不早说！”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铺坐具。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书在此。”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拜了三拜，将书呈上。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正果。”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智深谢了，收拾起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言：“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军官，为因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得，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万嘱咐，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常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啰唣。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倒敢管得下。”清长老道：“都寺说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唤将他来。

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人员，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馀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俺做个都寺、监寺，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俺只要做都寺、监寺。”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作藏主；管殿的，唤作殿主；管阁的，唤作阁主；管化缘的，唤作化主；管浴堂的，唤作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洒家明日便去。”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割。当夜各自散了。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诗曰：

萍踪浪迹入东京，行尽山林数十程。
古刹今番经劫火，中原从此动刀兵。
相国寺中重挂搭，种蔬园内且经营。
自古白云无去住，几多变化任纵横。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靠着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什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伏我们。”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得我，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那厮下粪窖去，只是小耍他。”众泼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回寺去。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和尚新来住持，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智深。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正是：

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

那伙泼皮怎的来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

(1) 香积厨：庙里的厨房。

(2) 十方常住：就是说各方都来礼拜的庙宇。佛教称不变为常住，庙宇是不变的，因此就称庙宇为常住。

(3) 影占：原是占据的意思。这里作遮掩、隐蔽解释。

(4) 踅（xué）：来回走。

(5)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某地虽好，只是在他乡，不能长久留恋。梁园，旧指汴京，也指戏院或享乐的地方。

(6) 七条：就是七条衣，僧人在礼诵、听讲、说戒时穿的一种袈裟。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作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作青草蛇李四。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沾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得目瞪口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什么鸟人？来这里戏弄洒家！”那张三、李四并众伙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值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直杀得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哄，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众人有叩齿⁽¹⁾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们做什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里取这话？”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只聒到晚。”众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几个道：“我们便去。”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裰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力，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说的是。”便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智深接过来，飕飕地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彩。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彩道：“端的使得好！”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彩，必然是好。”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作什么？”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奸诈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杆边。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有诗为证：

脸前花现丑难亲，心里花开爱妇人。
撞着年庚不顺利，方知太岁是凶神。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认得时，也没这场事。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闹，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²⁾，权且让他这一次。”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会。”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现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³⁾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够得他。”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够得他时，我自重重地赏你。”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彩道：“好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吩咐了。”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巳牌时，听得门首有人叫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陆虞候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吩咐，叫取两瓶上色好酒，稀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长何故叹气？”林冲道：“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陆虞候道：“衙内必不认得嫂子，兄长休气，只顾饮酒。”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什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重倒了，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得回转。”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玷污了？”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家，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正是：

丈夫心事有亲朋，谈笑酣歌散郁蒸。
只有女人愁闷处，深闺无语病难兴。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够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只见：

不痒不痛，浑身上或寒或热；没撩没乱，满腹中又饱又饥。白昼忘餐，黄昏废寝。对爷娘怎诉心中恨，见相识难遮脸上羞。

那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够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内性命。”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两个道：“我们已有了计，只等你回话。”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高俅道：“几时见了他的浑家？”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见说了，喝彩道：“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林冲听得说，回过头来，那汉飕地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如丰城狱内飞来；紫气横空，似楚昭梦中收得。太阿巨阙应难比，干将莫邪亦等闲。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值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到家去取钱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林冲再也不问。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喝彩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⁴⁾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听得说道：“又是什么多口的报知了。”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

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林冲道：“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太尉道：“胡说！什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说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

农夫背上添心号⁽⁵⁾，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叩齿：迷信的传说。在向神祷告之前，要上下牙齿不住地对击，这个祷告才有效。叩齿就是指这个动作。

(2) 请受：粮饷，薪俸。

(3) 小闲：帮闲的人的自称，含有卑下的意思。

(4) 承局：官府里的差役。

(5) 心号：军士的号衣，胸前背上都做上符号字样，叫作心号。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现今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

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吩咐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是非，判处恰如金镜照。虽然一群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鲁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

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耿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作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

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

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按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至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张教头道：“贤婿，什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娘子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玷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个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¹⁾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兀自哭不住。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付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得，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着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吩咐，并不妨事。”董超道：“却怕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有些兜答⁽²⁾，恐不方便。”薛霸道：“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作“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薛霸道：“你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馀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³⁾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地走，休听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火轮低坠，玉镜将悬。遥观野炊俱生，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云林时见鸦归；渔傍阴涯，风树犹闻蝉噪。急急牛羊来热坂，劳劳驴马息蒸途。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地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枯蔓层层如雨脚，乔枝郁郁似云头。
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断愁。

这座林子有名唤作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阿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只见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什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得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什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可怜豪杰束手就死。正是：

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

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下得：忍心，硬心肠，犹如现在舍得的意思。

(2) 兜答：原意是勾引、诱惑、攀附、包围，这里作周折、麻烦解释。也写作“兜搭”。

(3) 上下：本是指天地，古人多用作父母的代用语，宋时则用作对“公人”的尊称。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

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吩咐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的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倒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他拕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来。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入来坐下。看那店时，但见：

前临驿路，后接溪村。数株桃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门外森森麻麦，窗前猗猗荷花。轻轻酒旆舞薰风，短短芦帘遮酷日。壁边瓦瓮，白泠泠满贮村醪；架上磁瓶，香喷喷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冲、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米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什么？莫不去教高俅做什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有诗为证：

最恨奸谋欺白日，独持义气薄黄金。
迢遥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遇着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作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董超道：“也说得是。”两个暗商量了不提。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得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着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值得什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见：

古道孤村，路旁酒店。杨柳岸，晓垂锦旆；莲花荡，风拂青帘。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社酝壮农夫之胆，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三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作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三个出门，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弯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万枝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甍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不是当朝勋戚第，也应前代帝王家。

三个人来到庄上，见那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见。”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人人俊丽，个个英雄。数十匹骏马嘶风，两三面绣旗弄日。粉青毡笠，似倒翻荷叶高擎；绛色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飞鱼袋内，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狮子壶中，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牵几只赶獐细犬，擎数对拿兔苍鹰。穿云俊鹘顿绒绦，脱帽锦雕寻护指。摽枪风利，就鞍边微露寒光；画鼓团，向马上时闻响震。鞍边拴系，无非天外飞禽；马上擎抬，尽是山中走兽。好似晋王临紫塞，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自肚里踌躇。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那官人滚鞍下马，飞近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连忙答礼。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带坐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够了。”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不敢违命，先捧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柴进说：“教头请里面少坐。”柴进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快抬一张桌来。”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首便坐。柴进看了，又不喜欢。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两个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林冲听了，并不做声。柴进说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棍棒来，放在地下。洪教头先脱了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就明月地下交手，真个好看。怎见是山东大擂？但见：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夹枪棒是巨蟒窠中窜出。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道：“这个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子，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做，提起棒却待要使。柴进叫道：“且住！”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¹⁾。若是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作把火烧天势。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作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已乱了，便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羞颜满面，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气总难堪，冷眼旁观也不甘。
请看受伤并折利，方知骄傲是羞惭。

柴进留林冲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吩咐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吩咐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

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已到沧州城里，虽是个小去处，亦有六街三市。径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但见：

门高墙壮，地阔池深。天王堂畔，两行细柳绿垂烟；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沥血剖肝人。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得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

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²⁾，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赔着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嫌轻微。”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林冲笑道：“皆赖差拨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札，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已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林冲听得叫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头道：“这人现今有病，乞赐怜恕。”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差拨道：“现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繁。时遇冬深将近，忽一日，林冲巳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见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馀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利物：彩头。

(2) 饿文：就是“饿纹”。迷信的说法认为，一个人脸上的皱纹如果延伸至嘴里，这个人后来定要饿死。因此称伸进嘴里的皱纹为饿纹。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却得林冲主张赔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赔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意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里，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¹⁾。因见小人勤谨，安排得好菜蔬，调和得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彩，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见。”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口。”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且把闲话休提，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

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中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穿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什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说：“说得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什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见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性命。’”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谋人动念震天门，悄语低言号六军。
岂独隔墙原有耳，满前神鬼尽知闻。

当下林冲问道：“什么要紧的事？”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什么样人，小人心下疑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骨肉为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²⁾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够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挪工夫来望恩人。”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繁。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早下得密了，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吩咐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上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那雪正下得紧，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纸钱。”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问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首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得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捻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把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一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

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只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³⁾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烧着。但见：

雪欺火势，草助火威。偏愁草上有风，更讶雪中送炭。赤龙斗跃，如何玉甲纷纷；粉蝶争飞，遮莫火莲焰焰。初疑炎帝纵神驹，此方刍牧；又猜南方逐朱雀，遍处营巢。谁知是白地里起灾殃，也须信暗室中开电目。看这火，能教烈士无明发；对这雪，应使奸邪心胆寒。

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扒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得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拨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什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扒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有诗为证：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
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魁奇伟丈夫。

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投东走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的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林冲径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客，周回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

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地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弹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正是：

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过卖：堂倌，酒食店里照料座儿的伙计。

(2) （chuài）：挣。

(3) 上盖：上身的外衣。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话说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底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什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得叫，手拿着白木棍，从门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问明送官。”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要打我，我自有说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看时，只见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至廊下问道：“你们在此打什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里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四处张挂，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个信息紧急，伺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人，只因官司追捕甚紧，排家⁽¹⁾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犹恐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前去。”正是：

豪杰蹉跎运未通，行藏随处被牢笼。
不因柴进修书荐，焉得驰名水浒中。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作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作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作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多有做下弥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现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搜检，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都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挟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裹，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行不到二十馀里，只见满地如银。昔金完颜亮有篇词，名《百字令》，单题着大雪，壮那胸中杀气：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霑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但见：

银迷草舍，玉映茅檐。数十株老树杈枒，三五处小窗关闭。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铺；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千团柳絮飘帘幕，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裹，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什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盘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什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三丫黄髯，只把头来摸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林冲题罢诗，撇下笔，再取酒来。

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走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弥天大罪，却在这里！现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现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什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那汉放了手，林冲跟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什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

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²⁾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用。”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冲道：“如何能够船来渡过去？”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支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只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乱芦攒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层剑戟。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阻挡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鹅卵石叠叠如山，苦竹枪森森似雨。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了包裹，拿了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啰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正是：

未同豪气岂相求，纵遇英雄不肯留。
秀士自来多嫉妒，豹头空叹觅封侯。

当下王伦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来。王伦起身说道：“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柴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

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得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州虽是犯了弥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歇，闷闷不已。正是：

愁怀郁郁若难开，可恨王伦忒弄乖。
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那个送头来。

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啰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拿了朴刀，又下山来。小喽啰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子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啰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小喽啰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上山。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有《临江仙》词一篇云：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项羽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受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些饭食吃了，打拴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

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朴刀对小喽啰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朴刀捍剪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将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挡。”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喽啰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而来。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只跳涧金睛猛兽。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排家：挨门挨户。

(2) 羓（bā）：即腊肉。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托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

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斗了！”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将船渡过了河，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鬼没！这个是俺的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你却是谁？愿通姓名。”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盖万岁山⁽¹⁾，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²⁾，赴京交纳。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处避难。如今赦了俺们罪犯，洒家今来收的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打从这里经过，雇倩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可把来还洒家如何？”王伦道：“你莫是绰号唤作青面兽的？”杨志道：“洒家便是。”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纳还行李如何？”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上山寨来。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左边一带四把交椅，却是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带两把交椅，上首杨志，下首林冲，都坐定了。王伦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杨志，不在话下。

话休絮繁。酒至数杯，王伦心里想道：“若留林冲，实形容得我们不济，不如我做个人情，并留了杨志，与他作敌。”因指着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作豹子头林冲。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把他寻事刺配沧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这里。却才制使要上东京勾当，不是王伦纠合制使，小可兀自弃文就武，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现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杨志答道：“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只是洒家有个亲眷，现在东京居住。前者官事连累了他，不曾酬谢得。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如不肯还，杨志空手也去了。”王伦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伙？且请宽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一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来，又置酒与杨志送行。吃了早饭，众头领叫一个小喽啰，把昨夜担儿挑了，一齐都送下山来，到路口与杨志作别。叫小喽啰渡河，送出大路。众人相别了，自回山寨。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朱贵坐第五位。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寻个庄家挑了担子，发付小喽啰自回山寨。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入得城来，寻个客店安歇下；庄客交还担儿，与了些银两，自回去了。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过数日，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将出那担儿内金银财物，买上告下，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方才得申文书，引去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倒了，将杨志赶出殿帅府来。

杨志闷闷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伦劝俺，也见得是。只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玷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不想又吃这一闪。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克剥！”心中烦恼了一回。在客店里又住几日，盘缠都使尽了。正是：

花石纲原没纪纲，奸邪到底困忠良。
早知廊庙当权重，不若山林聚义长。

杨志寻思道：“却是恁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着洒家，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杨志立未久，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窜，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陋。但见：

面目依稀似鬼，身持仿佛如人。杈枒怪树，变为胳形骸；臭秽枯桩，化作腌臜魍魉。浑身遍体，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夹脑连头，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胸前一片紧顽皮，额上三条强拗皱。

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作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几钱？”杨志道：“祖上留下宝刀，要卖三千贯。”牛二喝道：“什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鸟刀有甚好处，叫作宝刀？”杨志道：“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这是宝刀。”牛二道：“怎的唤作宝刀？”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你敢剁铜钱么？”杨志道：“你便将来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铺里讨了二十文当三钱，一垛儿将来放在州桥栏杆上，叫杨志道：“汉子，你若剁得开时，我还你三千贯。”那时看的人，虽然不敢近前，向远远地围住了望。杨志道：“这个值得什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得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都喝彩。牛二道：“喝什么鸟彩！你且说第二件是什么？”杨志道：“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牛二道：“我不信。”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与杨志：“你且吹我看。”杨志左手接过头发，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彩，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问：“第三件是什么？”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么杀人刀上没血？”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只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杨志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人做什么？”牛二道：“你将来我看。”杨志道：“你只顾没了当，洒家又不是你撩拨的！”牛二道：“你敢杀我？”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仇，一物不成，两物见在⁽³⁾，没来由杀你做什么？”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扒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什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杨志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

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径投开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杨志拿着刀和地方邻舍众人都上厅来，一齐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杨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为因失陷花石纲，削去本身职役，无有盘缠，将这口刀在街货卖。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强夺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时性起，将那人杀死，众邻舍都是证见。”众人亦替杨志告说，分诉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长枷枷了。差两员相官带了仵作行人，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干人犯，都来天汉州桥边登场检验了，叠成文案，众邻舍都出了供状，保放，随衙听候，当厅发落，将杨志于死囚牢里监守。但见：

推临狱内，拥入牢门。黄须节级，麻绳准备吊绷揪；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锁镣。杀威棒，狱卒断时腰痛；撒子角，囚人见了心惊。休言死去见阎王，只此便如真地狱。

且说杨志押到死囚牢里，众多押牢禁子、节级，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都可怜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好生看觑他。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觑他是个身首的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没苦主，把款状都改得轻了。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满，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

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张龙、赵虎，把七斤半铁叶子盘头护身枷钉了。吩咐两个公人，便教监押上路。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科敛些银两钱物，等候杨志到来，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些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说道：“念杨志是个好汉，与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觑，好生看他一看。”张龙、赵虎道：“我两个也知他是好汉，亦不必你众位吩咐，但请放心。”杨志谢了众人。其馀多的银两，尽送与杨志做盘缠，众人各自散了。

话里只说杨志同两个公人来到原下的客店里，算还了房钱，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请了两位公人，寻医士赎了几个杖疮的膏药，贴了棒疮，便同两个公人上路。三个望北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逢州过县，买些酒肉，不时间请张龙、赵虎同吃。三个在路，夜宿旅馆，晓行驿道，不数日来到北京，入得城中，寻个客店安下。

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作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当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厅，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了，备问情由。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复职，使尽钱财，将宝刀货卖，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通前一一告禀了。梁中书听得大喜，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押了批回与两个公人，自回东京了，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份请受，只恐众人不服，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当晚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份请受，只不知你武艺如何？”杨志禀道：“小人应过武举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职役。这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蒙恩相抬举，如拨云见日一般，杨志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梁中书大喜，赐与一副衣甲。

当夜无事。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正值风和日暖。梁中书早饭已罢，带领杨志上马，前遮后拥，往东郭门来，上得教场中，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就演武厅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着一把浑银交椅，坐下。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前后周回，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唤作李天王李成，一个唤作闻大刀闻达，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将台两边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教场里面谁敢高声。又见将台上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麾动，只见鼓声响处，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

梁中书传下令来，叫唤副牌军周谨向前听令。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跃马到厅前，跳下马，插了枪，暴雷也似声个大喏。梁中书道：“着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周谨得了将令，绰枪上马，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将手中枪使了几路，众人喝彩。梁中书道：“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杨志转过厅前，唱个大喏。梁中书道：“杨志，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配来此间，即目⁽⁴⁾盗贼猖狂，国家用人之际，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如若赢得，便迁你充其职役。”杨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教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去厅后把取来衣甲穿了，拴束罢，带了头盔、弓、箭、腰刀，手拿长枪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梁中书看了道：“着杨志与周谨先比枪。”周谨怒道：“这个贼配军敢来与我交枪！”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来与周谨斗武。不因这番比试，有分教：杨志在万马丛中闻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功。直教：

大斧横担来水浒，钢枪斜拽上梁山。

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万岁山：宋徽宗征发无数人工，大兴土役，在东京堆造一座大山，取名艮岳，也叫万岁山。为了装饰这座山，从南方搜括奇花异石，搬运过去。当时人民遭受了极大的骚扰，因之破家、死亡者甚众。

(2) 花石纲：北宋末年用以运送奇花异石的纲运。徽宗在蔡京等人的怂恿之下，竭天下以自奉，在东京（今河南开封市）建“寿山艮岳”。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使朱勔主持苏杭应奉局，凡民间有可用花木、奇石，即入其家，破墙拆屋，劫得后分批编组，用船运往东京，史称“花石纲”。

(3) 一物不成，两物见在：意思是说买卖不成，但双方钱物仍在，都没有受什么损失。

(4) 即目：正当，现在。犹如说即今，目下。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话说当时周谨、杨志两个勒马，在于旗下，正欲出战交锋，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且住！”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复恩相：论这两个比试武艺，虽然未见本事高低，枪刀本是无情之物，只宜杀贼剿寇，今日军中自家比试，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则致命，此乃于军不利。可将两根枪去了枪头，各用毡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马，都与皂衫穿着。但是枪杆厮搠，如白点多者，当输。”梁中书道：“言之极当。”随即传令下去。

两个领了言语，向这演武厅后去了枪尖，都用毡片包了，缚成骨朵⁽¹⁾，身上各换了皂衫，各用枪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各上马，出到阵前。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这杨志也拍战马，拈手中枪来战周谨。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搅做一团，扭作一块，鞍上人斗人，座下马斗马。两个斗了四五十合，看周谨时，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点点，约有三五十处；看杨志时，只有左肩胛上一点白。梁中书大喜，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道：“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量你这般武艺，如何南征北讨？怎生做得正请受的副牌？”教杨志替此人职役。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周谨枪法生疏，弓马熟闲，不争把他来逐了职事，恐怕慢了军心。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再传下将令来，叫杨志与周谨比箭。

两个得了将令，都扎了枪，各关了弓箭。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复道：“恩相，弓箭发处，事不容情，恐有伤损，乞请钧旨。”梁中书道：“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杨志得令，回到阵前。李成传下言语，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防护身体。两个各领遮箭防牌，绾在臂上。杨志说道：“你先射我三箭，后却还你三箭。”周谨听了，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杨志是个军官出身，识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为事。怎见得两个比试？

这个曾向山中射虎，那个惯从风里穿杨。彀满处，兔狐丧命；箭发时，雕鹗魂伤。较艺术，当场比并；施手段，对众揄扬。一个磨鞦解，实难抵挡；一个闪身解，不可提防。顷刻内要观胜负，霎时间便见存亡。

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麾动，杨志拍马往南边去，周谨纵马赶来，将缰绳搭在马鞍鞒上，左手拿着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满满地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霍地一闪，去镫里藏身，那支箭早射空。周谨见一箭射不着，却早慌了，再去壶中急取第二支箭来，搭上弓弦，觑的杨志较亲，望后心再射一箭。杨志听得第二支箭来，却不去镫里藏身，那支箭风也似来。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用弓梢只一拨，那支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周谨见第二支箭又射不着，心里越慌。杨志的马早跑到教场尽头，霍地把马一兜，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周谨也把马只一勒，那马也跑回，就势里赶将来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泼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周谨再取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满满地，尽平生气力，眼睁睁地看着杨志后心窝上只一箭射将来。杨志听得弓弦响，扭回身，就鞍上把那支箭只一绰，绰在手里，便纵马入演武厅前，撇下周谨的箭。

梁中书见了大喜，传下号令，却叫杨志也射周谨三箭。将台上又把青旗麾动，周谨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马望南而走。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略将脚一拍，那马泼喇喇的便赶。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扭转身来，便把防牌来迎，却早接个空。周谨寻思道：“那厮只会使枪，不会射箭，等他第二支箭再虚诈时，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赢了。”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那马便转望演武厅来。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那马也便回身。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支箭来，搭弓在弦上，心里想道：“射中他后心窝，必至伤了他性命。他和我又没冤仇，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那匹空马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众军卒自去救那周谨去了。梁中书见了大喜，叫军政司便呈文案来，教杨志截替了周谨职役。

杨志喜气洋洋，下了马，便向厅前来拜谢恩相，充其职役。正是：

得罪幽燕作配兵，当场比试死相争。
能将一箭穿杨手，夺得牌军半职荣。

不想阶下左边转上一个人来叫道：“休要谢职，我和你两个比试！”杨志看那人时，身材七尺以上长短，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直到梁中书面前声了喏，禀道：“周谨患病未痊，精神不在，因此误输与杨志。小将不才，愿与杨志比试武艺，如若小将折半点便宜与杨志，休教截替周谨，便教杨志替了小将职役，虽死而不怨。”梁中书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为是他性急，撮盐入火，为国家面上，只要争气，当先厮杀，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锋。李成听得，便下将台来，直到厅前禀复道：“相公，这杨志既是殿司制使，必然好武艺，须知周谨不是对手，正好与索正牌比试武艺，便见优劣。”梁中书听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抬举杨志，众将不服。一发等他赢了索超，他们也死而无怨，却无话说。”

梁中书随即唤杨志上厅问道：“你与索超比试武艺如何？”杨志禀道：“恩相将令，安敢有违。”梁中书道：“既然如此，你去厅后换了装束，好生披挂，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取应用军器给与，就叫牵我的战马借与杨志骑，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杨志谢了，自去结束。

却说李成吩咐索超道：“你却难比别人，周谨是你徒弟，先自输了。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名府军官都看得轻了。我有一匹惯曾上阵的战马，并一副披挂，都借与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锐气。”索超谢了，也自去结束。

梁中书起身，走出阶前来，从人移转银交椅，直到月台栏杆边放下，梁中书坐定，左右祗候两行，唤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来，盖定在梁中书背后。将台上传下将令，早把红旗招动。两边金鼓齐鸣，发一通擂，去那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个炮。炮响处，索超跑马入军内，藏在门旗下；杨志也从阵里跑马入军中，直到门旗背后。将台上又把黄旗招动，又发了一通擂，两军齐呐一声喊。教场中谁敢做声，静荡荡的。再一声锣响，扯起净平白旗，两下众官没一个敢走动胡言说话，静静地立着。

将台上又把青旗招动，只见第三通战鼓响处，去那左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正牌军索超出马直到阵前，兜住马，拿军器在手，果是英雄豪杰。但见：

头带一顶熟钢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座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

看那马时，又是一匹好马。但见：

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额虎；毛堆腻粉，如同北海玉麒麟。冲得阵，跳得溪，喜战鼓，性如君子；负得重，走得远，惯嘶风，必是龙媒。胜如伍相梨花马，赛过秦王白玉驹。

左阵上急先锋索超兜住马，挜⁽²⁾着金蘸斧，立马在阵前。右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杨志提手中枪出马，直至阵前，勒住马，横着枪在手，果是勇猛。但见：

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枪；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

看那马时，又是匹无敌的好马。但见：

鬃分火焰，尾摆朝霞。浑身乱扫胭脂，两耳对攒红叶。侵晨临紫塞，马蹄迸四点寒星；日暮转沙堤，就地滚一团火块。休言火德神驹，真乃寿亭赤兔。

右阵上青面兽杨志拈手中枪，勒座下马，立于阵前，两边军将暗暗地喝彩，虽不知武艺如何，先见威风出众。

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销金令字旗，骤马而来，喝道：“奉相公钧旨，教你两个俱各用心，如有亏误处，定行责罚；若是赢时，多有重赏。”二人得令，纵马出阵，都到教场中心，两马相交，二般兵器并举。索超愤怒，轮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逞威，拈手中神枪，来迎索超。两个在教场中间，将台前面，二将相交，各赌平生本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但见：

征旗蔽日，杀气遮天。一个金蘸斧直奔顶门，一个浑铁枪不离心坎。这个是扶持社稷毗沙门，托塔李天王；那个是整顿江山掌金阙，天蓬大元帅。一个枪尖上吐一条火焰，一个斧刃中迸几道寒光。那个是七国中袁达重生，这个是三分内张飞出世。一个是巨灵神愤怒，挥大斧劈碎山根；一个如华光藏生嗔，仗金枪搠开地府。这个圆彪彪睁开双眼，胳察察斜砍斧头来；那个必剥剥咬碎牙关，火焰焰摇得枪杆断。各人窥破绽，那放半些闲。

两个斗到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月台上梁中书看得呆了，两边众官看了，喝彩不迭。阵面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道：“好斗！”闻达心上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慌忙招呼旗牌官，拿着令字旗，与他分了。将台上忽的一声锣响，杨志和索超斗到是处，各自要争功，那里肯回马。旗牌官飞来叫道：“两个好汉歇了，相公有令。”杨志、索超方才收了手中军器，勒座下马，各跑回本阵来，立马在旗下，看那梁中书，只等将令。

李成、闻达下将台来，直到月台下，禀复梁中书道：“相公，据这两个武艺，一般皆可重用。”梁中书大喜，传下将令，唤杨志、索超。牌旗中传令，唤两个到厅前，都下了马。小校接了二人的军器，两个都上厅来，躬身听令。梁中书叫取两锭白银，两副表里，来赏赐二人，就叫军政司将两个都升做管军提辖使，便叫贴了文案，从今日便参了他两个。索超、杨志都拜谢了梁中书，将着赏赐下厅来，解了枪刀弓箭，卸了头盔衣甲，换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披挂，换了锦袄，都上厅来，再拜谢了众军官。梁中书叫索超、杨志两个也见了礼，入班做了提辖。众军卒便打着得胜鼓，把着那金鼓旗先散。

梁中书和大小军官都在演武厅上筵宴。看看红日沉西，筵席已罢，梁中书上了马，众官员都送归府。马头前摆着这两个新参的提辖，上下肩都骑着马，头上亦都带着红花，迎入东郭门来。两边街道扶老携幼，都看了欢喜。梁中书在马上问道：“你那百姓，欢喜为何？”众老人都跪了禀道：“老汉等生在北京，长在大名府，不曾见今日这等两个好汉将军比试。今日教场中看了这般敌手，如何不欢喜？”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大喜，回到府中，众官各自散了。索超自有一班弟兄请去作庆饮酒。杨志新来，未有相识，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勤听候使唤，都不在话下。

且把这闲话丢过，只说正话。自东郭演武之后，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早晚与他并不相离，月中又有一份请受，自渐渐地有人来结识他。那索超见了杨志手段高强，心中也自钦伏。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春尽夏来，时逢端午，蕤宾节至，梁中书与蔡夫人在后堂家宴，庆贺端阳。但见：

盆栽绿艾，瓶插红榴。水晶帘卷虾须，锦绣屏开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杯；角黍堆金，美女高擎青玉案。食烹异品，果献时新。葵扇风中，奏一派声清韵美；荷衣香里，出百般舞态娇姿。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家宴，庆赏端阳。酒至数杯，食供两套，只见蔡夫人道：“相公自从出身，今日为一统帅，掌握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道：“世杰自幼读书，颇知经史，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亲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书道：“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京师庆寿。一月之前，干人都关领去了。现今九分齐备，数日之间，也待打点停当，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踌躇。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枉费了这一遭财物，至今严捕贼人不获。今年叫谁人去好？”蔡夫人道：“帐前现有许多军校，你选择知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书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并礼物完足，那时选择去人未迟。夫人不必挂心，世杰自有理会。”当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话下。

不说梁中书收买礼物玩器，选人上京去庆贺蔡太师生辰，且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新到任一个知县，姓时，名文彬。此人为官清正，做事廉明，每怀恻隐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斗殴相争，分轻重方才决断。闲暇时抚琴会客，忙迫里飞笔判词。名为县之宰官，实乃民之父母。

当日知县时文彬升厅公座，左右两边排着公吏人等。知县随即叫唤尉司捕盗官员并两个巡捕都头。本县尉司管下有两个都头：一个唤作步兵都头，一个唤作马兵都头。这马兵都头，管着二十匹坐马弓手，二十个士兵；那步兵都头管着二十个使枪的头目，二十个士兵。这马兵都头姓朱名仝，身长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似关云长模样，满县人都称他做美髯公。原是本处富户，只因他仗义疏财，结识江湖上好汉，学得一身好武艺。怎见得朱仝气象？但见：

义胆忠肝豪杰，胸中武艺精通，超群出众果英雄。弯弓能射虎，提剑可诛龙。一表堂堂神鬼怕，形容凛凛威风。面如重枣色通红，云长重出世，人号美髯公。

那步兵都头姓雷名横，身长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须，为他膂力过人，能跳二三丈阔涧，满县人都称他做插翅虎。原是本县打铁匠人出身，后来开张碓房，杀牛放赌，虽然仗义，只有些心地匾窄，也学得一身好武艺。怎见得雷横的气象？但见：

天上罡星临世上，就中一个偏能，都头好汉是雷横。拽拳神臂健，飞脚电光生。江海英雄推武勇，跳墙过涧身轻，豪雄谁敢与相争！山东插翅虎，寰海尽闻名。

那朱仝、雷横两个专管擒拿贼盗。当日知县呼唤两个上厅来，声了喏，取台旨。知县道：“我自到任以来，闻知本府济州管下所属水乡梁山泊贼盗聚众打劫，拒敌官军。亦恐各处乡村盗贼猖狂，小人甚多，今唤你等两个，休辞辛苦，与我将带本管士兵人等，一个出西门，一个出东门，分头巡捕。若有贼人，随即剿获申解，不可扰动乡民。体知东溪村山上有株大红叶树，别处皆无，你们众人采几片来县里呈纳，方表你们曾巡到那里。若无红叶，便是汝等虚妄，定行责罚不恕。”两个都头领了台旨，各自回归，点了本管士兵，分头自去巡察。

不说朱仝引人出西门自去巡捕，只说雷横当晚引了二十个士兵出东门，绕村巡察，遍地里走了一遭，回来到东溪村山上，众人采了那红叶，就下村来。行不到三二里，早到灵官庙前，见殿门不关，雷横道：“这殿里又没有庙祝，殿门不关，莫不有歹人在里面么？我们直入去看一看。”众人拿着火，一齐照将入来，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天道又热，那汉子把些破衣裳团做一块作枕头，枕在项下，齁齁的沉睡着了在供桌上。雷横看了道：“好怪，好怪！知县相公忒神明，原来这东溪村真个有贼！”大喝一声，那汉却待要挣扎，被二十个士兵一齐向前，把那汉子一条索绑了，押出庙门，投一个保正庄上来。不是投那个去处，有分教：东溪村里，聚三四筹好汉英雄；郓城县中，寻十万贯金珠宝贝。正是：

天上罡星来聚会，人间地煞得相逢。

毕竟雷横拿住那汉投解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骨朵：古兵器。其形制为在一长棒的顶端缀一蒜头形或蒺藜形的头，以铁或硬木制成。后用作仪仗，俗称“金瓜”。

(2) 挜（yǎ）：握着。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士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着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这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村放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士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士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士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径投贵庄暂息，有惊保正安寝。”晁盖道：“这个何妨！”一面叫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贼么？”雷横道：“却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我看那厮不是善良君子，一定是醉了，就便睡着。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现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按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买酒与士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叫众人吃。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谁。”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了手便来。”

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径来门楼下看时，士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着。”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魆魆毛腿，赤着一双脚。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却把我来拿做贼，我须有分辩处。”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那汉道：“我来这村中投奔一个好汉。”晁盖道：“这好汉叫作什么？”那汉道：“他唤作晁保正。”晁盖道：“你却寻他有甚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要与他说知，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今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义士提携则个！”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捉高悬草舍东。
却是刘唐未应死，解围晁盖有奇功。

当时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甚是慢客。”雷横道：“多多相扰，理甚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中画卯⁽¹⁾。”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不须保正吩咐。请保正免送。”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

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士兵众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枪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雷横道：“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喝问道：“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谁？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厮如何在庙里歇？乃是家姐的孩儿，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十数年。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卖，向后再不曾见面。多听得人说这厮不成器，如何却在这里？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因此影影认得。”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径来见我？却去村中做贼！”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贼！”晁盖喝道：“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夺过士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雷横并众人劝道：“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贼。”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畜生！你却不径来见我，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我家中没有与你吃，辱没杀人！”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跷蹊，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士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士兵登时放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说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士兵，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着士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戴了，便问那汉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塔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庙里，不想被这厮们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现在何处？”

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敢说这话。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枪，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耐雷横那厮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这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也出一口恶气。此计大妙。”刘唐便出房门，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但见：

北斗初横，东方欲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渐落。金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朱；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几缕丹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赶了五六里路，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士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

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士兵手里夺条朴刀拿着，喝道：“你那厮赶将来做什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刬地⁽²⁾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贼，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作害百姓的腌臜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贼头贼脸贼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贼心贼肝，我行须使不得！”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拈着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但见：

一来一往，似凤翻身；一撞一冲，如鹰展翅。一个照搠，尽依良法；一个遮拦，自有悟头。这个丁字脚，抢将入来；那个四换头，奔将进去。两句道：“虽然不上凌烟阁，只此堪描入画图。”

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馀合，不分胜败。众士兵见雷横赢刘唐不得，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链，叫道：“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链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个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加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吴用的好处：

万卷经书曾读过，平生机巧心灵。六韬三略究来精。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谋略敢欺诸葛亮，陈平岂敌才能？略施小计鬼神惊。名称吴学究，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着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甚和都头争执？”刘唐光着眼⁽³⁾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横便道：“教授不知，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庙里，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送些礼物与我，这厮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这厮大胆么？”吴用寻思道：“晁盖与我都是自幼结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是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屈冤人做贼，诈了银子，怎地不还？”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士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这边雷横便指手画脚也赶拢来。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刘唐拈着朴刀，只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挺起朴刀，正待要斗，只见众士兵指道：“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披着衣裳，前襟摊开，从大路上赶来，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你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雷横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赔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人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往常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求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是不见了他，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得来，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链在书房里，吩咐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有诗为证：

文才不下武才高，铜链犹能劝朴刀。
只爱雄谈偕义士，岂甘枯坐伴儿曹。
放他众鸟笼中出，许尔群蛙野外跳。
自是先生多好动，学生欢喜主人焦。

吴用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同晁盖、刘唐到晁家庄上，晁盖径邀入后堂深处，分宾而坐。

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谁？”晁盖道：“江湖上好汉，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拿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此一件事若何？”

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⁴⁾？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之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吴用寻思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句话来，有分教：东溪庄上，聚义汉翻作强人；石碣村中，打鱼船权为战舰。正是：

指麾说地谈天口，来诱翻江搅海人。

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画卯：卯时上班签到，酉时下班签退，分别叫作画卯，画酉。

(2) 刬（chǎn）地：反而，一昧地，忽然，平白无端。

(3) 光着眼：睁大眼睛。

(4) 团弄：办妥，圆成。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什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庄，日常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作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作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作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今已好两年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

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教刘兄去。”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繁。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径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支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休言村里一渔人，便是人间真太岁。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们去寻他便了。”

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便扶着吴用下船去了。树根头拿了一把划楸，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正荡之间，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那汉生得如何？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世上降生真五道，村中唤作活阎罗。

那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把那只船荡着，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什么？”吴用叫一声：“七郎，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七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向不曾见面。”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了。”两只船厮并着，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上虽有些笑容，眉间却带着杀气。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蚖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彩么？”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了小船，跳在舱里，捉了划楫，只一划，三只船厮并着划了一歇，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看时，但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窗开碧槛，水阁中风动朱帘。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是蓬岛客。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缆了。扶吴学究上了岸，入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吴用道：“却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箸，放了四般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二道：“有什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头黄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话，没甚孝顺。”吴用道：“倒来相扰，多激恼你们。”阮小二道：“休恁地说！”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将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得了，那三个狼餐虎食，吃了一回。

阮小五动问道：“教授到此贵干？”阮小二道：“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要重十四五斤的，特来寻我们。”阮小七道：“若是每常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说十数个，再要多些，我弟兄们也包办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阮小五道：“教授远来，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吴用道：“小生多有银两在此，随算价钱，只是不用小的，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却没讨处，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也不能够，须是等得几日才得。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把来吃酒。”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约有五七斤，自去灶上安排，盛做三盘，把来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乱吃些个。”四个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渐晚，吴用寻思道：“这酒店里须难说话，今夜必是他家权宿，到那里却又理会。”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却再计较。”吴用道：“小生来这里走一遭，千难万难，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须银子在此，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买些肉，村中寻一对鸡，夜间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里要教授坏钱，我们弟兄自去整理，不烦恼没对付处。”吴用道：“径来要请你们三位。若还不依小生时，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这般说时，且顺情吃了，却再理会。”吴用道：“还是七郎性直爽快！”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付与阮小七，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道：“我的酒钱一发还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

四人离了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了缆索，径划将开去，一直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缆在桩上，取了酒肉，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便叫点起灯来。原来阮家弟兄三个，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约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弟兄们吃了几杯，又提起买鱼事来，说道：“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阮小二道：“实不瞒教授说，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我这石碣湖中狭小，存不得这等大鱼。”吴用道：“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派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休说！”吴用又问道：“二哥如何叹气？”阮小五接了说道：“教授不知，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如今绝不敢去。”吴用道：“偌大去处，终不成官司禁打鱼群。”阮小五道：“什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吴用道：“既没官司禁治，如何绝不敢去？”阮小五道：“原来教授不知来历，且和教授说知。”吴用道：“小生却不理会得。”阮小七接着便道：“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吴用道：“小生却不知，原来如今有强人，我这里并不曾闻得说。”

阮小二道：“那伙强人，为头的是个落第举子，唤作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作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作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现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一探听事情，也不打紧。如今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什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掳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绝了我们的衣饭，因此一言难尽。”吴用道：“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弹，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尿屎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阮小二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

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什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弥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吴用暗暗喜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诱他。”吴用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
试看阮氏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阮小七道：“便捉的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吴用道：“小生短见，假如你们怨恨打鱼不得，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我弟兄们几遍商量要去入伙，听得那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都说道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阮小七道：“他们若似老兄这等慷慨，爱我弟兄们便好！”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吴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弟兄自不曾遇着。”

吴用道：“只此间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阮小五道：“莫不是叫作托塔天王的晁盖么？”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薄，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阮小二道：“我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够与他相见。”吴用道：“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我对你们实说，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我如今现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²⁾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吴用道：“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目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什么来！”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到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诗为证：

学究知书岂爱财，阮郎渔乐亦悠哉！
只因不义金珠去，致使群雄聚义来。

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吩咐了家中，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

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六人俱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了些饭，说了半夜话。

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摆了夜来煮的猪羊、烧纸。众人见晁盖如此志诚，尽皆欢喜，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诛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道：“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庄客道：“小人化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什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晁盖听得，吃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弟兄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打那众庄客。晁盖看那先生，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绵囊手拿着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络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理，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来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什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枪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亦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有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晁保正心下如何？”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萧墙祸起。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撞筹：凑数，入伙。古人用算筹计数。后文常有“几筹好汉”一语，就是几个好汉的意思。

(2) 奢遮：了得，了不起。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教授休慌，且请相见。”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正是：

金帛多藏祸有基，英雄聚会本无期。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微。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着小生，且请坐了。”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乐村，有一个闲汉，叫作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切勿推却。”三阮那里肯受。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才受了银两。一齐送出庄外来，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吴学究常来议事。正是：

取非其有官皆盗，损彼盈馀盗是公。
计就只须安稳待，笑他宝担去匆匆。

话休絮繁。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¹⁾，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作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得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复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说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吩咐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吩咐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

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作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

玉屏四下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
簟铺八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
六龙惧热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莱岛。
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红尘道。

这八句诗单题着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浸着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热；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又无枷锁拘缚，三伏内，只得在那途路中行。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值得便骂人。”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

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吩咐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当时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

又过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趁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什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
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寂寂树焚溪坼；千山灼焰，必剥剥石裂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

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枪；满地石头，碜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什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作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什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杨志骂道：“这畜生不呕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值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恁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杨志道：“俺说什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正是：

说鬼便招鬼，说贼便招贼。
却是一家人，对面不能识。

杨志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跟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什么人？”那七人道：“你是什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那七人问道：“你端的是什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的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什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什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得什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什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什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正想酒来解渴，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什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得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什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钱？”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得，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往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²⁾，也这般啰唣！”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便起身。”

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赔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什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赔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众军谢道：“什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旁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正是：

诛求膏血庆生辰，不顾民生与死邻。
始信从来招劫盗，亏心必定有缘因。

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作“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扒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正应俗语道：“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正是：

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

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太平车子：可以载重几十石、用四五匹到十多匹牲口拉的大车。

(2) 戴头识脸的：有面子、有身份的。

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去见得梁中书，欲要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个挣扎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回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扒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的不知方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得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的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个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趁早凉了行。又走了二十馀里，正是：

面皮青毒逞雄豪，白送金珠十一挑。
今日为何行急急，不知若个打藤条。

当时杨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门前。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朴刀。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杨志吃了。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说了便走。

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了。那妇人叫起屈来。杨志只顾走，只听得背后一个人赶来，叫道：“你这厮走那里去！”杨志回头看时，那人大脱着膊，拖着杆棒，抢奔将来。杨志道：“这厮却不是晦气，倒来寻洒家！”立脚住了不走。看后面时，那筛酒后生也拿条叉，随后赶来，又引了三两个庄客，各拿杆棒，飞也似都奔将来。杨志道：“结果了这厮一个，那厮们都不敢追来。”便挺了手中朴刀来斗这汉。这汉也轮转手中杆棒，抢来相迎。两个斗了三二十合，这汉怎地敌得杨志，只办得架隔遮拦，上下躲闪。那后来的后生并庄客却待一发上，只见这汉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道：“且都不要动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那杨志拍着胸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这汉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杨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杨制使？”这汉撇了枪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杨志便扶这人起来，问道：“足下是谁？”这汉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小人杀得好牲口，挑筋剐骨，开剥推，只此被人唤作操刀鬼。为因本处一个财主，将五千贯钱，教小人来此山东做客，不想折了本，回乡不得，在此入赘在这个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这个拿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却才小人和制使交手，见制使手段和小人师父林教师一般，因此抵敌不住。”杨志道：“原来你却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现在梁山泊。”曹正道：“小人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且请制使到家少歇。”

杨志便同曹正再回到酒店里来。曹正请杨志里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了杨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饮酒中间，曹正动问道：“制使缘何到此？”杨志把做制使失陷花石纲，并如今又失陷了梁中书的生辰纲一事，从头备细告诉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里住几时，再有商议。”杨志道：“如此却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将来，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这般说时，要投那里去？”杨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寻你师父林教头。俺先前在那里经过的，正撞着他下山来，与洒家交手。王伦见了俺两个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里相会，以此认得你师父林冲。王伦当初苦苦相留，俺却不曾落草，如今脸上又添了金印，却去投奔他时，好没志气。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曹正道：“制使见得是。小人也听得人传说，王伦那厮，心地偏窄，安不得人，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他的气。不若小人此间离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作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作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得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馀者和尚都随顺了。说道他聚集得四五百人，打家劫舍。为头那人，唤作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时，到去那里入伙，足可安身。”杨志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

当下就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盘缠，拿了朴刀，相别曹正，拽开脚步，投二龙山来。行了一日，看看渐晚，却早望见一座高山。杨志道：“俺去林子里且歇一夜，明日却上山去。”转入林子里来，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见了杨志，就树根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那里来的？”正是：

平将珠宝担落空，却问宝珠寺讨账。
要投入寺里强人，先引出寺外和尚。

杨志听了道：“原来也是关西和尚。俺和他是乡中，问他一声。”杨志叫道：“你是那里来的僧人？”那和尚也不回说，轮起手中禅杖，只顾打来。杨志道：“怎奈这秃厮无礼，且把他来出口气！”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和尚。两个就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¹⁾。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禅杖起如虎尾龙筋，朴刀飞似龙鬐虎爪。崒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阵云中黑气盘旋；恶狠狠，雄赳赳，雷吼风呼，杀气内金光闪烁。两条龙竞宝，吓得那身长力壮、仗霜锋周处眼无光；一对虎争餐，惊的这胆大心粗、施雪刃卞庄魂魄丧。两条龙竞宝，眼珠放彩，尾摆得水母殿台摇；一对虎争餐，野兽奔驰，声震的山神毛发竖。

当时杨志和那和尚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那和尚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两个都住了手。杨志暗暗地喝彩道：“那里来的这个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的他住！”那僧人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什么人？”杨志道：“洒家是东京制使杨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杨志道：“你不见俺脸上金印？”那和尚笑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杨志道：“不敢问师兄却是谁？缘何知道洒家卖刀？”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的便是。为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却去五台山净发为僧。人见洒家背上有花绣，都叫俺做花和尚鲁智深。”杨志笑道：“原来是自家乡里，俺在江湖上多闻师兄大名。听得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在这里？”

鲁智深道：“一言难尽。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吩咐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是着了那厮的手。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东又不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着蒙汗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得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看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几日，结义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其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住了四五日，打听的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来奔那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和俺厮并，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你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气得洒家正苦在这里没个委结⁽²⁾，不想却是大哥来。”

杨志大喜。两个就林子里剪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杨志诉说了卖刀杀死牛二的事，并解生辰纲失陷一节，都备细说了。又说曹正指点来此一事，便道：“既是闭了关隘，俺们休在这里，如何得他下来？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议。”

两个厮赶着行离了那林子，来到曹正酒店里。杨志引鲁智深与他相见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龙山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鲁智深道：“叵耐那撮鸟，初投他时，只在关外相见。因不留俺，厮并起来，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要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闭了这鸟关，由你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杨志道：“既然好去处，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鲁智深道：“便是没做个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

曹正道：“小人有条计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杨志道：“愿闻良策则个。”曹正道：“制使也休这般打扮，只照依小人这里近村庄家穿着。小人把这位师父禅杖、戒刀都拿了，却叫小人的妻弟，带六个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条索子，绑了师父，小人自会做活结头。却去山下叫道：“我们近村开酒店庄家，这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了，不肯还钱，口里说道，去报人来打你山寨，因此我们听的；乘他醉了，把他绑缚在这里，献与大王。’那厮必然放我们上山去。到得他山寨里面，见邓龙时，把索子拽脱了活结头，小人便递过禅杖与师父。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若结果了他时，以下的人，不敢不服。此计若何？”鲁智深、杨志齐道：“妙哉！妙哉！”有诗为证：

乳虎称龙亦枉然，二龙山许二龙蟠。
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策愈全。

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干粮。次日五更起来，众人都吃得饱了。鲁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日杨志、鲁智深、曹正带了小舅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鲁智深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着索头。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他的禅杖，众人都提着棍棒，在前后簇拥着。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见绑得这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多样时，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什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此二龙山，和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又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邻孝顺之心，免得村中后患。”

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欢天喜地，说道：“好了！众人在此少待一时。”两个小头目就上山来报知邓龙，说拿得那胖和尚来。邓龙听了大喜，叫：“解上山来，且取这厮的心肝，来做下酒，消我这点冤仇之恨！”小喽啰得令，来把关隘门开了，便叫送上来。

杨志、曹正紧押鲁智深解上山来，看那三座关时，端的险竣：两下里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啰，看见缚的鲁智深来，都指手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鲁智深只不做声。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着枪棒，立在两边。

少刻，只见两个小喽啰扶出邓龙来，坐在交椅上。曹正、杨志紧紧地帮⁽³⁾着鲁智深到阶下。邓龙道：“你那厮秃驴！前日点翻了我，伤了小腹，至今青肿未消，今日也有见我的时节。”鲁智深睁圆怪眼，大喝一声：“撮鸟休走！”两个庄家把索头只一拽，拽脱了活结头，散开索子，鲁智深就曹正手里接过禅杖，云飞轮动。杨志撇了凉笠儿，提起手中朴刀，曹正又轮起杆棒，众庄家一齐发作，并力向前。邓龙急待挣扎时，早被鲁智深一禅杖当头打着，把脑盖劈作两半个，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啰，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曹正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啰并几个小头目，惊吓的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一面去点仓廒，整顿房舍，再去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些来吃。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主，置酒设宴庆贺。小喽啰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庄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话下。正是：

古刹雄奇隐翠微，翻为贼寨假慈悲。
天生神力花和尚，弄棒磨刀作住持。

又有诗一首并及杨志：

有智能深助智深，绿林豪客主丛林。
降龙伏虎真同志，兽面谁知有佛心。

不说鲁智深、杨志在二龙山落草，却说那押生辰纲老都管并这几个厢禁军，晓行夜住，赶回北京，到得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又问：“杨提辖何在？”众人告道：“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忘恩的贼！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到黄泥冈时，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汗药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现今去本管济州府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

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随即便唤书吏，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且不说差人去济州下公文，只说着人上东京来到太师府报知。见了太师，呈上书札。蔡太师看了，大惊道：“这班贼人，甚是胆大！去年将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了去，至今未获；今年又来无礼，如何干罢！”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便要回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札付，每日理论不下。正忧闷间，只见门吏报道：“东京太师府里，差府干现到厅前，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府尹听得，大惊道：“多管是生辰纲的事！”慌忙升厅，来与府干相见了，说道：“这件事，下官已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来，又经着仰尉司并缉捕观察，杖限跟捉，未曾得获。若有些动静消息，下官亲到相府回话。”府干道：“小人是太师府里心腹人。今奉太师钧旨，特差来这里要这一干人。临行时，太师亲自吩咐，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里宿歇，立等相公，要拿这七个贩枣子的，并卖酒一人，在逃军官杨志各贼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备，差人解赴东京。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遭。小人也难回太师府里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不信，请看太师府里行来的钧帖。”

府尹看罢大惊，随即便唤缉捕人等。只见阶下一人声喏，立在帘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太守道：“前日黄泥冈上打劫了去的生辰纲，是你该管么？”何涛答道：“禀复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往来缉捕。虽是累经杖责，到今未见踪迹。非是何涛怠慢官府，实出于无奈。”府尹喝道：“胡说！上不紧则下慢。我自进士出身，历任到这一郡诸侯，非同容易！今日东京太师府差一干办来到这里，领太师台旨，限十日内，须要捕获各贼正身，完备解京。若还违了限次，我非止罢官，必陷我投沙门岛走一遭。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于我。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便唤过文笔匠来，去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甚处州名，发落道：“何涛，你若获不得贼人，重罪决不饶恕！”正是：

脸皮打稿太乖张，自要平安人受殃。
贱面可无烦作计，本心也合细商量。

却说何涛领了台旨下厅，前来到使臣房里，会集许多做公的，都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众做公的都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尽无言语。何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众人道：“上复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的？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的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的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涛听了，当初只有五分烦恼，见说了这话，又添了五分烦恼，自离了使臣房里，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拴了，独自一个，闷闷不已。正是：

双眉重上三锽锁，满腹填平万斛愁。
网里漏鱼何处觅？瓮中捉鳖向谁求？

只见老婆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嘴脸？”何涛道：“你不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纸批文，为因黄泥冈上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与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计十一担，正不知是什么样人打劫了去。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今未曾得获。今日正去转限，不想太师府又差干办来，立等要拿这一伙贼人解京。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复道：‘未见次第，不曾获得。’府尹将我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去处，在后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却是如何得了！”

正说之间，只见兄弟何清来望哥哥。何涛道：“你来做什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何涛的妻子乖觉，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何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嫂嫂安排些酒肉菜蔬，烫几杯酒，请何清吃。

何清问嫂嫂道：“哥哥忒杀欺负人！我不中，也是你一个亲兄弟！你便奢遮杀，只做得个缉捕观察，便叫我一处吃盏酒，有什么辱没了你？”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过活不得哩！”何清道：“他每日起了大钱大物，那里去了？有的是钱和米，有什么过活不得处？”阿嫂道：“你不知，为这黄泥冈上，前日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庆贺蔡太师的生辰纲去。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定要捉拿各贼解京。若还捉不着正身时，便要刺配远恶军州去。你不见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脸上‘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什么去处，早晚捉不着时，实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却才安排些酒食与你吃。他闷了几时了，你却怪他不得。”何清道：“我也诽诽地听得人说道：‘有贼打劫了生辰纲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阿嫂道：“只听得说道黄泥冈上。”何清道：“却是什么样人劫了？”阿嫂道：“叔叔，你又不醉，我方才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地大笑道：“原来恁地。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了，却闷怎地？何不差精细的人去捉。”阿嫂道：“你倒说得好，便是没捉处。”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班儿好酒肉弟兄，闲常不睬的是亲兄弟，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若是教兄弟得知，赚得几贯钱使，量这伙小贼，有甚难处！”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⁴⁾？”何清笑道：“直等哥哥临危之际，兄弟却来有个道理救他。”说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两杯。

那妇人听了这话说得跷蹊，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何涛连忙叫请兄弟到面前。何涛赔着笑脸说道：“兄弟，你既知此贼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什么来历，我自和嫂子说耍。兄弟如何救的哥哥？”何涛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处，休记我闲时的歹处，救我这条性命！”何清道：“哥哥，你管下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个，何不与哥哥出些大气？量兄弟一个，怎救的哥哥！”何涛道：“兄弟休说他们，你的话眼里有些门路，休要把与别人做好汉。你且说与我些去向，我自有补报你处。正教我怎地心宽！”何清道：“有什么去向，兄弟不省得！”何涛道：“你不要呕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处，兄弟自来出些气力，拿这伙小贼。”

阿嫂便道：“阿叔，胡乱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分。如今被太师府钧帖，立等要这一干人，天来大事，你却说小贼！”何清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言语。但是打骂，不曾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何涛见他话眼有些来历，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权将这锭银收了。日后捕得贼人时，金银缎匹赏赐，我一力包办。”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我若要你银子时，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说。既是你两口儿我行赔话，我说与你，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何涛道：“银两都是官司信赏出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兄弟，你休推却。我且问你，这伙贼却在那里有些来历？”何清拍着大腿道：“这伙贼，我都捉在便袋里了。”何涛大惊道：“兄弟，你如何说这伙贼在你便袋里？”何清道：“哥哥，你莫管我，自都有在这里便了。你只把银子收了去，不要将来赚我，只要常情便了。我却说与你知道。”

何清不慌不忙，叠着两个指头说出来。有分教：

郓城县里，引出个仗义英雄；梁山泊中，聚一伙擎天好汉。

毕竟何清对何涛说出甚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放对：对开。

(2) 委结：了局，结果。

(3) 帮：靠拢挤住，使被挤者不能动。

(4) 风路：风声，路道，线索。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¹⁾内摸出一个经折儿⁽²⁾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个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内，凑些碎赌。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作白日鼠白胜，他是个赌客。’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

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径到州衙里见了太守。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何清一一禀说了。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店主人做眼，径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连打三四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白胜又挨了一歇，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

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去郓城县投下，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跟着，来下公文，径奔郓城县衙门前来。当下巳牌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日？”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看那人时，怎生模样？但见：

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身躯六尺，怀扫除四海之心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作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³⁾，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作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好处：

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水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⁴⁾，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观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宋公明道：“谨领。”两个入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何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捕盗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为什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遣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珍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处着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弥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却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公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当轻泄于人。”何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观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吩咐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吩咐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衙时，便可去茶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稳便’，叫他略待一待。”却自槽上鞁⁽⁵⁾了马，牵出后门外去，拿了鞭子，慌忙地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把马拨喇喇地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庄客见了，入去庄里报知。正是：

义重轻他不义财，奉天法网有时开。
剥民官府过于贼，应为知交放贼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从着？”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必然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着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时，更待什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

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嘱付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里来了。当时有个学究，为此事作诗一首，也说得是。诗曰：

保正缘何养贼曹，押司纵贼罪难逃。
须知守法清名重，莫谓通情义气高。
爵固畏鹯能害爵，猫如伴鼠岂成猫。
空持刀笔称文吏，羞说当年汉相萧。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个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也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已自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俟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得见面。”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径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正是：

无道之时多有盗，英雄进退两俱难。
只因秀士居山寨，买盗犹然似买官。

当时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这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有愿去的，都在庄上并叠财物，打拴行李。正是：

须信钱财是毒蛇，钱财聚处即亡家。
人称义士犹难保，天鉴贪官漫自夸。

再说宋江飞马去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些家务，因此耽搁了些。”何涛道：“有烦押司引进。”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两个入得衙门来，正值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宋江将着实封公文，引着何观察直至书案边，叫左右挂上回避牌，宋江向前禀道：“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知县接来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差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时知县道：“这东溪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勾当？”随即叫唤尉司并两个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

当下朱仝、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语，和县尉上了马，径到尉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士兵一百馀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当晚都带了绳索军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着，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

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有前后两条路。若是一齐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我须知晁盖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个是什么人，必然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又有庄客协助，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等那厮们乱窜，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头分作两路，我与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唿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只顾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雷横道：“也说得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去截住后路。”朱仝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处。”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够了。”朱仝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士兵，先去了。县尉再上了马，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着县尉。士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着三二十个火把，拿着叉、朴刀、留客住、钩镰刀，一齐都奔晁家庄来。

到得庄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前面雷横挺着朴刀，背后众士兵发着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着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仝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

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将出来，大喝道：“当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里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晁盖那里顾他说，与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朱仝虚闪一闪，放开条路，让晁盖走了。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着后。朱仝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雷横听的，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头去赶。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朱仝撇了士兵，挺着刀，去赶晁盖。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什么？我须没歹处！”朱仝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被我赚他打你前门，我在后面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去。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有诗为证：

捕盗如何与盗通，官赃应与盗赃同。
莫疑官府能为盗，观察焉能建大功。

朱仝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吩咐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转他去。”朱仝回头叫道：“有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士兵众人赶去。朱仝一面和晁盖说着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渐渐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仝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众士兵随后赶来，向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走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腿。”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士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县尉再叫士兵去赶，众士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没来由做什么恶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见了人情。晁盖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

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拿得几个邻舍。”知县把一干拿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住居，远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他庄上如常有搠枪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知县道：“说他家庄客，也都跟着走了。”邻舍告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来东溪村捉人。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作吴学究；一个叫作公孙胜，是全真⁽⁶⁾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得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割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细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值府尹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问道：“那三个姓阮的，端的住在那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作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作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里住。”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什么？”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作赤发鬼刘唐。”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缉捕这几个贼人。

不是何涛到石碣村去，有分教：

天罡地煞，来寻际会风云；水浒寨中，去聚纵横人马。

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

(1) 招文袋：挂在腰带上的小袋，古人用它做文件袋、公事包。

(2) 经折儿：手折，古人用它做记事册、笔记本。

(3) 馆谷：居其馆而食其谷。

(4) 伴当：伙计，仆从。

(5) 鞁（bèi）：古代马车上驾马用的各种马具的总称。有时也专指套在马颈上引车前进的革带。

(6) 全真：宋时对道士的称呼之一。

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话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台旨下厅来，随即到机密房里，与众人商议。众多做公的道：“若说这个石碣村湖荡，紧靠着梁山泊，都是茫茫荡荡，芦苇水港。若不得大队官军，舟船人马，谁敢去那里捕捉贼人？”何涛听罢，说道：“这一论也是。”再到厅上禀复府尹道：“原来这石碣村湖泊，正傍着梁山水泊，周回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闲常时也兀自劫了人，莫说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强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队人马，如何敢去那里捕获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说时，再差一员了得事的捕盗巡检，点与五百官兵人马，和你一处去缉捕。”何观察领了台旨，再回机密房来，唤集这众多做公的，整选了五百馀人，各各自去准备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帖文，与同何观察两个点起五百军兵，同众多做公的一齐奔石碣村来。

且说晁盖、公孙胜自从把火烧了庄院，带同十数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撞见三阮弟兄，各执器械，却来接应到家，七个人都在阮小五庄上。那时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七人商议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吴用道：“现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贵在那里开酒店，招接四方好汉。但要入伙的，须是先投奔他。我们如今安排了船只，把一应的物件装在船里，将些人情送与他引进。”

大家正在那里商议投奔梁山泊，只见几个打鱼的来报道：“官军人马，飞奔村里来也！”晁盖便起身叫道：“这厮们赶来，我等休走！”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对付他。叫那厮大半下水里去死，小半都搠杀他。”公孙胜道：“休慌！且看贫道的本事！”晁盖道：“刘唐兄弟，你和学究先生且把财赋老小装载船里，径撑去李家道口左侧相等。我们看些头势，随后便到。”阮小二选两只棹船，把娘和老小，家中财赋，都装下船里。吴用、刘唐各押着一只，叫七八个伴当摇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吩咐阮小五、阮小七撑驾小船，如此迎敌。两个各棹船去了。

且说何涛并捕盗巡检带领官兵，渐近石碣村，但见河埠有船，尽数夺了，便使会水的官兵，且下船里进发。岸上人马，船骑相迎，水陆并进。到阮小二家，一齐呐喊，人兵并起，扑将入去，早是一所空房，里面只有些粗重家火。何涛道：“且去拿几家附近渔户。”问时，说道：“他的两个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里住，非船不能去。”何涛与巡检商议道：“这湖泊里港汊又多，路径甚杂，抑且水荡坡塘，不知深浅。若是四分五落去捉时，又怕中了这贼人奸计。我们把马匹都教人看守在这村里，一发都下船里去。”当时捕盗巡检并何观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时捉的船，非止百十只，也有撑的，亦有摇的，一齐都望阮小五打鱼庄上来。

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嘲歌。众人且住了船听时，那歌道：

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
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尽吃一惊。只见远远的一个人，独棹一只小船儿唱将来。有认得的指道：“这个便是阮小五。”何涛把手一招，众人并力向前，各执器械，挺着迎将去。只见阮小五大笑骂道：“你这等虐害百姓的贼官，直如此大胆！敢来引老爷做什么！却不是来捋虎须！”何涛背后有会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满弓，一齐放箭。阮小五见放箭来，拿着划楸，翻筋斗钻下水里去。众人赶到眼前，拿个空。

又行不到两条港汊，只听得芦花荡里打唿哨，众人把船摆开，见前面两人棹着一只船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手里拈着条笔管枪，口里也唱着道：

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
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又吃一惊。一齐看时，前面那个人拈着枪，唱着歌，背后这个摇着橹。有认得的说道：“这个正是阮小七。”何涛喝道：“众人并力向前，先拿住这个贼！休教走了！”阮小七听得笑道：“泼贼！”便把枪只一点，那船便使转来，望小港里串着走。众人发着喊，赶将去。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飞也似摇着橹，口里打着唿哨，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

众官兵赶来赶去，看见那水港窄狭了，何涛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边。”上岸看时，只见茫茫荡荡，都是芦苇，正不见一些旱路。何涛心内疑惑，却商议不定，便问那当村住的人，说道：“小人们虽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去处。”何涛便教划着两只小船，船上各带三两个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两个时辰有馀，不见回报。何涛道：“这厮们好不了事！”再差五个做公的，又划两只船去探路。这几个做公的，划了两只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并不见些回报。何涛道：“这几个都是久惯做公的，四清六活⁽¹⁾的人，却怎地也不晓事，如何不着一只船转来回报？不想这些带来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颠倒！”天色又看看晚了，何涛思想：“在此不着边际，怎生奈何？我须用自去走一遭。”拣一只疾快小船，选了几个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桨起五六把划楫，何涛坐在船头上，望这个芦苇港里荡将去。

那时已是日没沉西，划得船开，约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见侧边岸上一个人，提着把锄头走将来，何涛问道：“兀那汉子，你是甚人？这里是什么去处？”那人应道：“我是这村里庄家。这里唤作断头沟，没路了。”何涛道：“你曾见两只船过来么？”那人道：“不是来捉阮小五的？”何涛道：“你怎地知得是来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们只在前面乌林里厮打。”何涛道：“离这里还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见便是。”何涛听得，便叫拢船，前去接应，便差两个做公的，拿了叉上岸来。只见那汉提起锄头来，手到，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个，翻筋斗都打下水里去。何涛见了吃一惊，急跳起身来时，却待奔上岸，只见那只船忽地搪将开去，水底下钻起一个人来，把何涛两腿只一扯，扑通地倒撞下水里去。那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被这提锄头的赶将上船来，一锄头一个，排头打下去，脑浆也打出来。这何涛被水底下这人倒拖上岸来，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看水底下这人，却是阮小七；岸上提锄头的那汉，便是阮小二。

弟兄两个，看着何涛骂道：“老爷弟兄三个，从来只爱杀人放火。量你这厮，值得什么！你如何大胆，特地引着官兵来捉我们！”何涛道：“好汉！小人奉上命差遣，盖不由己。小人怎敢大胆，要来捉好汉？望好汉可怜见家中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望乞饶恕性命则个！”阮家弟兄道：“且把他来捆做个粽子，撇在船舱里。”把那几个尸首，都撺去水里去了。两个胡哨一声，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都上了船。阮小二、阮小七各驾了一只船出来。

且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那船里，说道：“何观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那时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众人都在船上歇凉。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但见：

飞沙走石，卷水摇天。黑漫漫堆起乌云，昏邓邓催来急雨。倾翻荷叶，满波心翠盖交加；摆动芦花，绕湖面白旗缭乱。吹折昆仑山顶树，唤醒东海老龙君。

那一阵怪风从背后吹将来，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索都刮断了。正没摆布处，只听得后面胡哨响。迎着风看时，只见芦花侧畔，射出一派火光来。众人道：“今番却休了！”那大船小船，约有四五十只，正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却早来到面前。原来都是一丛小船，两只价帮住，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刮刮杂杂烧着，乘着顺风直冲将来。那四五十只官船，屯塞做一块，港汊又狭，又没回避处。那头等大船也有十数只，却被他火船推来，钻在大船队里一烧。水底下原来又有人扶助着船烧将来，烧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来逃命奔走，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又没旱路；只见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也烧将起来。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钻去，都奔烂泥里立地。

火光丛中，只见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个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口里喝道：“休教走了一个！”众兵都在烂泥里慌做一堆。说犹未了，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都手里明晃晃拿着刀枪走来。这边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也明晃晃拿着飞鱼钩走来。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并这伙人，一齐动手，排头儿搠将来。无移时，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便是祭风的公孙胜。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舱里。阮小二提将上岸来，指着骂道：“你这厮，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蠢虫！我本待把你碎尸万段，却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驴说：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东溪村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撩拨的！我也不来你城里借粮，他也休要来我这村中讨死！倘或正眼儿觑着，休道你是一个小小州尹，也莫说蔡太师差干人来要拿我们，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窿。俺们放你回去，休得再来！传与你的那个鸟官人，教他休要讨死！这里没大路，我着兄弟送你出路口去。”

当时阮小七把一只小快船载了何涛，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这里一直去，便有寻路处。别的众人都杀了，难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贼驴笑！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阮小七身边拔起尖刀，把何观察两个耳朵割下来，鲜血淋漓，插了刀，解了搭膊，放上岸去。诗曰：

官兵尽付断头沟，要放何涛不便休。
留着耳朵听说话，旋将驴耳代驴头。

何涛得了性命，自寻路回济州去了。

且说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数个打鱼的，一发都驾了五七只小船，离了石碣村湖泊，径投李家道口来。到得那里，相寻着吴用、刘唐船只，合做一处。吴用问起拒敌官兵一事，晁盖备细说了。吴用众人大喜。整顿船只齐了，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来相投。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投托入伙，慌忙迎接。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大喜，逐一都相见了，请入厅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管待众人。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搭上一支响箭，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响箭到处，早见有小喽啰摇出一只船来。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先付与小喽啰赍了，教去寨里报知，一面又杀羊管待众好汉。

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贵唤一只大船，请众多好汉下船，就同带了晁盖等来的船只，一齐望山寨里来。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的岸上鼓响锣鸣。晁盖看时，只见七八个小喽啰划出四只哨船来，见了朱贵，都声了喏，自依旧先去了。

再说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便留老小船只并打鱼的人在此等候。只见数十个小喽啰下山来，接引到关上。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晁盖等慌忙施礼，王伦答礼道：“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晁盖道：“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甚是粗鲁，今日事在藏拙，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王伦道：“休如此说，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一行从人，都跟着两个头领上山来。到得大寨聚义厅上，王伦再三谦让晁盖一行人上阶。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儿立下；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儿立下。一个个都讲礼罢，分宾主对席坐下。王伦唤阶下众小头目声喏已毕，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关下另有客馆安歇。诗曰：

入伙分明是一群，相留意气便须亲。
如何待彼为宾客，只恐身难做主人。

且说山寨里宰了两头黄牛、十个羊、五个猪，大吹大擂筵席。众头领饮酒中间，晁盖把胸中之事，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王伦听罢，骇然了半晌，心内踌躇，做声不得，自己沉吟，虚应答筵宴。至晚席散，众头领送晁盖等众人关下客馆内安歇，自有来的人伏侍。

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造下这等弥天大罪，那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报！”吴用只是冷笑。晁盖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吴用道：“兄长性直，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兄长不看他的心，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晁盖道：“观他颜色怎地？”吴用道：“兄长不见他早间席上与兄长说话，倒有交情；次后因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颜色变了。虽是口中应答，动静规模，心里好生不然。若是他有心收留我们，只就早上便议定了座位。杜迁、宋万这两个自是粗鲁的人，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冲那人，原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的人，诸事晓得，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已踌躇。我看这人，倒有顾眄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并。”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良谋，可以容身。”

当夜七人安歇了。次早天明，只见人报道：“林教头相访。”吴用便对晁盖道：“这人来相探，中俺计了。”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入到客馆里面。吴用向前称谢道：“夜来重蒙恩赐，拜扰不当。”林冲道：“小可有失恭敬。虽有奉承之心，奈缘不在其位，望乞恕罪。”吴学究道：“我等虽是不才，非为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感恩不浅。”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林冲那里肯，推晁盖上首坐了，林冲便在下首坐定。吴用等六人一带坐下。晁盖道：“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日得会。”林冲道：“小人旧在东京时，与朋友有礼节，不曾有误。虽然今日能够得见尊颜，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径来赔话。”晁盖称谢道：“深感厚意。”

吴用便动问道：“小生旧日久闻头领在东京时，十分豪杰，不知缘何与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后闻在沧州，亦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又是他的计策。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林冲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直立，又不能报得此仇！来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吴用道：“柴大官人，莫非是江湖上人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林冲道：“正是此人。”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如何能够会他一面也好。”

吴用又对林冲道：“据这柴大官人，名闻寰海，声播天下的人，教头若非武艺超群，他如何肯荐上山？非是吴用过称，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头领坐。此天下之公论，也不负了柴大官人之书信。”林冲道：“承先生高谈，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冲，诚恐负累他不便，自愿上山。不想今日去住无门！非在位次低微，且王伦心术不定，语言不准，难以相聚。”吴用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何心地倒恁窄狭？”林冲道：“今日山寨，天幸得众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怀妒贤嫉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便有些不然，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便道：“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发付，自投别处去便了。”林冲道：“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这厮语言有理，不似昨日，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晁盖道：“头领如此错爱，俺兄弟皆感厚恩。”吴用便道：“头领为我弟兄面上，倒教头领与旧弟兄分颜。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时，小生等登时告退。”林冲道：“先生差矣！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臜畜生，终作何用！众豪杰且请宽心。”林冲起身别了众人，说道：“少间相会。”众人相送出来，林冲自上山去了。正是：

如何此处不留人，休言自有留人处。
应留人者怕人留，身苦难留留客住。

当日没多时，只见小喽啰到来相请，说道：“今日山寨里头领，相请众好汉，去山南水寨亭上筵会。”晁盖道：“上复头领，少间便到。”小喽啰去了，晁盖问吴用道：“先生，此一会如何？”吴学究笑道：“兄长放心，此一会倒有份作山寨之主。今日林教头必然有火并王伦之意。他若有些心懒，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由他不火并。兄长身边各藏了暗器，只看小生把手来拈须为号，兄长便可协力。”晁盖等众人暗喜。

辰牌已后，三四次人来催请。晁盖和众头领身边各各带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结束得端正，却来赴席。只见宋万亲自骑马，又来相请，小喽啰抬过七乘山轿，七个人都上轿子，一径投南山水寨里来。到得山南看时，端的景物非常，直到寨后水亭子前下了轿，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相接，邀请到那水亭子上，分宾主坐定。看那水亭一遭景致时，但见：

四面水帘高卷，周回花压朱阑。满目香风，万朵芙蓉铺绿水；迎眸翠色，千枝荷叶绕芳塘。画檐外阴阴柳影，琐窗前细细松声。江山秀气满亭台，豪杰一群来聚会。

当下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坐在左边主位上；晁盖与六个好汉——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坐在右边客席。阶下小喽啰轮番把盏。酒至数巡，食供两次，晁盖和王伦盘话，但提起聚义一事，王伦便把闲话支吾开去。吴用把眼来看林冲时，只见林冲侧坐交椅上，把眼瞅王伦身上。

看看饮酒至午后，王伦回头叫小喽啰取来。三四个人去不多时，只见一人捧个大盘子，里放着五锭大银。王伦便起身把盏，对晁盖说道：“感蒙众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晁盖道：“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一径地特来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众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赐白金，决不敢领。非敢自夸丰富，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速请纳回厚礼，只此告别。”王伦道：“何故推却？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奈缘只为粮少房稀，恐日后误了足下，众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说言未了，只见林冲双眉剔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吴用便说道：“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王伦喝道：“你看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林冲大怒道：“量你是个落第穷儒，胸中又没文学，怎做得山寨之主！”吴用便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只，便当告退。”晁盖等七个便起身，要下亭子。王伦留道：“且请席终了去。”林冲把桌子只一脚，踢在一边，抢起身来，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搦⁽²⁾的火杂杂⁽³⁾。吴用便把手将髭须一摸，晁盖、刘唐便上亭子来，虚拦住王伦叫道：“不要火并！”吴用一手扯住林冲，便道：“头领不可造次！”公孙胜假意劝道：“休为我等坏了大义。”阮小二便去帮住杜迁，阮小五便帮住宋万，阮小七帮住朱贵，吓得小喽啰们目瞪口呆。

林冲拿住王伦骂道：“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得到这里。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周给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杜迁、宋万、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被这几个紧紧帮着，那里敢动。王伦那时也要寻路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个拦住。王伦见头势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虽有几个身边知心腹的人，本待要来救，见了林冲这般凶猛头势，谁敢向前。林冲即时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去心窝里只一刀，胳察地搠倒在亭上。可怜王伦做了多年寨主，今日死在林冲之手，正应古人言：“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有诗为证：

独据梁山志可羞，嫉贤傲士少宽柔。
只将寨主为身有，却把群英作寇仇。
酒席欢时生杀气，杯盘响处落人头。
胸怀褊狭真堪恨，不肯留贤命不留。

晁盖见杀了王伦，各掣刀在手。林冲早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吓得那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道：“愿随哥哥执鞭坠镫！”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服者，将王伦为例！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林冲大叫道：“先生差矣！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弟有片言，不知众位肯依我么？”众人道：“头领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言。”林冲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断金亭上，招多少断金之人；聚义厅前，开几番聚义之会。正是：

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财汉便来。

毕竟林冲对吴用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四清六活：机灵干练。

(2) 搦（nuó）：握，持。有时也作挑、惹解释。

(3) 火杂杂：十分有力的样子。

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服。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兵不压主’。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林冲把手向前，将晁盖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头，请勿推却。若有不从者，将王伦为例。”再三再四，扶晁盖坐了。林冲喝叫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里摆下筵席，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来。众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间焚起一炉香来。林冲向前道：“小可林冲，只是个粗鲁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今日山寨，天幸得众豪杰相聚，大义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学究先生在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又无经纶济世之才。虽只读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占上？”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吴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冲道：“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晁盖道：“却使不得。若是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谁能及得？”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无济世之才，如何便敢占上？还是头领请坐。”林冲道：“只今番克敌制胜，便见得先生妙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却。”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

林冲再要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头领再要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那杜迁、宋万见杀了王伦，寻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得他们？不若做个人情。”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十一位。

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汉坐定。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厅前参拜了，分立在两下。晁盖道：“你等众人在此，今日林教头扶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先生同掌兵权，林教头等共管山寨。汝等众人，各依旧职，管领山前山后事务，守备寨栅滩头，休教有失。各人务要竭力同心，共聚大义。”再教收拾两边房屋，安顿了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就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晁盖与吴用等众头领计议，整点仓廒，修理寨栅，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军；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不在话下。自此梁山泊十一位头领聚义，真乃是交情浑似股肱，义气如同骨肉。有诗为证：

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
水浒请看忠义士，死生能守岁寒心。

因此，林冲见晁盖做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存亡未保，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道：“小人自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流落东京，不知死活。”晁盖道：“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书，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来，多少是好。”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书，叫两个自身边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

不过两个月，小喽啰还寨说道：“直至东京城内殿帅府前，寻到张教头家，闻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亲事，自缢身死，已故半载。张教头亦为忧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访问邻里，亦是如此说。打听得真实，回来报与头领。”林冲见说，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晁盖等见说了，怅然嗟叹。山寨中自此无话，每日只是操练人兵，准备抵敌官军。

忽一日，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啰报上山来说道：“济州府差拨军官，带领约有一千人马，乘驾大小船四五百只，现在石碣村湖荡里屯住，特来报知。”晁盖大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官军将至，如何迎敌？”吴用笑道：“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来土掩，兵到将迎。”随即唤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唤林冲、刘唐授计道：“你两个便这般这般……”再叫杜迁、宋万也吩咐了。正是：

西迎项羽三千阵，今日先施第一功。

且说济州府尹点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馀人，拘刷⁽¹⁾本处船只，就石碣村湖荡调拨，分开船只作两路来取泊子。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上船，摇旗呐喊，杀奔金沙滩来。看看渐近滩头，只听得水面上呜呜咽咽吹将起来。黄安道：“这不是画角之声？”且把船来分作两路，去那芦花荡中湾住看时，只见水面上远远地三只船来。看那船时，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带绛红巾，都一样身穿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人，都一般打扮。于内有人认得的，便对黄安说道：“这三只船上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黄安道：“你众人与我一齐并力向前，拿这三个人！”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齐发着喊，杀奔前去。那三只船唿哨了一声，一齐便回。黄团练把手内枪拈搭动，向前来叫道：“只顾杀这贼，我自有重赏。”那三只船前面走，背后官军船上，把箭射将去。那三阮去船舱里，各拿起一片青狐皮来遮那箭矢。后面船只只顾赶。

赶不过二三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也似划来报道：“且不要赶！我们那一条杀入去的船只，都被他杀下水里去，把船都夺去了。”黄安问道：“怎的着了那厮的手？”小船上人答道：“我们正行船时，只见远远地两只船来，每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并力杀去赶他，赶不过三四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钻出七八只小船来，船上弩箭似飞蝗一般射将来，我们急把船回时，来到窄狭港口，只见岸上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一条大篦索，横截在水面上。却待向前看索时，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点一般打将来。众官军只得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众人逃得出来，到旱路边看时，那岸上人马皆不见了，马也被他牵去了，看马的军人都杀死在水里。我们芦花荡边寻得这只小船儿，径来报与团练。”

黄安听得说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动，教众船不要去赶，且一发回来。那众船才拨得转头，未曾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引着十数只船，都只是这三五个人，把红旗摇着，口里吹着胡哨，飞也似赶来。黄安却待把船摆开迎敌时，只听得芦苇丛中炮响。黄安看时，四下里都是红旗摆满，慌了手脚。后面赶来的船上叫道：“黄安留下了首级回去！”黄安把船尽力摇过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船上弩箭如雨点射将来。黄安就箭林里夺路时，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黄安便跳过快船内，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地跳下水里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杀死。黄安驾着小快船，正走之间，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立着刘唐，一挠钩搭住黄安的船，托地跳将过来，只一把拦腰提住，喝道：“不要挣扎！”别的军人能识水者，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里都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山边骑着马，挺着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马，齐来接应。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夺的船只，尽数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了。大小头领，一齐都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众头领各去了戎装军器，团团坐下，捉那黄安绑在将军柱上，取过金银缎匹，赏了小喽啰。点检共夺得六百馀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是杜迁、宋万的功劳；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捉得黄安是刘唐的功劳。

众头领大喜，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自酝的好酒，水泊里出的新鲜莲藕并鲜鱼；山南树上，自有时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自养的鸡、猪、鹅、鸭等品物，不必细说。众头领只顾庆赏。新到山寨，得获全胜，非同小可。有诗为证：

堪笑王伦妄自矜，庸才大任岂能胜！
一从火并归新主，会见梁山事业新。

正饮酒间，只见小喽啰报道：“山下朱头领使人到寨。”晁盖唤来问有甚事。小喽啰道：“朱头领探听得一起客商，有数十人结联一处，今晚必从旱路经过，特来报知。”晁盖道：“正没金帛使用，谁领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们去。”晁盖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来。”三阮便下厅去，换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朴刀、叉、留客住，点起一百馀人，上厅来别了头领，便下山，就金沙滩把船载过朱贵酒店里去了。晁盖恐三阮担负不下，又使刘唐点起一百馀人，教领了下山去接应，又吩咐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刘唐去了。晁盖到三更，不见回报，又使杜迁、宋万引五十馀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至天明，只见小喽啰报喜道：“亏得朱头领，得了二十馀辆车子金银财物，并四五十匹驴骡头口。”晁盖又问道：“不曾杀人么？”小喽啰答道：“那许多客人，见我们来得头势猛了，都撇下车子、头口、行李，逃命去了，并不曾伤害他一个。”晁盖见说大喜：“我等初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取一锭白银，赏了小喽啰，便叫将了酒果下山来，直接到金沙滩上。见众头领尽把车辆扛上岸来，再叫撑船去载头口马匹，众头领大喜。把盏已毕，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

晁盖等众头领，都上到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啰扛抬过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行货等物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了打劫得许多财物，心中欢喜，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这一半分作两份，厅上十一位头领，均分一份，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份。把这新拿到的军健，脸上刺了字号，选壮浪的分拨去各寨喂马砍柴，软弱的，各处看车切草。黄安锁在后寨监房内。晁盖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当初只指望逃灾避难，投托王伦帐下，为一小头目，多感林教头贤弟推让我为尊，不想连得了两场喜事：第一赢得官军，收得许多人马船只，捉了黄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财物金银。此不是皆托众弟兄的才能。”众头领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荫，以此得彩。”

晁盖再与吴用道：“俺们弟兄七人的性命，皆出于宋押司、朱都头两个。古人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今日富贵安乐从何而来？早晚将些金银，可使人亲到郓城县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再有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小生自有划⁽²⁾。宋押司是个仁义之人，紧地不望我们酬谢。然虽如此，礼不可缺，早晚待山寨粗安，必用一个兄弟自去。白胜的事，可教蓦生人去那里使钱，买上嘱下，松宽他，便好脱身。我等且商量屯粮，造船，制办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枪刀弓箭，防备迎敌官军。”晁盖道：“既然如此，全仗军师妙策指教。”吴用当下调拨众头领，分派去办，不在话下。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好生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见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备说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一事；又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雄了得，无人近傍得他，难以收捕；抑且水路难认，港汊多杂，以此不能取胜。府尹听了，只叫得苦，向太师府干办说道：“何涛先折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逃得性命回来，已被割了两个耳朵，自回家将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无一个回来。因此又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黄安已被活捉上山，杀死官军，不知其数，又不能取胜，怎生是好？”太守肚里正怀着鬼胎，没个道理处，只见承局来报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

太守慌忙上马，来到东门外接官亭上，望见尘土起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接上亭子，相见已了，那新官取出中书省更替文书来，度与府尹。太守看罢，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一应府库钱粮等项。当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旧太守备说梁山泊贼盗浩大，杀死官军一节。说罢，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师将这件勾当抬举我，却是此等地面，这般府分！又没强兵猛将，如何收捕得这伙强人？倘或这厮们来城里借粮时，却怎生奈何？”旧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装行李，自回东京听罪。不在话下。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本境。这个都不在话下。

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叠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宋江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观察，又损害了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个心中纳闷，吩咐贴书后司张文远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张文远自理会文卷，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

走不过三二十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宋江转回头来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引着一个婆子，却与他说道：“你有缘，做好事的押司来也！”宋江转身来问道：“有什么话说？”王婆拦住，指着阎婆对宋江说道：“押司不知，这一家儿从东京来，不是这里人家，嫡亲三口儿。夫主阎公，有个女儿婆惜。他那阎公，平昔是个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岁，颇有些颜色。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不着，流落在此郓城县。不想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在这县后一个僻静巷内权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时疫死了，这阎婆无钱津送，没做道理处，央及老身做媒。我道：‘这般时节，那里有这等恰好？’又没借换处，正在这里走头没路的，只见押司打从这里过，以此老身与这阎婆赶来，望押司可怜他则个，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道：“原来恁地。你两个跟我来，去巷口酒店里，借笔砚写个帖子，与你去县东陈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问道：“你有结果使用么？”阎婆答道：“实不瞒押司说，棺材尚无，那讨使用？”宋江道：“我再与你银子十两，做使用钱。”阎婆道：“便是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爷娘，做驴做马，报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说。”随即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阎婆，自回下处去了。且说这婆子将了帖子，径来县东街陈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发送了当，兀自馀剩下五六两银子，娘儿两个把来盘缠，不在话下。

忽一朝，那阎婆因来谢宋江，见他下处，没有一个妇人家面，回来问间壁王婆道：“宋押司下处，不见一个妇人面，他曾有娘子也无？”王婆道：“只闻宋押司家里在宋家村住，却不曾见说他有娘子。在这县里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饵，极肯济人贫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阎婆道：“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³⁾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有几个上行首⁽⁴⁾，要问我过房几次，我不肯。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因此不过房与他。不想今来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谢宋押司，见他下处没娘子，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他若要讨人时，我情愿把婆惜与他。我前日得你作成，亏了宋押司救济，无可报答他，与他做个亲眷来往。”

王婆听了这话，次日来见宋江，备细说了这件事。宋江初时不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⁵⁾的嘴撺掇，宋江依允了，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正是：

花容袅娜，玉质娉婷。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月。金莲窄窄，湘裙微露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半笼无限意。星眼浑如点漆，酥胸真似截肪。金屋美人离御苑，蕊珠仙子下尘寰。

宋江又过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一日，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厮唤作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一见张三，心里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张三见这婆惜有意以目送情，等宋江起身净手，倒把言语来嘲惹张三。常言道：“风不来，树不动；船不摇，水不浑。”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这事如何不晓得？因见这婆娘眉来眼去，十分有情，便记在心里。向后宋江不在时，这张三便去那里，假意儿只做来寻宋江。那婆娘留住吃茶，言来语去，成了此事。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上了，打得火块一般热。亦且这张三又是个惯弄此事的，岂不闻古人有言：“一不将，二不带。”只因宋江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张三来他家里吃酒，以此看上了他。自古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正犯着这条款。阎婆惜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上，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来时，只把言语伤他，全不兜揽他些个。这宋江是个好汉，不以这女色为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张三和这婆惜，如胶似漆，夜去明来，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宋江半信不信，自肚里寻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什么？我只不上门便了。”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正是：

花娘有意随流水，义士无心恋落花。
婆爱钱财娘爱俏，一般行货两家茶。

话分两头。忽一日将晚，宋江从县里出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汉，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看那县里。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跷蹊，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跟着那汉走。约走了三二十步，那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却不认得。宋江见了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问。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篦头待诏应道：“这位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押司认得小弟么？”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静小巷。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静阁儿里坐下。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儿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来酬谢。”宋江道：“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刘唐道：“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现今做了梁山泊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领。现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只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并朱、雷二都头。”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来，便递与宋江。宋江看罢，便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开包儿时，刘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宋江把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招文袋内，放下衣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

看看天色晚了，刘唐吃了酒，把桌上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宋江慌忙拦住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教兄弟宋清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已受了一条。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与他，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雷横这人，又不知我报与保正，况兼这人贪赌，倘或将些出去赌时，便惹出事来，不当稳便，金子切不可与他。贤弟，我不敢留你相请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令，非比旧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见宋江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看看天色晚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我明日却自来算。”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黄昏，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宋江携住刘唐的手，吩咐道：“贤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只此相别。”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再说宋江与刘唐别了，自慢慢行回下处来，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早是没做公的看见，争些儿惹出一场大事来！”一头想：“那晁盖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转不过两个弯，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押司，那里去来？好两日不见面。”宋江回头看时，正是阎婆。不因这番，有分教：

宋江小胆翻为大胆，善心变为恶心。

毕竟宋江怎地发付阎婆，且听下回分解。

————————————————————

(1) 拘刷：收缴，征用。

(2) （bāi）划：处置，安排。

(3) 行（háng）院：指妓院，也用作对妓女的称呼。

(4) 上行首：又称上厅厅首，上等妓女。行首，就是班头、花魁的意思。

(5) 撮合山：为双方牵线说合的人。这里指媒人。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话说宋江别了刘唐，乘着月色满街，信步自回下处来。却好的遇着阎婆，赶上前来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请，好贵人，难见面！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训他与押司赔话。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同走一遭去。”宋江道：“我今日县里事务忙，摆拨不开，改日却来。”阎婆道：“这个使不得。我女儿在家里专望押司，胡乱温顾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个，明日准来。”阎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发话道：“是谁挑拨你？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外人说的闲是闲非都不要听他，押司自做个主张。我女儿但有差错，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乱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缠，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阎婆道：“押司便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你。这回错过，后次难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里自有告诉。”宋江是个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缠不过，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阎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赶不上。”宋江道：“直恁地这等！”两个厮跟着来到门前，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直饶今日能知悔，何不当初莫去为？

宋江立住了脚，阎婆把手一拦，说道：“押司来到这里，终不成不入去了。”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自古道：“老虔婆，如何出得他手？”只怕宋江走去，便帮在身边坐了，叫道：“我儿，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阎婆惜倒在床上，对着盏孤灯，正在没可寻思处，只等这小张三来。听得娘叫道“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慌忙起来，把手掠一掠云鬓，口里喃喃的骂道：“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飞也似跑下楼来，就槅子眼里张时，堂前琉璃灯却明亮，照见是宋江，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依前倒在床上。

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了，又听得再上楼去了，婆子又叫道：“我儿，你的三郎在这里，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床上应道：“这屋里多远，他不会来。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来？直等我来迎接他，没了当絮絮聒聒地！”阎婆道：“这贱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气苦了。恁地说，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楼去。”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被这婆子来扯，勉强只得上楼去。

原来是一间六椽楼屋。前半间安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铺着卧房，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两边都是栏杆，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侧首放个衣架，搭着手巾；这边放着个洗手盆；一张金漆桌子上，放一个锡灯台；边厢两个杌子；正面壁上挂一幅仕女；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来到楼上，阎婆便拖入房里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阎婆就床上拖起女儿来，说道：“押司在这里，我儿，你只是性气不好，把言语来伤触他，恼得押司不上门，闲时却在家里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你却不起来赔句话儿，颠倒使性！”婆惜把手拓开，说那婆子：“你做什么这般鸟乱！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门，教我怎地赔话！”宋江听了，也不做声。婆子便推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便推他女儿过来，说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赔话便罢，不要焦躁。你两个多时不见，也说一句有情的话儿。”那婆娘那里肯过来，便去宋江对面坐了。宋江低了头不做声。婆子看女儿时，也别转了脸。阎婆道：“没酒没浆，做什么道场？老身有一瓶儿好酒在这里，买些果品来，与押司赔话。我儿，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来也。”宋江自寻思道：“我吃这婆子钉住了，脱身不得。等他下楼去，我随后也走了。”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门去，门上却有屈戌⁽¹⁾，便把房门拽上，将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说阎婆下楼来，先去灶前点起个灯，灶里现成烧着一锅脚汤，再凑上些柴头，拿了些碎银子，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鲊之类。归到家中，都把盘子盛了；取酒倾在盆里，舀半旋子，在锅里烫热了，倾在酒壶里。收拾了数盆菜蔬，三只酒盏，三双箸，一桶盘托上楼来，放在春台上。开了房门，搬将入来，摆在桌子上。看宋江时，只低着头。看女儿时，也朝着别处。

阎婆道：“我儿起来把盏酒。”婆惜道：“你们自吃，我不耐烦！”婆子道：“我儿，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别人面上须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盏便怎地？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那婆子倒笑起来，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不把酒便罢，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婆惜只不回过头来。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盏。婆子笑道：“押司莫要见责。闲话都打叠起，明日慢慢告诉。外人见押司在这里，多少干热的⁽²⁾不怯气，胡言乱语，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听，且只顾吃酒。”筛了三盏在桌子上，说道：“我儿不要使小孩儿的性，胡乱吃一盏酒。”婆惜道：“没得只顾缠我！我饱了，吃不得。”阎婆道：“我儿，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酒使得。”

婆惜一头听了，一面肚里寻思：“我只心在张三身上，兀谁耐烦相伴这厮！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来缠我。”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吃了半盏。婆子笑道：“我儿只是焦躁，且开怀吃两盏儿睡。押司也满饮几杯。”宋江被他劝不过，连饮了三五杯。婆子也连连吃了几杯，再下楼去烫酒。

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心中不悦，才见女儿回心吃酒，欢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恼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缠几时，却再商量。”婆子一头寻思，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钟酒，觉得有些痒麻上来，却又筛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倾在注子里，扒上楼来，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女儿也别转着脸弄裙子。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做什么都不做声？押司，你不合是个男子汉，只得装些温柔，说些疯话儿耍。”宋江正没做道理处，口里只不做声，肚里好生进退不得。阎婆惜自想道：“你不来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来赔你话，相伴你耍笑？我如今却不耍！”那婆子吃了许多酒，口里只管夹七带八嘈，正在那里张家长，李家短，说白道绿。有诗为证：

只要孤老不出门，花言巧语弄精魂。
几多聪慧遭他陷，死后应须拔舌根。

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醃的唐二哥，叫作唐牛儿，如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这一日晚，正赌钱输了，没做道理处，却去县前寻宋江，奔到下处寻不见。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寻谁？这般忙？”唐牛儿道：“我喉急了，要寻孤老，一地里不见他。”众人道：“你的孤老是谁？”唐牛儿道：“便是县里宋押司。”众人道：“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一路走着。”唐牛儿道：“是了。这阎婆惜贼贱虫，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只瞒着宋押司一个，他敢也知些风声，好几时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³⁾假意儿缠了去。我正没钱使，喉急了，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就帮两碗酒吃。”一径奔到阎婆门前，见里面灯明，门却不关。入到胡梯边，听得阎婆在楼上呵呵地笑。唐牛儿蹑脚蹑手，上到楼上，板壁缝里张时，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

唐牛儿闪将入来，看着阎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个喏，立在边头。宋江寻思道：“这厮来的最好。”把嘴往下一努。唐牛儿是个乖的人，便瞧科⁽⁴⁾，看着宋江便说道：“小人何处不寻过，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好吃得安稳！”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什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动身。”宋江道：“恁地要紧，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楼，吃那婆子拦住道：“押司不要使这科分。这唐牛儿捻泛⁽⁵⁾过来，你这精贼也瞒老娘！正是鲁班手里调大斧！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有什么事务得发作？你这般道儿，只好瞒魍魉⁽⁶⁾，老娘手里说不过去。”

唐牛儿便道：“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我却不会说谎。”阎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双眼，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叫你发科，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颠倒打抹⁽⁷⁾他去，常言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婆子跳起身来，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唐牛儿道：“你做什么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你高做声，便打你这贼乞丐！”唐牛儿钻将过来道：“你打！”这婆子乘着酒兴，叉开五指，去那唐牛儿脸上连打两掌，直出帘子外去，婆子便扯帘子，撇放门背后，却把两扇门关上，拿栓拴了，口里只顾骂。

那唐牛儿吃了两掌，立在门前大叫道：“贼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教你这屋里粉碎！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拍着胸大骂了去。

婆子再到楼上，看着宋江道：“押司没事睬那乞丐做什么？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只是搬是搬非。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宋江是个真实的人，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里见责，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儿和押司只吃这杯。我猜着你两个多时不见，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罢休。”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收拾杯盘下楼来，自去灶下去。

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我心里半信不信，眼里不曾见真实。待要去来，只道我村。况且夜深了，我只得权睡一睡，且看这婆娘怎地，今夜与我情分如何。”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夜深了，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那婆娘应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楼来，口里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欢，明日慢慢地起。”婆子下楼来，收拾了灶上，洗了脚手，吹灭灯，自去睡了。

却说宋江坐在杌子上，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先来偎倚赔话，胡乱又将就几时。谁想婆惜心里寻思道：“我只思量张三，吃他搅了，却似眼中钉一般，那厮倒直指望我一似先前时来下气，老娘如今却不要耍。只见说撑船就岸，几曾有撑岸就船？你不来睬我，老娘倒落得！”

看官听说，原来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恋你时，身上便有刀剑水火，也拦他不住，他也不怕；若是他无心恋你时，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他也不睬你。常言道：“佳人有意村夫俏，红粉无心浪子村。”宋公明是个勇烈大丈夫，为女色的手段却不会。这阎婆惜被那张三小意儿百依百随，轻怜重惜，卖俏迎奸，引乱这婆娘的心，如何肯恋宋江？

当夜两个在灯下坐着，对面都不做声，各自肚里踌躇，却似等泥干掇入庙。看看天色夜深，只见窗间月上。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斜月映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谯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催；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间叮当铁马，敲碎旅客孤怀；银台上闪烁清灯，偏照闺人长叹。贪淫妓女心如铁，仗义英雄气似虹。

当下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复地叹口气。约莫也是二更天气，那婆娘不脱衣裳，便上床去，自倚了绣枕，扭过身，朝里壁自睡了。宋江看了，寻思道：“可奈这贱人全不睬我些个，他自睡了。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央了几杯酒，打熬不得，夜深只得睡了罢。”把头上巾帻除下，放在桌子上，脱下上盖衣裳，搭在衣架上，腰里解下銮带，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却挂在床边栏杆子上，脱去了丝鞋净袜，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

半个更次，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宋江心里气闷，如何睡得着！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看看三更交半夜，酒却醒了。挨到五更，宋江起来，面桶里冷水洗了脸，便穿了上盖衣裳，带了巾帻，口里骂道：“你这贼贱人好生无礼！”婆惜也不曾睡着，听得宋江骂时，扭过身来回道：“你不羞这脸。”宋江忍那口气，便下楼来。阎婆听得脚步响，便在床上说道：“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没来由起五更做什么？”宋江也不应，只顾来开门。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时，与我拽上门。”宋江出得门来，就拽上了。忍那口气没出处，一直要奔回下处来。却从县前过，见一碗灯明，看时，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

那老儿见是宋江来，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道：“便是夜来酒醉，错听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伤酒，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子浓浓的奉一盏二陈汤，递与宋江吃。宋江吃了，蓦然想起道：“时常吃他的汤药，不曾要我还钱。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不曾与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教他欢喜。”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许你一具棺木钱，一向不曾把得与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把与你，你便可将去陈三郎家，买了一具棺材，放在家里。你百年归寿时，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王公道：“恩主时常觑老汉，又蒙与终身寿具，老子今世不能报答，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宋江道：“休如此说。”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吃了一惊道：“苦也！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杆子上，我一时气起来，只顾走了，不曾系得在腰里。这几两金子值得什么？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他回去说时，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正要将到下处来烧，却被这阎婆缠将我去。昨晚要就灯下烧时，恐怕露在贱人眼里，因此不曾烧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时见这婆娘看些曲本，颇识几字，若是被他拿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说谎，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不想出来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来与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地与老汉不迟。”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着，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来，正是：

合是英雄有事来，天教遗失箧中财。
已知着爱皆冤对，岂料酬恩是祸胎！

且说这阎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扒将起来，口里自言自语道：“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赔气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耐烦睬你！你不上门来倒好！”口里说着，一头铺被，脱下上截袄儿，解了下面裙子，袒开胸前，脱下截衬衣。床面前灯却明亮，照见床头栏杆子上拖下条紫罗銮带。婆惜见了，笑道：“黑三那厮吃喝不尽，忘了銮带在这里，老娘且捉了，把来与张三系。”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只觉袋里有些重，便把手抽开，望桌子上只一抖，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这婆娘拿起来看时，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将金子放下，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婆惜道：“好呀！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单单只多你这厮，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送一百两金子与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还插在招文袋里。“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正在楼上自言自语，只听得楼下呀地门响。婆子问道：“是谁？”宋江道：“是我。”婆子道：“我说早哩，押司却不信要去，原来早了又回来。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宋江也不回话，一径奔上楼来。那婆娘听得是宋江回来，慌忙把銮带、刀子、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紧紧地靠了床里壁，只做齁齁假睡着。宋江撞到房里，径去床头栏杆上取时，却不见了。宋江心内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气，把手去摇那妇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还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着，只不应。宋江又摇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与你赔话。”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谁搅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什么？”婆惜扭转身道：“黑三，你说什么？”宋江道：“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却来问我讨？”宋江道：“忘了在你脚后小栏杆上。这里又没人来，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见鬼来！”宋江道：“夜来是我不是了，明日与你赔话。你只还了我罢，休要作耍。”婆惜道：“谁和你作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如今盖着被子睡，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

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宋江道：“我须不曾冤你做贼。”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贼哩！”宋江见这话，心里越慌，便说道：“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还了我罢！我要去干事。”婆惜道：“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处，也不该一刀的罪犯，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邻舍听得，不是耍处。”婆惜道：“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得！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着。若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宋江道：“休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当行即行。敢问那三件事？”

阎婆惜道：“第一件，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从我改嫁张三，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宋江道：“这个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头上带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宋江道：“这个也依得。”阎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宋江道：“我已两件都依你，缘何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宋江道：“那两件倒都依得。这一百两金子，果然送来与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时，双手便送与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你待瞒谁！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值得什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我。”宋江道：“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不会说谎。你若不信，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

宋江听了公厅两字，怒气直起，那里按纳得住，睁着眼道：“你还也不还？”那妇人道：“你恁地狠，我便还你不迭！”宋江道：“你真个不还？”婆惜道：“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

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倒不顾被，两手只紧紧地抱住胸前。宋江扯开被来，却见这銮带头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宋江道：“原来却在这里！”一不做，二不休，两手便来夺。那婆娘那里肯放，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婆惜死也不放。宋江狠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宋江便抢在手里。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人也！”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婆惜却叫第二声时，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嗓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那妇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但见：

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紧闭星眸，直挺挺尸横席上；半开檀口，湿津津头落枕边。从来美兴一时休，此日娇容堪恋否。

宋江一时怒起，杀了阎婆惜，取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系上銮带，走下楼来。那婆子在下面睡，听他两口儿论口，倒也不着在意里。只听得女儿叫一声“黑三郎杀人也”！正不知怎地，慌忙跳起来，穿了衣裳，奔上楼来，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撞。阎婆问道：“你两口儿做什么闹？”宋江道：“你女儿忒无礼，被我杀了！”婆子笑道：“却是甚话？便是押司生得眼凶，又酒性不好，专要杀人，押司休取笑老身。”宋江道：“你不信时，去房里看，我真个杀了。”婆子道：“我不信。”推开房门看时，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婆子道：“苦也！却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要怎地。”婆子道：“这贱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错杀了，只是老身无人养赡。”宋江道：“这个不妨，既是你如此说时，你却不用忧心。我颇有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过半世。”阎婆道：“恁地时却是好也，深谢押司。我女儿死在床上，怎地断送？”宋江道：“这个容易，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仵作行人入殓时，我自吩咐他来。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婆子谢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邻舍街坊都不要见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纸笔来，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阎婆道：“票子也不济事，须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发来。”宋江道：“也说得是。”

两个下楼来，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出到门前，把门锁了，带了钥匙。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此时天色尚早，未明，县门却才开。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吓得宋江慌做一团，连忙掩住口道：“不要叫。”那里掩得住。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认得是宋江，便劝道：“婆子闭嘴！押司不是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说。”阎婆道：“他正是凶首，与我捉住，同到县里。”原来宋江为人最好，上下爱敬，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这婆子说。有诗为证：

好人有难皆怜惜，奸恶无灾尽诧憎。
可见生平须自检，临时情义始堪凭。

正在那里没个解救，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钻将过来，喝道：“老贼虫，你做什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由，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

婆子便一把去结扭住唐牛儿叫道：“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你却打夺去了。”唐牛儿慌道：“我那里得知！”阎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不时，须要带累你们。”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不耽搁。众人向前，一个带住婆子，三四个拿住唐牛儿，把他横拖倒拽，直推进郓城县里来。正是：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披麻救火，惹焰烧身。

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屈戌：门上的搭扣、铰链。

(2) 干热的：看着眼热，略近单相思之类。

(3) 老咬虫：就指虔婆一类的女人。咬虫，养汉的女人。

(4) 瞧科：看到而又理解了这种做作出来的动作和表情。科，“科分”的省词，指戏剧里面的动作和表情，也指做作出来的含有戏剧性的动作和表情。

(5) 捻泛：做样子。

(6) 瞒魍魉（wǎng liǎng）：犹如说骗鬼。魍魉是鬼怪。

(7) 打抹：料理，怂恿。

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汉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什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作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吃酒，这个唐牛儿一径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¹⁾。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宋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里？”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只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我的婊子。”随即取了各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状子，叠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地厢、里正、邻佑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日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来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吃。”知县道：“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

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现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落。”知县吃他三回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道：“犯人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慢慢地出他。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挡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门路，苦死不肯做冤家。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将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赍发了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公文，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见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²⁾捉拿便了。”

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现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来比捕？”阎婆告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作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里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上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吏难去回话。”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公文，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户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有诗为证：

不关心事总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
为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恶冤家。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士兵四十馀人，径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们，上司差遣，盖不由己。你的儿子押司现在何处？”宋太公道：“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现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不曾回庄上来。”朱仝道：“然虽如此，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士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朱仝道：“这个是人命的公事，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道：“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仝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

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边，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拽，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窨子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吃那一惊。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来捉你。闲常时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放着三世佛，佛堂内有片地板盖着，上面设着供床。你有些紧急之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奈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发言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径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着，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孩儿：长男叫作毛头星孔明，次子叫作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仝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动身，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

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朱仝、雷横叫拢士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如何不见？”宋太公道：“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那厮，自三年以前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奉着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他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该死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我们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仝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来由做什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士兵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自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

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实没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不在话下。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耐不过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又平常亦受宋江好处，因此也只得罢了。朱仝自凑些钱物，把与阎婆，教不要去州里告状。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³⁾。这是后话。有诗为证：

一身狼狈为烟花，地窨藏身亦可拿。
临别叮咛好趋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窨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窨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官府。”太公道：“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

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戴着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衬着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宋太公。三人洒泪不住。太公吩咐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宋江、宋清却吩咐大小庄客，小心看家，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兄弟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径出离了宋家村。

两个取路登程，正遇着秋末冬初天气。但见：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蛩吟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枫林，霜重寒天气。
不是路行人，怎谙秋滋味。

话说宋江弟兄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兀谁的是？”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人都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投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两个商量了，径望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免不得：吃癞碗，睡死人床。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则一日，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径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馀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时常说大名，只怨怅不能相会。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径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东庄。宋江看时，端的好一所庄院，十分齐整。但见：

前迎阔港，后靠高峰。数千株槐柳成林，三五处厅堂待客。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饮馔豪华，赛过那孟尝食客；田园主管，不数他程郑家僮。正是：家有馀粮鸡犬饱，户无差役子孙闲。

当下庄客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那庄客入去不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引着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见。

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报，今早喜鹊噪，不想却是贵兄来。”满脸堆下笑来。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兄弟宋清也来相见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够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⁴⁾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但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

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说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弟兄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

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轮替着把盏，伏侍劝饮。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吃到初更左侧。宋江起身去净手。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碗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⁵⁾穿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挡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正跐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锨里炭火，都掀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什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却待要打宋江，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碗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如何却在这里闹？”

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说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我可知要见他哩！”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进指着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

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因依：经过，缘由。

(2) 海捕：通缉。

(3) 宁家：回家。

(4) 出豁：有办法。有时也作出息或出脱解释。

(5) 大宽转：绕着路走。用在军事上就是大迂回。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间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

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果然是一条好汉。但见：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径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馀。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这病好了。”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绸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宋江望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道：“怎地唤作‘三碗不过冈’？”

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作‘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作透瓶香，又唤作出门倒。初入口时，醇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边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酒家看了道：“有馀。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哨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什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什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馀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得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说！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这武松提了哨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

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什么鸟！”横拖着哨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什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什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古人有四句诗单道那风：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哨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胳地⁽¹⁾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扎，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作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皮袋。有一篇古风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景阳冈头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
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弥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麋鹿之属皆奔忙。
清河壮士酒未醒，冈头独坐忙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一掀一扑何狰狞！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往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扒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猩红染。
腥风血雨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钧势有馀，远观八面威风敛。
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使得口里兀自气喘。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再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疏软了。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挨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罢了！”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紧紧拼在身上。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那人吃了律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什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来做什么？”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计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得他，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²⁾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惊又喜，叫拢那十个乡夫来。

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份、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县里去。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缎匹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把那大虫扛在前面，挂着花红缎匹，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将来，尽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只见亚肩叠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到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着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怎地打的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的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武松回过头来看了，叫声：“阿呀！你如何却在这里？”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里，尸横血染。直教：

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

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胳地：这里是一下、一把的意思。

(2) 窝弓：一种伏弩，埋在草丛或浮土中间，踹着机关的就会中箭。猎人捉猛兽时用的重要武器。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¹⁾，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作“三寸丁谷树皮”。

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作潘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却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不会风流。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是个懦弱依本分的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

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弯抹角，一径望紫石街来。

转过两个弯，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芦帘起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也听得说道：‘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来。’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武松看那妇人时，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当下那妇人叫武大请武松上楼，主客席里坐地。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

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士兵伏侍。”妇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伙腌臜人。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嫂嫂。”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又问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道得惹事，要嫂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

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

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过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那妇人情意十分殷勤，正是：

叔嫂通言礼禁严，手援须识是从权。
英雄只念连枝树，淫妇偏思并蒂莲。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径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上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两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吩咐士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径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士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骨肉，又不服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士兵来使用，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

话休絮繁。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馀，看看是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怎见得好雪？正是：

眼波飘瞥任风吹，柳絮沾泥若有私。粉态轻狂迷世界，巫山云雨未为奇。

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帘子，赔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里。”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

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栓，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得他来？等他不得。”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妇人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得什么？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

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收拾了杯盘盏碟，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搬了家火，自向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酒作媒人色胆张，贪淫不顾坏纲常。
席间便欲求云雨，激得雷霆怒一场。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反被抢白一场。武松自在房里气愤愤地。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得红红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

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则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靴，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

武大回到厨下来回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什么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已定叫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宿歇。”武大道：“他搬了去，须吃别人笑话。”那妇人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士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什么便搬了么？”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地骂道：“却也好！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吩咐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

拈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士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径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士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

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赔话，归来只说道：‘没寻处’。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什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

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头坐了。士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讨副劝杯，叫士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什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胀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臜混沌！有什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什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什么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良言逆听即为仇，笑眼登时有泪流。
只是两行淫祸水，不因悲苦不因羞。

且说那妇人做出许多奸伪张致⁽²⁾，那武大、武松弟兄两个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便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士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两个精壮士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吩咐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去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地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们笑道说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他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闹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却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诗曰：

篱不牢时犬会钻，收帘对面好相看。
王婆莫负能勾引，须信叉竿是钓竿。

再说来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可是银担子李二的老婆？”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³⁾，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门庆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王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现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了一晚，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⁴⁾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⁵⁾。”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这婆子：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母子。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能动念。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且说王婆却才开得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从早晨在门前踅了几遭，一径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扇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⁶⁾的。”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什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账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径踅入茶坊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时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什么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着时，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起来道：“干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地笑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作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问道：“怎地叫作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⁷⁾，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⁸⁾。”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王婆道：“大官人，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札地不得⁽⁹⁾。”西门庆说：“你且道什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¹⁰⁾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语便了。”

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将过去，问他讨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上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他见你入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煞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应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应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煞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¹¹⁾。’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酒，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也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绸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绸绢铺里买了绫绸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径送入茶坊里。王婆接了这物，吩咐伴当回去。诗曰：

岂是风流胜可争？迷魂阵里出奇兵。
安排十面挨光计，只取亡身入陷坑。

这王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么？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人道：“干娘裁什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头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绸绢缎，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能够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这话，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去叫人拣个黄道好日，奴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干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后便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语。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做道路。那妇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姜茶，撒上些出白松子、胡桃肉，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将出那绫绸绢缎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彩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

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阿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妇人听了，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可奈虔婆设计深，大郎混沌不知因。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阿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吩咐奴来。若还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娘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稀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人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繁。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头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喏。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

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缎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彩，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吟地笑道：“便是间壁的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赤着脸便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从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得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妇人应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撺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么？”那妇人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作西门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得见潘金莲，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

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乃来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备办些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便去，那妇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干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姻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这婆娘一双眼也把来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现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谢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卖俏迎奸最可怜。
不记都头昔日语，犬儿今已到篱边。

又诗曰：

须知酒色本相连，饮食能成男女缘。
不必都头多嘱付，开篱日待犬来眠。

却说那妇人接酒在手，那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

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此娘子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¹²⁾，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现今取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若有这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什么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三钟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跷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

当下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那妇人便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来，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我到家里，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有诗为证：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
他时祸起萧墙内，悔杀今朝恋野花。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就取名叫作郓哥。家中只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房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

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什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什么大官人？”郓哥道：“干娘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什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往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那得什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吃自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什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什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¹³⁾。郓哥叫道：“做什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径奔去寻这个人。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

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净办：清静。

(2) 张致：装模作样。

(3) 盖老：对具有夫妻关系者的一种轻薄称呼，男的叫作盖老，女的叫作底老。

(4) 刷子：傻瓜，浪子。

(5) 败缺：犹如说破绽。这里含有把柄的意思。

(6) 影射：这里指非夫妻关系而同居的男女。

(7) 抱腰：指接生。

(8) 马泊六：不正当男女关系中的说合人。

(9) 札地不得：解决不了。

(10) 挨光：指调情时所下的功夫。后文第四十八回“要做光起来”的“做”光，就是调情。光，色情的意思。

(11) 浇手：手艺人在工资之外的酬劳。

(12) 路歧人：宋元时对卖艺人的称呼。

(13) 栗暴：弯着手指敲击人的头顶。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什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

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胳。”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胳？”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勾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赚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恁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不着，干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来打我，我先将篮儿丢出街来，你却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地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¹⁾他些个。诗曰：

泼性淫心讵肯回，聊将假意强相陪。
只因隔壁偷好汉，遂使身中怀鬼胎。

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够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什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什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值什么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

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叫只得：“做得好事！”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

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蜡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掺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正是：

三寸丁儿没干才，西门驴货甚雄哉！
亲夫却教奸夫害，淫毒皆成一套来。

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够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睬着。武大叫老婆来吩咐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伏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窨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什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

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赔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等他要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西门庆道：“干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什么东西？”

王婆道：“如今这捣子⁽²⁾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里来往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有诗为证：

恋色迷花不肯休，机谋只望永绸缪。
谁知武二刀头毒，更比砒霜狠一筹。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裂，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药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什么鸟事！”

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相帮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将去藏了。

那妇人却踅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什么来哭？”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谁想却踢了你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些铜钱，径来王婆家里坐地，却叫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叫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什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什么难处，我帮你便了。”

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将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

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却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个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吩咐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吩咐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自死了，活的自要过，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了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

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吃了半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明日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无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收时，便是推却。”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账，明日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吩咐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阿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假哭出来。何九叔道：“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儿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得那婆娘的模样，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窝盘：呵哄，拢住，抚慰。

(2) 捣子：对穷光蛋的称呼。

第二十六回　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地下，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苏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两个火家使扇板门，一径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时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大家入殓，到得他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我，说道：‘所殓的尸首，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幡看时，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做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¹⁾入了棺殓了，武大有个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然要发。”

老婆便道：“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闹了茶坊。’正是这件事了。你却慢慢地访问他。如今这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若是停丧在家，待武松归来出殡，这个便没什么皂丝麻线。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烧他时，必有跷蹊。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眼错，拿了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若他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

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吩咐：“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若与我钱帛，不可要。”火家听了，自来武大家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的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妇人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那妇人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母子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撺掇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妇人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²⁾。娘子和干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这妇人和那婆子，把火挟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潵骨池内只一浸，看那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潵在池子里，众邻舍回家，各自分散。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送丧的人名字，和这银子一处包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

再说那妇人归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彩缯之属。每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门庆整三五夜不归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欢。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须有败，有诗为证：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山妻小妾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且说西门庆和那婆娘终朝取乐，任意歌饮，交得熟了，却不顾外人知道。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

常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光阴迅速，前后又早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后往回，恰好将及两个月。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于路上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

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了一惊，大家捏两把汗，暗暗地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嫂嫂，武二归来！”

那西门庆正和这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得屁滚尿流，一直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那妇人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武大，那里肯带孝，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儿，脱去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便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什么症候？吃谁的药？”那妇人一头哭，一面说道：“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地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即便走过来帮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谁保得长没事？”那妇人道：“亏杀了这个干娘。我又是个没脚蟹⁽³⁾，不是这个干娘，邻舍家谁肯来帮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妇人道：“我又独自一个，那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几日了？”妇人道：“再两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径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便叫士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带在身边。叫一个士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

那妇人开了门，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饭。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两个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士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士兵中门旁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

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士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扒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真个是盘旋侵骨冷，凛烈透肌寒。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细，却待向前来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松一跤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士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放在心里不提，等天明却又理会。诗曰：

可怪人称三寸丁，生前混沌死精灵。
不因同气能相感，冤鬼何从夜现形？

天色渐明了，士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来烦恼？”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什么病死了？”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却赎谁的药吃？”那妇人道：“现有药贴在这里。”武松道：“却是谁买棺材？”那妇人道：“央及隔壁王干娘去买。”武松道：“谁来扛抬出去？”那妇人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士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士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士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士兵去了。武松却揭起帘子，叫声：“何九叔在家么？”

这何九叔却才起来，听得是武松来寻，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挪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吐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一一说知武大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武松道罢，一双手按住胳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的，看着何九叔。

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开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吩咐道：‘所殓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敢声言，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

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何九叔道：“却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谁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个人时，一同去走一遭。”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

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两个寻我做什么？”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道：“郓哥，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他吃官司也不妨。”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武松叫过卖造三份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我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勾子，一地里没寻他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武大老婆做一处，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听得了这话，一径奔去寻他，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那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来，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济事。西门庆那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我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径去茶坊里。被我骂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却抢入去时，婆子要去拦截，却被我顶住了，只叫得：‘武大来也！’原来倒吃他两个顶住了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饭钱，三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我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什么？”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告道：“复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得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全，方可推问得。”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了。下厅来到自己房内，叫士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

又自带了三两个士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两个士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士兵，来到家中。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来，有句话说。”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楼来，问道：“有什么话说？”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断七，你前日恼了众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相谢众邻。”那妇人大剌剌地说道：“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士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地点起两支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士兵，后面烫酒；两个士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后把门。武松自吩咐定了，便叫：“嫂嫂，来待客，我去请来。”

先请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干娘，自有个道理。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后门走过来。武松道：“嫂嫂坐主位，干娘对席。”婆子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放着心吃酒。两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长久，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员出身，便瞧道有些尴尬，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街坊，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说话的，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士兵前后把着门，都似监禁的一般。且说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士兵把前后门关了。那后面士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鲁，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如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士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寻思道：“既是好意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般相待，不许人动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筛。”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宴。

只见武松喝叫士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了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两只手只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高邻那位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粗鲁汉子，便死也不怕，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不妨！”众邻舍俱目瞪口呆，再不敢动。

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那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却问你！”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了，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那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武松叫士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在桌子上，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胳抖着道：“小人便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胡正卿拿起笔，拂开纸道：“王婆，你实说！”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说什么？”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两。那妇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武松喝一声：“淫妇快说！”

那妇人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时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并做衣裳，入马⁽⁴⁾通奸，一一地说。次后来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武松叫他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说在上面。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书了名，也画了字。叫士兵解搭膊来，背剪绑了这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士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婆子也跪在灵前。武松道：“哥哥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与你报仇雪恨！”叫士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头势⁽⁵⁾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吃了一惊，都掩了脸，见他凶了，又不敢动，只得随顺他。武松叫士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个喏，说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吩咐士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楼去。关了楼门，着两个士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管，唱个喏，问道：“大官人在么？”主管道：“却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话。”那主管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武松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伤犯了都头。”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一个相识，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酒。”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那主管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径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边街阁儿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那颗人头血渌渌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西门庆认得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惊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勇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当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⁶⁾。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武松伸手去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往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做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士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说道：“哥哥灵魂不远，早生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士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还有一句话，对你们四位高邻说则个。”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阳谷县都头，变作行者。直教：

名标千古，声播万年。

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胡卢提：含糊，笼统，糊里糊涂，马马虎虎。有时也写作“葫芦提”“胡卢题”等。

(2) 出热：热心给别人帮忙。

(3) 没脚蟹：意思是行动不得。一般指六亲无靠的妇女。

(4) 入马：上手。

(5) 头势：形势。有时也写作“势头”。

(6) 发昏章第十一：套用有的古书“某某章第几”的句式，无义。发昏、昏迷的戏谑语。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话说当下武松对四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家中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轻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随即取灵牌和纸钱烧化了。楼上有两个箱笼，取下来，打开看了，付与四邻收贮变卖。却押那婆子，提了两颗人头，径投县里来。

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升厅。武松押那王婆在厅前跪下，行凶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阶下。武松跪在左边，婆子跪在中间，四家邻舍跪在右边。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诉一遍。知县叫那令史，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郓哥，都取了明白供状。唤当该仵作行人，委吏一员，把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检验了妇人身尸，狮子桥下酒楼前检验了西门庆身尸，明白填写尸单格目，回到县里，呈堂立案。知县叫取长枷，且把武松同这婆子枷了，收在监内。一干平人，寄监在门房里。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处，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服，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读款状与武松听了，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这阳谷县虽是个小县分，倒有仗义的人。有那上户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与武松的。武松到下处，将行李寄顿士兵收了，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并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杖，带了一干人犯上路，望东平府来。

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且说府尹陈文昭听得报来，随即升厅。那官人：

平生正直，禀性贤明。幼曾雪案攻书，长向金銮对策。户口增，钱粮办，黎民称德满街衢；词讼减，盗贼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慷慨文章欺李杜，贤良德政胜龚黄。

那陈府尹是个聪察的官，已知这件事了，便叫押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阳谷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这一干人，一一审录一遍。把赃物并行凶刀杖封了，发与库子收领上库。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司监死囚牢里收了。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管听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结断。”那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县吏领了，自回本县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士兵送饭。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仗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看觑他，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那刑部官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伤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只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馀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伏状，便把这婆子推上木驴⁽¹⁾，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话里只说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与武松收受，作别自回去了。当厅押了文帖，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发落已了。只说武松与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付与了行李，亦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迤逦取路投孟州来。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只是小心去伏侍他，不敢轻慢他些个。武松见他两个小心，也不和他计较。包裹内有的是金银，但过村坊铺店，便买酒肉，和他两个公人吃。

话休絮繁。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房，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后，炎炎火日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凉而行。约莫也行了二十馀日，来到一条大路，三个人已到岭上，却是巳牌时分。武松道：“你们且休坐了，赶下岭去，寻买些酒肉吃。”两个公人道：“也说得是。”三个人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的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武松见了，把手指道：“兀那里不有个酒店！”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个樵夫，挑一担柴过来。武松叫道：“汉子，借问这里地名叫作什么去处？”樵夫道：“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问了，自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看时，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见武松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见那妇人如何？

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锤似粗莽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金钏牢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

当时那妇人倚门迎接，说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两个公人和武松入到里面，一副柏木桌凳座头上，两个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缠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间搭膊，脱下布衫。两个公人道：“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些利害，且与你除了这枷，快活吃两碗酒。”便与武松揭开了封皮，除了枷来，放在桌子底下，都脱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边窗槛上。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道：“客官要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来。肉便切三五斤来，一发算钱还你。”那妇人道：“也有好大馒头。”武松道：“也把三二十个来做点心。”

那妇人嘻嘻地笑着入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切出两盘肉来。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便吃。武松取一个拍开看了，叫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妇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那妇人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武松道：“我见这馒头馅肉有几根毛，一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问道：“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那妇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那妇人笑着寻思道：“这贼配军却不是作死，倒来戏弄老娘！正是灯蛾扑火，惹焰烧身。不是我来寻你，我且先对付那厮。”这妇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几碗了，去后面树下乘凉。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

武松听了这话，自家肚里寻思道：“这妇人不怀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这酒，好生淡薄。别有甚好的，请我们吃几碗。”那妇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浑些。”武松道：“最好，越浑越好吃。”那妇人心里暗喜，便去里面托出一旋浑色酒来。武松看了道：“这个正是好生酒，只宜热吃最好。”那妇人道：“还是这位客官省得，我烫来你尝看。”妇人自忖道：“这个贼配军正是该死，倒要热吃。这药却是发作得快，那厮当是我手里行货。”烫得热了，把将过来筛做三碗，便道：“客官，试尝这酒。”两个公人那里忍得饥渴，只顾拿起来吃了。武松便道：“大娘子，我从来吃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来，与我过口。”张得那妇人转身入去，却把这酒泼在僻暗处，口中虚把舌头来砸道：“好酒，还是这酒冲得人动！”

那妇人那曾去切肉，只虚转一遭，便出来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两个公人，只见天旋地转，禁了口，望后扑地便倒。武松也把眼来虚闭紧了，扑地仰倒在凳边。那妇人笑道：“着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来！”只见里面跳出两个蠢汉来，先把两个公人扛了进去，这妇人后来桌上，提了武松的包裹，并公人的缠袋，捏一捏看，约莫里面是些金银。那妇人欢喜道：“今日得这三头行货，倒有好两日馒头卖，又得这若干东西。”把包裹缠袋提了入去，却出来，看这两个汉子扛抬武松，那里扛得动，直挺挺在地下，却似有千百斤重的。

那妇人看了，见这两个蠢汉，拖扯不动，喝在一边说道：“你这鸟男女，只会吃饭吃酒，全没些用！直要老娘亲自动手。这个鸟大汉，却也会戏弄老娘。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卖。扛进去，先开剥这厮。”那妇人一头说，一面先脱去了绿纱衫儿，解下了红绢裙子，赤膊着，便来把武松轻轻提将起来。武松就势抱住那妇人，把两只手一拘拘将拢来，当胸前搂住，却把两只腿往那妇人下半截只一挟，压在妇人身上。那妇人杀猪也似叫将起来。那两个汉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声，惊的呆了。那妇人被按压在地上，只叫道：“好汉饶我！”那里敢挣扎，正是：

麻翻打虎人，馒头要发酵。
谁知真英雄，却会恶取笑。
牛肉卖不成，反做杀猪叫！

只见门前一人挑一担柴，歇在门首，望见武松按倒那妇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将进来叫道：“好汉息怒！且饶恕了，小人自有话说。”武松跳将起来，把左脚踏住妇人，提着双拳，看那人时，头带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袋。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着武松，叉手不离方寸，说道：“愿闻好汉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头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松回道：“然也。”那人纳头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识。”武松道：“你莫非是这妇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怎地触犯了都头。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正是：

自古嗔拳输笑面，从来礼数服奸邪。
只因义勇真男子，降伏凶顽母夜叉。

武松见他如此小心，慌忙放起妇人来，便问：“我看你夫妻两个，也不是等闲的人，愿求姓名。”那人便叫妇人穿了衣裳，快近前来，拜了都头。武松道：“却才冲撞，阿嫂休怪。”那妇人便道：“有眼不识好人。一时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请去里面坐地。”武松又问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那人道：“小人姓张，名青，原是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为因一时间争些小事性起，把这光明寺僧行杀了，放把火烧做白地，后来也没对头，官司也不来问，小人只在此大树坡下剪径。忽一日，有个老儿挑担子过来，小人欺负他老，抢出来和他厮并，斗了二十馀合，被那老儿一扁担打翻。原来那老儿年纪小时，专一剪径。因见小人手脚活，便带小人归去到城里，教了许多本事，又把这个女儿招赘小人做个女婿。城里怎地住得？只得依旧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实是只等客商过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人都叫小人做菜园子张青。俺这浑家姓孙，全学得他父亲本事，人都唤他做母夜叉孙二娘。小人却才回来，听得浑家叫唤，谁想得遇都头。小人多曾吩咐浑家道：‘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过分了，又是出家的人。’则恁地也争些儿坏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姓鲁，名达，为因三拳打死了一个镇关西，逃走上五台山，落发为僧，因他脊梁上有花绣，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鲁智深，使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来斤，也从这里经过。浑家见他生得肥胖，酒里下了些蒙汗药，扛入在作坊里。正要动手开剥，小人恰好归来，见他那条禅杖非俗，却慌忙把解药救起来，结拜为兄。打听得他近日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和一个什么青面兽杨志，霸在那方落草。小人几番收得他相招的书信，只是不能够去。”武松道：“这两个，我也在江湖上多闻他名。”张青道：“只可惜了一个头陀，长七八尺一条大汉，也把来麻坏了。小人归得迟了些个，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个箍头的铁界尺，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在此。别的都不打紧，有两件物最难得：一件是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想这个头陀也自杀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啸响。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这个人，心里常常忆念他。又吩咐浑家道：‘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赔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又吩咐浑家道：‘第三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不想浑家不依小人的言语，今日又冲撞了都头，幸喜小人归得早些。却是如何起了这片心？”母夜叉孙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见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说起疯话，因此一时起意。”武松道：“我是斩头沥血的人，何肯戏弄良人！我见阿嫂瞧得我包裹紧，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说些疯话，漏⁽²⁾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泼了，假做中毒，你果然来提我。一时拿住，甚是冲撞了嫂子，休怪！”

张青大笑起来，便请武松直到后面客席里坐定。武松道：“兄长，你且放出那两个公人则个。”张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见那两个公人，一颠一倒，挺着在剥人凳上。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两个来。”张青道：“请问都头，今得何罪？配到何处去？”武松把杀西门庆并嫂的缘由，一一说了一遍。张青夫妻两个，称赞不已，便对武松说道：“小人有句话说，未知都头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说不妨。”张青不慌不忙，对武松说出那几句话来，有分教：武松大闹了孟州城，哄动了安平寨。直教：

打翻拽象拖牛汉，倒擒龙捉虎人。

毕竟张青对武松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木驴：古代使用的一种刑具。在执行死刑之前，把罪人钉在这种刑具上，游街示众。后文第四十回又写作“利子”。

(2) 漏：行骗，引逗。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头去牢城营里受苦，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里过几时。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却使不得：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这两个公人于我份上，只是小心，一路上服侍我来。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爱我时，便与我救起他两个来，不可害他。”张青道：“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便救醒了。”

当下张青叫火家便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便调一碗解药来，张青扯住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觉的一般扒将起来，看了武松说道：“我们却如何醉在这里？这家恁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记着他家，回来再问他买吃。”武松笑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两个公人正不知怎地。那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整杯盘端正。张青教摆在后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头。张青便邀武松并两个公人到后园内。

武松便让两个公人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孙二娘坐在横头。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张青劝武松饮酒。至晚，取出那两口戒刀来，叫武松看了。果是镔铁打的，非一日之功。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为事逃在柴大官人庄上。”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你只顾吃酒，明日到孟州时，自有相谢。”当晚就张青家里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张青那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厚意。论年齿，张青却长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结拜张青为兄。武松再辞了要行，张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缠袋来交还了，又送十来两银子与武松，把二三两零碎银子，赍发两个公人。武松就把这十两银子一发与了两个公人。再带上行枷，依旧贴了封皮。张青和孙二娘送出门前，武松作别了，自和公人投孟州来。诗曰：

结义情如兄弟亲，劝言落草尚逡巡。
须知愤杀奸淫者，不作违条犯法人。

未及晌午，早来到城里。直至州衙，当厅投下了东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随即却把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书三个大字，写着道“安平寨”。公人带武松到单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书，讨了收管，不必得说。

武松自到单身房里，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众囚徒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只是小心便好。”说犹未了，只见一个道：“差拨官人来了。”众人都自散了。

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那个人走将入来，问道：“那个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拨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倒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

正在那里说言未了，只见三四个人来单身房里，叫唤新到囚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什么！”那来的人把武松一带，带到点视厅前，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五六个军汉，押武松在前面，管营喝叫除了行枷，说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拕的，背将起来。”武松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两下众人都笑起来。

那军汉拿起棍来，却待下手，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立着一个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额头上缚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领青纱上盖，把一条白绢搭膊络着手。那人便去管营相公耳朵边，略说了几句话。只见管营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两边看的人都笑。管营也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单身房里。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他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作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武松又问道：“还有什么法度害我？”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馀的也不打紧。”

众人说犹未了，只见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入来，问道：“那个是新配来的武都头？”武松答道：“我便是。什么话说？”那人答道：“管营叫送点心在这里。”武松来看时，一大旋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却又理会。”武松把那旋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里寻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来对付我！”看看天色晚来，只见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入来，武松问道：“你又来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饭在这里。”摆下几盘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见了，暗暗自忖道：“吃了这顿饭食，必然来结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个饱鬼。落得吃了，却再计较。”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

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两个来，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一个大桶汤来，看着武松道：“请都头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来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两个汉子安排倾下汤，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随即送过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个自把残汤倾了，提了浴桶去。一个便把藤簟、纱帐，将来挂起，铺了藤簟，放个凉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武松把门关上，拴了，自在里面思想道：“这个是什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头便自睡了，一夜无事。

天明起来，才开得房门，只见夜来那个人提着桶洗面汤进来，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带个篦头待诏来，替武松篦了头，绾个髻子，裹了巾帻。又是一个人，将个盒子入来，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儿，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却才茶罢，只见送饭的那个人来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饭却便当。”武松道：“这番来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个便来收拾行李被卧，一个引着武松，离了单身房里，来到前面一个去处。推开房门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床帐，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来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却如何来到这般去处？比单身房好生齐整！”

鸡鸣狗盗君休笑，曾向函关出孟尝。
今日配军为上客，孟州赢得姓名扬。

武松坐到日中，那个人又将一个大盒子入来，手里提着一注子酒。将到房中，打开看时，摆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那人便把熟鸡来撕了，将注子里好酒筛下，请都头吃。武松心里忖道：“毕竟是何如？”到晚又是许多下饭，又请武松洗浴了，乘凉歇息。武松自思道：“众囚徒也是这般说，我也这般想，却是怎地这般请我？”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饭送酒。武松那日早饭罢，行出寨里来闲走，只见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担水的，劈柴的，做杂工的，却在晴日头里晒着。正是五六月炎天，那里去躲这热。武松却背叉着手，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武松听罢，去天王堂前后转了一遭，见纸炉边一个青石墩，有个关眼是缚竿脚的，好块大石。武松就石上坐了一会，便回房里来，坐地了自存想，只见那个人又搬酒和肉来。

话休絮繁。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数日，每日好酒好食，搬来请武松吃，并不见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决不下。当日晌午，那人又搬将酒食来，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问那人道：“你是谁家伴当？怎地只顾将酒食来请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禀都头说了，小人是管营相公家里梯己人。”武松道：“我且问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谁教你将来请我？吃了怎地？”那人道：“是管营相公家里的小管营教送与都头吃。”武松道：“我是个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点好处到管营相公处，他如何送东西与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营吩咐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武松道：“却又作怪！终不成将息得我肥胖了，却来结果我。这个鸟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稳？你只说与我，你那小管营是什么样人？在那里曾和我相会？我便吃他的酒食。”那个人道：“便是前日都头初来时，厅上立的那个白手帕包头络着右手，那人便是小管营。”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纱上盖立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那人道：“正是老管营相公儿子。”武松道：“我待吃杀威棒时，敢是他说救了我，是么？”那人道：“正是。小管营对他父亲说了，因此不打都头。”武松道：“却又跷蹊！我自是清河县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来素不相识，如何这般看觑我，必有个缘故。我且问你，那小管营姓甚名谁？”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你且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现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那人道：“小管营吩咐小人道，休要说知备细，教小人待半年三个月方才说知相见。”武松道：“休要胡说！你只去请小管营出来，和我相会了便罢。”那人害怕，那里肯去。武松焦躁起来，那人只得去里面说知。

多时，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将出来，看着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答道：“小人久闻兄长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够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威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武松问道：“却才听得伴当所说，且教武松过半年三个月，却有说话。正是小管营要与小人说什么？”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武松道：“管营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武松憋破肚皮，闷了，怎地过得？你且说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仆说出了，小弟只得告诉。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只是兄长远路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对兄长说知备细。”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何况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武松道：“只是道我没气力了？既是如此说时，我昨日看见天王堂前那个石墩，约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动也不。”施恩道：“请吃罢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来吃未迟。”

两个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施恩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武松笑道：“小管营也信真个拿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把那个石墩只一抱，轻轻地抱将起来，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回过身来，看着施恩并众囚徒。武松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诗曰：

神力惊人心胆寒，皆因义勇气弥漫。
掀天揭地英雄手，拔石应宜似弄丸。

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道：“小管营今番须用说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相，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那施恩叉手不离方寸，才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正是：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毕竟施恩对武松说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话说当时施恩向前说道：“兄长请坐，待小弟备细告诉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营，不要文文诌诌，只拣紧要的话直说来。”施恩道：“小弟自幼从江湖上师父学得些小枪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个诨名，叫作金眼彪。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作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¹⁾。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拼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近来被这本营内张团练新从东路州来，带一个人到此。那厮姓蒋名忠，有九尺来长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叫作蒋门神。那厮不说长大，原来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枪棒，拽拳飞脚，相扑为最。自夸大言道：‘三年上泰岳争跤，不曾有对。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因此来夺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让他，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两个月起不得床。前日兄长来时，兀自包着头，兜着手，直到如今，疮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厮打，他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若是闹将起来，和营中先自折理，有这一点无穷之恨，不能报得。久闻兄长是个大丈夫，怎地得兄长与小弟出得这口无穷之怨气，死而瞑目！只恐兄长远路辛苦，气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将息半年三月，等贵体气完力足，方请商议。不期村仆脱口，失言说了，小弟当以实告。”

武松听罢，呵呵大笑，便问道：“那蒋门神还是几颗头，几条臂膊？”施恩道：“也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头六臂，有哪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来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既然没哪吒的模样，却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艺疏，便敌他不过。”武松道：“我却不是说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说了，如今却在这里做什么？有酒时，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这厮和大虫一般结果他，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施恩道：“兄长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当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里探听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时，后日便去。若是那厮不在家时，却再理会。空自去打草惊蛇，倒吃他做了手脚，却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营，你可知⁽²⁾着他打了！原来不是男子汉做事！去便去，等什么今日明日！要去便走，怕他准备！”

正在那里劝不住，只见屏风背后转出老管营来，叫道：“义士，老汉听你多时也。今日幸得相见义士一面，愚男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到后堂少叙片时。”武松跟了到里面，老管营道：“义士且请坐。”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老管营道：“义士休如此说。愚男万幸，得遇足下，何故谦让？”武松听罢，唱个无礼喏，相对便坐了。施恩却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营如何却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长请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时，小人却不自在。”老管营道：“既是义士如此，这里又无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仆从搬出酒肴、果品、盘馔之类，老管营亲自与武松把盏，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不钦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不期今被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这个去处。非义士英雄，不能报仇雪恨。义士不弃愚男，满饮此杯，受愚男四拜，拜为长兄，以表恭敬之心。”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学，如何敢受小管营之礼？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³⁾！”当下饮过酒，施恩纳头便拜了四拜。武松连忙答礼，结为兄弟。当日武松欢喜饮酒，吃得大醉了，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话下。

次日，施恩父子商议道：“武松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听来，其人不在家里，延挨一日，却再理会。”当日施恩来见武松，说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这厮不在家里。明日饭后，却请兄长去。”武松道：“明日去时不打紧，今日又气我一日。”早饭罢，吃了茶，施恩与武松来营前闲走了一遭。回来到客房里，说些枪法，较量些拳棒。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里，只具数杯酒相待，下饭按酒，不计其数。武松正要吃酒，见他只把按酒添来相劝，心中不快意。吃了晌午饭，起身别了，回到客房里坐地。只见那两个仆人，又来伏侍武松洗浴。武松问道：“你家小管营，今日如何只将肉食出来请我，却不多将些酒出来与我吃，是甚意故？”仆人答道：“不敢瞒都头说，今早老管营和小管营议论，今日本是要央都头去，怕都头夜来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误了正事，因此不敢将酒出来。明日正要央都头去干正事。”武松道：“恁地时，道我醉了，误了你大事？”仆人道：“正是这般计较。”

当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早起来洗漱罢，头上裹了一顶万字头巾，身上穿了一领土色布衫，腰里系条红绢搭膊，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讨了一个小膏药，贴了脸上金印。施恩早来请去家里吃早饭。武松吃了茶饭罢，施恩便道：“后槽有马，备来骑去。”武松道：“我又不脚小，骑那马怎地？只要依我一件事。”施恩道：“哥哥但说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还我无三不过望。”施恩道：“兄长，如何是无三不过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说与你。你要找蒋门神时，出得城去，但遇着一个酒店，便请我吃三碗酒，若无三碗时，便不过望子去。这个唤作无三不过望。”施恩听了，想道：“这快活林离东门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算来卖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户吃三碗时，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那里。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这气力不知从何而来。若不是酒醉后了胆大，景阳冈上如何打得那只大虫？那时节我须烂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势。”施恩道：“却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来不敢将酒出来，请哥哥深饮。既是哥哥酒后愈有本事时，恁地先教两个仆人，自将了家里的好酒、果品、肴馔，去前路等候，却和哥哥慢慢地饮将去。”武松道：“恁么却才中我意！去打蒋门神，教我也有些胆量。没酒时，如何使得手段出来？还你今朝打倒那厮，教众人大笑一场！”施恩当时打点了，叫两个仆人，先挑食箩酒担，拿了些铜钱去了。老管营又暗暗地选拣了一二十条壮健大汉，慢慢的随后来接应，都吩咐下了。

且说施恩和武松两个离了安平寨，出得孟州东门外来。行过得三五百步，只见官道旁边，早望见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檐前。那两个挑食担的仆人，已先在那里等候。施恩邀武松到里面坐下，仆人已先安下肴馔，将酒来筛。武松道：“不要小盏儿吃，大碗筛来，只斟三碗。”仆人排下大碗，将酒便斟。武松也不谦让，连吃了三碗便起身。仆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武松笑道：“却才去肚里发一发，我们去休。”两个便离了这座酒肆，出得店来。此时正是七月间天气，炎暑未消，金风乍起。两个解开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来到一处，不村不郭，却早又望见一个酒旗儿，高挑出在树林里。来到林木丛中看时，却是一座卖村醪小酒店。但见：

古道村坊，傍溪酒店。杨柳阴森门外，荷华旖旎池中。飘飘酒旆舞金风，短短芦帘遮酷日。磁盆架上，白冷冷满贮村醪；瓦瓮灶前，香喷喷初蒸社酝。未必开樽香十里，也应隔壁醉三家。

当时施恩、武松来到村坊酒肆门前，施恩立住了脚问道：“此间是个村醪酒店，哥哥饮么？”武松道：“遮莫酸咸苦涩，是酒还须饮三碗。若是无三，不过帘便了。”两个入来坐下，仆人排了果品，按酒。武松连吃了三碗，便起身走。仆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赶前去了。两个出得店门来，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见个酒店。武松入来，又吃了三碗便走。

话休絮繁。武松、施恩两个一处走着，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约莫也吃过十来处好酒肆，施恩看武松时，不十分醉。武松问施恩：“此去快活林，还有多少路？”施恩道：“没多了。你在前面远远地望见那个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别处等我，我自去寻他。”施恩道：“这话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处。望兄长在意，切不可轻敌。”武松道：“这个却不妨，你只要叫仆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时，我还要吃。”施恩叫仆人仍旧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吃过十来碗酒。此时已有午牌时分，天色正热，却有些微风。武松酒却涌上来，把布衫摊开，虽然带着五七分酒，却装做十分醉的，前颠后偃，东倒西歪。来到林子前，那仆人用手指道：“只前头丁字路口，便是蒋门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远着。等我打倒了，你们却来。”

武松抢过林子背后，见一个金刚来大汉，披着一领白布衫，撒开一把交椅，拿着蝇拂子，坐在绿槐树下乘凉。武松看那人时，生得如何，但见：

形容丑恶，相貌粗疏。一身紫肉横生，几道青筋暴起。黄髯斜卷，唇边几阵风生；怪眼圆睁，眉下一双星闪。真是神荼郁垒像，却非立地顶天人。

这武松假醉佯颠，斜着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这个大汉，一定是蒋门神了。”直抢过去。

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见丁字路口一个大酒店，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望子，写着四个大字道：“河阳风月。”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着柜身子，里面坐着一个年纪小的妇人，正是蒋门神初来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说诸般宫调的顶老⁽⁴⁾。那妇人生得如何？

眉横翠岫，眼露秋波。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轻舒嫩玉。冠儿小，明铺鱼，掩映乌云；衫袖窄，巧染榴花，薄笼瑞雪。金钗插凤，宝钏围龙。尽教崔护去寻浆，疑是文君重卖酒。

武松看了，瞅着醉眼，径奔入酒店里来，便去柜身相对一副座头上坐了，把双手按着桌子上，不转眼看那妇人。那妇人瞧见，回转头看了别处。武松看那店里时，也有五七个当撑的酒保。武松却敲着桌子叫道：“卖酒的主人家在那里？”一个当头的酒保过来，看着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两角酒。先把些来尝看。”那酒保去柜上叫那妇人舀两角酒下来，倾放桶里，烫一碗过来道：“客人尝酒。”武松拿起来闻一闻，摇着头道：“不好，不好，换将来！”酒保见他醉了，将来柜上道：“娘子，胡乱换些与他噇。”那妇人接来，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来。酒保将去，又烫一碗过来。武松提起来呷了一口，叫道：“这酒也不好，快换来，便饶你！”

酒保忍气吞声，拿了酒去柜边道：“娘子，胡乱再换些好的与他，休和他一般见识。这客人醉了，只要寻闹相似，便换些上好的与他罢。”那妇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来与酒保，酒保把桶儿放在面前，又烫一碗过来。武松吃了道：“这酒略有些意思。”问道：“过卖，你那主人家姓什么？”酒保答道：“姓蒋。”武松道：“却如何不姓李？”那妇人听了道：“这厮那里吃醉了，来这里讨野火么！”酒保道：“眼见得是个外乡蛮子，不省得了，休听他放屁！”武松问道：“你说什么？”酒保道：“我们自说话，客人，你休管，自吃酒。”

武松道：“过卖，叫你柜上那妇人下来，相伴我吃酒。”酒保喝道：“休胡说！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紧！”那妇人大怒，便骂道：“杀才！该死的贼！”推开柜身子，却待奔出来。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脱下，上半截揣在怀里，便把那桶酒只一泼，泼在地上，抢入柜身子里，却好接着那妇人。武松手硬，那里挣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儿捏做粉碎，揪住云髻，隔柜身子提将出来，望浑酒缸里只一丢。听得“扑通”的一声响，可怜这妇人，正被直丢在大酒缸里。武松托地从柜身前踏将出来。有几个当撑的酒保，手脚活些个的，都抢来奔武松。武松手到，轻轻地只一提，提一个过来，两手揪住，也望酒缸里只一丢，桩在里面；又一个酒保奔来，提着头只一掠，也丢在酒缸里；再有两个来的酒保，一拳一脚，却被武松打倒了。先头三个人，在三只酒缸里，那里挣扎得起！后面两个人，在地下扒不动。这几个火家捣子，打得屁滚尿流，乖的走了一个。武松道：“那厮必然去报蒋门神来。我就接将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众人笑一笑。”武松大踏步赶将出来。

那个捣子径奔去报了蒋门神。蒋门神见说，吃了一惊，踢翻了交椅，丢去蝇拂子，便钻将来。武松却好迎着，正在大阔路上撞见。蒋门神虽然长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虚了身子，先自吃了那一惊。奔将来，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来算他？蒋门神见了武松，心里先欺他醉，只顾赶将入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望后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这醋钵儿大小拳头，望蒋门神脸上便打。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先把拳头虚影一影，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作“玉环步，鸳鸯脚”。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打的蒋门神在地下叫饶。武松喝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蒋门神在地下叫道：“好汉饶我！休说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武松指定蒋门神，说出那三件事来。有分教：大闹孟州城，来上梁山泊。且教：

改头换面来寻主，剪发齐眉去杀人。

毕竟武松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兑坊：兑换店，小押铺。

(2) 可知：当然，难怪，无怪其然。

(3) 折了武松的草料：折寿的意思。迷信的说法。一个人一生食料多少，命中注定；倘若超过了应有的享受、待遇，把注定的食料提前吃完，就要折减寿命。草料，牲口的食料，称自己吃草料，客气话。

(4) 顶老：妓女，歌妓。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罢！”蒋门神便道：“好汉但说，蒋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将一应家火什物，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谁教你强夺他的？”蒋门神慌忙应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饶了你起来，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都来与施恩赔话。”蒋门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从今日交割还了，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连夜回乡去，不许你在孟州住！在这里不回去时，我见一遍，打你一遍，我见十遍，打十遍，轻则打你半死，重则结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蒋门神听了，要挣扎性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在半边，额角头流出鲜血来。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量你这个，值得甚的！快交割还他。但迟了些个，再是一顿，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连声告饶。正说之间，只见施恩早到，带领三二十个悍勇军健，都来相帮。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不胜之喜，团团拥定武松。武松指着蒋门神道：“本主已自在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请人来赔话。”蒋门神答道：“好汉，且请去店里坐地。”

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满地都是酒浆，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挣扎。那妇人方才从缸里扒得出来，头脸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妇人去了，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赔话。尽把好酒开了，有的是按酒，都摆列了桌面，请众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顾筛来。

酒至数碗，武松开话道：“众位高邻都在这里，小人武松自从阳谷县杀了人，配在这里，便听得人说道：‘快活林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他和我并无干涉。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见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打死，就除了一害，我看你众高邻面上，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只今晚便叫他投外府去。若不离了此间，再撞见我时，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赔话道：“好汉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还本主。”那蒋门神吃他一吓，那里敢再做声。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蒋门神羞惭满面，相谢了众人，自唤了一辆车儿，就装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至晚，众人散了，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自此重整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老小，不知去向。这里只顾自做买卖，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施恩似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话下。正是：

夺人道路人还夺，义气多时利亦多。
快活林中重快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月之上。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深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论些拳棒枪法，只见店门前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寻问主人道：“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施恩便向前问道：“你等寻武都头则甚？”那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相公有钧帖在此。”施恩看了，寻思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属他调遣。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亦属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对武松道：“兄长，这几位郎中，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他既着人牵马来，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个刚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话说。”随即换了衣裳巾帻，带了个小伴当，上了马，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

到得张都监宅前，下了马，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那张都监。那张蒙方在厅上，见了武松来，大喜道：“教进前来相见。”武松到厅下，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张都监便对武松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帐前现缺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己人么？”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张都监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来。张都监亲自赐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只在张都监家宿歇。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把做亲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武松见了，也自欢喜，心内寻思道：“难得这个都监相公，一力要抬举我。自从到这里住了，寸步不离，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够入宅里来。”

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相公见爱，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都送些金银、财帛、缎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却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见得中秋好景？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声悲，寒蛩韵急。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娇艳。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当时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合回避。”张都监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却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与恩相坐地？”张都监道：“义士，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张都监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处坐地。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下。张都监着丫鬟、养娘相劝，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又进了一两套食，次说些闲话，问了些枪法。张都监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银赏钟斟酒与义士吃。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钟。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武松吃得半醉，却都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叫作玉兰，出来唱曲。那玉兰生得如何？但见：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凤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这里别无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玉兰执着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只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玉兰唱罢，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个万福，立在一边。张都监又道：“玉兰，你可把一巡酒。”这玉兰应了，便拿了一副劝盘，丫鬟斟酒，先递了相公，次劝了夫人，第三便劝武松饮酒。张都监叫斟满着。武松那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唱了相公、夫人两个大喏，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便还了盏子。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道：“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善知音律，极能针指。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择了良时，将来与你做个妻室。”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张都监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与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负约。”

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厅廊下房门前开了门。觉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了巾帻，拿条哨棒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仰面看天时，约莫三更时分。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哨棒，径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哨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将来！”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

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肝的人，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众军汉把武松押着，径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睁口呆，只叫得屈。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这厮外貌像人，倒有这等贼心贼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一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雨点地打下来。武松情知不是话头，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写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诗曰：

都监贪污实可嗟，出妻献婢售奸邪。
如何太守心堪买，也把平人当贼拿？

且说武松下到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又把木杻钉住双手，那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受了人情贿赂，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寻思起来，他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施恩道：“现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径投康节级，却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不多时，康节级归来与施恩相见。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康节级答道：“不瞒兄长说，此一件事，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兄弟。现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商量设出这条计来，一应上下之人，都是蒋门神用贿赂，我们都接了他钱。厅上知府，一力与他做主，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这人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还不吃亏。今听施兄所说了，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如今便去宽他，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你却快央人去，只嘱叶孔目，要求他早断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康节级那里肯受，再三推辞，方才收了。

施恩相别出门来，径回营里，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两银子与他，只求早早紧急决断。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不肯从轻勘来。武松窃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满决断。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
西厅孔目心如水，不把真心作贼心。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¹⁾与众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你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此时武松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听得施恩说罢，却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归到营中。

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相见了，将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回归家来，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趱打点文书。过得数日，施恩再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再央康节级维持，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买求看觑武松，叫他更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出入情熟，一连数日，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却不提防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其事。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接受了贿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但见闲人，便要拿问。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觑？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众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得知长短，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那知府方才知道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因此心都懒了，不来管看。

挨到六十日限满，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开了枷。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就拟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盗赃物，给还本主。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叶孔目又看觑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来打重，因此断得棒轻。

武松忍着那口气，带上行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约行得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武松看施恩时，又包着头，络着手臂。武松问道：“我好几时不见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样？”施恩答道：“实不相瞒哥哥说，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右两边巡看着，因此小弟不能够再进大牢里看望兄长，只到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赔话，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请哥哥吃了两块去。”

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便发言发语道：“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那厮两个那里肯接？恼愤愤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一帕子散碎银子，路上好做盘缠，也有两只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武松点头道：“不须吩咐，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辞了武松，哭着去了，不在话下。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到数里之上，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不见那两上来。”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倒来扑复老爷！”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睬那两个公人。又行了四五里路，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行不过五里路，把这两只熟鹅都吃尽了。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各跨口腰刀，先在那里等候。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便帮着一路走。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早睃见，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

又走不数里多路，只见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作什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武松站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那两个提朴刀的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这一个急待转身，武松右脚早起，扑通地也踢下水里去。那两个公人慌了，望桥下便走。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赶将下桥来。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就水边拿起朴刀来，赶上去，搠上几朴刀，死在地下，却转身回来，把那个惊倒的，也搠几刀。

这两个踢下水去的，才挣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着，又砍倒一个，赶入一步，劈头揪住一个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报。”武松道：“原来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解下他腰刀来，拣好的带了一把，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又怕那两个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几刀。立在桥上看了一会，思量道：“虽然杀了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

不因这番，有分教：武松杀几个贪夫，出一口怨气。定教：

画堂深处尸横地，红烛光中血满楼。

毕竟武松再回孟州城来怎地结末，且听下回分解。

————————————————————

(1) 分俵：分散，分配。有时也写作“俵分”。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话说张都监听信这张团练说诱嘱托，替蒋门神报仇，设出这条奇技要害武松性命，谁想四个人倒都被武松搠杀在飞云浦了。当时武松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踌躇起来，怨恨冲天：“不杀得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便去死尸身边，解下腰刀，选好的取把，将来跨了，拣条好朴刀提着，再径回孟州城里来。进得城中，早是黄昏时候，只见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寺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汉。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正滴。两两佳人归绣幕，双双士子掩书帷。

当下武松入得城来，径踅去张都监后花园墙外，却是一个马院。武松就在马院边伏着，听得那后槽却在衙里，未曾出来。正看之间，只见“呀”地角门开，后槽提着个灯笼出来，里面便关了角门。武松却躲在黑影里，听那更鼓时，早打一更四点。那后槽上了草料，挂起灯笼，铺开被卧，脱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却来门边挨那门响。后槽喝道：“老爷方才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武松把朴刀倚在门边，却掣出腰刀在手里，又“呀呀”地推门。那后槽那里忍得住，便从床上赤条条地跳将起来，拿了搅草棍，拔了栓，却待开门，被武松就势推开去，抢入来，把这后槽劈头揪住。却待要叫，灯影下见明晃晃的一把刀在手里，先自惊得八分软了，口里只叫得一声：“饶命！”武松道：“你认得我么？”后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饶了我罢！”武松道：“你只实说，张都监如今在那里？”后槽道：“今日和张团练、蒋门神，他三个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鸳鸯楼上吃哩。”武松道：“这话是实么？”后槽道：“小人说谎，就害疔疮。”武松道：“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一刀，把这后槽杀了，一脚踢过尸首，把刀插入鞘里，就烛影下，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绵衣，将出来，脱了身上旧衣裳，把那两件新衣穿了。拴缚得紧凑，把腰刀和鞘跨在腰里，却把后槽一床单被，包了散碎银两，入在缠袋里，却把来挂在门边。又将两扇门立在墙边，先去吹灭了灯火，却闪将出来，拿了朴刀，从门上一步步扒上墙来。

此时却有些月光明亮。武松从墙头上一跳，却跳在墙里，便先来开了角门，掇过了门扇，复翻身入来，虚掩上角门。栓都提过了，武松却望灯明处来，看时，正是厨房里。只见两个丫鬟，正在那汤罐边埋怨说道：“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噇得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息，只说个不了。”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武松却倚了朴刀，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把门一推，“呀”地推开门，抢入来，先把一个女使髽角儿揪住，一刀杀了。那一个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端的是惊得呆了。休道是两个丫鬟，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武松手起一刀，也杀了。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去了厨下灯火，趁着那窗外月光，一步步挨入堂里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已都认得路数，径踅到鸳鸯楼胡梯边来，蹑脚蹑手摸上楼来。此时亲随的人，都伏事得厌烦，远远地躲去了。只听得那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说话。武松在胡梯口听，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只说：“亏了相公与小人报了冤仇，再当重重地报答恩相。”这张都监道：“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上，谁肯干这等的事！你虽费用了些钱财，却也安排得那厮好。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那厮敢是死了，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来，便见分晓。”张团练道：“这四个对付他一个，有什么不了？再有几个性命，也没了。”蒋门神道：“小人也吩咐徒弟来，只教就那里下手，结果了，快来回报。”正是：

暗室从来不可欺，古今奸恶尽诛夷。
金风未动蝉先噪，暗送无常死不知。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冲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叉开五指，抢入楼中，只见三五支画烛荧煌，一两处月光射入，楼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蒋门神坐在交椅上，见是武松，吃了一惊，把这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急要挣扎时，武松早落一刀，劈脸剁着，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被武松当时一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倒在楼板上。两个都在挣命。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剁翻了两个，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轮将来。武松早接个住，就势只一推，休说张团练酒后，便清醒白醒时，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扑地望后便倒了。武松赶入去，一刀先剁下头来。蒋门神有力，挣得起来。武松左脚早起，翻筋斗踢一脚，按住也割了头。转身来，把张都监也割了头。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钟子，一饮而尽。连吃了三四钟，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蘸着血，去白粉壁上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把桌子上器皿踏匾了，揣几件在怀里。却待下楼，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上去搀扶！”说犹未了，早有两个人上楼来。

武松却闪在胡梯边，看时，却是两个自家亲随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处让他过去，却拦住去路。两个入进楼中，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厮觑，做声不得，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随在背后，手起刀落，早剁翻了一个。那一个便跪下讨饶，武松道：“却饶你不得！”揪住也砍了头。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提了刀，下楼来。

夫人问道：“楼上怎地大惊小怪！”武松抢到房前，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自问道：“是谁？”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住，将去割时，刀切头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后门外去拿取朴刀，丢了缺刀，复翻身再入楼下来。只见灯明，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引着两个小的，把灯照见夫人被杀死在地下，方才叫得一声：“苦也！”武松握着朴刀，向玉兰心窝里搠着。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结果了。走出中堂，把栓拴了前门，又入来，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房里。

武松道：“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撇了刀鞘，提了朴刀，出到角门外来，马院里除下缠袋来，把怀里踏扁的银酒器，都装在里面，拴在腰里。拽开脚步，倒提朴刀便走。到城边，寻思道：“若等开门，须吃拿下，不如连夜越城走。”便从城边踏上城来。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那土城苦不甚高，就女墙⁽¹⁾边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堑边。月明之下，看水时，只有一二尺深。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腿护膝，抓扎起衣服，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双八搭麻鞋，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三点。武松道：“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²⁾。‘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可撒开。”提了朴刀，投东小路便走。诗曰：

只图路上开刀，还喜楼中饮酒。
一人害却多人，杀心惨于杀手。
不然冤鬼相缠，安得抽身便走。

走了一五更，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棒疮发了又疼，那里熬得过。望见一座树林里一个小小古庙，武松奔入里面，把朴刀倚了，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扑翻身便睡。却待合眼，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把武松搭住。两个人便抢入来，将武松按定，一条绳索绑了。那四个男女道：“这鸟汉子却肥，好送与大哥去。”武松那里挣扎得脱，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朴刀，却似牵羊的一般，脚不点地，拖到村里来。这四个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说道：“看这汉子一身血迹，却是那里来？莫不做贼着了手来？”武松只不做声，由他们自说。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内，把武松推将进去。侧首一个小门里面，尚点着碗灯，四个男女，将武松剥了衣裳，绑在亭柱上。武松看时，见灶边梁上，挂着两条人腿。武松自肚里寻思道：“却撞在横死神手里，死得没了分晓。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正是：

杀尽奸邪恨始平，英雄逃难不逃名。
千秋意气生无愧，七尺身躯死不轻。

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口里叫道：“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张得一头好行货在这里了。”只听得前面应道：“我来也！你们不要动手，我自来开剥。”没一盏茶时，只见两个人入屋后来。武松看时，前面一个妇人，背后一个大汉。两个定睛看了武松，那妇人便道：“这个不是叔叔武都头！”那大汉道：“快解了我兄弟！”武松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却正是菜园子张青，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便把索子解了，将衣服与武松穿了。头巾已自扯碎，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原来这张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却有几处，所以武松不认得。张青即便请出前面客席里，叙礼罢，张青大惊，连忙问道：“贤弟如何恁地模样？”

武松答道：“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之后，到得牢城营里，得蒙施管营儿子，唤作金眼彪施恩，一见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东快活林内，甚是趁钱，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那厮，倚势豪强，公然白白地夺了。施恩如此告诉，我却路见不平，醉打了蒋门神，复夺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后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我做亲随，设智陷害，替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贼，赚我到里面，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拿我解送孟州府里，强扭作贼，打招了，监在牢里。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不曾受害。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与施恩最好。两个一力维持，待限满脊杖，转配恩州。昨夜出得城来，叵耐张都监设计，教蒋门神使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帮，就路上要结果我。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正欲要动手，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徒弟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公人，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气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进去马院里，先杀了一个养马的后槽。扒入墙内，去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鬟。直上鸳鸯楼上，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娘都戳死了。连夜逃走，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一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缚将来。”

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因为连日赌钱输了，去林子里寻些买卖。却见哥哥从小路来，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四个不知是甚人。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吩咐道：只要捉活的。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不吩咐时，也坏了大哥性命。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着哥哥，恕罪则个！”张青夫妻两个笑道：“我们因有挂心，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货。他这四个，如何省得我心里事。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不说你这四个男女，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那四个捣子只顾磕头。武松唤起他来道：“既然他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些。”便把包裹打开，取十两银子，把与四人将去分。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张青看了，也取三二两银子，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贤弟不知我心！从你去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晚回来，因此上吩咐这几个男女，但凡拿得行货，只要活的。那厮们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致杀害，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只与他挠钩套索。方才听得说，我便心疑，连忙吩咐，等我自来看，谁想果是贤弟！”孙二娘道：“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常说到这里，却不知向后的事。叔叔困倦，且请去客房里将息，却再理会。”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酒食，管待武松。不移时，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相叙。有诗为证：

金宝昏迷刀剑醒，天高帝远总无灵。
如何廊庙多凶曜，偏是江湖有救星。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众人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挨到天明时分，却来孟州府里告状。知府听说罢，大惊，火速差人下来，检点了杀死人数，行凶人出没去处，填画了图样格目，回府里禀复知府道：“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有脱下旧衣二件。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鬟，后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兰并奶娘二口，儿女三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知府看罢，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

次日，飞云浦地里保正人等告称：“杀死四人在浦内，见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下，尸首俱在水中。”知府接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来，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检验了。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催促捉拿凶首偿命。城里闭门三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五家一连，十家一保，那里不去搜寻。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打听得事务篾刺一般紧急，纷纷攘攘，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张青知得，只得对武松说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在先也曾对你说来，只不知你终心肯去也不？”武松道：“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得身牢？只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来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张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那里去安身，方才免得，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伙，我只为恋土难移，不曾去得。我写一封书，备细说二哥的本事，于我面上，如何不着你入伙？”武松道：“大哥也说得是。我也有心，恨时辰未到，缘法不能凑巧。今日既是杀了人，事发了没潜身处，此为最妙。大哥，你便写书与我去，只今日便行。”

张青随即取幅纸来，备细写了一封书，把与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道：“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武松道：“阿嫂，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孙二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现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逃灾避难，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阿叔却不要嗔怪。”武松道：“阿嫂但说的便依。”孙二娘道：“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如常半夜里鸣啸的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今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缘前世？阿叔便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盘问？这件事好么？”张青拍手道：“二娘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正是：

缉捕急如星火，颠危好似风波。
若要免除灾祸，且须做个头陀。

张青道：“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道：“我且与你扮一扮看。”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孙二娘看了，两个喝彩道：“却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诗曰：

打虎从来有李忠，武松绰号尚悬空。
幸有夜叉能说法，顿教行者显神通。

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张青又道：“二哥，你听我说，不是我要便宜，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与你路上去做盘缠，万无一失。”武松道：“大哥见的分明。”尽把出来与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教武松挂在贴肉胸前。武松拜谢了他夫妻两个。临行，张青又吩咐道：“二哥于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休要与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径。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如到了二龙山，便可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敢怕随后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伙。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头领。”

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便行。张青夫妻看了，喝彩道：“果然好个行者！”但见：

前面发掩映齐眉，后面发参差际颈。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额上戒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袄斑斓，仿佛铜筋铁骨。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啖人罗刹须拱手，护法金刚也皱眉。

当晚武行者辞了张青夫妻二人，离了大树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正看之间，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道：“又来作怪！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有什么人笑语？”走过林子那边去打一看，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武行者看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想道：“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却做这等勾当！”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道：“刀却是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手腕上悬了一把，再将这把插放鞘内，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竟来到庵前敲门。那先生听得，便把后窗关上。

武行者拿起块石头，便去打门。只见“呀”地侧首门开，走出一个道童来，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惊小怪，敲门打户做什么？”武行者睁圆怪眼，大喝一声：“先把这鸟童祭刀！”说犹未了，手起处，“铮”地一声响，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谁敢杀我道童！”托地跳将出来。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正是挠着我的痒处。”便去鞘里，再拔了那口戒刀，轮起双戒刀来，迎那先生。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两个斗了十数合，只听得山岭旁边一声响亮，两个里倒了一个。但见：

寒光影里人头落，杀气丛中血雨喷。

毕竟两个里厮杀倒了一个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1) 女墙：这里指城墙上的矮墙。

(2) 松：轻松，舒服，痛快。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当时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个破绽，让那先生两口剑砍将入来，被武行者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个缘故。”只见庵里走出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什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什么人？”那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这庵是奴家祖上坟庵。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来我家里投宿，言说善习阴阳，能识风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两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这个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作蜈蚣岭。这先生见这条岭好风水，以此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么？”那妇人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么？”妇人道：“他已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烧庵也。”那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么？”武行者道：“有时，将来请我。”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我么？”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武行者讨大碗，吃了一回。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乞性命。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连夜自过岭来。迤逦取路，望着青州地面来。

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却没人盘诘他。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当日武行者一路上买酒买肉吃，只是敌不过寒威。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武行者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但见：

门迎溪涧，山映茅茨。疏篱畔梅开玉蕊，小窗前松偃苍龙。乌皮桌椅，尽列着瓦钵磁瓯；黄土墙垣，都画着酒仙诗客。一条青旆舞寒风，两句诗词招过客。端的是：走骠骑闻香须住马，使风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径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都卖没了。”武行者道：“且把酒来挡寒。”店主人便去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大碗筛来。武行者只顾吃。比及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与我吃了，一发还你银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的，如何不卖与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别的东西卖？”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个人入店里来。武行者看那大汉时，但见：

顶上头巾鱼尾赤，身上战袍鸭头绿。脚穿一对踢土靴，腰系数尺红搭膊。面圆耳大，唇阔口方。长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纪。相貌堂堂强壮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条大汉引着众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大郎请坐。”那汉道：“我吩咐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来。”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店主人道：“有在这里。”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席上头坐了。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樽青花瓮酒来，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武行者偷眼看时，却是一瓮窨下的⁽¹⁾好酒，被风吹过酒的香味来。武行者闻了那酒香味，喉咙痒将起来，恨不得钻过来抢吃。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放在那汉面前，便摆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烫。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正是眼饱肚中饥，武行者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武行者睁着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我也一般还你银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大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见出家人自称老爷。”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

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时，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扎不起。那大汉跳起身来，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武行者听得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你那厮说谁？”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那大汉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武行者赶到门外。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着他。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来，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溪里来救起那大汉，自搀扶着投南去了。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动弹不得，自入屋后去躲避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却吃酒肉！”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吃动。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没半个时辰，把这酒肉和鸡都吃个八分。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却被那北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旁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着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恨那只狗赶着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出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那只黄狗绕着溪岸叫。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冬月天道，溪水正涸，虽是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的当不得。扒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武行者便低头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里滚。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纻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哨棒，背后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杷白棍。数内一个指道：“这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个庄客，径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说犹未了，只见远远的那个吃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提着一条朴刀，背后引着三二十个庄客，都是有名的汉子。怎见的？正是叫作：

长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粪，屎里蛆。米中虫，饭内屁。鸟上刺，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

这一二十个尽是为头的庄客，馀者皆是村中捣子，都拖枪拽棒，跟着那个大汉吹风胡哨来寻武松。赶到墙边见了，指着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那个大汉道：“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那汉喝声：“下手！”三四十人一发上。可怜武松醉了，挣扎不得，急要扒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着墙院。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教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

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什么人？”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倒来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不冻死，却得相识救了回来。归家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地拷打。看起这贼头陀来，也不是出家人，脸上现刺着两个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这个吃打伤的大汉道：“问他做什么！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着一两个月，将息不起。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罢，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说罢，拿起藤条，恰待又打，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这人也像是一个好汉。”

此时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会得，只把眼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那个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疮，便道：“作怪，这模样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转过面前看了，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定睛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叫：“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那穿鹅黄袄子的并吃打的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干衣服，与他穿了，便扶入草堂里来。武松便要下拜，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分。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么？”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我却在那里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后却收拾得家中书信说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只要缉捕正身，因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人去庄上问信。后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因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我在此间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听得人传说道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杀了西门庆。向后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

武松答道：“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后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发东平府。后得陈府尹一力救济，断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他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自着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武行者拜谢了。宋江请出孔太公，都相见了。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馀的事，宋江心内喜悦。武松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早饭。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挨着痛疼，也来管待。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相探。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谒见。宋江心中大喜。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对哥哥说了，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着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那里入伙。他也随后便上山来。”宋江道：“也好。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荣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不敢苦劝，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

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并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之类，交还武松。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宋江推却不受，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宋江整顿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带上铁戒箍，挂了人顶骨数珠，跨了两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里。宋江提了朴刀，悬口腰刀，带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馀里路，拜辞了宋江、武行者两个。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说道：“不须庄客远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别，自和庄客归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行着，于路说些闲话，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伙又行。两个吃罢饭，又走了四五十里，却来到一市镇上，地名唤作瑞龙镇，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借问那里人道：“小人们欲投二龙山、清风镇上，不知从那条路去？”那镇上人答道：“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这里要投二龙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风镇去，须用投东落路，过了清风山便是。”宋江听了备细，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这里吃三杯相别。”词寄《浣溪沙》，单题别意：

握手临期话别难，山林景物正阑珊，壮怀寂寞客衣单。
旅次愁来魂欲断，邮亭宿处铗空弹，独怜长夜苦漫漫。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方却回来。”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武行者听了，酒店上饮了数杯，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吩咐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语，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记话头，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伙了，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别了武松，转身望东，投清风山路上来，于路只忆武行者。又自行了几日，却早远远的望见清风山。看那山时，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鹤盖，杈枒老树挂藤萝。瀑布飞流，寒气逼人毛发冷；绿阴散下，清光射目梦魂惊。涧水时听，樵人斧响；峰峦特起，山鸟声哀。麋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狐狸结队，寻野食前后呼号。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宋江看见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树木稠密，心中欢喜，观之不足，贪走了几程，不曾问的宿头。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内惊慌，肚里寻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乱在林子里歇一夜。却恨又是仲冬天气，风霜正冽，夜间寒冷，难以打熬。倘或走出一个毒虫虎豹来时，如何抵挡？却不害了性命！”只顾望东小路里撞将去。约莫走了也是一更时分，心里越慌，看不见地下，跴了一条绊脚索。树林里铜铃响，走出十四五个伏路小喽啰来，发声喊，把宋江捉翻，一条麻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将宋江解上山来。宋江只得叫苦，却早押到山寨里。

宋江在火光下看时，四下里都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小喽啰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将来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酒醒时，却请起来，剖这牛子心肝，做醒酒汤，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寻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²⁾！只为杀了一个烟花妇人，变出得如此之苦。谁想这把骨头，却断送在这里！”只见小喽啰点起灯烛荧煌。宋江已自冻得身体麻木了，动弹不得，只把眼来四下里张望，低了头叹气。

约有二三更天气，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叫道：“大王起来了。”便去把厅上灯烛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时，只见那个出来的大王，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身上披着一领枣红纻丝衲袄，便来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看那大王时，生得如何？但见：

赤发黄须双眼圆，臂长腰阔气冲天。
江湖称作锦毛虎，好汉原来却姓燕。

那个好汉祖贯山东莱州人氏，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原是贩羊马客人出身，因为消折了本钱，流落在绿林丛内打劫。那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孩儿们那里拿得这个牛子？”小喽啰答道：“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自个背些包裹，撞了绳索，一跤绊翻，因此拿得来，献与大王做醒酒汤。”燕顺道：“正好！快去与我请得二位大王来同吃。”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厅侧两边走上两个好汉来：左边一个，五短身材，一双光眼。怎生打扮？但见：

驼褐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鲁。
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这个好汉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为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做矮脚虎。原来车家出身，为因半路里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上清风山，和燕顺占住此山，打家劫舍。右边这个，生得白净面皮，三牙掩口髭须，瘦长膀阔，清秀模样，也裹着顶绛红头巾。怎地结束？但见：

衲袄销金油绿，狼腰紧系征裙。
山寨红巾好汉，江湖白面郎君。

这个好汉祖贯浙西苏州人氏，姓郑，双名天寿，为他生得白净俊俏，人都号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银为生，因他自小好习枪棒，流落在江湖上，因来清风山过，撞着王矮虎，和他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因此燕顺见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三个头领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儿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取下这牛子心肝来，造三分醒酒酸辣汤来。”只见一个小喽啰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掇水的小喽啰，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那小喽啰把水直泼到宋江脸上，宋江叹口气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

燕顺亲耳听得“宋江”两字，便喝住小喽啰道：“且不要泼水。”燕顺问道：“他那厮说什么‘宋江’？”小喽啰答道：“这厮口里说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便起身来问道：“兀那汉子，你认得宋江？”宋江道：“只我便是宋江。”燕顺走近跟前，又问道：“你是那里的宋江？”宋江答道：“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燕顺道：“你莫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么？”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

燕顺听罢，吃了一惊，便夺过小喽啰手内尖刀，把麻索都割断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枣红纻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间虎皮交椅上，唤起王矮虎、郑天寿快下来。三人纳头便拜。宋江滚下来答礼，问道：“三位壮士，何故不杀小人，反行重礼？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燕顺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来不识好人。一时间见不到处，少问个缘由，争些儿坏了义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说出大名来，我等如何得知仔细！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今日天使相会，真乃称心满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挂心错爱。”燕顺道：“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杰，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四海皆闻。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不知仁兄独自何来，今却到此？”宋江把救晁盖一节，杀阎婆惜一节，却投柴进同孔太公许多时，并今次要往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备细说了。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套衣服，与宋江穿了，一面叫杀羊宰马，连夜筵席，当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喽啰伏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来，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又说武松如此英雄了得。三个头领跌脚懊恨道：“我们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是好，却恨他投那里去了。”

话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风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话下。

时当腊月初旬，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只见小喽啰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个妇人，点起三五十小喽啰，便要下山。宋江、燕顺那里拦挡得住。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

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喽啰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物。”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到那里？”小喽啰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燕顺大笑。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燕顺道：“这个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

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三位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请三位坐。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

身穿缟素，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含春黛，恰如西子颦眉；雨滴秋波，浑似骊姬垂涕。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什么要紧？”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³⁾，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寒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

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⁴⁾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⁵⁾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则甚？胡乱容小弟这些个。”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押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个人情，放了他则个。”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恁地时，重承不阻。”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喝令轿夫抬了去。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赔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

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够下山？”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厮慌忙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便行。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如今却怎地这等走得快？”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脚后跟直打着脑勺子。”众人都笑。簇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人，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救了那妇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来投奔花知寨，当时作别要下山。三个头领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饯行，各送些金宝与宋江，打缚在包裹里。当日宋江早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拴束了行李，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那三个好汉，将了酒果肴馔，直送到山下二十馀里官道旁边，把酒分别。三人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是必再到山寨相会几时。”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说道：“再得相见。”唱个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正是：

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

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

(1) 窨（yìn）下的：在地窨（地窖）里收藏的。

(2) 造物只如此偃蹇（yǎn jiǎn）：运气不好、造化低，犹如说倒霉。造物，指运气，造化。

(3) 小祥：死人的周年祭。

(4) 溜骨髓：“好色”的隐语。

(5) 大头巾：指做官的。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

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裹，迤逦来到清风镇上，便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见：

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

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那花荣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战袍金翠绣，腰间玉带嵌山犀。
渗青巾帻双环小，文武花靴抹绿低。

花荣见宋江拜罢，喝叫军汉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起身道：“自从别了兄长之后，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不知曾到也不？今日天赐，幸得哥哥到此，相见一面，大慰平生。”说罢又拜。宋江扶住道：“贤弟休只顾讲礼，请坐了，听在下告诉。”花荣斜坐着。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答道：“兄长如此多磨难，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数年，却又理会。”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拜罢，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

当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了双眉说道：“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什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宋江道：“却又作怪！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却如何恁的说？”花荣道：“兄长不知。不是小弟说口，这清风寨是青州紧要去处，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这厮又是文官，又没本事，自从到任，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乱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呕气，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打紧这婆娘极不贤，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花荣道：“兄长见得极明。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贤弟若如此，也显你的好处。”花荣夫妻几口儿，朝暮精精至至献酒供食，伏侍宋江。当晚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筵宴管待。

话休絮繁。宋江自到花荣寨里，吃了四五日酒。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一日换一个，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村落宫观寺院，闲走乐情。自那日为始，这梯己人相陪着闲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并茶坊酒肆，自不必说得。当日宋江与这梯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临起身时，那梯己人取银两还酒钱。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却自取碎银还了。宋江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同饮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去闲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爱他的。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及一月有馀，看看腊尽春回，又早元宵节近。

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敛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彩悬花，张挂五六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应诸般社火。家家门前，扎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京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荣到巳牌前后，上马去公廨内点起数百个军士，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又点差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未牌时分，回寨来，邀宋江吃点心。宋江对花荣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看看。”花荣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奈缘我职役在身，不能够闲步同往。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以庆佳节。”宋江道：“最好。”却早天色向晚，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正是：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
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跟随着宋江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不计其数。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彩飞白牡丹花灯，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厮挽着，来到土地大王庙前，看那小鳌山时，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团锦绣。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幡翠幕。村歌社鼓，花灯影里竞喧阗；织妇蚕奴，画烛光中同赏玩。虽无佳丽风流曲，尽贺丰登大有年。

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逦投南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彩。宋江看时，却是一伙舞鲍老⁽¹⁾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得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扭得村村势势⁽²⁾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

只见这墙院里面，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听得宋江笑声，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的宋江，便指与丈夫道：“兀那个黑矮汉子，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刘知寨听了，吃一惊，便唤亲随六七人，叫捉那个笑的黑汉子。宋江听得，回身便走。走不过十馀家，众军汉赶上，把宋江捉住，拿了来，恰似皂雕追紫燕，正如猛虎啖羊羔。拿到寨里，用四条麻索绑了，押至厅前。那三个梯己人，见捉了宋江去，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叫解过那厮来。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刘知寨喝道：“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如何敢擅自来看灯！今被擒获，有何理说？”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与花知寨是故友。来此间多日了，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刘知寨老婆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喝道：“你这厮兀自赖哩！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亦被掳掠在此间，不能够下山去。’”刘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掳劫在那里，今日如何能够下山来，却到我这里看灯？”那妇人便说道：“你这厮在山上时，大落落的坐在中间交椅上，由我叫大王，那里睬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作贼！”那妇人听了大怒，指着宋江骂道：“这等赖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刘知寨道：“说得是。”喝叫取过批头来打那厮。一连打了两料，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便叫把铁锁锁了，明日合个囚车，把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却说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花荣听罢大惊，连忙写了一封书，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取。亲随人赍了书，急忙到刘知寨门前。把门军士入去报复道：“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刘高叫唤至当厅。那亲随人将书呈上，刘高拆开封皮读道：

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亲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看灯火，误犯尊威，万乞情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

刘高看了大怒，把书扯得粉碎，大骂道：“花荣这厮无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却与强贼通同，也来瞒我！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俺须不是你侮弄的。你写他姓刘，是和我同姓，恁地我便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将出去。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急急归来，禀复花荣知道。花荣听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备我的马来！”

花荣披挂，拴束了弓箭，绰枪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都拖枪拽棒，直奔到刘高寨里来。把门军人见了，那里敢拦挡；见花荣头势不好，尽皆吃惊，都四散走了。花荣抢到厅前，下了马，手中拿着枪，那三五十人都摆在厅前。花荣口里叫道：“请刘知寨说话。”刘高听得，惊得魂飞魄散，惧怕花荣是个武官，那里敢出来相见。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铁索锁着，两腿打得肉绽。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铁锁打开，救出宋江。花荣便叫军士先送回家里去。花荣上了马，绰枪在手，口里发话道：“刘知寨，你便是个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荣！谁家没个亲眷，你却什么意思？我的一个表兄，直拿在家里，强扭作贼。好欺负人！明日和你说话。却在理会！”花荣带了众人，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急忙点起一二百人，也叫来花荣寨夺人。那二百人内，新有两个教头。为首的教头，虽然了得些枪刀，终不及花荣武艺，不敢不从刘高，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此时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谁敢先入去，都惧怕花荣了得。看看天大明了，却见两扇大门不关，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左手拿着弓，右手挽着箭。众人都拥在门前，花荣竖起弓，大喝道：“你这军士们，不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刘高差你来，休要替他出色。你那两个新参教头，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不怕的入来。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着！”正射中门神骨朵头。众人看了，都吃一惊。花荣又取第二支箭，大叫道：“你们众人，再看我这第二支箭，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飕地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缨头上。那两支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花荣再取第三支箭，喝道：“你众人看我第三支箭，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那人叫声：“哎呀！”便转身先走。众人发声喊，一齐都走了。

花荣且教闭上寨门，却来后堂看觑宋江。花荣说道：“小弟误了哥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却不妨，只恐刘高那厮不肯和你干休。我们也要计较个长便。”花荣道：“小弟舍着弃了这道官诰，和那厮理会。”宋江道：“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教丈夫打我这一顿。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却又怕阎婆惜事发，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叵耐刘高无礼，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去，合个囚车盛我。要做清风山贼首时，顷刻便是一刀一剐。不得贤弟自来力救，便有铜唇铁舌，也和他分辩不得。”花荣道：“小弟寻思，只想他是读书人，须念同姓之亲，因此写了‘刘丈’，不想他直恁没些人情。如今既已救了来家，且却又理会。”宋江道：“贤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势，救了人来，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吃饭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急使人来抢，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罢，必然要和你动文书。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花荣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恐兄长伤重了，走不动。”宋江道：“不妨。事急难以躭搁，我自挨到山下便了。”当日敷贴了膏药，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黄昏时分，便使两个军汉，送出栅外去了。宋江自连夜挨去，不在话下。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两个教头道：“着他一箭时，射个透明窟窿，却是都去不得。”刘高那厮终是个文官，意思深狠，有些算计。当下刘高寻思起来：“想他这一夺去，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了，明日却来和我白赖。便争竞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我却如何奈何的他？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去五里路头等候。倘若天幸捉着时，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报知军官下来取，就和花荣一发拿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时我独自霸着这清风寨，省得受那厮们的气。”当晚点了二十馀人，各执枪棒，连夜去了。约莫有二更时候，去的军汉背剪绑得宋江到来。刘知寨见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与我囚在后院里，休教一个人得知。”连夜便写了实封申状，差两个心腹之人星夜来青州府飞报。次日，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坐视在家，心里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来睬着。刘高也只做不知，两下都不说着。

且说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厅公座。那知府复姓慕容，双名彦达，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势要，在青州横行，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无所不为。正欲回衙早饭，只见左右公人，接上刘知寨申状，飞报贼情公事。知府接来，看了刘高的文书，吃了一惊，便道：“花荣是个功臣之子，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这罪犯非小，未委虚的。”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来到厅上，吩咐他去。

原来那个都监姓黄，名信。为他本身武艺高强，威镇青州，因此称他为镇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恶山：第一便是清风山，第二便是二龙山，第三便是桃花山。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因此唤作镇三山。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领了知府的言语，出来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披挂了衣甲，马上擎着那口丧门剑，连夜便下清风寨来，径到刘高寨前下马。刘知寨出来接着，请到后堂，叙礼罢，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赏军士。后面取出宋江来，教黄信看了。黄信道：“这个不必问了。连夜合个囚车，把这厮盛在里面。”头上抹了红绢，插一个纸旗，上写着“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宋江那里敢分辩，只得由他们安排。黄信再问刘高道：“你拿得张三时，花荣知也不知？”刘高道：“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里，花荣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黄信道：“既是恁的，却容易。明早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三五十人，预备着。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只推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赚到公厅，只看我掷盏为号，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里去。此计如何？”刘高喝彩道：“还是相公高见，此计大妙。却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当夜定了计策，次日天晓，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预先埋伏了军士，厅上虚设着酒食筵宴。早饭前后，黄信上了马，只带三两个从人，来到花荣寨前。军人入去传报。花荣问道：“来做什么？”军汉答道：“只听得教报道：黄都监特来相探。”花荣听罢，便出来迎接。黄信下马，花荣请至厅上，叙礼罢，便问道：“都监相公，有何公干到此？”黄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唤，发落道：为是你清风寨内文武官僚不和，未知为甚缘由。知府诚恐二位因私仇而误公事，特差黄某赍到羊酒前来，与你二位讲和。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便请足下上马同往。”花荣笑道：“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他又是个正知寨。只是本人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不想惊动知府，有劳都监下临草寨，花荣将何以报？”黄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为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动时，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着我行。”花荣道：“深谢都监过爱。”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花荣道：“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黄信道：“待说开了，畅饮何妨。”花荣只得叫备马。

当时两个并马而行，直来到大寨，下了马。黄信携着花荣的手，同上公厅来，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三个人都相见了。黄信叫取酒来，从人已自先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闭了寨门。花荣不知是计，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必无歹意。黄信擎一盏酒来，先劝刘高道：“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忧心。今日特委黄信到来，与你二公赔话。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再后有事，和同商议。”刘高答道：“量刘高不才，颇识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挂心。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此是外人妄传。”黄信大笑道：“妙哉！”刘高饮过酒，黄信又斟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想必是闲人妄传，故是如此，且请饮一杯。”花荣接过酒吃了，刘高拿副台盏，斟一盏酒，回劝黄信道：“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满饮此杯。”黄信接过酒来，拿在手里，把眼四下一看，有十数个军汉，簇上厅来。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两边帐幕里，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一发上，把花荣拿倒在厅前。黄信喝道：“绑了！”

花荣一片声叫道：“我得何罪？”黄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结连清风山强贼，一同背反朝廷，当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面皮，不去惊动拿你家老小。”花荣叫道：“也须有个证见。”黄信道：“还你一个证见，教你看真赃真贼，我不屈你。左右，与我推将来。”无移时，一辆囚车，一个纸旗儿，一条红抹额，从外面推将入来。花荣看时，却是宋江。目睁口呆，面面厮觑，做声不得。黄信喝道：“这须不干我事，现有告人刘高在此。”花荣道：“不妨，不妨，这是我的亲眷。他自是郓城县人，你要强扭他做贼，到上司自有分辩处。”黄信道：“你既然如此说时，我只解你上州里，你自去分辩。”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花荣便对黄信说道：“都监赚我来，虽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还有分辩。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休去我衣服，容我坐在囚车里。”黄信道：“这一件容易，便依着你。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

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监押着两辆囚车，并带三五十军士、一百寨兵，簇拥着车子，取路奔青州府来。有分教：火焰堆里，送数百间屋宇人家；刀斧丛中，杀一二千残生性命。正是：

生事事生君莫恕，害人人害汝休嗔。

毕竟解宋江投青州来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鲍老：一种戴面具的滑稽舞。

(2) 村村势势：犹如现在说土头土脑。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话说那黄信上马，手中横着这口丧门剑。刘知寨也骑着马，身上披挂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那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各执着缨枪棍棒，腰下都带短刀利剑，两下鼓，一声锣，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众人都离了清风寨，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前面见一座大林子。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寨兵指道：“林子里有人窥望。”都立住了脚。黄信在马上问道：“为甚不行？”军汉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黄信喝道：“休睬他，只顾走！”

看看渐近林子前，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只待要走。黄信喝道：“且住，都与我摆开。”叫道：“刘知寨，你压着囚车。”刘高在马上，死应不得，只口里念道：“救苦救难天尊。便许下十万卷经，三百座寺，救一救。”惊的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这黄信是个武官，终有些胆量，便拍马向前看时，只见林子四边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啰来，一个个身长力壮，都是面恶眼凶，头裹红巾，身穿衲袄，腰悬利剑，手执长枪，早把一行人围住。

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一个穿青，一个穿绿，一个穿红。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当住去路。中间是锦毛虎燕顺，上首是矮脚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个好汉大喝道：“来往的到此挡住脚，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任从过去。”黄信在马上大喝道：“你那厮们，不得无礼，镇三山在此！”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你便是镇万山，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没时，不放你过去。”黄信说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有什么买路钱与你？”那三个好汉笑道：“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便是赵官家驾过，也要三千贯买路钱。若是没有，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待你取钱来赎。”黄信大怒，骂道：“强贼，怎敢如此无礼！”喝叫左右擂鼓鸣锣。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

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奋力在马上斗了十合，怎地当得他三个住？亦且刘高是个文官，又向前不得，见了这般势头，只待要走。黄信怕吃他三个拿了，坏了名声，只得一骑马，扑剌剌跑回旧路。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赶将来。黄信那里顾得众人，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众军见黄信回马时，已自发声喊，撇了囚车，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刘高，见势头不好，慌忙勒转马头，连打三鞭。那马正待跑时，被那小喽啰拽起绊马索，早把刘高的马掀翻，倒撞下来。众小喽啰一发向前，拿了刘高，抢了囚车，打开车辆，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便跳出来，将这缚索都挣断了，却打碎那个囚车，救出宋江来。自有那几个小喽啰，已自反剪了刘高，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亦有三匹驾车的马，却剥了刘高的衣服，与宋江穿了，把马先送上山去。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并小喽啰，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押回山寨来。

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直来清风镇上探听，闻人说道：“都监黄信掷盏为号，拿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车囚了，解投青州来。”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带了人马，大宽转兜出大路来，预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因此救了两个，拿得刘高，都回山寨里来。

当晚上的山时，已是二更时分，都到聚义厅上相会，请宋江、花荣当中坐定，三个好汉对席相陪，一面且备酒食管待。燕顺吩咐，叫孩儿们各自都去吃酒。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说道：“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位壮士救了性命，报了冤仇，此恩难报。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必然被黄信擒捉，却是怎生救得？”燕顺道：“知寨放心，料应黄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时，也须从这条路里经过。我明日弟兄三个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便差小喽啰下山，先去探听。花荣谢道：“深感壮士大恩。”宋江便道：“且与我拿过刘高那厮来！”燕顺便道：“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割腹取心，与哥哥庆喜。”花荣道：“我亲自下手割这厮。”

宋江骂道：“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今日擒来，有何理说？”花荣道：“哥哥问他则甚？”把刀去刘高心窝里只一剜，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小喽啰自把尸首拖在一边。宋江道：“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出那口怨气。”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妇人，今番还我受用。”众皆大笑。当夜饮酒罢，各自歇息。次日起来，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燕顺道：“昨日孩儿们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宋江道：“也见得是，正要将息人强马壮，不在促忙。”

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便点寨兵人马，紧守四边栅门。黄信写了申状，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与慕容知府。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连夜升厅，看了黄信申状：“反了花荣，结连清风山强盗，时刻清风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将，保守地方。”知府看了大惊，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急来商议军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姓秦，讳个明字，因他性格急躁，声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雳火秦明。祖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

那人听得知府请唤，径到府里来见知府，各施礼罢。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教秦统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红头子⁽¹⁾敢如此无礼！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再见公祖！”慕容知府道：“将军若是迟慢，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迟误？只今连夜便去点起人马，来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干粮，先去城外等候赏军。秦明见说反了花荣，气愤愤地上马，奔到指挥司里，便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先教出城去取齐，摆布了起身。

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摆了大碗，烫下酒。每一个人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方才备办得了，却望见军马出城，看那军马时，摆得整齐。但见：

烈烈旌旗似火，森森戈戟如麻。阵分八卦摆长蛇，委实神惊鬼怕。枪晃绿沉紫焰，旗飘绣带红霞，马蹄来往乱交加。乾坤生杀气，成败属谁家。

当日清早，秦明摆布军马，出城取齐，引军红旗上大书“兵马总管秦统制”，领兵起行。慕容知府看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果是英雄无比。但见：

盔上红缨飘烈焰，锦袍血染猩猩，连环锁甲砌金星。云根靴抹绿，龟背铠堆银。座下马如同獬豸，狼牙棒密嵌铜钉，怒时两目便圆睁。性如霹雳火，虎将是秦明。

当下霹雳火秦明在马上出城来，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下马来和知府相见，施礼罢，知府把了盏，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善觑方便，早奏凯歌。”赏军已罢，放起信炮，秦明辞了知府，飞身上马，摆开队伍，催趱军兵，大刀阔斧，径奔清风寨来。原来这清风镇却在青州东南上，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

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啰们探知备细，报上山来。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只听的报道：“秦明引兵马到来。”都面面厮觑，俱各骇然。花荣便道：“你众位且不要慌。自古兵临告急，必须死敌，教小喽啰饱吃了酒饭，只依着我行。先须力敌，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宋江道：“好计！正是如此行。”当日宋江、花荣先定了计策，便叫小喽啰各自去准备。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一副衣甲，弓箭铁枪，都收拾了等候。

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离山十里，下了寨栅。次日五更造饭，军士吃罢，放起一个信炮，直奔清风山来，拣空阔去处，摆开人马，发起擂鼓，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响，飞下一彪人马出来。秦明勒住马，横着狼牙棒，睁着眼看时，却见众小喽啰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到得山坡前，一声锣响，列成阵势，花荣在马上擎着铁枪，朝秦明声个喏。秦明大喝道：“花荣，你祖代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个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禄于国，有何亏你处？却去结连贼寇，反背朝廷。我今特来捉你，会事的下马受缚，免得腥手污脚。”花荣赔着笑道：“总管容复听禀，量花荣如何肯反背朝廷？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官报私仇，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躲避在此。望总管详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刬地花言巧语，煽惑军心。”喝叫左右两边擂鼓。秦明轮动狼牙棒，直奔花荣。花荣大笑道：“秦明，你这厮原来不识好人饶让。我念你是个上司官，你道俺真个怕你！”便纵马挺枪，来战秦明。两个就清风山下厮杀，真乃是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好用功。这两个将军比试，但见：

一对南山猛虎，两条北海苍龙。龙怒时头角峥嵘，虎斗处爪牙狞恶。爪牙狞恶，似银钩不离锦毛团；头角峥嵘，如铜叶振摇金色树。翻翻复复，点钢枪没半米放闲；往往来来，狼牙棒有千般解数。狼牙棒当头劈下，离顶门只隔分毫；点钢枪用力刺来，望心坎微争半指。使点钢枪的壮士，威风上逼斗牛寒；舞狼牙棒的将军，怒气起如雷电发。一个是扶持社稷天蓬将，一个是整顿江山黑煞神。

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个交手，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花荣连斗了许多合，卖个破绽，拨回马望山下小路便走。秦明大怒，赶将来。花荣把枪去了事环上带住，把马勒个定，左手拈起弓，右手拔箭，拽满弓，扭过身躯，望秦明盔顶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却似报个信与他。秦明吃了一惊，不敢向前追赶，霍地拨回马，恰待赶杀，众小喽啰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荣自从别路也转上山寨去了。

秦明见他都走散了，心中越怒道：“叵耐这草寇无礼！”喝叫鸣锣擂鼓，取路上山。众军齐声呐喊，步军先上山来。转过三两个山头，只见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从险峻处打将下来。向前的退步不迭，早打倒三五十个，只得再退下山来。

秦明是个性急的人，心头火起，那里按纳得住？带领军马，绕山下来，寻路上山。寻到午牌时分，只见西山边锣响，树林丛中闪出一对红旗军来。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锣也不响，红旗都不见了。秦明看那路时，又没正路，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却把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

正待差军汉开路，只见军汉来报道：“东山边锣响，一阵红旗军出来。”秦明引了人马，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锣也不鸣，红旗也不见了。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都是乱树折木，断塞了砍柴的路径。

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西边山上锣又响，红旗军又出来了。”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又不见一个人，红旗也没了。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

正在西山边气愤愤的，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急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又不见有一个贼汉，红旗都不见了。

秦明气满胸脯，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秦明怒气冲天，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山上山下看时，并不见一个人。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可以上去。若是只在这里寻路上去时，惟恐有失。”秦明听了，便道：“既有那条大路时，连夜赶将去。”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马乏，巴得到那山下时，正欲下寨造饭，只见山上火把乱起，锣鼓乱鸣。秦明转怒，引领四五十马军跑上山来。只见山上树林内乱箭射将下来，又射伤了些军士，秦明只得回马下山，且教军士只顾造饭。恰才举得火着，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风胡哨下来。秦明急待引军赶时，火把一齐都灭了。当夜虽有月光，亦被阴云笼罩，不甚明朗。秦明怒不可当，便叫军士点起火把，烧那树木，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秦明纵马上来看时，见山顶上点着十馀个火把，照见花荣陪侍着宋江在上面饮酒。秦明看了，心中没出气处，勒着马，在山下大骂。花荣回言道：“秦统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将息着，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秦明大叫道：“反贼！你便下来，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却再做理会。”花荣笑道：“秦总管，你今日劳困了，我便赢得你，也不为强。你且回去，明日却来。”秦明越怒，只管在山下骂，本待寻路上山，却又怕花荣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骂。

正叫骂之间，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只见这边山上火炮火箭一齐烧将下来。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做一群，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众军马发喊，一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此时已有三更时分，众军马正躲得弩箭时，只叫得苦，上溜头滚下水来，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各自挣扎性命。扒得上岸的，尽被小喽啰挠钩搭住，活捉上山去了；扒不上岸的，尽淹死在溪里。

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脑门粉碎，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秦明把马一拨，抢上山来。走不到三五十步，和人连马下陷坑里去。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把秦明搭将起来，剥了浑身战袄、衣甲、头盔、军器，拿条绳索绑了，把马也救起来，都解上清风山来。

原来这般圈套，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先使小喽啰或在东，或在西，引诱的秦明人困马乏，策立不定。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等候夜深，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上面却放下水来。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一大半淹死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夺了七八十匹好马，不曾逃得一个回去。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

当下一行小喽啰捉秦明到山寨里，早是天明时候。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小喽啰缚绑秦明解在厅前。花荣见了，连忙跳离交椅，接下厅来，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厅来，纳头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礼，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由你们碎尸而死，何故却来拜我？”花荣跪下道：“小喽啰不识尊卑，误有冒渎，切乞恕罪。”随即便取衣服与秦明穿了。秦明问花荣道：“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花荣道：“这位是花荣的哥哥，郓城县宋押司宋江的便是。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顺、王英、郑天寿。”秦明道：“这三位我自晓得，这宋押司莫不是唤作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连忙下拜道：“闻名久矣，不想今日得会义士！”宋江慌忙答礼不迭。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问道：“兄长如何贵足不便？”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秦明只把头来摇道：“若听一面之词，误了多少缘故。容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燕顺相留且住数日，随即便叫杀牛宰马，安排筵席饮宴。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也与他酒食管待。

秦明吃了数杯，起身道：“众位壮士，既是你们的好情分，不杀秦明，还了我盔甲、马匹、军器，回州去。”燕顺道：“总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本不堪歇马，权就此间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秦明听罢，便下厅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休想我随顺你们。”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秦兄长息怒，听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无可奈何，被逼迫得如此。总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随顺？只且请少坐，席终了时，小弟讨衣甲、头盔、鞍马、军器还兄长去。”秦明那里肯坐。花荣又劝道：“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当不得，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秦明听了，肚内寻思，也说得是，再上厅来，坐了饮酒。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赔话劝酒。秦明一则软困，二乃吃众好汉劝不过，开怀吃得醉了，扶入帐房睡了。这里众人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将起来，洗漱罢，便要下山。众好汉都来相留道：“总管，且吃早饭动身，送下山去。”秦明性急的人，便要下山。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头盔、衣甲，与秦明披挂了，牵过那匹马来，并狼牙棒，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相别了，交还马匹军器。

秦明上了马，拿着狼牙棒，趁天色大明，离了清风山，取路飞奔青州来。到得十里路头，恰好巳牌前后，远远地望见烟尘乱起，并无一个人来往。秦明见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时，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秦明看了大惊，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大叫开门时，只见门边吊桥高拽起了，都摆列着军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着马大叫：“城上放下吊桥，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呐着喊。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反贼，你如何不识羞耻！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把许多好百姓杀了，又把许多房屋烧了，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时，把你这厮碎尸万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马，又被这厮们捉了上山，方才得脱，昨夜何曾来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认的你这厮的马匹、衣甲、军器、头盔？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你如何赖得过？便做你输了被擒，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杀了。你若不信，与你头看。”军士把枪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枪上，教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的人，看了浑家首级，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秦明只得回避，看见遍野处火焰，尚兀自未灭。

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肚里寻思了半晌，纵马再回旧路。行不得十来里，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来，当先五匹马上五个好汉，不是别人，宋江、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随从一二百小喽啰。宋江在马上欠身道：“总管何不回青州？独自一骑投何处去？”秦明见问，怒气道：“不知是那个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装做我去打了城子，坏了百姓人家房屋，杀害良民，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寻见那人时，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宋江便道：“总管息怒，既然没了夫人，不妨，小人自当与总管做媒。我有个好见识，请总管回去，这里难说。且请到山寨里告禀，一同便往。”秦明只得随顺，再回清风山来。于路无话，早到山亭前下马，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小喽啰已安排酒果肴馔在聚义厅上，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都让他中间坐定。五个好汉齐齐跪下，秦明连忙答礼，也跪在地。

宋江开话道：“总管休怪，昨日因留总管在山，坚意不肯，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却穿了足下的衣甲、头盔，骑着那马，横着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点拨红头子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馀人助战，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杀人放火，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今日众人特地请罪。”秦明见说了，怒气于心。欲待要和宋江等厮并，却又自肚里寻思。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因此只得纳了这口气，便说道：“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赔备彩礼，与总管为室如何？”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才放心归顺。

众人都让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荣肩下，三位好汉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饮酒，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秦明道：“这事容易，不须众弟兄费心。黄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三乃和我过的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开栅门，一席话，说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宝眷，拿了刘高的泼妇，与仁兄报仇雪恨，作进见之礼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却是多幸多幸！”当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来，吃了早饭，都各各披挂了。秦明上马，先下山来，拿了狼牙棒，飞奔清风镇来。

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发放镇上军民，点起寨兵，晓夜提防，牢守栅门，又不敢出战，累累使人探听，不见青州调兵策应。当日只听得报道：“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叫开栅门。”黄信听了，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果是一人一骑，又无伴当。黄信便叫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入来，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请上厅来。叙礼罢，黄信便问道：“总管缘何单骑到此？”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后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疏财仗义，结识天下好汉，谁不钦敬他？如今现在清风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无老小，何不听我言语，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气。”黄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黄信安敢不从？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上，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自何而来？”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他怕说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认说是张三。”黄信听了，跌脚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路上也自放了他。一时见不到处，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不坏了他性命。”秦明、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只见寨兵报道：“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杀奔镇上来。”秦明、黄信听得，都上了马，前来迎敌。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只见尘土蔽日，杀气遮天。正是：

两路军兵投镇上，四条好汉下山来。

毕竟秦明、黄信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

(1) 红头子：强盗。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当下秦明和黄信两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馀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寨门，迎接两路人马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百姓，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那个妇人。小喽啰尽把应有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应有的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数，都发还了。众多好汉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到山寨里来。

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相会。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啰。王矮虎拿得那妇人，将去藏在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何处？”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他出来，我有一句话说。”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将冤报？今日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意。”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寻思，不杀了，要他无用，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啰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说合，要花荣把妹子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啰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打听得青州慕容知府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来征剿，扫荡清风山。”众好汉听罢，商量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大军到来，四面围住，如何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当下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作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去那里入伙？”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十分好。只是没人引进，他如何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走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

只就当日商量定了，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把老小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载车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小喽啰们有不愿去的，赍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山上都收拾的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着四五十人，三五十骑马，簇拥着五七辆车子，老小队仗先行；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和这应用车子，作第二起；后面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着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此无人敢来阻挡。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两个骑马在前头，背后车辆载着老小，与后面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两个在马上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花荣便道：“前面必有强人。”把枪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端正，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军士，催趱后面两起军马上来，且把车辆人马扎住了。宋江和花荣两个引了二十馀骑军马，向前探路。

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馀人，前面簇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三叉冠，金圈玉钿；身上百花袍，锦织团花。甲披千道火龙鳞，带束一条红玛瑙。骑一匹胭脂抹就如龙马，使一条朱红画杆方天戟。背后小校，尽是红衣红甲。

那个壮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馀人，前面也拥着一个穿白年少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头上三叉冠，顶一团瑞雪；身上镔铁甲，披千点寒霜。素罗袍光射太阳，银花带色欺明月。座下骑一匹征宛玉兽，手中轮一支寒戟银蛟。背后小校，都是白衣白甲。

这个壮士手中也使一支方天画戟。这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挺手中画戟，纵座下马，两个就中间大阔路上交锋，比试胜败。花荣和宋江见了，勒住马看时，果然是一对好厮杀。但见：

旗仗盘旋，战衣飘扬。绛霞影里，卷几片拂地飞云；白雪光中，滚数团燎原烈火。故园冬暮，山茶和梅蕊争辉；上苑春浓，李粉共桃脂斗彩。这个按南方丙丁火，似焰摩天上走丹炉；那个按西方庚辛金，如泰华峰头翻玉井。宋无忌愤怒，骑火骡子奔走霜林；冯夷神生嗔，跨玉狻猊纵横花界。

两个壮士各使方天画戟，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花荣和宋江两个在马上看了喝彩。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见那两个壮士斗到深涧里。这两支戟上，一支是金钱豹子尾，一支是金钱五色幡，却搅做一团，上面绒绦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花荣在马上看见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绦较亲处，飕地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只见两支画戟分开做两下，那二百馀人一齐喝声彩。

那两个壮士便不斗，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这个义兄，乃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那两个壮士听罢，扎住了戟，便下马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闻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氏，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此习学这支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侯吕方。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够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这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这穿白的壮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西川嘉陵人氏，因贩水银货卖，黄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提辖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因此一径来比并戟法。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

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如何？”两个壮士大喜，都依允了。诗曰：

铜链劝刀犹易事，箭锋劝戟更稀奇。
须知豪杰同心处，利断坚金不用疑。

后队人马已都到了，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他两个撞筹入伙，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那两个欢天喜地，都依允了。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我这里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细的人，在四下里探听，倘或只道我们真是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我和燕顺先去报知了，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进程。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登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领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路上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旁边一个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吃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酒店里坐。

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

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环。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根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

那人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人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垆边，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挪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什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

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赔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老爷也鸟不换。高则声，大脖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什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什么！”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馀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

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的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子，唤作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点头，又问道：“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那汉又道：“老爷只除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你在那里与他两个厮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馀，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

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作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疑惑，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我父亲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中只闻得哥哥大名，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厮见。”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裹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疑惑，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后面写道：

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现今停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宋清泣血奉书。

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拘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苏醒。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吩咐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老父记挂，今已殁了，只得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世上人无有不死的父母，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矣。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一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

宋江问酒保借笔砚，讨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讨石勇的八搭麻鞋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复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从人，只离酒店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父亲殁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只顾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阻滞。”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商议道：“事在途中，进退两难。回又不得，散了又不成。只顾且去，还把书来封了，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

九个好汉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人马，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幡，小泊中棹出两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也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什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在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且请过前面，到朱贵酒店里，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厮会。”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芦苇里棹出一只小船，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两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见两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铜锣响处，两只哨船，一齐去了。

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谁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众人跟着两个渔人，从大宽转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支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朱贵便唤小喽啰吩咐罢，叫把书先赍上山去报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管待九个好汉，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

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一个个都相见了。叙礼罢，动问备细，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来接。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滩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晁盖为头，与九个好汉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左边一带交椅上，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那时白日鼠白胜，数月之前，已从济州大牢里越狱逃走，到梁山上入伙，皆是吴学究使人去用度，救得白胜脱身。右边一带交椅上，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伙伴厅下参拜了，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顿了。秦明、花荣在席上称赞宋公明许多好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大喜。后说吕方、郭盛两个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亲切，改日却看比箭。”

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¹⁾嘹亮。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绦，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急取过一支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支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但见：

鹊画弓弯满月，雕翎箭迸飞星。挽手既强，离弦甚疾。雁排空如张皮鹄，人发矢似展胶竿。影落云中，声在草内。天汉雁行惊折断，英雄雁序喜相联。

当下花荣一箭，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支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称赞道：“休言将军比小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

众头领再回厅上筵会，到晚各自歇息。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枪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烦恼？”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令尊太公却才在我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如何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兄弟宋清明明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殁了，专等我归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得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在我这里吃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

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宋江便问道：“我父亲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欢喜。方才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吃酒了回来，睡在里面房内。”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径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着哥哥便拜。宋江见了兄弟不戴孝，心中十分大怒，便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亲现今在堂，如何却写书来戏弄我？教我两三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迷。你做这等不孝之子！”

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要见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归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你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你。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恰才在张社长店里回来，听得是你归来了。”

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忧喜相伴。宋江又问父亲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先，多有朱仝、雷横的气力，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不曾来勾扰。我如今为何唤你归来？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道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前日听得说来，这两个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东京去，雷横不知差到那里去了。如今县里却是新添两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道：“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几时。”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看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

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

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宾鸿：鸿雁是候鸟，秋来春去，并不长住，像宾客一样，所以叫宾鸿。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馀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作赵能，一个叫作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献将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你如何赖得过？”宋江在梯子边说道：“父亲，你和他论甚口！孩儿便挺身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什么？赵家那厮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什么义理！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宋江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够见父亲面？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宋江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你们只顾进家里来。”

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正是：

都头见钱便好，无钱恶眼相看。
因此钱名好看，只钱无法无官。

当夜两个都头在宋江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一笔供招：

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服罪无词。

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日的好处。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开豁他，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上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名唤作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上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团圆，兄弟完聚。”宋江洒泪拜辞了父亲，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咐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到江州来，弃撇父亲，无人看顾。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洒泪拜辞了，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个公人上路，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他是个好汉，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江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妨。”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着他们。”

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两个公人和宋江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这张千、李万唬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什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两个人只叫得苦：“今番倒不好了。”刘唐把刀递与宋江，诗曰：

有罪当官不肯逃，逢人救解愈坚牢。
存心厚处生机巧，不杀公人却借刀。

宋江接过，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道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道，教大小头领吩咐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弟兄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里夺了刀。宋江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哥哥这话，小弟不敢主张。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容小弟着小校请来商议。”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啰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后面数十骑马跟着，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宋江道：“贤弟是什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扶起两个公人来，宋江道：“要他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两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啰四下里去请众头领，都来聚会，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相见。晁盖说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恩报无门。”宋江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一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因此诈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晁盖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两个中间坐了，宋江便叫两个公人只在交椅后坐，与他寸步不离。

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上来。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弟兄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辞。”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虽然贤兄不肯要坏两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回去，只说我梁山泊抢掳了去，不道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这话休提。这等不是抬举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吃了官司，急断配出来，又频频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众人道：“既是哥哥坚意欲往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里吃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

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现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兄长去，到彼时可和本人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公人。就与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作别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回上山去。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那个公人见了山寨里许多人马，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又得他那里若干银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三个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之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揭阳岭，便是浔阳江，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江道：“天色暄暖，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三个人厮赶着，奔过岭来。

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里正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且买碗酒吃再走。”三个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让他两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宋江叫道：“怎地不见主人家？”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怎生模样：

赤色虬须乱撒，红丝虎眼睁圆。
揭岭杀人魔祟，酆都催命判官。

那人出来，头上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着两臂，下面围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三个人唱个喏道：“拜揖！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我们走得肚饥，你这里有什么肉卖？”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方才吃酒。”宋江道：“倒是先还了钱吃酒，我也欢喜。等我先取银子与你。”宋江便去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那人立在侧边偷眼睃着，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接了宋江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一面筛酒。

三个人一头吃，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宋江笑道：“这个大哥瞧见我们说着麻药，便来取笑。”两个公人道：“大哥，热吃一碗也好。”那人道：“你们要热吃，我便将去烫来。”那人烫热了，将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宋江跳起来道：“你两个怎地吃得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他，不觉自家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着眼，都面面厮觑，麻木了，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岩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那人再来，却把包裹行李都提在后屋内。解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道：“我开了许多年酒店，不曾遇着这等一个囚徒。量这等一个罪人，怎地有许多财物？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我的！”那人看罢包裹，却再包了，且去门前，望几个火家归来开剥。

立在门前看了一回，不见一个男女归来，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担搁了。”那人道：“大哥却是等谁？”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那人问道：“什么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说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那大汉道：“正是此人。”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那大汉道：“我本不知。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押司宋江，不知为什么事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这里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厮会，今次正从这里经过，如何不结识他？因此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并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同这两个兄弟信步踱上山岭，来你这里买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里买卖如何？”那人道：“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今日谢天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那大汉慌忙问道：“三个甚样人？”那人道：“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那汉失惊道：“这囚徒莫不是黑矮肥胖的人？”那人应道：“真个不十分长大，面貌紫棠色。”那大汉连忙问道：“不曾动手么？”那人答道：“方才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那大汉道：“等我认他一认。”

当下四个人进山岩边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两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那大汉看见宋江，却又不认得；相他脸上金印，又不分晓。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来，我看他公文便知。”那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上有若干散碎银两，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手，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正是：

冤仇还报难回避，机会遭逢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连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扶将起来，把这解药灌将下去。四个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那大汉扶住着，渐渐醒来，光着眼，看了众人立在面前，又不认得。只见那大汉教两个兄弟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问道：“是谁？我不是梦中么？”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宋江答礼道：“两位大哥请起。这里正是那里？不敢动问二位高姓？”那大汉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贯庐州人氏。专在扬子江中撑船艄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个卖酒的，是此间揭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此间浔阳江边人，专贩私盐来这里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弟兄两个：一个唤作出洞蛟童威，一个叫作翻江蜃童猛。”两个也拜了宋江四拜。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如何却知我姓名？”李俊道：“小弟有个相识，近日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哥哥大名，为事发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贵县拜识哥哥，只为缘分浅薄，不能够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这里经过，小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今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两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吃，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此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哥哥。猛可思量起来，取讨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拜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为何事配来江州？”宋江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一遍，四人称叹不已。

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间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父。此间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义士，必不肯胡行，你快救起那两个公人来。”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归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两个公人起来，面面厮觑道：“我们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众人听了都笑。

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还了宋江并两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两个公人下岭来，径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殷勤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住家里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赍发两个公人。宋江再带上行枷，收拾了包裹行李，辞别李俊、童猛、童威，离了揭阳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个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来到市镇上，只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开人丛，也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宋江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枪棒。那教头放下了手中枪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彩道：“好枪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呵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重膏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休教空过了盘子。”那教头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宋江见他惶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宋江叫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那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呵道：“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现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赍发五两白银。正是：

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
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

这五两银子强似别的五十两。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宋江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须致谢。”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兀那厮是什么鸟汉？那里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搦着双拳来打宋江。不因此起处相争，有分教：

浔阳江上，聚数筹搅海苍龙的好汉；梁山泊中，添一伙扒山猛虎的英雄。

毕竟那汉为什么要打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那个教师，只见这揭阳镇上众人丛中钻过这条大汉，睁着眼喝道：“这厮那里学得这些鸟枪棒，来俺这揭阳镇上逞强，我已吩咐了众人休睬他，你这厮如何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的威风！”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宋江道：“做什么不敢回你话？”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个过。那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只见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跤，翻在地。那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两个公人劝住教头，那大汉从地下扒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头说道：“使得使不得，叫你两个不要慌。”一直望南去了。

宋江且请问：“教头高姓？何处人氏？”教头答道：“小人祖贯河南洛阳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枪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郓城县人氏。”薛永道：“莫非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连忙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小人无门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只见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吃？”酒家道：“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已使人吩咐了。若是卖与你们吃时，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谁敢不听他说？”宋江道：“既然恁地，我们去休，那厮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相会。兄长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辞别了自去。

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吃酒。那店家说道：“小郎已自都吩咐了，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你枉走，甘自费力，不济事。”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则声不得。连连走了几家，都是一般话说。三个来到市梢尽头，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吩咐去了，不许安着你们三个。”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走着，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但见：

暮烟迷远岫，寒雾锁长空。群星拱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山斗碧。疏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小浦渔舟，几点残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园中粉蝶宿花丛。

宋江和两个公人见天色晚了，心里越慌。三个商量道：“没来由看使枪棒，恶了这厮！如今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的小路上，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人家，遮莫怎地赔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没奈何，虽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却打什么不紧！”三个人当时落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

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甚人？黄昏半夜来敲门打户？”宋江赔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犯罪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借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这里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通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上参见了庄主太公，太公吩咐，教庄客领去门房里安歇，就与他们些晚饭吃。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个歇定了，取三份饭食、羹汤、菜蔬，教他三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两个公人道：“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三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庄里有人点火把，来打麦场上一到处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个庄客，把火一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件件都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未曾去睡，一地里亲自点看。”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庄客连忙来开了门，放入五七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里去来？和甚人厮打？日晚了，拖枪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里么？”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后面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太公道：“你又和谁合口，叫起哥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你且对我说这缘故。”那汉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镇上一个使枪棒卖药的汉子，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便去镇上撇科卖药，教使枪棒，被我都吩咐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不知那里走一个囚徒来，那厮做好汉出尖⁽¹⁾，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那厮，堪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打了一顿，又踢了我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吩咐了酒店客店，不许着这厮们吃酒安歇，先教那厮三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店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那口鸟气。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着，前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我如今叫起哥哥来，分头赶去，捉拿这厮。”太公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什么？可知道着他打了，也不曾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害人性命！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径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

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倘或这厮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如何敢瞒？”两个公人都道：“说的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宋江道：“我们休从大路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罢。”两个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三个人便趁星月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前面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浪滚，正来到浔阳江边。有诗为证：

撞入天罗地网来，宋江时蹇实堪哀。
才离黑煞凶神难，又遇丧门白虎灾。

只听得背后喊叫，火把乱明，吹风胡哨赶将来，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三个躲在芦苇丛中，望后面时，那火把渐近，三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面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定目一观，看见大江拦截，侧边又是一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在梁山泊也罢。谁想直断送在这里！”

宋江正在危急之际，只见芦苇丛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艄公，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俺与你几两银子。”那艄公在船上问道：“你三个是什么人？却走在这里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昧地撞在这里。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多与你些银两。”那艄公听得多与银两，把船便放拢来，三个连忙跳上船去，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捵⁽²⁾开了船。那艄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里暗喜欢。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去。

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有十数个火把，为头两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随后有二十馀人，各执枪棒，口里叫道：“你那艄公，快摇船拢来！”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艄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与你些银子相谢。”那艄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地摇将去。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你那艄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那艄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是那个艄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那艄公冷笑应道：“老爷叫作张艄公，你不要咬我鸟。”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说道：“原来是张大哥，你见我弟兄两个么？”那艄公应道：“我又不瞎，做什么不见你？”那长汉道：“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你说话。”那艄公道：“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那长汉道：“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那艄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子来。”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那艄公又道：“我的衣饭倒摇拢来把与你，倒乐意！”那长汉道：“张大哥，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你且拢来。”那艄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吃你接了去！你两个只得休怪，改日相见。”宋江不晓得艄公话里藏阄，在船舱里悄悄地和两个公人说：“也难得这个艄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又与他分说，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

却说那艄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场灾难。”只见那艄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三个正在那里议论未了，只见那艄公放下橹，说道：“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人，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却是要吃馄饨？”宋江道：“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作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艄公睁着眼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吃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艎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馄饨时，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两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艄公喝道：“你三个好好商量，快回我话。”宋江答道：“艄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那艄公喝道：“你说什么闲话！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作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来也不认得爹，去也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求告道：“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我三人性命。”那艄公便去艎板底下摸出那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你三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两个。”那两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我们三个一处死休。”那艄公又喝道：“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恰待要跳水，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宋江探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摇将下来。船上有三个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艄头两个后生，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面前。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前面是什么艄公，敢在当港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份。”这船艄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船里什么行货？有些油水么？”艄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着三头行货来我船里。却是鸟两个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那里人。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吃，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宋江听得声音厮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谁？救宋江则个！”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我哥哥，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立在船头上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

家住浔阳江浦上，最称豪杰英雄。眉浓眼大面皮红，髭须垂铁线，语话若铜钟。凛凛身躯长八尺，能挥利剑霜锋，冲波跃浪立奇功。庐州生李俊，绰号混江龙。

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艄上两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

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苦道：“哥哥惊恐。若是小弟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哥哥在此受难。”那艄公呆了半晌，做声不得，方才问道：“李大哥，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那艄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早通个大名！省得着我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仁兄。”宋江问李俊道：“这个好汉是谁？高姓何名？”李俊道：“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原是小孤山下人氏，姓张，名横，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

当时两只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道：“兄弟，我常和你说，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细认看。”张横敲开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望哥哥恕兄弟罪过！”宋江看那张横时，但见：

七尺身躯三角眼，黄髯赤发红睛，浔阳江上有声名。冲波如水怪，跃浪似飞鲸。恶水狂风都不惧，蛟龙见处魂惊。天差列宿害生灵。小孤山下住，船火号张横。

那艄公船火儿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长的便是小弟。我有个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因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作浪里白跳张顺。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净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作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钉，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敛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那时我两个只靠这件道路过日。”宋江道：“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些私商⁽³⁾。兄弟张顺，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哥哥去时，小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三个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投村里来。

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张横说道：“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谁弟兄两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李俊道：“一发叫他两个来拜见哥哥。”宋江连忙说道：“使不得，他两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弟兄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们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胡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厮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谁？”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会。却才甚是冒渎，犯伤了哥哥，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位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作小遮拦。是揭阳镇上一霸。我这里有三霸，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宋江答道：“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枪棒的那厮？哥哥放心，随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哥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穆弘叫庄客着两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食，杀羊宰猪，整理筵宴。

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看那穆弘时，端的好表人物。但见：

面似银盆身似玉，头圆眼细眉单，威风凛凛逼人寒。灵官离斗府，佑圣下天关。武艺高强心胆大，阵前不肯空还，攻城野战夺旗幡。穆弘真壮士，人号没遮拦。

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相会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在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观看揭阳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吩咐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几时，却来江州，再得相会。穆弘道：“哥哥但请放心，我这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临动身，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取酒食上船饯行，当下众人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艄公非比前番，拽起一帆风篷，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依前带上行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德章，是当朝蔡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做事骄奢。为这江州是个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

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厅下。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那个公人告道：“于路上春雨淋漓，却被水湿坏了。”知府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当时江州府公人赍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店里买酒吃。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候。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两个自说道：“我们虽是吃了惊恐，却赚得许多银两。”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自央浼人情，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管营处又自加倍送银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使唤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吃。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管营已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须先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宋江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至今未曾痊可。”管营道：“这汉端的似有病的，不见他面黄肌瘦，有些病症。且与他权寄下这顿棒。此人既是县吏出身，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这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都买酒来与他庆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常送礼物与他。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自落的结识他们。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吃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来时，须不好看。”宋江道：“这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他。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他下来，宋江自有话说。”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通知。”宋江道：“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他有个不敢要我的，也不见得。”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节级下在这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差拨道：“我说是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差拨也起身道：“我们不要见他。”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

不是宋江来和这人厮见，有分教：江州城里，翻为虎窟狼窝；十字街头，变作尸山血海。直教：

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

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地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

(1) 出尖：出人头地，异乎寻常，这里还有特别出风头的意思。

(2) 捵（chēn）：撑，推。

(3) 私商：这里指做强盗，劫财害命。

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棍，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宋江道：“你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死。”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却该怎地？”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什么？”宋江又答道：“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你问我怎的？”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那里得这话来？”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自带了银两，出来锁上房门，吩咐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内，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恰才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曾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又不知足下住处，亦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有《临江仙》为证：

面阔唇方神眼突，瘦长清秀身材，皂纱巾畔翠花开。黄旗书令字，红串映宣牌。健足欲追千里马，罗衫常惹尘埃，神行太保术奇哉！程途八百里，朝去暮还来。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酒。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

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才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作铁牛李大哥，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戴宗笑道：“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什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

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道：“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作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他酒性不好，多人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及会拳棍。现今在此牢里勾当。”有诗为证：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
不搽煤墨浑身黑，似着朱砂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
力如牛猛坚如铁，撼地摇天黑旋风。

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恁地粗鲁，全不识些体面。”李逵便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鲁？”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鲁，却是什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节级哥哥，不要瞒我拜了，你却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吃，换个大碗来筛。”宋江便问道：“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却问这主人家挪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却待要和那厮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只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边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戴宗要阻挡时，宋江已把出来了。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推开帘子，下楼去了。

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才小弟正欲要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的送来还哥哥；若是输了时，那里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戴宗面上须不好看。”宋江笑道：“院长尊兄何必见外，量这些银两，何足挂齿，由他去赌输了罢。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吃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诗曰：

贿赂公行法枉施，罪人多受不平亏。
以强凌弱真堪恨，天使拳头付李逵。

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闲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请他。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当时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有那一般赌的，却待要博，被李逵擗手夺过头钱⁽¹⁾来，便叫道：“我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一声，胳地博一个叉⁽²⁾。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又拿起头钱，叫声：“快⁽³⁾！”胳地又博个叉。小张乙笑道：“我叫你休抢头钱，且歇一博，不听我口，如今一连博上两个叉。”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什么？”李逵道：“没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来还你。”小张乙道：“说什么闲话？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的直，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了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都搂在布衫兜里，睁起双眼，就道：“老爷闲常赌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跤。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便出到门前。把门的问道：“大郎那里去？”被李逵提在一边，一脚踢开了门，便走。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都只在门前叫道：“李大哥，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诗曰：

世人无事不嬲账，直道只用在赌上。
李逵不直亦不妨，又为赌贼作榜样。

李逵正走之时，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喝道：“你这厮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戴宗，背后立着宋江。李逵见了，惶恐满面，便道：“哥哥休怪，铁牛闲常只是赌直，今日不想输了哥哥的银子，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喉急了，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宋江听了，大笑道：“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今日既是明明地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都递在宋江手里。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都付与他。小张乙接过来说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这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省得记了冤仇。”宋江道：“你只顾将去，不要记怀。”小张乙那里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小张乙道：“讨头的，拾钱的，和那把门的，都被他打倒在里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兄弟自不敢来了，我自着他去。”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

宋江道：“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是唐朝白乐天古迹。我们去亭上酌三杯，就观江景则个。”宋江道：“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宋江道：“恁地时却好。”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到得亭子上看时，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数副座头，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便是李逵。三个坐定，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开了泥头。宋江纵目观看那江时，端的是景致非常。但见：

云外遥山耸翠，江边远水翻银。隐隐沙汀，飞起几行鸥鹭；悠悠别蒲，撑回数只渔舟。翻翻雪浪拍长空，拂拂凉风吹水面。紫霄峰上接穹苍，琵琶亭畔临江岸。四围空阔，八面玲珑。栏杆影浸玻璃，窗外光浮玉璧。昔日乐天声价重，当年司马泪痕多。

当时三人坐下，李逵便道：“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吃。”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要做声，只顾吃酒便了。”宋江吩咐酒保道：“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筛酒，一面铺下肴馔。李逵笑道：“真个好个宋哥哥，人说不差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酒保斟酒，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见了这两人，心中欢喜，吃了几杯，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便问戴宗道：“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道：“兄长，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此间正是鱼米之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道：“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齐器皿。”拿起箸来，相劝戴宗、李逵吃，自也吃了些鱼，呷了几口汤汁。李逵也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吃了。宋江看见，忍笑不住，呷了两口汁，便放下箸不吃了。戴宗道：“兄长，已定这鱼腌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吃，这个鱼真是不甚好。”戴宗应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便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了。”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吃了，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吃了，便叫酒保来吩咐道：“我这大哥想是肚饥，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少刻一发算钱还你。”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羊肉，却没牛肉，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淋那酒保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做什么！”李逵应道：“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与我吃。”酒保道：“小人问一声，也不多话。”宋江道：“你去只顾切来，我自还钱。”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二斤羊肉，做一盘，将来放在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谦让，大把价挝来，只顾吃，拈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宋江看了道：“壮哉，真好汉也！”李逵道：“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吃肉不强似吃鱼。”戴宗叫酒保来问道：“却才鱼汤，家生甚是整齐，鱼却腌了，不中吃。别有甚好鲜鱼时，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酒保答道：“不敢瞒院长说，这鱼端的是昨夜的。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等鱼牙主人不来，未曾敢卖动，因此未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道：“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吃。”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回几尾来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鱼的，不敢不与我，值得什么！”戴宗拦挡不住，李逵一直去了。戴宗对宋江说道：“兄长休怪小弟引这等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实不假。”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诗曰：

湓内烟景出尘寰，江上峰峦拥髻鬟。
明月琵琶人不见，黄芦苦竹暮潮还。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下。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艄睡的，有在船头上结网的，也有在水里洗浴的。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一轮红日，将及沉西，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鱼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李逵道：“等什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那渔人又答道：“纸也未曾烧，如何敢开舱？那里先拿鱼与你？”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上一只船去，渔人那里拦挡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笆篾一拔，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绞摸时，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原来那大江里渔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好鲜鱼。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打李逵。李逵大怒，焦躁起来，便脱下布衫，里面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手巾儿，见那乱竹篙打来，两只手一架，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渔人看见，尽吃一惊，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李逵愤怒，赤条条地拿两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

正热闹里，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见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大汉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人道：“什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众人把手指道：“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那人抢将过去，喝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时，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儿，上穿一领白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枭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那人正来卖鱼，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也不回话，轮过竹篙，却望那人便打。那人抢入去，早夺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敌得李逵水牛般气力，直推将开去，不能够拢身，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几拳，李逵那里着在意里。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那人怎生挣扎！李逵正打哩，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李逵回头看时，却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脱身，一道烟走了。

戴宗埋冤李逵道：“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人厮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打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论口，拿了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的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李逵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匾扎起一条水裩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帻，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儿来，在江边独自一个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走的，不是好男子！”李逵听了大怒，吼了一声，撇了布衫，抢转身来。那人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口里大骂着。李逵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撩拨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双脚一蹬，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

李逵虽然也识得水，却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个人也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便把李逵胳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厮打，先教你吃些水。”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两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宋江、戴宗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两个只在岸上叫苦。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树下看，都道：“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便挣扎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宋江、戴宗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两个打作一团，绞作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彩。但见：

一个是沂水县成精异物，一个是小孤山作怪妖魔。这个似酥团结就肌肤，那个如炭屑凑成皮肉。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这个似万万锤打就银人，那个如千千火炼成铁汉。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这个如布漆罗汉显神通，那个似玉碾金刚施勇猛。一个盘旋良久，汗流遍体迸真珠；一个揪扯多时，水浸浑身倾墨汁。那个学华光教主，向碧波深处显形骸；这个像黑煞天神，在雪浪堆中呈面目。正是玉龙搅暗天边日，黑鬼掀开水底天。

当时宋江、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何止淹了数十遭。正是：

舟行陆地力能为，拳到江心无可施。
真是黑风吹白浪，铁牛儿作水牛儿。

宋江见李逵吃亏，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道：“这白大汉是谁？”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唤作张顺。”宋江听得，猛省得：“莫不是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众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声叫道：“张二哥不要动手，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却也时常认得，便放了李逵，赴到岸边，扒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道：“院长休怪小人无礼。”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张顺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假挣扎水。张顺早到分际，带住了李逵一只手，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浸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李逵上岸来，江边看的人个个喝彩。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张顺、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戴宗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

戴宗便对张顺道：“二哥，你认得我么？”张顺道：“小人自识得院长，只是无缘，不曾拜会。”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今日倒冲撞了你。”张顺道：“小人如何不认的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够了。”张顺道：“你也打得我好了。”戴宗道：“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李逵道：“你路上休撞着我。”张顺道：“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四人都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

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二哥，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张顺看了道：“小人却不认得，这里亦不曾见。”李逵跳起身来道：“这哥哥便是黑宋江。”张顺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张顺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来时，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后在浔阳江上，因穆弘相会，得遇令兄张横，修了一封家书，寄来与足下，放在营内，不曾带得来。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就观江景。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怎当的他定要来讨鱼，我两个阻他不住。只听得江岸上发喊热闹，叫酒保看时，说道是黑大汉和人厮打，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不想却与壮士相会。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岂非天幸！且请同坐，菜酌三杯。”再唤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张顺道：“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兄弟去取几尾来。”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讨。”戴宗喝道：“又来了，你还吃的水不快活。”张顺笑将起来，绾了李逵手说道：“我今番和你去讨鱼，看别人怎地！”正是：

上殿相争似虎，落水斗亦如龙。
果然不失和气，斯为草泽英雄。

两个下琵琶亭来，到得江边。张顺略哨一声，只见江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张顺问道：“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只见这个应道：“我船上来。”那个应道：“我船里有。”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把柳条穿了，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张顺自点了行贩，吩咐小牙子去把秤卖鱼，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道：“何须许多，但赐一尾，也十分够了。”张顺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挂齿！兄长食不了时，将回行馆做下饭。”两个序齿，李逵年长，坐了第三位，张顺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春上色酒来，并些海鲜、按酒、果品之类。张顺吩咐酒保，把一尾鱼做辣汤，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鲙。

四人饮酒中间，各叙胸中之事，正说得入耳，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纱衣，来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的话头。李逵怒从心起，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那女子大叫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无言。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正是：

怜香惜玉无情绪，煮鹤焚琴惹是非。

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头钱：一种赌具。摊若干钱在手掌上，向外簸出，看有几个正面、几个背面，以定输赢，那钱就叫作“头钱”。

(2) 叉：头钱全是正面，叫作“叉”。

(3) 快：头钱全是背面，叫作“快”。

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话说当下李逵把指头纳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拦住说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过卖都向前来救他，就地下把水喷噀。看看苏醒，扶将起来。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晕昏倒了，救得醒来，千好万好。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先是惊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说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说得话了，娘母取个手帕，自与他包了头，收拾了钗环。宋江问道：“你姓什么？那里人家？”那老妇人道：“不瞒官人说，老身夫妻两口儿，姓宋，原是京师人。只有这个女儿，小字玉莲，他爹自教得他几个曲儿，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为他性急，不看头势，不管官人说话，只顾便唱，今日这哥哥失手，伤了女儿些个，终不成经官动词，连累官人。”宋江见他说得本分，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那夫妻两口儿便拜谢道：“怎敢指望许多？”宋江道：“我说一句是一句，并不会说谎。你便叫你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那夫妻二人拜谢道：“深感官人救济。”

戴宗埋怨李逵道：“你这厮要便与人合口，又教哥哥坏了许多银子。”李逵道：“只指头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见这般鸟女子恁地娇嫩。你便在我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众人都笑起来。

张顺便叫酒保去说：“这席酒钱我自还他。”酒保听得道：“不妨，不妨！只顾去。”宋江那里肯，便道：“兄弟，我劝二位来吃酒，倒要你还钱！”张顺苦死要还，说道：“难得哥哥会面，仁兄在山东时，小弟哥儿两个也兀自要来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识尊颜，权表薄意，非足为礼。”戴宗道：“公明兄长，既然是张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还了，改日却另置杯复礼。”张顺大喜，就将了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带了这个宋老儿，都送宋江离了琵琶亭，来到营里，五个人都进抄事房里坐下。宋江先取两锭小银二十两，与了宋老儿，那老儿拜谢了去，不在话下。天色已晚，张顺送了鱼，宋江取出张横书，付与张顺，相别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对李逵道：“兄弟，你将去使用。”戴宗、李逵也自作别，赶入城去了。

只说宋江把一尾鱼送与管营，留一尾自吃。宋江因见鱼鲜，贪爱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里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一连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睡在房中。宋江为人最好，营里众人都来煮粥烧汤，看觑伏侍他。次日，张顺因见宋江爱鱼吃，又将得好金色大鲤鱼两尾送来，就谢宋江寄书之义，却见宋江破腹，泻倒在床，众囚徒都在房里看视。张顺见了，要请医人调治。宋江道：“自贪口腹，吃了些鲜鱼，坏了肚腹，你只与我赎一贴止泻六和汤来吃便好了。”叫张顺把这两尾鱼，一尾送与王管营，一尾送与赵差拨。张顺送了鱼，就赎了一贴六和汤药来与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话下。营内自有众人煎药伏侍。次日，戴宗、李逵备了酒肉，径来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见宋江暴病才可，吃不得酒肉，两个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别去了，亦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在营中将息了五七日，觉得身体没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寻戴宗。又过了一日，不见他一个来。次日早膳罢，辰牌前后，揣了些银子，锁上房门，离了营里。信步出街来，径走入城，去州衙前左边寻问戴院长家。有人说道：“他又无老小，只在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歇。”宋江听了，寻访直到那里，已自锁了门出去了。却又来寻问黑旋风李逵时，多人说道：“他是个没头神，又无家室，只在牢里安身。没地里的巡检，东边歇两日，西边歪几时，正不知他那里是住处。”宋江又寻问卖鱼牙子张顺时，亦有人说道：“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自卖鱼时，也只在城外江边。只除非讨赊钱入城来。”

宋江听罢，又寻出城来，直要问到那里，独自一个闷闷不已，信步再出城外来，看见那一派江景非常，观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过，仰面看时，旁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郓城县时，只听得说江州好座浔阳楼，原来却在这里！我虽独自一个在此，不可错过，何不且上楼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来到楼前看时，只见门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凭阑举目看时，端的好座酒楼。但见：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栏杆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叠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宋江看罢，喝彩不已。酒保上楼来问道：“官人还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两位客人，未见来，你且先取一樽好酒，果品、肉食只顾卖来，鱼便不要。”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把上楼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般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济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是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古迹，却无此等景致。”独自一个，一杯两盏，倚阑畅饮，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词，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起身观玩，见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宋江寻思道：“何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再来经过，重睹一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乘着酒兴，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去那白粉壁上挥毫便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写罢，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饮了数杯酒，不觉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蹈，又拿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道是：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郓城宋江作。”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饮过数杯酒，不觉沉醉，力不胜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多的都赏了酒保，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当时害酒，自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这江州对岸，另有个城子，唤作无为军，却是个野去处。城中有个在闲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¹⁾他，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

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礼物，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径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着府里公宴，不敢进去。却再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且去楼上闲玩一回，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题《西江月》词，并所吟四句诗，大惊道：“这个不是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黄文炳再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浅。”又读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黄文炳道：“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又读：“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黄文炳道：“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是个配军。”又读道：“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黄文炳道：“这厮报仇兀谁？却要在此生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黄文炳道：“这两句兀自可恕。”又读道：“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再看了“郓城宋江作”。黄文炳道：“我也多曾闻这个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便唤酒保来问道：“作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吃了一瓶酒，醉后疏狂，写在这里。”黄文炳道：“约莫什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内人。生得黑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吩咐酒保休要刮去了。

黄文炳下楼，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饭后，仆人挑了盒仗，一径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内，使人入去报复。多样时，蔡九知府遣人出来，邀请在后堂。蔡九知府却出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送了礼物，分宾坐下。黄文炳禀说道：“文炳夜来渡江到府拜望，闻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复拜见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径入来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执事人献茶。茶罢，黄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问，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知府道：“前日才有书来。”黄文炳道：“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知府道：“家尊写来书上吩咐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监奏道，夜观天象，罡星照临吴、楚，敢有作耗之人，随即体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因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黄文炳寻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道：“不想却在此处。”蔡九知府看了道：“这是个反诗，通判那里得来？”黄文炳道：“小生夜来不敢进府，回至江边，无可消遣，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观看前人吟咏，只见白粉壁上，新题下这篇。”知府道：“却是何等样人写下？”

黄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题着姓名，道是‘郓城宋江作’。”知府道：“这宋江却是什么人？”黄文炳道：“他分明写着‘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牢城营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这个配军，做得什么！”黄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觑了他。恰才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言，正应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见得？”黄文炳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诗，明是天数，万民有福。”知府又问道：“何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黄文炳回道：“小生夜来问那酒保时，说道这人只是前日写下了去。这个不难，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知府道：“通判高见极明。”便唤从人叫库子取过牢城营里文册簿来看。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蔡九知府亲自检看，见后面果有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道：“正是应谣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再商议。”知府道：“言之极当。”随即升厅，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厅下戴宗声喏。知府道：“你与我带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营里捉拿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不可时刻违误。”

戴宗听罢，吃了一惊，心里只叫得苦。随即出府来，点了众节级牢子，都叫各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戴宗吩咐了众人，各自归家去。戴宗却自作起神行法，先来到牢城营里，径入抄事房。推开门看时，宋江正在房里，见是戴宗入来，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来，那里不寻遍。因贤弟不在，独自无聊，自去浔阳楼上饮了一瓶酒。这两日迷迷不好，正在这里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宋江道：“醉后狂言，谁个记得。”戴宗道：“却才知府唤我当厅发落，叫多带从人，拿捉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惊，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如今我特来先报知哥哥，却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听罢，搔头不知痒处，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着解手⁽²⁾，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搁，回去便和人来捉你，你可披乱了头发，把尿屎泼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诈作风魔。我和从人来时，你便口里胡言乱语，只做失心风便好。我自去替你回复知府。”宋江道：“感谢贤弟指教，万望维持则个。”

戴宗慌忙别了宋江，回到城里，径来城隍庙，唤了众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营里来，假意喝问：“那个是新配来的宋江？”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只见宋江披散头发，倒在尿屎坑里滚，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便说道：“你们是什么鸟人？”戴宗假意大喝一声：“捉拿这厮！”宋江白着眼，却乱打将来，口里乱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馀斤，杀你这般鸟人！”众做公的道：“原来是个失心风的汉子，我们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说得是。我们且去回话，要拿时再来。”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厅上专等回报。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下回复知府道：“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风的人，尿屎秽污全不顾，口里胡言乱语，浑身臭粪不可当，因此不敢拿来。”

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黄文炳早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对知府道：“休信这话。本人作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风症的人，其中有诈。好歹只顾拿来。便走不动，扛也扛将来。”蔡九知府道：“通判说得是。”便发落戴宗：“你们不拣怎地，只与我拿得来。”

戴宗领了钧旨，只叫得苦！再将带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对宋江道：“仁兄，事不谐矣。兄长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个大竹箩，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当厅歇下。知府道：“拿过这厮来。”众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阶下。宋江那里肯跪，睁着眼，见了蔡九知府道：“你是什么鸟人，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重八百馀斤。你也快躲了我，不时，教你们都死！”

蔡九知府看了，没做理会处。黄文炳又对知府道：“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这人来时有疯，近日却才疯？若是来时疯，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才疯，必是诈疯。”知府道：“言之极当。”便差人唤到管营、差拨，问他两个时，那里敢隐瞒，只得直说道：“这人来时不见有疯病，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大怒。唤过牢子狱卒，把宋江捆翻，一连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又没做道理救他处。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次后吃拷打不过，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时酒后，误写反诗，别无主意。”蔡九知府即取了招状，将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吃打得两腿走不动，当厅钉了，直押赴死囚牢里来。却得戴宗一力维持，吩咐了众小牢子，都教好觑此人。戴宗自安排饭食，供给宋江，不在话下。

再说蔡九知府退厅，邀请黄文炳到后堂称谢道：“若非通判高明远见，下官险些儿被这厮瞒过了。”黄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迟。只好急急修一封书，便差人星夜上京师，报与尊府恩相知道，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就一发禀道：‘若要活的，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斩首号令，以除大害。’便是今上得知必喜。”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书上就荐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去享荣华。”黄文炳拜谢道：“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自当衔环背鞍之报。”黄文炳就撺掇蔡九知府写了家书，印上图书。黄文炳问道：“相公差那个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个两院节级，唤作戴宗，会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来早便差此人径往京师，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黄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后堂置酒，管待了黄文炳，次日相辞知府，自回无为军去了。

且说蔡九知府安排两个信笼，打点了金珠宝贝玩好之物，上面都贴了封皮。次日早晨，唤过戴宗到后堂嘱付道：“我有这般礼物，一封家书，要送上东京太师府里去，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生辰。日期将近，只有你能干去得。你休辞辛苦，可与我星夜去走一遭，讨了回书便转来，我自重重地赏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着你神行的日期，专等你回报，切不可沿途耽搁，有误事情。”

戴宗听了，不敢不依，只得领了家书、信笼，便拜辞了知府，挑回下处安顿了，却来牢里对宋江说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师去，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解救哥哥的事。每日饭食，我自吩咐在李逵身上，委着他安排送来，不教有缺。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宋江道：“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戴宗叫过李逵，当面吩咐道：“你哥哥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东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饭食，朝暮全靠着你看觑则个。”李逵应道：“吟了反诗，打什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你自放心东京去，牢里谁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戴宗临行又嘱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贪酒，失误了哥哥饭食。休得出去噇醉了，饿着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这等疑忌时，兄弟从今日就断了酒，待你回来却开。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听了，大喜道：“兄弟若得如此发心⁽³⁾，坚意守看哥哥更好。”当日作别自去了。李逵真个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寸步不离。

不说李逵自看觑宋江，且说戴宗回到下处，换了腿护膝、八搭麻鞋，穿上杏黄衫，整了搭膊，腰里插了宣牌，换了巾帻，便袋里藏了书信盘缠，挑上两个信笼，出到城外，身边取出四个甲马，去两只腿上，每只各拴两个，口里念起神行法咒语来。怎见得神行法效验？

仿佛浑如驾雾，依稀好似腾云。如飞两脚荡红尘，越岭登山去紧。顷刻才离乡镇，片时又过州城。金钱甲马果通神，千里如同眼近。

当日戴宗离了江州，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马，取数陌金纸烧送了。过了一宿，次日早起来，吃了酒食，离了客店，又拴上四个甲马，挑起信笼，放开脚步便行。端的是耳边风雨之声，脚不点地。路上略吃些素饭、素酒、点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个五更，赶早凉行，拴上甲马，挑上信笼又走。约行过了三二百里，已是巳牌时分，不见一个干净酒店。

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蒸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又怕中了暑气。正饥渴之际，早望见前面树林侧首一座傍水临湖酒肆，戴宗拈指间走到跟前，看时，干干净净有二十副座头，尽是红油桌凳，一带都是槛窗。戴宗挑着信笼入到里面，拣一副稳便座头，歇下信笼，解下腰里搭膊，脱下杏黄衫，喷口水晾在窗栏上。戴宗坐下，只见个酒保来问道：“上下，打几角酒？要什么肉食下酒，或猪、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与我做口饭来吃。”酒保又道：“我这里卖酒卖饭，又有馒头粉汤。”戴宗道：“我却不吃荤腥，有什么素汤下饭？”酒保道：“加料麻辣熝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时，熝一碗豆腐，放两碟菜蔬，连筛三大碗酒来。戴宗正饥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却待讨饭吃，只见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就凳边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见店里走出一个人来，怎生模样？但见：

臂阔腿长腰细，待客一团和气。
梁山作眼英雄，旱地忽律朱贵。

当下朱贵从里面出来，说道：“且把信笼将入去，先搜那厮身边，有甚东西。”便有两个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见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包着一封书，取过来，递与朱头领。朱贵扯开，却是一封家书，见封皮上面写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亲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谨封。”朱贵便拆开，从头看去，见上面写道：“现今拿得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听候施行。”

朱贵看罢，惊得呆了，半晌则声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背入杀人作房里去开剥，只见凳头边溜下搭膊，上挂着朱红绿漆宣牌。朱贵拿起来看时，上面雕着银字道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看了道：“且不要动手，我常听得军师说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爱相识。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书去害宋江？这一段事，却又天幸撞在我手里。”叫火家：“且与我把解药救醒他来，问个虚实缘由。”

当时火家把水调了解药，扶起来，灌将下去。须臾之间，只见戴宗舒眉展眼，便扒起来，却见朱贵拆开家书在手里看。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胆，却把蒙汗药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师府书信擅开拆，毁了封皮，却该甚罪？”朱贵笑道：“这封鸟书，打什么不紧！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的。”戴宗听了大惊，便问道：“好汉，你却是谁？愿求大名。”朱贵答道：“俺这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的便是。”戴宗道：“既然是梁山泊头领时，定然认得吴学究先生。”朱贵道：“吴学究是俺大寨里军师，执掌兵权。足下如何认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爱相识。”朱贵道：“兄长莫非是军师常说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长么？”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贵又问道：“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经过山寨，吴军师曾寄一封书与足下。如今却缘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他如今为吟了反诗，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师寻门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贵道：“你不信，请看蔡九知府的来书。”戴宗看了，自吃一惊，却把吴学究初寄的书，与宋公明相会的话，并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朱贵道：“既然如此，请院长亲到山寨里，与众头领商议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贵慌忙叫备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觑着对港，放了一支号箭。响箭到处，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朱贵便同戴宗带了信笼下船，到金沙滩上岸，引至大寨。吴用见报，连忙下关迎接，见了戴宗，叙礼道：“间别久矣！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且请到大寨里来，与众头领相见了。”朱贵说起戴宗来的缘故，如今宋公明现监在彼。晁盖听得，慌忙请戴院长坐地，备问宋三郎吃官司为什么事起。戴宗却把宋江吟反诗的事，一一说了。晁盖听罢大惊，便要起请众头领点了人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吴用谏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离此间路远，军马去时，诚恐因而惹祸，打草惊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吴用不才，略施小计，只在戴院长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晁盖道：“愿闻军师妙计。”吴学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却差院长送书上东京，去讨太师回报，只这封书上，将计就计，写一封假回书，教院长回去。书上只说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须密切差的当人员解赴东京，问了详细，定行处决示众，断绝童谣。等他解来此间经过，我这里自差人下山夺了。此计如何？”晁盖道：“倘若不从这里过时，却不误了大事！”公孙胜便道：“这个何难。我们自着人去远近探听，遮莫从那里过，务要等着，好歹夺了。只怕不能够他解来。”

晁盖道：“好却是好，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笔迹。”吴学究道：“吴用已思量心里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京四家字体。苏、黄、米、蔡，宋朝‘四绝’。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做相识。那人姓萧，名让。因他会写诸家字体，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又会使枪弄棒，舞剑轮刀。吴用知他写得蔡京笔迹，不若央及戴院长就到他家赚道：‘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道碑文，先送五十两银子在此，作安家之资。’便要他来。随后却使人赚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伙，如何？”晁盖道：“书有他写，便好了，也须要使个图书印记。”吴学究又道：“小生再有个相识，亦思量在肚里了。这人也是中原一绝，现在济州城里居住。本身姓金，双名大坚，开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图书、玉石、印记；亦会枪棒厮打。因为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称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两银去，就赚他来镌碑文；到半路上，却也如此行便了。这两个人，山寨里亦有用他处。”晁盖道：“妙哉！”当日且安排筵席，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饭罢，烦请戴院长打扮作太保模样，将了一二百两银子，拴上甲马便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岸，拽开脚步，奔到济州来。没两个时辰，早到城里，寻问圣手书生萧让住处。有人指道：“只在州衙东首文庙前居住。”戴宗径到门首，咳嗽一声，问道：“萧先生有么？”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出来，见了戴宗，却不认得，便问道：“太保何处？有甚见教？”戴宗施礼罢，说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庙里打供太保，今为本庙重修五岳楼，本州上户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赍白银五十两，作安家之资，请秀才便挪尊步，同到庙里作文则个。选定了日期，不可迟滞。”萧让道：“小生只会作文及书丹，别无甚用。如要立碑，还用刊字匠作。”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两白银，就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拣定了好日，万望指引，寻了同行。”

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便和戴宗同来寻请金大坚。正行过文庙，只见萧让把手指道：“前面那个来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坚。”当下萧让唤住金大坚，教与戴宗相见，具说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众上户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这太保特地各赍五十两银子，来请我和你两个去。”金大坚见了银子，心中欢喜。两个邀请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戴宗就付与金大坚五十两银子，作安家之资，又说道：“阴阳人⁽⁴⁾已拣定了日期，请二位今日便烦动身。”萧让道：“天气暄热，今日便动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赶不上宿头。只是来日起个五更，挨门出去。”金大坚道：“正是如此说。”两个都约定了来早起身，各自归家收拾动用。萧让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坚持了包裹行头，来和萧让、戴宗三人同行。离了济州城里，行不过十里多路，戴宗道：“二位先生慢来，不敢催逼，小可先去报知众上户来接二位。”拽开步数，争先去了。这两个背着些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时候，约莫也走过了七八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声胡哨响，山坡下跳出一伙好汉，约有四五十人，当头一个好汉，正是那清风山王矮虎，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什么人？那里去？孩儿们拿这厮取心来吃酒。”萧让告道：“小人两个是上泰安州刻石镌文的，又没一分财赋，只有几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财赋衣服，只要你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做下酒。”萧让和金大坚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着杆棒，径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来斗两个。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约战了五七合，王矮虎转身便走。两个却待去赶，听得山上锣声又响，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各带三十馀人，一发上，把萧让、金大坚横拖倒拽，捉投林子里来。

四筹好汉道：“你两个放心，我们奉着晁天王的将令，特来请你二位上山入伙。”萧让道：“山寨里要我们何用？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吃饭。”杜迁道：“吴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乃知你两个武艺本事，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萧让、金大坚都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当时都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相待了分例酒食，连夜唤船，便送上山来。到得大寨，晁盖、吴用并头领众人都相见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说修蔡京回书一事：“因请二位上山入伙，共聚大义。”两个听了，都扯住吴学究道：“我们在此趋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坏了。”吴用道：“二位贤弟不必忧心，天明时便有分晓。”当夜只顾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小喽啰报道：“都到了。”吴学究道：“请二位贤弟亲自去接宝眷。”萧让、金大坚听得，半信半不信。两个下至半山，只见数乘轿子抬着两家老小上山来。两个惊得呆了，问其备细。老小说道：“你昨日出门之后，只见这一行人将着轿子来，说家长只在城外客店里中了暑风，快叫取老小来看救。出得城时，不容我们下轿，直抬到这里。”两家都一般说。萧让听了，与金大坚两个闭口无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伙，安顿了两家老小。

吴学究却请出来，与萧让商议写蔡京字体回书，去救宋公明。金大坚便道：“从来雕得蔡京的诸样图书名讳字号。”当时两个动手完成，安排了回书，备个筵席，便送戴宗起程，吩咐了备细书意。戴宗辞了众头领，相别下山，小喽啰已把船只渡过金沙滩，送至朱贵酒店里。戴宗取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别朱贵，拽开脚步，登程去了。

且说吴用送了戴宗过渡，自同众头领再回大寨筵席。正饮酒间，只见吴学究叫声苦，不知高低。众头领问道：“军师何故叫苦？”吴用便道：“你众人不知，是我这封书，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众头领大惊，连忙问道：“军师书上却是怎地差错？”吴学究道：“是我一时只顾其前，不顾其后，书中有个老大脱卯。”萧让便道：“小生写的字体和蔡太师字体一般，语句又不曾差了。请问军师，不知那一处脱卯？”金大坚又道：“小生雕的图书，亦无纤毫差错，怎地见得有脱卯处？”吴学究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差错脱卯处。有分教：众好汉大闹江州城，鼎沸白龙庙。直教：

弓弩丛中逃性命，刀枪林里救英雄。

毕竟军师吴学究说出怎生脱卯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浸润：用谗言讨好的意思。是说进谗言逐渐让别人听信，如同把东西逐渐浸湿一样。

(2) 解手：这里指解决危难、转危为安的办法。

(3) 发心：下决心。

(4) 阴阳人：即风水先生，以卜课、打卦，算时、择日，选择住宅、坟地为职业的人。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话说当时晁盖并众人听了，请问军师道：“这封书如何有脱卯处？”吴用说道：“早间戴院长将去的回书，是我一时不仔细，见不到处，才使的那个图书，不是玉箸篆文‘翰林蔡京’四字？只是这个图书，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大坚便道：“小弟每每见蔡太师书缄，并他的文章，都是这样图书。今次雕得无纤毫差错，如何有破绽？”吴学究道：“你众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师儿子，如何父写书与儿子却使个讳字图书？因此差了。是我见不到处。此人到江州，必被盘诘，问出实情，却是利害。”晁盖道：“快使人去赶唤他回来，别写如何？”吴学究道：“如何赶得上？他作起神行法来，这早晚已走过五百里了。只是事不宜迟，我们只得恁地，可救他两个。”晁盖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吴学究便向前与晁盖耳边说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主将便可暗传下号令与众人知道，只是如此动身，休要误了日期。”众多好汉得了将令，各各拴束行头，连夜下山，望江州来，不在话下。说话的，如何不说计策出？管教下面便见。

且说戴宗扣着日期，回到江州，当厅下了回书。蔡九知府见了戴宗如期回来，好生欢喜，先取酒来赏了三钟，亲自接了回书，便道：“你曾见我太师么？”戴宗禀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得见恩相。”知府拆开封皮，看见前面说信笼内许多物件都收了。背后说：“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车，盛载密切，差的当人员，连夜解上京师，沿途休教走失。”书尾说黄文炳早晚奏过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胜，叫取一锭二十五两花银赏了戴宗；一面吩咐教合陷车，商量差人解发起身。戴宗谢了，自回下处，买了些酒肉，来牢看觑宋江，不在话下。

且说蔡九知府催并合成陷车，过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见门子来报道：“无为军黄通判特来相探。”蔡九知府叫请至后堂相见，又送些礼物、时新酒果。知府谢道：“累承厚意，何以克当。”黄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挂齿。”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荣除之庆。”黄文炳道：“公相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书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师。通判只在早晚奏过今上，升擢高任。家尊回书，备说此事。”黄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荐。那个人下书，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时，就教观看家书，显得下官不谬。”黄文炳道：“小生只恐家书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观。”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从人取过家书，递与黄文炳看。

黄文炳接书在手，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卷过来，看了封皮，又见图书新鲜，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封书不是真的。”知府道：“通判错矣。此是家尊亲手笔迹，真正字体，如何不是真的？”黄文炳道：“公相容复。往常家书来时，曾有这个图书么？”知府道：“往常来的家书，却不曾有这个图书，只是随手写的。今番一定是图书匣在手边，就便印了这个图书在封皮上。”黄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这封书被人瞒过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况兼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学士时使出来，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见。如今升转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安肯造次错用？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细细盘问下书人，曾见府里谁来。若说不对，便是假书。休怪小生多说，因蒙错爱至厚，方敢僭言。”蔡九知府听了，说道：“这事不难，此人自来不曾到东京，一盘问便显虚实。”

知府留住黄文炳在屏风背后坐地，随即升厅，叫唤戴宗有委用的事。当下做公的领了钧旨，四散去寻。有诗为证：

反诗假信事相牵，为与梁山盗结连。
不是黄蜂针痛处，蔡龟虽大总徒然。

且说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里见了宋江，附耳低言，将前事说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请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见做公的四下来寻。当时把戴宗唤到厅上，蔡九知府问道：“前日有劳你走了一遭，真个办事，不曾重重赏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奉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连日事忙，未曾问得你个仔细。你前日与我去京师，那座门入去？”戴宗道：“小人到东京时，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唤作什么门。”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门前，谁接着你？留你在那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寻见一个门子，接了书入去。少刻，门子出来，交收了信笼，着小人自去寻客店里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门前伺候时，只见那门子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那里敢再问备细，慌忙一径来了。”知府再问道：“你见我府里那个门子，却是多少年纪？或是黑瘦，也白净肥胖？长大，也是矮小？有须的，也是无须的？”戴宗道：“小人到府里时，天色黑了。次早回时，又是五更时候，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仔细，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须。”

知府大怒，喝一声：“拿下厅去！”旁边走过十数个狱卒牢子，将戴宗拖翻在当面。戴宗告道：“小人无罪。”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髯？况兼门子小王不能够入府堂里去，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缄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达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信笼东西，如何没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胡乱收了。我昨日一时间仓卒，被你这厮瞒过了。你如今只好好招说这封书那里得来！”戴宗道：“小人一时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晓。”蔡九知府喝道：“胡说！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狱卒牢子情知不好，觑不得面皮，把戴宗捆翻，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挨不过拷打，只得招道：“端的这封书是假的。”知府道：“你这厮怎地得这封假书来？”

戴宗告道：“小人路经梁山泊过，走出那一伙强人来，把小人劫了，绑缚上山，要割腹剖心。去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都夺了，却饶了小人。情知回乡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却写这封书与小人，回来脱身。一时怕见罪责，小人瞒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间还有些胡说，眼见得你和梁山泊贼人通同造意，谋了我信笼物件，却如何说这话？再打那厮！”戴宗由他拷讯，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讯了一回，语言前后相同，说道：“不必问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里。”却退厅来称谢黄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儿误了大事。”黄文炳又道：“眼见得这人也结连梁山泊，通同造意，谋叛为党，若不祛除，必为后患。”知府道：“便把这两个问成了招状，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申朝。”黄文炳道：“相公高见极明。似此，一者朝廷见喜，知道相公干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来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见甚远，上官自当动文书，亲自保举通判。”当日管待了黄文炳，送出府门，自回无为军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厅，便叫当案孔目来吩咐道：“快教叠了文案，把这宋江、戴宗的供状招款粘连了，一面写下犯由牌，教来日押赴市曹斩首施行。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斩了宋江、戴宗，免致后患。”当案却是黄孔目，本人与戴宗颇好，却无缘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当日禀道：“明日是个国家忌日，后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节，皆不可行刑。大后日亦是国家景命。直至五日后，方可施行。”一者天幸救济宋江，二乃梁山泊好汉未至。

蔡九知府听罢，依准黄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早晨，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饭后点起士兵和刀仗刽子，约有五百馀人，都在大牢门前伺候。巳牌时候，狱官禀了，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黄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当厅判了两个斩字，便将片芦席贴起来。江州府众多节级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过得好，却没做道理救得他，众人只替他两个叫苦。当时打扮已了，就大牢里把宋江、戴宗两个匾扎起，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吃罢，辞了神案，漏转身来，搭上利子。六七十个狱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厮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何止一二千人。但见：

愁云荏苒，怨气氛氲。头上日色无光，四下悲风乱吼。缨枪对对，数声鼓响丧三魂；棍棒森森，几下锣鸣催七魄。犯由牌高贴，人言此去几时回？白纸花双摇，都道这番难再活。长休饭，嗓内难吞；永别酒，口中怎咽！狰狞刽子仗钢刀，丑恶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几多魍魉跟随；十字街头，无限强魂等候。监斩官忙施号令，仵作子准备扛尸。

刽子叫起恶杀都来⁽¹⁾，将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拥，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团团枪棒围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将戴宗面北背南，两个纳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那众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写道：“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妄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叛，律斩。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

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士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也强挨将入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里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²⁾。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入来看一看，打什么鸟紧！”正和士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又要挨将入来，士兵喝道：“这里出人，你挑那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与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挡我？”士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扁担，立在人丛里看。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士兵喝道：“你那伙人那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等过去。”士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答道：“你倒说的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只是从这大路走。”士兵那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地挨定了不动，四下里吵闹不住。这蔡九知府见禁治不得，又见这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说时迟，一个个要见分明，那时快，闹攘攘一齐发作。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有诗为证：

闲来乘兴入江楼，渺渺烟波接素秋。
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雁书不遂英雄志，失脚翻成狴犴囚。
搔动梁山诸义士，一齐云拥闹江州。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众士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挡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士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士兵狱卒；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轮起扁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士兵和那看的人；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一个背了戴宗。其馀的人，也有取出弓弩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啰一百馀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只见那人丛里那个黑大汉，轮两把板斧，一昧地砍将来。晁盖等却不认得，只见他第一个出力，杀人最多。晁盖猛省起来：戴宗曾说一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个莽撞之人。晁盖便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那汉那里肯应，火杂杂地轮着大斧，只顾砍人。晁盖便叫背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啰，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推倒倾翻的，不计其数。众头领撇了车轮担仗，一行人尽跟了黑大汉，直杀出城来。背后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张弓箭，飞蝗般望后射来。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约莫离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见尽是滔滔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晁盖看见，只叫得苦，那黑大汉方才叫道：“不要慌，且把哥哥背来庙里。”

众人都来看时，靠江边一所大庙，两扇门紧紧闭着。黑大汉两斧砍开，便抢入来。晁盖众人看时，两边都是老桧苍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额上四个金书大字，写道：“白龙神庙。”小喽啰把宋江、戴宗背到庙里歇下。宋江方才敢开眼，见了晁盖等众人，哭道：“哥哥，莫不是梦中相会？”晁盖便劝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宋江道：“这个便是叫作黑旋风李逵。他几番就要大牢里放了我，却是我怕走不脱，不肯依他。”晁盖道：“却是难得这个人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花荣便叫：“且将衣服与俺二位兄长穿了。”

正相聚间，只见李逵提着双斧，从廊下走出来。宋江便叫住道：“兄弟那里去？”李逵应道：“寻那庙祝，一发杀了，叵耐那厮不来接我们，倒把鸟庙门闭上了。我指望拿他来祭门，却寻那厮不见。”宋江道：“你且来，先和我哥哥头领相见。”李逵听了，丢了双斧，望着晁盖跪了一跪，说道：“大哥休怪铁牛粗鲁。”与众人都相见了，却认得朱贵是同乡人，两个大家欢喜。花荣便道：“哥哥，你教众人只顾跟着李大哥走，如今来到这里，前面又是大江拦截住，断头路了，却又没一只船接应，倘或城中官军赶杀出来，却怎生迎敌？将何接济？”李逵便道：“不要慌，我与你们再杀入城去，和那个鸟蔡九知府一发都砍了便走。”戴宗此时方才苏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里有五七千军马，若杀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远望隔江，那里有数只船在岸边，我兄弟三个赴水过去，夺那几只船过来载众人如何？”晁盖道：“此计是最上着。”当时阮家三弟兄都脱剥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钻入水里去。约莫赴开得半里之际，只见江面上溜头流下三只棹船，吹风胡哨，飞也似摇将来。众人看时，见那船上各有十数个人，都手里拿着军器，众人却慌将起来。宋江听得说了，便道：“我命里这般合苦也！”奔出庙前看时，只见当头那只船上坐着一条大汉，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头上挽个空心红一点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裩，口里吹着胡哨。宋江看时，不是别人，正是：

东去长江万里，内中一个雄夫。面如傅粉体如酥，履水如同平土。胆大能探禹穴，心雄欲摘骊珠。翻波跳浪性如鱼，张顺名传千古。

当时张顺在船头上看见喝道：“你那伙是什么人？敢在白龙庙里聚众？”宋江挺身出庙前说道：“兄弟救我！”张顺等见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那三只棹船飞也似摇拢到岸边，三阮看见，也赴过来，一行众人都上岸来到庙前。宋江看见张顺自引十数个壮汉在那只船头上。张横引着穆弘、穆春、薛永，带十数个庄客在一只船上。第三只船上，李俊引着李立、童威、童猛，也带十数个卖盐火家，都各执枪棒上岸来。张顺见了宋江，喜从天降，便拜道：“自从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无路可救。近日又听得拿了戴院长。李大哥又不见面。我只得去寻了我哥哥，引到穆太公庄上，叫了许多相识。今日我们正要杀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不想仁兄已有好汉们救出，来到这里。不敢拜问，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么？”宋江指着上首立的道：“这个便是晁盖哥哥，你等众位都来庙里叙礼则个。”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龙庙聚会。这个唤作白龙庙小聚会。

当下二十九筹好汉，各各讲礼已罢，只见小喽啰慌慌忙忙入庙来报道：“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整顿军马，出城来追赶。远远望见旗幡蔽日，刀剑如麻，前面都是带甲马军，后面尽是擎枪兵将，大刀阔斧，杀奔白龙庙路上来。”

李逵听了，大叫一声：“杀将去！”提了双斧，便出庙门，晁盖叫道：“一不做，二不休，众好汉相助着晁某，直杀尽江州军马，方才回梁山泊去。”众英雄齐声应道：“愿依尊命。”一百四五十人一齐呐喊，杀奔江州岸上来。有分教：血染波红，尸如山积。直教：

跳浪苍龙喷毒火，扒山猛虎吼天风。

毕竟晁盖等众好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恶杀都来：宋、元、明时刽子手行刑前的喊声。恶杀，就是恶煞、凶神。

(2) 出人：处决犯人。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是一十七人，领带着八九十个悍勇壮健小喽啰。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筹好汉，也带四十馀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城里黑旋风李逵引众人杀至浔阳江边。两路救应，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只听得小喽啰报道：“江州城里军兵擂鼓，摇旗鸣锣，发喊追赶到来。”

那黑旋风李逵听得，大吼了一声，提两把板斧，先出庙门。众好汉呐声喊，都挺手中军器，齐出庙来迎敌。刘唐、朱贵先把宋江、戴宗护送上船，李俊同张顺、三阮整顿船只。就江边看时，见城里出来的官军约有五七千：马军当先，都是顶盔衣甲，全副弓箭，手里都使长枪，背后步军簇拥，摇旗呐喊，杀奔前来。这里李逵当先，轮着板斧，赤条条地飞奔砍将入去，背后便是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将拥护。花荣见前面的军马都扎住了枪，只怕李逵着伤，偷手取弓箭出来，搭上箭，拽满弓，望着为头领的一个马军，飕地一箭，只见翻筋斗射下马去。那一伙马军，吃了一惊，各自奔命，拨转马头便走，倒把步军先冲倒了一半。这里众多好汉们一齐冲突将去，杀得那官军尸横野烂，血染江红。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策应官军早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好几日不敢出来。众多好汉拖转黑旋风，回到白龙庙前下船。晁盖整点众人完备，都叫分头下船，开江便走。

却值顺风，拽起风帆，三只大船载了许多人马头领，却投穆太公庄上来。

一帆顺风，早到岸边埠头。一行众人都上岸来。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学堂上，穆太公出来迎接，宋江等众人都相见了。太公道：“众头领连夜劳神，且请客房中安歇，将息贵体。”各人且去房里暂歇将养，整理衣服器械。当日穆弘叫庄客宰了一头黄牛，杀了十数个猪、羊、鸡、鹅、鱼、鸭，珍肴异馔，排下筵席，管待众头领。饮酒中间，说起许多情节。晁盖道：“若非是二哥众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缧绁。”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却打从那条路上来？”李逵道：“我自只拣人多处杀将去，他们自要跟我来，我又不曾叫他！”众人听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与众人道：“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厮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仇如何不报？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做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厮，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晁盖道：“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贼已有提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胜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仇，也未为晚。”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够得来。一者山遥路远，二乃江州必然申开明文，各处谨守。不要痴想，只是趁这个机会，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备。”花荣道：“哥哥见得是。虽然如此，只是无人识得路境，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个人去那里城中探听虚实，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就要认黄文炳那贼的住处了，然后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说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处无为军最熟，我去探听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贤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当日别了众人自去了。

只说宋江自和众头领在穆弘庄上商议要打无为军一事，整顿军器枪刀，安排弓弩箭矢，打点大小船只等项。提备已了，只见薛永去了两日，带将一个人回到庄上来，拜见宋江。宋江便问道：“兄弟，这位壮士是谁？”薛永答道：“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缝，端的是飞针走线。更兼惯习枪棒，曾拜薛永为师。人见他黑瘦轻捷，因此唤他做通臂猿。现在这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见了，就请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议。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数，自然义气相投。

宋江便问江州消息，无为军路径如何。薛永说道：“如今蔡九知府计点官军、百姓，被杀死有五百馀人，带伤中箭者不计其数。现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门日中后便关，出入的好生盘问得紧。原来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黄文炳那厮三回五次，点拨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见劫了法场，城中甚慌，晓夜提备。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正撞见侯健这个兄弟出来吃饭，因是得知备细。”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小人自幼只爱习学枪棒，多得薛师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通判特取小人来他家做衣服，因出来遇见师父，提起仁兄大名，说起此一节事来。小人要结识仁兄，特来报知备细。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唤作黄文烨，与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这黄文烨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困，救拔贫苦，那无为军城中都叫他黄佛子。这黄文炳虽是罢闲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惯行歹事，无为军都叫他做黄蜂刺。他弟兄两个分开做两处住，只在一条巷内出入，靠北门里便是他家。黄文炳贴着城住，黄文烨近着大街。小人在他那里做生活，却听得黄通判回家来说这件事：‘蔡九知府已被瞒过了，却是我点拨他，教知府先斩了，然后奏去。’黄文烨听得说时，只在背后骂说：‘又做这等短命促掐⁽¹⁾的事。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时，报应只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这两日听得劫了法场，好生吃惊，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与他计较，尚兀自未回来。”宋江道：“黄文炳隔着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的，如今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宋江道：“黄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几房头？”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宋江道：“天教我报仇，特地送这个人来。虽是如此，全靠众弟兄维持。”众人齐声应道：“当以死向前，正要驱除这等赃滥奸恶之人，与哥哥报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骂我等不仁。众弟兄去时，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里，我有一计，只望众人扶助扶助。”众头领齐声道：“专听哥哥指教。”

宋江道：“有烦穆太公对付八九十个叉袋，又要百十束芦柴，用着五只大船，两只小船。央及张顺、李俊驾两只小船，在江面上与他如此行。五只大船上，用着张横、三阮、童威和识水的人护船，此计方可。”穆弘道：“此间芦苇、油柴、布袋都有，我庄上的人都会使水驾船，便请哥哥行事。”宋江道：“却用侯家兄弟引着薛永并白胜，先去无为军城中藏了，来日三更二点为期，且听门外放起带铃鹁鸽，便教白胜上城策应，先插一条白绢号带，近黄文炳家，便是上城去处。再又教石勇、杜迁扮作丐者，去城门边左近埋伏，只看火起为号，便要下手杀把门军士。李俊、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绰，等候策应。”

宋江分拨已定。薛永、白胜、侯健先自去了。随后再是石勇、杜迁扮作丐者，身边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这里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上船装载。众好汉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准备了器械，船舱里埋伏军汉，众头领分拨下船。晁盖、宋江、花荣在童威船上；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在张横船上；戴宗、刘唐、黄信在阮小二船上；吕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只留下朱贵、宋万在穆太公庄，看理江州城里消息。先使童猛棹一只打渔快船，前去探路。小喽啰并军健都伏在仓里，大众庄客、水手，撑驾船只，当夜密地望无为军来。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昔日参廖子有首诗，题这江景，道是：

惊涛滚滚烟波杳，月淡风清九江晓。
欲从舟子问如何，但觉庐山眼中小。

是夜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到无为江岸边，拣那有芦苇深处，一字儿缆定了船只。只见童猛回船来报道：“城里并无些动静。”宋江便叫手下众人，把这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望城边来。听那更鼓时，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喽啰各各驮了沙土布袋并芦柴，就城边堆垛了。众好汉各挺手中军器，只留张横、三阮、两童守船接应，其馀头领都奔城边来。望城上时，约离北门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带铃鹁鸽。只见城上一条竹竿，缚着白号带，风飘起来。宋江见了，便叫军士就这城边堆起沙土布袋，吩咐军汉，一面挑担芦苇、油柴上城。只见白胜已在那里接应等候，把手指与众军汉道：“只那条巷便是黄文炳住处。”宋江问白胜道：“薛永、侯健在那里？”白胜道：“他两个潜入黄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来。”宋江又问道：“你曾见石勇、杜迁么？”白胜道：“他两个在城门边左近伺候。”宋江听罢，引了众好汉下城来，径到黄文炳门前。只见侯健闪在房檐下，宋江唤来，附耳低言道：“你去将菜园门开了，放他军士把芦苇、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寻把火来点着，却去敲黄文炳门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什物搬来寄顿。’敲得门开，我自有摆布。”

宋江教众好汉分几个把住两头。侯健先去开了菜园门，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侯健就讨了火种，递与薛永，将来点着。侯健便闪出来，却去敲门叫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搬来寄顿，快开门则个。”里面听得，便起来看时，望见隔壁火起，连忙开门出来。晁盖、宋江等呐声喊，杀将入去。众好汉亦各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不留一人，只不见了文炳一个。众好汉把他从前酷害良民积攒下许多家私金银，收拾俱尽。大哨一声，众多好汉都扛了箱笼家财，却奔城上来。

且说石勇、杜迁见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杀把门军人。又见前街邻舍拿了水桶梯子，都来救火，石勇、杜迁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在此，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与宋江、戴宗报仇，不干你百姓事。你们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来闲管事。”众邻舍还有不信的，立住了脚看。只见黑旋风李逵轮起两把板斧，着地卷将来，众邻舍方才呐声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军汉，带了些人，驮了麻搭火钩，都奔来救火，早被花荣张起弓，当头一箭，射翻了一个，大喝道：“要死的，便来救火。”那伙军汉一齐都退去了。只见薛永拿着火把，便就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着，乱乱杂杂火起。看那火时，但见：

黑云匝地，红焰飞天。焠律律走万道金蛇，焰腾腾散千团火块。狂风相助，雕梁画栋片时休；

炎焰涨空，大厦高堂弹指没。这不是火，却是：文炳心头恶，触恼丙丁神。害人施毒焰，惹火自烧身。

当时石勇、杜迁已杀倒把门军士，李逵砍断铁锁，大开了城门。一半人从城上出去，一半人从城门下出去。张横、三阮、两童都来接应，合做一处，扛抬财物上船。无为军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杀死无数的人，如何敢出来追赶，只得回避了。这宋江一行众好汉只恨拿不着黄文炳，都上了船去，摇开了，自投穆弘庄上来，不在话下。

却说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火起，蒸天价红，满城中讲动，只得报知本府。这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听得报说了，慌忙来禀知府道：“敝乡失火，急欲回家看觑。”蔡九知府听得，忙叫开城门，差一只官船相送。黄文炳谢了知府，随即出来，带了从人，慌速下船，摇开江面，望无为军来。看见火势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红，艄公说道：“这火只是北门里火。”黄文炳见说了，心里越慌。看看摇到江心里，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去了，不多时，又是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却不径过，望着官船直撞将来。从人喝道：“什么船，敢如此直撞来！”只见那小船上一个大汉跳起来，手里拿着挠钩，口里应道：“去江州报失火的船。”黄文炳便钻出来问道：“那里失火？”那大汉道：“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烧着哩！”黄文炳失口叫声苦，不知高低。那汉听了，一挠钩搭住了船，便跳过来。黄文炳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而走，望江里踊身便跳。忽见江面上一只船，水底下早钻过一个人，把黄文炳劈腰抱住，拦头揪起，扯上船来。船上那个大汉早来接应，便把麻索绑了。水底下活捉了黄文炳的，便是浪里白跳张顺，船上把挠钩的，便是混江龙李俊，两个好汉立在船上，那摇官船的艄公只顾下拜。李俊说道：“我不杀你们，只要捉黄文炳这厮，你们自回去说与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俺梁山泊好汉们权寄下他那颗驴头，早晚便要来取。”艄公战抖抖的道：“小人去说。”李俊、张顺拿了黄文炳过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两个好汉棹了两只快船，径奔穆弘庄上。早摇到岸边，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搬运箱笼上岸。见说拿得黄文炳，宋江不胜之喜，众好汉一齐心中大喜，说：“正要此人见面。”李俊、张顺早把黄文炳带上岸来，众人看了，监押着，离了江岸，到穆太公庄上来。朱贵、宋万接着众人，入到庄里草厅上坐下。宋江把黄文炳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坐定。宋江叫取一壶酒来，与众人把盏。上自晁盖，下至白胜，共是三十位好汉，都把遍了。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两个？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要做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与你有杀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谋我？你哥哥黄文烨，与你这厮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这厮在乡中只是害人，结交权势，浸润官长，欺压善良，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做黄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刺。”黄文炳告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晁盖喝道：“你那贼驴，怕你不死！你这厮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宋江便问道：“那个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

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有诗为证：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
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剜心炙肉灾。

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下，众头领慌忙都跪下，齐道：“哥哥有甚事，但说不妨，兄弟们敢不听！”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学吏。初世为人，便要结识天下好汉。奈缘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愿。自从刺配江州，多感晁头领并众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因见父命严训，不曾肯住。正是天赐机会，于路直至浔阳江上，又遭际许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时间酒后狂言，险累了戴院长性命。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又蒙协助，报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闹了两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众位意下若何？如是相从者，只今收拾便行，如不愿去的，一听尊命。只恐事发，反遭负累，烦可寻思。”说言未绝，李逵跳将起来，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宋江道：“你这般粗鲁说话，全在各人弟兄们心肯意肯，方可同去。”众人议论道：“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闹了两处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军马来擒获。今若不随哥哥去，同死同生，却投那里去？”

宋江大喜，谢了众人。当日先叫朱贵和宋万前回山寨里去报知，次后分作五起进程：头一起，便是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第二起，便是刘唐、杜迁、石勇、薛永、侯健；第三起，便是李俊、李立、吕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起，便是黄信、张顺、张横、阮家三弟兄；第五起，便是燕顺、王矮虎、穆弘、穆春、郑天寿、白胜。五起二十八个头领，带了一干人等，将这所得黄文炳家财各各分开，装载上车子。穆弘带了太公并家小人等，将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庄客数内有不愿去的，都赍发他些银两，自投别主去；佣工有愿自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陆续去了，已自行动。穆弘收拾庄内已了，放起十数个火把，烧了庄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来。

且不说五起人马登程，节次进发，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说第一起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五骑马，带着车仗人等，在路行了三日，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作黄门山。宋江在马上与晁盖说道：“这座山生得形势怪恶，莫不有大伙在内？可着人催趱后面人马上来，一同过去。”说犹未了，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宋江道：“我说么！且不要走动，等后面人马到来，好和他厮杀。”花荣便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各执朴刀，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一齐趱马向前。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啰，当先簇拥出四筹好汉，各挺军器在手，高声喝道：“你等大闹了江州，劫掠了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个等你多时。会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饶了你们性命。”宋江听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说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无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

那四筹好汉见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滚鞍下马，撇了军器，飞奔前来，拜倒在地下，说道：“俺弟兄四个只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想杀也不能够见面。俺听知哥哥在江州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议定了，正要来劫牢，只是不得个实信。前日使小喽啰直到江州来打听，回来说道：‘已有多少好汉闹了江州，劫了法场，救出往揭阳镇去了；后又烧了无为军，劫掠黄通判家。’料想哥哥必从这里来。节次使人路中丧探望，犹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诘问。冲撞哥哥，万勿见罪。今日幸见仁兄，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权当接风。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请问大名。为头的那人姓欧，名鹏，祖贯是黄州人氏。守把大江军户，因恶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熬出这个名字，唤作摩云金翅。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贯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举子出身，科举不第，弃文就武，颇有谋略，精通书算，积万累千，纤毫不差，亦能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都唤他做神算子。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贯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闲汉出身，吹得双铁笛，使得好大滚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唤他做铁笛仙。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贯是光州人氏。庄家田户出身，惯使一把铁锹，有的是气力，亦能使枪轮刀，因此人都唤作九尾龟。怎见得四个好汉英雄？有《西江月》为证：

力壮身强无赛，行时捷似飞腾，摩云金翅是欧鹏，首位黄山排定。幼恨毛锥失利，长从韬略搜精，如神算法善行兵，文武全才蒋敬。铁笛一声山裂，铜刀两口神惊，马麟形貌更狰狞，厮杀场中超乘。宗旺力如猛虎，铁锹到处无情，神龟九尾喻多能，都是英雄头领。

这四筹好汉接住宋江，小喽啰早捧过果盒，一大壶酒，两大盘肉，托过来把盏。先递晁盖、宋江，次递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都相见了，一面递酒。没两个时辰，第二起头领又到了，一个个尽都相见。把盏已遍，邀请众位上山。两起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筹好汉便叫椎牛宰马管待。却教小喽啰陆续下山，接请后面那三起十八位头领上山来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汉已都来到了，尽在聚义厅上筵席相会。宋江饮酒中间，在席上开话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未知四位好汉肯弃了此处，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四个好汉齐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弃贫贱，情愿执鞭坠镫。”宋江、晁盖大喜，便说道：“既是四位肯从大义，便请收拾起程。”众多头领俱各欢喜。在山寨住了一日，过了一夜。次日，宋江、晁盖仍旧做头一起，下山进发先去；次后依例而行，只隔着二十里远近。四筹好汉收拾起财帛金银等项，带领了小喽啰三五百人，便烧毁了寨栅，随作第六起登程。宋江又合得这四个好汉，心中甚喜，于路在马上对晁盖说道：“小弟来江湖上走了这几遭，虽是受了些惊恐，却也结识得这许多好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这回只得死心塌地，与哥哥同死同生。”一路上说着闲话，不觉早来到朱贵酒店里了。

且说四个守山寨的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和两个新来的萧让、金大坚，已得朱贵、宋万先回报知，每日差小头目棹船出来酒店里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滩上岸，擂鼓吹笛，众好汉们都乘马轿，迎上寨来。到得关下，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把了接风酒，都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晁盖便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那里肯，便道：“哥哥差矣！感蒙众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却让不才？若要坚执如此相让，宋江情愿就死。”晁盖道：“贤弟如何这般说！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宋江道：“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再三推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宋江道：“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众人齐道：“哥哥言之极当。”左边一带，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带，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共是四十位头领坐下，大吹大擂，且吃庆喜筵席。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说与众人：“叵耐黄文炳那厮，事又不干他己，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道，解说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长又传了假书，以此黄文炳那厮撺掇知府，只要先斩后奏。若非众好汉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将起来道：“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割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戴宗连忙喝道：“铁牛，你这厮胡说！你今日既到这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儿，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亦不许你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这颗头来为令，以警后人。”李逵道：“阿哎！若割了我这颗头，几时再长的一个出来？我只吃酒便了。”众多好汉都笑。

宋江又提起拒敌官军一事，说道：“那时小可初闻这个消息，好不惊恐，不期今日轮到宋江身上。”吴用道：“兄长当初若依了弟兄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宋江道：“黄安那厮，如今在那里？”晁盖道：“那厮住不够两三个月，便病死了。”宋江嗟叹不已。当日饮酒，各各尽欢。晁盖先叫安顿穆太公一家老小。叫取过黄文炳的家财，赏劳了众多出力的小喽啰。取出原将来的信笼，交还戴院长收用。戴宗那里肯要，定教收放库内，公支使用。晁盖叫众多小喽啰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都参见了。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晁盖教向山前山后各拨定房屋居住，山寨里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众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未知众位肯否？”晁盖便问道：“贤弟今欲要往何处？干什么大事？”宋江不慌不忙，说出这个去处。有分教：枪刀林里，再逃一遍残生；山岭边旁，传授千年勋业。正是：

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

毕竟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且听下回分解。

————————————————————

(1) 促掐：就是促狭。犹如现在北方话说的“缺德”。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目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念，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贤弟？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径去取了来。”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今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带了人伴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晁盖道：“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可救。”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无怨。”当日苦留不住，宋江坚执要行，便取个毡笠带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刃，便下山去。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到朱贵酒店里上岸，出大路投郓城县来。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趱行到宋家村时却早，且在林子里伏了，等待到晚，却投庄上来敲后门。庄里听得，只见宋清出来开门，见了哥哥，吃那一惊，慌忙道：“哥哥，你回家来怎地？”宋江道：“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这里都知道了。本县差下这两个赵都头，每日来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到来，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城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一二百士兵巡绰。你不宜迟，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救父亲并兄弟。”

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是夜月色朦胧，路不分明，宋江只顾拣僻静小路去处走。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只听得背后有人发喊起来。宋江回头听时，只隔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不听晁盖之言，果有今日之祸，皇天可怜，垂救宋江则个。”远远望见一个去处，只顾走。少间风扫薄云，现出那轮明月，宋江方才认得仔细，叫声苦，不知高低。看了那个去处，有名唤作还道村。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入来这村，左来右去走，只是这条路，更没第二条路。宋江认的这个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后赶来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寻路躲避。抹过一座林子，早看见一所古庙。但见：

墙垣颓损，殿宇倾斜。两廊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门前小鬼，折臂膊不显狰狞；殿上判官，无幞头不成礼数。供床上蜘蛛结网，香炉内蝼蚁营窠。狐狸常睡纸炉中，蝙蝠不离神帐里。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乘着月光，入进庙里来，寻个躲避处。前殿后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里越慌。只听得外面有人道：“多管只走在这庙里！”宋江听时，是赵能声音，急没躲处，只见这殿上一所神厨，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气也不敢喘。只听的外面拿着火把，照将入来。

宋江在神厨里偷眼看时，赵能、赵得引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处照，看看照上殿来。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阴灵遮护则个，神明庇佑。”一个个都走过了，没人看着神厨里。宋江道：“却不是天幸！”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内照一照，宋江道：“我这番端的受缚。”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杆挑起神帐，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烟冲将起来，冲下一片黑尘来，正落在赵得眼里，眯了眼，便将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灭了，走出殿门外来，对士兵们道：“这厮不在庙里，别又无路，却走向那里去了？”众士兵道：“多应这厮走入村中树林里去了。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唤作还道村，只有这条路出入，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的去。都头只把住村口，他便会插翅飞上天去，也走不脱了。待天明，村里去细细搜捉。”赵得道：“也是。”引了士兵下殿去了。

宋江道：“却不是神明护佑！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再建祠堂，阴灵保佑则个。”说犹未了，只听的有几个士兵在于庙门前叫道：“都头，在这里了。”赵能、赵得和众人一伙抢入来。宋江道：“却不又是晦气，这遭必被擒捉。”赵能到庙前问道：“在那里？”士兵道：“都头，你来看庙门上两个尘手迹，一定是却才推开庙门，闪在里面去了。”赵能道：“说的是，再仔细搜一搜看。”

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看。宋江道：“我命运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赵能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一个士兵拿着火把，赵能一手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将那火把都吹灭了，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赵能道：“却又作怪！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想是神明在里面，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因此起这阵恶风显应。我们且去罢，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来寻。”赵得道：“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再把枪去搠一搠。”赵能道：“也是。”

两个却待向前，只听的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吹的飞沙走石，滚将下来，摇的那殿宇吸吸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冷气侵人，毛发竖起。赵能情知不好，叫了赵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乐。”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望庙门外跑走，有几个翻了的，也有闪肭了腿的，扒得起来，奔命走出庙门。只听得庙里有人叫：“饶恕我们！”赵能再入来看时，两三个士兵跌倒在龙墀里，被树根钩住了衣服，死也挣不脱，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饶。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忍不住笑。

赵能把士兵衣服解脱了，领出庙门去。有几个在前面的士兵说道：“我说这神道最灵，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引的小鬼发作起来。我们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须不吃他飞了去。”赵能、赵得道：“说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众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口称惭愧道：“虽不被这厮们拿了，却怎能够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寻思，百般无计，只听的后面廊下有人出来。宋江道：“却又是苦也！早是不钻出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径到厨边举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说话。”宋江那里敢做声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请，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迟疑，娘娘久等。”宋江听的莺声燕语，不是男子之音，便从神柜底下钻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青衣女童侍立在床边。宋江吃了一惊，却是两个泥神。只听的外面又说道：“宋星主，娘娘有请。”宋江分开帐幔，钻将出来，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齐齐躬身，各打个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时，但见：

朱颜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螺蛳髻山峰堆拥，凤头鞋莲瓣轻盈。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带飞真紫，双环结就金霞。依稀阆苑董双成，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二位仙童自何而来？”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请星主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什么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请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什么娘娘？亦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询问。”宋江道：“娘娘在何处？”青衣道：“只在后面宫中。”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宋星主从此间进来。”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寻思道：“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早知如此，却不来这里躲避，不受那许多惊恐。”

宋江行时，觉道香坞两行夹种着大松树，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寻思道：“我倒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看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的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宋江入的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龙盘柱戏明珠，双凤帷屏明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了，寻思道：“我生居郓城县，不曾听的说有这个去处。”心中惊恐，不敢动脚。青衣催促：“请星主行。”一引，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来。”宋江到大殿上，不觉肌肤战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凤砖阶。青衣入帘内奏道：“请至宋星主在阶前。”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望天慈，俯赐怜悯。”御帘内传旨，教请星主坐。宋江那里敢抬头。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宋江只得勉强坐下。殿上喝声卷帘，数个青衣早把珠帘卷起，搭在金钩上。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看见殿上金碧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宋江看时，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拽长裙，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那娘娘口中说道：“请星主到此。”命童子献酒。两个青衣女童，执着奇花宝瓶，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一个为首的女童，执玉杯递酒，来劝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辞，接过玉杯，朝娘娘跪饮了一杯。宋江觉得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上劝宋江。宋江战战兢兢，怕失了体面，尖着指头，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怀核在手。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又一饮而尽。娘娘法旨，教再劝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宋江又饮了。仙女托过仙枣，又食了两枚。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书赐与星主。”青衣去屏风背后，玉盘中托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度与宋江。宋江看时，可长五寸，阔三寸，厚三寸，不敢开看，再拜祗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吾有四句天言，汝当记取，终身佩受，勿忘勿泄。”宋江再拜，愿受天言。娘娘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
外夷及内寇，几处见奇功。

宋江听毕，再拜谨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¹⁾，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

宋江便谢了娘娘，跟随青衣女童下得殿庭来，出得棂星门，送至石桥边，青衣道：“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星主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宋江凭栏看时，果见二龙戏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

宋江扒将起来看时，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时分。宋江把袖子里摸时，手内枣核三个，袖里帕子包着天书。摸将出来看时，果是三卷天书，又只觉口里酒香。宋江想道：“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若把做梦来，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口中又酒香，枣核在手里，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梦来，我自分明在神厨里，一跤将入来。有甚难见处？想是此间神圣最灵，显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妙面娘娘，正和梦中一般。宋江寻思道：“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吩咐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时自然脱离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渐明，我却出去。”

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来，便从左廊下转出庙前，仰面看时，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玄女之庙”。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惭愧！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受与我三卷天书，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够再见天日之面，必当来此重修庙宇，再建殿庭。伏望圣慈，俯垂护佑。”称谢已毕，只得望着村口悄悄出来。

离庙未远，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宋江寻思道：“又不济了。”立住了脚，“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这里路旁树背后躲一躲。”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只见数个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枪拄着，一步步将入来，口里声声都只叫道：“神圣救命则个。”宋江在树背后看了，寻思道：“却又作怪。他们把着村口，等我出来拿我，却又怎地抢入来？”再看时，赵能也抢入来，口里叫道：“我们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却见背后一条大汉追将入来。那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露出鬼怪般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口里喝道：“含鸟休走！”远观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风李逵。宋江想道：“莫非是梦里么？”不敢走出去。

那赵能正走到庙前，被松树根只一绊，一跤在地下。李逵赶上，就势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条朴刀，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两个赶来，恐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跳将起来，把士兵赶杀，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来。

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也杀将来。前面赤发鬼刘唐，第二石将军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这六筹好汉说道：“这厮们都杀散了，只寻不见哥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宋江方才敢挺身出来，说道：“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将何以报大恩？”六筹好汉见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石勇、李立分头去了。

宋江问刘唐道：“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刘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来，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晁头领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见戴宗道：‘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晁头领大怒，吩咐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寨栅，其馀兄弟，都叫来此间寻觅哥哥。听得人说道：‘赶宋江入还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随即李大哥追来，我等都赶入来，不想哥哥在这里。”说犹未了，石勇引将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到来，李立引将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萧让、金大坚，一行众多好汉都相见了。

宋江作谢众位头领。晁盖道：“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不听愚兄之言，险些儿又做出来。”宋江道：“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悬肠挂肚，坐卧不安，不由宋江不来取。”晁盖道：“好教贤弟欢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宋江听得，大喜，拜谢晁盖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无怨！”

晁盖、宋江俱各欢喜，与众头领各各上马，离了还道村口，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望空顶礼，称谢神明庇佑之力，容日专当拜还心愿。有古风一篇，单道宋江忠义得天之助：

昏朝气运将颠覆，四海英雄起微族。
流光垂象在山东，天罡上应三十六。
瑞气盘旋绕郓城，此乡生降宋公明。
幼年涉猎诸经史，长来为吏惜人情。
仁义礼智信皆备，兼受九天玄女经。
豪杰交游满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
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动天兵。

且说一行人马离了还道村，径回梁山泊来。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直到金沙滩，都来迎接，前到得大寨聚义厅上，众好汉都相见了。宋江急问道：“老父何在？”晁盖便叫请宋太公出来。不多时，铁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轿，抬着宋太公到来，众人扶策下轿上厅来。宋江见了，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宋江再拜道：“老父惊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赵能那厮弟兄两个，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只待江州公文到来，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听得你在庄后敲门，此时已有八九个士兵在前面草厅上，续后不见了，不知怎地赶出去了。到三更时候，又有二百馀人把庄门开了，将我搭扶上轿，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放火烧了庄院。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径来到这里。”宋江道：“今日父子团圆相见，皆赖众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头领，晁盖众人都来参拜宋太公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当日尽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贺喜，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晁盖又体已备个筵席，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思忆老母在蓟州，离家日久，未知如何。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悬望。”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挡，只是不忍分别。虽然要行，再待来日相送。”公孙胜谢了。当日尽醉方散，各自归房安歇。次日早，就关下排了筵席，与公孙胜饯行。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胛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众头领接住，就关下筵席，各各把盏送别。饯行已遍，晁盖道：“一清先生，此去难留，却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挡。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公孙胜道：“重蒙列位头领看待许久，小道岂敢失信！回家参过本师真人，安顿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宋江道：“既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够盘缠足矣。”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却待上山，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李逵哭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晁盖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我娘快乐？我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晁盖道：“兄弟说的是。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山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如何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

李逵施为撼地摇天手，来斗巴山跳涧虫。

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紫府：神话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叫作紫府。后文的“琼楼金阙”，义同。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搬取母亲，第一件，径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这三件事，有什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三五个小银子，吃了几杯酒，唱个大喏，别了众人，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与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李逵这个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与他是乡里。”宋江听罢，说道：“我却忘了。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报下山来，直至店里，请得朱贵到来。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诚恐路上有失。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现在一个兄弟唤作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作李达，专与人家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归。如今着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无人看管。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个无人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几时。”朱贵领了这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铺面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

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饮酒快乐，与吴学究看习天书，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沂水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无有话说。行至沂水县西门外，见一簇人围着榜看，李逵也立在人丛中，听得读道：“榜上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背后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如何也来这里？”朱贵道：“你且跟我来说话。”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钱捉戴宗，三千钱捉李逵，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吩咐，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你是这里人，家在那里住？”朱贵道：“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又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吩咐，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乡里了，便吃两碗儿，打什么鸟紧！”朱贵不敢阻挡他，由他吃。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安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吩咐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弯，投东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快取了母亲来，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却不近？大路走，谁耐烦！”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又有乘势夺包裹的剪径贼人。”李逵应道：“我却怕甚鸟！”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出门投百丈村来。

约行了数十里，天色渐渐微明，却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
偶因逐兔过前界，不记仓忙行路心。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有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李逵来到树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时，戴一顶红绢抓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脸上。李逵见了，大喝一声：“你这厮是什么鸟人？敢在这里剪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心胆，老爷叫作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没你娘鸟兴！你这厮是什么人？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那汉那里抵挡得住，却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脯，喝道：“认得老爷么？”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恕孩儿性命！”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小人虽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风。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汉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剪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便撇了行李，逃奔了去，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作李鬼，只在这前村住。”李逵道：“叵耐这厮无礼，却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此小人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包裹，养赡老母，其实并不曾敢害了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饿杀。”

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得说了这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却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放将起来，李鬼手提着斧，纳头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以后，休要坏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着爷爷名目，在这里剪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便去改业。”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

李逵自笑道：“这厮却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诗曰：

李逵迎母却逢伤，李鬼何曾为养娘。
可见世间忠孝处，事情言语贵参详。

走到巳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饥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在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髽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一贯足钱，央你回些酒饭吃。”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饥出鸟来。”那妇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吃。”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淘了米，将来做饭。

李逵却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汉子手脚从山后归来。李逵转过屋后听时，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大哥，那里闪肭了腿？”那汉子应道：“大嫂，我险些儿和你不厮见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望出去等个单身的过，整整等了半个月，不曾发市，甫能今日抹着一个，你道是谁？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却恨撞着那驴鸟，我如何敌得他过？倒吃他一朴刀，搠翻在地，定要杀我，吃我假意叫道：‘你杀我一个，却害了我两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告道：‘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饶了我性命，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教我改了业养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静处睡了一回，从后走回家来。”那妇人道：“休要高声。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若是他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却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剪径！”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叵耐这厮，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这个正是情理难容！”一转踅到后门边。这李鬼恰待出门，被李逵劈揪住，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边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拿着刀，却奔前门寻那妇人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两个竹笼，盛些旧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都打缚在包裹里。却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看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扒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径奔到家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谁人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许多时，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止博得些饭食吃，养娘全不济事。我时常思量你，眼泪流干，因此瞎了双目。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李逵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来取娘。”娘道：“恁地却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却觅一辆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大哥来，却商议。”李逵道：“等做什么？我自和你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了一罐子饭来。

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李达骂道：“你这厮归来则甚？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呀！休信他放屁。当初他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万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现在梁山泊做了强盗。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着落原籍追捕正身，却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又替我上下使钱，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现今出榜赏三千钱捉他。你这厮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却又敌他不过，把饭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

李逵道：“他这一去，必然报人来捉我，却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在床上。大哥归来见了，必然不赶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着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李达见了这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我若赶去，倒吃他坏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却对众庄客说道：“这铁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这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着娘只望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但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天色已晚了。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却自认得这条岭，唤作沂岭。过那边去，方才有人家。娘儿两个，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挨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的当不得。”李逵道：“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寻水与你吃。”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得。”李逵看看挨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边，吩咐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你吃。”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将去，扒过了两三处山脚，到得那涧边看时，一溪好水。怎见得，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李逵扒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口，寻思道：“怎生能够得这水去，把与娘吃？”立起身来，东观西望，远远地山顶上见个庵儿，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却是个泗州大圣祠堂。面前有个石香炉。李逵用手去掇，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动，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拿了再到溪边，将这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

到得松树里边，石头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里。李逵叫娘吃水，杳无踪迹，叫了几声不应。李逵心慌，丢了香炉，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并不见娘。走不到三十馀步，只见草地上一团血迹。李逵见了，心里越疑惑，趁着那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正是：

假黑旋风真捣鬼，生时欺心死烧腿。
谁知娘腿亦遭伤，饿虎饿人皆为嘴。

李逵心里忖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却把来与你吃了。那鸟大虫拖着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谁的？”心头火起，赤黄须竖立起来，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两个小虎。这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李逵却钻入那大虫洞内，伏在里面张外面时，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业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胯边掣出腰刀。那母大虫到洞口，先把尾去窝里一剪，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李逵正窝内看得仔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那母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着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却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岩下去了。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光辉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晴白额虎来。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那李逵不慌不忙，趁着那大虫的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那大虫不曾再展再扑：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着他那气管。那大虫退不够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登时间死在岩下。

那李逵一时间杀了母子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已无有踪迹。李逵也困乏了，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两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圣庙后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虎子聚林丘。
因将老母残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猛拼一身探虎穴，立诛四虎报冤仇。
泗州庙后亲埋葬，千古传名李铁牛。

这李逵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吃了一惊，问道：“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独自过岭来？”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寻到虎窝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方才下来。”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那两个大虎非同小可，我们为这两个畜生，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间人，没来由哄你做什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讨与你。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有时，我们自重重的谢你。却是好也！”

众猎户打起胡哨来，一霎时聚起三五十人，都拿了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上岭来。此时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尽皆欢喜，便把索子抓缚起来，众人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都来迎接着，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作曹太公庄上。那人原是闲吏，专一在乡放刁把滥。近来暴有几贯浮财，只是为人行短。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动问那杀虎的缘由。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呆了。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我姓张，无名，只唤作张大胆。”诗曰：

人言只有假李逵，从来再无李逵假。
如何李四冒张三，谁假谁真皆作耍。

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胆壮士，不恁地胆大，如何杀的四个大虫！”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得知沂岭上杀了四个大虫，抬在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的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着众人也来看虎，却认得李逵的模样，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他却走在这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便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现今官司着落拿他。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得仔细。倘不是时，倒惹得不好；若真个是时，却不妨。要拿他时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时却难。”里正道：“现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杀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却问他：‘今番杀了大虫，还是要去县请功，只是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着人轮换把盏，灌得醉了，缚在这里，却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有诗为证：

常言芥投针孔，窄路每遇冤家。
李鬼鬼魂不散，旋风风色非佳。
打虎功思县赏，杀人身被官拿。
试看螳螂黄雀，劝君得意休夸。

众人道：“说得是。”里正与众人商量定了。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相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包裹，放下朴刀，宽松坐一坐。”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这里。若是开剥时，可讨来还我。”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刀、尖刀，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贮，便把朴刀倚在壁边。曹太公叫取大盘肉、大壶酒来。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钟，只顾劝李逵。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须去县里请功。只此有些赍发，便罢；若无，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轻慢了壮士？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曹太公道：“有，有。”当时便取一领细青布衲袄，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见门前鼓响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吩咐的言语。不两个时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脚不住。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纸状子。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知县听得大惊，连忙升厅问道：“黑旋风拿住在那里？这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现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去取来。就厅前转过一个都头来声喏，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
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当下知县唤李云上厅来，吩咐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他走了。”李都头领了台旨，下厅来，点起三十个老郎士兵，各带了器械，便奔沂岭村中来。

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如何掩饰得过？此时街市上讲动了，说道：“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了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这黑厮又做出来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差我来打听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他，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却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着，去半路里僻静处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他把酒贺喜，将众人都麻翻了，却放李逵，如何？”朱贵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可以整顿，及早便去。”朱富道：“只是李云不会吃酒，便麻翻了，终久醒得快。还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须在此安身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不如带领老小，跟我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却不快活？今夜便叫两个火家觅了一辆车儿，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李云不会吃酒时，肉里多掺些，逼着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了一辆车儿，打拴了三五个包箱，捎在车儿上，家中粗物都弃了，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吩咐两个火家，跟着车子，只顾先去。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着手。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剪绑了解将来。后面李都头坐在马上，看看来到面前。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小弟将来接力。”桶内舀一壶酒来，斟一大钟，上劝李云。朱贵托着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下马，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如此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师父不饮酒。今日这个喜酒，也饮半盏儿。”李云推却不过，略呷了两口。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朱富道：“师父行了许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吃，胡乱请些，也免小弟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如此殷勤，只得勉意吃了两块。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都劝了三钟，朱贵便叫士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热、好吃不好吃，酒肉到口，只顾吃，正如这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齐上来，抢着吃了。

李逵光着眼，看了朱贵兄弟两个，已知用计，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朱贵喝道：“你是歹人，有何酒肉与你吃？这般杀才，快闭了口！”李云看着士兵，喝道叫走，只见一个个都面面厮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计了。”恰待向前，不觉自家也头重脚轻，晕倒了，软做一堆，睡在地下。当时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喝声：“孩儿们休走！”两个挺起朴刀，来赶这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并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声，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害他。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只顾先走。”李逵应道：“不杀得曹太公老驴，如何出得这口气！”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并李鬼的老婆，续后里正也杀了。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昧价搠将去，那三十来个士兵都被搠死了。这看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都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还只顾寻人要杀，朱贵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伤人。”慌忙拦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剥了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便要从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却是我送了师父性命。他醒时，如何见得知县，必然赶来。你两个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山入伙，也是我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去吃苦。”朱贵道：“兄弟，你也见的是，我便先去跟了车子行，留李逵在路旁帮你等他。只有李云那厮吃的药少，没一个时辰便醒。若是他不赶来时，你们两个休执迷等他。”朱富道：“这是自然了。”

当下朱贵前行去了。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旁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也似赶来，大叫道：“强贼休走！”李逵见他来的凶，跳起身，挺着朴刀，来斗李云，恐伤朱富。正是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话说当时李逵挺着朴刀来斗李云，两个就官路旁边斗了五七合，不分胜败。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间隔开，叫道：“且不要斗，都听我说。”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师父听说，小弟多蒙错爱，指教枪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今奉及时雨宋公明将令，着他来照管李大哥。不争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见得宋公明？因此做下这场手段。却才李大哥乘势要坏师父，却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杀了这些士兵。我们本待去得远了，猜道师父回去不得，必来赶我。小弟又想师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师父，你是个精细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杀害了许多人性命，又走了黑旋风，你怎生回去见得知县？你若回去时，定吃官司，又无人来相救。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伙。未知尊意若何？”李云寻思了半晌，便道：“贤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师父，你如何不知山东及时雨大名，专一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李云听了，叹口气道：“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只喜得我又无妻小，不怕吃官司拿了，只得随你们去休。”李逵便笑道：“我哥哥，你何不早说！”便和李云剪拂了。这李云不曾娶老小，亦无家当，当下三人合作一处，来赶车子，半路上朱贵接见了，大喜。

四筹好汉跟了车仗便行，于路无话。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着马麟、郑天寿，都相见了，说道：“晁、宋二头领又差我两个下山来探听你消息。今既见了，我两个先去回报。”当下二人先上山来报知。次日，四筹好汉带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义厅来。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宋二头领，相见众好汉，说道：“此人是沂水县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次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说道：“这是舍弟朱富，绰号笑面虎。”都相见了。李逵拜了宋江，给还了两把板斧，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又添得两个活虎，正宜作庆。”众多好汉大喜，便教杀羊宰牛，做筵席庆贺两个新到头领。晁盖便叫去左边白胜上首坐定。

吴用道：“近来山寨十分兴旺，感得四方豪杰望风而来，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众弟兄之福也。然是如此，还请朱贵仍复掌管山东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小，另拨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业大了，非同旧日，可再设三处酒馆，专一探听吉凶事情，往来义士上山。如若朝廷调遣官兵捕盗，可以报知如何进兵，好做准备。西山地面广阔，可令童威、童猛弟兄带领十数个伙伴那里开店，令李立带十数个火家去山南边那里开店，令石勇也带十来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仍复都要设立水亭号箭，接应船只，但有缓急军情，飞捷报来。山前设置三座大关，专令杜迁总行守把，但有一应委差，不许调遣，早晚不得擅离。”又令陶宗旺把总监工，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筑山前大路。他原是庄户出身，修理久惯。令蒋敬掌管库藏仓廒，支出纳入，积万累千，书算账目。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把隘，许多行移关防文约，大小头领号数。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印信、牌面等项。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件。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舍、厅堂。令马麟监管修造大小战船。令宋万、白胜去金沙滩下寨。令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钱粮。吕方、郭盛于聚义厅两边耳房安歇。令宋清专管筵宴。都分拨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此无事，每日只是操练人马，教演武艺。水寨里头领都教习驾船，赴水，船上厮杀，亦不在话下。

忽一日，宋江与晁盖、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我等弟兄众位今日都共聚大义，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我想他回蓟州探母参师，期约百日便回，今经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来。可烦戴宗兄弟与我去走一遭，探听他虚实下落，如何不来。”戴宗愿往。宋江大喜，说道：“只有贤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当日戴宗别了众人，次早打扮作承局，下山去了。正是：

虽为走卒，不占军班。一生常作异乡人，两腿欠他行路债。监司出入，皂花藤杖挂宣牌；帅府行军，黄色绢旗书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时；紧急军情，时不过刻。早向山东餐黍米，晚来魏府吃鹅梨。

且说戴宗自离了梁山泊，取路望蓟州来。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于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来到沂水县界，只闻人说道：“前日走了黑旋风，伤了好多人，连累了都头李云不知去向，至今无获处。”戴宗听了冷笑。当日正行之次，只见远远地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根浑铁笔管枪。那人看见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脚，叫一声：“神行太保！”戴宗听得，回过脸来，定晴看时，见山坡下小径边立着一个大汉，生得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细膀阔。戴宗连忙回转身来问道：“壮士素不曾拜识，如何呼唤贱名？”那汉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枪，便拜倒在地。戴宗连忙扶住答礼，问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汉道：“小弟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多在绿林丛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数月之前，路上酒肆里遇见公孙胜先生，同在店中吃酒相会，备说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贤纳士，如此义气，写下一封书，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只是不敢轻易擅进。公孙先生又说：‘李家道口旧有朱贵开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伙的人。山寨中亦有一个招贤飞报头领，唤作神行太保戴院长，日行八百里路。’今见兄长行步非常，因此唤一声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无心得遇。”戴宗道：“小可特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去，杳无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将令，差遣来蓟州探听消息，寻取公孙胜还寨，不期却遇足下。”杨林道：“小弟虽是彰德府人，这蓟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弃，就随侍兄长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做伴，实是万幸。寻得公孙先生见了，一同回梁山泊去未迟。”

杨林见说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结拜为兄。戴宗收了甲马，两个缓缓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杨林置酒请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荤。”两个只买些素馔相待。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饭，收拾动身。杨林便问道：“兄长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走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带得人同走。我把两个甲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来，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赶得我走？”杨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浊骨，比不得兄长神体。”戴宗道：“不妨，我这法，诸人都带得。作用了时，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并无妨碍。”当时取两个甲马，替杨林缚在腿上，戴宗也只缚了两个，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气在上面，两个轻轻地走了去，要紧要慢，都随着戴宗行。两个于路闲说些江湖上的事，虽只见缓缓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

两个行到巳牌时分，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四周都是高山，中间一条驿路。杨林却自认得，便对戴宗说道：“哥哥，此间地名唤作饮马川，前面兀那高山里常常有大伙在内，近日不知如何。因为山势秀丽，水绕峰环，以此唤作饮马川。”两个正来到山边时，只听得忽地一声锣响，战鼓乱鸣，走出一二百小喽啰，拦住去路，当先拥着两筹好汉，各挺一条朴刀，大喝道：“行人须住脚。你两个是什么鸟人？那里去的？会事的快把买路钱来，饶你两个性命！”杨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结果那呆鸟！”拈着笔管枪抢将入去。那两个好汉见他来得凶，走近前来看了，上首的那个便叫道：“且不要动手，兀的不是杨林哥哥么？”杨林见了，却才认得。上首那个大汉提着军器向前剪拂了，便唤下首这个长汉都来施礼罢。杨林请过戴宗说道：“兄长且来和这两个弟兄相见。”戴宗问道：“这两个壮士是谁？如何认得贤弟？”杨林便道：“这个认得小弟的好汉，他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姓邓，名飞。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¹⁾。能使一条铁链，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伙，一别五年，不曾见面，谁想今日却在这里相遇着！”邓飞便问道：“杨林哥哥，这位兄长是谁，必不是等闲人也。”杨林道：“我这仁兄是梁山泊好汉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邓飞听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长，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两个头领慌忙剪拂道：“平日只听得说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识尊颜！”戴宗看那邓飞时，生得如何？有诗为证：

原是襄阳闲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
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

当下二位壮士施礼罢，戴宗又问道：“这位好汉高姓大名？”邓飞道：“我这兄弟，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大小船只。原因押送花石纲，要造大船，嗔怪这提调官催并责罚，他把本官一时杀了，弃家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起他一个绰号，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见说，大喜。看那孟康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能攀强弩冲头阵，善造艨艟越大江。
真州妙手楼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当时戴宗见了二人，心中甚喜。四筹好汉说话间，杨林问道：“二位兄弟在此聚义几时了？”邓飞道：“不瞒兄长说，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载前在这直西地面上遇着一个哥哥，姓裴，名宣，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极好刀笔；为人忠直聪明，分毫不肯苟且，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亦会拈枪使棒，舞剑轮刀，智勇足备。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滥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从我这里经过，被我们杀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三二百人。这裴宣极使得好双剑，让他年长，现在山寨中为主。烦请二位义士同往小寨，相会片时。”便叫小喽啰牵过马来，请戴宗、杨林都上了马，四骑马望山寨来。

行不多时，早到寨前，下了马，裴宣已有人报知，连忙出寨，降阶而接。戴宗、杨林看裴宣时，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稳，心中暗喜。有诗为证：

问事时巧智心灵，落笔处神号鬼哭。
心平恕毫发无私，称裴宣铁面孔目。

当下裴宣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上，俱各讲礼罢，谦让戴宗正面坐了，次是裴宣、杨林、邓飞、孟康，五筹好汉，宾主相待，坐定筵宴，当日大吹大擂饮酒。看官听说，这也都是地煞星之数，时节到来，天幸自然义聚相逢，有诗为证：

豪杰遭逢信有因，连环钩锁共相寻。
汉廷将相由屠钓，莫怪梁山错用心。

当下众人饮酒中间，戴宗在筵上说起晁、宋二头领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四方豪杰，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仗义疏财，许多好处。众头领同心协力，八百里梁山泊如此雄壮，中间宛子城、蓼儿洼，四下里都是茫茫烟水，更有许多兵马，何愁官兵来到。只管把言语说他三个。裴宣回道：“小弟寨中也有三百来人马，财赋亦有十馀辆车子，粮食草料不算，倘若仁兄不弃微贱时，引荐于大寨入伙，愿听号令效力。未知尊意若何？”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并无异心；更得诸公相助，如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杨林去蓟州见了公孙胜先生回来，那时一同扮作官军，星夜前往。”众人大喜。酒至半酣，移去后山断金亭上，看那饮马川景致吃酒，端的好个饮马川。但见：

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隐隐青山。几多老树映残霞，数片彩云飘远岫。荒田寂寞，应无稚子看牛；古渡凄凉，那得奚人饮马。只好强人安寨栅，偏宜好汉展旌旗。

戴宗看了这饮马川一派山景，喝彩道：“好山好水，真乃秀丽，你等二位如何来得到此？”邓飞道：“原是几个不成材小厮们在这里屯扎，后被我两个来夺了这个去处。”众皆大笑。五筹好汉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剑助酒，戴宗称赞不已。至晚各自回寨内安歇。次日，戴宗定要和杨林下山，三位好汉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别，自回寨里收拾行装，整理动身，不在话下。

且说戴宗和杨林离了饮马川山寨，在路晓行夜住，早来到蓟州城外，投个客店安歇了。杨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孙胜先生是个出家人，必是山间林下村落中住，不在城里。”戴宗道：“说得是。”当时二人先去城外，到处询问公孙胜先生下落消息，并无一个人晓得他。住了一日，次早起来，又去远远村坊街市访问人时，亦无一个认得。两个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认得他。”当日和杨林却入蓟州城里来寻他。两个寻问老成人时，都道：“不认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县名山大刹居住。”

杨林正行到一个大街，只见远远地一派鼓乐，迎将一个人来。戴宗、杨林立在街上看时，前面两个小牢子，一个驮着许多礼物花红，一个捧着若干缎子彩缯之物；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那人祖贯是河南人氏，姓杨，名雄，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续后一个新任知府，却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以此人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有一首《临江仙》词，单道着杨雄好处：

两臂雕青镌嫩玉，头巾环眼嵌玲珑。鬓边爱插翠芙蓉。背心书刽字，衫串染猩红。问事厅前逞手段，行刑刀利如风。微黄面色细眉浓。人称病关索，好汉是杨雄。

当时杨雄在中间走着，背后一个小牢子擎着鬼头靶法刀。原来才去市心里决刑了回来，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送回家去，正从戴宗、杨林面前迎将过来。一簇人在路口拦住了把盏，只见侧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个军汉来，为头的一个叫作踢杀羊张保。这汉是蓟州守御城池的军，带着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时常讨闲钱使的破落户汉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为见杨雄原是外乡人来蓟州，却有人惧怕他，因此不怯气。当日正见他赏赐得许多缎匹，带了这几个没头神，吃得半醉，却好赶来要惹他。又见众人拦住他在路口把盏，那张保拨开众人，钻过面前叫道：‘节级拜揖。”杨雄道：“大哥来吃酒。”张保道：“我不要吃酒，我特来问你借百十贯钱使用。”杨雄道：“虽是我认得大哥，不曾钱财相交，如何问我借钱？”张保道：“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杨雄应道：“这都是别人与我做好看的，怎么是诈得百姓的？你来放刁，我与你军卫有司，各无统属。”张保不应，便叫众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红缎子都抢了去。杨雄叫道：“这厮们无礼。”却待向前打那抢物事的人，被张保劈胸带住，背后又是两个来拖住了手，那几个都动起手来，小牢子们各自回避了。

杨雄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正闹中间，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来，看见众人逼住杨雄，动弹不得。那大汉看了，路见不平，便放下柴担，分开众人，前来劝道：“你们因甚打这节级？”那张保睁起眼来喝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敢来多管！”那大汉大怒，焦躁起来，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跤翻在地。那几个帮闲的见了，却待要来动手，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都打的东倒西歪。杨雄方才脱得身，把出本事来施展动，一对拳头撺梭相似，那几个破落户都打翻在地。张保见不是头，扒将起来，一直走了。杨雄愤怒，大踏步赶将去。张保跟着抢包袱的走，杨雄在后面追着，赶转小巷去了。那大汉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寻人厮打。戴宗、杨林看了，暗暗地喝彩道：“端的是好汉，此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壮士也！”正是：

匣里龙泉争欲出，只因世有不平人。
旁观能辨非和是，相助安知疏与亲。

当时戴宗、杨林便向前邀住劝道：“好汉看我二人薄面，且罢休了。”两个把他扶劝到一个巷内。杨林替他挑了柴担，戴宗挽住那汉手，邀入酒店里来。杨林放下柴担，同到阁儿里面。那大汉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祸。”戴宗道：“我弟兄两个也是外乡人，因见壮士仗义之事，只恐一时拳手太重，误伤人命，特地做这个出场，请壮士酌三杯，到此相会结义则个。”那大汉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这场，却又蒙赐酒相待，实是不当。”杨林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何伤乎？且请坐。”戴宗相让，那汉那里肯僭上？戴宗、杨林一带坐了，那汉坐于对席。叫过酒保，杨林身边取出一两银子来，把与酒保道：“不必来问，但有下饭，只顾买来与我们吃了，一发总算。”酒保接了银子去，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

三人饮过数杯，戴宗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汉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但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拼命三郎。因随叔父来外乡贩羊马卖，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还乡不得，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既蒙拜识，当以实告。”戴宗道：“小可两个因来此间干事，得遇壮士。如此豪杰流落在此卖柴，怎能够发迹？不若挺身江湖上去，做个下半世快乐也好。”石秀道：“小人只会使些枪棒，别无甚本事，如何能够发达快乐！”戴宗道：“这般时节认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闭塞。小可一个薄识，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如今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只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个官人。”石秀叹口气道：“小人便要去，也无门路可进。”戴宗道：“壮士若肯去时，小可当以相荐。”石秀道：“小人不敢拜问二位官人贵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杨名林。”石秀道：“江湖上听得说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杨林身边包袱内取一锭十两银子，送与石秀做本钱。石秀不敢受，再三谦让，方才收了，才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诉说些心腹之话，投托入伙，只听得外面有人寻问入来。三个看时，却是杨雄带领着二十馀人，都是做公的，赶入酒店里来。戴宗、杨林见人多，吃了一惊，乘闹哄里，两个慌忙走了。

石秀起身迎住道：“节级那里去来？”杨雄便道：“大哥，何处不寻你，却在这里饮酒？我一时被那厮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气力，救了我这场便宜。一时间只顾赶了那厮去，夺他包袱，却撇了足下。这伙兄弟听得我厮打，都来相劝，依还夺得抢去的花红缎匹回来，只寻足下不见。却才有人说道：‘两个客人，劝他去酒店里吃酒。’因此才知得，特地寻将来。”石秀道：“却才是两个外乡客人，邀在这里酌三杯，说些闲话，不知节级呼唤。”杨雄大喜，便问道：“足下高姓大名？贵乡何处？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性直，路见不平，便要去舍命相护，以此都唤小人做‘拼命三郎’。因随叔父来此地贩卖羊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杨雄看石秀时，好个壮士，生得上下相等。有首《西江月》词，单道着石秀好处。但见：

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浇油。心雄胆大有机谋，到处逢人搭救。全仗一条杆棒，只凭两个拳头。掀天声价满皇州，拼命三郎石秀。

当下杨雄又问石秀道：“却才和足下一处饮酒的客人何处去了？”石秀道：“他两个见节级带人进来，只道相闹，以此去了。”杨雄道：“恁地时，先唤酒保取两瓮酒来，大碗叫众人一家三碗，吃了去，明日却得来相会。”众人都吃了酒，自去散了。杨雄便道：“石秀三郎，你休见外。想你此间必无亲眷，我今日就结义你做个弟兄如何？”石秀见说大喜，便说道：“不敢动问节级贵庚？”杨雄道：“我今年二十九岁。”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岁，就请节级坐，受小弟拜为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杨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饮馔酒果来：“我和兄弟今日吃个尽醉方休。”

正饮酒之间，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带领了五七个人直寻到酒店里来。杨雄见了，起身道：“泰山来做什么？”潘公道：“我听得你和人厮打，特地寻将来。”杨雄道：“多谢这个兄弟救护了我，打得张保那厮见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认义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叫：“好，好，且叫这几个弟兄吃碗酒了去。”杨雄便叫酒保讨酒来，每人三碗吃了去，便叫潘公中间坐了，杨雄对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保自来斟酒。潘公见了石秀这等英雄长大，心中甚喜，便说道：“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又问道：“叔叔原曾做甚买卖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户。”潘公道：“叔叔曾省得杀牲口的勾当么？”石秀笑道：“自小吃屠家饭，如何不省得宰杀牲口？”潘公道：“老汉原是屠户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只有这个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认差遣，因此撇下这行衣饭。”三人酒至半酣，计算酒钱，石秀将这担柴也都准折了。三人取路回来，杨雄入得门，便叫：“大嫂，快来与这叔叔相见。”只见布帘里面应道：“大哥，你有甚叔叔？”杨雄道：“你且休问，先出来相见。”布帘起处，走出那个妇人来。原来那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唤作巧云，先嫁了一个吏员，是蓟州人，唤作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方才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见那妇人出来，慌忙向前施礼道：“嫂嫂请坐。”石秀便拜，那妇人道：“奴家年轻，如何敢受礼？”杨雄道：“这个是我今日新认义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礼。”当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那妇人还了两礼，请入来里面坐地，收拾一间空房，教叔叔安歇。话休絮繁。次日，杨雄自出去应当官府，吩咐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帻。”客店内有些行李包裹，都教去取来杨雄家里安放了。

却说戴宗、杨林自酒店里看见那伙做公的入来寻访石秀，闹哄里两个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寻问公孙胜两日，绝无人认得，又不知他下落住处，两个商量了且回去。当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离了蓟州，自投饮马川来，和裴宣、邓飞、孟康一行人马，扮作官军，星夜望梁山泊来。戴宗要见他功劳，又纠合得许多人马上山，山上自做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有杨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开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后门头是一条断路小巷，又有一间空房在后面，那里井水又便，可做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在里面，又好照管。”石秀见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寻了个旧时识熟副手：“只央叔叔掌管账目。”石秀应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绿妆点起肉案子、水盆、砧头，打磨了许多刀杖，整顿了肉案，打并了作坊、猪圈，起上十数个肥猪，选个吉日，开张肉铺。众邻舍亲戚都来挂红贺喜，吃了一两日酒，杨雄一家，得石秀开了店，都欢喜。自此无话。一向潘公、石秀自做买卖。

不觉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两个月有馀。时值秋残冬到，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换了新衣穿着。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县买猪，三日了方回家来，只见铺店不开。却到家里看时，肉案砧头也都收过了，刀杖家火亦藏过了。石秀是个精细的人，看在肚里便省得了，自心中忖道：“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见我做了这些衣裳，一定背后有说话。又见我两日不回，必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自古道：那得长远心的人。”石秀已把猪赶在圈里，却去房中换了脚手，收拾了包裹行李，细细写了一本清账，从后面入来。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请石秀坐定吃酒。潘公道：“叔叔远出劳心，自赶猪来辛苦。”石秀道：“丈丈⁽²⁾，礼当。且收过了这本明白账目。若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诛灭。”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并不曾有个甚事。”石秀道：“小人离乡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还账目。今晚辞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听了，大笑起来道：“叔叔差矣。你且住，听老汉说。”那老子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报恩壮士提三尺，破戒沙门丧九泉。

毕竟潘公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狻猊（suān ní）：传说中的一种猛兽。

(2) 丈丈：宋时对老者的尊称。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话说石秀回来，见收过店面，便要辞别出门，潘公说道：“叔叔且住，老汉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两夜不曾回家，今日回来，见收拾过了家火什物，叔叔已定心里只道是不开店了，因此要去。休说恁地好买卖，便不开店时，也养叔叔在家。不瞒叔叔说，我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个王押司，不幸没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与他，因此歇了这两日买卖。明日请下报恩寺僧人来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则个。老汉年纪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发和叔叔说知。”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说时，小人再纳定性过几时。”潘公道：“叔叔今后并不要疑心，只顾随分且过。”当时吃了几杯酒，并些素食，收过了杯盘。

只见道人挑将经担到来，铺设坛场，摆放佛像供器，鼓钹钟磬，香花灯烛，厨下一面安排斋食。杨雄到申牌时分，回家走一遭，吩咐石秀道：“贤弟，我今夜却限当牢，不得前来，凡事央你支持则个。”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间兄弟替你料理。”杨雄去了，石秀自在门前照管。没多时，只见一个年纪小的和尚揭起帘子入来。石秀看那和尚时，端的整齐。但见：

一个青旋旋光头新剃，把麝香松子匀搽；一领黄烘烘直裰初缝，使沉速栴檀香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光溜溜一双贼眼，只睃趁施主娇娘；美甘甘满口甜言，专说诱丧家少妇。

那和尚入到里面，深深地与石秀打个问讯。石秀答礼道：“师父少坐。”随背后一个道人，挑两个盒子入来，石秀便叫：“丈丈，有个师父在这里。”潘公听得，从里面出来，那和尚便道：“干爷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开了这些店面，却没工夫出来。”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无甚罕物相送，些少挂面，几包京枣。”老子道：“阿也！什么道理，教师父坏钞！”教叔叔收过了。石秀自搬入去，叫点茶出来，门前请和尚吃。

只见那妇人从楼上下来，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妆轻抹。便问：“叔叔，谁送物事来？”石秀道：“一个和尚，叫丈丈做干爷的送来。”那妇人便笑道：“是师兄海阇黎裴如海，一个老诚的和尚。他便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作海公。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石秀道：“原来恁地。”自肚里已有些瞧科。

那妇人便下楼来见和尚，石秀却背叉着手，随后跟出来，布帘里张看。只见那妇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来，合掌深深的打个问讯。那妇人便道：“什么道理，教师兄坏钞？”和尚道：“贤妹，些少薄礼微物，不足挂齿。”那妇人道：“师兄何故这般说？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陆堂⁽¹⁾，也要来请贤妹随喜，只恐节级见怪。”那妇人道：“家下拙夫却不恁地计较，老母死时，也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到上刹相烦还了。”和尚道：“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说？但是吩咐如海的事，小僧便去办来。”那妇人道：“师兄，多与我娘念几卷经便好。”只见里面丫鬟捧茶出来，那妇人拿起一盏茶来，把帕子去茶钟口边抹一抹，双手递与和尚。那和尚一头接茶，两只眼涎瞪瞪的只顾看那妇人身上，这妇人也嘻嘻的笑着看这和尚。人道色胆如天，却不防石秀在布帘里张见。石秀自肚里暗忖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疯话，我只以亲嫂嫂一般相待，原来这婆娘倒不是个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里，敢替杨雄做个出场，也不见的。”

石秀此时已有三分在意了，便揭起布帘，走将出来。那贼秃放下茶盏，便道：“大郎请坐。”这妇人便插口道：“这个叔叔便是拙夫新认义的兄弟。”那和尚虚心冷气动问道：“大郎贵乡何处？高姓大名？”石秀道：“我姓石，名秀，金陵人氏。因为只好闲管，替人出力，以此叫作‘拼命三郎’。我是个粗鲁汉子，礼数不到，和尚休怪！”裴如海道：“不敢，不敢。小僧去接众僧来赴道场。”相别出门去了。那妇人道：“师兄早来些个。”那和尚应道：“便来了。”妇人送了和尚出门，自入里面来了。石秀却在门前低了头，只顾寻思。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句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没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假如譬喻说一个财主家，虽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闲事恼心，夜间又被钱物挂念，到三更二更才睡，总有娇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又有那一等小百姓们，一日价辛辛苦苦挣扎，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来，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没颗米，明日又无钱，总然妻子有些颜色，也无些什么意兴。因此上输与这和尚们一心闲静，专一理会这等勾当。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

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且说这石秀自在门前寻思了半晌，又且去支持管待。不多时，只见行者先来点烛烧香。少刻，海阇黎引领众僧却来赴道场，潘公、石秀接着，相待茶汤已罢，打动鼓钹，歌咏赞扬。只见海阇黎同一个一般年纪小的和尚做阇黎，摇动铃杵，发牒请佛，献斋赞供诸大护法监坛主盟，“追荐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只见那妇人乔素梳妆，来到法坛上，执着手炉，拈香礼佛。那海阇黎越逞精神，摇着铃杵，念动真言。这一堂和尚见了杨雄老婆这等模样，都七颠八倒起来。

那众僧都在法坛上看见了这妇人，自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时间愚迷了佛性禅心，拴不定心猿意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间难得。石秀却在侧边看了，也自冷笑道：“似此有甚功德，正谓之作福不如避罪。”少间，证盟⁽²⁾已了，请众和尚就里面吃斋，海阇黎却在众僧背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妇人嘻嘻的笑，那婆娘也掩着口笑。两个都眉来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看在眼里，自有五分来不快意。众僧都坐了吃斋，先饮了几杯素酒，搬出斋来，都下了衬钱⁽³⁾。潘公道：“众师父饱斋则个。”少刻，众僧斋罢，都起身行食⁽⁴⁾去了。转过一遭，再入道场。石秀心中好生不快意，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后了。

那妇人一点情动，那里顾的防备人看见，便自去支持众僧，又打了一回鼓钹动事，把些茶食果品煎点。海阇黎着众僧用心看经，请天王拜忏，设浴召亡，参礼三宝。追荐到四更时分，众僧困倦，这海阇黎越逞精神，高声看诵。那妇人在布帘下看了，便教丫鬟请海和尚说话。那贼秃慌忙来到妇人面前。这婆娘扯住和尚袖子说道：“师兄明日来取功德钱时，就对爹爹说血盆愿心一事，不要忘了。”和尚道：“小僧记得。只说要还愿，也还了好。”和尚又道：“你家这个叔叔好生利害。”妇人应道：“这个睬他则甚！又不是亲骨肉。”海阇黎道：“恁地小僧却才放心。我只道是节级的至亲兄弟。”两个又戏笑了一回，那和尚自出去判斛⁽⁵⁾送亡。不想石秀却在板壁后假睡，正张得着，都看在肚里了。当夜五更道场满散⁽⁶⁾，送佛化纸已了，众僧作谢回去，那妇人自上楼去睡了。石秀却自寻思了，气道：“哥哥恁的豪杰，却恨撞了这个淫妇。”忍了一肚皮鸟气，自去作坊里睡了。

次日，杨雄回家，俱各不提。饭后杨雄又出去了。只见海阇黎又换了一套整整齐齐的僧衣，径到潘公家来。那妇人听得是和尚来了，慌忙下楼，出来接着，邀入里面坐地，便叫点茶来。那妇人谢道：“夜来多教师兄劳神，功德钱未曾拜纳。”海阇黎道：“不足挂齿。小僧夜来听说血盆忏愿心这一事，特禀知贤妹。要还时，小僧寺里现在念经，只要都疏一道就是。”那妇人道：“好，好。”便叫丫鬟请父亲出来商量。潘公便出来谢道：“老汉打熬不得，夜来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无人管待，却是休怪，休怪。”那和尚道：“干爷正当自在。”那妇人便道：“我要替娘还了血盆忏旧愿，师兄说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答还了。先教师兄去寺里念经，我和你明日饭罢去寺里，只要证盟忏疏，也是了当一头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买卖紧，柜上无人。”那妇人道：“放着石叔叔在家照管，却怕怎的？”潘公道：“我儿出口为愿，明日只得要去。”那妇人就取些银子做功果钱与和尚去：“有劳师兄，莫责轻微，明日准来上刹讨素面吃。”海阇黎道：“谨候拈香。”收了银子，便起身谢道：“多承布施，小僧将去分俵众僧，来日专等贤妹来证盟。”那妇人直送和尚到门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里安歇，起来宰猪赶趁。诗曰：

古来佛殿有奇逢，偷约欢期情倍浓。
也学裴航勤玉杵，巧云移处鹊桥通。

却说杨雄当晚回来安歇，妇人待他吃了晚饭，洗了脚手，却教潘公对杨雄说道：“我的阿婆临死时，孩儿许下血盆经忏愿心在这报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儿去那里证盟，酬了便回，说与你知道。”杨雄道：“大嫂，你便自说与我，何妨。”那妇人道：“我对你说，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与你说。”当晚无话，各自歇了。

次日五更，杨雄起来，自去画卯，承应官府。石秀起来，自理会做买卖。只见那妇人起来，浓妆艳饰，打扮得十分济楚，包了香盒，买了纸烛，讨了一乘轿子。石秀自一早晨顾买卖，也不来管他。饭罢，把丫鬟迎儿也打扮了。巳牌时候，潘公换了一身衣裳，来对石秀道：“小弟相烦叔叔照管门前，老汉和拙女同去还些愿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当照管，丈丈但照管嫂嫂，多烧些好香早早来。”石秀自肚里已知了。

且说潘公和迎儿跟着轿子，一径望报恩寺里来。古人有篇偈子说得好，道是：

朝看释伽经，暮念华严咒。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经咒本慈悲，冤结如何救？
照见本来心，方便多竟究。
心地若无私，何用求天佑？
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

这篇言语，古人留下，单说善恶报应，如影随形，既修六度万缘，当守三规五戒。叵耐缁流之辈，专为狗彘之行，辱没前修，遗谤后世。

却说海阇黎这贼秃，单为这妇人结拜潘公做干爷，只吃杨雄阻滞碍眼，因此不能够上手。自从和这妇人结识起，只是眉来眼去送情，未见真实的事。因这一夜道场里，才见他十分有意。期日约定了，那贼秃磨枪备剑，整顿精神，先在山门下伺候，看见轿子到来，喜不自胜，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劳和尚。”那妇人下轿来谢道：“多多有劳师兄。”海阇黎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众僧都在水陆堂上，从五更起来诵经，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贤妹来证盟，却是多有功德。”把这妇人和老子引到水陆堂上，已自先安排下花果香烛之类，有十数个僧人在彼看经，那妇人都道了万福，参礼了三宝，海阇黎引到地藏菩萨面前证盟忏悔。通罢疏头⁽⁷⁾，便化了纸，请众僧自去吃斋，着徒弟陪侍。

海和尚却请：“干爷和贤妹去小僧房里拜茶。”一邀把这妇人引到僧房里深处，预先都准备下了，叫声：“师哥拿茶来。”只见两个侍者捧出茶来，白雪锭器盏内，朱红托子，绝细好茶。吃罢，放下盏子：“请贤妹里面坐一坐。”又引到一个小小阁儿里，琴光黑漆春台，排几幅名人书画，小桌儿上焚一炉妙香。潘公和女儿一台坐了，和尚对席，迎儿立在侧边。那妇人道：“师兄，端的是好个出家人去处，清幽静乐。”海阇黎道：“妹子休笑话，怎生比得贵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师兄一日，我们回去。”那和尚那里肯，便道：“难得干爷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斋食已是贤妹做施主，如何不吃箸面了去？师哥快搬来！”说言未了，却早托两盘进来，都是日常里藏下的稀奇果子，异样菜蔬，并诸般素馔之物，摆满春台。那妇人便道：“师兄何必治酒，反来打搅？”和尚笑道：“不成礼数，微表薄情而已。”师哥将酒来斟在杯中。和尚道：“干爷多时不来，试尝这酒。”老儿饮罢道：“好酒，端的味重。”和尚道：“前日一个施主家传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几瓶来与令婿吃。”老儿道：“什么道理？”和尚又劝道：“无物相酬贤妹娘子，胡乱告饮一杯。”两个小师哥儿轮番筛酒，迎儿也吃劝了几杯。那妇人道：“酒住，吃不去了。”和尚道：“难得贤妹到此，再告饮几杯。”潘公叫轿夫入来，各人与他一杯酒吃。和尚道：“干爷不必记挂，小僧都吩咐了。已着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处吃酒。干爷放心，且请开怀自饮几杯。”原来这贼秃为这个妇人，特地对付下这等有力气的好酒，潘公吃央不过，多吃了两杯，挡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干爷去床上睡一睡。”和尚叫两个师哥只一扶，把这老儿搀在一个静房里去睡了。

这里和尚自劝道：“娘子开怀再饮几杯。”那妇人一者有心，二乃酒入情怀，自古道：酒乱性，色迷人。那妇人三杯酒落肚，便觉有些朦朦胧胧上来，口里嘈道：“师兄，你只顾央我吃酒做什么？”和尚扯着口嘻嘻的笑道：“只是敬重娘子。”那妇人道：“我吃不得了。”和尚道：“请娘子去小僧房里看佛牙。”那妇人便道：“我正要看佛牙则个。”这和尚把那妇人一引，引到一处楼上，却是海阇黎的卧房，铺设得十分整齐。那妇人看了，先自五分欢喜，便道：“你端的好个卧房，干干净净。”和尚笑道：“只是少一个娘子。”那妇人也笑道：“你便讨一个不得？”和尚道：“那里得这般施主？”妇人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则个。”和尚道：“你叫迎儿下去了，我便取出来。”那妇人道：“迎儿，你且下去看老爷醒也未？”迎儿自下得楼来去看潘公，和尚把楼门关上。

从古及今，先人留下两句言语，单道这和尚家是铁里蛀虫。铁最实没缝的，也要钻进去，凡俗人家，岂可惹他。自古说这秃子道：

色中饿鬼兽中狨，弄假成真说祖风。
此物只可林下看，岂堪引入画堂中。

当时那贼秃说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无怨。只是今日虽然亏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时的恩爱快活，久后必然害杀小僧。”那妇人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寻思一条计较。我的老公一个月倒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我自买了迎儿，教他每日在后门里伺侯。若是夜晚，老公不在家时，便掇一个香桌儿出来，烧夜香为号，你便放心入来。若怕五更睡着了，不知省觉，却那里寻得一个报晓的头陀，买他来后门头，大敲木鱼，高声叫佛，便好出去。若买得这等一个时，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晓。”和尚听了这话，大喜道：“妙哉！你只顾如此行，我这里自有个头陀胡道人，我自吩咐他来策望便了。”那妇人道：“我不敢留恋长久，恐这厮们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误约。”那妇人连忙再整云鬟，重匀粉面，开了楼门，便下楼来，教迎儿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来。轿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门前伺候。海阇黎直送那妇人出山门外，那妇人作别了上轿，自和潘公、迎儿归家，不在话下。

却说这海阇黎自来寻报晓头陀。本房原有个胡道，在寺后退居里小庵中过活，诸人都叫他做胡头陀，每日只是起五更，来敲木鱼报晓，劝人念佛；天明时，收掠斋饭。海和尚唤他来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银子送与胡道。胡道起身说道：“弟子无功，怎敢受禄？屡承师父的恩惠。”海阇黎道：“我且看你是个志诚的人。我早晚出些钱，贴买道度牒，剃你为僧。这些银子，权且将去，买些衣服穿着。”原来这海阇黎日常时只是教师哥不时送些午斋与胡道吃，已下又带挈他去念经，得些斋衬钱。胡道感恩不浅，尚未报他：“今日又与我银两，必有用我处，何必等他开口？”胡道便道：“师父有事，若用小道处，即当向前。”海阇黎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有件事不瞒你，所有潘公的女儿要和我来往，约定后门口摆设香桌儿在外时，便是教我来。我也难去那里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无，我才好去，又要烦你五更起来叫人念佛时，可就来那里后门头，看没人，便把木鱼大敲报晓，高声叫佛，我便好出来。”胡道便道：“这个有何难哉！”当时应允了。

其日先来潘公后门首讨斋饭，只见迎儿出来说道：“你这道人，如何不来前门讨斋饭，却在后门里来？”那胡道便念起佛来，里面这妇人听得了，已自瞧科，便出来后门问道：“你这道人，莫不是五更报晓的头陀？”胡道应道：“小道便是五更报晓的头陀，教人省睡，晚间宜烧些香，教人积福。”那妇人听了大喜，便叫迎儿去楼上取一串铜钱来布施他。这头陀张得迎儿转身，便对那妇人说道：“小道便是海阇黎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前来探路。”那妇人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间，你可来看，如有香桌儿在外，你可便报与他则个。”胡道把头来点着。迎儿就将铜钱来，与胡道去了。那妇人来到楼上，却把心腹之事对迎儿说了。自古道：“人家女使，谓之奴才。”但得须些小便宜，如何不随顺了？天大之事，也都做了。因此人家妇人女使，可用而不可信，却又少他不得。有诗为证：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
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出来。

却说杨雄此日正该当牢，未到晚，先来取了铺盖去，自监里上宿。这迎儿得了些小意儿，巴不到晚，自去安排了香桌儿，黄昏时掇在后门外，那妇人却闪在旁边伺候。初更左侧，一个人戴顶头巾闪将入来，迎儿问道：“是谁？”那人也不答应，便除下头巾，露出光顶来。这妇人在侧边见是海和尚，轻轻地骂一声：“贼秃，倒好见识。”两个上楼去了。迎儿自来掇过了香桌儿，关上了后门，也自去睡了。自古道：莫说欢娱嫌夜短，只要金鸡报晓迟。两个正好睡哩，只听得咯咯地木鱼响，高声念佛，和尚和妇人梦中惊觉。海阇黎披衣起来道：“我去也，今晚再相会。”那妇人道：“今后但有香桌儿在后门外，你便不可负约；如无香桌儿在后门，你便切不可来。”和尚下床，依前戴上头巾，迎儿开了后门，放他去了。自此为始，但是杨雄出去当牢上宿，那和尚便来家中。只有这个老儿，未晚先自要睡，迎儿这个丫头已自做一路了，只要瞒着石秀一个。两个一似被摄了魂魄的一般。这和尚只待头陀报了，便离寺来。那妇人专得迎儿做脚⁽⁸⁾，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偷养和尚戏耍。自此往来，将近一月有馀。这和尚也来了十数遍。

且说这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时，自在坊里歇宿，常有这件事挂心，每日委决不下，却又不曾见这和尚往来。每日五更睡觉，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只听得报晓头陀直来巷里敲木鱼，高声叫佛。石秀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冷地里思量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事有可疑。”当是十一月中旬之日，五更时分，石秀正睡不着，只听得木鱼敲响，头陀直敲入巷里来，到后门口高声叫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石秀听得叫的跷蹊，便跳将起来，去门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来关门。石秀见了，自说道：“哥哥如此豪杰，却恨讨了这个淫妇，倒被这婆娘瞒过了，做成这等勾当！”巴得天明，把猪出去门前挑了，卖个早市。饭罢，讨了一遭赊钱，日中前后，径到州衙前来寻杨雄。

却好行至州桥边，正迎见杨雄。杨雄便问道：“兄弟，那里去来？”石秀道：“因讨赊钱，就来寻哥哥。”杨雄道：“我常为官事忙，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来这里坐一坐。”杨雄把这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拣一处僻静阁儿里，两个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来，安排盘馔、海鲜、按酒。二人饮过三杯，杨雄见石秀只低了头寻思，杨雄是个性急的人，便问道：“兄弟心中有些不乐，莫不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石秀道：“家中也无有甚话。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话敢说么？”杨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见外？有的话，但说不妨。”石秀道：“哥哥每日出来，只顾承当官府，却不知背后之事。这个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且未敢说。今日见得仔细，忍不住来寻哥哥，直言休怪。”杨雄道：“我自无背后眼，你且说是谁？”石秀道：“前者家里做道场，请那个贼秃海阇黎来，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兄弟都看见。第三日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两个都带酒归来。我近日只听得一个头陀直来巷内敲木鱼叫佛，那厮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时，看见果然是这贼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似这等淫妇，要他何用。”杨雄听了大怒道：“这贱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后却再来敲门，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从哥哥发落。”杨雄道：“兄弟见得是。”石秀又吩咐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发说话。”杨雄道：“我明日约你便是。”两个再饮了几杯，算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出得酒肆，各散了。只见四五个虞候叫杨雄道：“那里不寻节级？知府相公在花园里坐地，教寻节级来和我们使棒，快走，快走。”杨雄便吩咐石秀道：“本官唤我，只得去应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当下自归家里来，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里歇息。

且说杨雄被知府唤去到后花园中，使了几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来，一连赏了十大赏钟。杨雄吃了，都各散了，众人又请杨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将归来。诗曰：

曾闻酒色气相连，浪子酣寻花柳眠。
只有英雄心里事，醉中触愤不能蠲。

那妇人见丈夫醉了，谢了众人，却自和迎儿搀上楼梯去，明晃晃地点着灯烛。杨雄坐在床上，迎儿去脱鞋⁽⁹⁾，妇人与他除头巾，解巾帻。杨雄看了那妇人，一时蓦上心来，自古道：醉是醒时言。指着那妇人骂道：“你这贱人，贼妮子！好歹是我结果了你！”那妇人吃了一惊，不敢回话，且伏侍杨雄睡了。杨雄一头上床睡，一头口里恨恨地骂道：“你这贱人，腌臜泼妇！那厮敢大虫口里倒涎。我手里不到得轻轻地放了你！”那妇人那里敢喘气，直待杨雄睡着。

看看到五更。杨雄酒醒了，讨水吃，那妇人便起舀碗水，递与杨雄吃了，桌上残灯尚明。杨雄吃了水，便问道：“大嫂，你夜来不曾脱衣裳睡？”那妇人道：“你吃得烂醉了，只怕你要吐，那里敢脱衣裳，只在脚后倒了一夜。”杨雄道：“我不曾说甚言语？”那妇人道：“你往常酒性好，但吃醉了便睡，我夜来只有些儿放不下。”杨雄又问道：“石秀兄弟这几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你家里也自安排些请他。”那妇人也不应，自坐在踏床上，眼泪汪汪，口里叹气。杨雄又说道：“大嫂，我夜来醉了，又不曾恼你，做什么烦恼？”那妇人掩着泪眼只不应。杨雄连问了几声，那妇人掩着脸假哭。杨雄就踏床上扯起那妇人在床上，务要问他为何烦恼。那妇人一头哭，一面口里说道：“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谁想半路相抛！今日嫁得你十分豪杰，却又是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杨雄道：“又作怪，谁敢欺负你，我不做主？”那妇人道：“我本待不说，却又怕你着他道儿。欲待说来，又怕你忍气。”杨雄听了，便道：“你且说怎么地来？”那妇人道：“我说与你，你不要气苦。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初时也好，向后看看放出刺来。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我只不睬他，不是一日了。这个且休说。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脖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后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被我打脱了手。本待要声张起来，又怕邻舍得知笑话，装你的望子；巴得你归来，却又滥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说。我恨不得吃了他，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正是：

淫妇从来多巧言，丈夫耳软易为昏。
自今石秀前门出，好放阇黎进后门。

杨雄听了，心中火起，便骂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厮倒来我面前又说海阇黎许多事，说得个没巴鼻⁽¹⁰⁾。眼见得那厮慌了，便先来说破，使个见识。”口里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

杨雄到天明，下楼来对潘公说道：“宰了的牲口腌了罢，从今日便休要做买卖。”一霎时，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明正将了肉出来门前开店，只见肉案并柜子都拆翻了。石秀是个乖觉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因杨雄醉后出言，走透了消息，倒吃这婆娘使个见识，拟定是反说我无礼。他教丈夫收了肉店，我若便和他分辩，教杨雄出丑。我且退一步了，却别作计较。”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杨雄怕他羞耻，也自去了。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来辞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搅了许多时，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铺面，小人告回，账目已自明明白白，并无分文来去。如有毫厘昧心，天诛地灭。”潘公被女婿吩咐了，也不敢留他。有诗为证：

枕边言易听，背后眼难开。
直道驱将去，奸邪漏进来。

石秀相辞了，却只在近巷内寻个客店安歇，赁了一间房住下。石秀却自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心中怪我，我也分别不得，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起个四更，便见分晓。”在店里住了两日，却去杨雄门前探听。当晚只见小牢子取了铺盖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当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

当晚回店里，睡到四更起来，跨了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开了店门，径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伏在黑影里张时，却好交五更时候，只见那个头陀挟着木鱼，来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闪在头陀背后，一只手扯住头陀，一只手把刀去脖子上搁着，低声喝道：“你不要挣扎。若高则声，便杀了你。你只好好实说，海和尚叫你来怎地？”那头陀道：“好汉，你饶我便说。”石秀道：“你快说！我不杀你。”头陀道：“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唤他入钹。五更里却教我来敲木鱼叫佛，唤他出钹。”石秀道：“他如今在那里？”头陀道：“他还在他家里睡着。我如今敲得木鱼响，他便出来。”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鱼与我。”头陀身上剥了衣服，夺了木鱼。头陀把衣服正脱下来，被石秀将刀就项上一勒，杀倒在地。头陀已死了，石秀却穿上直裰护膝，一边插了尖刀，把木鱼直敲入巷里来。海阇黎在床上，却好听得木鱼咯咯地响，连忙起来，披衣下楼。迎儿先来开门，和尚随后从后门里闪将出来。石秀兀自把木鱼敲响，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顾敲什么！”石秀也不应他，让他走到巷口，一跤放翻，按住喝道：“不要高则声！高声，便杀了你。只等我剥了衣服便罢。”海阇黎知道是石秀，那里敢挣扎则声。被石秀都剥了衣裳，赤条条不着一丝，悄悄去屈膝边拔出刀来，三四刀搠死了。却把刀来放在头陀身边，将了两个衣服，卷做一捆包了，再回客店里，轻轻地开了门进去，悄悄地关上了自去睡，不在话下。

却说本处城中一个卖糕粥的王公，其日早挑着担糕粥，点着个灯笼，一个小猴子跟着出来赶早市。正来到死尸边过，却被绊一跤，把那老子一担糕粥倾泼在地下，只见小猴子叫道：“苦也！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老子摸得起来，摸了两手血迹，叫声苦，不知高低。几家邻舍听得，都开了门出来，把火照时，只见遍地都是血粥，两个尸首躺在地上。众邻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陈告。正是：

祸从天降，灾向地生。

毕竟王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水陆堂：佛教设斋超度水中、陆地上的死者，名水陆斋。水陆堂是举行水陆斋、水陆道场时用的屋子。

(2) 证盟：把死者的姓名写在纸上焚烧的一种仪式。

(3) 衬钱：做法事时散给和尚的钱。

(4) 行食：饭后散步。

(5) 判斛：把斛食散给鬼。给鬼吃的一种面食，叫作斛食。

(6) 满散：做法事或道场期满时，谢神的一种仪式。

(7) 疏头：向神佛祈福的祝文。

(8) 做脚：做引线，做内应。

(9) 鞋：棉鞋。“温鞋”的变音。

(10) 没巴鼻：没来由，无缘无故。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拼命三火烧祝家店

话说当下众邻舍结住王公，直到蓟州府里首告。知府却才升厅，一行人跪下告道：“这老子挑着一担糕粥，泼翻在地下。看时，却有两个死尸在地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俱各身上无一丝，头陀身边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起得早了些个，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只见两个死尸血渌渌的在地上，一时失惊，叫起来，倒被邻舍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镜，可怜见辩察。”知府随即取了供词，行下公文，委当方里甲，带了仵作公人，押了邻舍、王公一干人等，下来检验尸首，明白回报。众人登场看检已了，回州禀复知府：“被杀死僧人，系是报恩寺阇黎裴如海，旁边头陀，系是寺后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道搠伤致命方死；胡道身边见有凶刀一把，只脖项上有勒死痕伤一道，想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惧罪自行勒死。”知府叫拘本寺僧鞫问缘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没个决断。当案孔目禀道：“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甚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着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知府道：“也说得是。”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话下。

蓟州城里有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调儿，道是：

叵耐秃囚无状，做事只恁狂荡。暗约娇娥，要为夫妇，永同鸳帐。怎禁贯恶满盈，玷辱诸多和尚，血泊内横尸里巷。今日赤条条什么模样，立雪齐腰，投岩喂虎，全不想祖师经上。目连救母生天，这贼秃为婆娘身丧。

后来书会们备知了这件事，拿起笔来，只做了这只《临江仙》词，教唱道：

淫行沙门招杀报，暗中不爽分毫。头陀尸首亦蹊跷，一丝真不挂，立地吃屠刀。大和尚此时精血丧，小和尚昨夜风骚。空门里刎颈见相交，拼死争同穴，残生送两条。

这件事，满城都讲动了。那妇人也惊得呆了，自不敢说，只是肚里暗暗地叫苦。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道杀死和尚、头陀，心里早瞧了七八分，寻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我前日一时间错怪了他，我今日闲些，且去寻他，问他个真实。”正走过州桥前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哥哥，那里去？”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没寻你处。”石秀道：“哥哥且来我下处，和你说话。”把杨雄引到客店里小房内，说道：“哥哥，兄弟不说谎么？”杨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愚蠢，不是了，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瞒过了，怪兄弟相闹不得。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这等之事？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将过和尚、头陀的衣裳：“尽剥在此。”杨雄看了，心头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石秀笑道：“你又来了。你既是公门中勾当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说时，却不错杀了人。”杨雄道：“似此怎生罢休得？”石秀道：“哥哥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杨雄道：“贤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着？”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谎说。”石秀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杨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来，你却休要误了。”石秀道：“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

杨雄当下别了石秀，离了客店，且去府里办事，至晚回来，并不提起，亦不说甚，只和每日一般。次日天明起来，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叫我，说有旧愿不曾还得。向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未曾还得，今日我闲些，要去还了，须和你同去。”那妇人道：“你便自去还了罢，要我去何用？”杨雄道：“这愿心却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要和你同去。”那妇人道：“既是恁地，我们早吃些素饭，烧汤沐浴了去。”杨雄道：“我去买香纸，雇轿子，你便洗浴了，梳头插带了等我，就叫迎儿也去走一遭。”

杨雄又来客店里，相约石秀：“饭罢便来，兄弟休误。”石秀道：“哥哥，你若抬得来时，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你三个步行上来，我自在上面一个僻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杨雄约了石秀，买了纸烛，归来吃了早饭。那妇人不知此事，只顾打扮的齐齐整整，迎儿也插带了，轿夫扛轿子，早在门前伺候。杨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烧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烧香，早去早回。”

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着，杨雄也随在后面。出得东门来，杨雄低低吩咐轿夫道：“与我抬上翠屏山去，我自多还你些轿钱。”不到两个时辰，早来到翠屏山上。原来这座翠屏山，却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上面一望，尽是青草白杨，并无庵舍寺院。当下杨雄把那妇人抬到半山，叫轿夫歇下轿子，拔去葱管，搭起轿帘，叫那妇人出轿来。妇人问道：“却怎地来这山里？”杨雄道：“你只顾且上去。轿夫只在这里等候，不要来，少刻一发打发你酒钱。”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自只在此间伺候便了。”杨雄引着那妇人并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那妇人道：“香纸如何不将来？”杨雄道：“我自先使人将上去了。”把妇人一引，引到一处古墓里，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树根前，来道：“嫂嫂拜揖。”那妇人连忙应道：“叔叔怎地也在这里？”一头说，一面肚里吃了一惊。石秀道：“在此专等多时。”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道，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着你胸前，问你有孕也无。今日这里无人，你两个对的明白。”那妇人道：“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什么？”石秀睁着眼来道：“嫂嫂，你怎么说？这须不是闲话，正要哥哥面前对个明白。”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把儿提做什么？”石秀道：“嫂嫂，你休要硬诤，教你看个证见。”便去包裹里取出海阇黎并头陀的衣服来，撒放地下道：“你认得么？”那妇人看了，飞红了脸，无言可对。石秀飕地掣出腰刀，便与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便知端的。”

杨雄便揪过那丫头跪在面前，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怎地在和尚房里入奸？怎生约会把香桌儿为号？如何教头陀来敲木鱼？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说与你。”却把僧房中吃酒，上楼看佛牙，赶他下楼来看潘公酒醒说起，“两个背地里约下，第三日教头陀来化斋饭，叫我取铜钱布施与他，娘子和他约定，但是官人当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儿放在后门外，便是暗号。头陀来看了，却去报知和尚。当晚海阇黎扮作俗人，带顶头巾入来，五更里只听那头陀来敲木鱼响，高声念佛为号，叫我开后门放他出去。但是和尚来时，瞒我不得，只得对我说了。娘子许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我只得随顺了。似此往来，通有数十遭，后来便吃杀了。又与我几件首饰，教我对官人说石叔叔把言语调戏一节。这个我眼里不曾见，因此不敢说。只此是实，并无虚谬。”

迎儿说罢，石秀便道：“哥哥得知么？这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说。请哥哥却问嫂嫂备细缘由。”杨雄揪过那妇人来，喝道：“贼贱人！丫头已都招了，便你一些儿休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了你贱人一条性命。”那妇人说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须要问嫂嫂一个明白备细缘由。”杨雄喝道：“贱人，你快说！”那妇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从做道场夜里说起，直至往来，一一都说了。石秀道：“你却怎地对哥哥倒说我来调戏你？”那妇人道：“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跷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到五更里，又提起来问叔叔如何，我却把这段话来支吾，实是叔叔并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我亲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都去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什么？一发斩草除根。”杨雄应道：“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的。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间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为强。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上，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

杨雄道：“兄弟，你且来，和你商量一个长便。如今一个奸夫，一个淫妇，都已杀了，只是我和你投那里去安身？”石秀道：“兄弟已寻思下了，自有个所在，请哥哥便行，不可耽迟。”杨雄道：“却是那里去？”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兄弟又杀人，不去投梁山泊入伙，却投那里去？”杨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认得他那里一个人，如何便肯收录我们？”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谁不知道？放着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杨雄道：“凡事先难后易，免得后患，我却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着我们。”石秀笑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发放心。前者哥哥认义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里和我吃酒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因此可去投托他。”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了些盘缠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这般搭缠。倘或入城事发拿住，如何脱身？放着包裹里现有若干钗钏首饰，兄弟又有些银两，再有三五个人也够用了，何须又去取讨。惹起是非来，如何解救？这事少时便发，不可迟滞，我们只好望山后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杆棒，杨雄插了腰刀在身边，提了朴刀，却待要离古墓，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人割了，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我听得多时了。”杨雄、石秀看时，那人纳头便拜。杨雄却认得这人，姓时，名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是杨雄救了他。人都叫他鼓上蚤。有诗为证：

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
形容如怪族，行步似飞仙。
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
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当时杨雄便问时迁：“你如何在这里？”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份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得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么？”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那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时迁道：“小人却认得小路去。”当下引了杨雄、石秀，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

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红日平西，不见三个下来，吩咐了，又不敢上去。挨不过了，不免信步寻上山来，只见一群老鸦成团打块在古墓上。两个轿夫上去看时，原来却是老鸦夺那肚肠吃，以此聒噪。轿夫看了，吃那一惊，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仵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已了，回复知府，禀道：“检得一口妇人潘巧云，割在松树边；使女迎儿，杀死在古墓下。坟边遗下一堆妇人与和尚、头陀衣服。”知府听了，想起前日海和尚、头陀的事，备细询问潘公。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和这石秀出去的缘由，细说了一遍。知府道：“眼见得这妇人与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脚。想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定是如此。只拿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出给赏钱，捕获杨雄、石秀，其馀轿夫人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不在话下。

再说杨雄、石秀、时迁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行到郓州地面，过得香林洼，早望见一座高山，不觉天色渐渐晚了，看见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个人行到门首看时，但见：

前临官道，后傍大溪。数百株垂柳当门，一两树梅花傍屋。荆榛篱落，周回绕定茅茨；芦苇帘栊，前后遮藏土炕。右壁厢一行，书写“庭幽暮接五湖宾”；左势下七字，题道“户敞朝迎三岛客”。虽居野店荒村外，亦有高车驷马来。

当日黄昏时候，店小二却待关门，只见这三个人撞将入来。小二问道：“客人来路远，以此晚了？”时迁道：“我们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个入来安歇，问道：“客人不曾打火么？”时迁道：“我们自理会。”小二道：“今日没客歇，灶上有两只锅干净，客人自用不妨。”时迁问道：“店里有酒肉卖么？”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买了去，只剩得一瓮酒在这里，并无下饭。”时迁道：“也罢，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却理会。”小二哥取出米来与时迁，就淘了，做起一锅饭来，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杨雄取出一只钗儿，把与店小二，先回他这瓮酒来吃，明日一发算账。小二哥收了钗儿，便去里面掇出那瓮酒来开了，将一碟儿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石秀看见店中檐下插着十数把好朴刀，问小二哥道：“你家店里怎的有这军器？”小二哥应道：“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石秀道：“你家主人是什么样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这里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唤作独龙山。山前有一座另巍巍冈子，便唤作独龙冈，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这里方圆三百里，却唤作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这里唤作祝家店。常有数十个家人来店里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这里。”石秀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与你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小二哥道：“这个却使不得，器械上都编着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笑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宽饮几杯。”小二哥去了。

杨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见时迁道：“哥哥要肉吃么？”杨雄道：“店小二说没了肉卖，你又那里得来？”时迁嘻嘻的笑着，去灶上提出一只老大公鸡来。杨雄问道：“那里得这鸡来？”时迁道：“兄弟却才去后面净手，见这只鸡在笼里，寻思没甚与哥哥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边杀了，提桶汤去后面，就那里挦得干净，煮得熟了，把来与二位哥哥吃。”杨雄道：“你这厮还是这等贼手贼脚。”石秀笑道：“还不改本行。”三个笑了一回，把这鸡来手撕开吃了，一面盛饭来吃。

只见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扒将起来，前后去照管，只见厨桌上有些鸡毛和鸡骨头，却去灶上看时，半锅肥汁，小二慌忙去后面笼里看时，不见了鸡，连忙出来问道：“客人，你们好不达道理，如何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时迁道：“见鬼了耶耶！我自路上买得这只鸡来吃，何曾见你的鸡？”小二道：“我店里的鸡，却那里去了？”时迁道：“敢被野猫拖了？黄猩子吃了？鹞鹰扑了去？我却怎地得知。”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值几钱，赔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赔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赔你，便怎地？”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拿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拿了我去请赏！”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赔你，怎地拿我去！”小二叫一声：“有贼！”只见店里赤条条地走出三五个大汉来，径奔杨雄、石秀来，被石秀手起，一拳一个，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时迁一掌，打肿了脸，作声不得。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走了。杨雄道：“兄弟，这厮们一定去报人来，我们快吃了饭走了罢。”三个当下吃饱了，把包裹分开腰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枪架上拣了一条好朴刀。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过了他。”便去灶前寻了把草，灶里点个火，望里面四下焠着。看那草房被风一煽，刮刮杂杂火起来，那火顷刻间天也似般大。三个拽开脚步，望大路便走。正是：

只为偷儿攘一鸡，从教杰士竞追麑。
梁山水泊兴波浪，祝氏山庄化作泥。

三个人行了两个更次，只见前面后面火把不计其数，约有一二百人，发着喊赶将来。石秀道：“且不要慌，我们且拣小路走。”杨雄道：“且住！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等天色明朗却走。”说犹未了，四下里合拢来。杨雄当先，石秀在后，时迁在中，三个挺着朴刀，来战庄客。那伙人初时不知，轮着枪棒赶来。杨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个。前面的便走，后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赶入去，又搠翻了六七人。四下里庄客见说杀伤了十数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头，都退了去。三个得一步，赶一步。正走之间，喊声又起，枯草里舒出两把挠钩，正把时迁一挠钩搭住，拖入草窝去了。石秀急转身来救时迁，背后又舒出两把挠钩来，却得杨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拨，两把挠钩拨开去了，将朴刀望草里便戳，发声喊，都走了。两个见捉了时迁，怕深入重地，亦无心恋战，顾不得时迁了，只四下里寻路走罢。见远远的火把乱明，小路上又无丛林树木，照得有路便走，一直望东边去了。众庄客四下里赶不着，自救了带伤的人去，将时迁背剪绑了，押送祝家庄来。

且说杨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见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头酒肆里买碗酒饭吃了去，就问路程。”两个便入村店里来，倚了朴刀，对面坐下，叫酒保取些酒来，就做些饭吃。酒保一面铺下菜蔬、按酒，烫将酒来。方欲待吃，只见外面一个大汉奔走入来，生得阔脸方腮，眼鲜耳大，貌丑形粗，穿一领茶褐绸衫，戴一顶万字头巾，系一条白绢搭膊，下面穿一双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们挑担来庄上纳。”店主人连忙应道：“装了担，少刻便送到庄上。”那人吩咐了，便转身，又说道：“快挑来。”却待出门，正从杨雄、石秀面前过，杨雄却认得他，便叫一声：“小郎，你如何却在这里？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却也认得，便叫道：“恩人如何来到这里？”望着杨雄便拜。不是杨雄撞见了这个人，有分教：

三庄盟誓成虚谬，众虎咆哮起祸殃。

毕竟杨雄、石秀遇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长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他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伙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性起，把他店屋放火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赶来。我弟兄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你。”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

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爱，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此间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着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惟有祝家庄最豪杰，为头家长，唤作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作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作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这里东村庄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杜兴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听得说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却原来在这里。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杜兴那里肯要他还，便自招了酒钱。

三个离了村店，便引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着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馀座枪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军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杨雄、石秀看时，果然好表人物，有《临江仙》词为证：

鹘眼鹰睛头似虎，燕颔猿臂狼腰，疏财仗义结英豪。爱骑雪白马，喜着绛红袍。背上飞刀藏五把，点钢枪斜嵌银条，性刚谁敢犯分毫。李应真壮士，名号扑天雕。

当时李应出到厅前，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来救时迁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备一匹快马，星火去祝家庄取这个人来。

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杨雄、石秀又谢了。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吃了茶，李应问些枪法，见杨雄、石秀说的有理，心中甚喜。

巳牌时分，那个副主管回来，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那里？”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交，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由。”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得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封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杨雄、石秀深谢了，留在后堂饮酒等待。

看看天色待晚，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问道：“几个人回来？”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马回来。”李应摇着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杨雄、石秀都跟出前厅来看时，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龇牙露嘴，半晌说不得话。有诗为证：

面貌天生本异常，怒时古怪更难当。
三分不像人模样，一似酆都焦面王。

李应出到厅前，连忙问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才道：“小人赍了东人书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却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祝彪喝道：‘你又来做什么？’小人躬身禀道：‘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自是蓟州来的客人。今投见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万望俯看薄面，高抬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不还，不还！’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厮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的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祝彪、祝虎发话道：‘休要惹老爷性发，把你那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把东人百般秽骂，便喝叫庄客来拿小人，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交，今日全无些仁义。”诗曰：

徒闻似漆与如胶，利害场中忍便抛。
平日若无真义气，临时休说死生交。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坏了贵处义气。”李应那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穿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着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枪，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枪上马，带领二十馀骑马军。杨雄、石秀也抓扎起，挺着朴刀，跟着李应的马，径奔祝家庄来。

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着这座独龙山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着枪刀军器，门楼上排着战鼓铜锣。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着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怎生装束？

头戴缕金荷叶盔，身穿锁子梅花甲，腰悬锦袋弓和箭，手执纯钢刀与枪。马额下垂照地红缨，人面上生撞天杀气。

李应见了祝彪，指着大骂道：“你这厮口边奶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护村坊。你家但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修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却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乱道，遮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

李应大怒，拍座下马，挺手中枪，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李应急躲时，臂上早着。李应翻筋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转马来抢人。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拈两条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祝彪抵挡不住，急勒回马便走，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却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将来。杨雄、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杜兴也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

杜兴扶着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众宅眷都出来看视，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够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仇，就救时迁。”因辞谢了李应。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杨雄、石秀那里肯受。李应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入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却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那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个叙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支响箭。只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俱各叙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

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到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愿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厮十分无礼。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正是：

杨雄石秀少商量，引带时迁行不臧。
豪杰心肠虽似火，绿林法度却如霜。

宋江慌忙劝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而来，同心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厮首级去那里号令，便起军马去，就洗荡了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宋江劝住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却才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厮，要和俺山寨敌对。即目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势去拿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哥哥权且息怒，小可不才，亲领一支军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一是与山寨报仇，不折了锐气；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三则得许多粮，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乃斩了小弟，不可绝了贤路。”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江抚谕道：“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过失，也须斩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贤弟只得恕罪恕罪。”杨雄、石秀拜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啰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啰伏侍。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众商量议事。

宋江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启请诸位头领，同宋江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原拨定守滩、守关、守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披挂已了，下山前进；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白胜，也带三千小喽啰，三百马军，随后接应；再着金沙滩、鸭嘴滩二处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守把，就行接应粮草。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江并众头领径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话。早来到独龙山前，尚有一里多路，前军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里坐下，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入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去，与他敌对。”李逵便道：“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着你先去。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着。”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江喝道：“你这厮休胡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宋江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提备，我们扮作什么人入去好？”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魔的法师⁽¹⁾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扁担也用得着。”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正是只为一鸡小愤，致令众虎相争，所以古人有篇《西江月》道得好：

软弱安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钝斧锤砖易碎，快刀劈水难开。但看发白齿牙衰，惟有舌根不坏。

且说石秀挑着柴担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弯环相似，树木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却见杨林头戴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进来。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看见路径弯杂难认，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天色已晚，他们众人都是熟路，正看不仔细。”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先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着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枪插在门前，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往来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见了，便看着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枪插在当门？”那老人道：“你是那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怎地了大厮杀？”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作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现今引领军马在村口，要来厮杀。却怕我这村里路杂，未敢入来，现今驻扎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精壮后生准备着，但有令传来，便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作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作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什么？”那老人道：“若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时要吃捉了？”老人道：“我这村里的路，有首诗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江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倘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怎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罢。”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

石秀便谢了，挑着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没那树时，都是死路，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若还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着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着飞签，准定吃捉了，待走那里去！”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那老人道：“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复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够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闹吵。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军人背绑着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得赤条条的，索子绑着。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什么人？为甚事绑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江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作个解魔法师，闪入村里来。却又不认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²⁾。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跷蹊，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才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挡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作锦豹子杨林。”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石秀在壁缝里张时，看见前面摆着二十对缨枪，后面四五个人骑战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枪。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那老人道：“这个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作祝彪，定着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听得没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谢了，坐在他家，只听得门前四五替报马报将来，排门吩咐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红灯为号，齐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贼人，解官请赏。”叫过去了。石秀问道：“这个人是谁？”那老人道：“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夜约会要捉宋江。”石秀见说，心中自忖了一回，讨个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窝里睡了。

却说宋江军马在村口屯驻，不见杨林、石秀出来回报，随后又使欧鹏去到村口，出来回报道：“听得那里讲动，说道捉了一个细作，小弟见路径又杂难认，不敢深入重地。”宋江听罢，愤怒道：“如何等得回报了进兵？又吃拿了一个细作，必然陷了两个兄弟，我们今夜只顾进兵，杀将入去，也要救他两个兄弟。未知你众头领意下如何？”只见李逵便道：“我先杀入去，看是如何？”宋江听得，随即便传将令，教军士都披挂了。李逵、杨雄前一队做先锋，使李俊等引军做合后，穆弘居左，黄信在右，宋江、花荣、欧鹏等中军头领，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大刀阔斧，杀奔祝家庄来。比及杀到独龙冈上，是黄昏时分，宋江催趱前军打庄。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挥两把夹钢板斧，火剌剌地杀向前来。到得庄前看时，已把吊桥高高地拽起了，庄门里不见一点火。李逵便要下水过去，杨雄扯住道：“使不得。关闭庄门，必有计策。待哥哥来，别有商议。”李逵那里忍得住，拍着双斧，隔岸大骂道：“那鸟祝太公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庄上只是不应。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杨雄接着，报说庄上并不见人马，亦无动静。宋江勒马看时，庄上不见刀枪人马，心中疑惑，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书上明明戒说，临敌休急暴。是我一时见不到，只要救两个兄弟，以此连夜进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庄前，不见敌军，他必有计策，快教三军且退。”李逵叫道：“哥哥，军马到这里了，休要退兵，我与你先杀过去，你们都跟我来。”

说犹未了，庄上早知，只听得祝家庄里一个号炮，直飞起半天里去。那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齐点着，那门楼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来。宋江急取旧路回军，只见后军头领李俊人马先发起喊来，说道：“来的旧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军马四下里寻路走。李逵挥起双斧，往来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敌军。只见独龙冈上山顶又放一个炮来，响声未绝，四下里喊声震地，惊的宋公明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韬武略，怎逃出地网天罗？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

毕竟宋公明并众将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解魔的法师：迷信的说法，一个人神经错乱，是被鬼迷住了，叫作“魔”，要念咒赶鬼，才能恢复清醒，不再被迷住。解魔的法师就是以念咒赶鬼为职业的人。

(2) 消息：这里是暗号、记号的意思。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

话说当下宋江在马上看时，四下里都有埋伏军马。且教小喽啰只往大路杀将去，只听得五军屯塞住了，众人都叫起苦来。宋江问道：“怎么叫苦？”众军都道：“前面都是盘陀路，走了一遭，又转到这里。”宋江道：“教军马望火把亮处，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时，只见前军又发起喊来，叫道：“才能望火把亮处取路，又有苦竹签、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丧我也！”正在慌急之际，只听得左军中间穆弘队里闹动，报来说道：“石秀来了。”宋江看时，见石秀拈着口刀，奔到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传下将令，教五军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弯走去，不要管他路阔路狭。”宋江催趱人马，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宋江去约走过五六里路，只见前面人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唤石秀问道：“兄弟，怎么前面贼兵众广？”石秀道：“他有烛灯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那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拈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杀出村口去，只听得前山喊声连起，一带火把纵横撩乱，宋江教前军扎住，且使石秀领路去探。不多时，回来报道：“是山寨中第二拨军马到了接应，杀散伏兵。”

宋江听罢，进兵夹攻，夺路奔出村口，祝家庄人马四散去了。会合着林冲、秦明等众人军马，同在村口驻扎。却好天明，去高阜处下了寨栅，整点人马，数内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宋江大惊，询问缘故，有昨夜跟去的军人见的来说道：“黄头领听着哥哥将令，前去探路，不提防芦苇丛中舒出两把挠钩，拖翻马脚，被五七个人活捉去了，救护不得。”宋江听罢大怒，要杀随行军汉，如何不早报来，林冲、花荣劝住宋江。众人纳闷道：“庄又不曾打得，倒折了两个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杨雄道：“此间有三个村坊结并，所有东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厮射了一箭，现今在庄上养病，哥哥何不去与他计议？”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处地理虚实。”吩咐教取一对缎匹羊酒，选一骑好马并鞍辔，亲自上门去求见，林冲、秦明权守栅寨。宋江带同花荣、杨雄、石秀上了马，随行三百马军，取路投李家庄来。

到得庄前，早见门楼紧闭，吊桥高拽起了，墙里摆着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早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谒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休要提备。”庄门上杜兴看见有杨雄、石秀在彼，慌忙开了庄门，放只小船过来，与宋江声喏。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杨雄、石秀近前禀道：“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两个投李大官人的，唤作鬼脸儿杜兴。”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足下对李大官人说，俺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因祝家庄要和俺们做对头，经过此间，特献彩缎名马、羊酒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杜兴领了言语，再渡过庄来，直到厅前，李应带伤披被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要求见的言语说了。李应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与他厮见，无私有意。你可回他话道，只说我卧病在床，动止不得，难以相见，改日却得拜会。所赐礼物，不敢祗受。”

杜兴再渡过来见宋江，禀道：“俺东人再三拜上头领，本欲亲身迎迓，奈缘中伤，患躯在床，不能相见，容日专当拜会。适蒙所赐厚礼，并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东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庄失利，欲求相见则个，他恐祝家庄见怪，不肯出来相见。”杜兴道：“非是如此，委实患病。小人虽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颇知此间虚实事情。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作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却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须提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打前门，却不济事，须是两面夹攻，方可得破。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阔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弯，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杨树木砍伐去了，将何为记？”杜兴道：“虽然砍伐了树，如何起得根尽，也须有树根在彼。只宜白日进兵攻打，黑夜不可进兵。”

宋江听罢，谢了杜兴，一行人马却回寨里来。林冲等接着，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相见并杜兴说的话对众头领说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礼与他，那厮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开鸟庄，脑揪这厮出来拜见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如何造次肯与我们相见？”李逵笑道：“那厮想是个小孩子，怕见。”众人一齐都笑起来。宋江道：“虽然如此说了，两个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众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庄。”众人都起身说道：“哥哥将令，谁敢不听！不知教谁前去？”黑旋风李逵说道：“你们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锋不利，今番用你不着。”李逵低了头忍气。宋江便点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个：“跟我亲自做先锋去。”第二点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白胜，准备下水路用人；第三点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作两路策应。众军标拨已定，都饱食了，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前面打着一面大红帅字旗，引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直杀奔祝家庄来。于路着人探路，直到独龙冈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时，果然雄壮。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祝家庄。
绕冈一带长流水，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门前密密排刀枪。
对敌尽皆雄壮士，当锋都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祝虎交锋莫可当。
更有祝彪多武艺，咤叱喑呜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金银罗绮有千箱。
白旗一对门前立，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了祝家庄那两面旗，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泊！”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宋江听得后面人马都到了，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马，转过独龙冈后面来看祝家庄时，后面都是铜墙铁壁，把得严整。正看之时，只见直西一彪军马，呐着喊，从后杀来。宋江留下马麟、邓飞，把住祝家庄后门，自带了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来迎接。山坡下来军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着一员女将。怎生结束？但见：

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镫斜踏。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那来军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一骑青鬃马上，轮两口日月双刀，引着三五百庄客，前来祝家庄策应。宋江道：“刚说扈家庄有这个女将，好生了得，想来正是此人，谁敢与他迎敌？”说犹未了，只见这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听得说是个女将，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当时喊了一声，骤马向前，挺手中枪，便出迎敌。两军呐喊，那扈三娘拍马舞刀，来战王矮虎，一个双刀的熟闲，一个单枪的出众。两个斗敌十数合之上，宋江在马上看时，见王矮虎枪法架隔不住。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谁想斗过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颤脚麻，枪法便都乱了。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心中道：“这厮无理。”便将两把双刀直上直下砍将入来，这王矮虎如何敌得过，拨回马，却待要走，被一丈青纵马赶上，把右手刀挂了，轻舒猿臂，将王矮虎提离雕鞍，活捉去了。众庄客齐上，把王矮虎横拖倒拽捉去了。有诗为证：

色胆能拼不顾身，肯将性命值微尘。
销金帐里无强将，丧魄亡精与妇人。

欧鹏见捉了王英，便挺枪来救。一丈青纵马跨刀，接着欧鹏，两个便斗。原来欧鹏祖是军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条铁枪。宋江看了，暗暗的喝彩。怎的欧鹏枪法精熟，也敌不得那女将半点便宜。邓飞在远远处看见捉了王矮虎，欧鹏又战那女将不下，跑着马，舞起一条铁链，大发喊赶将来。祝家庄上已看多时，诚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桥，开了庄门，祝龙亲自引了三百馀人，骤马提枪，来捉宋江。马麟看见，一骑马使起双刀，来迎住祝龙厮杀。邓飞恐宋江有失，不离左右，看他两边厮杀，喊声叠起。宋江见马麟斗祝龙不过，欧鹏斗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见一彪军马从刺斜里杀将来。宋江看时，大喜，却是霹雳火秦明，听得庄后厮杀，前来救应。宋江大叫：“秦统制，你可替马麟。”

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没好气，拍马飞起狼牙棍，便来直取祝龙。祝龙也挺枪来敌秦明。马麟引了人，却夺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见了马麟来夺人，便撇了欧鹏，却来接住马麟厮杀。两个都会使双刀，马上相迎着，正如这风飘玉屑，雪撒琼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这边秦明和祝龙斗到十合之上，祝龙如何敌得秦明过，庄门里面那教师栾廷玉带了铁锤，上马挺枪，杀将出来。欧鹏便来迎住栾廷玉厮杀。栾廷玉也不来交马，带住枪时，刺斜里便走。欧鹏赶将去，被栾廷玉一飞锤正打着，翻筋斗下马去。邓飞大叫：“孩儿们救人！”舞着铁链，径奔栾廷玉。宋江急唤小喽啰，救得欧鹏上马。那祝龙当敌秦明不住，拍马便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却来战秦明，两个斗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栾廷玉卖个破绽，落荒即走，秦明舞棍，径赶将来。栾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马入去，秦明不知是计，也追入去。原来祝家庄那等去处，都有人埋伏，见秦明马到，拽起绊马索来，连人和马都绊翻了，发声喊，捉住了秦明。邓飞见秦明坠马，慌忙来救，急见绊马索拽，却待回身，两下里叫声着，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就马上活捉了去。

宋江看见，只叫得苦，止救得欧鹏上马。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来保护宋江，望南而走，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投赶将来。看看没路，正待受缚，只见正南上一个好汉飞马而来，背后随从约有五百人马。宋江看时，乃是没遮拦穆弘。东南上也有三百馀人，两个好汉飞奔前来：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东北上又一个好汉，高声大叫：“留下人着！”宋江看时，乃是小李广花荣。三路人马一齐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发并力来战栾廷玉、祝龙。庄上望见，恐怕两个吃亏，且教祝虎守把住庄门，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枪，自引五百馀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一齐混战。庄前李俊、张横、张顺下水过来，被庄上乱箭射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只在对岸呐喊。宋江见天色晚了，急叫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喽啰筛锣，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

宋江自拍马到处寻了看，只恐弟兄们迷了路。正行之间，只见一丈青飞马赶来，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马望东而走，背后一丈青紧追着，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赶投深村处来。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鸟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轮两把板斧，引着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将来。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着一个壮士。怎生结束？但见：

嵌宝头盔稳戴，磨银铠甲重披。素罗袍上绣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那来军正是豹子头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逼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宋江看见，喝声彩，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伤着。”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着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住宋江，却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着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里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锤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恰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庄破，救不出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却好有这个机会。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吴学究笑着，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

空中伸出拿云手⁽¹⁾，救出天罗地网人。

毕竟军师吴用说出什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拿云手：比喻本领高强的人。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今日有个机会，却是石勇面上来投入伙的人，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亦是杨林、邓飞的至爱相识。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以为进身之报，随后便至。五日之内，可行此计，却是好么？”宋江听了，大喜道：“妙哉！”方才笑逐颜开。说话的，却是什么计策？下来便见。

看官牢记这段话头。原来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回，因此权记下这两打祝家庄的话头，却先说那一回来投入伙的人乘机会的话，下来接着关目。

原来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作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登州山上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弟兄两个，哥哥唤作解珍，兄弟唤作解宝。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那解珍一个绰号唤作两头蛇，这解宝绰号叫作双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这个兄弟解宝，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腾天倒地，拔树摇山。有一篇《西江月》，单道他弟兄的好处：

世本登州猎户，生来骁勇英豪。穿山越岭健如猱，麋鹿见时惊倒。手执莲花铁镋，腰悬蒲叶尖刀。豹皮裙子虎筋绦，解氏二雄年少。

那弟兄两个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镋叉，穿了豹皮裤，虎皮套体，拿了钢叉，两个径奔登州山上。下了窝弓，去树上等了一日，不济事了，收拾窝弓下去。次日，又带了干粮，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弟兄两个再把窝弓下了，扒上树去，直等到五更，又没动静。两个移了窝弓，却来西山边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着。两个心焦，说道：“限三日内要纳大虫，迟时须用受责，却是怎地好！”

两个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困倦。两个背厮靠着且睡，未曾合眼，忽听得窝弓发响。两个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四下里看时，只见一个大虫中了药箭，在那地上滚。两个拈着钢叉向前来，那大虫见了人来，带着箭便走。两个追将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挡不住，吼了一声，骨碌碌滚将下山去了。解宝道：“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庄后园里，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

当时弟兄两个提了钢叉，径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此时方才天明，两个敲开庄门入去，庄客报与太公知道。多时，毛太公出来，解珍、解宝放下钢叉，声了喏，说道：“伯伯，多时不见，今日特来拜扰。”毛太公道：“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有甚话说？”解珍道：“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甘限文书，要捕获大虫，一连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个，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毛太公道：“不妨，既是落在我园里，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饥了，吃些早饭去取。”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解珍、解宝起身谢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烦引去，取大虫还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庄后，却怕怎地？且坐吃茶，却去取未迟。”解珍、解宝不敢相违，只得又坐下，庄客拿茶来，叫二位吃了。毛太公道：“如今我和贤侄去取大虫。”解珍、解宝道：“深谢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庄后，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百般开不开。毛太公道：“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敢是锁簧锈了，因此开不得，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庄客便将铁锤来，敲开了锁，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遍山边去看，寻不见。毛太公道：“贤侄，你两个莫不错看了，认不仔细？敢不曾落在我园里？”解珍道：“怎地得我两个错看了？是这里生长的人，如何不认得？”毛太公道：“你自寻便了，有时自抬去。”解宝道：“哥哥，你且来看，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头，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毛太公道：“你休这等说，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便又抬得过？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你如何这般说话！”解珍道：“伯伯，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毛太公道：“你这两个好无道理！我好意请你吃酒饭，你颠倒赖我大虫。”解宝道：“有什么赖处！你家也现当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书，却没本事去捉，倒来就我现成，你倒将去请功，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解珍、解宝睁起眼来，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么？”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内外。你看这两个教化头倒来无礼。”解宝抢近厅前寻不见，心中火起，便在厅前打将起来；解珍也就厅前攀折栏杆，打将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宝白昼抢劫！”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椅桌，见庄上都有准备，两个便拔步出门，指着庄上骂道：“你赖我大虫，和你官司里去理会。”

解氏深机捕获，毛家巧计牢笼。
当日因争一虎，后来引起双龙。

那两个正骂之间，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引着一伙伴当。解珍认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接着说道：“你家庄上庄客捉过了我大虫，你爹不讨还我，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毛仲义道：“这厮村人不省事，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讨还你便了。”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叫开庄门，教他两个进去。待得解珍、解宝入得门来，便叫关上庄门，喝一声：“下手！”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并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众人一发上，把解珍、解宝绑了。毛仲义道：“我家昨夜自射得一个大虫，如何来白赖我的？乘势抢掳我家财，打碎家中什物，当得何罪？解上本州，也与本州除了一害。”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却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解宝。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正中了他的计策，分说不得。毛太公教把他两个使的钢叉并一包赃物，扛抬了许多打碎的家伙什物，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地，背剪绑了，解上州里来。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却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才把解珍、解宝押到厅前，不由分说，捆翻便打，定要他两个招做“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吃拷不过，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重枷来枷了，钉下大牢里去。毛太公、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这两个男女，却放他不得，不如一发结果了他，免致后患。”当时父子二人自来州里，吩咐孔目王正：“与我一发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我这里自行与知府的打关节。”

却说解珍、解宝押到死囚牢里，引至亭心上来，见这个节级。为头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教对付他两个性命，便来亭心里坐下。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快过来，跪在亭子前。”包节级喝道：“你两个便是什么两头蛇、双尾蝎，是你么？”解珍道：“虽然别人叫小人们这等混名，实不曾陷害善良。”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

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见没人，那小节级便道：“你两个认得我么？我是你哥哥的妻舅。”解珍道：“我只亲弟兄两个，别无那个哥哥。”那小牢子道：“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兄弟。”解珍道：“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我却不曾与你相会。足下莫非是乐和舅？”那小节级道：“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自在此州里勾当，做小牢子。人见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好武艺，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怎见得？有诗为证：

玲珑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肠语话清。
能唱人称铁叫子，乐和聪慧自天生。

原来这乐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品，尽皆晓得，学着便会。做事见头知尾。说起枪棒武艺，如糖似蜜价爱。为见解珍、解宝是个好汉，有心要救他，只是单丝不成线，孤掌岂能鸣，只报得他一个信。乐和说道：“好教你两个得知，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你两个却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说起孙提辖则休，你既说起他来，只央你寄一个信。”乐和道：“你却教我寄信与谁？”解珍道：“我有个姐姐，是我爷面上的⁽¹⁾，却与孙提辖兄弟为妻，现在东门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儿，叫作母大虫顾大嫂，开张酒店，家里又杀牛开赌。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娘，却是我母亲，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央烦的你暗暗地寄个信与他，把我的事说知，姐姐必然自来救我。”

乐和听罢，吩咐说：“贤亲，你两个且宽心着。”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开了门，把与解珍、解宝吃了。推了事故，锁了牢门，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一径奔到东门外，望十里牌来。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悬挂着牛羊等肉，后面屋下一簇人在那里赌博。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但见：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个时兴钏镯。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弄棒持枪当女工。

乐和入进店内，看着顾大嫂，唱个喏道：“此间姓孙么？”顾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却要沽酒？却要买肉？如要赌钱，后面请坐。”乐和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弟乐和的便是。”顾大嫂笑道：“原来却是乐和舅，可知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且请里面拜茶。”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顾大嫂便动问道：“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家下穷忙少闲，不曾相会。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乐和答道：“小人无事，也不敢来相恼。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虽不曾相会，多闻他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顾大嫂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乐和道：“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作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来。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结果了性命。小人路见不平，独力难救，只想一者沾亲，二乃义气为重，特地与他通个消息。他说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着力，难以救拔。”

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叫起苦来，便叫火家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有几个火家去不多时，寻得孙新归来，与乐和相见。怎见得孙新的好处？有诗为证：

军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
身在蓬莱寓，家从琼海移。
自藏鸿鹄志，恰配虎狼妻。
鞭举龙双见，枪来蟒独飞。
年似孙郎少，人称小尉迟。

原来这孙新祖是琼州人氏，军官子孙，因调来登州驻扎，弟兄就此为家。孙新生得身长力壮，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几路好鞭枪，因此多人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叫他做小尉迟。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孙新道：“既然如此，叫舅舅先回去。他两个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觑则个。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却径来相投。”乐和道：“但有用着小人处，尽可出力向前。”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将出一包碎银，付与乐和：“望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乐和谢了，收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替他使用，不在话下。

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你有什么道理，救我两个兄弟？”孙新道：“毛太公那厮，有钱有势，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须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两个，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别样也救他不得。”顾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孙新笑道：“你好粗鲁。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劫了牢，也要个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和这两个人时，行不得这件事。”顾大嫂道：“这两个是谁？”孙新道：“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邹润，如今现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两个相帮助，此事便成。”顾大嫂道：“登云山离这里不远，你可连夜去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孙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馔，我去定请得来。”顾大嫂吩咐火家，宰了一口猪，铺下数盘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黄昏时候，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原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艺，性气高强，不肯容人，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第二个好汉，名唤邹润，是他侄儿，年纪与叔叔仿佛，二人争差不多，身材长大，天生一等异相，脑后一个肉瘤，以此人都唤他做独角龙。那邹润往常但和人争闹，性起来，一头撞去。忽然一日，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呆了。有《西江月》一首，单道他叔侄的好处：

厮打场中为首，呼卢队里称雄。天生忠直气如虹，武艺惊人出众。结寨登云台上，英名播满山东。翻江搅海似双龙，岂作池中玩弄？

当时顾大嫂见了，请入后面屋下坐地，却把上件事告诉与他，次后商量劫牢一节。邹渊道：“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来个心腹的。明日干了这件事，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我却有个去处，我也有心要去多时，只不知你夫妇二人肯去么？”顾大嫂道：“遮莫什么去处，都随你去，只要救了我两个兄弟。”邹渊道：“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他手下现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一个是石将军石勇，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顾大嫂道：“最好，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邹润道：“还有一件，我们倘或得了人，诚恐登州有些军马追来，如之奈何？”孙新道：“我的亲哥哥现做本州军马提辖，如今登州只有他一个了得。几番草寇临城，都是他杀散了，到处闻名。我明日自去请他来，要他依允便了。”邹渊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孙新说道：“我自有良法。”

当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两个好汉在家里，却使一个火家带领了一两个人，推一辆车子：“快走城中营里，请我哥哥孙提辖并嫂嫂乐大娘子，说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烦来家看觑。”顾大嫂吩咐火家道：“只说我病重临危，有几句紧要的话，须是便来，只有几番相见嘱付。”火家推车儿去了。孙新专在门前伺候，等接哥哥。饭罢时分，远远望见车儿来了，载着乐大娘子，背后孙提辖骑着马，十数个军汉跟着，望十里牌来。孙新入去报与顾大嫂得知，说：“哥嫂来了。”顾大嫂吩咐道：“只依我如此行。”孙新出来，接见哥嫂，且请嫂嫂下了车儿，同到房里，看视弟媳妇病症。

孙提辖下了马，入门来，端的好条大汉，淡黄面皮，络腮胡须，八尺以上身材，姓孙，名立，绰号病尉迟，射得硬弓，骑得劣马，使一管长枪，腕上悬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海边人见了，望风而降。有诗为证：

胡须黑雾飘，性格流星急。
鞭枪最熟惯，弓箭常温习。
阔脸似妆金，双睛如点漆。
军中显姓名，病尉迟孙立。

当下病尉迟孙立下马来，进得门便问道：“兄弟，婶子害什么病？”孙新答道：“他害得症候，病得跷蹊，请哥哥到里面说话。”孙立便入来。孙新吩咐火家，着这伙跟马的军士去对门店里吃酒，便教火家牵过马，请孙立入到里面来坐下。良久，孙新道：“请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病。”孙立同乐大娘子入进房里，见没有病人，孙立问道：“婶子病在那里房内？”只见外面走入顾大嫂来，邹渊、邹润跟在背后。孙立道：“婶子，你正是害什么病？”顾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孙立道：“却又作怪，救什么兄弟？”

顾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聋妆哑。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孙立道：“我并不知因由。是那两个兄弟？”顾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禀。这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同王孔目设计陷害，早晚要谋他两个性命。我如今和这两个好汉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两个兄弟，都投梁山泊入伙去，恐怕明日事发，先负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请伯伯、姆姆到此说个长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时，我们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晓，走了的倒没事，见在的便吃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们吃官司坐牢，那时又没人送饭来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孙立道：“我却是登州的军官，怎地敢做这等事！”顾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们今日先和伯伯并个你死我活。”顾大嫂身边便掣出两把刀来，邹渊、邹润各拔出短刀在手。孙立叫道：“婶子且住！休要急速行，我从长计较，慢慢地商量。”乐大娘子惊得半晌做声不得。顾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时，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们自去下手。”孙立道：“虽要如此行时，也待我归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个虚实，方可行事。”顾大嫂道：“伯伯，你的乐阿舅透风与我们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迟。”孙立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众人既是如此行，我怎地推却得开？不成日后倒要替你们吃官司？罢，罢，罢！都做一处商议了行。”先叫邹渊去登云山寨里收拾起财物人马，带了那二十个心腹的人，来店里取齐，邹渊去了。又使孙新入城里来，问乐和讨信，就约会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宝得知。

次日，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金银已了，自和那起人到来相助。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知心腹的火家，并孙立带来的十数个军汉，共有四十馀人。孙新宰了两口猪，一腔羊，众人尽吃了一饱。顾大嫂贴肉藏了尖刀，扮作个送饭的妇人先去。孙新跟着孙立，邹渊领了邹润，各带了火家，分作两路入去。正是：

捉虎翻成纵虎灾，虎官虎吏枉安排。
全凭铁叫通关节，始得牢城铁瓮开。

且说登州府牢里包节级得了毛太公钱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宝的性命。当日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立在牢门里狮子口边，只听得拽铃子响，乐和道：“什么人？”顾大嫂应道：“送饭的妇人。”乐和已自瞧科了，便来开门，放顾大嫂入来，再关了门。将过廊下去，包节级正在亭心里，看见便喝道：“这妇人是什么人？敢进牢里来送饭？自古狱不通风。”乐和道：“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自来送饭。”包节级喝道：“休要教他入去，你们自与他送进去便了。”乐和讨了饭，却来开了牢门，把与他两个。解珍、解宝问道：“舅舅夜来所言的事如何？”乐和道：“你姐姐入来了，只等前后相应。”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只听的小牢子入来报道：“孙提辖敲门，要走入来。”包节级道：“他自是营官，来我牢里有何事干？休要开门！”顾大嫂一踅，踅下亭心边去。外面又叫道：“孙提辖焦躁了打门。”包节级愤怒，便下亭心来，顾大嫂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那里？”身边便掣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包节级见不是头，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正迎着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被解宝一枷梢打重，把脑盖劈得粉碎。当时顾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一齐发喊，从牢里打将出来。孙立、孙新把两个当住了，见四个从牢里出来，一发望州衙前便走。邹渊、邹润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街市上大喊起，行步的人先奔出城去。孙提辖骑着马，弯着弓，搭着箭，压在后面。街上人家都关上门，不敢出来，州里做公的人，认得是孙提辖，谁敢向前拦挡。众人簇拥着孙立，奔出城门去，一直望十里牌来，扶搀乐大娘子上了车儿。顾大嫂上了马，帮着便行。解珍、解宝对众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如何不报了去？”孙立道：“说得是。”便令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先护持车儿前行着，“我们随后赶来。”孙新、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行去了。

孙立引着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并火家伴当，一径奔毛太公庄上来，正值毛仲义与太公在庄上庆寿饮酒，却不提备。一伙好汉呐声喊，杀将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义，并一门老小，尽皆杀了，不留一个。去卧房里搜检得十数包金银财宝，后院里牵得七八匹好马，把四匹捎带驮载，解珍、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将庄院一把火齐放起烧了。各人上马，带了一行人，赶不到三十里路，早赶上车仗人马，一处上路行程。于路庄户人家，又夺得三五匹好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有《西江月》为证：

忠义立身之本，奸邪坏国之端。狼心狗幸滥居官，致使英雄扼腕。
夺虎机谋可恶，劫牢计策堪观。登州城廓痛悲酸，顷刻横尸遍满。

不一二日，来到石勇酒店里，那邹渊与他相见了，问起杨林、邓飞二人。石勇答言，说起宋公明去打祝家庄，二人都跟去，两次失利，听得报来说，杨林、邓飞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正没半分功劳，献此一条计策打破祝家庄，为进身之报如何？”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孙立道：“栾廷玉那厮，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我学的枪刀，他也知道；他学的武艺，我也尽知。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来此相望，他必然出来迎接。我们进身入去，里应外合，必成大事。此计如何？”正与石勇说计未了，只见小校报道：“吴学究下山来，前往祝家庄救应去。”石勇听得，便叫小校快去报知军师，请来这里相见。说犹未了，已有军马来到店前，乃是吕方、郭盛，并阮氏三雄，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人马到来。石勇接入店内，引着这一行人都相见了，备说投托入伙，献计一节。吴用听了大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烦请往祝家庄行此一事，成全这段功劳如何？”孙立等众人皆喜，一齐都依允了。吴用道：“小生今去也，如此见阵，我人马前行，众位好汉随后一发便来。”

吴学究商议已了，先来宋江寨中，见宋公明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置酒与宋江解闷，备说起石勇、杨林、邓飞三个的一起相识，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和这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一个师父教的。今来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伙，特献这条计策，以为进身之报。今已计较定了，里应外合，如此行事，随后便来参见兄长。宋江听说罢，大喜，把愁闷都撇在九霄云外，忙叫寨内置酒，安排筵席等来相待。

却说孙立教自己的伴当人等，跟着车仗人马，投一处歇下，只带了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乐和，共是八人，来参宋江，都讲礼已毕，宋江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吴学究暗传号令与众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吩咐已了，孙立等众人领了计策，一行人自来和车仗人马投祝家庄进身行事。

再说吴学究道：“启动戴院长到山寨里走一遭，快与我取将这四个头领来，我自有用他处。”不是教戴宗连夜来取这四个人来，有分教：

水泊重添新羽翼，山庄无复旧衣冠。

毕竟吴学究取那四个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爷面上的：属于父系的、共祖父的。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启烦戴宗道：“贤弟可与我回山寨去取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可教此四人带了如此行头，连夜下山来，我自有用他处。”戴宗去了。

只见寨外军士来报，西村扈家庄上扈成牵牛担酒，特来求见。宋江叫请入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再拜恳告道：“小妹一时粗鲁，年幼不省人事，误犯威颜，今者被擒，望乞将军宽恕。奈缘小妹原许祝家庄上，前者不合奋一时之勇，陷于缧绁。如蒙将军饶放，但用之物，当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请坐说话。祝家庄那厮，好生无礼，平白欺负俺山寨，因此行兵报仇，须与你扈家无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还礼，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还我，我便把令妹还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庄拿了这个好汉去。”吴学究便道：“我这王矮虎，今在何处？”扈成道：“如今拘锁在祝家庄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来还我，如何能够得你令妹回去？”吴学究道：“兄长休如此说。只依小生一言：今后早晚祝家庄上但有些响亮，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倘或祝家庄上有人投奔你处，你可就缚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时，那时送还令妹到贵庄。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在山寨，奉养在宋太公处。你且放心回去，我这里自有个道理。”扈成道：“今番断然不敢去救应他，若是他庄上果有人来投我时，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强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谢了去。

且说孙立却把旗号上改唤作“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领了一行人马，都来到祝家庄后门前。庄上墙里望见是登州旗号，报入庄里去。栾廷玉听得是登州孙提辖到来相望，说与祝氏三杰道：“这孙提辖是我弟兄，自幼与他同师学艺，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带了二十馀人马，开了庄门，放下吊桥，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讲礼已罢，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孙立答道：“总兵府行下文书，对调我来此间郓州守把城池，提防梁山泊强寇，便道经过，闻知仁兄在此祝家庄，特来相探。本待从前门来，因见村口庄前俱屯下许多军马，不好冲突，特地寻觅村里，从小路问到庄后，入来拜望仁兄。”栾廷玉道：“便是这几时连日与梁山泊强寇厮杀，已拿得他几个头领在庄里了，只要捉了宋江贼首，一并解官。天幸今得贤弟来此间镇守，正如锦上添花，旱苗得雨。”孙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这厮们，成全兄长之功。”栾廷玉大喜，当下都引一行人进庄里来，再拽起了吊桥，关上了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更换衣裳，都在前厅来相见。祝朝奉与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相见了，一家儿都在厅前相接。

栾廷玉引孙立等上到厅上相见，讲礼已罢，便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奉总兵府对调他来，镇守此间郓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孙立道：“卑小之职，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携指教。”祝氏三杰相请众位尊坐。孙立动问道：“连日相杀，征阵劳神。”祝龙答道：“也未见胜败。众位尊兄，鞍马劳神不易。”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见拜宅眷，唤过孙新、解珍、解宝参见了，说道：“这三个是我兄弟。”指着乐和便道：“这位是此间郓州差来取的公吏。”指着邹渊、邹润道：“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祝朝奉并三子虽是聪明，却见他又有老小，并许多行李车仗人马，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兄弟，那里有疑心，只顾杀牛宰马，做筵席管待众人，且饮酒食。

过了一两日，到第三日，庄兵报道：“宋江又调军马杀奔庄上来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马拿此贼。”便出庄门，放下吊桥，引一百馀骑马军杀将出来。早迎见一彪军马，约有五百来人，当先拥出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轮枪，乃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跃马挺枪，向前来斗，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个在独龙冈前，约斗了十数合，不分胜败。花荣卖个破绽，拨回马便走，引他赶来。祝彪正待要纵马追去，背后有认得的说道：“将军休要去赶。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听罢，便勒转马来不赶，领回人马投庄上来，拽起吊桥，看花荣时，也引军马回去了。祝彪直到厅前下马，进后堂来饮酒。孙立动问道：“小将军今日拿得甚贼？”祝彪道：“这厮们伙里有个什么小李广花荣，枪法好生了得。斗了五十馀合，那厮走了，我却待要赶去追他，军人们道，那厮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来。”孙立道：“来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几个。”当日筵席上叫乐和唱曲，众人皆喜。

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到第四日午牌，忽有庄兵报道：“宋江军马又来在庄前了。”堂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挂了，出到庄前门外，远远地望见，早听得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对面早摆下阵势。这里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栾廷玉，右边孙提辖，祝家三杰并孙立带来的许多人伴，都摆在两边。早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焦躁，喝叫放下吊桥，绰枪上马，引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直奔林冲阵上。庄门下擂起鼓来，两边各把弓弩射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连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两边鸣锣，各回了马。祝虎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高声大叫宋江决战。说言未了，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乃是没遮拦穆弘来战祝虎。两个斗了三十馀合，又没胜败。祝彪见了大怒，便绰枪飞身上马，引二百馀骑，奔到阵前。宋江队里病关索杨雄一骑马，一条枪，飞抢出来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儿在阵前厮杀，心中忍耐不住，便唤孙新：“取我的鞭枪来，就将我的衣甲、头盔、袍袄把来披挂了。”牵过自己马来，这骑马号乌骓马，鞴上鞍子，扣了三条肚带，腕上悬了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马在阵前。宋江阵上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立于阵前。孙立早跑马出来，说道：“看小可捉这厮们！”孙立把马兜住，喝问道：“你那贼兵阵上有好厮杀的，出来与我决战。”宋江阵内鸾铃响处，一骑马跑将出来，众人看时，乃是拼命三郎石秀来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个斗到五十合，孙立卖个破绽，让石秀枪搠入来，虚闪一个过，把石秀轻轻的从马上捉过来，直挟到庄前撇下，喝道：“把来缚了。”祝家三子把宋江军马一搅，都赶散了。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了孙立，众皆拱手钦伏。孙立便问道：“共是捉得几个贼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阵上拿得两个：秦明、邓飞；今番将军又捉得这个石秀，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共是七个了。”孙立道：“一个也不要坏他，快做七辆囚车装了，与些酒饭，将养身体，休教饿损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上东京去，教天下传名，说这个祝家庄三杰。”祝朝奉谢道：“多幸得提辖相助，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也。”邀请孙立到后堂筵宴，石秀自把囚车装了。看官听说，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要赚祝家庄人，故意教孙立捉了，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里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润，心中暗喜。乐和张看得没人，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已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

至第五日，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当日辰牌时候，早饭已后，只见庄兵报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来打本庄。”孙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备便了。先安排些挠钩套索，须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庄上人都披挂了，祝朝奉亲自率引着一班儿上门楼来看时，见正东上一彪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便是李俊、阮小二，约有五百以上人马在此。正西上又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小李广花荣，随背后是张横、张顺。正南门楼上望时，也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乃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声大举。栾廷玉听了道：“今日这厮们厮杀，不可轻敌。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祝龙道：“我出前门，杀这正东上的人马。”祝虎道：“我也出后门，杀那西南上的人马。”祝彪道：“我自出前门，捉宋江，是要紧的贼首。”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各人上马，尽带了三百馀骑奔出庄门，其馀的都守庄院门楼前呐喊。此时邹渊、邹润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顾大嫂先拨军兵保护乐大娘子，却自拿了两把双刀在堂前踅，只听风声，便乃下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放下吊桥，一齐杀将出来。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投去厮杀。临后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乐和便提着枪，直唱将出来。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唱，便唿哨了几声，轮动大斧，早守把监门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只大虫来，各各寻了器械，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祝朝奉见头势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那十数个好汉分投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焰冲天而起。

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并力向前。祝虎见庄里火起，先奔回来。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那厮那里去？”拦住吊桥。祝虎省口，便拨转马头，再奔宋江阵上来。这里吕方、郭盛两戟齐举，早把祝虎和人连马搠翻在地，众军乱上，剁做肉泥。前军四散奔走。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

且说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飞马望庄后而来。到得吊桥边，见后门头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猛然撞着黑旋风，踊身便到，轮动双斧，早砍翻马脚。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不敢回，直望扈家庄投奔，被扈成叫庄客捉了，绑缚下，正解将来见宋江。恰好遇着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庄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轮起双斧，便看着扈成砍来。扈成见局面不好，投马落荒而走，弃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来中兴内也做了个军官武将。

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叫小喽啰牵了有的马匹，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捎搭有四五十驮，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却回来献纳。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馀匹，活捉牛羊不计其数。宋江见了，大喜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正嗟叹间，闻人报道：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得头来献纳。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里插着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别的怎地是你杀了？”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牛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了我的将令？”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厮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杀，你今却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自有个处置。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李逵答道：“谁鸟耐烦，见着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着一行人马，都到庄上来与宋江把盏贺喜。宋江与吴用商议道，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石秀禀说起：“这钟离老人仁德之人，指路之力，救济大忠，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内，亦不可屈坏了这等好人。”宋江听罢，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石秀去不多时，引着那个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吴学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赏与老人，永为乡民：“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为善，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那钟离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今日打破祝家庄，与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石，以表人心。”就着钟离老人为头给散，一面把祝家庄多馀粮米，尽数装载上车；金银财赋，犒赏三军众将；其馀牛羊骡马等物，将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庄，得粮五十万石。宋江大喜。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并救出七个好汉。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灯烛，于路拜谢。宋江等众将一齐上马，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前队鞭敲金镫，后军齐唱凯歌。正是：

盗可盗，非常盗；强可强，真能强。只因灭恶除凶，聊作打家劫舍。地方恨土豪欺压，乡村喜义士济施。众虎有情，为救偷鸡钓狗；独龙无助，难留飞虎扑雕。谨具上万资粮，填平水泊；更赔许多人畜，踏破梁山。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闭门在庄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惊喜相半。只见庄客入来报说，有本州知府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便问祝家庄事情。李应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庄。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出来迎迓，邀请进庄里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居中坐了，侧首坐着孔目，下面一个押番，几个虞候，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李应拜罢，立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如何？”李应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伤左臂，一向闭门，不敢出去，不知其实。”知府道：“胡说！祝家庄现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引诱他军马，打破了庄，前日又受他鞍马、羊酒、彩缎、金银，你如何赖得过？”李应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东西？”知府道：“难信你说，且提去府里，你自与他对理明白。”喝教狱卒牢子捉了，带他州里去，与祝家分辩。两下押番虞候，把李应缚了，众人簇拥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那个是杜主管杜兴？”杜兴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状上也有你名，一同带去，也与他锁了。”一行人都出庄门。当时拿了李应、杜兴，离了李家庄，脚不停地解来。行不过三十馀里，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一班人马，拦住去路。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合伙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敌，撇了李应、杜兴，逃命去了。宋江喝叫赶上，众人赶了一程，回来说道：“我们若赶上时，也把这个鸟知府杀了，但自不知去向。”便与李应、杜兴解了缚索，开了锁，便牵两匹马过来，与他两个骑了。宋江便道：“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李应道：“却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辩？我们去了，必然要负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几日，打听得没事了时，再下山来不迟。”

当下不由李应、杜兴不行，大队军马中间，如何回得来？一行三军人马，迤逦回到梁山泊了。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把了接风酒，都上到大寨里聚义厅上，扇圈也似坐下，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两个讲礼已罢，李应禀宋江道：“小可两个已送将军到大寨了，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在此趋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则个。”吴学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宝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却回到那里去？”李应不信，早见车仗人马，队队上山来。李应看时，却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李应连忙来问时，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捉了来，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引着四个都头，带领二百来士兵，到来抄扎家私，把我们好好地教上车子，将家里一应箱笼、牛羊、马匹、驴骡等项，都拿了去，又把庄院放起火来都烧了。”李应听罢，只叫得苦。晁盖、宋江都下厅伏罪道：“我等兄弟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因此行出这条计来，万望大官人情恕。”李应见了如此言语，只得随顺了。宋江道：“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李应又见厅前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与妻子道：“只得依允他过。”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叙说闲话，众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相见。”那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又叫唤那四个都头，却是李俊、张顺、马麟、白胜。李应都看了，目睁口呆，言语不得。宋江喝叫小头目快杀牛宰马，与大官人赔话，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乃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大小三军，自有犒赏。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新到头领俱各拨房安顿。

次日，又做席面会请众头领做主张。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山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悬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亲自与他赔话，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你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宴饮酒庆贺。正饮宴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要来见头领。”晁盖、宋江听得报了，大喜道：“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伙，足遂平生之愿。”正是：

恩仇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

毕竟来的是郓城县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话说宋江主张一丈青与王英配为夫妇，众人都称赞宋公明仁德，当日又设席庆贺。正饮宴间，只见朱贵酒店里使人上山来报道：“林子前大路上一伙客人经过，小喽啰出去拦截，数内一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朱头领邀请住了。现在店里饮分例酒食，先使小校报知。”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同军师吴用三个下山迎接。朱贵早把船送至金沙滩上岸。宋江见了，慌忙下拜道：“久别尊颜，常切思想，今日缘何经过贱处？”雷横连忙答礼道：“小弟蒙本县差遣，往东昌府公干回来，经过路口，小喽啰拦讨买路钱，小弟提起贱名，因此朱兄坚意留住。”宋江道：“天与之幸！”请到大寨，教众头领都相见了，置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每日与宋江闲话。晁盖动问朱仝消息，雷横答道：“朱仝现今参做本县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好生欢喜。”宋江宛曲把话来说雷横上山入伙，雷横推辞老母年高，不能相从：“待小弟送母终年之后，却来相投。”雷横当下拜辞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宋江、晁盖自不必说。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众头领都送至路口作别，把船渡过大路，自回郓城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晁盖、宋江回至大寨聚义厅上，起请军师吴学究定议山寨职事。吴用已与宋公明商议已定，次日会合众头领听号令。先拨外面守店头领。宋江道：“孙新、顾大嫂原是开酒店之家，着令夫妇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别用。”再令时迁去帮助石勇，乐和去帮助朱贵，郑天寿去帮助李立，东南西北四座店内卖酒卖肉，招接四方入伙好汉。每店内设两个头领。一丈青、王矮虎后山下寨，监督马匹。金沙滩小寨，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守把。鸭嘴滩小寨，邹渊、邹润叔侄两个守把。山前大路，黄信、燕顺部领马军下寨守护。解珍、解宝守把山前第一关。杜迁、宋万守把宛子城第二关。刘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关。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孟康仍前监造战船。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陶宗旺、薛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侯建专管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朱富、宋清提调筵宴。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裴宣专管军政司赏功罚罪。其馀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马麟、邓飞、杨林、白胜分调大寨八面安歇。晁盖、宋江、吴用居于山顶寨内。花荣、秦明居于山左寨内。林冲、戴宗居于山右寨内。李俊、李逵居于山前。张横、张顺居于山后。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一班头领，分拨已定，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席庆贺，山寨体统，甚是齐整。有诗为证：

巍巍高寨水中央，列职分头任所长。
只为朝廷无驾驭，遂令草泽有鹰扬。

再说雷横离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郓城县，到家参见老母，更换些衣服，赍了回文，径投县里来拜见了知县，回了话，销缴公文批帖，且自归家暂歇。依旧每日县中书画卯酉，听候差使。因一日行到县衙东首，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都头，几时回来？”雷横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本县一个帮闲的李小二。雷横答道：“我却才前日来家。”李小二道：“都头出去了许多时，不知此处近日有个东京新来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叫作白秀英。那妮子来参都头，却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现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品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是戏舞，或是吹弹，或是歌唱，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都头如何不去睃一睃？端的是个好粉头！”雷横听了，又遇心闲，便和那李小二径到勾栏里来看，只见门首挂着许多金字账额，旗杆吊着等身靠背。入到里面，便去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看戏台上，却做笑乐院本⁽¹⁾。那李小二人丛里撇了雷横，自出外面赶碗头脑⁽²⁾去了。院本下来，只见一个老儿，裹着磕脑儿头巾，穿着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绦，拿把扇子，上来开呵道：“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的便是。如今年迈，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便说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蕴藉的格范，唤作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彩不绝。雷横坐在上面看那妇人时，果然是色艺双绝。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转，声如枝上莺啼；舞态蹁跹，影儿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范。笛吹紫竹篇篇锦，板拍红牙字字新。

那白秀英唱到务头⁽³⁾，这白玉乔按喝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喝彩道是去过了，我儿且回一回，下来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白秀英拿起盘子，指着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白秀英托着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雷横道：“今日忘了，不曾带得些出来，明日一发赏你。”白秀英笑道：“头醋不酽彻底薄，官人坐当其位，可出个标首⁽⁴⁾。”雷横通红了面皮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舍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雷横道：“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白秀英道：“官人今日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白玉乔叫道：“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什么？且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告个标首。”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⁵⁾时，狗头上生角。”众人齐和起来。雷横大怒，便骂道：“这忤奴，怎敢辱我？”白玉乔道：“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打什么紧？”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白玉乔道：“只怕是驴筋头。”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众人见打得凶，都来解拆开了，又劝雷横自回去了。勾栏里人，一哄尽散了。

原来这白秀英却和那新任知县旧在东京两个来往，今日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那娼妓见父亲被雷横打了，又带重伤，叫一乘轿子，径到知县衙内，诉告：“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知县听了，大怒道：“快写状来。”这个唤作“枕边灵”。便教白玉乔写了状子，验了伤痕，指定证见。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怎当那婆娘守定在衙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那婆娘要逞好手，又去知县行说了，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场，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和雷横一般的公人，如何肯掤扒他？这婆娘寻思一会，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走出勾栏门，去茶坊里坐下，叫禁子过去发话道：“你们都和他有首尾，却放他自在，知县相公教你们掤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对知县说了，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发怒，我们自去掤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时，我自将钱赏你。”禁子们只得来对雷横说道：“兄长，没奈何，且胡乱掤一掤。”把雷横掤扒在街上。

人闹里，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看见儿子吃他掤扒在那里，便哭起来，骂那禁子们道：“你众人也和我儿一般在衙门里出入的人，钱财直这般好使！谁保的常没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听我说，我们却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监定在这里要掤，我们也没做道理处。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苦害我们，因此上做不的面皮。”那婆婆道：“几曾见原告人自监着被告号令的道理。”禁子们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县来往得好，一句话便送了我们，因此两难。”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头口里骂道：“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我且解了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却在茶坊里听得，走将过来，便道：“你那老婢子却才道什么？”那婆婆那里有好气，便指着骂道：“你这贱母狗，做什么倒骂我！”白秀英听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大骂道：“老咬虫，吃贫婆，贱人，怎敢骂我？”婆婆道：“我骂你待怎的？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白秀英大怒，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却待挣扎，白秀英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这雷横是个大孝的人，见了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众人看时，那白秀英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弹不得，情知死了。

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带了雷横，一发来县里首告，见知县备诉前事。知县随即差人押雷横下来，会集相官，拘唤里正、邻佑人等，对尸检验已了，都押回县来。雷横一面都招承了，并无难意。他娘自保领回家听候。把雷横枷了，下在牢里。当牢节级却是美髯公朱仝，见发下雷横来，也没做奈何处，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扫一间净房，安顿了雷横。少间，他娘来牢里送饭，哭着哀告朱仝道：“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着这个孩儿，望烦节级哥哥看日常间弟兄面上，可怜见我这个孩儿，看觑看觑。”朱仝道：“老娘自请放心归去，今后饭食不必来送，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处，可以救之。”雷横娘道：“哥哥救得孩儿，却是重生父母。若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朱仝道：“小人专记在心，老娘不必挂念。”那婆婆拜谢去了。

朱仝寻思了一日，没做道理救他处。朱仝自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县虽然爱朱仝，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婊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说了。又怎奈白玉乔那厮催并，叠成文案，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囚在牢里六十日，限满断结，解上济州，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却教朱仝解送雷横。

朱仝引了十数个小牢子，监押雷横，离了郓城县，约行了十数里地，见个酒店，朱仝道：“我等众人就此吃两碗酒去。”众人都到店里吃酒，朱仝独自带过雷横，只做水火⁽⁶⁾，来后面僻静处开了枷，放了雷横，吩咐道：“贤弟自回，快去家里取了老母，星夜去别处逃难，这里我自替你吃官司。”雷横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须要连累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县怪你打死了他婊子，把这文案却做死了，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况兼我又无父母挂念，家私尽可赔偿。你顾前程万里自去。”雷横拜谢了，便从后门小路奔回家里，收拾了细软包裹，引了老母，星夜自投梁山泊入伙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朱仝拿着空枷撺在草里，却出来对众小牢子说道：“吃雷横走了，却是怎地好？”众人道：“我们快赶去他家里捉。”朱仝故意延迟了半晌，料着雷横去得远了，却引众人来县里出首。朱仝告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横走了，在逃无获，情愿甘罪无辞。”知县本爱朱仝，有心将就出脱他，被白玉乔要赴上司陈告朱仝故意脱放雷横，知县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将济州去。朱仝家中自着人去上州里使钱透了，却解朱仝到济州来，当厅审录明白，断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牢城。朱仝只得带上行枷，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间自有人送衣服盘缠，先赍发了两个公人。当下离了郓城县，迤逦望沧州横海郡来，于路无话。到得沧州，入进城中，投州衙里来，正值知府升厅，两个公人押朱仝在厅阶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便教这个犯人休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当下除了行枷，便与了回文，两个公人相辞了自回。

只说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厅前伺候呼唤。那沧州府里押番、虞候、门子、承局、节级、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见朱仝和气，因此上都欢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厅上坐堂，朱仝在阶侍立，知府唤朱仝上厅，问道：“你缘何放了雷横，自遭配在这里？”朱仝禀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横，只是一时间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如何得此重罪？”朱仝道：“被原告人执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问得重了。”知府道：“雷横如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却把雷横上项的事备细说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见他孝道，为义气上放了他？”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问之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方年四岁，生得端严美貌，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内见了朱仝，径走过来，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知府道：“孩儿快放了手，休要啰唣。”小衙内又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前闲走，耍一回了来。”知府道：“孩儿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来。”朱仝抱了小衙内，出府衙前来，买些细糖果子与他吃，转了一遭，再抱入府里来。知府看见，问衙内道：“孩儿那里去来？”小衙内道：“这胡子和我街上看耍，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知府说道：“你那里得钱买物事与孩儿吃？”朱仝禀道：“微表小人孝顺之心，何足挂齿！”知府教取酒来与朱仝吃。府里侍婢捧着银瓶果盒筛酒，连与朱仝吃了三大赏钟。知府道：“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朱仝道：“恩相台旨，怎敢有违？”自此为始，每日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只要本官见喜，小衙内面上尽自赔费。

时过半月之后，便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年例各处点放河灯，修设好事。当日天晚，堂里侍婢奶子叫道：“朱都头，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夫人吩咐，你可抱他去看一看。”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内穿一领绿纱衫儿，头上角儿拴两条珠子头须，从里面走出来。朱仝驮在肩头上，转出府衙内前来，望地藏寺里去看点放河灯。那时恰才是初更时分，但见：

钟声杳霭，幡影招摇。炉中焚百和名香，盘内贮诸般素食。僧持金杵，诵真言荐拔幽魂；人列银钱，挂孝服超升滞魄。合堂功德，画阴司八难三涂；绕寺庄严，列地狱四生六道。杨柳枝头分净水，莲花池内放明灯。

当时朱仝肩背着小衙内，绕寺看了一遭，却来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那小衙内扒在栏杆上，看了笑耍。只见背后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看时，却是雷横，吃了一惊，便道：“小衙内且下来，坐在这里。我去买糖来与你吃，切不要走动。”小衙内道：“你快来，我要去桥上看河灯。”朱仝道：“我便来也。”转身却与雷横说话。

朱仝道：“贤弟因何到此？”雷横扯朱仝到净处拜道：“自从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无处归着，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伙。小弟说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然思想哥哥旧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众头领皆感激不浅，因此特地教吴军师同兄弟前来相探。”朱仝道：“吴先生现在何处？”背后转过吴学究道：“吴用在此。”言罢便拜。朱仝慌忙答礼道：“多时不见，先生一向安乐。”吴学究道：“山寨里头领多多致意，今番教吴用和雷都头特来相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见，今夜伺候得着，请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听罢，半晌答应不得，便道：“先生差矣！这话休提，恐被外人听了不好。雷横兄弟他自犯了该死的罪，我因义气放了他，出头不得，上山入伙，我亦为他配在这里。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这等的事？你二位便可请回，休在此间惹口面不好。”雷横道：“哥哥在此，无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汉的勾当。不是小弟裹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矣，休得迟延自误。”朱仝道：“兄弟，你是什么言语？你不想我为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你倒来陷我为不义！”吴学究道：“既然都头不肯去时，我们自告退，相辞了去休。”朱仝道：“说我贱名，上复众位头领。”一同到桥边。

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叫起苦来，两头没路去寻。雷横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寻，多管是我带来的两个伴当，听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倒抱了小衙内去了，我们一同去寻。”朱仝道：“兄弟，不是耍处。这个小衙内，是知府相公的性命，吩咐在我身上。”雷横道：“哥哥且跟我来。”朱仝帮住雷横、吴用三个离了地藏寺，径出城外。朱仝心慌，便问道：“你的伴当抱小衙内在那里？”雷横道：“哥哥且走，到我下处，包还你小衙内。”朱仝道：“迟了时，恐知府相公见怪。”吴用道：“我那带来的两个伴当，是个没分晓的，一定直抱到我们的下处去了。”朱仝道：“你那伴当姓甚名谁？”雷横答道：“我也不认得，只听闻叫作黑旋风李逵。”朱仝失惊道：“莫不是江州杀人的李逵么？”吴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脚叫苦，慌忙便赶。离城约走到二十里，只见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这里。”朱仝抢近前来问道：“小衙内放在那里？”李逵唱个喏道：“拜揖节级哥哥，小衙内有在这里。”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小衙内还我。”李逵指着头上道：“小衙内头须儿却在我头上。”朱仝看了，又问小衙内正在何处。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直驮出城来，如今睡在林子里，你自请去看。”朱仝乘着月色明朗，径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做两半个，已死在那里。

当时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来，早不见了三个人。四下里望时，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着双斧叫道：“来，来，来！和你斗二三十合。”朱仝性起，奋不顾身，拽扎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李逵回身便走，背后朱仝赶来。这李逵却是穿山度岭惯走的人，朱仝如何赶得上，先自喘做一块。李逵却在前面，又叫：“来，来，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朱仝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只是赶他不上。赶来赶去，天色渐明。李逵在前面急赶急走，慢赶慢行，不赶不走。看看赶入一个大庄院里去了。朱仝看了道：“那厮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赶入庄院内厅前去，见里面两边都插着许多军器，朱仝道：“想必也是个官宦之家。”立住了脚，高声叫道：“庄里有人么？”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来。那人是谁？正是：

累代金枝玉叶，先朝凤子龙孙。丹书铁券护家门，万里招贤名振。待客一团和气，挥金满面阳春。能文会武孟尝君，小旋风聪明柴进。

出来的正是小旋风柴进，问道：“兀的是谁？”朱仝见那人人物轩昂，资质秀丽，慌忙施礼，答道：“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的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被黑旋风杀了小衙内，现今走在贵庄，望烦添力捉拿送官。”柴进道：“既是美髯公，且请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问官人高姓？”柴进答道：“小可姓柴名进，小旋风便是。”朱仝道：“久闻大名。”连忙下拜，又道：“不期今日得识尊颜！”柴进说道：“美髯公，亦久闻名，且请后堂说话。”朱仝随着柴进直到里面。朱仝道：“黑旋风那厮，如何却敢径入贵庄躲避？”柴进道：“容复：小可平生专爱结识江湖上好汉。为是家间祖上有陈桥让位之功，先朝曾敕赐丹书铁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无人敢搜。近间有个爱友，和足下亦是旧交，目今在那梁山泊内做头领，名唤及时雨宋公明，写一封密书，令吴学究、雷横、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吴先生、雷兄，如何不出来赔话？”

只见吴用、雷横从侧首阁子里出来，望着朱仝便拜，说道：“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吩咐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朱仝道：“是则是你们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个！”柴进一力相劝，朱仝道：“我去则去，只教我见黑旋风面罢！”柴进道：“李大哥，你快出来赔话。”李逵也从侧首出来，唱个大喏。朱仝见了，心头一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起身抢近前来，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柴进、雷横、吴用三个苦死劝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时，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吴用道：“休说一件事，遮莫几十件，也都依你。愿闻那一件事。”不争朱仝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大闹高唐州，惹动梁山泊。直教：招贤国戚遭刑法，好客皇亲丧土坑。

毕竟朱仝说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笑乐院本：正戏以前的玩笑趣剧。

(2) 赶碗头脑：古人有一种泡酒，名叫头脑酒这里的意思是说找碗酒吃。

(3) 务头：说唱到重要的关口，或是唱腔和故事情节最精彩的地方。

(4) 标首：领头出的赏钱。又叫“标手线”。

(5) 子弟门庭：风流子弟玩的门道。

(6) 水火：犹如现在说解手。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并，三个又劝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柴进道：“恁地也却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这里便了。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吩咐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累人。待半年三个月，等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多管也来请柴大官人入伙。”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里，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迎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长兄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又问道：“现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着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子说道：“近日有人赍书来，说你已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在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怒，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哭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移公文，诸处缉捕，捉拿朱仝正身。郓城县已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不在话下。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忽一日，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书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现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吩咐，特来唤我。想叔叔无儿无女，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径入卧房里来看视那叔叔柴皇城时，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胀，尽日药丸难下肚。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柴进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带将一个妻舅殷天锡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有那等献勤的卖科⁽¹⁾，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那厮带将许多奸诈不及的三二十人，径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²⁾，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是得。”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鲁做什么？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和那鸟官一发都砍了！”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小寨里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为军偏我不曾杀人？”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着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

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着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锡怄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赍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仇，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放了命。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里，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摩拳擦掌价气，问从人都不肯说。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着一匹撺行的马，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球、拈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径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得说，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什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前日我吩咐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已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

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理竟难逃。
李逵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去是，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时，只见二百馀人各执刀杖枪棒，围住柴皇城家。柴进见来捉人，便出来说道：“我同你们府里分诉去。”众人先缚了柴进，便入家里搜捉行凶黑大汉不见，只把柴进绑到州衙内，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锡，正在厅上咬牙切齿愤恨，只待拿人来。早把柴进驱翻在厅前阶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锡？”柴进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家门有先朝太祖誓书铁券，现在沧州居住。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来看视，不幸身故，现今停丧在家。殷直阁将带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进分说，喝令众人殴打，被庄客李大救护，一时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现在那里？”柴进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个庄客，不得你的言语，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纵他逃走了，却来瞒昧官府。你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与我打这厮！”柴进叫道：“庄客李大救主，误打死人，非干我事！放着先朝太祖誓书，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书有在那里？”柴进道：“已使人回沧州去取来也。”高廉大怒，喝道：“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殷天锡尸首检验了，自把棺木殡葬，不在话下。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围院，柴进自在牢中受苦。有诗为证：

脂唇粉面毒如蛇，铁券金书空里花。
可怪祖宗能让位，子孙犹不保身家。

却说李逵连夜回梁山泊，到得寨里，来见众头领。朱仝一见李逵，怒从心起，掣条朴刀，径奔李逵。黑旋风拔出双斧，便斗朱仝。晁盖、宋江并众头领一齐向前劝住。宋江与朱仝赔话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记心，只顾同心协助，共兴大义，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与朱仝赔话。李逵睁着怪眼，叫将起来，说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气力，他又不曾有半点之功，却怎地倒教我赔话！”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李逵吃宋江央及不过，便道：“我不是怕你，为是哥哥逼我，没奈何了，与你赔话。”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双斧，拜了朱仝两拜，朱仝方才消了这口气。山寨里晁头领且教安排筵席，与他两个和解。

李逵说起：“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亲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锡要夺屋宇花园，殴骂柴进，吃我打死了殷天锡那厮。”宋江听罢，失惊道：“你自走了，须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吴学究道：“兄长休惊，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晓。”李逵问道：“戴宗哥哥那去了？”吴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庄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来唤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见你时，必去高唐州寻你。”说言未绝，只见小校来报戴院长回来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问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庄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径奔那里去打听，只见满城人传道殷天锡因争柴皇城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现今负累了柴大官人陷于缧绁，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尽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盖道：“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盖道：“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亲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小可和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吴学究道：“高唐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多，不可轻敌。烦请林冲、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十二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五千作前队先锋；军中主帅宋公明、吴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顺、杨雄、石秀，十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三千策应。”共该二十二位头领，辞了晁盖等众人，离了山寨，望高唐州进发。端的好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角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点钢枪，芦叶枪，纷纷瑞雪。蛮牌遮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戟长戈拥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斗能争；坐下马如北海苍龙，骑骑能冲敢战。端的枪刀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梁山泊前军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军卒报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这伙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兀自要来剿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传下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着那众百姓上城守护。”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禁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已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好汉。那三百飞天神兵怎生结束？但见：

头披乱发，脑后撒一把烟云；身挂葫芦，背上藏千条火焰。黄抹额齐分八卦，豹皮甲尽按四方。熟铜面具似金装，镔铁滚刀如扫帚。掩心铠甲，前后竖两面青铜；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层黑雾。疑是天蓬离斗府，正如月孛下云衢。

那知府高廉亲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剑，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回排成阵势，却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到来。却说林冲、花荣、秦明引领五千人马到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军中吹动画角，发起擂鼓。花荣、秦明带同十个头领，都到阵前，把马勒住。头领林冲横丈八蛇矛，跃马出阵，厉声高叫：“高唐州纳命的出来！”高廉把马一纵，引着三十馀个军官，都出到门旗下，勒住马，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伙不知死的叛贼，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这个害民的强盗，我早晚杀到京师，把你那厮欺君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马先捉此贼去？”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轮刀，竟出阵前。林冲见了，径奔于直，两个战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刺着，翻筋斗下马去。高廉见了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仇？”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枪，骑一匹黄骠马，鸾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马蹄荡起征尘，直奔林冲。秦明见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斩此贼。”林冲勒住马，收了点钢矛，让秦明战温文宝。两个约斗十合之上，秦明放个门户，让他枪搠入来，手起棍落，把温文宝削去半个天灵盖，死于马上，那马跑回本阵去了。两阵军相对，齐呐声喊。

高廉见连折二将，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高廉队中卷起一道黑气。那道气散至半空里，飞沙走石，撼地摇天，刮起怪风，径扫过对阵来。林冲、秦明、花荣等众将对面不能相顾，惊得那座下马乱窜咆哮，众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剑一挥，指点那三百神兵，从阵里杀将出来，背后官军协助，一掩过来。赶得林冲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五千军兵折了一千馀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见人马退去，也收了本部军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却说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林冲等接着，且说前事。宋江、吴用听了大惊，与军师道：“是何神术？如此利害！”吴学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风返火，便可破敌。”宋江听罢，打开天书看时，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记了咒语并秘诀，整点人马，五更造饭吃了，摇旗擂鼓，杀进城下来。

有人报入城中，高廉再点了得胜人马，并三百神兵，开放城门，布下吊桥，出来摆成阵势。宋江带剑纵马出阵前，望见高廉军中一簇皂旗，吴学究道：“那阵内皂旗，便是神师计的军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敌？”宋江道：“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之法。诸军众将勿得惊疑，只顾向前杀去。”高廉吩咐大小将校：“不要与他强敌挑斗，但见牌响，一齐并力擒获宋江，我自有重赏。”两军喊声起处，高廉马鞍鞒上挂着那面聚兽铜牌，上有龙章凤篆，手里拿着宝剑，出阵前。宋江指着高廉骂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们误折一阵，今日我必要把你诛尽杀绝。”高廉喝道：“你这伙反贼，快早早下马受缚，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罢，把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黑气起处，早卷起怪风来。宋江不等那风到，口中也念念有词，左手捏诀，右手提剑一指，说声道：“疾！”那阵风不望宋江阵里来，倒望高廉神兵队里去了。宋江却待招呼人马杀将过去，高廉见回了风，急取铜牌，把剑敲动，向那神兵队里卷一阵黄沙，就中军走出一群猛兽。但见：

狻猊舞爪，狮子摇头。闪金獬豸逞威雄，奋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对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张巨口，来喷劣马。带刺野猪冲阵入，卷毛恶犬撞人来。如龙大蟒扑天飞，吞象顽蛇钻地落。

高廉铜牌响处，一群怪兽毒虫直冲过来，宋江阵里众多人马惊呆了。宋江撇了剑，拨回马先走，众头领簇捧着，尽都逃命，大小军校，你我不能相顾，夺路而走。高廉在后面把剑一挥，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掩杀将来。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高廉赶杀二十馀里，鸣金收军，城中去了。宋江来到土坡下，收住人马，扎下寨栅，虽是损折了些军卒，却喜众头领都有。屯住军马，便与军师吴用商议道：“今番打高唐州，连折了两阵，无计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若是这厮会使神师计，他必然今夜要来劫寨，可先用计提备，此处只可屯扎些少军马，我等去旧寨内驻扎。”宋江传令，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寨，其馀人马退去旧寨内将息。

且说杨林、白胜引人离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时分。但见：

云生四野，雾涨八方。摇天撼地起狂风，倒海翻江飞急雨。雷公愤怒，倒骑火兽逞神威；电母生嗔，乱掣金蛇施圣力。大树和根拔去，深波彻底卷干。若非灌口斩蛟龙，疑是泗州降水母。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引着三百馀人伏在草里看时，只见高廉步走，引领三百神兵，吹风胡哨，杀入寨里来。见是空寨，回身便走。杨林、白胜呐声喊，高廉只怕中了计，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杨林、白胜乱放弩箭，只顾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众军四散，冒雨赶杀。高廉引领了神兵去得远了，杨林、白胜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过云收，复见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馀人，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说雷雨风云之事。

宋江、吴用见说，大惊道：“此间只隔得五里远近，却又无雨无风！”众人议道：“正是妖法，只在本处，离地只有三四十丈，云雨气味，是左近水泊中摄将来的。”杨林说：“高廉也自披发仗剑，杀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赏杨林、白胜，把拿来的中伤神兵斩了，分拨众头领下了七八个小寨，围绕大寨，提备再来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军马协助。

且说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养病，令军士守护城池，晓夜提备：“且休与他厮杀，待我箭疮平复起来，捉宋江未迟。”

却说宋江见折了人马，心中忧闷，和军师吴用商量道：“只这回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劫，如之奈何？”吴学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请这个人来，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难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

要除起雾兴云法，须请通天彻地人。

毕竟吴学究说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1) 卖科：卖弄，讨好。

(2) 门户：这里是官司的意思。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便可破得。”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几时，全然打听不着，却那里去寻？”吴用道：“只说蓟州，有管下多少县治、镇市、乡村，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清高的人，必然在个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绕蓟州管下县道名山仙境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吴用道：“你作起神行法来，谁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许多路程。”李逵便道：“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须要一路上吃素，都听我的言语。”李逵道：“这个有甚难处？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吴用吩咐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见了，早早回来。”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锡，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并不敢惹事了。”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缚了包裹，拜辞宋江并众人，离了高唐州，取路投蓟州来。

走了二十馀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买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须要只吃素酒。且向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什么紧？”戴宗道：“你又来了。今日已晚，且寻客店宿了，明日早行。”两个又走了三十馀里，天色昏黑，寻着一个客店歇了，烧起火来做饭，沽一角酒来吃。李逵搬一碗素饭，并一碗菜汤，来房里与戴宗吃。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饭？”李逵应道：“我且未要吃饭哩。”戴宗寻思道：“这厮必然瞒着我背地里吃荤。”戴宗自把素饭吃了，却悄悄地来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在那里自吃。戴宗道：“我说什么？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戴宗自去房里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说他，自暗暗的来房里睡了。

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客钱，离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道：“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去李逵两只腿上也缚了，吩咐道：“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戴宗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李逵拽开脚步，浑如驾云的一般，飞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着他忍一日饿。”戴宗也自拴上甲马，随后赶来。李逵不省得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听耳朵边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李逵怕将起来，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的走去了。看见酒肉饭店，又不能够入去买吃，李逵只得叫：“爷爷，且住一住！”看看走到红日平西，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李逵应道：“哥哥，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也！”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两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走上来与你吃。”李逵伸着手，只隔一丈来远近，只接不着。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跷蹊，我的两条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阿也！我的这鸟脚不由我半分，自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来。”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道：“好哥哥，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你却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连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叫道：“好爷爷，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走十万里，方才得住。”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着哥哥，真个偷买几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尽头走一遭了，慢慢地却得三五年，方才回得来。”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

戴宗笑道：“你从今已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着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荤，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我见哥哥要吃素，铁牛却吃不得，因此上瞒着哥哥，今后并不敢了。”戴宗道：“既是恁地，饶你这一遍！”退后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李逵却似钉住了的一般，两只脚立定地下，挪移不动。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来。”李逵正待抬脚，那里移得动，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铁铸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转回头来笑道：“你今番依我说么？”李逵道：“你是我亲爷，却是不敢违了你的言语。”戴宗道：“你今番却要依我。”便把手绾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怜见铁牛，早歇了罢！”前面到一个客店，两个且来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里去，腿上都卸下甲马来，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问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道：“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戴宗道：“谁着你夜来私买酒肉吃？”李逵道：“为是你不许我吃荤，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好了。”

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烧汤洗了脚，上床歇了。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了饭，还了房钱，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马道：“兄弟，今日与你只缚两个，教你慢行些。”李逵道：“亲爷，我不要缚了。”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语，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来只钉住在这里。只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与李逵当日各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扶着李逵两个一同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从此那里敢违他言语，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吃了便行。

话休絮繁。两个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次日，两个入城来，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作仆者。绕城中寻了一日，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两个自回店里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李逵心焦，骂道：“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那里！我若见时，脑揪将去见哥哥。”戴宗说道：“你又来了，若不听我言语，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这般说耍。”戴宗又埋怨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话。两个又来店里歇了。

次日早起，却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戴宗但见老人，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那里居住，并无一人认得。戴宗也问过数十处。当日晌午时分，两个走得肚饥，路旁边见一个素面店，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只见里面都坐满，没一个空处，戴宗、李逵立在当路。过卖问道：“客官要吃面时，和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着一副大座头，便与他施礼，唱个喏，两个对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吩咐过卖造四个壮面来。戴宗道：“我吃一个，你吃三个不少么？”李逵道：“不济事，一发做六个来，我都包办。”过卖见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见把面来。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躁。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来便吃。那份面却热，老儿低着头，伏桌儿吃。李逵性急，见不搬面来，叫一声：“过卖！”骂道：“却教老爷等了过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溅那老人一脸热汁，那份面都泼翻了。老儿焦躁，便来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拈起拳头，要打老儿。

戴宗慌忙喝住，与他赔话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见识，小可赔丈丈一份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迟时误了程途。”戴宗问道：“丈丈何处人氏？却听谁人讲什么？”老儿答道：“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下人氏。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下罗真人讲说长生不老之法。”戴宗寻思道：“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便问老人道：“丈丈贵庄，曾有个公孙胜么？”老人道：“客官问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认得他。老汉和他是邻舍。他只有个老母在堂。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此时唤作公孙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作公孙胜。此是俗名，无人认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戴宗又拜问丈丈道：“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清道人在家么？”老人道：“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师不放离左右。”戴宗听了大喜，连忙催趱面来吃，和那老儿一同吃了，算还面钱，同出店肆，问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买些香纸，也便来也。”老人作别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里，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马，离了客店，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时到了。二人来到县前，问二仙山时，有人指道：“离县投东，只有五里便是。”两个又离了县治，投东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见那座仙山，委实秀丽。但见：

青山削翠，碧岫堆云。两崖分虎踞龙蟠，四面有猿啼鹤唳。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流水潺湲，涧内声声鸣玉佩；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定有仙翁炼药。

当下戴宗、李逵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与他施礼，说道：“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樵夫指道：“只过这东山嘴，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两个抹过山嘴来，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周回矮墙，墙外一座小小石桥。两个来到桥边，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戴宗施礼问道：“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么？”村姑答道：“在屋后炼丹。”戴宗心中暗喜，吩咐李逵道：“你且去树背后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见了他，却来叫你。”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一带三间草房，门上悬挂一个芦帘。戴宗咳嗽了一声，只见一个白发婆婆从里面出来。戴宗看那婆婆，但见：

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袄荆钗，仿佛骊山老姥。形如天上翔云鹤，貌似山中傲雪松。

戴宗当下施礼道：“告禀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婆婆问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从山东到此。”婆婆道：“孩儿出外云游，不曾还家。”戴宗道：“小可是旧时相识，要说一句紧要的话，求见一面。”婆婆道：“不在家里，有甚话说，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来相见。”戴宗道：“小可再来。”就辞了婆婆，却来门外对李逵道：“今番须用着你。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如今你可去请他。他若说不在时，你便打将起来，却不得伤犯他老母。我来喝住，你便罢。”

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下，入得门里，叫一声：“着个出来！”婆婆慌忙迎着问道：“是谁？”见了李逵睁着双眼，先有八分怕他，问道：“哥哥有甚话说？”李逵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风。奉着哥哥将令，教我来请公孙胜。你叫他出来，佛眼相看；若还不肯出来，放一把鸟火，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莫言不是，早早出来！”婆婆道：“好汉莫要恁地。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自唤作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来，我自认得他鸟脸！”婆婆道：“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婆婆向前拦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拿起斧来便砍，把那婆婆惊倒在地。只见公孙胜从里面走将出来，叫道：“不得无礼！”有诗为证：

药炉丹灶学神仙，遁迹深山了万缘。
不是凶神来屋里，公孙安肯出堂前。

戴宗便来喝道：“铁牛，如何吓倒老母！”戴宗连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个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来。”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却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进一间净室坐下。问道：“亏二位寻得到此。”戴宗道：“自从师父下山之后，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并无打听处，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无计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来寻请足下。绕遍蓟州，并无寻处。偶因素面店中，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师父来。这个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师父便可行程，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公孙胜道：“贫道幼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非是昧心：一者母亲年老，无人奉侍；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屋前，恐怕有人寻来，故改名清道人，隐藏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师父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孙胜道：“干碍老母无人养赡，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其实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戴宗，说道：“再容商议。”公孙胜留戴宗、李逵在净室里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

三个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师父不肯去时，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公孙胜道：“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若肯容许，便一同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启问本师。”公孙胜道：“且宽心住一宵，明日早去。”戴宗道：“哥哥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烦请师父同往一遭。”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离了家里，取路上二仙山来。此时已是秋残冬初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腰，却早红轮西坠。松阴里面一条小路，直到罗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三个金字，书着“紫虚观”。三人来到观前，看那二仙山时，果然是好座仙境。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群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青梧翠竹，洞口深锁碧窗寒；白雪黄芽，石室云封丹灶暖。野鹿衔花穿径去，山猿擎果度岩来。时闻道士谈经，每见仙翁论法。虚皇坛畔，天风吹下步虚声；礼斗殿中，鸾背忽来环佩韵。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三人就着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径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报知罗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公孙胜引着戴宗、李逵到松鹤轩内，正值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戴宗、李逵看那罗真人时，端的有神游八极之表。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长生之境。每啖安期之枣，曾尝方朔之桃。气满丹田，端的绿筋紫脑；名登玄箓，定知苍肾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

戴宗当下见了，慌忙下拜，李逵只管着眼看。罗真人问公孙胜道：“此二位何来？”公孙胜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山东义友是也。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故来禀问我师。”罗真人道：“吾弟子既脱火坑，学炼长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议。”

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离了松鹤轩，连晚下山来。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什么？”戴宗道：“你偏不听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则声。”戴宗道：“便是他的师父说道教他休去。”李逵听了，叫起来道：“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千难万难寻见了，却放出这个屁来！莫要引老爷性发，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一只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贼道倒直撞下山去！”戴宗瞅着道：“你又要钉住了脚！”李逵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

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当夜安排些晚饭吃了。公孙胜道：“且权宿一宵，明日再去恳告本师。若肯时，便去。”戴宗至夜叫了安置，两个收拾行李，都来净室里睡了。两个睡到五更左侧，李逵悄悄地扒将起来。听得戴宗齁齁的睡着，自己寻思道：“却不是干鸟气么？你原是山寨里人，却来问什么鸟师父！明朝那厮又不肯，却不误了哥哥的大事？我忍不得了，只是杀了那个老贼道，教他没问处，只得和我去。”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悄悄地开了房门，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门关了。旁边篱墙苦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来。直至松鹤轩前，只听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李逵扒上来，舐破窗纸张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面前桌儿上烧着一炉好香，点着两支画烛，朗朗诵经。李逵道：“这贼道却不是当死！”一踅踅过门边来，把手只一推，呀的两扇亮槅齐开。李逵抢将入去，提起斧头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劈将下来，砍倒在云床上，流出白血来。李逵看了，笑道：“眼见的这贼道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李逵再仔细看时，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一颗头直砍到项下。李逵道：“今番且除了一害，不烦恼公孙胜不去。”便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喝道：“你杀了我本师，待走那里去！”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李逵笑道：“只好撒开。”径取路出了观门，飞也似奔下山来。到得公孙胜家里，闪入来，闭上了门，净室里听戴宗时，兀自未觉，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直到天明，公孙胜起来安排早饭，相待两个吃了。戴宗道：“再请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李逵听了，暗暗地冷笑。

三个依原旧路，再上山来。入到紫虚观里松鹤轩中，见两个童子。公孙胜问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李逵听说，吃了一惊，把舌头伸将出来，半日缩不入去。三个揭起帘子，入来看时，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中间。李逵暗暗想道：“昨夜莫非是错杀了？”罗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来何干？”戴宗道：“特来哀告我师慈悲，救取众人免难。”罗真人道：“这黑大汉是谁？”戴宗答道：“是小可义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孙胜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戴宗拜谢，李逵自暗暗寻思道：“那厮知道我要杀他，却又鸟说！”

只见罗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时便到高唐州如何？”三个谢了，戴宗寻思：“这罗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真人唤道童取三个手帕来。戴宗道：“上告我师，却是怎生教我们便能够到高唐州？”罗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来。”三个人随出观门外石岩上来。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道：“吾弟子可登。”公孙胜双脚在上面，罗真人把袖一拂，喝声道：“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红云，载了公孙胜，冉冉腾空便起，离山约有二十馀丈。罗真人喝声：“住！”那片红云不动。却铺下一个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声：“起！”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云，载了戴宗，起在半空里去了。那两片青红二云，如芦席大，起在天上转，李逵看得呆了。罗真人却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上，唤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来，好个大疙瘩。”罗真人道：“你见二人么？”李逵立在手帕上，罗真人说一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云，飞将起去。李逵叫道：“阿呀！我的不稳，放我下来。”罗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红二云平平坠将下来。戴宗拜谢，侍立在面前，公孙胜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着我下来，我劈头便撒下来也！”罗真人问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恼犯了你，你因何夜来越墙而过，入来把斧劈我？若是我无道德，已被杀了，又杀了我一个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错认了？”罗真人笑道：“虽然只是砍了我两个葫芦，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难。”把手一招喝声：“去！”一阵恶风，把李逵吹入云端里。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李逵，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不觉径到蓟州地界，唬得魂不着体，手脚摇战。忽听得刮剌剌地响一声，却从蓟州府厅屋上骨碌碌滚将下来。

当日正值府尹马士弘坐衙，厅前立着许多公吏人等，看见半天里落下一个黑大汉来，众皆吃惊。马知府见了，叫道：“且拿这厮过来！”当下十数个牢子狱卒，把李逵驱至前面。马府尹喝道：“你这厮是那里妖人？如何从半天里吊将下来？”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半晌说不出话来。马知府道：“必然是个妖人，教去取些法物来。”牢子节级将李逵捆翻，驱下厅前草地里，一个虞候掇一盆狗血，没头一淋；又一个提一桶屎粪来，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李逵口里、耳朵里，都是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因此不肯下手伤他，再驱李逵到厅前，早有吏人禀道：“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府尹笑道：“我读千卷之书，每闻今古之事，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即系妖人。牢子，与我加力打那厮！”众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钉了，押下大牢里去。李逵来到死囚狱里，说道：“我是直日神将，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这蓟州一城人都死。”那押牢节级、禁子都知罗真人道德清高，谁不钦服，都来问李逵：“你端的是什么人？”李逵道：“我是罗真人亲随直日神将，因一时有失，恶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间，教我受此苦难，三两日必来取我。你们若不把些酒食来将息我时，我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那节级、牢子见了他说，倒都怕他，只得买酒买肉请他吃。李逵见他们害怕，越说起疯话来。牢里众人越怕了，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了，换些干净衣裳。李逵道：“若还缺了我酒食，我便飞了去，教你们受苦。”牢里禁子只得倒赔告他。李逵陷在蓟州牢里不提。

且说罗真人把上项的事，一一说与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罗真人留住戴宗在观里宿歇，动问山寨里事务。戴宗诉说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专只替天行道，誓不损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许多好处。罗真人听罢甚喜。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头礼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罗真人道：“这等人只可驱除了，休带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李逵虽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处：第一，耿直，分毫不肯苟取于人；第二，不会阿谄于人，虽死，其忠不改；第三，并无淫欲邪心，贪财背义，敢勇当先。因此宋公明甚是爱他。不争没了这个人回去，教小可难见兄长宋公明之面。”罗真人笑道：“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吾亦安肯逆天，坏了此人？只是磨他一会，我叫取来还你。”戴宗拜谢。

罗真人叫一声：“力士安在？”就鹤轩前起一阵风。风过处，一尊黄巾力士出现，但见：

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仿佛有一丈身材，纵横有千斤气力。黄巾侧畔，金环日耀喷霞光；绣袄中间，铁甲霜铺吞月影。常在坛前护法，每来世上降魔。

那个黄巾力士上告：“我师有何法旨？”罗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罪业已满。你还去蓟州牢里取他回来，速去速回。”力士声喏去了。约有半个时辰，从虚空里把李逵撇将下来。

戴宗连忙扶住李逵，问道：“兄弟这两日在那里？”李逵看了罗真人，只管磕头拜说道：“铁牛不敢了也！”罗真人道：“你从今已后，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再拜道：“敢不遵依真人言语？”戴宗道：“你正去那里走了这几日？”李逵道：“自那日一阵风，直刮我去蓟州府里，从厅屋脊上直滚下来，被他府里众人拿住。那个马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却教牢子狱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头一身；打得我两腿肉烂，把我枷了，下在大牢里去。众人问我，是何神从天上落下来。我因说是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因有些过失，罚受此苦。过二三日，必来取我。虽是吃了一顿棍棒，却也诈得些酒食噇。那厮们惧怕真人，却与我洗浴，换了一身衣裳。方才正在亭心里诈酒肉吃，只见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把枷锁开了，喝我闭眼，一似睡梦中，直扶到这里。”公孙胜道：“师父似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馀员，都是本师真人的伴当。”李逵听了叫道：“活佛，你何不早说，免教我做了这般不是！”只顾下拜。戴宗也再拜恳告道：“小可端的来的多日了，高唐州军马甚急，望乞师父慈悲，放公孙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为汝大义为重，权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当记取。”公孙胜向前跪听真人指教。正是：

满还济世安邦愿，来作乘鸾跨凤人。

毕竟罗真人对公孙胜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有误。”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还。”公孙胜拜授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个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吩咐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伏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作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人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便去包内取了铜钱，径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彩道：“好气力！”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彩他。

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的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作粉碎，众人喝彩。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你是什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李逵道：“你使的什么鸟好，教众人喝彩！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下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

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叫你也做个头领。”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耽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现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两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馀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生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鹏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腰间挂，一骑青骢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早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嵌就，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听罢，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作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鞒前，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击得紧，那厮夜间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栅，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十馀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步，只见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遍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馀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支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馀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出去，可以将计就计。”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支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支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头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部军一齐赶上出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上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五马诸侯贵，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祇。
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行凶毕竟逢凶，恃势还归失势。
劝君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只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

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吩咐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小人却恐他差人下来看视，必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那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割断了绳索。”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且取一个大篾箩，把索子络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挂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扒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蹲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那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恁地时，还有救哩！”随即扒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

到得底下，李逵扒将出箩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生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来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馀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赏谢了蔺仁，再把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并高廉所有家私，尽数装载上山。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处，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现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剿，他日养成贼势，难以制伏。伏乞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

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唤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帅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现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熟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踏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踏雪乌骓，那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禀明恩相，小人觑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宛子城重添良将，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

功名未上凌烟阁，姓字先标聚义厅。

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话说高太尉问呼延灼道：“将军所保何人，可为先锋？”呼延灼禀道：“小人举保陈州团练使，姓韩，名滔，原是东京人氏，曾应过武举出身。使一条枣木槊，人呼为百胜将军，此人可为正先锋。又有一人，乃是颖州团练使，姓彭，名玘，亦是东京人氏，乃累代将门之子。使一口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人呼为天目将军。此人可为副先锋。”高太尉听了大喜道：“若是韩、彭二将为先锋，何愁狂寇！”当日高太尉就殿帅府押了两道牒文，着枢密院差人，星夜往陈、颍二州，调取韩滔、彭玘，火速赴京。不旬日之间，二将已到京师，径来殿帅府，参见了太尉并呼延灼。次日，高太尉带领众人，都往御教场中，操演武艺。看军了当，却来殿帅府，会同枢密院官，计议军机重事。高太尉问道：“你等三路，总有多少人马？”呼延灼答道：“三路军马，计有五千，连步军数及一万。”高太尉道：“你三人亲自回州，拣选精锐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约会起程，收剿梁山泊。”呼延灼禀道：“此三路马步军兵都是训练精熟之士，人强马壮，不必殿帅忧虑。但恐衣甲未全，只怕误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宽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说时，你三人可就京师甲仗库内，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关领前去。务要军马整齐，好与对敌。出师之日，我自差官来点视。”呼延灼领了钧旨，带人往甲仗库关支。呼延灼选讫铁甲三千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衮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火炮铁炮五百馀架，都装载上车。临辞之日，高太尉又拨与战马三千匹。三个将军，各赏了金银缎匹，三军尽关了粮赏。呼延灼和韩滔、彭玘，都与了必胜军状，辞别了高太尉并枢密院等官，三人上马，都投汝宁州来。于路无话。

到得本州，呼延灼便道：“韩滔、彭玘，各往陈、颖二州起军，前来汝宁会合。”不到半月之上，三路兵马，都已完足。呼延灼便把京师关到衣甲盔刀、旗枪鞍马，并打造连环、铁铠、军器等物，分俵三军已了，伺候出军。高太尉差到殿帅府两员军官，前来点视。犒赏三军已罢，呼延灼摆布三路兵马出城，端的是：

鞍上人披铁铠，座下马带铜铃。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弓弯鹊画，飞鱼袋半露龙梢；箭插雕翎，狮子壶紧拴豹尾。人顶深盔垂护项，微漏双睛；马披重甲带朱缨，单悬四足。开路人兵，齐担大斧；合后军将，尽拈长枪。数千甲马离州城，三个将军来水泊。

当下起军，摆布兵马出城，前军开路韩滔，中军主将呼延灼，后军催督彭玘，马步三军人等，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

却说梁山泊远探报马，径到大寨，报知此事。聚义厅上，当中晁盖、宋江，上首军师吴用，下首法师公孙胜并众头领，各与柴进贺喜，终日筵宴，听知报道：“汝宁州双鞭呼延灼引着军马到来征进。”众皆商议迎敌之策。吴用便道：“我闻此人，祖乃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之后，嫡派子孙。此人武艺精熟，使两条铜鞭，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战之将，先以力敌，后用智擒。”说言未了，黑旋风李逵便道：“我与你去捉这厮！”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我自有调度。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我亲自带引十个弟兄，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五将：杨雄、石秀、欧鹏、马麟、郭盛。水路中可请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驾船接应。却教李逵与杨林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宋江调拨已定，前军秦明早引人马下山，向平原旷野之处，列成阵势。此时虽是冬天，却喜和暖。等候了一日，早望见官军到来，先锋队里，百胜将韩滔领兵扎下寨栅，当晚不战。

次日天晓，两军对阵，三通画鼓，霹雳火秦明出到阵前，马上横着狼牙棍，望对阵门旗开处，先锋将韩滔横槊勒马，大骂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还敢抗拒，不是讨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这伙反贼解京，碎尸万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听了也不答话，便拍马舞起狼牙棍，直取韩滔。韩滔挺槊跃马，来战秦明。两个斗到二十馀合，韩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后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见韩滔战秦明不下，便从中军舞起双鞭，纵座下那匹御赐踏雪乌骓，咆哮嘶喊，来到阵前，秦明见了，欲待来战呼延灼。第二拨豹子头林冲已到，便叫：“秦统制少歇，看我战三百合，却理会！”林冲挺起蛇矛，直奔呼延灼，秦明自把军马从左边踅向山坡后去。这里呼延灼自战林冲。两个正是对手：枪来鞭去花一团，鞭去枪来锦一簇。两个斗到五十合之上，不分胜败。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军到，阵门下大叫道：“林将军少息，看我擒捉这厮！”林冲拨转马便走。呼延灼因见林冲武艺高强，也回本阵。林冲自把本部军马一转，转过山坡后去，让花荣挺枪出马。呼延灼后军也到，天目将彭玘横着那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骤着五明千里黄花马，出阵大骂花荣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与吾并个输赢！”花荣大怒，也不答话，便与彭玘交马。两个战二十馀合，呼延灼看见彭玘力怯，纵马舞鞭，直奔花荣。斗不到三合，第四拨一丈青扈三娘人马已到，大叫：“花将军少歇，看我捉这厮。”花荣也引军望右边踅转山坡下去了。彭玘来战一丈青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勒马于阵前摆着，看这扈三娘去战彭玘。两个正在征尘影里，杀气阴中：一个使大杆刀，一个使双刀。两个斗到二十馀合，一丈青把双刀分开，回马便走。彭玘要逞功劳，纵马赶来，一丈青便把双刀挂在马鞍鞒上，袍底下取出红锦套索，上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玘马来得近，扭过身躯，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亲切，彭玘措手不及，早拖下马来。孙立喝教众军一发向前，把彭玘捉了。

呼延灼看见大怒，奋力向前来救，一丈青便拍马来迎敌。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两个斗到十合之上，急切赢不得一丈青，呼延灼心中想道：“这个泼妇人在我手里斗了许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卖个破绽，放他入来，却把双鞭只一盖，盖将下来。那双刀却在怀里，提起右手铜鞭，望一丈青顶门上打下来。却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飞起来。却好那一鞭打将下来，正在刀口上，“铮”地一声响，火光迸散，一丈青回马望本阵便走。呼延灼纵马赶来，病尉迟孙立见了，便挺枪纵马向前，迎住厮杀。背后宋江却好引十对良将都到，列成阵势。一丈青自引了人马，也投山坡下去了。

宋江见活捉得天目将彭玘，心中甚喜，且来阵前看孙立与呼延灼交战。孙立也把枪带住，手腕上绰起那条竹节钢鞭，来迎呼延灼。两个都使钢鞭，那更一般打扮：病尉迟孙立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乌骓马，使一条竹节虎眼鞭，赛过尉迟恭；这呼延灼却是冲天角铁幞头，锁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御赐踏雪乌骓，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重十三斤，真似呼延赞。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宋江看了，喝彩不已。有诗为证：

各跨乌骓健似龙，呼延赞对尉迟恭。
双鞭遇敌真奇事，更好同归水浒中。

官军阵里韩滔见说折了彭玘，便去后军队里，尽起军马，一发向前厮杀。宋江只怕冲将过来，便把鞭梢一指，十个头领，引了大小军士，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路夹攻拢来。呼延灼见了，急收转本部军马，各敌个住。为何不能全胜？却被呼延灼阵里都是连环马官军。马带马甲，人披铁铠。马带甲，只露得四蹄悬地；人披铠，只露着一对眼睛。宋江阵上虽有甲马，只是红缨面具，铜铃雉尾而已。这里射将箭去，那里甲都护住了。那三千马军，各有弓箭，对面射来，因此不敢近前。宋江急叫鸣金收军，呼延灼也退二十馀里下寨。

宋江收军，退到山西下寨，屯住军马，且教左右群刀手，簇拥彭玘过来。宋江望见，便起身喝退军士，亲解其缚，扶入帐中，分宾而坐。宋江便拜。彭玘连忙答礼拜道：“小子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将军以宾礼待之？”宋江道：“某等众人无处容身，暂占水泊，权时避难，造恶甚多。今者朝廷差遣将军前来收捕，本合延颈就缚。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负罪交锋，误犯虎威，敢乞恕罪。”彭玘答道：“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倘蒙存留微命，当以捐躯保奏。”宋江道：“某等众兄弟也只待圣主宽恩，赦宥重罪，忘生报国，万死不辞。”诗曰：

忠为君王恨贼臣，义连兄弟且藏身。
不因忠义心如一，安得团圆百八人。

宋江当日就将天目将彭玘使人送上大寨，教与晁天王相见，留在寨里。这里自一面犒赏三军并众头领，计议军情。再说呼延灼收军下寨，自和韩滔商议，如何取胜梁山水泊。韩滔道：“今日这厮们见俺催军近前，他便慌忙掩击过来，明日尽数驱马军向前，必获大胜。”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随即传下将令：“教三千匹马军，做一排摆着，每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连锁；但遇敌军，远用箭射，近则使枪，直冲入去；三千连环马军，分作一百队锁定；五千步军，在后策应。明日休得挑战，我和你押后掠阵。但若交锋，分作三面冲将过去。”计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晓出战。

却说宋江次日把军马分作五队在前，后军十将簇拥，两路伏兵，分于左右。秦明当先，搦呼延灼出马交战，只见对阵但只呐喊，并不交锋。为头五军，都一字儿摆在阵前：中是秦明，左是林冲、一丈青，右是花荣，孙立在后。随即宋江引十将也到，重重叠叠，摆着人马。看对阵时，约有一千步军，只是擂鼓发喊，并无一人出马交锋。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传号令：“教后军且退。”却纵马直到花荣队里窥望。猛听对阵里连珠炮响，一千步军，忽然分作两下，放出三面连环马军，直冲将来；两边把弓箭乱射，中间尽是长枪。宋江看了大惊，急令众军把弓箭施放，那里抵敌得住？每一队三十匹马，一齐跑发，不容你不向前走。那连环马军，漫山遍野，横冲直撞将来。前面五队军马望见，便乱跑了，策立不定；后面大队人马，拦挡不住，各自逃生。宋江飞马慌忙便走，十将拥护而行。背后早有一队连环马军追将来，却得伏兵李逵、杨林引人从芦苇中杀出来，救得宋江。逃至水边，却有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个水军头领，摆下战船接应。宋江急急上船，便传将令：教分头去救应众头领下船。那连环马直赶到水边，乱箭射来，船上却有傍牌遮护，不能损伤。慌忙把船棹到鸭嘴滩头，尽行上岸。就水寨里整点人马，折其大半，却喜众头领都全。虽然折了些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见石勇、时迁、孙新、顾大嫂，都逃命上山，却说：“步军冲杀将来，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无号船接应，尽被擒捉。”宋江一一亲自抚慰，计点众头领时，中箭者六人：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小喽啰中伤带箭者，不计其数。晁盖闻知，同吴用、公孙胜下山来动问。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劝道：“哥哥休忧，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心？别生良策，可破连环军马。”晁盖便传号令，吩咐水军，牢固寨栅船只，保守滩头，晓夜提备，请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鸭嘴滩寨内驻扎，只教带伤头领上山养病。

却说呼延灼大获全胜，回到本寨，开放连环马，都次第前来请功。杀死者不计其数，生擒的五百馀人，夺得战马三百馀匹。随即差人前去京师报捷，一面犒赏三军。

却说高太尉正在殿帅府坐衙，门上报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胜，差人报捷。”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闻天子。徽宗甚喜，敕赏黄封御酒十瓶，锦袍一领；差官一员，赍钱十万贯，前去行营赏军。高太尉领了圣旨，同到殿帅府，随即差官赍捧前去。

却说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与韩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谢恩受赏已毕，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韩先锋俵钱赏军，且将捉到五百馀人，囚在寨中，待拿得贼首，一并解赴京师，示众施行。天使问：“彭团练如何失陷？”呼延灼道：“为因贪捉宋江，深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群贼必不敢再来。小可分兵攻打，务要肃清山寨，扫尽水洼，擒获众贼，拆毁巢穴。但恨四面是水，无路可进。遥观寨栅，只除非得火炮飞打，以碎贼巢。久闻东京有个炮手凌振，名号轰天雷。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贼巢。更兼他深通武艺，弓马熟娴。若得天使回京，于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遣到来，克日可取贼巢。”使命应允。次日起程，于路无话。回到京师，来见高太尉，备说呼延灼求索炮手凌振，要建大功。高太尉听罢，传下钧旨，教唤甲仗库副炮手凌振那人来。原来凌振祖贯燕陵人，是宋朝盛世第一个炮手，人都呼他是轰天雷。更兼武艺精熟。曾有四句诗赞凌振的好处：

强火发时城郭碎，烟云散处鬼神愁。
金轮母子轰天振，炮手名闻四百州。

当下凌振来参见了高太尉，就受了行军统领官文凭，便教收拾鞍马军器起身。且说凌振把应用的烟火、药料就将做下的诸色火炮，并一应的炮石、炮架，装载上车；带了随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并三四十个军汉，离了东京，取路投梁山泊来。到得行营，先来参见主将呼延灼，次见先锋韩滔，备问水寨远近路程。山寨险峻去处，安排三等炮石攻打：第一是风火炮，第二是金轮炮，第三是母子炮。先令军健整顿炮架，直去水边竖起，准备放炮。

却说宋江在鸭嘴滩上小寨内，和军师吴学究商议破阵之法，无计可施。有探细人来报道：“东京新差一个炮手，号作轰天雷凌振，即日在于水边竖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炮，攻打寨栅。”吴学究道：“这个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离水又远，纵有飞天火炮，如何能够打得到城边？且弃了鸭嘴滩小寨，看他怎地设法施放，却做商议。”当下宋江弃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关来。晁盖、公孙胜接到聚义厅上，问道：“似此如何破敌？”动问未绝，早听得山下炮响。一连放了三个火炮，两个打在水里，一个直打到鸭嘴滩边小寨上。宋江见说，心中展转忧闷，众头领尽皆失色。吴学究道：“若得一人，诱引凌振到水边，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议破敌之法。”晁盖道：“可着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人棹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横如此接应。”

且说六个水军头领得了将令，分作两队：李俊和张横先带了四五十个会水的军士，用两只快船，从芦苇深处，悄悄过去；背后张顺、三阮，掌四十馀只小船接应。再说李俊、张横上到对岸，便去炮架子边呐声喊，把炮架推翻。军士慌忙报与凌振知道，凌振便带了风火二炮，拿枪上马，引了一千馀人赶将来。李俊、张横领人便走。凌振追至芦苇滩边，看见一字儿摆开四十馀只小船，船上共有百十馀个水军。李俊、张横早跳在船上，故意不把船开。看看人马到来，呐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凌振人马已到，便来抢船。朱仝、雷横却在对岸呐喊擂鼓。凌振夺得许多船只，叫军健尽数上船，便杀过去。船才行到波心之中，只见岸上朱仝、雷横鸣起锣来；水底下早钻起四五十水军，尽把船尾楔子⁽¹⁾拔了，水都滚入船里来；外边就势扳翻船，军健都撞在水里。凌振急待回船，船尾舵橹已自被拽下水底去了。两边却钻上两个头领来，把船只一扳，仰合转来，凌振却被合下水里去。水底下却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对岸来。岸上早有头领接着，便把索子绑了，先解上山来。水中生擒二百馀人，一半水中淹死，些少逃得性命回去。诗曰：

怎许船军便渡河，不施火炮却如何。
空说半天轰霹雳，却愁尺水起风波。

呼延灼得知，急领军马赶将来时，船都已过鸭嘴滩去了。箭又射不着，人都不见了，只忍得气。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了人马回去。

且说众头领捉得轰天雷凌振，解上山寨，先使人报知。宋江便同满寨头领下第二关迎接，见了凌振，连忙亲解其缚，便埋怨众人道：“我叫你们礼请统领上山，如何恁的无礼！”凌振拜谢不杀之恩，宋江便与他把盏已了，自执其手，相请上山。到大寨，见了彭玘已做了头领，凌振闭口无言。彭玘劝道：“晁、宋二头领，替天行道，招纳豪杰，专等招安，与国家出力。既然我等到此，只得从命。”宋江却又赔话，凌振答道：“小的在此趋侍不妨，争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师，倘或有人知觉，必遭诛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但请放心，限日取还统领。”凌振谢道：“若得头领如此周全，死而瞑目。”晁盖道：“且教做筵席庆贺。”

次日，厅上大聚会众头领。饮酒之间，宋江与众人商议破连环马之策。正无良法，只见金钱豹子汤隆起身道：“小人不材，愿献一计。除是得这般军器和我一个哥哥，可以破得连环甲马。”吴学究便问道：“贤弟，你且说用何等军器？你这个令亲哥哥是谁？”汤隆不慌不忙，叉手向前，说出这般军器和那个人来。有分教：四五个头领直往京师，三千馀马军尽遭毒手。正是：

计就玉京擒獬豸，谋成金阙捉狻猊。

毕竟汤隆对众说出那般军器，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楔子：这里指船尾上装置的类似塞子之类的东西。

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小可是祖代打造军器为生。先父因此艺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这连环甲马取胜。欲破阵时，须用钩镰枪可破。汤隆祖传已有画样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汤隆虽是会打，却不会使。若要会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个姑舅哥哥。他在东京，现做金枪班教师。这钩镰枪法，只有他一个教头，他家祖传习学，不教外人。或是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则，端的使动，神出鬼没！”说言未了，林冲问道：“莫不是现做金枪班教师徐宁？”汤隆应道：“正是此人。”林冲道：“你不说起，我也忘了。这徐宁的金枪法、钩镰枪法，端的是天下独步。在京师时，多与我相会，较量武艺，彼此相敬相爱，只是如何能够得他上山来？”

汤隆道：“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世上无对，乃是镇家之宝。汤隆比时，曾随先父知寨往东京视探姑姑时，多曾见来，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刀剑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唤作赛唐猊⁽¹⁾。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造次不肯与人看。这副甲是他的性命，用一个皮匣子盛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若是先对付得他这副甲来时，不由他不到这里。”吴用道：“若是如此，何难之有？放着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却用着鼓上蚤时迁去走一遭。”时迁随即应道：“只怕无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时，好歹定要取了来。”汤隆道：“你若盗得甲来，我便包办赚他上山。”

宋江问道：“你如何去赚他上山？”汤隆去宋江耳边低低说了数句，宋江笑道：“此计大妙！”吴学究道：“再用得三个人，同上东京走一遭。一个到京收买烟火、药料，并炮内用的药材；两个去取凌统领家老小。”彭玘见了，便起身禀道：“若得一人到颍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实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团练放心。便请二位修书，小可自教人去。”便唤杨林，可将金银书信，带领伴当，前往颍州取彭玘将军老小；薛永扮作使枪棒卖药的，往东京取凌统领老小；李云扮作客商，同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乐和随汤隆同行，又挈薛永往来做伴。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次后，且叫汤隆打起一把钩镰枪做样，却教雷横提调监督，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再说汤隆打起钩镰枪样子，教山寨里打军器的照着样子打造，自有雷横提调监督，不在话下。大寨做个送路筵席，当下杨林、薛永、李云、乐和、汤隆辞别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来探听事情。这段话一时难尽。

这里且说时迁离了梁山泊，身边藏了暗器，诸般行头，在路迤逦来到东京，投个客店安下了。次日踅进城来，寻问金枪班教师徐宁家，有人指点道：“入得班门里，靠东第五家黑角子门便是。”时迁转入班门里，先看了前门，次后踅来，相了后门，见是一带高墙，墙里望见两间小巧楼屋，侧首却是一根戗柱。时迁看了一回，又去街坊问道：“徐教师在家么？”人应道：“敢在内里随直未归。”时迁又问道：“不知几时归？”人应道：“直到晚方归来，五更便去内里随班。”时迁叫了相扰，且回客店里来，取了行头，藏在身边，吩咐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归，照管房中则个。”小二道：“但放心自去，并不差池。”

时迁再入到城里，买了些晚饭吃了，却踅到金枪班徐宁家，左右看时，没一个好安身去处。看看天色黑了，时迁捵入班门里面。是夜，寒冬天色，却无月光。时迁看见土地庙后一株大柏树，便把两只腿夹定，一节节扒将上去树头顶，骑马儿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时，只见徐宁归来，望家里去了。又见班里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把一把锁锁了，各自归家去了。早听得谯楼禁鼓，却转初更。云寒星斗无光，露散霜花渐白。时迁见班里静悄悄地，却从树上溜将下来，踅到徐宁后门边，从墙上下来，不费半点气力，扒将过去，看里面时，却是个小小院子。时迁伏在厨房外张时，见厨房下灯明，两个丫鬟兀自收拾未了。时迁却从戗柱上盘到博风板⁽²⁾边，伏做一块儿，张那楼上时，见那金枪手徐宁和娘子对坐炉边向火，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孩儿。时迁看那卧房里时，见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拴在上面，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徐宁口里叫道：“梅香，你来与我折了衣服。”下面一个丫鬟上来，就侧首春台上，先折了一领紫绣圆领。又折一领官绿衬里袄子，并下面五色花绣踢串，一个护项彩色锦帕，一条红绿结子，并手帕一包。另用一个小黄帕儿，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也放在包袱内，把来安在烘笼上。时迁多看在眼里。约至二更以后，徐宁收拾上床，娘子问道：“明日随直⁽³⁾也不？”徐宁道：“明日正是天子驾幸龙符宫，须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听了，便吩咐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随班；你们四更起来烧汤，安排点心。”时迁自忖道：“眼见得梁上那个皮匣子，便是盛甲在里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闹将起来，明日出不得城，却不误了大事？且挨到五更里下手不迟。”

听得徐宁夫妻两口儿上床睡了，两个丫鬟在房门外打铺。房里桌上却点着碗灯。那五个人都睡着了。两个丫鬟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时迁溜下来，去身边取个芦管儿，就窗棂眼里只一吹，把那碗灯早吹灭了。看看伏到四更左侧，徐宁起来，便唤丫鬟起来烧汤。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看房里没了灯，叫道：“阿呀，今夜却没了灯！”徐宁道：“你不去后面讨灯，等几时！”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响。时迁听得，却从柱上只一溜，来到后门边黑影里伏了。听得丫鬟正开后门出来，便去开墙门，时迁却潜入厨房里，贴身在厨桌下。梅香讨了灯火入来看时，又去关门，却来灶前烧火。这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多时汤滚，捧面汤上去，徐宁洗漱了，叫烫些热酒上来。丫鬟安排肉食炊饼上去，徐宁吃罢，叫把饭与外面当直的吃。时迁听得徐宁下来，叫伴当吃了饭，背着包袱，拿了金枪出门。两个丫鬟点着灯，送徐宁出去，时迁却从厨桌下出来，便上楼去，从槅子边直踅到梁上，却把身躯伏了。两个丫鬟又关闭了门户，吹灭了灯火，上楼来，脱了衣裳，倒头便睡。

时迁听那两个丫鬟睡着了，在梁上把那芦管儿指灯一吹，那灯又早灭了。时迁却从梁上轻轻解了皮匣，正要下来，徐宁的娘子觉来，听得响，叫梅香道：“梁上什么响？”时迁做老鼠叫。丫鬟道：“娘子不听得是老鼠叫？因厮打，这般响。”时迁就便学老鼠厮打，溜将下来，悄悄地开了楼门，款款地背着皮匣，下得胡梯，从里面直开到外门，来到班门口，已自有那随班的人出门，四更便开了锁。时迁得了皮匣，从人队里趁闹出去了，一口气奔出城外，到客店门前。此时天色未晓，敲开店门，去房里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担儿挑了，计算还了房钱，出离店肆，投东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饭吃，只见一个人也撞将入来。时迁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神行太保戴宗。见时迁已得了物，两个暗暗说了几句话，戴宗道：“我先将甲投山寨去，你与汤隆慢慢地来。”时迁打开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门，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担子上，吃了饭食，还了打火钱，挑上担儿，出店门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见汤隆，两个便入酒店里商量。汤隆道：“你只依我从这条路去，但过路上酒店、饭店、客店，门上若见有白粉圈儿，你便可就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离此间一程外等我。”时迁依计去了。汤隆慢慢地吃了一回，却投东京城里来。

且说徐宁家里，天明，两个丫鬟起来，只见楼门也开了，下面中门大门都不关，慌忙家里看时，一应物件都有，两个丫鬟上楼来，对娘子说道：“不知怎的门户都开了？却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里听得梁上响，你说是老鼠厮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没什么事？”两个丫鬟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那娘子听了，慌忙起来道：“快央人去龙符宫里报与官人知道，教他早来跟寻！”丫鬟急急寻人去龙符宫报徐宁，连央了三四替人，都回来说道：“金枪班直随驾内苑去了，外面都是亲军护御守把，谁人能够入去？直须等他自归。”徐宁妻子并两个丫鬟如热鏊子上蚂蚁，走头无路，不茶不饭，慌做一团。

徐宁直到黄昏时候，方才卸了衣袍服色，着当直的背了，将着金枪，径回家来。到得班门口，邻舍说道：“娘子在家失盗，等候得观察，不见回来。”徐宁吃了一惊，慌忙走到家里，两个丫鬟迎门道：“官人五更出去，却被贼人闪将入来，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将去了。”徐宁听罢，只叫那连声的苦，从丹田底下直滚出口角来。娘子道：“这贼正不知几时闪在屋里？”徐宁道：“别的都不打紧，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不曾有失。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我不曾舍得卖与他。恐怕久后军前阵后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没了。今次声张起来，枉惹他人耻笑，今却失去，如之奈何！”徐宁一夜睡不着，思量道：“不知是什么人盗了去！也是曾知我这副甲的人。”娘子道：“敢是夜来灭了灯时，那贼已躲在家里了？必然是有人爱你的，将钱问你买不得，因此使这个高手贼来盗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缉访出来，别作商议，且不要打草惊蛇。”徐宁听了，到天明起来，坐在家中纳闷。好似：

蜀王春恨，宋玉秋悲，吕虔遗腰下之刀，雷焕失狱中之剑。珠亡照乘，璧碎连城。王恺之珊瑚已毁，无可赔偿；裴航之玉杵未逢，难偕欢好。正是凤落荒坡凋锦羽，龙居浅水失明珠。

这日徐宁正在家中纳闷，早饭时分，只听得有人扣门，当直的出去问了名姓，入去报道：“有个延安府汤知寨儿子汤隆，特来拜望。”徐宁听罢，教请进客位里相见。汤隆见了徐宁，纳头拜下，说道：“哥哥一向安乐？”徐宁答道：“闻知舅舅归天去了，一者官身羁绊，二乃路途遥远，不能前来吊问。并不知兄弟信息，一向正在何处？今次自何而来？”汤隆道：“言之不尽，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时乖运蹇，一向流落江湖。今从山东径来京师，探望兄长。”徐宁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汤隆去包袱内取出两锭蒜条金，重二十两，送与徐宁，说道：“先父临终之日，留下这些东西，教寄与哥哥做遗念。为因无心腹之人，不曾捎来。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师纳还哥哥。”徐宁道：“感承舅舅如此挂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处，怎地报答！”汤隆道：“哥哥休恁地说。先父在日之时，常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只恨山遥水远，不能够相见一面，因此留这些物与哥哥做遗念。”徐宁谢了汤隆，交收过了，且安排酒来管待。

汤隆和徐宁饮酒中间，徐宁只是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汤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颜有些不喜？心中必有忧疑不决之事。”徐宁叹口气道：“兄弟不知，一言难尽，夜来家间被盗。”汤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宁道：“单单只盗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锁子甲，又唤作赛唐猊。昨夜失了这件东西，以此心下不乐。”汤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见来，端的无比，先父常常称赞不尽。却是放在何处被盗了去？”徐宁道：“我把一个皮匣子盛着，拴缚在卧房中梁上，正不知贼人什么时候入来盗了去。”汤隆问道：“却是甚等样皮匣子盛着？”徐宁道：“是个红羊皮匣子盛着，里面又用香绵裹住。”汤隆假意失惊道：“红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徐宁道：“兄弟，你那里见来？”汤隆道：“小弟夜来离城四十里，在一个村店里沽些酒吃，见个鲜眼睛黑瘦汉子担儿上挑着。我见了，心中也自暗忖道：‘这个皮匣子，却是盛什么东西的？’临出门时，我问道：‘你这皮匣子作何用？’那汉子应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乱放些衣服。’必是这个人了。我见那厮却似闪肭了腿的，一步步挑着了走。何不我们追赶他去？”徐宁道：“若是赶得着时，却不是天赐其便！”汤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搁，便赶去罢。”

徐宁听了，急急换上麻鞋，带了腰刀，提条朴刀，便和汤隆两个出了东郭门，拽开脚步，迤逦赶来。前面见壁上有白圈酒店里，汤隆道：“我们且吃碗酒了赶，就这里问一声。”汤隆入得门坐下，便问道：“主人家，借问一问，曾有个鲜眼黑瘦汉子，挑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么？”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这般一个人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走。”汤隆道：“哥哥，你听却如何？”徐宁听了，做声不得。

两个连忙还了酒钱，出门便去。前面又见一个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汤隆立住了脚，说道：“哥哥，兄弟走不动了，和哥哥且就这客店里歇了。明日早去赶。”徐宁道：“我却是官身，倘或点名不到，官司必然见责，如之奈何？”汤隆道：“这个不用兄长忧心，嫂嫂必自推个事故。”当晚又在客店里问时，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个鲜眼黑瘦汉子，在我店里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才去了，口里只问山东路程。”汤隆道：“恁地可以赶了。明日起个四更，定是赶着，拿住那厮，便有下落。”当夜两个歇了，次日起个四更，离了客店，又迤逦赶来。汤隆但见壁上有白粉圈儿，便做买酒买食吃了问路，处处皆说得一般。徐宁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顾跟随着汤隆赶了去。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见前面一所古庙，庙前树下，时迁放着担儿，在那里坐地。汤隆看见，叫道：“好了！前面树下那个，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宁见了，抢向前来，一把揪住时迁，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如何盗了我这副甲来！”时迁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盗了你这副甲来，你如今却是要怎地？”徐宁喝道：“畜生无礼！倒问我要怎的！”时迁道：“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无？”汤隆便把匣子打开看时，里面却是空的。徐宁道：“你这厮把我这副甲那里去了！”时迁道：“你听我说，小人姓张，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个财主，要结识老种经略相公。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不肯货卖，特地使我同一个李三，两人来你家偷盗，许俺们一万贯。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来，闪肭了腿，因此走不动。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时，便到官司，只是拼着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别人来。若还肯饶我官司时，我和你去讨这副甲来还你。”徐宁踌躇了半晌，决断不下。汤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飞了去！只和他去讨甲！若无甲时，须有本处官司告理。”徐宁道：“兄弟也说的是。”三个厮赶着，又投客店里来息了。徐宁、汤隆监住时迁一处宿歇。原来时迁故把些绢帛儿缚了腿，只做闪肭了腿。徐宁见他又走不动，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个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再行，时迁一路买酒买肉赔告，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宁在路上心焦起来，不知毕竟有甲也无。正走之间，只见路旁边三四个头口，拽出一辆空车子，背后一个人驾车。旁边一个客人，看着汤隆，纳头便拜。汤隆问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郑州做了买卖，要回泰安州去。”汤隆道：“最好。我三个要搭车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说三个上车，再多些也不计较。”汤隆大喜，叫与徐宁相见。徐宁问道：“此人是谁？”汤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结识得这个兄弟，姓李，名荣，是个有义气的人。”徐宁道：“既然如此，这张一又走不动，都上车子坐地。”只叫车客驾车子行。四个人坐在车子上，徐宁问道：“张一，你且说与我那个财主姓名。”时迁吃逼不过，三回五次推托，只得胡乱说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宁却问李荣道：“你那泰安州曾有个郭大官人么？”李荣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个上户财主，专好结识官宦来往，门下养着多少闲人。”徐宁听罢，心中想道：“既有主坐，必不碍事。”又见李荣一路上说些枪棒，唱几个曲儿，不觉的又过了一日。

话休絮繁。看看到梁山泊只有两程多路，只见李荣叫车客把葫芦去沽些酒来，买些肉来，就车子上吃三杯。李荣把出一个瓢来，先倾一瓢，来劝徐宁，徐宁一饮而尽。李荣再叫倾酒，车客假做手脱，把这一葫芦酒都倾翻在地下。李荣喝骂车客再去沽些，只见徐宁口角流涎，扑地倒在车子上了。李荣是谁？却是铁叫子乐和。三个从车上跳将下来，赶着车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众人就把徐宁扛扶下船，都到金沙滩上岸。宋江已有人报知，和众头领下山接着。徐宁此时麻药已醒，众人又用解药解了。徐宁开眼见了众人，吃了一惊，便问汤隆道：“兄弟，你如何赚我到这里？”汤隆道：“哥哥听我说，小弟今次闻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因此上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无计可破，是小弟献此钩镰枪法，只除是哥哥会使。由此定这条计，使时迁先来盗了你的甲，却教小弟赚哥哥上路，后使乐和假做李荣，过山时，下了蒙汗药，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徐宁道：“却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执杯向前赔告道：“现今宋江暂居水泊，专待朝廷招安，尽忠竭力报国。非敢贪财好杀，行不仁不义之事。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林冲也来把盏赔话道：“小弟亦到此间，多说兄长清德，休要推却。”徐宁道：“汤隆兄弟，你却赚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这个不妨。观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宝眷到此完聚。”晁盖、吴用、公孙胜都来与徐宁赔话，安排筵席作庆。一面选拣精壮小喽啰，学使钩镰枪法，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旬日之间，杨林自颍州取到彭玘老小，薛永自东京取到凌振老小，李云收买到五车烟火、药料回寨。更过数日，戴宗、汤隆取到徐宁老小上山。

徐宁见了妻子到来，吃了一惊，问是如何便到得这里。妻子答道：“自你转背，官司点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银首饰，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来叫唤。忽见汤叔叔赍着雁翎甲来，说道：‘甲便夺得来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将次死在客店里，叫嫂嫂和孩儿便来看视。’把我赚上车子，我又不知路径，迤逦来到这里。”徐宁道：“兄弟，好却好了，只可惜将我这副甲陷在家里了。”汤隆笑道：“好教哥哥欢喜，打发嫂嫂上车之后，我便复翻身去赚了这甲，诱了这两个丫鬟，收拾了家中应有细软，做一担儿挑在这里。”徐宁道：“恁地时，我们不能够回东京去了。”汤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画了脸，说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这早晚东京已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徐宁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晁盖、宋江都来赔话道：“若不是如此，观察如何肯在这里住。”随即拨定房屋，与徐宁安顿老小。众头领且商议破连环马军之法。此时雷横监造钩镰枪已都完备。宋江、吴用等启请徐宁，教众军健学使钩镰枪法。徐宁道：“小弟今当尽情剖露，训练众军头目，拣选身材长壮之士。”众头领都在聚义厅上看徐宁选军，说那个钩镰枪法。有分教：

三千甲马登时破，一个英雄指日降。

毕竟金枪徐宁怎的敷演钩镰枪法，且听下回分解。

————————————————————

(1) 唐猊：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猛兽，用它的皮来制甲，非常坚厚。后来便用来作为良甲的代称。也写作“唐夷”。

(2) 博风板：就是封檐板，封闭檐口的木板。博风，应作“搏风”，本指屋翼，屋檐角端向上的那一部分。

(3) 随直：班直随班执行警卫任务。班直是宋时最接近皇帝的卫兵之一种。

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就聚义厅上启请徐宁，教使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时，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围膀阔。曾有一篇《西江月》单道徐宁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枪手徐宁无对。

当下徐宁选军已罢，便下聚义厅来，拿起一把钩镰枪，自使一回。众人见了喝彩。徐宁便教众军道：“但凡马上使这般军器，就腰胯里做步上来，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使九个变法。若是步行使这钩镰枪，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分钩镰搠缴，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是钩镰枪正法。有诗诀为证：‘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徐宁将正法一路路敷演，教众头领看。众军汉见了徐宁使钩镰枪，都喜欢。就当日为始，将选拣精锐壮健之人，晓夜习学。又教步军藏林伏草，钩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间，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众头领看了大喜，准备破敌。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了彭玘、凌振，每日只把马军来水边搦战。山寨中只教水军头领牢守各处滩头，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是在山西山北两路出哨，决不能够到山寨边。梁山泊却叫凌振制造了诸般火炮，克日定时，下山对敌；学使钩镰枪军士，已都学成。宋江道：“不才浅见，未知合众位心意否？”吴用道：“愿闻其略。”宋江道：“明日并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是步战。孙吴兵法，却利于山林沮泽。今将步军下山，分作十队诱敌，但见军马冲掩将来，都望芦苇荆棘林中乱走。却先把钩镰枪军士埋伏在彼，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间着十个挠钩手，但见马到，一搅钩翻，便把挠钩搭将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吴学究道：“正应如此藏兵捉将。”徐宁道：“钩镰枪并挠钩，正是此法。”

宋江当日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引一队，穆弘、穆春引一队，杨雄、陶宗旺引一队，朱仝、邓飞引一队，解珍、解宝引一队，邹渊、邹润引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队，薛永、马麟引一队，燕顺、郑天寿引一队，杨林、李云引一队。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诱引敌军。再差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乘驾战船接应。再叫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乘马引军，只在山边搦战；凌振、杜兴，专放号炮。却叫徐宁、汤隆总行招引使钩镰枪军士。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总制军马，指挥号令。其馀头领俱各守寨。

宋江分拨已定，是夜三更，先载使钩镰枪军士过渡，四面去分头埋伏已定。四更，却渡十队步军过去。凌振、杜兴载过风火炮，架上高埠去处，竖起炮架，搁上火炮。徐宁、汤隆各执号带渡水。平明时分，宋江守中军人马，隔水擂鼓呐喊摇旗。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得探子报知，传令便差先锋韩滔先来出哨。随即锁上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了踏雪乌骓马，仗着双鞭，大驱车马，杀奔梁山泊来。隔水望见宋江引着许多人马，呼延灼教摆开马军。先锋韩滔来与呼延灼商议道：“正南上一队步军，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问他多少，只顾把连环马冲将去！”韩滔引着五百马军，飞哨出去。又见东南上一队军兵起来，却欲分兵去哨，只见西南上又有起一队旗号，招展呐喊。韩滔再引军回来，对呼延灼道：“南边三队贼兵，都是梁山泊旗号。”呼延灼道：“这厮许多时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

说犹未了，只听得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必是凌振从贼，教他施放。”众人平南一望，只见北边又拥起三队旗号，呼延灼对韩滔道：“此必是贼人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为两路，我去杀北边人马，你去杀南边人马。”正欲分兵之际，只见西边又是四队人马起来，呼延灼心慌；又听得正北上连珠炮响，一带直接到土坡上。那一个母炮周回接着四十九个子炮，名为“母子炮”，响处风威大作。

呼延灼军兵不战自乱，急和韩滔各引马步军兵四下冲突。这十队步军东赶东走，西赶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冲将来。宋江军兵尽投芦苇中乱走，呼延灼大驱连环马，卷地而来。那甲马一齐跑发，收勒不住，尽望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只听里面唿哨响处，钩镰枪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芦苇中只顾缚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枪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赶韩滔。背后风火炮当头打将下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着。韩滔、呼延灼部领的连环甲马，乱滚滚都入荒草芦苇之中，尽被捉了。

二人情知中了计策，纵马去四面跟寻马军，夺路奔走时，更兼那几条路上，麻林般摆着梁山泊旗号，不敢投那几条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来。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拥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拈两条朴刀大喝道：“败将休走！”呼延灼愤怒，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略斗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计，不来追赶，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挺钢叉，直奔前来。呼延灼舞起双鞭，来战两个。斗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宝拔步便走。呼延灼赶不过半里多路，两边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着地卷将来。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望东北上大路便走；又撞着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见路径不平，四下兼有荆棘遮拦，拍马舞鞭，杀开条路，直冲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呼延灼自投东北上去了。杀的大败亏输，雨零星乱。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乌骓踏雪望风回。
连环尽被钩镰破，剩得双鞭出九垓。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各请功赏。三千连环甲马，有停半被钩镰枪拨倒，伤损了马蹄，剥去皮甲，把来做菜马食；二停多好马，牵上山去喂养，作坐马。带甲军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围得紧急，有望中军躲的，都被钩镰枪拖翻捉了；望水边逃命的，尽被水军头领围裹上船去，拽过滩头，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马匹并捉去军士，尽行复夺回寨。把呼延灼寨栅尽数拆来，水边泊内，搭盖小寨，再造两处做眼酒店房屋等项，仍前着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拿得韩滔，把来绑缚，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解其缚，请上厅来，以礼赔话，相待筵宴，令彭玘、凌振说他入伙。韩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数，自然意气相投，就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便教修书，使人往陈州搬取韩滔老小，来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连环马，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庆喜，仍旧调拨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灼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个骑着那匹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如此，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旧与我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仇未迟。”在路行了二日，当晚又饥又渴。见路旁一个村酒店，呼延灼下马，把马拴在门前树上！入来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来吃。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酒，要肉时，村里却才杀羊。若要，小人去回买。”呼延灼把腰里料袋解下来，取出些金带倒换的碎银两，把与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与我煮了，就对付草料，喂养我这匹马。今夜只就你这里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里去。”酒保道：“官人，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呼延灼道：“我是出军的人，但有歇处便罢。”酒保拿了银子，自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捎的衣甲取将下来，松了肚带，坐在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酒保提一脚羊肉归来。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来打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面煮肉打饼，一面烧脚汤，与呼延灼洗了脚，便把马牵放屋后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讨热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与他些酒肉吃了，吩咐道：“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马。明日我重重赏你。”

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离此间不远，有座山，唤作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人，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时常来搅恼村坊。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间须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便道那厮们全伙都来，也待怎生！只与我好生喂养这匹马。”吃了一回酒肉饼子，酒保就店里打了一铺，安排呼延灼睡了。

一者呼延灼连日心闷，二乃又多了几杯酒，就和衣而卧。一觉直睡到三更方醒，只听得屋后酒保在那里叫屈起来。呼延灼听得，连忙跳将起来，提了双鞭，走去屋后问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来上草，只见篱笆推翻，被人将相公的马偷将去了。远远地望见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里去了。”呼延灼道：“那里正是何处？”酒保道：“眼见得那条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喽啰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惊，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见，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的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须去州里告了，差官军来剿捕，方才能够这匹马。”

呼延灼闷闷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径投青州。来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里歇了一夜。次日天晓，径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间？”呼延灼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却连那二龙山、白虎山两处强人，一发剿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¹⁾。若蒙如此，誓当效死报德！”慕容知府教请呼延灼去客房里暂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这匹御赐马，又来禀复知府，便教点军。慕容知府便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呼延灼，又与了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了恩相，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来夺马，径往桃花山进发。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得了这匹踢雪乌骓马，每日在山上庆喜饮酒。当日有伏路小喽啰报道：“青州军马来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军。”便点起一百小喽啰，绰枪上马，下山来迎敌官军。

却说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当先出马，厉声高叫：“强贼早来受缚！”小霸王周通将小喽啰一字摆开，便挺枪出马。怎生打扮？

身着团花宫锦袄，手持走水绿沉枪。
声雄面阔须如戟，尽道周通赛霸王。

呼延灼见了周通，便纵马向前来战。周通也跃马来迎。二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气力不加，拨转马头，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赶了一直，怕有计策，急下山来，扎住寨栅，等候再战。

却说周通回寨，见了李忠，诉说：“呼延灼武艺高强，遮拦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他赶到寨前来，如之奈何！”李忠道：“我闻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个什么青面兽杨志，又新有个行者武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一封书，使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若解得危难，拼得投托他大寨，月终纳他些进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他那时又打了你，又得了我们许多金银酒器，如何倒有见怪之心？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应。”周通道：“哥哥也说得是。”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啰，从后山踅将下去，取路投二龙山来。行了两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喽啰问了备细来情。

且说宝珠寺里大殿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为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来父母俱亡，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鲁智深、杨志收夺宝珠寺，杀了邓龙，后来入伙。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这是夫妻两个，原是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的；因鲁智深、武松连连寄书招他，亦来投奔入伙。曹正听得说桃花山有书，先来问了详细，直去殿上，禀复三个大头领知道。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悭吝，被俺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如今来求救，且看他说什么。放那小喽啰上关来。”

曹正去不多时，把那小喽啰引到殿下，唱了喏，说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个征进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扫荡俺这里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几座山寨，却借军与他收捕梁山泊复仇。俺的头领，今欲启请大头领将军，下山相救，明朝无事了时，情愿来纳进奉。”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洒家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洒家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馀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径往桃花山来。

却说李忠知二龙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喽啰下山策应。呼延灼闻知，急领所部军马，拦路列阵，舞鞭出马，来与李忠相持。怎见李忠模样？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
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来李忠祖贯濠州定远人氏，家中祖传靠使枪棒为生，人见他身材壮健，因此呼他作“打虎将”。当时下山来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如何敌得呼延灼过，斗了十合之上，见不是头，拨开军器便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低微，纵马赶上山来。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见，便飞下鹅卵石来，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来。只见官军迭头⁽²⁾呐喊，呼延灼便问道：“为何呐喊？”后军答道：“远望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呼延灼听了，便来后军队里看时，见尘头起处，当头一个胖大和尚，骑一匹白马，那人是谁？正是：

自从落发寓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
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
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
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鲁智深在马上大喝道：“那个是梁山泊杀败的撮鸟，敢来俺这里唬吓人！”

呼延灼道：“先杀你这个秃驴，豁我心中怒气！”鲁智深轮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暗暗喝彩道：“这个和尚，倒恁地了得！”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呼延灼少停，再纵马出阵，大叫：“贼和尚再出来，与你定个输赢，见个胜败！”鲁智深却待正要出马，侧首恼犯了这个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那人舞刀出马。来战呼延灼的是谁？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牛斗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

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当下杨志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十馀合，不分胜败。呼延灼见杨志手段高强，寻思道：“怎的那里走出这两个来？好生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杨志也见呼延灼武艺高强，卖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来追赶。两边各自收军。鲁智深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来厮杀。”带领小喽啰自过附近山冈下寨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帐中纳闷，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势如劈竹，便拿了这伙草寇，怎知却又逢着这般对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摆布处，只见慕容知府使人来唤道：“叫将军且领兵回来，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人孔明、孔亮，引人马来青州借粮，怕府库有失，特令来请将军回城守备。”呼延灼听了，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引了小喽啰摇旗呐喊，直到山下来看时，一个军马也无了，倒吃了一惊。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来，拜请三位头领上到山寨里，杀牛宰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听前路消息。

且说呼延灼引军回到城下，却见了一彪军马，正来到城边。为头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下，监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点起山寨小喽啰，来打青州，要救叔叔孔宾。正迎着呼延灼军马，两边拥着，敌住厮杀，呼延灼便出马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看，见孔明当先，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马相交，斗到二十馀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显本事，又值孔明武艺不精，只办得架隔遮拦，斗到间深里，被呼延灼就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喽啰便走。慕容知府在敌楼上指着，叫呼延灼引军去赶，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馀人。孔亮大败，四散奔走，至晚寻个古庙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钉下牢里，和孔宾一处监收，一面赏劳三军，一面管待呼延灼，备问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无端又被一伙强人前来救应。数内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二次交锋，各无胜败。这两个武艺不比寻常，不是绿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这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军官提辖鲁达，今次落发为僧，唤作花和尚鲁智深。这一个青脸大汉亦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作青面兽杨志。再有一个行者，唤作武松，原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这三个占住二龙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见这厮们武艺精熟，原来却是杨制使和鲁提辖，名不虚传！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见他们本事了。只在早晚，一个个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设筵管待已了，且请客房内歇，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引了败残人马，正行之间，猛可里树林中撞出一彪军马，当先一筹好汉，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孔亮见了是武松，慌忙滚鞍下马，便拜道：“壮士无恙？”武松连忙答应，扶起问道：“闻知足下弟兄们占住白虎山聚义，几次要来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顺，以此难得相见。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宾陷兄之事，告诉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引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一日，呼延灼夜间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这匹御赐马送与我们。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

孔亮拜谢武松，等了半晌，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个并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见二位，备说：“那时我与宋江在他庄上相会，多有相扰。今日俺们可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各取府库钱粮，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报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儿们来，俺三处一同去打青州。”

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愿闻其略。”那杨志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摩拳擦掌。

毕竟杨志对武松说出怎地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

(1) 主监：照顾。

(2) 迭头：连续不断。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当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鲁智深、杨志，求救哥哥孔明并叔叔孔宾。鲁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打。杨志道：“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那里仇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都并做一处，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如何？”鲁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众人说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子，以致天下闻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说道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罢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时，快亲自去那里告请他们，洒家等先在这里和那撮鸟们厮杀。”孔亮交付小喽啰与了鲁智深，只带一个伴当，扮作客商，星夜投梁山泊来。

且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三人，去山寨里唤将施恩、曹正，再带一二百人下山来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带本山人马，尽数起点，只留三五十个小喽啰看守寨栅；其馀都带下山来，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自离了青州，迤逦来到梁山泊边催命判官李立酒店里买酒吃，问路。李立见他两个来得面生，便请坐地，问道：“客人从那里来？”孔亮道：“从青州来。”李立问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寻谁？”孔亮答道：“有个相识在山上，特来寻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处，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寻宋大王。”李立道：“既是来寻宋头领，我这里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来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识，如何见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来寻山寨头领，必然是社火中人故旧交友，岂敢有失祗应！便当去报。”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庄户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听得宋公明哥哥说大名来，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饮罢分例酒，随即开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支响箭。见对港芦苇深处，早有小喽啰棹过船来。到水亭下，李立便请孔亮下了船，一同摇到金沙滩上岸，却上关来。孔亮看见三关雄壮，枪刀剑戟如林，心下想道：“听得说梁山泊兴旺，不想做下这等大事业！”已有小喽啰先去报知，宋江慌忙下来迎接。

孔亮见了，连忙下拜。宋江问道：“贤弟缘何到此？”孔亮拜罢，放声大哭。宋江道：“贤弟心中有何危厄不决之难，但请尽说不妨。便当不避水火，力为救解，与汝相助，贤弟且请起来。”孔亮道：“自从师父离别之后，老父亡化，哥哥孔明与本乡上户争些闲气起来，杀了他一家老小，官司来捕捉得紧。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里，却有叔父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钉在狱中。因此我弟兄两个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宾。谁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个使双鞭的呼延灼。哥哥与他交锋，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里，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杀一阵。次日，正撞着武松，说起师父大名来，他便引我去拜见同伴的：一个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个是青面兽杨志。他二人一见如故，便商议救兄一事。他道：‘我请鲁、杨二头领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你可连夜快去梁山泊内，告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兄两个。’以此今日一径到此。”宋江道：“此是易为之事，你且放心。先来拜见晁头领，共同商议。”

宋江便引孔亮参见晁盖、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备说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来捉了孔明，以此孔亮来到，恳告求救。晁盖道：“既然他两处好汉，尚兀自仗义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爱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贤弟，你连次下山多遍，今番权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这个是兄弟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若自不去，恐他弟兄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说言未了，厅上厅下一齐都道：“愿效犬马之劳，跟随同去。”宋江大喜。当日设筵管待孔亮。饮筵之间，宋江唤铁面孔目裴宣定拨下山人数，分作五军起行：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作先锋；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珍、解宝；中军便是主将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催军作合后。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其馀头领，自与晁盖守把寨栅。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来。梁山人马分作五军起发，正是：

初离水泊，浑如海内纵蛟龙；乍出梁山，却似风中奔虎豹。五军并进，前后列二十辈英雄；一阵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绣彩旗如云似雾，蘸钢刀灿雪铺霜。鸾铃响，战马奔驰；画鼓振，征夫踊跃。卷地黄尘霭霭，漫天土雨蒙蒙。宝纛旗中，簇拥着多智足谋吴学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过去鬼神皆拱手，回来民庶尽歌谣。

话说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个头领，三千人马，分作五军前进，于路无事，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宋江让鲁智深坐地，鲁智深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平生甚幸。”杨志也起身再拜道：“杨志旧日经过梁山泊，多蒙山寨重义相留。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义士壮观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会太晚。”鲁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见了。

次日，宋江问：“青州一节，近日胜败如何？”杨志道：“自从孔亮去了，前后也交锋三五次，各无输赢。如今青州只凭呼延灼一个。若是拿得此人，觑此城子，如汤泼雪。”吴学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敌，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获此人？”吴学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计大妙！”当日分拨了人马。次早起军，前到青州城下，四面尽着军马围住，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城里慕容知府见报，慌忙教请呼延灼商议：“今次群贼又去报知梁山泊宋江到来，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贼到来，先失地利。这厮们只好在水泊里张狂，今却擅离巢穴，一个来，捉一个，那厮们如何施展得？请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厮杀。”呼延灼连忙披挂衣甲上马，叫开城门，放下吊桥，领了一千人马，近城摆开。宋江阵中，一将出马。那人手搦狼牙棍，厉声高骂知府：“滥官，害民贼徒！把我全家诛戮，今日正好报仇雪恨！”慕容知府认得秦明，便骂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不曾负你，缘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可先下手拿这贼！”呼延灼听了，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马，舞动狼牙大棍，来迎呼延灼。二将交马，正是对手。有《西江月》为证：

鞭舞两条龙尾，棍横一串狼牙，三军看得眼睛花。二将纵横交马，使棍的军班领袖，使鞭的将种堪夸。天昏地惨日扬沙，这厮杀鬼神须怕。

两个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慕容知府见斗得多时，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鸣金收军入城。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阵。宋江教众头领军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却说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来见慕容知府，说道：“小将正要拿那秦明，恩相如何收军？”知府道：“我见你斗了许多合，但恐劳困，因此收军暂歇。秦明那厮，原是我这里统制，与花荣一同背反，这厮亦不可轻敌。”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将必要擒此背义之贼！适间和他斗时，棍法已自乱了。来日教恩相看我立斩此贼！”知府道：“既是将军如此英雄，来日若临敌之时，可杀开条路，送三个人出去：一个教他往东京求救，两个教他去邻近府州会合起兵，相助剿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见极明。”当日知府写了求救文书，选了三个军官，都发放了当。

只说呼延灼回到歇处，卸了衣甲暂歇。天色未明，只听得军校来报道：“城北门外土坡上，有三骑私自在那里看城：中间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两边两个，只认得右边的是小李广花荣，左边那个道装打扮。”呼延灼道：“那个穿红的，眼见是宋江了；道装的，必是军师吴用。你们且休惊动了他，便点一百马军，跟我捉这三个。”

呼延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双鞭，带领一百馀骑马军，悄悄地开了北门，放下吊桥，引军赶上坡来。宋江、吴用、花荣三个只顾呆了脸看城。呼延灼拍马上坡，三个勒转马头，慢慢走去。呼延灼奋力赶到前面几株枯树边厢，宋江、吴用、花荣三个齐齐的勒住马。呼延灼方才赶到枯树边，只听得呐声喊，呼延灼正踏着陷坑，人马都跌将下坑去了。两边走出五六十个挠钩手，先把呼延灼钩将起来，绑缚了拿去，后面牵着那匹马。这许多赶来的马军却被花荣拈弓搭箭，射倒当头五七个，后面的勒转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里坐，左右群刀手却把呼延灼推将过来。宋江见了，连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绳索！”亲自扶呼延灼上帐坐定，宋江拜见。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者误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万死尚轻，义士何故重礼赔话？”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坏得将军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恳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如今韩滔、彭玘、凌振多在敝山入伙。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江情愿让位与将军。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

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数，自然义气相投；二者见宋江礼貌甚恭，语言有理，叹了一口气，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于国，实感兄长义气过人，不容呼延灼不依，愿随鞭镫。事既如此，决无还理。”有诗为证：

亲承天语净狼烟，不着先鞭愿执鞭。
岂昧忠心翻作贼，降魔殿内有因缘。

宋江大喜，请呼延灼和众头领相见了。叫问李忠、周通讨这匹踢雪乌骓马，送将军骑坐。众人再商议救孔明之计，吴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将军赚开城门，唾手可得！更兼绝了呼延灼将军念头。”宋江听了，来与呼延灼赔话道：“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将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力。”当晚点起秦明、花荣、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作军士衣服模样，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骑军马，来到城边，直至濠堑上，大呼：“城上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

城上人听得是呼延灼声音，慌忙报与慕容知府。此时知府为折了呼延灼，正纳闷间，听得报说呼延灼逃得回来，心中欢喜，连忙上马，奔到城上。望见呼延灼有十数骑马跟着，又不见面颜，只认得呼延灼声音，知府问道：“将军如何走得回来？”呼延灼道：“我被那厮的陷坑捉了我到寨里，却有原跟我的头目，暗地盗这匹马与我骑，就跟我来了。”知府只听得呼延灼说了，便叫军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到城门里，迎着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马来。解珍、解宝便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奔上城，把军士杀散。宋江大队人马，见城上火起，一齐拥将入来。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就大牢里救出孔明并他叔叔孔宾一家老小，便教救灭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扎家私，分俵众军。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把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又得了二百馀匹好马，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三山头领同归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鲁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孙二娘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寺寨栅。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

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至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庆贺新到山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林冲答道：“小可自火并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杨志举起旧日王伦手内上山相会之事，众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众皆大笑。次日轮流做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山寨又添了许多人马，如何不喜，便叫汤隆做铁匠总管，提督打造诸般军器，并铁叶连环等甲；侯健管做旌旗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钺白旄，朱缨皂盖。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造西路南路二处酒店，招接往来上山好汉，一就探听飞报军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张青、孙二娘夫妻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孙新、顾大嫂夫妻看守；山东路酒店，依旧朱贵、乐和；山北路酒店，还是李立、时迁。三关上添造寨栅，分调头领看守。部领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话下。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说道：“智深有个相识，李忠兄弟也曾认得，唤作九纹龙史进，现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思念不曾有忘。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去请他来，最好。虽然如此，不可独自去，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武松应道：“我和师父去。”当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鲁智深只做禅和子打扮，武松妆做随侍行者。两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径投少华山来。

且说宋江自鲁智深、武松去后，一时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唤神行太保戴宗随后跟来，探听消息。

再说鲁智深、武松两个来到少华山下，伏路小喽啰出来拦住问道：“你两个出家人那里来？”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么？”小喽啰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这里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到来相探。”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复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三个慌忙剪拂道：“闻名久矣！听知二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缘何到此？”鲁智深道：“俺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待一待，谁鸟耐烦？”武松道：“师父是个性急的人，有话便说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之后，好生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见一个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妆画影壁，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正见了玉娇枝有些颜色，累次着人来说，要娶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为妾，又把王义刺配远恶军州。路经这里过，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现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无计可施！”

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洒家与你结果了那厮！”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一行五个头领都到少华山寨中坐下，便叫王义见鲁智深、武松，诉说贺太守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饮筵间，鲁智深想道：“贺太守那厮好没道理，我明日与你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知，请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鲁智深叫道：“等俺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武松道：“便杀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却决不肯放鲁智深去！”朱武又劝道：“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报知，看洒家去如何！”众人那里劝得住，当晚又谏不从。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径奔华州去了。武松道：“不听人说，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随即差两个精细的小喽啰，前去打听消息。

却说鲁智深奔到华州城里，路旁借问州衙在那里，人指道：“只过州桥，投东便是。”鲁智深却好来到浮桥上，只见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过来。”鲁智深道：“俺正要寻他，却正好撞在洒家手里！那厮多敢是当死！”贺太守头踏⁽¹⁾一对对摆将过来，看见太守那乘轿子却是暖轿；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着，人人手执鞭枪铁链，守护两下。鲁智深看了寻思道：“不好打那撮鸟，若打不着，倒吃他笑。”贺太守却在轿窗眼里，看见了鲁智深欲进不进。过了渭桥，到府中下了轿，便叫两个虞候吩咐道：“你与我去请桥上那个胖大和尚到府里赴斋。”虞候领了言语，来到桥上，对鲁智深说道：“太守相公请你赴斋。”鲁智深想道：“这厮合当死在洒家手里。俺却才正要打他，只怕打不着，让他过去了。俺要寻他，他却来请洒家。”鲁智深便随了虞候，径到府里。太守已自吩咐下了，一见鲁智深进到厅前，太守叫放了禅杖，去了戒刀，请后堂赴斋。鲁智深初时不肯，众人说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晓事，府堂深处，如何许你带刀杖入去？”鲁智深想：“只俺两个拳头，也打碎了那厮脑袋！”廊下放了禅杖、戒刀，跟虞候入来。贺太守正在后堂坐定，把手一招，喝声：“捉下这秃贼！”

两边壁衣内，走出三四十个做公的来，横拖倒拽，捉了鲁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窟！正是：

飞蛾投火身倾丧，怒鳖吞钩命必伤。

毕竟鲁智深被贺太守拿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头踏：官员出行时，走在前面的仪仗队。

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赚到后堂内，喝声：“拿下！”众多做公的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喝道：“你这秃驴，从那里来？”鲁智深应道：“洒家有甚罪犯？”太守道：“你只实说，谁教你来刺我？”鲁智深道：“俺是出家人，你却如何问俺这话？”太守喝道：“却才见你这秃驴，意欲要把禅杖打我轿子，却又思量，不敢下手。你这秃驴好好招了。”鲁智深道：“洒家又不曾杀你，你如何拿住洒家，妄指平人？”太守喝骂：“几曾见出家人自称洒家？这秃驴必是个关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强盗，来与史进那厮报仇，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秃驴。”鲁智深大叫道：“不要打伤老爷。我说与你，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倒不打紧，洒家的哥哥宋公明得知，下山来时，你这颗驴头趁早儿都砍了送去。”贺太守听了大怒，把鲁智深拷打了一回，教取面大枷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去。一面申闻都省，乞请明降。禅杖、戒刀，封入府堂里去了。

此时闹动了华州一府。小喽啰得了这个消息，飞报上山来。武松大惊道：“我两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正没理会处，只见山下小喽啰报道：“有个梁山泊差来的头领，唤作神行太保戴宗，现在山下。”武松慌忙下来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相见了，诉说鲁智深不听谏劝失陷一事。戴宗听了，大惊道：“我不可久停了！就便回梁山泊报与哥哥知道，早遣兵将，前来救取！”武松道：“小弟在这里专等，万望兄长早去急来。”戴宗吃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再回梁山泊来。三日之间，已到山寨。见了晁、宋二头领，便说鲁智深因救史进，要刺贺太守被陷一事。宋江听罢，失惊道：“既然两个兄弟有难，如何不救？我今不可耽搁。便须点起人马，作三队而行。”前军点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引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中军领兵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是六个头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主掌粮草，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共是五个头领押后，马步军兵二千，共计七千人马，离了梁山泊，直取华州来。在路趱行，不止一日，早过了半路，先使戴宗去报少华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猪羊牛马，酿造下好酒等候。

再说宋江军马三队都到少华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陈达、杨春三人，下山拜请宋江、吴用并众头领，都到山寨里坐下。宋江备问城中之事，朱武道：“两个头领已被贺太守监在牢里，只等朝廷明降发落。”宋江与吴用说道：“怎地定计去救取史进、鲁智深？”朱武说道：“华州城郭广阔，濠沟深远，急切难打。只除非得里应外合，方可取得。”吴学究道：“明日且去城边看那城池如何，却再商量。”宋江饮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吴用谏道：“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如何不做提备？白日未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后下山，一更时分，可到那里窥望。”

当日挨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共是五骑马下山，迤逦前行。初更时分，已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立马望华州城里时，正是二月中旬天气，月华如昼，天上无一片云彩。看见华州周回有数座城门，城高地壮，堑濠深阔。看了半晌，远远地望见那西岳华山时，端的是好座名山。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推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旁人遥指，云池波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巨灵神愤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厚壮，形势坚牢，无计可施。吴用道：“且回寨里去，再做商议。”五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学究道：“且差十数个精细小喽啰下山，去远近探听消息。”

两日内，忽有一人上山来报道：“如今朝廷差个殿司太尉，将领御赐金铃吊挂来西岳降香，从黄河入渭河而来。”吴用听了，便道：“哥哥休忧，计在这里了。”便叫李俊、张顺：“你两个与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无人识得地境，得一个引领路道最好。”白花蛇杨春便道：“小弟相帮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个下山去了。次日，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共七个人，悄悄止带五百馀人下山。径到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夺下十数只大船在彼。吴用便叫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埋伏在岸上；宋江、吴用、朱仝、李应下在船里；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去滩头藏了。

众人等候了一夜。次日天明，听得远远地锣鸣鼓响，三只官船到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写“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喜道：“昔日玄女有言，‘遇宿重重喜’，今日既见此人，必有主意。”太尉官船将近河口，朱仝、李应各执长枪，立在宋江、吴用背后。太尉船到当港截住。船里走出紫衫银带虞候二十馀人，喝道：“你等什么船只，敢当港拦截住大臣？”宋江执着骨朵，躬身声喏。吴学究立在船头上说道：“梁山泊义士宋江，谨参祗候。”船上客帐司出来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圣旨去西岳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乱寇，何故拦截？”吴用道：“俺们义士，只要求见太尉尊颜，有告复的事。”客帐司道：“你等是何等人，敢造次要见太尉！”两边虞候喝道：“低声！”宋江说道：“暂请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客帐司道：“休胡说！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与你商量？”宋江道：“太尉不肯相见，只怕孩儿们惊了太尉。”朱仝把枪上小号旗只一招动，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引出马军来，一齐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摆列在岸上。那船上艄公，都惊得钻入舱里去了。客帐司人慌了，只得入去禀复，宿太尉只得出到船头上坐定。

宋江躬身唱喏道：“宋江等不敢造次。”宿太尉道：“义士何故如此邀截船只？”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请太尉上岸，别有禀复。”宿太尉道：“我今特奉圣旨，自去西岳降香，与义士有何商议？朝廷大臣，如何轻易登岸？”宋江道：“太尉不肯时，只怕下面伴当亦不相容。”李应把号带枪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齐撑出船来。宿太尉看见大惊。李俊、张顺明晃晃掣出尖刀在手，早跳过船来，手起先把两个虞候下水里去。宋江连忙喝道：“休得胡做，惊了贵人！”李俊、张顺扑地也跳下水去，早把两个虞候又送上船来。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如登平地，托地又跳上船来，吓得宿太尉魂不着体。宋江喝道：“孩儿们且退去，休得惊着贵人，俺自慢慢地请太尉登岸。”宿太尉道：“义士有甚事？就此说不妨。”宋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谨请太尉到山寨告禀，并无损害之心。若怀此念，西岳神灵诛灭！”到此时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离船上了岸。众人牵过一匹马来，扶策太尉上了马，不得已随众同行。宋江先叫花荣、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随后也上了马，吩咐教把船上一应人等，并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齐齐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领一百馀人看船。

一行众头领都到山上，宋江下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义厅上当中坐定，众头领两边侍立着。宋江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复道：“宋江原是郓城县小吏，为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权借梁山水泊避难，专等朝廷招安，与国家出力。今有两个兄弟，无事被贺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里。欲借太尉御香、仪从并金铃吊挂，去赚华州，事毕拜还，于太尉身上并无侵犯，乞太尉钧鉴。”宿太尉道：“不争你将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须连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了。”宿太尉看了那一班人模样，怎生推托得？只得应允了。宋江执盏擎杯，设筵拜谢。就把太尉带来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于小喽啰数内，选拣一个俊俏的，剃了髭须，穿了太尉的衣服，扮作宿元景；宋江、吴用扮作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作虞候；小喽啰都是紫衫银带，执着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擎抬了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作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款住太尉并跟随一应人等，置酒管待。却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引一队人马，分作两路取城；教武松预先去西岳门下伺候，只听号起行事。

话休絮繁。且说一行人等，离了山寨，径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报与华州太守，一径奔西岳庙来。戴宗先去报知云台观观主，并庙里职事人等，直至船边，迎接上岸。香花灯烛，幢幡宝盖，摆列在前；先请御香上了香亭，庙里人夫扛抬了，导引金铃吊挂前行。观主拜见了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轿子来。”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轿，径到岳庙里官厅内歇下。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道：“这是特奉圣旨，赍捧御香、金铃吊挂，来与圣帝供养；缘何本州官员轻慢，不来迎接？”观主答道：“已使人去报了，敢是便到。”说犹未了，本州先使一员推官，带领做公的五七十人，将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扮太尉的小喽啰虽然模样相似，却语言发放不得，因此只教妆做染病，把靠褥围定在床上坐。推官看了，见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都是内府制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帐司假意出入，禀复了两遭，却引推官入去，远远地阶下参拜了。那假太尉只把手指，并不听得说什么。吴用引到面前，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辞千里之遥，特奉圣旨到此降香，不想于路染病未痊，本州众官如何不来远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虽有文书到州，不见近报，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庙里，本是太守便来，奈缘少华山贼人纠合梁山泊草盗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以此不敢擅离。特差小官先来贡献酒礼，太守随后便来参见。”吴学究道：“太尉涓滴不饮，只叫太守快来商议行礼。”推官随即教取酒来，与客帐司亲随人把盏了。吴学究又入去禀一遭，将了钥匙出来，引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开了锁，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赐金铃吊挂来，叫推官看，便把条竹竿叉起。看时，果然制造得无比。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妆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这一对金铃吊挂乃是东京内府高手匠人做成的，浑是七宝珍珠嵌造，中间点着碗红纱灯笼，乃是圣帝殿上正中挂的，不是内府降来，民间如何做得？吴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便叫太守来商议，拣日祭祀。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径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

却说宋江暗暗地喝彩道：“这厮虽然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此时武松已在庙门下了。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叫戴宗扮虞候。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得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宋江来到正殿上，拈香再拜，暗暗祈祷已罢，回至官厅前，门人报道：“贺太守来也。”宋江便叫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衙兵，各执着器械，分列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各带暗器，侍立在左右。

却说贺太守将带三百馀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入来，假客帐司吴学究、宋江见贺太守带着三百馀个，都是带刀公吏人等入来。吴学究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闲杂人不许近前！”众人立住了脚，贺太守独自地前来拜见太尉。客帐司道：“太尉教请太守入来厮见。”贺太守入到官厅前，望着假太尉便拜。吴学究道：“太守，你知罪么？”太守道：“贺某不知太尉到来，伏乞恕罪。”吴学究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岳降香，如何不来远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报到州，有失迎迓。”吴学究喝声：“拿下！”解珍、解宝弟兄两个，身边早掣出短刀来，一脚把贺太守踢翻，便割了头。宋江喝道：“兄弟们动手！”早把那跟来的人三百馀人，惊得呆了，正走不动。花荣等一发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有一半抢出庙门下，武松、石秀舞刀杀将入来，小喽啰四下赶杀，三百馀人不剩一个回去。续后到庙里的，都被张顺、李俊杀了。

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财帛，装载上车。一行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盘金银相送太尉；随从人等，不分高低，都与了金银；就山寨里做了个送路筵席，谢承太尉。众头领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应什物船只，一些不少，还了原来的人等。

宋江谢了宿太尉，回到少华山上，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

且说宿太尉下船来，到华州城中，已知被梁山泊贼人杀死军兵人马，劫了府库钱粮；城中杀死军校一百馀人，马匹尽皆掳去。西岳庙中，又杀了许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动文书申达中书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赚知府到庙，杀害性命”。宿太尉到庙里焚了御香，把这金铃吊挂吩咐与了云台观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师，奏知此事，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了少华山四个好汉，仍旧作三队分俵人马，向梁山泊来，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先使戴宗前来上山报知，晁盖并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里聚义厅上，都相见已罢，一面做庆喜筵席。次日，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以己财做筵宴，拜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过了数日。

话休絮繁。忽一日，有旱地忽律朱贵上山报说：“徐州沛县芒砀山中，新有一伙强人，聚集着三千人马。为头一个先生，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手下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哪吒，能使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手中使一条铁标枪。又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一面团牌，牌上插标枪二十四根，手中使一口宝剑。这三个结为兄弟，占住芒砀山，打家劫舍。三个商量了，要来吞并俺梁山泊大寨。小弟听得说，不得不报。”宋江听了，大怒道：“这贼怎敢如此无礼！我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见九纹龙史进便起身道：“小弟等四个初到大寨，无半米之功，情愿引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宋江大喜。当下史进点起本部人马，与同朱武、陈达、杨春都披挂了，来辞宋江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路径奔芒砀山来。三日之内，早望见那座山，乃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之处。三军人马来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喽啰上山报知。

且说史进把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摆开，史进全身披挂，骑一匹火炭赤马，当先出阵。怎见得史进的英雄？但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出身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镔铁铠，战袍风展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当时史进首先出马，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背后三个头领，中间的便是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县人氏，平生足智多谋，亦能使两口双刀，出到阵前。亦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
今堪副吴用，朱武号神机。

上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绰号跳涧虎陈达，原是邺城人氏。当时提枪跃马，出到阵前。也有一首诗单道着陈达好处：

每见力人能虎跳，亦知猛虎跳山溪。
果然陈达人中虎，跃马腾枪奋鼓鼙。

下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使一口大杆刀，绰号白花蛇杨春，原是解良县蒲城人氏。当下挺刀立马，守住阵门。也有一首诗单题杨春的好处：

杨春名姓亦奢遮，劫客多年在少华。
伸臂展腰长有力，能吞巨象白花蛇。

四个好汉勒马在阵前，望不多时，只见芒砀山上飞下一彪人马来，当先两个好汉：为头那一个便是徐州沛县人氏，姓项，名充，绰号八臂哪吒，使一面团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右手仗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八臂哪吒”，步行下山。有八句诗单题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
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
哪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次后那个便是邳县人氏，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会使一面团牌，背插二十四把标枪，亦能百步取人，左手挽牌，右手仗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飞天大圣”，出到阵前。有八句诗单道李衮：

缨盖盔兜顶，袍遮铁掩襟。
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
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当下两个步行下山，见了对阵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骑马在阵前，并不打话，小喽啰筛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团牌，齐上直滚入阵来。史进等拦挡不住，后军先走，史进前军抵敌，朱武等中军呐喊，乱窜起来，正所谓人住马不住，杀得退走三四十里。史进险些儿中了飞刀，杨春转身得迟，被一飞刀，战马着伤，弃了马，逃命走了。史进点军，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议，欲要差人回梁山泊求救。正忧疑之间，只见军士来报：“北边大路上，尘头起处，约有二千军马到来。”史进等直迎来时，却是梁山泊旗号，当先马上两员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接着，备说项充、李衮蛮牌滚动，军马遮拦不住。花荣道：“宋公明哥哥见兄长来了，放心不下，好生懊悔，特遣我两个到来帮助。”史进等大喜，合兵一处下寨。次日天晓，正欲起兵对敌，军士报道：“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到来。”花荣、徐宁、史进一齐上马接时，却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来到。史进备说项充、李衮飞刀、标枪、滚牌难近，折了人马一事。宋江大惊，吴用道：“且把军马扎下寨栅，别作商议。”宋江性急，要起兵剿捕，直到山下。

此时天色已晚，望见芒砀山上，都是青色灯笼，公孙胜看了，便道：“此寨中青色灯笼，必有个会行妖法之人在内，我等且把军马退去，来日贫道献一个阵法，要捉此二人。”宋江大喜，传令教军马且退二十里扎住营寨。次日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有分教：

魔王拱手上梁山，神将倾心归水泊。

毕竟公孙胜献出什么阵法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话说公孙胜对宋江、吴用献出那个阵图：“便是汉末三分，诸葛孔明摆石为阵的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队，中间大将居之；其像四头八尾，左旋右转，按天地风云之机，龙虎鸟蛇之状。待他下山冲入阵来，两军齐开，如若伺候他入阵，只看七星号带起处，把阵变为长蛇之势。贫道作起道法，教这三人在阵中前后无路，左右无门。却于坎地上掘一陷坑，直逼此三人到于那里。两边埋伏下挠钩手，准备捉将。”宋江听了大喜，便传将令，叫大小将校依令而行。再用八员猛将守阵，那八员：呼延灼、朱仝、花荣、徐宁、穆弘、孙立、史进、黄信。却叫柴进、吕方、郭盛权摄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带领陈达磨旗；叫朱武指引五个军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对阵报事。

是日巳牌时分，众军近山摆开阵势，摇旗擂鼓搦战。只见芒砀山上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便将三千馀人摆开；左右两边，项充、李衮，中间马上，拥出那个为头的好汉，姓樊，名瑞，祖贯濮州人氏，幼年作全真先生，江湖上学得一身好武艺。马上惯使一个流星锤，神出鬼没，斩将搴旗，人不敢近，绰号混世魔王。怎见得樊瑞英雄？有《西江月》为证：

头散青丝细发，身穿绒绣皂袍，连环铁甲晃寒霄，惯使铜锤神妙。

好似北方真武，世间伏怪除妖，云游江海把名标，混世魔王绰号。

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上首是项充，下首是李衮。那樊瑞虽会使神术妖法，却不识阵势。看了宋江军马，四面八方摆成阵势，心中暗喜道：“你若摆阵，中我计了！”吩咐项充、李衮道：“若见风起，你两个便引五百滚刀手杀入阵去。”项充、李衮得令，各执定蛮牌，挺着标枪飞剑，只等樊瑞作用。只看樊瑞立于马上，左手挽定流星铜锤，右手仗着混世魔王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项充、李衮呐声喊，带了五百滚刀手，杀将过去。宋江军马见杀将过来，便分开做两下。项充、李衮一搅入阵，两下里强弓硬弩，射住来人，只带得四五十人入去，其馀的都回本阵去了。宋江在高坡上望见项充、李衮已入阵里了，便叫陈达把七星号旗只一招，那座阵势纷纷滚滚变作长蛇之阵。项充、李衮正在阵里东赶西走，左盘右转，寻路不见。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里指引：他两个投东，朱武便望东指；若是投西，便望西指。原来公孙胜在高埠处看了，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剑来，口中念动咒语，喝声道：“疾！”将那风尽随着项充、李衮脚跟边乱卷。两个在阵中，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四边并不见一个军马，一望都是黑气。后面跟的都不见了。项充、李衮心慌起来，只要夺路回阵，百般地没寻归路处。正走之间，忽然地雷大振一声，两个在阵叫苦不迭，一齐搨双脚，翻筋斗下陷马坑里去。两边都是挠钩手，早把两个搭将起来，便把麻绳绑缚了，解上山坡请功。宋江把鞭梢一指，三军一齐掩杀过去，樊瑞引人马奔走上山，走不迭的，折其大半。

宋江收军，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军健早解项充、李衮到于麾下。宋江见了，忙叫解了绳索，亲自把盏，说道：“二位壮士，其实休怪，临敌之际，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欲来礼请上山，同聚大义，盖因不得其便，因此错过。倘若不弃，同归山寨，不胜万幸。”两个听了，拜伏在地道：“已闻及时雨大名，只是小弟等无缘，不曾拜识。原来兄长果有大义！我等两个不识好人，要与天地相拗，今日既被擒获，万死尚轻，反以礼待。若蒙不杀，誓当效死，报答大恩！樊瑞那人，无我两个，如何行得？义士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就说樊瑞来投拜，不知头领尊意如何？”宋江便道：“壮士，不必留一人在此为当，便请二位同回贵寨。宋江来日专候佳音。”两个拜谢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从投降，我等擒来，奉献头领麾下。”宋江听说大喜，请入中军，待了酒食，换了两套新衣，取两匹好马，呼小喽啰拿了枪牌，送二人下山回寨。两个于路，在马上感恩不尽。来到芒砀山下，小喽啰见了大惊，接上山寨。樊瑞问两个来意如何。项充、李衮道：“我等逆天之人，合该万死！”樊瑞道：“兄弟，如何说这话？”两个便把宋江如此义气说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贤，义气最重，我等不可逆天，来早都下山投拜。”两个道：“我们也为如此而来。”当夜把寨内收拾已了，次日天晓，三个一齐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请入帐中坐定。三个见了宋江，没半点相疑之意，彼此倾心吐胆，诉说平生之事。三人拜请众头领，都到芒砀山寨中，杀牛宰马，管待宋公明等众多头领，一面赏劳三军。饮宴已罢，樊瑞就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立主教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与樊瑞，樊瑞大喜。数日之间，牵牛拽马，卷了山寨钱粮，驮了行李，收聚人马，烧毁了寨栅，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于路无话。

宋江同众好汉军马已到梁山泊边，却欲过渡，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一个大汉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下马扶住，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答道：“小人姓段，双名景住，人见小弟赤发黄须，都呼小人为金毛犬。祖贯是涿州人氏，平生只靠去北边地面盗马。今春去到枪竿岭北边，盗得一匹好马，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马又高又大，一日能行千里，北主有名，唤作‘照夜玉狮子马’，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放在枪竿岭下，被小人盗得来。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无路可见，欲将此马前来进献与头领，权表我进身之意。不期来到凌州西南上曾头市过，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小人称说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小人不敢尽说。逃走得脱，特来告知。”宋江看这人时，虽是骨瘦形粗，却甚生得奇怪。怎见得？有诗为证：

焦黄头发髭须卷，捷足不辞千里远。
但能盗马不看家，如何唤作金毛犬？

宋江见了段景住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同到山寨里商议。”带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滩上岸。晁天王并众头领接到聚义厅上，宋江教樊瑞、项充、李衮和众头领相见，段景住一同都参拜了；打起聒厅鼓来，且做庆贺筵席。宋江见山寨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因此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处，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

戴宗去了四五日，回来对众头领说道：“这个曾头市上，共有三千馀家，内有一家，唤作曾家府。这老子原是大金国人，名为曾长者；生下五个孩儿，号为曾家五虎：大的儿子，唤作曾涂，第二个唤作曾密，第三个唤作曾索，第四个唤作曾魁，第五个唤作曾升。又有一个教师史文恭，一个副教师苏定。去那曾头市上，聚集着五七千人马，扎下寨栅，造下五十馀辆陷车，发愿说，他与我们势不两立，定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做个对头。那匹千里玉狮子马，现今与教师史文恭骑坐。更有一般堪恨那厮之处，杜撰几句言语，教市上小儿们都唱道：‘摇动铁镮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晁盖听罢，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我须亲自走一遭，不捉得此辈，誓不回山！”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愿往。”晁盖道：“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你下山多遍了，厮杀劳困，我今替你走一遭，下次有事，却是贤弟去。”宋江苦谏不听，晁盖愤怒，便点起五千人马，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其馀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晁盖点那二十个头领：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杨雄、石秀、孙立、黄信、杜迁、宋万、燕顺、邓飞、欧鹏、杨林、白胜，共是二十个头领，部领三军人马下山，征进曾头市。宋江与吴用、公孙胜众头领就山下金沙滩饯行。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众人见了，尽皆失色。吴学究谏道：“此乃不祥之兆，兄长改日出军。”宋江劝道：“哥哥方才出军，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时，却去和那厮理会。”晁盖道：“天地风云，何足为怪？趁此春暖之时，不去拿他，直待养成那厮气势，却去进兵，那时迟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宋江那里别拗得住，晁盖引兵渡水去了。宋江悒怏不已，回到山寨，再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

且说晁盖领着五千人马，二十个头领，来到曾头市相近，对面下了寨栅。次日，先引众头领，上马去看曾头市。众多好汉立马看时，果然这曾头市是个险隘去处。但见：

周回一遭野水，四围三面高冈，堑边河港似蛇盘，濠下柳林如雨密。凭高远望，绿阴浓不见人家；附近潜窥，青影乱深藏寨栅。村中壮汉，出来的勇似金刚；田野小儿，生下地便如鬼子。果然是铁壁铜墙，端的尽人强马壮。

晁盖与众头领正看之间，只见柳林中飞出一彪人马来，约有七八百人，当先一个好汉，戴熟铜盔，披连环甲，使一条点钢枪，骑着匹冲阵马，乃是曾家第四子曾魁，高声喝道：“你等是梁山初反国草寇，我正要来拿你解官请赏，原来天赐其便！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晁盖大怒，回头一观，早有一将出马，去战曾魁。那人是梁山泊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冲。两个交马，斗了二十馀合，不分胜败。曾魁斗到二十合之后，料道斗林冲不过，掣枪回马，便往柳林中走，林冲勒住马不赶。晁盖领转军马回寨，商议打曾头市之策。林冲道：“来日直去市口搦战，就看虚实如何，再做商议。”次日平明，引领五千人马，向曾头市口平川旷野之地列成阵势，擂鼓呐喊。曾头市上炮声响处，大队人马出来，一字儿摆着七个好汉：中间便是都教师史文恭，上首副教师苏定，下首便是曾家长子曾涂，左边曾密、曾魁，右边曾升、曾索，都是全身披挂。教师史文恭弯弓插箭，座下那匹却是千里玉狮子马，手里使一支方天画戟。三通鼓罢，只见曾家阵里推出数辆陷车，放在阵前，曾涂指着对阵骂道：“反国草贼，见俺陷车么？我曾家府里杀你死的，不算好汉！我一个个直要捉你活的，装载陷车里，解上东京，碎尸万段。你们趁早纳降，再有商议。”晁盖听了大怒，挺枪出马，直奔曾涂。众将怕晁盖有失，一发掩杀过去，两军混战。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村里。林冲、呼延灼紧护定晁盖，东西赶杀。林冲见路途不好，急退回来收兵。看得两边各皆折了些人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甚忧。众将劝道：“哥哥且宽心，休得愁闷，有伤贵体。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军，亦曾失利，好歹得胜回寨，今日混战，各折了些军马，又不曾输了与他，何须忧闷？”晁盖只是郁郁不乐。在寨内一连三日，每日搦战，曾头市上并不曾见一个。

第四日，忽有两个和尚直到晁盖寨里来投拜，军人引到中军帐前，两个和尚跪下告道：“小僧是曾头市上东边法华寺里监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时常来本寺作践啰唣，索要金银财帛，无所不为。小僧已知他的备细出没去处，特地前来拜请头领入去劫寨，剿除了他时，当坊有幸。”晁盖见说大喜，便请两个和尚坐了，置酒相待。林冲谏道：“哥哥休得听信，其中莫非有诈。”和尚道：“小僧是个出家人，怎敢妄语？久闻梁山泊行仁义之道，所过之处，并不扰民，因此特来拜投，如何故来啜赚将军？况兼曾家未必赢得头领大军，何故相疑？”晁盖道：“兄弟休生疑心，误了大事。今晚我自去走一遭。”林冲道：“哥哥休去，我等分一半人马去劫寨，哥哥在外面接应。”晁盖道：“我不自去，谁肯向前？你可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林冲道：“哥哥带谁入去？”晁盖道：“点十个头领，分二千五百人马入去。”十个头领是：刘唐、阮小二、呼延灼、阮小五、欧鹏、阮小七、燕顺、杜迁、宋万、白胜。当晚造饭吃了，马摘鸾铃，军士衔枚，黑夜疾走，悄悄地跟了两个和尚，直奔法华寺内，看时，是一个古寺。晁盖下马，入到寺内，见没僧众，问那两个和尚道：“怎地这个大寺院，没一个僧众？”和尚道：“便是曾家畜生薅恼，不得已各自归俗去了，只有长老并几个侍者，自在塔院里居住。头领暂且屯住了人马，等更深些，小僧直引到那厮寨里。”晁盖道：“他的寨在那里？”和尚道：“他有四个寨栅，只是北寨里，便是曾家弟兄屯军之处。若只打得那个寨子时，别的都不打紧。这三个寨便罢了。”晁盖道：“那个时分可去？”和尚道：“如今只是二更天气，且待三更时分，他无准备。”初时听得曾头市上整整齐齐打更鼓响。又听了半个更次，绝不闻更点之声。和尚道：“军人想是已睡了，如今可去。”和尚当先引路。晁盖带同诸将上马，领兵离了法华寺，跟着和尚。

行不到五里多路，黑影处不见了两个僧人，前军不敢行动。看四边路杂难行，又不见有人家。军士却慌起来，报与晁盖知道。呼延灼便叫急回旧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出一彪军马，当头乱箭射将来，不期一箭，正中晁盖脸上，倒撞下马来；却得呼延灼、燕顺两骑马，死并将去，背后刘唐、白胜救得晁盖上马，杀出村中来。村口林冲等引军接应，刚才敌得住。两军混战，直杀到天明，各自归寨。林冲回来点军时，三阮、宋万、杜迁水里逃得性命；带入去二千五百人马，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跟着欧鹏都回到帐中。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支箭正射在面颊上；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林冲叫取金枪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支药箭。晁盖中了箭毒，已自言语不得。林冲叫扶上车子，便差三阮、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其馀十五个头领，在寨中商议：“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来，不想遭这一场，正应了风折认旗之兆；我等只可收兵回去，这曾头市急切不能取得。”呼延灼道：“须等宋公明哥哥将令来，方可回军。”当日众头领闷闷不已，众军亦无恋战之心，人人都有还山之意。

当晚二更时分，天色微明，十五个头领都在寨中纳闷，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嗟咨叹惜，进退无措。忽听的伏路小校，慌急来报：“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火把不计其数。”林冲听了，一齐上马。三面山字火把齐明，照见如同白日，四下里呐喊到寨前。林冲领了众头领，不去抵敌，拔寨都起，回马便走。曾家军马背后卷杀将来，两军且战且走。走过了五六十里，方才得脱。计点人兵，又折了五七百人。大败亏输，急取旧路，望梁山泊回来。退到半路，正迎着戴宗传下军令，教众头领引军且回山寨，别作良策。众将得令，引军回到水浒寨上山，都来看视晁头领时，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宋江等守定在床前啼哭，亲手敷贴药饵，灌下汤散。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

当日夜至三更，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付道：“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言罢，便瞑目而死。宋江见晁盖死了，比似丧考妣一般，哭得发昏。众头领扶策宋江出来主事。吴用、公孙胜劝道：“哥哥且省烦恼，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伤？且请理会大事。”宋江哭罢，便教把香汤沐浴了尸首，装殓衣服巾帻，停在聚义厅上。众头领都来举哀祭祀。一面合造内棺外椁，选了吉时，盛放在正厅上，建起灵帷，中间设个神主，上写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头领自宋公明以下都带重孝；小头目并众小喽啰亦带孝头巾。把那支誓箭就供养在灵前。寨内扬起长幡，请附近寺院僧众上山做功德，追荐晁天王。宋江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林冲与公孙胜、吴用并众头领商议，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诸人拱听号令。

次日清晨，香花灯烛，林冲为首，与众等请出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吴用、林冲开话道：“哥哥听禀：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晁头领是归天去了，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宋江道：“晁天王临死时嘱付：‘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为梁山泊主。’此话众头领皆知。今骨肉未寒，岂可忘了？又不曾报得仇，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吴学究又劝道：“晁天王虽是如此说，今日又未曾捉得那人，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若哥哥不坐时，谁人敢当此位？寨中人马如何管领？然虽遗言如此，哥哥权且尊临此位，坐一坐，待日后别有计较。”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今日小可权当此位，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须当此位。”黑旋风李逵在侧边叫道：“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却不好！”宋江喝道：“这黑厮又来胡说！再休如此乱言，先割了你这厮舌头！”李逵道：“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长，请哥哥做皇帝，倒要割了我舌头！”吴学究道：“这厮不识尊卑的人，兄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且请哥哥主张大事。”

宋江焚香已罢，权居主位，坐了第一把椅子。上首军师吴用，下首公孙胜；左一带林冲为头，右一带呼延灼居长。众人参拜了，两边坐下。宋江乃言道：“小可今日权居此位，全赖众兄弟扶助，同心合意，共为股肱，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山寨，人马数多，非比往日，可请众兄弟分作六寨驻扎。聚义厅今改为忠义堂。前后左右立四个旱寨，后山两个小寨，前山三座关隘，山下一个水寨，两滩两个小寨，今日各请弟兄分投去管。忠义堂上，是我权居尊位。第二位军师吴学究，第三位法师公孙胜，第四位花荣，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吕方，第七位郭盛；左军寨内：第一位林冲，第二位刘唐，第三位史进，第四位杨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杜迁，第七位宋万；右军寨内：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仝，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欧鹏，第七位穆春；前军寨内：第一位李应，第二位徐宁，第三位鲁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杨志，第六位马麟，第七位施恩；后军寨内：第一位柴进，第二位孙立，第三位黄信，第四位韩滔，第五位彭玘，第六位邓飞，第七位薛永；水军寨内：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张横，第六位张顺，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六寨计四十三员头领。山前第一关，令雷横、樊瑞守把；第二关，令解珍、解宝守把；第三关，令项充、李衮守把。金沙滩小寨内，令燕顺、郑天寿、孔明、孔亮四个守把；鸭嘴滩小寨内，令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四个守把。山后两个小寨：左一个旱寨内，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守把；右一个旱寨内，令朱武、陈达、杨春六人守把。忠义堂内，左一带房中，掌文卷，萧让；掌赏罚，裴宣；掌印信，金大坚；掌算钱粮，蒋敬。右一带房中，管炮，凌振；管造船，孟康；管造衣甲，侯健；管筑城垣，陶宗旺。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管事人员：监造房屋，李云；铁匠总管，汤隆；监造酒醋，朱富；监备筵宴，宋清；掌管什物，杜兴、白胜。山下四路作眼酒店，原拨定朱贵、乐和、时迁、李立、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已自定数。管北地收买马匹，杨林、石勇、段景住。分拨已定，各自遵守，毋得违犯。”梁山泊水浒寨内，大小头领，自从宋公明为寨主，尽皆欢喜，拱听约束。一日，宋江聚众商议，欲要与晁盖报仇，兴兵去打曾头市。军师吴用谏道：“哥哥，庶民居丧，尚且不可轻动，哥哥兴师，且待百日之后，方可举兵。”宋江依吴学究之言，守住山寨，每日修设好事，只做功果，追荐晁盖。

一日，请到一僧，法名大圆，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僧人。只为游方来到济宁，经过梁山泊，就请在寨内做道场。因吃斋之次，闲话间，宋江问起北京风土人物，那大圆和尚说道：“头领如何不闻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吴用听了，猛然省起，说道：“你看我们未老，却恁地忘事！北京城里是有个卢大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是河北三绝，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时，何怕官军缉捕，岂愁兵马来临？”吴用笑道：“哥哥何故自丧志气？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难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如何能够得他来落草？”吴学究道：“吴用也在心多时了，不想一向忘却。小生略施小计，便教本人上山。”宋江便道：“人称足下为智多星，端的名不虚传！敢问军师用甚计策，赚得本人上山？”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段计来。有分教：卢俊义撇却锦簇珠围，来试龙潭虎穴。正是：

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百姓受兵戈。

毕竟吴学究怎地赚卢俊义上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话说这龙华寺僧人，说出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吴用道：“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来，只是少一个粗心大胆的伴当，和我同去。”说犹未了，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军师哥哥，小弟与你走一遭。”宋江喝道：“兄弟，你且住着！若是上风放火，下风杀人，打家劫舍，冲州撞府，合用着你。这是做细作的勾当，你性子又不好，去不的。”李逵道：“你们都道我生的丑，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定要去走一遭。”吴用道：“你若依的我三件事，便带你去；若依不的，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吴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断了酒，回来你却开；第二件，于路上做道童打扮，随着我，我但叫你，不要违拗；第三件最难，你从明日为始，并不要说话，只做哑子一般。依的这三件，便带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却依得，闭着这个嘴不说话，却是憋杀我！”吴用道：“你若开口，便惹出事来。”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里衔着一文铜钱便了！”宋江道：“兄弟，你坚执要去，若有疏失，休要怨我。”李逵道：“不妨，不妨。我这两把板斧拿了去，少也砍他娘千百个鸟头才罢。”众头领都笑，那里劝的住。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作道童，挑担下山。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再三吩咐吴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吴用、李逵别了众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说吴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于路上，吴用被李逵呕的苦。行了几日，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哑道童忒狠！小人烧火迟了些，就打的小人吐血。”吴用慌忙与他赔话，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话下。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安排些饭食吃了。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吩咐道：“你这厮苦死要来，一路上呕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处，你休送了我的性命！”李逵道：“不敢，不敢。”吴用道：“我再和你打个暗号：若是我把头来摇时，你便不可动弹。”李逵应承了。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吴用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手里拿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绾两枚浑骨丫髻，黑虎躯穿一领粗布短褐袍，飞熊腰勒一条杂色短须绦，穿一双蹬山透土靴，担一条过头木拐棒，挑着个纸招儿，上写着：“讲命谈天，卦金一两。”

吴用、李逵两个打扮了，锁上房门，离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门来。行无一里，却早望见城门，端的好个北京！但见：

城高地险，堑阔濠深。一周回鹿角交加，四下里排叉密布。鼓楼雄壮，缤纷杂彩旗幡；堞道坦平，簇摆刀枪剑戟。钱粮浩大，人物繁华。东西院鼓乐喧天，南北店货财满地。千员猛将统层城，百万黎民居上国。

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个去处，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如何不摆得整齐？

且说吴用、李逵两个，摇摇摆摆，却好来到城门下，守门的约有四五十军士，簇捧着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吴用向前施礼，军士问道：“秀才那里来？”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江湖上卖卦营生，今来大郡，与人讲命。”身边取出假文引，教军士看了。众人道：“这个道童的鸟眼，恰像贼一般看人！”李逵听的，正待要发作，吴用慌忙把头来摇，李逵便低了头。吴用向前与把门军士赔话道：“小生一言难尽！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份蛮气力，却是家生的孩儿⁽¹⁾，没奈何带他出来。这厮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辞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后，脚高步低，望市心里来。吴用手中摇着铃杵，口里念四句口号道：“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吴用又道：“乃时也，运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贵，知贱。若要问前程，先赐银一两。”说罢，又摇铃杵。北京城内小儿约有五六十个，跟着看了笑。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自歌自笑，去了复又回来，小儿们哄动。

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地，看着那一班主管收解，只听得街上喧哄，唤当直的问道：“如何街上热闹？”当直的报复：“员外，端的好笑！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在街上卖卦，要银一两算一命，谁人舍的？后头一个跟的道童，且是生的渗濑，走又走的没样范，小的们跟定了笑。”卢俊义道：“既出大言，必有广学。当直的，与我请他来。”当直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员外有请。”吴用道：“是何人请我？”当直的道：“卢员外相请。”吴用便与道童跟着转来，揭起帘子，入到厅前，教李逵只在鹅顶椅上坐定等候。

吴用转过前来，见卢员外时，那人生的如何？有《满庭芳》词为证：

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惯使一条棍棒，护身龙，绝技无伦。京城内，家传清白，积祖富豪门。杀场临敌处，冲开万马，扫退千军。更忠肝贯日，壮气凌云。慷慨疏财仗义，论英名，播满乾坤。卢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

当时吴用向前施礼，卢俊义欠身答礼问道：“先生贵乡何处？尊姓高名？”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自号谈天口。祖贯山东人氏，能算皇极先天数，知人生死贵贱。卦金白银一两，方才算命。”卢俊义请入后堂小阁儿里，分宾坐定。茶汤已罢，叫当直的取过白银一两，奉作命金：“烦先生看贱造则个。”吴用道：“请贵庚月日下算。”卢俊义道：“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则个。在下今年三十二岁，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排在桌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桌上一拍，大叫一声；“怪哉！”卢俊义失惊问道：“贱造主何吉凶？”吴用道：“员外若不见怪，当以直言。”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但说不妨。”吴用道：“员外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剑之下。”卢俊义笑道：“先生差矣。卢某生于北京，长在豪富之家。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更兼俊义做事谨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灾？”吴用改容变色，急取原银付还，起身便走，嗟叹而言：“天下原来都要人阿谀谄佞！罢，罢！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小生告退。”

卢俊义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戏耳，愿听指教。”吴用道：“小生直言，切勿见怪！”卢俊义道：“在下专听，愿勿隐匿。”吴用道：“员外贵造，一向都行好运。但今年时犯岁君，正交恶限。目今百日之内，尸首异处。此乃生来分定，不可逃也。”卢俊义道：“可以回避否？”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便回员外道：“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难。虽有些惊恐，却不伤大体。”卢俊义道：“若是免的此难，当以厚报。”吴用道：“命中有四句卦歌，小生说与员外，写于壁上。日后应验，方知小生灵处。”卢俊义叫取笔砚来，便去白粉壁上写。吴用口歌四句：“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当时卢俊义写罢，吴用收拾起算子，作揖便行。卢俊义留道：“先生少坐，过午了去。”吴用答道：“多蒙员外厚意，误了小生卖卦，改日再来拜会。”抽身便起。卢俊义送到门首，李逵拿了拐棒，走出门外。吴学究别了卢俊义，引了李逵，径出城来。回到店中，算还房宿饭钱，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离店肆，对李逵说道：“大事了也！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圈套，准备机关，迎接卢俊义，他早晚便来也！”

且不说吴用、李逵还寨，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寸心如割，坐立不安，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听了这算命的话，一日耐不得，便叫当直的去唤众主管商议事务。少刻都到，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这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俊义救了他性命，养在家中。因见他勤谨，写的算的，教他管顾家间事务。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一家内都称他做李都管。当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

卢员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说犹未了，阶前走过一人来。但见：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细髯，十分腰细膀阔。带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着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脑后一对挨兽金环，护项一枚香罗手帕，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簪四季花。

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不则一身好花绣，更兼吹的、弹的、唱的、舞的、拆白道字⁽²⁾、顶真续麻⁽³⁾，无有不能，无有不会。亦是说那诸路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的：拿着一张川弩，只用三支短箭，郊外落生⁽⁴⁾，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个虫蚁⁽⁵⁾。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头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讳个青字。北京城里人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曾有一篇《沁园春》词单道着燕青的好处，但见：

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仪表天然磊落，梁山上端的夸能。伊州古调，唱出绕梁声。果然是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名。

听鼓板喧云，笙声嘹亮，畅叙幽情。棍棒参差，揎拳飞脚，四百军州到处惊。人都羡英雄领袖，浪子燕青。

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家心腹人，也上厅声喏了，做两行立住：李固立在左边，燕青立在右边。

卢俊义开言道：“我夜来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我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我一者去那里烧柱香，消灾灭罪；二者躲过这场灾晦；三者做些买卖，观看外方景致。李固，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装十辆山东货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库房钥匙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误矣。常言道：‘贾卜卖卦，转回说话。’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只在家中，怕做什么？”卢俊义道：“我命中注定了，你休逆我。若有灾来，悔却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须听小乙愚言。这一条路，去山东泰安州，正打从梁山泊边过。近年泊内，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捕盗，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了去。休信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装做阴阳人，来煽惑主人。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若在家时，三言两语，盘倒那先生，到敢有场好笑。”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什么紧！我观他如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

说犹未了，屏风背后走出娘子来，乃是卢员外的浑家，年方二十五岁，姓贾，嫁与卢俊义，才方五载。娘子贾氏便道：“丈夫，我听你说多时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休听那算命的胡说，撇下海阔一个家业，耽惊受怕，去虎龙潭里做买卖。你且只在家内，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卢俊义道：“你妇人家省得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古祸出师人口，必主吉凶。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语！”

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荫，学得些个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说嘴，帮着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小人也敢发落的三五十个开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卢俊义道：“便是我买卖上不省的，要带李固去。他须省的，又替我大半气力。因此留你在家看守。自有别人管账，只教你做个桩主⁽⁶⁾。”李固又道：“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十分走不得多路。”卢俊义听了，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许多推故。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李固吓得面如土色，众人谁敢再说，各自散了。

李固只的忍气吞声，自去安排行李，讨了十辆太平车子，唤了十个脚夫，四五十拽车头口，把行李装上车子，行货拴缚完备。卢俊义自去结束。第三日烧了神福，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个个都吩咐了。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直的尽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车仗，流泪而去。次日五更，卢俊义起来沐浴罢，更换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后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临时出门上路，吩咐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个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贾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频寄书信回来。”说罢，燕青在面前拜了。卢俊义吩咐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

卢俊义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有诗一首，单道卢俊义这条好棒：

挂壁悬崖欺瑞雪，撑天柱地撼狂风。
虽然身上无牙爪，出水巴山秃尾龙。

李固接着，卢俊义道：“你可引两个伴当先去。但有干净客店，先做下饭等候。车仗脚夫到来便吃，省得耽搁了路程。”李固也提条杆棒，先和两个伴当去了。卢俊义和数个当直的随后押着车仗行，但见途中山明水秀，路阔坡平，心中欢喜道：“我若是在家，那里见这般景致！”行了四十馀里，李固接着主人，吃点心中饭罢，李固又先去了。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里，李固接着车仗人马宿食。卢俊义来到店房内，倚了棍棒，挂了毡笠儿，解下腰刀，换了鞋袜，宿食皆不必说。次日清早起来，打火做饭，众人吃了，收拾车辆头口，上路又行。

自此在路夜宿晓行，已经数日，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天明要行，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好教官人得知，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山上宋公明大王，虽然不害来往客人，官人须是悄悄过去，休得大惊小怪。”卢俊义听了道：“原来如此。”便叫当直的取下了衣箱，打开锁，去里面提出一个包，内取出四面白绢旗，问小二哥讨了四根竹竿，每一根缚起一面旗来，每面栲栳大小几个字，写道：

慷慨北京卢俊义，远驮货物离乡地。一心只要捉强人，那时方表男儿志。

李固等众人看了，一齐叫起苦来。店小二问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亲么？”卢俊义道：“我自是北京财主，却和这贼们有什么亲！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小二哥道：“官人低声些，不要连累小人，不是耍处！你便有一万人马，也近他不的！”卢俊义道：“放屁！你这厮们都和那贼人做一路！”店小二叫苦不迭，众车脚夫都痴呆了。李固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怜见众人，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强似做罗天大醮。”卢俊义喝道：“你省的什么！这等燕雀安敢和鸿鹄厮并？我思量平生学的一身本事不曾逢着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我那车子上叉袋里，已准备下一袋熟麻索，倘或这贼们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上。撇了货物不打紧，且收拾车子捉人，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愿。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前面摆四辆车子，上插了四把绢旗；后面六辆车子，随从了行。那李固和众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卢俊义取出朴刀，装在杆棒上，三个丫儿扣牢了，赶着车子，奔梁山泊路上来。李固等见了崎岖山路，行一步，怕一步，卢俊义只顾赶着要行。从清早起来，行到巳牌时分，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却好行到林子边，只听得一声唿哨响，吓的李固和两个当直的没躲处。卢俊义教把车夫押在一边。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卢俊义喝道：“我若搠翻，你们与我便缚！”说犹未了，只见林子边走出四五百小喽啰来，听得后面锣声响处，又有四五百小喽啰截住后路。林子里一声炮响，托地跳出一筹好汉。怎地模样？但见：

茜红头巾，金花斜袅。
铁甲凤盔，锦衣绣袄。
血染髭髯，虎威雄暴。
大斧一双，人皆吓倒。

当下李逵手搦双斧，厉声高叫：“卢员外，认得哑道童么？”卢俊义猛省，喝道：“我时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那厮下山投拜！倘或执迷，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李逵呵呵大笑道：“员外，你今日中了俺的军师妙计，快来坐把交椅！”卢俊义大怒，搦着手中朴刀，来斗李逵，李逵轮起双斧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卢俊义挺着朴刀，随后赶去，李逵在林木丛中东闪西躲。引得卢俊义性发，破一步，抢入林来，李逵飞奔乱松丛中去了。卢俊义赶过林子这边，一个人也不见了。

却待回身，只听得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一个人高声大叫：“员外不要走，认得俺么？”卢俊义看时，却是一个胖大和尚：身穿皂直裰，倒提铁禅杖。卢俊义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和尚！”鲁智深大笑道：“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今奉军师将令，着俺来迎接员外上山。”卢俊义焦躁，大骂：“秃驴敢如此无礼！”拈手中宝刀，直取那和尚。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鲁智深拔开朴刀，回身便走，卢俊义赶将去。

正赶之间，喽啰里走出行者武松，轮两口戒刀，直奔将来。卢俊义不赶和尚，来斗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卢俊义哈哈大笑：“我不赶你。你这厮们何足道哉！”说犹未了，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在那里叫道：“卢员外，你如何省得！岂不闻‘人怕落荡，铁怕落炉’？哥哥定下的计策，你待走那里去！”卢俊义喝道：“你这厮是谁！”那人笑道：“小可便是赤发鬼刘唐。”卢俊义骂道：“草贼休走！”挺手中朴刀，直取刘唐。方才斗得三合，刺斜里一个人大叫道：“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当时刘唐、穆弘两个两条朴刀，双斗卢俊义。正斗之间，不到三合，只听的背后脚步响。卢俊义喝声：“着！”刘唐、穆弘跳退数步。卢俊义便转身斗背后的好汉，却是扑天雕李应。三个头领，丁字脚围定。卢俊义全然不慌，越斗越健。

正好步斗，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三个头领各自卖个破绽，一齐拔步去了。卢俊义又斗得一身臭汗，不去赶他；再回林子边，来寻车仗人伴时，十辆车子，人伴头口，都不见了。卢俊义便向高阜处，四下里打一望，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啰，把车仗头口，赶在前面，将李固一干人，连连串串，缚在后面，鸣锣擂鼓，解投松树那边去。

卢俊义望见，心如火炽，气似烟生，提着朴刀，直赶将去。约莫离山坡不远，只见两筹好汉喝一声道：“那里去！”一个是美髯公朱仝，一个是插翅虎雷横。卢俊义见了，高声骂道：“你这伙草贼，好好把车仗人马还我！”朱仝手拈长须大笑道：“卢员外，你还恁地不晓事？中了俺军师妙计，便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快来大寨坐把交椅。”卢俊义听了大怒，挺起朴刀，直奔二人。朱仝、雷横各将兵器相迎。斗不到三合，两个回身便走。卢俊义寻思道：“须是赶翻一个，却才讨得车仗。”舍着性命，赶转山坡，两个好汉，都不见了。只听得山顶上鼓板吹箫，仰面看时，风刮起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转过来打一望，望见红罗销金伞下，盖着宋江，左有吴用，右有公孙胜。一行部从二百馀人，一齐声喏道：“员外，别来无恙！”

卢俊义见了越怒，指名叫骂山上。吴用劝道：“员外且请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吴某亲诣门墙，迎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请休见责。”卢俊义大骂：“无端草贼，怎敢赚我！”宋江背后转过小李广花荣，拈弓取箭，看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荣神箭！”说犹未了，飕地一箭，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吃了一惊，回身便走。山上鼓声震地，只见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引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东边杀出来；又见双鞭将呼延灼、金枪手徐宁也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西边杀出来，吓得卢俊义走投没路。看看天色将晚，脚又疼，肚又饥，正是慌不择路，望山僻小径只顾走。约莫黄昏时分，烟迷远水，雾锁深山，星月微明，不分丛莽。正走之间，不到天尽头，须到地尽处，看看走到鸭嘴滩头，只一望时，都见满目芦花，茫茫烟水。卢俊义看见，仰天长叹道：“是我不听好人言，今日果有凄惶事。”

正烦恼间，只见芦苇里面一个渔人，摇着一只小船出来，那渔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胆！这是梁山泊出没的去处，半夜三更，怎地来到这里！”卢俊义道：“便是我迷踪失路，寻不着宿头，你救我则个！”渔人道：“此间大宽转有一个市井，却用走三十馀里向开路程，更兼路杂，最是难认；若是水路去时，只有三五里远近。你舍得十贯钱与我，我便把船载你过去。”卢俊义道：“你若渡得我过去，寻得市井客店，我多与你些银两。”那渔人摇船傍岸，扶卢俊义下船，把铁篙撑开。约行三五里水面，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一只小船飞也似来，船上有两个人：前面一个人，赤条条地拿着一条水篙，后面那个摇着橹。前面的人横定篙，口里唱着山歌道：

生来不会读诗书，且就梁山泊里居。
准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卢俊义听了，吃了一惊，不敢做声。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后面的摇着橹，有咿哑之声；前面横定篙，口里也唱山歌道：

乾坤生我泼皮身，赋性从来要杀人。
万两黄金浑不爱，一心要捉玉麒麟。

卢俊义听了，只叫得苦。只见当中一只小船，飞也似摇将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倒提铁锁木篙，口里亦唱着山歌道：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歌罢，三只船一齐唱喏。中间是阮小二，左边是阮小五，右边是阮小七。那三只小船，一齐撞将来。卢俊义听了，心内转惊，自想又不识水性，连声便叫渔人：“快与我拢船近岸！”那渔人哈哈大笑，对卢俊义道：“上是青天，下是绿水；我生在浔阳江，来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绰号混江龙李俊的便是！员外若还不肯降时，枉送了你性命！”卢俊义大惊，喝一声说道：“不是你，便是我！”拿着朴刀，望李俊心窝里搠将来，李俊见朴刀搠将来，拿定棹牌，一个背抛筋斗，扑通的翻下水去了。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上转，朴刀又搠将下水去了。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出来，叫一声，乃是浪里白跳张顺，把手挟住船梢，脚踏水浪，把船只一侧，船底朝天，英雄落水。正是：

铺排打凤牢龙计，坑陷惊天动地人。

毕竟卢俊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家生的孩儿：卖身的奴仆所生的孩子。省称家生的，或家生子。

(2) 拆白道字：宋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把一个字拆作两个字，成句子说出来。例如黄山谷的《两同心词》：“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就是拆的“好”“闷”两字。

(3) 顶真续麻：宋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下一句的头一字，就是上一句的末一字。

(4) 落生：射猎。

(5) 虫蚁：这里指小鸟雀。

(6) 桩主：店里当家的大管事。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跳张顺排翻了船，倒撞下水去。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又钻过对岸来，抢了朴刀。张顺把卢俊义直奔岸边来，早点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接上岸来，团团围住，解了腰刀，尽脱下湿衣服，便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叫将来：“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随即差人将一包袱锦衣绣袄，与卢俊义穿着。八个小喽啰抬过一乘轿来，扶卢员外上轿便行。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着一簇人马，动着鼓乐，前来迎接。为头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都是众头领，一齐下马。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卢俊义亦跪下还礼道：“既被擒捉，愿求早死！”宋江大笑，说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人一齐上马，动着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点着灯烛。宋江向前赔话道：“小可久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吴用上前说道：“昨奉兄长之命，特令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卦为由，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卢俊义答礼道：“不才无识无能，误犯虎威，万死尚轻，何故相戏？”宋江赔笑道：“怎敢相戏。实慕员外威德，如饥如渴。万望不弃鄙处，为山寨之主，早晚共听严命。”卢俊义回说：“宁就死亡，实难从命。”吴用道：“来日却又商议。”当时置备酒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饮了几杯，小喽啰请去后堂歇了。

次日，宋江杀牛宰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外来赴席，再三再四谦让，在中间里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赔话道：“夜来甚是冲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之面。宋江情愿让位，休得推却。”卢俊义答道：“头领差矣！小可身无罪累，颇有些少家私。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宁死实难听从。”吴用并众头领一个个说，卢俊义越不肯落草。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逼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心。只是众弟兄难得员外到此，既然不肯入伙，且请小寨略住数日，却送还宅。”卢俊义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老小，不知这般的消息。”吴用道：“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日，却何妨？”吴用问道：“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李固答道：“一些儿不少。”宋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银，打发当直的：那十个车脚，共与他白银十两。众人拜谢。卢俊义吩咐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与娘子，不要忧心，我过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脱身，满口应说：“但不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便起身，说道：“员外宽心少坐，小生发送李都管下山，便来也。”

吴用只推发送李固，却行到金沙滩等候。少刻，李固和两个当直的并车仗、头口、人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啰围在两边，坐在柳阴树下，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教你们知道：壁上二十八个字，每一句包着一个字。‘芦花荡里一扁舟’，包个‘卢’字；‘俊杰那能此地游’，包个‘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包个‘义’字；‘反时须斩逆臣头’，包个‘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放你们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来！”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话分两处。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说诱卢俊义。筵会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卢俊义说道：“感承众头领好意相留，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辞。”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识员外，来日宋江梯己聊备小酌，对面论心一会，勿请推却。”又过了一日。明日宋江请，后日吴用请，大后日公孙胜请。话休絮繁。三十馀个上厅头领，每日轮一个做筵席。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早过一月有馀。卢俊义寻思，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争奈急急要回；来日忠义堂上，安排薄酒送行。”

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只见众头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人当敬员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李逵在内大叫道：“我舍着一条性命，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吃我弟兄们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结，性命相扑！”吴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甚是粗鲁，员外休怪。见他众人薄意，再住几时。”不觉又过了四五日。卢俊义坚意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气力，偏我们酒中藏着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们做出事来，悔之晚矣。”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及员外，再住几时，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人，终无恶意。’”卢俊义抑众人不过，只得又住了几日，前后却好三四十日。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个多月。但见金风淅淅，玉露泠泠，又早是中秋节近。卢俊义思想归期，对宋江诉说。宋江见卢俊义思归苦切，便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别。”卢俊义大喜。有诗为证：

一别家山岁月赊，寸心无日不思家。
此身恨不生双翼，欲借天风过水涯。

次日，还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卢俊义推道：“非是卢某说口，金帛钱财，家中颇有，但得到北京盘缠足矣。赐与之物，决不敢受。”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蓝褛，看着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小乙，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后，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道：‘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时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我赶逐出门。将一应衣服尽行夺了，赶出城外。更兼吩咐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人敢着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权在庵内安身。正要往梁山泊寻见主人，又不敢造次。若主人果自泊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倒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奔到城内，径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只怕发怒，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休哭，且说燕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慢慢地却说。”卢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吃了早膳，那里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箸，只听得前门后门喊声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来。

其时梁中书正坐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百姓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卦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现放着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主人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家中壁上现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厅上禀说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的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曰：“是我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后看的人，都不忍见。当日推入牢门，吃了三十杀威棒，押到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着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带管刽子，把手指道：“你认的我么？”卢俊义看了，不敢则声。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两院押牢称蔡福，堂堂仪表气凌云。
腰间紧系青銮带，头上高悬垫角巾。
行刑问事人倾胆，使索施枷鬼断魂。
满郡夸称铁臂膊，杀人到处显精神。

这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膊。旁边立着一个嫡亲兄弟，叫作蔡庆，亦有诗为证：

押狱丛中称蔡庆，眉浓眼大性刚强。
茜红衫上描，茶褐衣中绣木香。
曲曲领沿深染皂，飘飘博带浅涂黄。
金环灿烂头巾小，一朵花枝插鬓旁。

这个小押狱蔡庆，生来爱带一支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那人拄着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自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个饭罐，面带忧容。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什么？”燕青跪在地下，擎着两行眼泪，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

蔡福转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上看时，却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后⁽¹⁾。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²⁾上刻着‘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结果了他性命。日后提刑官下马⁽³⁾，我吃不的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节级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固，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扛尸。”李固拜谢，欢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帘，随即入来。那人叫声：“蔡节级相见。”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分标致，且是打扮得整齐：

身穿鸦翅青团领，腰系羊脂玉闹妆，头带冠一具，足蹑珍珠履一双。

那人进得门，看着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道：“官人高姓？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分宾坐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如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

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的。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出门唤个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了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会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俺们干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商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已定。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已有人吩咐，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李固随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牢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及早发落。张孔目将了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⁴⁾，难问真犯。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

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诗曰：

不亲女色丈夫身，为甚离家忆内人？
谁料室中狮子吼，却能断送玉麒麟！

且说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着，请至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仇家。如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得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僻静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两相觑，沉吟半晌，见了两个大银，如何不起贪心。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人也是个好男子，我们也把这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慢慢地报答你两个。”

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疮疼痛，容在明日上路。”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着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馀，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何布摆！”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觑则个。”董超骂道：“你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卢员外一生财主，今做了囚人，无计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气，纷纷黄叶坠，对对塞鸿飞，忧闷之中，只听的横笛之声。正是：

谁家玉笛弄秋清，撩乱无端恼客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两个公人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安放了包裹。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你若要饭吃，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着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作。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着，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被灰迷了眼睛。董超又喃喃讷讷地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草鞋，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声唤到四更，两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潦浆泡，点地不得。当日秋雨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薛霸拿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

离了村店，约行了十馀里，到一座大林。卢俊义道：“小人其实挨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公人带入林子来，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着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下麻索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着，若有人来撞着，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着外面。”说罢，拿起水火棍，看着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李固，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薛霸两只手拿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慌忙走入林子里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是他使力猛，倒吃一跤？”仰着脸四下里看时，不见动静。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支小小箭杆。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人。听的叫声：“着！”撒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断绳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开眼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见他把主人监在使臣房里，又见李固请去说话，小乙疑猜这厮们要害主人，连夜直跟出城来。主人在村店里时，小乙伏侍在外头，比及五更里起来，小乙先在这里等候。想这厮们必来这林子里下手。被我两弩箭结果了他两个，主人见么？”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三支快箭，端的是百发百中。怎见得弩箭好处？

弩桩劲裁乌木，山根对嵌红牙。拨手轻衬水晶，弦索半抽金线。背缠锦袋，弯弯如秋月未圆；稳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飞迸。

卢俊义道：“虽是你强救了我性命，却射死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了，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着主人去。”便去公人身边，搜出银两，带着弩弓，插了腰刀，拿了水火棍，背着卢俊义，一直望东边行走。不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一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安下，买些酒肉，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人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着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弩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谕远近村坊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拿。却说卢俊义正在村店房中将息杖疮，又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村坊里排头说来，画两个模样，小二见了，连忙去报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⁵⁾，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弩子，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定，把卢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寻思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

当时取路，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咶咶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外，抬头看时，那喜雀朝着燕青噪。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一只箭了。若是救得主人性命，箭到处，灵雀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灵雀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弩子响处，正中喜雀后尾，带了那支箭，直飞下冈子去。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了喜雀。正寻之间，只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怎生打扮？但见：

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搭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后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袖衫。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了这两个，寻思道：“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回来。这两个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后面带毡笠儿的后心一拳，扑地打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汉子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后面那汉子扒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却谁为主人报信！”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报什么音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汉把燕青手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什么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报信，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则个。”二人见说，呵呵大笑，说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么？”穿皂的不是别人，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后面的便是拼命三郎石秀。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令，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与戴院长亦随后下山，专候通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燕青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着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只见人家闭户关门，石秀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⁶⁾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去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上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拿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

石秀听罢，走来市曹上看时，十字路口是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了。酒保前来问道：“客官，还是请人？只是独自酌杯？”石秀睁着怪眼说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什么鸟！”酒保倒吃了一惊，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牛肉将来。石秀大碗大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公事，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什么鸟！你快走下去，莫要讨老爷打！”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价来。但见：

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皂纛旗招展如云，柳叶枪交加似雪。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后随。押牢节级狰狞，仗刃公人猛勇。高头马上，监斩官胜似活阎罗；刀剑林中，掌法吏犹如追命鬼。可怜十字街心里，要杀含冤负屈人！

石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后拥，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膊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梢，说道：“卢员外，你自精细看，不是我弟兄两个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里，我已安排下你的座位了，你可一魂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叫道：“午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拿住了头，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人齐和一声。楼上石秀只就那一声和里，掣着腰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走。石秀从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了，杀翻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更兼卢员外惊得呆了，越走不动。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四门关上，差前后做公的，合将拢来。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

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欠羽毛。

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下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光前绝后：这里指把人暗杀了，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2) 戒石：宋时，每个官厅里都竖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做官的戒条，称为戒石。

(3) 提刑官下马：宋时，皇帝派到各地查勘司法情况的官，名为提点刑狱官，省称提刑官。下马，就是停留在此地。

(4) 扶同诖（guà）误：被人牵连因而做错了事的意思。扶同，是牵连的意思。

(5) 脚叉：来路不明、陌生。

(6) 等地：当地。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众做公的把挠钩搭住，套索绊翻，可怜悍勇英雄，方信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你这败坏国家害百姓的贼，我听着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你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石秀在厅前千贼万贼价骂，厅上众人都唬呆了。梁中书听了，沉吟半晌，叫取大枷来，且把二人枷了，监放死囚牢里，吩咐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他两个做一处牢里关着，每日好酒好肉与他两个吃，因此不曾吃苦，倒将养得好了。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当厅发落，就城中计点被伤人数。杀死的有七八十个，跌伤头面，磕损皮肤，撞折腿脚者，不计其数。报名在官，梁中书支给官钱，医治烧化了当。

次日，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帖子上写道：

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为大宋朝滥官当道，污吏专权，殴死良民，涂炭万姓。北京卢俊义乃豪杰之士，今者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徇奸贿，杀害善良！特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侵扰；倘若故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大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祐，谈笑入城，并无轻恕。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好义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当时梁中书看了没头告示，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此事如何剖决？”王太守是个善懦之人，听得说了这话，便禀梁中书道：“梁山泊这一伙，朝廷几次尚且收捕他不得，何况我这里一郡之力？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到来，朝廷救兵不迭，那时悔之晚矣！若论小官愚意，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二即奉书呈上蔡太师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提备不虞。如此，可保北京无事，军民不伤。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诚恐寇兵临城，一者无兵解救，二者朝廷见怪，三乃百姓惊慌，城中扰乱，深为未便。”梁中书听了道：“知府言之极当。”先唤押牢节级蔡福来，便道：“这两个贼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紧，诚恐丧命；若教你宽松，又怕他走了。你弟兄两个，早早晚晚，可紧可慢，在意坚固管候发落，休得时刻怠慢。”蔡福听了，心中暗喜：“如此发放，正中下怀。”领了钧旨，自去牢中安慰他两个，不在话下。

只说梁中书便唤兵马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到厅前商议。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两个都监听罢，李成便道：“量这伙草寇，如何敢擅离巢穴？相公何必有劳神思？李某不才，食禄多矣，无功报德，愿施犬马之劳，统领军卒，离城下寨。草寇不来，别作商议。如若那伙强寇年衰命尽，擅离巢穴，领众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令此贼片甲不回！”梁中书听了大喜，随即取金花绣缎，赏劳二将。两个辞谢，别了梁中书，各回营寨安歇。

次日，李成升帐，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旁边走过一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锋索超，又出头相见。李成传令道：“宋江草寇，早晚临城，要来打俺北京，你可点本部军兵，离城三十五里下寨，我随后却领军来。”索超得了将令，次日点起本部军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靠山下了寨栅。次日，李成引领正偏将，离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树坡，下了寨栅。周回密布枪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众军摩拳擦掌，诸将协力同心，只等梁山泊军马一来，便要建功。

话分两头。原来这没头帖子，却是吴学究闻得燕青、杨雄报信，又叫戴宗打听得卢员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虚写告示，向没人处撇下及桥梁道路上贴放，只要保全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项事备细与众头领说知。宋江听罢大惊，就忠义堂上打鼓集众，大小头领，各依次序而坐。宋江开话对吴学究道：“当初军师好意，启请卢员外上山来聚义，今日不想却教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当用何计可救？”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不才，愿献一计，乘此机会，就取北京钱粮，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个吉辰，请兄长分一半头领，守把山寨，其馀尽随我等去打城池。”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便唤铁面孔目裴宣派拨大小军兵，来日起程。黑旋风李逵便道：“我这两把大斧，多时不曾发市，听得打州劫县，他也在厅边欢喜。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啰，抢到北京，把梁中书砍做肉泥，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尸万段！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是我心愿。”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这北京非比别处州府，且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闻达，都是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李逵大叫道：“哥哥这般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且看兄弟去如何。若还输了，誓不回山。”吴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锋，点与五百好汉相随，就充头阵，来日下山。”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拨定了人数。裴宣写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拨次施行，不得时刻有误。

此时秋末冬初天气，征夫容易披挂，战马易得肥满，军卒久不临阵，皆生战斗之心，各恨不平，尽想报仇之念。得蒙差遣，欢天喜地，收拾枪刀，拴束鞍马，摩拳擦掌，时刻下山。第一拨：当先哨路黑旋风李逵，部领小喽啰五百。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部领小喽啰一千。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部领小喽啰一千。第四拨：扑天雕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部领小喽啰一千。中军主将都头领宋江，军师吴用。簇帐头领四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后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火眼狻猊邓飞；左军头领，双鞭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并带炮手轰天雷凌振，接应粮草。探听军情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军兵分拨已定，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当日进发。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并刘唐、朱仝、穆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守把山寨。三关水寨中，自有李俊等守把，不在话下。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只见流星报马前来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兵，不计其数，离寨约有二三十里，将近到来。”索超听的，飞报李成槐树坡寨内。李成听了，一面报马入城，一面自备了战马，直到前寨。索超接着，说了备细。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列成阵势，摆开一万五千人马。李成、索超全副披挂，门旗下勒住战马。平东一望，远远地尘土起处，约有五百馀人，飞奔前来。李成鞭梢一指，军健脚踏硬弩，手拽强弓。梁山泊好汉在庾家疃一字儿摆成阵势。只见：

人人都带茜红巾，个个齐穿绯衲袄。鹭鸶腿紧系脚绷，虎狼腰牢拴裹肚。三股叉直迸寒光，四棱简横拖冷雾。柳叶枪，火尖枪，密密如麻；青铜刀，偃月刀，纷纷似雪。满地红旗飘火焰，半空赤帜耀霞光。

东阵上只见一员好汉，当前出马，乃是黑旋风李逵，手搦双斧，睁圆怪眼，咬碎钢牙，高声大叫：“认得梁山泊好汉黑旋风么？”李成在马上看了，与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原来只是这等腌臜草寇，何足为道！先锋，你看么？何不先捉此贼？”索超笑道：“割鸡焉用牛刀，自有战将建功，不必主将挂念。”言未绝，索超马后一员首将，姓王，名定，手拈长枪，引领部下一百马军，飞奔冲将过来。李逵胆勇过人，虽是带甲遮护，怎当马军一冲，当时四下奔走。索超引军直赶过庾家疃来，只见山坡背后，锣鼓喧天，早撞出两彪军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宝，各领五百小喽啰，冲杀将来。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方才吃惊，不来追赶，勒马便回。李成问道：“如何不拿贼来？”索超道：“赶过山去，正要拿他，原来这厮们倒有接应人马，伏兵齐起，难以下手。”李成道：“这等草寇，何足惧哉！”将引前部军兵，尽数杀过庾家疃来。只见前面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又是一彪军马：当先一骑马上，却是一员女将，结束得十分标致。有《念奴娇》为证：

玉雪肌肤，芙蓉模样，有天然标格。金铠辉煌鳞甲动，银渗红罗抹额。玉手纤纤，双持宝刃，恁英雄烜赫。眼溜秋波，万种妖娆堪摘。谩驰宝马当前，霜刃如风，要把官兵斩馘。粉面尘飞，征袍汗湿，杀气腾胸腋。战士消魂，敌人丧胆，女将中间奇特。得胜归来，隐隐笑生双颊。

且说这扈三娘引军红旗上，金书大字“女将一丈青”，左有顾大嫂，右有孙二娘，引一千馀军马，尽是七长八短汉，四山五岳人。李成看了道：“这等军人，作何用处！先锋与我向前迎敌，我却分兵勒捕四下草寇。”索超领了将令，手搦金蘸斧，拍座下马，杀奔前来。一丈青勒马回头，望山凹里便走。李成分开人马，四下里赶杀。正赶之间，只听的喊声震地，雾气遮天，一彪人马飞也似追来。李成急急退兵十四五里，首尾不能管顾。急退入庾家疃时，左冲出解珍、孔亮，部领人马，赶杀将来；右冲出孔明、解宝，部领人马，又杀到来。三员女将，拨转马头，随后杀来，赶的李成军马四分五落。急待回寨，黑旋风李逵当先拦住。李成、索超冲开人马，夺路而去。比及回寨，大折一阵。宋江军马也不追赶，一面收兵暂歇，扎下营寨。

且说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报知梁中书，连夜再差闻达速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成接着，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闻达笑道：“疥癞之疾，何足挂意！闻某不才，来日愿决一阵，务要全胜。”当夜商议定了，传令与军士得知，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进兵。战鼓三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早见宋江军马，泼风也似价来。但见：

征云冉冉飞晴空，征尘漠漠迷西东。
十万貔貅声震地，车厢火炮如雷轰。
鼙鼓冬冬撼山谷，旌旗猎猎摇天风。
枪影摇空翻玉蟒，剑光耀日飞苍龙。
六师鹰扬鬼神泣，三军英勇貅虎同。
罡星煞曜降凡世，天蓬丁甲离青穹。
银盔金甲濯冰雪，强弓硬弩真难攻。
人人只欲尽忠义，擒王斩将非邀功。
索超李成悉败走，有如脱兔潜葭蓬。
败军残卒各逃命，陆路恐惧心怔忡。
大刀闻达不知量，狂言逞技真雕虫！
四面伏兵一齐发，蜂兵蚁聚村疃中。
乱兵俘获竟难免，聚义堂上重相逢。

当日大刀闻达，便教将军马摆开，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中，早已捧出一员大将，红旗银字，大书“霹雳火秦明”。怎生打扮？

头戴朱红漆笠，身穿绛色袍鲜，连环锁甲兽吞肩。抹绿战靴云嵌，凤翅明盔耀日，狮蛮宝带腰悬。狼牙混棍手中拈，凛凛英雄罕见。

秦明勒马，厉声高叫：“北京滥官污吏听着！多时要打你这城子，诚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将卢俊义、石秀送将过来，淫妇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罢战，誓不相侵。若是执迷不悟，便教昆仑火起，玉石俱焚，只在目前。有话早说，休得俄延！”说犹未了，闻达大怒，便问首将：“谁与我力擒此贼？”说言未了，脑后铃鸾响处，一员大将，当先出马。怎生打扮？

耀日兜鍪晃晃，连环铁甲重重，团花点翠锦袍红，金带钑成双凤。

鹊画弓藏袋内，狼牙箭插壶中。雕鞍稳定五花龙，大斧手中摩弄。

这个是北京上将，姓索，名超，因为此人性急，人皆呼他为“急先锋”。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有何负你？你好人不做，却去落草为贼！我今拿住你时，碎尸万段，死有馀辜！”这个秦明又是一个性急的人，听了这话，正是炉中添炭，火上浇油，拍马向前，轮狼牙棍直奔将来；索超纵马，直挺秦明。二匹劣马相交，两般军器并举，众军呐喊。斗过二十馀合，不分胜败。宋江军中，先锋队里转过韩滔，就马上拈弓搭箭，觑得索超较亲，飕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撇了大斧，回马望本阵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卷杀过来。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河，大败亏输。直追过庾家疃，随即夺了槐树坡小寨。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计点军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扎，吴用道：“军兵败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势追赶，诚恐养成勇气，急忙难得。”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将，分作四路，连夜进发，杀奔城来。

再说闻达奔到飞虎峪，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正在寨中商议计策，小校来报：“近山上一带火起！”闻达带领军兵，上马看时，只见东边山上，火把不知其数，照得遍山遍野通红。闻达便引军兵迎敌，山后又是马军来到，当先首将小李广花荣，引副将杨春、陈达横杀将来。闻达措手不及，领兵便回飞虎峪。西边山上，火把不知其数，当先首将双鞭呼延灼，引副将欧鹏、燕顺冲击将来。后面喊声又起，却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引副将韩滔、彭玘并力杀来。闻达军马大乱，拔寨都起。只见前面喊声又起，火光晃耀，却是轰天雷凌振，将带副手，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放起炮来。闻达引军夺路，奔城而去。只见前面鼓声响处，早有一彪军马拦路，火光丛中，闪出首将豹子头林冲，引副将马麟、邓飞，截住归路。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竞起，众军乱撺，各自逃生。闻达手舞大刀，杀开条路走，正撞着李成，合兵一处，且战且走。战到天明，已至城下。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惊的三魂荡荡，七魄幽幽，连忙点军出城，接应败残人马，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次日，宋江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下寨，准备攻城。

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众商议，难以解救。李成道：“贼兵临城，事在告急，若是迟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书，差心腹之人，星夜赶上京师，报与蔡太师知道，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救应，此是上策；第二，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亦教早早调兵接应；第三，北京城内，着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协助，守护城池，准备擂木炮石，踏弩硬弓，灰瓶金汁，晓夜提备，如此可保无虞。”梁中书道：“家书随便修下，谁人去走一遭？”当日差下首将王定，全副披挂；又差数个马军，领了密书，放开城门吊桥，望东京飞报声息，及关报邻近府分，发兵救应。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护，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分调众将，引军围城，东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门不围，每日引军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粮草，为久屯之计，务要打破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李成、闻达连日提兵出城交战，不能取胜。索超箭疮将息，未得痊可。

不说宋江军兵打城，且说首将王定赍领密书，三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入去，太师教唤王定进来，直到后堂拜罢，呈上密书。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大惊，问其备细。王定把卢俊义的事一一说了：“如今宋江领兵围城，声势浩大，不可抵敌。”庾家疃、槐树坡、飞虎峪三处厮杀，尽皆说罢。蔡京道：“鞍马劳困，你且去馆驿内安下，待我会官商议。”王定又禀道：“太师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旦夕，倘或失陷，河北县郡，如之奈何？望太师恩相早早发兵剿除！”蔡京道：“不必多说，你且退去。”王定去了。

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请枢密院官急来商议军情重事。不移时，东厅枢密使童贯引三衙太尉，都到节堂，参见太师。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如今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兵，以保城郭？”说罢，众官互相厮觑，各有惧色。只见那步司太尉背后转出一人，乃是衙门防御保使义，姓宣，名赞，掌管兵马。此人生的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彪形八尺；使口钢刀，武艺出众。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人呼为丑郡马。因对连珠箭赢了番将，郡王爱他武艺，招做女婿。谁想郡主嫌他丑陋，怀恨而亡，因此不得重用，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童贯是个阿谀谄佞之徒，与他不能相下，常有嫌疑之心。当时此人忍不住，出班来禀太师道：“小将当初在乡中有个相识，此人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姓关，名胜，生得规模与祖上云长相似，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为大刀关胜。现做蒲东巡检，屈在下僚。此人幼读兵书，深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礼币请他，拜为上将，可以扫清水寨，殄灭狂徒，保国安民。乞取钧旨。”蔡京听罢大喜，就差宣赞为使，赍了文书鞍马，连夜星火，前往蒲东，礼请关胜赴京计议。众官皆退。

话休絮繁。宣赞领了文书，上马进发，带领三五个从人，不则一日，来到蒲东巡检司前下马。当日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内论说古今兴废之事，闻说东京有使命至，关胜忙与郝思文出来迎接。各施礼罢，请到厅上坐地。关胜问道：“故人久不相见，今日何事，远劳亲自到此？”宣赞回言：“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宣某在太师面前一力保举兄长，有安邦定国之策，降兵斩将之才，特奉朝廷敕旨，太师钧命，彩币鞍马，礼请起行。兄长勿得推却，便请收拾赴京。”关胜听罢大喜，与宣赞说道：“这个兄弟姓郝，双名思文，是我拜义弟兄。当初他母亲梦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后生此人，因此人唤他做井木犴。这兄弟十八般武艺无有不能。得蒙太师呼唤，一同前去，协力报国，有何不可？”宣赞喜诺，就行催请登程。

当下关胜吩咐老小，一同郝思文将引关西汉十数个人，收拾刀马、盔甲、行李，跟随宣赞连夜起程。来到东京，径投太师府前下马。门吏报转蔡太师得知，教唤进。宣赞引关胜、郝思文直到节堂，拜见已罢，立在阶下。蔡京看了关胜，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髯，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太师大喜，便问：“将军青春多少？”关胜答道：“小将三旬有二。”蔡太师道：“梁山泊草寇围困北京城郭，请问良将，愿施妙策，以解其围。”关胜禀道：“久闻草寇占住水洼，惊群动众。今擅离巢穴，自取其祸。若救北京，虚劳人力。乞借精兵数万，先取梁山，后拿贼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顾。”太师见说大喜，与宣赞道：“此乃围魏救赵之计，正合吾心。”随即唤枢密院官，调拨山东、河北精锐军兵一万五千，教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合后，关胜为领兵指挥使，步军太尉段常接应粮草。犒赏三军，限日下起行，大刀阔斧，杀奔梁山泊来。直教：龙离大海，不能驾雾腾云；虎到平川，怎地张牙舞爪？正是：

贪观天上中秋月，失却盘中照殿珠。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话说蒲东关胜，这人惯使口大刀，英雄盖世，义勇过人。当日辞了太师，统领着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三队，离了东京，望梁山泊来。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与同众将，每日北京攻打城池不下。李成、闻达、那里敢出对阵。索超箭疮深重，又未平复，更无人出战。宋江见攻打城子不破，心中纳闷：离山已久，不见输赢。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点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正看之间，猛然想起围城既久，不见有救军接应，戴宗回去，尚不见来，默然觉得神思恍惚，寝食不安。忽小校报说：“军师来见。”吴用到得中军帐内，与宋江道：“我等众军围许多时，如何杳无救军来到，城中又不出战？向有三骑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他丈人蔡太师必然上紧遣兵，中间必有良将。倘用围魏救赵之计，且不来解此处之危，反去取我梁山大寨，如之奈何！兄长不可不虑。我等先着军士收拾，未可都退。”

正说之间，只见神行太保戴宗到来报说：“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引一彪军马，飞奔梁山泊来。寨中头领主张不定，请兄长、军师早早收兵回来，且解山寨之难。”吴用道：“虽然如此，不可急还。今夜晚间，先教步军前行，留下两支军马，就飞虎峪两边埋伏。城中知道我等退军，必然追赶；若不如此，我兵先乱。”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传令便差小李广花荣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豹子头林冲，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右边埋伏。再叫双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骑马军，带着凌振，将了风火等炮，离城十数里远近，但见追兵过来，随即施放号炮，令其两下伏兵齐去拼杀追兵。一面传令前队退兵，倒拖旌旗，不鸣战鼓，却如雨散云行，遇兵勿战，慢慢退回。步军队里，半夜起来，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巳牌前后，方才尽退。

城上望见宋江军马，手拖旗幡，肩担刀斧，纷纷滚滚，拔寨都起，有还山之状。城上看了仔细，报与梁中书知道：“梁山泊军马今日尽数收兵，都回去了。”梁中书听的，随即唤李成、闻达商议。闻达道：“想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这厮们恐失巢穴，慌忙归去。可以乘势追杀，必擒宋江。”说犹未了，城外报马到来，赍东京文字，约会引兵去取贼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梁中书便叫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宋江军马。

且说宋江引兵退回，见城中调兵追赶，舍命便走。直退到飞虎峪那边，只听的背后火炮齐响。李成、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看时，后面只见旗幡对刺⁽¹⁾，战鼓乱鸣。李成、闻达火急回军，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右手下撞出豹子头林冲，各引五百军马，两边杀来。措手不及，知道中了奸计，火速回军。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着一支马军，大杀一阵，杀的李成、闻达金盔倒纳，衣甲飘零，退入城中，闭门不出。宋江军马次第而回。早转近梁山泊边，却好迎着丑郡马宣赞拦路。宋江约住军兵，权且下寨，暗地使人从偏僻小路赴水上山报知，约会水陆军兵，两下救应。

且说水寨内头领船火儿张横与兄弟浪里白跳张顺当时议定：“我和你弟兄两个，自来寨中，不曾建功。只看着别人夸能说会，倒受他气。如今蒲东大刀关胜，三路调军，打我寨栅，不若我和你两个，先去劫了他寨，捉得关胜，立这件大功，众兄弟面前，也好争口气。”张顺道：“哥哥，我和你只管的些水军，倘或不相救应，枉惹人耻笑。”张横道：“你若这般把细，何年月日能够建功？你不去便罢，我今夜自去。”张顺苦谏不听。当夜张横点了小船五十馀只，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浑身都是软战，手执苦竹枪，各带蓼叶刀，趁着月光微明，寒露寂静，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时约有二更时分。

却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有伏路小校悄悄来报：“芦花荡里，约有小船四五十只，人人各执长枪，尽去芦苇里面两边埋伏，不知何意，特来报知。”关胜听了，微微冷笑。当时暗传号令，教众军俱各如此准备。三军得令，各自潜伏。且说张横将引三二百人，从芦苇中间藏踪蹑迹，直到寨边，拔开鹿角，径奔中军。望见帐中灯烛荧煌，关胜手拈髭髯，坐看兵书。张横暗喜，手搦长枪，抢入帐房里来。旁边一声锣响，众军喊动，如天崩地塌，山倒江翻，吓的张横倒拖长枪，转身便走。四下里伏兵乱起，可怜会水张横，怎脱平川罗网？二三百人，不曾走的一个，尽数被缚，推到帐前。关胜看了，笑骂：“无端草贼，安敢侮吾！”将张横陷车盛了，其馀者尽数监了，直等捉了宋江，一并解上京师。

不说关胜捉了张横，却说水寨内三阮头领正在寨中商议，使人去宋江哥哥处听令，只见张顺到来，报说：“我哥哥因不听小弟苦谏，去劫关胜营寨，不料被捉，囚车监了。”阮小七听了，叫将起来，说道：“我兄弟们同死同生，吉凶相救，你是他嫡亲兄弟，却怎地教他独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个自去救他。”张顺道：“为不曾得哥哥将令，却不敢轻动。”阮小七道：“若等将令来时，你哥哥吃他剁做八段。”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说的是。”张顺逆他三个不过，只得依他。当夜四更，点起大小水寨头领，各架船一百馀只，一齐杀奔关胜寨来。岸上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如蚂蚁相似，都傍岸边，慌忙报知主帅。关胜笑道：“无见识贼奴，何足为虑！”随即唤首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且说三阮在前，张顺在后，呐声喊，抢入寨来。只见寨内枪刀竖立，旌旗不倒，并无一人。三阮大惊，转身便走。帐前一声锣响，左右两边，马军步军，分作八路，簸箕掌，栲栳圈，重重叠叠，围裹将来。张顺见不是头，扑通的先跳下水去。三阮夺路便走，急到的水边，后军赶上，挠钩齐下，套索飞来，把这活阎罗阮小七搭住，横拖倒拽捉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张顺却得混江龙李俊带的童威、童猛死救回去。

不说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车之中。且说水军报上梁山泊来，刘唐便使张顺从水路里直到宋江寨中，报说这个消息。宋江便与吴用商议，怎生退的关胜。吴用道：“来日决战，且看胜败如何。”说犹未了，猛听得战鼓齐鸣，却是丑郡马宣赞部领三军直到大寨。宋江举众出迎，看了宣赞在门旗下勒战，便唤首将：“那个出马，先拿这厮？”只见小李广花荣拍马持枪，直取宣赞。宣赞舞刀来迎，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十合，花荣卖个破绽，回马便走。宣赞赶来，花荣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弓取箭，侧坐雕鞍，轻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赞听得弓弦响，却好箭来，把刀只一隔，铮地一声响，射在刀面上。花荣见一箭不中，再取第二支箭，看的较近，望宣赞胸膛上射来。宣赞镫里藏身，又躲过了。宣赞见他弓箭高强，不敢追赶，霍地勒回马，跑回本阵。花荣见他不赶来，连忙便勒转马头，望宣赞赶来。又取第三支箭，望得宣赞后心较近，再射一箭。只听得铛地一声响，正射在背后护心镜上。宣赞慌忙驰马入阵，便使人报与关胜。关胜得知，便唤小校：“快牵过战马来！”那匹马，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纯是火炭般赤，拴一副皮甲，束三条肚带。关胜全装披挂，绰刀上马，直临阵前。门旗开处，便乃出马。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汉国功臣苗裔，三分良将玄孙。绣旗飘挂动天兵，金甲绿袍相称。

赤兔马腾腾紫霞，青龙刀凛凛寒冰。蒲东郡内产豪英，义勇大刀关胜。

宋江看了关胜一表非俗，与吴用暗暗地喝彩，回头与众多良将道：“将军英雄，名不虚传！”说言未了，林冲愤怒，便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泊，大小五七十阵，未尝挫了锐气，军师何故灭自己威风！”说罢，便挺枪出马，直取关胜。关胜见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汝等怎敢背负朝廷！单要宋江与吾决战。”

宋江在门旗下喝住林冲，纵马亲自出阵，欠身与关胜施礼，说道：“郓城小吏宋江到此谨参，惟将军问罪。”关胜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谗佞专权，设除滥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关胜大喝：“天兵到此，尚然抗拒，巧言令色，怎敢瞒吾！若不下马受降，着你粉骨碎身！”霹雳火秦明听得大怒，手舞狼牙棍，纵座下马，直抢过来。关胜也纵马出迎，来斗秦明。林冲怕他夺了头功，猛可里飞抢过来，径奔关胜。三骑马向征尘影里，转灯般厮杀。

宋江看了，恐伤关胜，便教鸣金收军。林冲、秦明回马阵前，说道：“正待擒捉这厮，兄长何故收军罢战？”宋江道：“贤弟，我等忠义自守，以强欺弱，非所愿也。纵使阵上捉他，此人不服，亦乃惹人耻笑。吾看关胜英勇之将，世本忠臣，乃祖为神，若得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林冲、秦明都不喜欢。当日两边各自收兵。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下马卸甲，心中暗忖道：“我力斗二将不过，看看输与他，宋江倒收了军马，不知主何意？”却叫小军推出陷车中张横、阮小七过来，问道：“宋江是个郓城小吏，你这厮们如何伏他？”阮小七应道：“俺哥哥山东、河北驰名，都称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厮不知礼义之人，如何省得！”关胜低头不语，且教推过陷车。当晚寨中纳闷，坐卧不安，走出中军观看，月色满天，霜华遍地，嗟叹不已。有伏路小校前来报说：“有个胡须将军，匹马单鞭，要见元帅。”关胜道：“你不问他是谁？”小校道：“他又没衣甲军器，并不肯说姓名，只言要见元帅。”关胜道：“既是如此，与我唤来。”没多时，来到帐中，拜见关胜。关胜看了，有些面熟，灯光之下，略也认得，便问是谁。那人道：“乞退左右。”关胜道：“不妨。”那人道：“小将呼延灼的便是。先前曾与朝廷统领连环马军，征进梁山泊。谁想中贼奸计，失陷了军机，不能还乡。听得将军到来，不胜之喜。早间宋江在阵上，林冲、秦明待捉将军，宋江火急收军，诚恐伤犯足下。此人素有归顺之意，独奈众贼不从。暗与呼延灼商议，正要驱使众人归顺。将军若是听从，明日夜间，轻弓短箭，骑着快马，从小路直入贼寨，生擒林冲等寇，解赴京师，共立功勋。”关胜听罢大喜，请入帐，置酒相待。备说宋江专以忠义为主，不幸从贼无辜。二人递相剖露衷情，并无疑心。次日，宋江举众搦战，关胜与呼延灼商议：“今日可先赢首将，晚间可行此计。”且说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彼各上马，都到阵前。宋江阵上大骂呼延灼道：“山寨不曾亏负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回道：“汝等草寇，成何大事！”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仗丧门剑，驱座下马，直奔呼延灼。两马相交，斗不到十合，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黄信打落马下。宋江阵上众军抢出来，扛了回去。

关胜大喜，令大小三军一齐掩杀。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吴用那厮广有神机，若还赶杀，恐贼有计。”关胜听了，火急收军，都回本寨。到中军帐里，置酒相待，动问镇三山黄信之事。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监，与秦明、花荣一时落草。今日先杀此贼，挫灭威风，今晚偷营，必然成事。”关胜大喜，传下将令，教宣赞、郝思文两路接应，自引五百马军，轻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后，直奔宋江寨中，炮响为号，里应外合，一齐进兵。

是夜月光如昼。黄昏时候，披挂已了，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军卒衔枚疾走，一齐乘马，呼延灼当先引路，众人跟着。转过山径，约行了半个更次，前面撞见三五十个伏路小军，低声问道：“来的不是呼将军么？宋公明差我等在此迎接。”呼延灼喝道：“休言语，随在我马后走！”呼延灼纵马先行，关胜乘马在后。又转过一层山嘴，只见呼延灼把枪尖一指，远远地一碗红灯。关胜勒住马，问道：“有红灯处是那里？”呼延灼道：“那里便是宋公明中军。”急催动人马。将近红灯，忽听得一声炮响，众军跟定关胜，杀奔前来。到红灯之下看时，不见一个，便唤呼延灼时，亦不见了。关胜大惊，知道中计，慌忙回马，听得四边山上，一齐鼓响锣鸣。正是慌不择路，众军各自逃生。关胜连忙回马时，只剩得数骑马军跟着。转出山嘴，又听得树林边脑后一声炮响，四下里挠钩齐出，把关胜拖下雕鞍，夺了刀马，卸去衣甲，前推后拥，拿投大寨里来。

却说林冲、花荣自引一支军马，截住郝思文，回头厮杀。月光之下，遥见郝思文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千丈凌云豪气，一团筋骨精神。横枪跃马荡征尘，四海英雄难近。身着战袍锦绣，七星甲挂龙鳞。天丁元是郝思文，飞马当前出阵。

林冲大喝道：“你主将关胜，中计被擒，你这无名小将，何不下马受缚？”郝思文大怒，直取林冲，二马相交，斗无数合，花荣挺枪助战，郝思文势力不加，回马便走，肋后撞出个女将一丈青扈三娘，撒起红绵套索，把郝思文拖下马来。步军向前一齐捉住，解投大寨。

话分两处。这边秦明、孙立自引一支军马去捉宣赞，当路正逢此人。那宣赞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卷缩短黄须发，凹兜黑墨容颜。睁开怪眼似双环，鼻孔朝天仰面。

手内钢刀耀雪，护身铠甲连环。海骝赤马锦鞍鞯，郡马英雄宣赞。

当下宣赞拍马大骂：“草贼匹夫，当吾者死，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跃马挥狼牙棍，直取宣赞。二马相交，约斗数合。孙立侧首过来，宣赞慌张，刀法不依古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马来。三军齐喊一声，向前捉住。再有扑天雕李应引领大小军兵，抢奔关胜寨内来，先救了张横、阮小七，并被擒水军人等，夺去一应粮草马匹，却去招安四下败残人马。

宋江会众上山，此时东方渐明。忠义堂上分开坐次，早把关胜、宣赞、郝思文分投解来。宋江见了，慌忙下堂，喝退军卒，亲解其缚，把关胜扶在正中交椅上，纳头便拜，叩首伏罪，说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关胜连忙答礼，闭口无言，手足无措。呼延灼亦向前来伏罪道：“小可既蒙将令，不敢不依，万望将军免恕虚诳之罪。”关胜看了一班头领，义气深重，回顾与宣赞、郝思文道：“我们被擒在此，所事若何？”二人答道：“并听将令。”关胜道：“无面还京，俺三人愿早赐一死！”宋江道：“何故发此言？将军倘蒙不弃微贱，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关胜道：“人称忠义宋公明，话不虚传。今日我等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愿在帐下为一小卒。”宋江大喜。当日一面设筵庆贺，一边使人招安逃窜败军，又得了五七千人马。军内有老幼者，随即给银两，便放回家；一边差薛永赍书往蒲东，搬取关胜老小，都不在话下。宋江正饮宴间，默然想起卢员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泪下。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吴用自有措置。只过今晚，来日再起军兵，去打北京，必然成事。”关胜便起身说道：“小将无可报答爱我之恩，愿为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传令，就教宣赞、郝思文拨回旧有军马，便为前部先锋；其馀原打北京头领，不缺一个。再差李俊、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以次再望北京进发。

这里却说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只见探马报道：“关胜、宣赞、郝思文并众军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伙了。梁山泊军马现今又到。”梁中书听得，唬得目瞪痴呆，手脚无措。只见索超禀复道：“前者中贼冷箭，今番且复此仇。”梁中书随即赏了索超，便教引本部人马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后调军接应。其时正是仲冬天气，时候正冷，连日彤云密布，朔风乱吼。宋江兵到，索超直至飞虎峪下寨。

次日，引兵迎敌，宋江引前部吕方、郭盛上高阜处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罢，关胜出阵。只见对面索超出马。当时索超见了关胜，却不认得。随征军卒说道：“这个来的，便是新背反的大刀关胜。”索超听了，并不搭话，直抢过来，径奔关胜。关胜也拍马舞刀来迎。两个斗无十合，李成正在中军，看见索超斧怯，战关胜不下，自舞双刀出阵，夹攻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持兵器，前来助战，五骑马搅做一块。宋江在高阜看见，鞭梢一指，大军卷杀过去，李成军马大败亏输，杀得七断八绝，连夜退入城去，坚闭不出。宋江催兵直抵城下，扎住军马。次日，索超亲引一支军马，出城冲突。吴用见了，便教军校迎敌戏战：“他若追来，乘势便退。”此时索超又得了这一阵，欢喜入城。当晚彤云四合，纷纷雪下，吴用已有计了，暗差步军去北京城外，靠山边河路狭处，掘成陷坑，上用土盖。是夜雪急风严，平明看时，约有二尺深雪。城上望见宋江军马，各有惧色，东西栅立不定。索超看了，便点三百军马，就时追出城来。宋江军马四散奔波而走。却教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战，勒马横枪，前来迎敌。却才与索超交马，弃枪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边来。索超是个性急的，那里照顾。这里一边是路，一边是涧。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去了，向着前面，口里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索超听了，不顾身体，飞马抢过阵来。山背后一声炮响，索超连人和马将下去。后面伏兵齐起，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也须七损八伤。正是：

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

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对刺：交叉。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话说宋江军中，因这一场大雪，吴用定出这条计策，就这雪中捉了索超。其馀军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杀了卢俊义、石秀，犹恐激恼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着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蔡太师处分。

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致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盖为朝廷不明，纵容滥官当道，污吏专权，酷害良民，都情愿协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将军不弃，同以忠义为主。”杨志向前另叙一礼，又细劝了一番。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数，自然凑合，降了宋江。当夜帐中置酒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打了数日，不得城破。宋江好生忧闷。当夜帐中伏枕而卧，忽然阴风飒飒，寒气逼人。宋江抬头看时，只见天王晁盖欲进不进，叫声：“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时？”立在面前。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屈死冤仇，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前者一向不曾致祭，以此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非为此也。兄弟靠后，阳气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来报你，贤弟有百日血光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为上计。”宋江却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被晁盖一推，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叫小校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上，宋江说其异事。吴用道：“既是晁天王显圣，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冻，军马难以久住，权且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当。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弟兄来救。不争我们回来，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计议未定。

次日，只见宋江觉道神思疲倦，身体酸疼，头如斧劈，身似笼蒸，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面前看视。宋江道：“我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绿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便买此物，安排与哥哥吃。”一面使人寻药医治，亦不能好。只见浪里白跳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阳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后请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向后小弟但得些银两，便着人送去与他。今见兄长如此病症，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请他来。”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吴用叫取蒜条金一百两与医人，再将三二十两碎银作为盘缠，吩咐与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可作急快来。”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权且收军，罢战回山。”车子上载了宋江，连夜起发。

北京城内曾经了伏兵之计，只猜他引诱，不敢来追。次日，梁中书见报，说道：“此去未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更兼慌张，不曾带得雨具，行了十多日，早近扬子江边。是日北风大作，冻云低垂，飞飞扬扬，下一天大雪。张顺冒着风雪，要过大江，舍命而行。虽是景物凄凉，江内别是几般清致，有《西江月》为证：

嘹唳冻云孤雁，盘旋枯木寒鸦。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飘琼乱洒。
玉压桥边酒旆，银铺渡口鱼艖。前村隐隐两三家，江上晚来堪画。

那张顺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只叫得苦。绕着这江边走，只见败苇折芦里面，有些烟起。张顺叫道：“艄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簌簌地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艄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月明时，我便渡你过去。多出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的是。”便与艄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着一只小船，见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艄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服都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上卷倒在舱里，叫艄公道：“这里有酒卖么？买些来吃也好。”艄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吃了一碗饭，放倒头便睡。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到初更左侧，不觉睡着。

那瘦后生向着炭火，烘着上盖的衲袄，看见张顺睡着了，便叫艄公道：“大哥，你见么？”艄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那后生推开蓬，跳上岸，解了缆索，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上橹，咿咿哑哑地摇出江心里来。艄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来。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艄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身上。张顺道：“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子与你。”艄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艄公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的丢下水去。

那艄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便没心分与那瘦后生，叫道：“五哥，和你说话。”那人钻入舱里来，被艄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时，砍的伶仃，推下水去。艄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却说张顺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灯光。张顺扒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村酒店，半夜里起来榨酒，破壁缝透出灯光。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老儿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么？”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来建康干事。晚了，隔江觅船，不想撞着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撺入江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下，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烫些热酒与他吃。老丈道：“汉子，你姓什么？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安太医是我弟兄，特来探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过？”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江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得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伙滥污官吏薅恼！”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着，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撺下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来，和你相见。”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后生来，看着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都唤小人做‘霍闪婆⁽¹⁾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作油里鳅孙五。这两个男女，时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仇。”张顺道：“感承兄弟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了安太医，回来相会。”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与张顺换了。连忙置酒相待，不在话下。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入建康府来。

张顺进得城中，径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在门前货药。张顺进得门，看着安道全，纳头便拜。有首诗单题安道全好处：

肘后良方有百篇，金针玉刃得师传。
重生扁鹊应难比，万里传名安道全。

这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尽皆医得，以此远方驰名。当时看了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风吹得到此？”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江见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扬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来，都实诉了。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妇亡过，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张顺苦苦求告：“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难回山。”安道全道：“再做商议。”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原来这安道全却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唤作李巧奴，时常往来。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丽，安道全以此眷顾他，有诗为证：

蕙质温柔更老成，玉壶明月逼人清。
步摇宝髻寻春去，露湿凌波带月行。
丹脸笑回花萼丽，朱弦歌罢彩云停。
愿教心地常相忆，莫学章台赠柳情。

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奴拜张顺为叔叔。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道：“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多则是一个月，少是二十馀日，便回来望你。”那李巧奴道：“我却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安道全道：“我药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去。你且宽心，我便去也，又不耽搁。”李巧奴撒娇撒痴，便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你若还不依我，去了，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儿飞！”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这婆娘。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搀去巧奴房里，睡在床上。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张顺道：“只待哥哥酒醒同去。”以此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

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着。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那婆子问道：“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两金子送与姐姐打些钗环，老娘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虔婆道：“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见是截江鬼张旺。原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张顺见了，按不住火起。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奴相伴张旺。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约莫三更时候，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²⁾。张顺悄悄开了房门，踅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明晃晃放在灶上，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卷了。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房中婆娘听得，慌忙开门，正迎着张顺，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推开后窗，跳墙走了。张顺懊恼无极，随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墙上写道：“杀人者安道全也！”连写数十处。

挨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张顺道：“哥哥，不要则声，我教你看两个人。”安道全起来，看见四个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团。张顺道：“哥哥，你见壁上写的么？”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张顺道：“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连夜径上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件随你行。”安道全道：“兄弟，忒这般短命见识！”有诗为证：

红粉无情只爱钱，临行何事更流连。
冤魂不赴阳台梦，笑煞痴心安道全。

到天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敲开门，取了药囊，出城来，径到王定六酒店里。王定六接着说道：“昨日张旺从这里过，可惜不遇见哥哥。”张顺道：“我自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仇。”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张旺那厮来也。”张顺道：“且不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王定六叫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张旺道：“要趁船快来！”王定六报与张顺。张顺道：“安兄，你可借衣服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张顺道：“自有主张，兄长莫问。”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王定六背了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

张顺扒入后梢，揭起艎板看时，板刀尚在，张顺拿了，再入船舱里。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直到江心里面。张顺脱去上盖，叫一声：“艄公快来！你看船舱里漏进水来！”张旺不知是计，把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胳地揪住，喝一声：“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张旺看了，则声不得。张顺喝道：“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张旺道：“好汉，小人得了财，无心分与他，恐他争论，被我杀死，撺入江里去了。”张顺道：“你认得我么？”张旺道：“不识得好汉，只求饶了小人一命。”张顺喝道：“我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作卖鱼牙子，谁不认得？只因闹了江州，上梁山泊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你这厮漏我下船，缚住双手，撺下江心，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见，饶你不得！”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把手脚四马攒蹄，捆缚做一块，看看那扬子大江，直撺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张旺性命，眼见得黄昏做鬼。

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张顺就船内搜出前日金子，并零碎银两，都收拾包裹里，三人棹船到岸。张顺对王定六道：“贤弟恩义，生死难忘。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说罢分别，张顺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回家去，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馀里，早走不动。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扮作客人赶来。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如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吃，看看待死。”张顺闻言，泪如雨下。安道全问道：“皮肉血色如何？”戴宗答道：“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只怕误了日期。”戴宗道：“这个容易。”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药囊，吩付张顺：“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我专在此等你。”王定六问道：“安太医何在？”张顺道：“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着，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却和张顺并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着安道全，作起神行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寨中大小头领接着，拥到宋江卧榻内，就床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虽见沉重，大体不妨。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众人见说，一齐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五日之内，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饮食渐进。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饮食复旧。只见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诉说江口被劫、水上报冤之事。众皆称叹：“险不误了兄长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阳真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秋时候，定要打破北京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不知兄长意下如何？”宋江道：“若得军师如此扶持，宋江虽死瞑目！”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北京城内，变成火窟枪林；大名府中，翻作尸山血海。正是：

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

毕竟军师吴用说出什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霍闪婆：神话传说中“雷公、电母”的电母。一写作“活闪婆”。

(2) 打醉眼子：打瞌睡。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话说吴用对宋江道：“今日幸喜得兄长无事，又得安太医在寨中看视贵疾，此是梁山泊万千之幸。比及兄长卧病之时，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听消息,梁中书昼夜忧惊，只恐俺军马临城。又使人直往北京城里城外市井去处，遍贴无头告示，晓谕居民，勿得疑虑：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大军到郡，自有对头。因此，梁中书越怀鬼胎。东京蔡太师见说降了关胜，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张招安，大家无事。因此累累寄书与梁中书，教道且留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脚。”宋江见说，便要催趱军马下山去打北京。吴用道：“即今冬尽春初，早晚元宵节近，北京年例，大张灯火。我欲乘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计大妙！便请军师发落。”吴用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弟兄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见阶下走过一人道：“小弟愿往。”众人看时，却是鼓上蚤时迁。时迁道：“小弟幼年间曾到北京。城内有座楼，唤作翠云楼；楼上楼下，大小有百十个阁子。眼见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乘空潜地入城，正月十五日夜，盘去翠云楼上放起火来为号，军师可自调人马劫牢，此为上计。”吴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晓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起火来，便是你的功劳。”时迁应允，得令去了。

吴用次日却调解珍、解宝扮作猎户，去北京城内官员府里，献纳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间，只看火起为号，便去留守司前，截住报事官兵。两个听令去了。再调杜迁、宋万扮作粜米客人，推辆车子去城中宿歇。元宵夜只看号火起时，却来先夺东门：“此是你两个功劳。”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孔明、孔亮扮作仆者，去北京城内闹市里房檐下宿歇，只看楼前火起，便去往来接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李应、史进扮作客人，去北京东门外安歇，只看城中号火起时，先斩把门军士，夺下东门，好做出路。两个听令去了。再调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北京城外庵院挂搭，只看城中号火起时，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冲击去路。两个听令去了。再调邹渊、邹润扮作卖灯客人，直往北京城中，寻客店安歇，只看楼中火起，便去司狱司前策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刘唐、杨雄扮作公人，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只看号火起时，便去截住一应报事人员，令他首尾不能救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公孙胜先生扮作云游道士，却教凌振扮作道童跟着，将带风火、轰天等炮数百个，直去北京城内净处守待，只看号火起时施放。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张顺跟随燕青，从水门里入城，径奔卢员外家，单捉淫妇奸夫。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扮作三对村里夫妻，入城看灯，寻至卢俊义家中放火。再调柴进带同乐和，扮作军官，直去蔡节级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调拨已定，众头领俱各听令去了。各各遵依军令，不可有误。

此是正月初头，不说梁山泊好汉依次各各下山进发，且说北京梁中书唤过李成、闻达、王太守等一干官员，商议放灯一事。梁中书道：“年例北京大张灯火，庆贺元宵，与民同乐，全似东京体例。如今被梁山泊贼人两次侵境，只恐放灯因而惹祸，下官意欲住歇放灯，你众官心下如何计议？”闻达便道：“想此贼人，潜地退去，没头告示乱贴，此是计穷，必无主意，相公何必多虑。若还今年不放灯时，这厮们细作探知，必然被他耻笑。可以传下钧旨，晓示居民。比上年多设花灯，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两座鳌山，照依东京体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灯五夜。教府尹点视居民，勿令缺少，相公亲自行春⁽¹⁾，务要与民同乐。闻某亲领一彪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扎，以防贼人奸计。再着李都监亲引铁骑马军，绕城巡逻，勿令居民惊忧。”梁中书见说大喜。众官商议已定，随即出榜，晓谕居民。

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头一个大郡，冲要去处。却有诸路买卖，云屯雾集，只听放灯，都来赶趁。在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每日点视，只得装扮社火。豪富之家，各自去赛花灯。远者三二百里去买，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将灯到城货卖。家家门前扎起灯棚，都要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古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纸龙两条，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回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青龙一条，周回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也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一条白龙，四面点火，不计其数。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²⁾，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城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设灯火，庆赏丰年。三瓦两舍，更不必说。

那梁山泊探细人得了这个消息，报上山来，吴用得知大喜，去对宋江说知备细。宋江便要亲自领兵去打北京，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切不可轻动。稍若怒气相侵，实难痊可。”吴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随即与铁面孔目裴宣点拨八路军马：第一队，双鞭呼延灼引领韩滔、彭玘为前部，镇三山黄信在后策应，都是马军。前者呼延灼阵上打了的是假的，故意要赚关胜，故设此计。第二队，豹子头林冲引领马麟、邓飞为前部，小李广花荣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三队，大刀关胜引领宣赞、郝思文为前部，病尉迟孙立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四队，霹雳火秦明引领欧鹏、燕顺为前部，青面兽杨志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五队，却调步军头领没遮拦穆弘，将引杜兴、郑天寿。第六队，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将引李立、曹正。第七队，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第八队，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将引项充、李衮。“这八路马步军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时刻有误。”正月十五日二更为期，都要到北京城下。马军步军，一齐进发。那八路人马依令下山，其馀头领，尽跟宋江保守山寨。

且说时迁是个飞檐走壁的人，不从正路入城，夜间越墙而过，城中客店内却不着单身客人，他自白日在街上闲走，到晚来，东岳庙内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却在城中往来观看居民百姓搭缚灯棚，悬挂灯火。正看之间，只见解珍、解宝挑着野味，在城中往来观看；又撞见杜迁、宋万两个，从瓦子里走将出来。时迁当日先去翠云楼上打一个踅，只见孔明披着头发，身穿羊裘破衣，右手拄一条杖子，左手拿个碗，腌腌臜臜，在那里求乞。见了时迁，打抹他去背后说话。时迁道：“哥哥，你这般一个汉子，红红白白面皮，不像叫化的，北京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须误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闪回避。”说不了，又见个丐者从墙边来，看时，却是孔亮。时迁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来，亦不像忍饥受饿的人。这般模样，必然决撒。”却才说罢，背后两个人劈角儿揪住，喝道：“你们做得好事！”回头看时，却是杨雄、刘唐。时迁道：“你惊杀我也！”杨雄道：“都跟我来。”带去僻静处埋冤道：“你三个好没分晓，却怎地在那里说话！倒是我两个看见，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却不误了哥哥大事？我两个都已见了，弟兄们不必再上街去。”孔明道：“邹渊、邹润自在街上卖灯，鲁智深、武松已在城外庵里。再不必多说，只顾临期各自行事。”五个说了，都出到一个寺前，正撞见一个先生，从寺里出来。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入云龙公孙胜，背后凌振扮作道童跟着。七个人都点头会意，各自去了。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书先令大刀闻达将引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扎，以防贼寇。十四日，却令李天王李成亲引铁骑马军五百，全副披挂，绕城巡视。次日，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节，好生晴明。黄昏月上，六街三市，各处坊隅巷陌，点放花灯，大街小巷，都有社火。有诗为证：

北京三五风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
银花火树不夜城，陆地拥出蓬莱岛。
烛龙衔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时安。
五凤羽扶双贝阙，六鳌背驾三神山。
红妆女立朱帘下，白面郎骑紫骝马。
笙箫嘹亮入青云，月光清射鸳鸯瓦。
翠云楼高侵碧天，嬉游来往多婵娟。
灯球灿烂若锦绣，王孙公子真神仙。
游人尚未绝，高楼顷刻生云烟。

是夜节级蔡福吩咐，教兄弟蔡庆看守着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来。”方才进得家门，只见两个人闪将入来：前面那个军官打扮，后面仆者模样。灯光之下看时，蔡福认得是小旋风柴进，后面的已自是铁叫子乐和。蔡节级只认得柴进，便请入里面去，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柴进道：“不必赐酒。在下到此，有件紧事相央，卢员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觑，称谢难尽。今晚小子就欲大牢里赶此元宵热闹，看望一遭，望你相烦引进，休得推却。”蔡福是个公人，早猜了八分。欲待不依，诚恐打破城池，都不见了好处，又陷了老小一家人口性命。只得担着血海的干系，便取些旧衣裳，教他两个换了，也扮作公人，换了巾帻，带柴进、乐和径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儿村里夫妇，乔乔画画⁽³⁾，装扮作乡村人，挨在人丛里，便入东门去了。公孙胜带同凌振挑着荆篓，去城隍庙里廊下坐地。这城隍庙只在州衙侧边。邹渊、邹润挑着灯，在城中闲走。杜迁、宋万各推一辆车子，径到梁中书衙前，闪在人闹处。原来梁中书衙只在东门里大街住。刘唐、杨雄各提着水火棍，身边都自有暗器，来州桥上两边坐定。燕青领了张顺自从水门里入城，静处埋伏。都不在话下。

不移时，楼上鼓打二更。却说时迁挟着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黄、焰硝放火的药头，篮儿上插几朵闹鹅儿⁽⁴⁾，踅入翠云楼后。走上楼去，只见阁子内，吹笙箫，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穰穰，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鹅儿的，各处阁子里去看。撞见解珍、解宝拖着钢叉，叉上挂着兔儿，在阁子前踅。时迁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见外面动弹？”解珍道：“我两个方才在楼前，见探马过去，多管兵马到了，你只顾去行事。”言犹未了，只见楼前都发起喊来，说道：“梁山泊军马到了西门外。”解珍吩咐时迁：“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应。”奔到留守司前，只见败残军马，一齐奔入城来，说道：“闻大刀吃劫了寨也！梁山泊贼寇，引军都到城下。”李成正在城上巡逻，听见说了，飞马来到留守司前，教点军兵，吩咐闭上城门，守护本州。

却说王太守亲引随从百馀人，长枷铁锁，在街镇压。听得报说这话，慌忙到留守司前。却说梁中书正在衙前醉了闲坐，初听报说，尚自不甚慌；次后没半个更次，流星探马，接连报来，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快叫备马。说言未了，只见翠云楼上，烈焰冲天，火光夺月，十分浩大。梁中书见了，急上得马，却待要去看时，只见两条大汉，推两辆车子，放在当路，便去取碗挂的灯来，望车子上点着，随即火起。梁中书要出东门时，两条大汉口称：“李应、史进在此！”手拈朴刀，大踏步杀来。把门官军，吓得走了，手边的伤了十数个。杜迁、宋万却好接着出来，四个合做一处把住东门。梁中书见不是头势，带领随行伴当，飞奔南门。南门传说道：“一个胖大和尚，轮动铁禅杖，一个虎面行者，掣出双戒刀，发喊杀入城来。”梁中书回马，再到留守司前，只见解珍、解宝手拈钢叉，在那里东撞西撞；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王太守却好过来，刘唐、杨雄两条水火棍齐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街前。虞候押番，各逃残生去了。梁中书急急回马奔西门，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响，轰天震地。邹渊、邹润手拿竹竿，只顾就房檐下放起火来。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杀将来。孙新、顾大嫂身边掣出暗器，就那里协助。铜佛寺前，张青、孙二娘入去，扒上鳌山，放起火来。此时北京城内百姓黎民，一个个鼠窜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四下里十数处火光亘天，四方不辨。

却说梁中书奔到西门，接着李成军马，急到南门城上，勒住马，在鼓楼上看时，只见城下兵马摆满，旗号上写道：“大将呼延灼。”火焰光中，抖擞精神，施逞骁勇；左有韩滔，右有彭玘，黄信在后，催动人马，雁翅一般横杀将来，随到门下。梁中书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在北门城下。望见火光明亮，军马不知其数，却是豹子头林冲，跃马横枪，左有马麟，右有邓飞，花荣在后，催动人马，飞奔将来。再转东门，一连火把丛中，只见没遮拦穆弘，左有杜兴，右有郑天寿，三筹步军好汉当先，手拈朴刀，引领一千馀人，杀入城来。梁中书径奔南门，舍命夺路而走。吊桥边火把齐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浑身脱剥，咬定牙根，手搦双斧，从城濠里飞杀过来。李立、曹正，一齐俱到。李成当先，杀开条血路，奔出城来，护着梁中书便走。只见左手下杀声震响，火把丛中，军马无数，却是大刀关胜拍动赤兔马，手舞青龙刀，径抢梁中书。李成手举双刀，前来迎敌。那时李成无心恋战，拨马便走。左有宣赞，右有郝思文，两肋里撞来。孙立在后，催动人马，并力杀来。正斗间，背后赶上小李广花荣，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将，翻身落马。李成见了，飞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见右手下锣鼓乱鸣，火光夺目，却是霹雳火秦明跃马舞棍，引着燕顺、欧鹏，背后杨志，又杀将来。李成且战且走，折军大半，护着梁中书，冲路走脱。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之事。杜迁、宋万，去杀梁中书老小一门良贱。刘唐、杨雄去杀王太守一家老小。孔明、孔亮已从司狱司后墙扒将入去。邹渊、邹润却在司狱司前接住往来之人。大牢里柴进、乐和看见号火起了，便对蔡福、蔡庆道：“你弟兄两个，见也不见？更等几时？”蔡庆在门边看时，邹渊、邹润早撞开牢门，大叫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好好送出卢员外、石秀哥哥来！”蔡庆慌忙报蔡福时，孔明、孔亮早从牢屋上跳将下来。不由他弟兄两个肯与不肯，柴进身边取出器械，便去开枷，放了卢俊义、石秀。柴进说与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护老小！”一齐都出牢门来。邹渊、邹润接着合做一处。蔡福、蔡庆跟随柴进来家中保全老小。

卢俊义将引石秀、孔明、孔亮、邹渊、邹润五个弟兄，径奔家中，来捉李固、贾氏。却说李固听得梁山泊好汉引军马入城，又见四下里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便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细软背了，便出门奔走。只听得排门一带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抢将入来。李固和贾氏慌忙回身，便望里面开了后门，踅过墙边，径投河下，来寻自家躲避处。只见岸上张顺大叫：“那婆娘走那里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却待攒入舱里，又见一个人伸出手来，劈角儿揪住，喝道：“李固，你认得我么？”李固听得是燕青的声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仇，你休得揪我上岸！”岸上张顺早把那婆娘挟在肋下，拖到船边。燕青拿了李固，都望东门来了。

再说卢俊义奔到家中，不见了李固和那婆娘，且叫众人把应有家私金银财宝，都搬来装在车子上，往梁山泊给散。却说柴进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资老小，同上山寨。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柴进见说，便去寻军师吴用。比及柴进寻着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教休杀害良民时，城中将及损伤一半。但见：

烟迷城市，火燎楼台。红光影里碎琉璃，黑焰丛中烧翡翠。娱人傀儡，顾不得面是背非；照夜山棚，谁管取前明后暗。斑毛老子，猖狂燎尽白髭须；绿发儿郎，奔走不收华盖伞。踏竹马的暗中刀枪，舞鲍老的难免刃槊。如花仕女，人丛中金坠玉崩；玩景佳人，片时间星飞云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

当时天色大明，吴用、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军。众头领却接着卢员外并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见，备说牢中多亏了蔡福、蔡庆弟兄两个看觑，已逃得残生。燕青、张顺早把这李固、贾氏解来。卢俊义见了，且教燕青监下，自行看管，听候发落，不在话下。

再说李成保护梁中书出城逃难，又撞着闻达领着败残军马回来，合兵一处，投南便走。正走之间，前军发起喊来，却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项充，右有李衮，三筹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直杀将来。背后又是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军，前来截住退路。正是：

狱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

毕竟梁中书一行人马怎地计结，且听下回分解。

————————————————————

(1) 行春：官员春天到乡间察看农桑，叫行春。这里指察看灯火。

(2) 三檐滴水：滴水檐有三层，代指高大的楼房。

(3) 乔乔画画：装模作样。

(4) 闹鹅儿：妇女插在头上的一种彩花。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寻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着两队伏兵，前后掩杀。李成当先，闻达在后，护着梁中书，拼力死战，撞透重围，脱得大难，头盔不整，衣甲飘零，虽是折了人马，且喜三人逃得性命，投西去了。樊瑞引项充、李衮，乘势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内听令。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缎匹绫锦，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馀者亦装载上车，将回梁山泊仓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标拨作三队，回梁山泊来。正是：

鞍上将敲金镫响，马前军唱凯歌回。

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慌忙答礼。宋江道：“我等众人，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想却遭此难，几被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见，大慰平生。”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深感众头领之德，齐心并力，救拔贱体，肝胆涂地，难以报答。”便请蔡福、蔡庆拜见宋江，言说：“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残生到此？”称谢不尽。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卢俊义拜道：“卢某是何等之人，敢为山寨之主？若得与兄长执鞭坠镫，愿为一卒，报答救命之恩，实为万幸！”宋江再三拜请，卢俊义那里肯坐。

只见李逵道：“哥哥若让别人做山寨之主，我便杀将起来。”武松道：“哥哥只管让来让去，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宋江大喝道：“汝等省得什么？不得多言！”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着卢某安身不牢。”李逵叫道：“今朝都没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宋江大怒，喝骂李逵。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后有功，却再让位。”宋江方才欢喜，就叫燕青一处安歇。另拨房屋，叫蔡福、蔡庆安顿老小。关胜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宋江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令大小头目，并众喽啰军健，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相谦相让，饮酒作乐。卢俊义起身道：“淫妇奸夫，擒捉在此，听候发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两个过来。”众军把陷车打开，拖出堂前，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宋江道：“休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卢俊义手拿短刀，自下堂来，大骂泼妇贼奴，就将二人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弃尸首，上堂来拜谢众人。众头领尽皆作贺，称赞不已。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却说北京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比及邻近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梁中书的夫人躲得在后花园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仇。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馀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馀。首将赍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北京，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见事体败坏，难遮掩，便欲主战，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次日五更，景阳钟响，待漏院众集文武群臣，蔡太师为首，直临玉阶，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览奏，大惊。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调兵征发，皆折兵将，盖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敕赦罪招安，诏取赴阙，命作良臣，以防边境之害。”蔡京听了大怒，喝叱道：“汝为谏议大夫，反灭朝廷纲纪，猖獗小人，罪合赐死！”天子曰：“如此，目下便令出朝。”当下革了赵鼎官爵，罢为庶人，当朝谁敢再奏。有诗为证：

玺书招抚是良谋，却把忠言作寇仇。
一自老成人去后，梁山军马不能收。

天子又问蔡京道：“似此贼势猖獗，可遣谁人剿捕？”蔡太师奏道：“臣量这等山野草贼，安用大军，臣举凌州有二将；一人姓单，名廷珪；一人姓魏，名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伏乞陛下圣旨，星夜差人，调此一支人马，克日扫清水泊。”天子大喜，随即降写敕符，着枢密院调遣。天子驾起，百官退朝，众官暗笑。次日，蔡京会省院差官，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

再说宋江水浒寨内，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水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庆赏卢员外；虽无庖凤烹龙，端的肉山酒海。众头领酒至半酣，吴用对宋江等说道：“今为卢员外打破北京，杀损人民，劫掠府库，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肯干罢？必然起军发马，前来征讨。”宋江道：“军师所虑，最为得理。何不使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我这里好做准备。”吴用笑道：“小弟已差人去了，将次回也。”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报说：“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要调兵征剿。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致被蔡京喝骂，削了赵鼎官职。如今奏过天子，差人赍捧敕符往凌州调遣单廷圭、魏定国两个团练使，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敌？”吴用道：“等他来时，一发捉了。”关胜起身对宋江、吴用道：“关某自从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不曾出得半分气力。单廷圭、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久知单廷圭那厮，善能用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魏定国这厮，精熟火攻兵法，上阵专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凌州是本境，兼管本州兵马，取此二人为部下。小弟不才，愿借五千军兵，不等他二将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时，带上山来；若不肯投降，必当擒来，奉献兄长，亦不须用众头领张弓挟矢，费力劳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赞、郝思文二将，就跟着一同前去。关胜带了五千军马，来日下山。次早，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关胜三人引兵去了。

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吴用道：“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可再叫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着，自有良将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闲，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时，独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听我的军令，割了你头！”李逵见说，闷闷不已，下堂去了。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拿了两把板斧，不知那里去了！”宋江见报，只叫得苦：“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去了！”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粗鲁，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后着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

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板斧下山，抄小路径投凌州去。一路上自寻思道：“这两个鸟将军，何消得许多军马去征他！我且抢入城中，一斧一个都砍杀了，也教哥哥吃一惊！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走了半日，走得肚饥，原来贪慌下山，不曾带得盘缠。多时不做这买卖，寻思道：“只得寻个鸟出气的。”正走之间，看见路旁一个村酒店，李逵便入去里面坐下，连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酒保拦住讨钱，李逵道：“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却把来还你！”说罢，便动身。只见外面走入个彪形大汉来，喝道：“你这黑厮好大胆！谁开的酒店，你来白吃，不肯还钱！”李逵睁着眼道：“老爷不拣那里，只是白吃！”那汉道：“我对你说时，惊得你尿流屁滚！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听了暗笑：“我山寨里那里认得这个鸟人！”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来上梁山泊入伙，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要他引见宋江。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当时李逵去腰间拔出一把板斧，看着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见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胳地砍着。可怜韩伯龙做了半世强人，死在李逵之手。两三个火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掳掠了盘缠，放火烧了草屋，望凌州去了。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间，官道旁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见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厮看老爷怎地？”那汉便答道：“你是谁的老爷？”李逵便抢将入来。那汉子手起一拳，打个塔墩，李逵寻思：“这汉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着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那汉道：“老爷没姓，要厮打便和你厮打！你敢起来！”李逵大怒，正待跳将起来，被那汉子肋罗里只一脚，又踢了一跤。李逵叫道：“赢他不得。”扒将起来便走。那汉叫住问道：“这黑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李逵道：“我说与你，休要吃惊。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的便是。”那汉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说谎。”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这两把板斧。”那汉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汉，独自一个投那里去？”李逵道：“我和哥哥鳖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那汉道：“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你且说是谁？”李逵道：“先是大刀关胜领兵，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那汉听了，纳头便拜。李逵道：“你端的姓甚名谁？”那汉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平生最无面目⁽¹⁾，到处投人不着，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为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只好杀人，世人把他比作丧门神，姓鲍名旭。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

李逵道：“你有这等本事，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时要投奔大寨入伙，却没条门路。今日得遇兄长，愿随哥哥。”李逵道：“我却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下山来，不杀得一个人，空着双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树山，说了鲍旭，同去凌州杀得单、魏二将，便好回山。”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许多军马在彼，我和你只两个，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济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单去枯树山说了鲍旭，都去大寨入伙，此为上计。”

两个正说之间，背后时迁赶将来，叫道：“哥哥忧得作苦，便请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李逵引着焦挺，且教与时迁厮见了。时迁劝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定了，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方才回来。”时迁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山寨，报与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时迁惧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望枯树山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关胜与同宣赞、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接来，相近凌州。且说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并蔡太师札付，便请兵马团练单廷圭、魏定国商议。二将受了札付，随即选点军兵，关领军器，拴束鞍马，整顿粮草，指日起行。忽闻报说：“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侵犯本州。”单廷圭、魏定国听得大怒，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两军相近，旗鼓相望。门旗下关胜出马。那边阵内鼓声响处，圣水将军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披一副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秃袖征袍，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碧鞓钉就叠胜狮蛮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深乌马，使一条黑杆枪。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上书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圭”。又见这边鸾铃响处，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猊铠，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红袍，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骑坐一匹胭脂马，手使一口熟铜刀。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上书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别来久矣！”单廷圭、魏定国大笑，指着关胜骂道：“无才小辈，背反狂夫！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死活！引军到来，有何礼说？”关胜答道：“你二将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权，非亲不用，非仇不谈。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替天行道，特令关某等到来，招请二位将军。倘蒙不弃，便请过来，同归山寨。”单、魏二将听得大怒，骤马齐出。一个是北方一朵乌云，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飞出阵前。关胜却待去迎敌，左手下飞出宣赞，右手下奔出郝思文，两对儿阵前厮杀。刀对刀，迸万道寒光；枪搠枪，起一天杀气。关胜遥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圣水将无半点惧色。正斗之间，两将拨转马头，望本阵便走。郝思文、宣赞随即追赶，冲入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单廷圭转过右边。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郝思文追住单廷圭。

且说宣赞正赶之间，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一字儿围裹将来。挠钩齐下，套索飞来，和人连马活捉去了。再说郝思文追住单廷圭到右边，只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一字儿裹转来，脑后众军齐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可怜二将英雄，到此翻成画饼。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卷杀过来。关胜举手无措，大败输亏，望后便退。随即单廷圭、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关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冲出二将。关胜看时，左有林冲，右有杨志，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杀散凌州军马。关胜收住本部残兵，与林冲、杨志相见，合兵一处。随后孙立、黄信一同见了，权且下寨。

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接着，置酒作贺；一面教人做造陷车，装了二人，差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解上东京，申达朝廷。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监押宣赞、郝思文上东京来，迤逦前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满山枯树，遍地芦芽，一声锣响，撞出一伙强人，当先一个，手搦双斧，声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后面带着这个好汉，端的是谁？正是：

相扑丛中人尽伏，拽拳飞脚如刀毒。
劣性发时似山倒，焦挺从来没面目。

李逵、焦挺两个好汉引着小喽啰，拦住去路，也不搭话，便抢陷车。偏将急待要走，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正是：

狰狞丑脸如锅底，双睛叠暴露狼唇。
放火杀人提阔剑，鲍旭名唤丧门神。

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砍下马来，其馀人等，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李逵看时，却是宣赞、郝思文，便问了备细来由。宣赞见李逵亦问：“你怎生在此？”李逵说道：“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独自个私走下山来，先杀了韩伯龙，后撞见焦挺，引我在此。鲍旭一见如故，便如亲兄弟一般接待。却才商议，正欲去打凌州，却有小喽啰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监押陷车到来。只道官兵捕盗，不想却是你二位。”鲍旭邀请到寨内，杀牛置酒相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不若将引本部人马，就同去凌州，并力攻打，此为上策。”鲍旭道：“小可与李兄正如此商议。足下之言，说得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马。”带领五七百小喽啰，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

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报与张太守说道：“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杀了偏将。”单廷圭、魏定国听得大怒，便道：“这番拿着，便在这里施刑。”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单廷圭争先出马，开城门，放下吊桥，引五百玄甲军，飞奔出城迎敌。门旗开处，圣水将军单廷圭出马，大骂关胜道：“辱国败将，何不就死！”关胜听了，舞刀拍马。两个斗不到五十馀合，关胜勒转马头，慌忙便走，单廷圭随即赶将来。约赶十馀里，关胜回头喝道：“你这厮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单廷圭挺枪，直取关胜后心。关胜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声：“下去！”单廷圭落马。关胜下马，向前扶起，叫道：“将军恕罪！”单廷圭惶恐伏礼，乞命受降。关胜道：“某与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你。特来相招二位将军，同聚大义。”单廷圭答道：“不才愿施犬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两个说罢，并马而行。林冲见二人并马行来，便问其故。关胜不说输赢，答道：“山僻之内，诉旧论新，招请归降。”林冲等众皆大喜。单廷圭回至阵前，大叫一声，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其馀人马，奔入城中去了，连忙报知太守。

魏定国听了，大怒，次日领起军马，出城交战。单廷圭与同关胜、林冲，直临阵前。只见门旗开处，神火将军魏定国出马，见了单廷圭顺了关胜，大骂：“忘恩背主，负义匹夫！”关胜大怒，拍马向前迎敌。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将斗不到十合，魏定国望本阵便走。关胜却欲要追，单廷圭大叫道：“将军不可去赶。”关胜连忙勒住战马。说犹未了，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车上都满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飞抢出来。人近人倒，马过马伤。关胜军兵四散奔走，退四十馀里扎住。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看见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烟生。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都去凌州背后，打破北门，杀入城中，放起火来，劫掳仓库钱粮。魏定国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军，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首尾不能相顾。凌州已失，魏定国只得退走，奔中陵县屯驻。关胜引军把县四下围住，便令诸将调兵攻打。魏定国闭门不出。

单廷圭便对关胜、林冲等众位说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关胜见说，大喜，随即叫单廷圭单人匹马到县。小校报知，魏定国出来相见了。单廷圭用好言说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矣。”魏定国听罢，沉吟半晌，说道：“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单廷圭即便上马回来，报与关胜。关胜见说，便道：“大丈夫做事，何故疑惑？”便与单廷圭匹马单刀而去。林冲谏道：“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关胜道：“好汉做事无妨。”直到县衙。魏定国接着，大喜，愿拜投降，同叙旧情，设筵管待。当日带领五百火兵，都来大寨，与林冲、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宋江早使戴宗接着，对李逵说道：“只为你偷走下山，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免至悬望。”

不说戴宗先去了，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水军头领棹船接济军马，陆续过渡，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过来。众人看时，却是金毛犬段景住。林冲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地里买马，如何这等慌速跑来？”段景住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调拨军兵，来打这个去处，重报旧仇，再雪前恨。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无面目：六亲不认，不讲交情。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话说当时段景住跑来，对林冲等说道：“我与杨林、石勇前往北地买马，到彼选得壮窜有筋力好毛片骏马，买了二百馀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伙强人，为头一个唤作险道神郁保四，聚集二百馀人，尽数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了。石勇、杨林不知去向。小弟连夜逃来，报知此事。”关胜见说，叫且回山寨与哥哥相见了，却商议此事。众人且过渡来，都到忠义堂上，见了宋江。关胜引单廷圭、魏定国与大小头领俱各相见了。李逵把下山杀了韩伯龙，遇见焦挺、鲍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说了一遍。宋江听罢，又添四个好汉，正在欢喜。段景住备说夺马一事，宋江听了，大怒道：“前者夺我马匹，今又如此无礼。晁天王的冤仇未曾报得，旦夕不乐，若不去报此仇，惹人耻笑。”吴用道：“即日春暖，正好厮杀。前者进兵，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宋江道：“此仇深入骨髓，不报得，誓不还山。”吴用道：“且教时迁，他会飞檐走壁，可去探听消息一遭，回来却作商量。”时迁听命去了，无三二日，只见杨林、石勇逃得回寨，备说曾头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与梁山泊势不两立。宋江见说，便要起兵，吴用道：“再待时迁回报，却去未迟。”宋江怒气填胸，要报此仇，片时忍耐不住，又使戴宗飞去打听，立等回报。

不过数日，却是戴宗先来，说：“这曾头市要与凌州报仇，欲起军马。现今曾头市口扎下大寨，又在法华寺内做中军帐，数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进。”次日，时迁回寨报说：“小弟直到曾头市里面，探知备细，现今扎下五个寨栅。曾头市前面二千馀人守住村口。总寨内是教师史文恭执掌，北寨是曾涂与副教师苏定，南寨是次子曾密，西寨是三子曾索，东寨是四子曾魁，中寨是第五子曾升与父亲曾弄守把。这个青州郁保四，身长一丈，腰阔数围，绰号险道神，将这夺的许多马匹，都喂养在法华寺内。”

吴用听罢，便教会集诸将，一同商议：“既然他设五个寨栅，我这里分调五支军将，可作五路去打他五个寨栅。”卢俊义便起身道：“卢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报效，今愿尽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道：“员外如肯下山，便为前部。”吴用谏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山岭崎岖，乘马不便，不可为前部先锋。别引一支军马，前去平川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便来接应。”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时，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允他为前部先锋。宋江大意，只要卢俊义建功，乘此机会，教他为山寨之主。吴用不肯，立主叫卢员外带同燕青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再分调五路军马：曾头市正南大寨，差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差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北大寨，差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西大寨，差步军头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中总寨，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领军五千攻打；合后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引马步军兵五千。其馀头领，各守山寨。

不说宋江部领五军兵将大进。且说曾头市探事人探知备细，报入寨中。曾长官听了，便请教师史文恭、苏定商议军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军马来时，只是多使陷坑，方才捉得他强兵猛将。这伙草寇，须是这条计，以为上策。”曾长官便差庄客人等，将了锄头铁锹，去村口掘下陷坑数十处，上面虚浮土盖，四下里埋伏了军兵，只等敌军到来。又去曾头市北路，也掘下十数处陷坑。比及宋江军马起行时，吴用预先暗使时迁又去打听。数日之间，时迁回来报说：“曾头市寨南寨北，尽都掘下陷坑，不计其数，只等俺军马到来。”吴用见说，大笑道：“不足为奇！”引军前进，来到曾头市相近。此时日午时分，前队望见一骑马来，项带铜铃，尾拴雉尾；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执短枪。前队望见，便要追赶。吴用止住，便教军马就此下寨，四面掘了濠堑，下了铁蒺藜，传下令去：教五军各自分头下寨，一般掘下濠堑，下了蒺藜。一住三日，曾头市不出交战。吴用再使时迁扮作伏路小军，去曾头市寨中，探听他不出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记着，离寨多少路远，总有几处。时迁去了一日，都知备细，暗地使了记号，回报军师。次日，吴用传令：教前队步军，各执铁锄，分作两队。又把粮车一百有馀，装载芦苇干柴，藏在中军。当晚传令与各寨诸军头领，来日巳牌，只听东西两路步军先去打寨，再教攻打曾头市北寨的杨志、史进，把马军一字儿摆开，如若那边擂鼓摇旗，虚张声势，切不可进。吴用传令已了。

再说曾头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军马打寨，便着他陷坑，寨前路狭，待走那里去。次日巳牌，听得寨前炮响，追兵大队，都到南门。次后，只见东寨边来报道：“一个和尚轮着铁禅杖，一个行者舞起双戒刀，攻打前后。”史文恭道：“这两个必是梁山泊鲁智深、武松。”犹恐有失，便分人去帮助曾魁。只见西寨边又来报道：“一个长髯大汉，一个虎面贼人，旗号上写着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前来攻打甚急。”史文恭听了，又分拨人去帮助曾索。又听得寨前炮响，史文恭按兵不动，只要等他入来，塌了陷坑，山后伏兵齐起，接应捉人。这里吴用却调马军，从山背后两路抄到寨前，前面步军只顾看寨，又不敢去；两边伏兵，都摆在寨前；背后吴用军马赶来，尽数逼下坑去。史文恭却待出来，吴用鞭梢一指，军寨中锣响，一齐排出百馀辆车子来，尽数把火点着，上面芦苇干柴，硫黄焰硝，一齐着起，烟火迷天。比及史文恭军马出来，尽被火车横拦挡住，只得回避，急待退军。公孙胜早在阵中，挥剑作法，借起大风，刮得火焰卷入南门，早把敌楼排栅尽行烧毁。已自得胜，鸣金收军，四下里入寨，当晚权歇。史文恭连夜修整寨门，两下当住。

次日，曾涂对史文恭计议道：“若不先斩贼首，难以追灭。”嘱付教师史文恭牢守寨栅，曾涂率领军兵，披挂上马，出阵搦战。宋江在中军，闻知曾涂搦战，带领吕方、郭盛，相随出到前军。门旗影里，看见曾涂，心怀旧恨，用鞭指道：“谁与我先捉这厮，报往日之仇？”小温侯吕方拍座下马，挺手中方天画戟，直取曾涂。两马交锋，军器并举，斗到三十合已上，郭盛在门旗下，看见两个中间，将及输了一个。原来吕方本事，敌不得曾涂，三十合以前，兀自抵敌不住，三十合以后，戟法乱了，只办得遮架躲闪。郭盛只恐吕方有失，便骤座下马，拈手中方天画戟，飞出阵来，夹攻曾涂。三骑马在阵前，绞作一团。原来两支戟上都拴着金钱豹尾。吕方、郭盛要捉曾涂，两支戟齐举，曾涂眼明，便用枪只一拨，却被两条豹尾搅住朱缨，夺扯不开，三个各要掣出军器使用。小李广花荣在阵中看见，恐怕输了两个，便纵马出来，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箭，搭上箭，拽满弓，望着曾涂射来。这曾涂却好掣出枪来，那两支戟兀自搅做一团。说时迟，那时疾，曾涂掣枪，便望吕方项根搠来。花荣箭早先到，正中曾涂左臂，翻身落马，头盔倒卓，两脚蹬空。吕方、郭盛双戟并施，曾涂死于非命。十数骑马军，飞奔回来，报知史文恭，转报中寨。

曾长官听得大哭。只见旁边恼犯了一个壮士曾升，武艺绝高，使两口飞刀，人莫敢近。当时听了大怒，咬牙切齿，喝教：“备我马来，要与哥哥报仇！”曾长官拦挡不住，全身披挂，绰刀上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着劝道：“小将军不可轻敌。宋江军中，智勇猛将极多。若论史某愚意，只宜坚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飞奏朝廷，调兵选将，多拨官军，分作两处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头市，令贼无心恋战，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时史某不才，与汝兄弟一同追杀，必获大功。”说言未了，北寨副教师苏定到来，见说坚守一节，也道：“梁山泊吴用那厮诡计多谋，不可轻敌，只宜退守；待救兵到来，从长商议。”曾升叫道：“杀我亲兄，此冤不报，更待何时！直等养成贼势，退敌则难！”史文恭、苏定阻挡不住。曾升上马，带领数十骑马军，飞奔出寨搦战。宋江闻知，传令前军迎敌。当时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阵斗这曾升，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搦板斧，直奔军前，不问事由，抢出垓心。对阵有人认的，说道：“这个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曾升见了，便叫放箭。原来李逵但是上阵，便要脱膊，全得项充、李衮蛮牌遮护。此时独自抢来，被曾升一箭，腿上正着，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后马军齐抢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花荣，飞马向前死救，背后马麟、邓飞、吕方、郭盛一齐接应归阵。曾升见了宋江阵上人多，不敢再战，以此领兵还寨。宋江也自收军驻扎。

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升催并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先前夺的段景住的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宋江引诸将摆开阵势迎敌。对阵史文恭出马，怎生打扮？

头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铠甲赛冰霜。
坐骑千里龙驹马，手执朱缨丈二枪。

斯时史文恭出马，横杀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要夺头功，飞奔座下马来迎。二骑相交，军器并举。约斗二十馀合，秦明力怯，望本阵便走。史文恭奋勇赶来，神枪到处，秦明后腿股上早着，倒下马来。吕方、郭盛、马麟、邓飞四将齐出，死命来救。虽然救得秦明，军兵折了一阵。收回败军，离寨十里驻扎。宋江叫把车子载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将息，再与吴用商量。教取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并要单廷圭、魏定国四位下山，同来协助。宋江自己焚香祈祷，占卜一课。吴用看了卦象，便道：“虽然此处可破，今夜必主有贼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作准备。”吴用道：“请兄长放心，只顾传下号令。先去报与三寨头领，今夜起东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宝在右，其馀军马各于四下里埋伏。”已定。

是夜，天清月白，风静云闲，史文恭在寨中对曾升道：“贼兵今日输了两将，必然惧怯，乘虚正好劫寨。”曾升见说，便教请北寨苏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来，一同劫寨。二更左侧，潜地出哨，马摘鸾铃，人披软战，直到宋江中军寨内，见四下无人，劫着空寨，急叫中计，转身便走。左手下撞出两头蛇解珍，右手下撞出双尾蝎解宝，后面便是小李广花荣，一发赶上，曾索在黑地里，被解珍一钢叉，搠于马下。放起火来，后寨发喊，东西两边，进兵攻打寨栅。混战了半夜，史文恭夺路得回。

曾长官又见折了曾索，烦恼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写书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惧怯，随即写书，速差一人赍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报知，曾头市有人下书，宋江传令，教唤入来。小校将书呈上，宋江拆开看时，写道：

曾头市主曾弄顿首，再拜宋公明统军头领麾下：日昨小男，倚仗一时之勇，误有冒犯虎威。向日天王率众到来，理合就当归附。奈何无端部卒，施放冷箭，更兼夺马之罪，虽百口何辞！原之实非本意。今顽犬已亡，遣使讲和。如蒙罢战休兵，将原夺马匹，尽数纳还，更赍金帛，犒劳三军，免致两伤。谨此奉书，伏乞照察。

宋江看罢来书，心中大怒，扯书骂道：“杀吾兄长，焉肯干休？只待洗荡村坊，是吾本愿！”下书人俯伏在地，凛颤不已。吴用慌忙劝道：“兄长差矣。我等相争，皆为气耳。既是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为一时之愤，以失大义？”随即便写回书，取银十两，赏了来使。回还本寨，将书呈上。曾长官与史文恭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梁山泊主将宋江，手书回复曾头市主曾弄帐前：国以信而治天下，将以勇而镇外邦，人无礼而何为，财非义而不取。梁山泊与曾头市，自来无仇，各守边界。奈缘尔将行一时之恶，惹数载之冤。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二次原夺马匹，并要夺马凶徒郁保四，犒劳军士金帛。忠诚既笃，礼数休轻。如或更变，别有定夺。

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俱各惊忧。次日，曾长官又使人来说：“若肯讲和，各请一人质当。”宋江不肯，吴用便道：“无伤。”随即便差时迁、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五人前去为信。临行时，吴用叫过时迁，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休得有误。”不说五人去了，却说关胜、徐宁、单廷圭、魏定国到了。当时见了众人，就在中军扎驻。

且说时迁引四个好汉来见曾长官，时迁向前说道：“奉哥哥将令，差时迁引李逵等四人前来讲和。”史文恭道：“吴用差遣五个人来，必然有谋。”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曾长官慌忙劝住。时迁道：“李逵虽然粗鲁，却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来，休得疑惑。”曾长官中心只要讲和，不听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请去法华寺寨中安歇，拨五百军人前后围住。却使曾升带同郁保四来宋江大寨讲和。二人到中军相见了，随后将原夺二次马匹，并金帛一车，送到大寨。宋江看罢道：“这马都是后次夺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来那匹千里百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如何不见将来？”曾升道：“是师父史文恭乘坐着，以此不曾将来。”宋江道：“你急忙快写书去，教早早牵那匹马来还我。”曾升便写书，叫从人还寨讨这匹马来。史文恭听得，回道：“别的马将去不吝，这匹马却不与他。”从人往复去了几遭，宋江定死要这匹马。史文恭使人来说道：“若还定要我这匹马时，着他即便退军，我便送来还他。”

宋江听得这话，便与吴用商量。尚然未决，忽有人来报道：“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到来。”宋江道：“那厮们知得，必然变卦。”暗传下号令，就差关胜、单廷圭、魏定国去迎青州军马；花荣、马麟、邓飞去迎凌州军马。暗地叫出郁保四来，用好言抚恤他，十分恩义相待，说道：“你若肯建这场功劳，山寨里也教你做个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你若不从，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心。”郁保四听言，情愿投拜，从命帐下。吴用授计与郁保四道：“你只做私逃还寨，与史文恭说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听得真实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赚这匹千里马，实无心讲和，若还与了他，必然翻变。如今听得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势用计，不可有误。’他若信从了，我自有处置。”

郁保四领了言语，直到史文恭寨里，把前事具说一遍。史文恭领了郁保四来见曾长官，备说宋江无心讲和，可以乘势劫他寨栅。曾长官道：“我那曾升当在那里，若还翻变，必然被他杀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传令与各寨，尽数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断去蛇首，众贼无用，回来却杀李逵等五人未迟。”曾长官道：“教师可以善用良计。”当下传令与北寨苏定、东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郁保四却闪入法华寺大寨内，看了李逵等五人，暗与时迁走透这个消息。

再说宋江同吴用说道：“未知此计若何？”吴用道：“如是郁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计。他若今晚来劫我寨，我等退伏两边，却教鲁智深、武松引步军杀入他东寨；朱仝、雷横引步军杀入他西寨；却令杨志、史进引马军截杀北寨。此名番犬伏窝之计⁽¹⁾，百发百中。”

当晚却说史文恭带了苏定、曾密、曾魁，尽数起发。是夜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苏定当先，曾密、曾魁押后，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尽都来到宋江总寨。只见寨门不关，寨内并无一人，又不见些动静，情知中计，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时，只见曾头市里锣鼓炮响，却是时迁扒去法华寺钟楼上撞起钟来。声响为号，东西两门，火炮齐响，喊声大举，正不知多少军马，杀将入来。却说法华寺中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一齐发作，杀将出来。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时，寻路不见。曾长官见寨中大闹，又听得梁山泊大军两路杀将入来，就在寨里自缢而死。曾密径奔西寨，被朱仝一朴刀搠死。曾魁要奔东寨时，乱军中马践为泥。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背后鲁智深、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乱箭射死苏定。后头撞来的人马，都入陷坑中去，重重叠叠，陷死不知其数。

且说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约行了二十馀里，不知何处。只听得树林背后一齐锣响，撞出四五百军来。当先一将，手提杆棒，望马脚便打。那匹马是千里龙驹，见棒来时，从头上跳过去了。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中一人，挡住去路。史文恭疑是神兵，勒马便回，东西南北，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史文恭再回旧路，却撞着浪子燕青，又转过玉麒麟卢俊义来，喝一声：“强贼，待走那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径到大寨。

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怒：喜者得卢员外建功，怒者恨史文恭射杀晁天王，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先把曾升就本处斩首，曾家一门老少，尽数不留。抄掳到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尽行装载上车，回梁山泊，给散各都头领，犒赏三军。且说关胜领军杀退青州军马，花荣领兵杀散凌州军马，都回来了。大小头领，不缺一个。又得了这匹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其馀物件，尽不必说。陷车内囚了史文恭，便收拾军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村坊，并无侵扰。回到山寨忠义堂上，都来参见晁盖之灵。宋江传令：教圣手书生萧让作了祭文，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

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馀众弟兄各依旧位。”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赴山祭献晁兄，报仇雪恨，正当为尊，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拙才疏；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有贵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弟兄不弃，暂居尊位；员外生于富贵之家，长有豪杰之誉，虽然有些凶险，累蒙天佑。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又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他时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

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劝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人皆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伙！”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发作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要让别人！”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推让别人，洒家们各自撒开！”宋江道：“你众人不必多说，我自有个道理，尽天意，看是如何，方才可定。”吴用道：“有何高见，便请一言。”宋江道：“有两件事。”直教：天罡尽数投山寨，地煞空群聚水涯。正是：

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

毕竟宋江说出那两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番犬伏窝之计：古代传说，外番有一种犬，捕捉猎物的时候经常伏到野兽的窝里，等野兽回窝时，就把它咬住。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服。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若去问他借粮，公然不肯。今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拈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吴用道：“也好。听从天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拈一个。宋江拈着东平府，卢俊义拈着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

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杨志、单廷圭、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馀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

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扎驻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枪，人皆称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赍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一人，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不好资财惟好义，貌似金刚离古寺。
身长唤作险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赍书去下。”又见部下转过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帮他去。”那人是谁？

蚱蜢头尖光眼目，鹭鸶瘦腿全无肉。
路遥行走疾如飞，扬子江边王定六。

这两个便道：“我们不曾与山寨中出得些气力，今日情愿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府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九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作李瑞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来交战，我便扒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径到西瓦子李瑞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去厮见。李瑞兰生得甚是标格出尘。有诗为证：

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
翠禽啼醒罗浮梦，疑是梅花靓晓妆。

李瑞兰引去楼上坐了，遂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得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如今我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什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什么？”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李公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告。”且说史进见这李瑞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李瑞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跤，因此心慌撩乱。”史进虽是英勇，又吃他瞒过了，更不猜疑。有诗为证：

可叹青楼伎俩多，粉头毕竟护虔婆。
早知暗里施奸计，错用黄金买笑歌。

当下李瑞兰相叙间阔之情，争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史进措手不及，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径解到东平府里厅上。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瑞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来怎地？”史进只不言语。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不招实情。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杻，送在死囚牢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书与吴用知道。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瑞兰家做细作，大惊，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婊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讳‘者扯丐漏走’五个字。”得便熟闲，迎新送旧，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无定，纵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作贫婆，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捵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宋江点起解珍、解宝，引五百馀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于衙前，打听得果然史进陷在牢中，方知吴用智料如神。次日，提着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着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什么？”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着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说罢又哭。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吃了一惊，则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急忙出去。饶你两棍！”顾大嫂见这牢内人多，难说备细，只说得：“月尽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挣扎。”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史进只记得“月尽夜”。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见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一个小节级吃得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着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砖头，敲开了木杻，睁着鹘眼，抢到亭心里。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着，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一齐走了。有人报知太守，程万里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便请兵马都监商量。董平道：“城中必有细作，且差多人围困了这贼。我却乘此机会，领军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紧守城池，差数十公人围定牢门，休教走了。”董平上马，点军去了。程太守便点起一应节级、虞候、押番，各执枪棒，去大牢前呐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出。外厢的人，又不敢进去，顾大嫂只叫得苦。

却说都监董平点起兵马，四更上马，杀奔宋江寨来。伏路小军报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顾大嫂在城中又吃亏了。他既杀来，准备迎敌。”号令一下，诸军都起。当时天色方明，却好接着董平军马。两下摆开阵势，董平出马，真乃英雄盖世，谋勇过人。有诗为证：

两面旗牌耀日明，简银铁铠似霜凝。
水磨凤翅头盔白，锦绣麒麟战袄青。
一对白龙争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
河东英勇风流将，能使双枪是董平。

原来董平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山东、河北皆号他为风流双枪将。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又见他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宋江遣韩滔出马迎敌。韩滔手执铁槊，直取董平，董平那对铁枪神出鬼没，人不可当。宋江再叫金枪手徐宁仗钩镰枪前去，替回韩滔。徐宁飞马便出，接住董平厮杀。两个在战场上斗到五十馀合，不分胜败。交战良久，宋江恐怕徐宁有失，便叫鸣金收军。徐宁勒马回来，董平手举双枪，直追杀入阵来。宋江鞭梢一展，四下军兵一齐围住。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往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支枪直杀到申牌以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宋江不赶。董平因见交战不胜，当晚收军回城去了。宋江连夜起兵，直抵城下，团团调兵围住。顾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进又不得出来，两下拒住。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十分颜色，董平无妻，累累使人去求为亲，程万里不允。因此，日常间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当晚领军入城，其日使个就里的人，乘势来问这头亲事。程太守回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赘为婿，正当其理。只是如今贼寇临城，事在危急，若还便许，被人耻笑。待得退了贼兵，保护城池无事，那时议亲，亦未为晚。”那人把这话回复董平，董平虽是口里应道：“说得是。”只是心中踌躇，不十分欢喜，恐怕他日后不肯。

这里宋江连夜攻打得紧，太守催请出战。董平大怒，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在阵前门旗下喝道：“量你这个寡将，怎敢当吾？岂不闻古人曾有言：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你看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替天行道，济困扶危，早来就降，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该死狂徒，怎敢乱言！”说罢，手举双枪，直奔宋江。左有林冲，右有花荣，两将齐出，各使军器，来战董平。约斗数合，两将便走。宋江军马佯败，四散而奔。董平要逞功劳，拍马赶来。宋江等却好退到寿春县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离城有十数里，前至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一条驿路。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赶来。宋江因见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个，带一百馀人，先在草屋两边埋伏；却拴数条绊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盖，只等来时，鸣锣为号，绊马索齐起，准备捉这董平。董平正赶之间，来到那里，只听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伤吾主！”却好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门扇齐开，拽起绳索。那马却待回头，背后绊马索齐起，将马绊倒，董平落马。左边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边走出张青、孙二娘，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枪、只马尽数夺了。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背剪绑了。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

却说宋江过了草屋，勒住马，立在绿杨树下，迎见这两个女头领解着董平，宋江随即喝退两个女将：“我教你去相请董将军，谁教你们绑缚他来！”二女将喏喏而退。宋江慌忙下马，自来解其绳索，便脱护甲锦袍与董平穿着，纳头便拜。董平慌忙答礼。宋江道：“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得容恕安身，实为万幸。”宋江道：“敝寨地连水泊，素无扰害。今为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董平道：“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长肯容董平今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共取钱粮，以为报效。”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将过盔、甲、枪、马，还了董平，披挂上马。

董平在前，宋江军马在后，卷起旗幡，都在东平城下。董平军马在前，大叫：“城上快开城门。”把门军士将火把照时，认得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董平径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宋江先叫开放大牢，救出史进，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宋江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仍给沿街告示，晓谕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杀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罢，收拾回军。

大小将校再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前来，报说东昌府交战之事。宋江听罢，神眉剔竖，怪眼圆睁，大叫：“众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来！”正是：

重驱水泊英雄将，再夺东昌锦绣城。

毕竟宋江复引军马投何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话说宋江打了东平府，收军回到安山镇，正待要回山寨，只见白胜前来报说：“卢俊义去打东昌府，连输了两阵。城中有个猛将，姓张，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骑出身，善会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为没羽箭。手下两员副将：一个唤作花项虎龚旺，浑身上刺着虎斑，脖项上吞着虎头，马上会使飞枪；一个唤作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卢员外提兵临境，一连十日，不出厮杀。前日张清出城交锋，郝思文出马迎敌。战无数合，张清便走。郝思文赶去，被他额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马来；却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张清战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输了一阵。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项充、李衮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孙从肋窝里飞出标叉，正中项充，因此又输了一阵。二人现在船中养病，军师特令小弟来请哥哥，早去救应。”宋江见说了，叹曰：“卢俊义直如此无缘！特地教吴学究、公孙胜帮他，只想要他见阵成功，山寨中也好眉目，谁想又逢敌手！既然如此，我等众兄弟引兵都去救应。”当时传令，便起三军。诸将上马，跟随宋江，直到东昌境界。卢俊义等接着，具说前事，权且下寨。

正商议间，小军来报没羽箭张清搦战。宋江领众便起，向平川旷野摆开阵势；大小头领，一齐上马，随到门旗下。宋江在马上看对阵时，阵排一字，旗分五色。三通鼓罢，没羽箭张清出马。怎生打扮？有一篇《水调歌头》，赞张清的英勇：

头巾掩映茜红缨，狼腰猿臂体彪形。锦衣绣袄，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侧坐，青骢玉勒马轻迎。葵花宝镫，振响熟铜铃；倒拖雉尾，飞走四蹄轻。金环摇动，飘飘玉蟒撒朱缨；锦袋石子，轻轻飞动似流星。不用强弓硬弩，何须打弹飞铃，但着处，命须倾。东昌马骑将，没羽箭张清。

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喝彩，张清在马上荡起征尘，往来驰走。门旗影里，左边闪出那个花项虎龚旺，右边闪出这个中箭虎丁得孙。三骑马来到阵前，张清手指宋江骂道：“水洼草贼，愿决一阵！”宋江问道：“谁可去战张清？”旁边恼犯这个英雄，愤怒跃马，手舞钩镰枪，出到阵前。宋江看时，乃是金枪手徐宁。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对手。”徐宁飞马，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双枪交举。斗不到五合，张清便走。徐宁去赶，张清把左手虚提长枪，右手便向锦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得徐宁面门较近，只一石子，可怜悍勇英雄，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便来捉人。宋江阵上人多，早有吕方、郭盛两骑马，两支戟，救回本阵。宋江等大惊，尽皆失色，再问：“那个头领接着厮杀？”宋江言未尽，马后一将飞出，看时，却是锦毛虎燕顺。宋江却待阻挡，那骑马已自去了。燕顺接住张清，斗无数合，遮拦不住，拨回马便走。张清望后赶来，手取石子，看燕顺后心一掷，打在镗甲护镜上，铮然有声，伏鞍而走。宋江阵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惧哉！”拍马提搠，飞出阵去。宋江看时，乃是百胜将韩滔。不打话，便战张清。两马方交，喊声大举，韩滔要在宋江面前显能，抖擞精神，大战张清。不到十合，张清便走。韩滔疑他飞石打来，不去追赶。张清回头，不见赶来，翻身勒马便转。韩滔却待挺搠来迎，被张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韩滔鼻凹里打中，只见鲜血迸流，逃回本阵。彭玘见了大怒，不等宋公明将令，手舞三尖两刃刀，飞马直取张清。两个未曾交马，被张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玘面颊，丢了三尖两刃刀，奔马回阵。

宋江见输了数将，心内惊惶，便要将军马收转。只见卢俊义背后一人大叫：“今日将威风折了，来日怎地厮杀？且看石子打得我么？”宋江看时，乃是丑郡马宣赞，拍马舞刀，直奔张清。张清便道：“一个来，一个走；两个来，两个逃。你知我飞石手段么？”宣赞道：“你打得别人，怎近得我？”说言未了，张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赞嘴边，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却待来捉，怎当宋江阵上人多，众将救了回阵。

宋江见了，怒气冲天，掣剑在手，割袍为誓：“我若不拿得此人，誓不回军！”呼延灼见宋江设誓，便道：“兄长此言，要我们弟兄何用！”就拍踏雪乌骓，直临阵前，大骂张清：“小儿得宠，一力一勇，认得大将呼延灼么？”张清便道：“辱国败将，也遭吾毒手！”言未绝，一石子飞来。呼延灼见石子飞来，急把鞭来隔时，却中在手腕上，早着一下，便使不动钢鞭，回归本阵。

宋江道：“马军头领，都被损伤。步军头领，谁敢捉得这张清？”只见部下刘唐，手拈朴刀，挺身出战。张清见了大笑，骂道：“你那败将，马军尚且输了，何况步卒！”刘唐大怒，径奔张清。张清不战，跑马归阵。刘唐赶去，人马相迎。刘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却砍着张清战马。那马后蹄直踢起来，刘唐面门上扫着马尾，双眼生花，早被张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急待挣扎，阵中走出军来，横拖倒拽，拿入阵中去了。宋江大叫：“那个去救刘唐？”只见青面兽杨志便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虚把枪来迎，杨志一刀砍去，张清镫里藏身，杨志却砍了个空。张清手拿石子，喝声道：“着！”石子从肋窝里飞将过去。张清又一石子，铮地打在盔上，唬得杨志胆丧心寒，伏鞍归阵。宋江看了，辗转寻思：“若是今番输了锐气，怎生回梁山泊？谁与我出得这口气？”

朱仝听得，目视雷横，说道：“一个不济事，我两个同去夹攻。”朱仝居左，雷横居右，两条朴刀，杀出阵前。张清笑道：“一个不济，又添一个！由你十个，更待如何！”全无惧色，在马上藏两个石子在手。雷横先到，张清手起，势如招宝七郎，石子来时，面门上怎生躲避，急待抬头看时，额上早中一石子，扑然倒地。朱仝急来快救，脖项上又一石子打着。关胜在阵上看见中伤，大挺神威，轮起青龙刀，纵开赤兔马，来救朱仝、雷横。刚抢得两个奔走还阵，张清又一石子打来，关胜急把刀一隔，正中着刀口，迸出火光。关胜无心恋战，勒马便回。

双枪将董平见了，心中暗忖：“我今新降宋江，若不显我些武艺，上山去必无光彩。”手提双枪，飞马出阵。张清看见，大骂董平：“我和你邻近州府，唇齿之邦，共同灭贼，正当其理。你今缘何反背朝廷，岂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条枪阵上交加，四双臂环中撩乱。约斗五七合，张清拨马便走，董平道：“别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张清带住枪杆，去锦袋中摸出一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董平眼明手快，拨过了石子。张清见打不着，再取第二个石子，又打将去，董平又闪过了。两个石子打不着，张清却早心慌。那马尾相衔，张清走到阵门左侧，董平望后心刺一枪来，张清一闪，镫里藏身，董平却搠了空。那条枪却搠将过来，董平的马和张清的马两厮并着。张清便撇了枪，双手把董平和枪连臂膊只一拖，却拖不动，两个搅做一块。

宋江阵上索超望见，轮动大斧，便来解救。对阵龚旺、丁得孙两骑马齐出，截住索超厮杀。张清、董平又分拆不开，索超、龚旺、丁得孙三匹马搅做一团。林冲、花荣、吕方、郭盛四将一齐尽出，两条枪，两支戟，来助董平、索超。张清见不是头，弃了董平，跑马入阵。董平不舍，直撞入去，却忘了提备石子。张清见董平追来，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马近，喝声道：“着！”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过去了。董平便回。索超撇了龚旺、丁得孙，也赶入阵来。张清停住枪，轻取石子，望索超打来，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提斧回阵。

却说林冲、花荣把龚旺截住在一边；吕方、郭盛把丁得孙也截住在一边。龚旺心慌，便把飞枪摽将来，却摽不着花荣、林冲。龚旺先没了军器，被林冲、花荣活捉归阵。这边丁得孙舞动飞叉，死命抵敌吕方、郭盛，不提防浪子燕青在阵门里看见，暗忖道：“我这里被他片时连打了一十五员大将，若拿他一个偏将不得，有何面目！”放下杆棒，身边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声响，正中了丁得孙马蹄，那马便倒，却被吕方、郭盛捉过阵来。张清要来救时，寡不敌众，只得拿了刘唐，且回东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见张清前后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员大将，虽然折了龚旺、丁得孙，也拿得这个刘唐。回到州衙，先把刘唐长枷送狱，却再商议。

且说宋江收军回来，把龚旺、丁得孙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与卢俊义、吴用道：“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虽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众人无语。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龚旺、丁得孙为羽翼。如今手足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获此人。”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见了此将出没，已自安排定了。虽然如此，且把中伤头领，送回山寨，却教鲁智深、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尽数引领水军，安排车仗船只，水陆并进，船骑相迎，赚出张清，便成大事。”吴用分拨已定。

再说张清在城内与太守商议道：“虽是赢得，贼势根本未除，暗使人去探听虚实，却作道理。”只见探事人来回报：“寨后西北上，不知那里将许多粮米，有百十辆车子，河内又有粮草船，大小有五百馀只。水陆并进，船马同来，沿路有几个头领监管。”太守道：“这贼们莫非有计？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听，端的果是粮草也不是！”次日，小军回报说：“车上都是粮，尚且撒下米来。水中船只，虽是遮盖着，尽有米布袋露将出来。”张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车子，后去取他水中船只。太守助战，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计甚妙，只可善觑方便。”叫军汉饱餐酒食，尽行披挂，捎驮锦袋。张清手执长枪，引一千军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满天。行不到十里，望见一簇车子，旗上明写“水浒寨忠义粮”。张清看了，见鲁智深担着禅杖，皂直裰拽扎起，当头先走。张清道：“这秃驴脑袋上着我一下石子。”鲁智深担着禅杖，此时自望见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顾走，却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间，张清在马上喝声：“着！”一石正飞在鲁智深头上，打得鲜血迸流，望后便倒。张清军马一齐呐喊，都抢将来。武松急挺两口戒刀，死去救回鲁智深，撇了粮车便走。张清夺得粮车，见果是粮米，心中欢喜，不来追赶鲁智深，且押送粮车，推入城来。太守见了大喜，自行收管。张清道：“再抢河中粮船。”太守道：“将军善觑方便。”

张清上马，转过南门。此时望见河港内粮船不计其数。张清便叫开城门，一齐呐喊，抢到河边。都是阴云布满，黑雾遮天，马步军兵回头看时，你我对面不见。此是公孙胜行持⁽¹⁾道法。张清看见，心慌眼暗，却待要回，进退无路，四下里喊声乱起，正不知军兵从那里来。林冲引铁骑军兵，将张清连人和马都赶下水去了。河内却是李俊、张横、张顺、三阮、两童八个水军头领，一字儿摆在那里。张清便有三头六臂，也怎生挣扎得脱，被阮氏三雄捉住，绳缠索绑，送入寨中。水军头领飞报宋江，吴用便催大小头领连夜打城。太守独自一个怎生支吾得住，听得城外四面炮响，城门开了，吓得太守无路可逃。宋江军马杀入城中，先救了刘唐；次后便开仓库，就将钱粮一份发送梁山泊，一份给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饶了不杀。

宋江等都在州衙里，聚集众人会面，只见水军头领早把张清解来。众多兄弟都被他打伤，咬牙切齿，尽要来杀张清。宋江见解将来，亲自直下堂阶迎接，便赔话道：“误犯虎威，请勿挂意！”邀上厅来。说言未了，只见阶下鲁智深使手帕包着头，拿着铁禅杖，径奔来要打张清。宋江隔住，连声喝退，“怎肯教你下手！”张清见宋江如此义气，叩头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众人听了，谁敢再言。也是天罡星合当会聚，自然义气相投。宋江设誓已罢，道：“众弟兄勿得伤情。”众人大笑，尽皆欢喜，收拾军马，都要回山。

只见张清在宋公明面前，举荐东昌府一个兽医，复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症，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材。原是幽州人氏，为他碧眼黄须，貌若番人，以此人称为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处，可唤此人带引妻小，一同上山。”宋江闻言大喜：“若是皇甫端肯去相聚，大称心怀。”张清见宋江相爱甚厚，随即便去唤到兽医皇甫端，来拜见宋江并众头领。有篇七言古风诗，单道皇甫端医术：

传家医术无人敌，安骥年来有神力。
回生起死妙难言，拯惫扶危更多益。
鄂公乌骓人尽夸，郭公来渥洼。
吐蕃枣骝号神驳，北地又羡拳毛。
骧皆经见，衔橛背鞍亦多变。
天闲十二旧驰名，手到病除难应验。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见皇甫端。
解治四百零八病，双瞳炯炯珠走盘。
天集忠良真有意，张清鹗荐诚良计。
梁山泊内添一人，号名紫髯伯乐裔。

宋江看了皇甫端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虬髯过腹，夸奖不已。皇甫端见了宋江如此义气，心中甚喜，愿从大义。宋江大喜。抚慰已了，传下号令，诸多头领收拾车仗、粮食、金银，一齐进发。把这两府钱粮，运回山寨。前后诸军都起，于路无话，早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叫放出龚旺、丁得孙来，亦用好言抚慰，二人叩首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专攻医兽。董平、张清亦为山寨头领。宋江欢喜，忙叫排宴庆贺，都在忠义堂上，各依次席而坐。宋江看了众多头领，却好一百单八员。宋江开言说道：“我等兄弟，自从上山相聚，但到处并无疏失，皆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今来扶我为尊，皆托众弟兄英勇。一者合当聚义，二乃我再有句言语，烦你众兄弟共听。”吴用便道：“愿请兄长约束。”宋江对着众头领，开口说这个主意下来。正是：

三十六天罡临化地，七十二地煞闹中原。

毕竟宋公明说出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

(1) 行持：这里是使用的意思。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话说宋公明一打东平，两打东昌，回归山寨，计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八员，心中大喜，遂对众兄弟道：“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皆赖托众弟兄英雄扶助，立我为头。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员头领，心中甚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引兵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纵有被掳之人，陷于缧绁，或是中伤回来，且都无事。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会，端的古往今来，实为罕有。从前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兄弟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众弟兄意下如何？”

众头领都称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见不差。”吴用便道：“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然后令人下山，四边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为始，七昼夜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并干办。日期已近，向那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扎缚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像，两班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设监坛崔、卢、邓、窦神将。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到道众，连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是日晴明的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为次拈香。公孙胜作高功，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不在话下。当日醮筵，但见：

香腾瑞霭，花簇锦屏。一千条画烛流光，流百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幢幡。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撞处，高功表进奏虚皇；玉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勇猛。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众，都在忠义堂上做醮，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教公孙胜专拜青词⁽¹⁾，奏闻天帝，每日三朝。却好至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皆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

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作天门开，又唤作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竟攒入正南地下去了。此时天眼已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将铁锹锄头掘开泥土，跟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有诗为证：

忠义英雄迥结台，感通上帝亦奇哉！
人间善恶皆招报，天眼何时不大开！

当下宋江且教化纸满散。平明，斋众道士，各赠与金帛之物，以充衬资。方才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众道士内有一人姓何，法讳玄通，对宋江说道：“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却是尊号。若不见责，当以从头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缘分不浅，若蒙见教，实感大德。惟恐上天见责之言，请勿藏匿，万望尽情剖露，休遗片言。”宋江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观看良久，教萧让从头至后，尽数抄誊。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 　天祐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 　天竟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 　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 |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 　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祐星赛仁贵郭盛 |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 |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嵇星操刀鬼曹正 |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辨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上苍分定位数，为大小二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馀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
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匾。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代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代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处，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圭、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馀各有执事。从新置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

宋江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计开：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

　　呼保义宋江
　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

　　智多星吴用
　入云龙公孙胜

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

　　小旋风柴进
　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 | 　豹子头林冲
　　霹雳火秦明 | 　双鞭呼延灼
　　双枪将董平 |

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八员：

　　小李广花荣 | 　金枪手徐宁
　　青面兽杨志 | 　急先锋索超
　　没羽箭张清 | 　美髯公朱仝
　　九纹龙史进 | 　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 | 　病尉迟孙立
　　丑郡马宣赞 | 　井木犴郝思文
　　百胜将韩滔 | 　天目将彭玘
　　圣水将单廷圭 | 　神火将魏定国
　　摩云金翅欧鹏 | 　火眼狻猊邓飞
　　锦毛虎燕顺 | 　铁笛仙马麟
　　跳涧虎陈达 | 　白花蛇杨春
　　锦豹子杨林 | 　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

　　花和尚鲁智深 | 　行者武松
　　赤发鬼刘唐 | 　插翅虎雷横
　　黑旋风李逵 | 　浪子燕青
　　病关索杨雄 | 　拼命三郎石秀
　　两头蛇解珍 | 　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

　　混世魔王樊瑞 | 　丧门神鲍旭
　　八臂哪吒项充 | 　飞天大圣李衮
　　病大虫薛永 | 　金眼彪施恩
　　小遮拦穆春 | 　打虎将李忠
　　白面郎君郑天寿 | 　云里金刚宋万
　　摸着天杜迁 | 　出林龙邹渊
　　独角龙邹润 | 　花项虎龚旺
　　中箭虎丁得孙 | 　没面目焦挺
　　石将军石勇 |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

　　混江龙李俊 | 　船火儿张横
　　浪里白跳张顺 | 　立地太岁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 　活阎罗阮小七
　　出洞蛟童威 | 　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

　　东山酒店 |
　　小尉迟孙新 | 　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
　　菜园子张青 | 　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
　　旱地忽律朱贵 | 　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
　　催命判官李立 | 　活闪婆王定六

总探声息头领一员：

　　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

　　铁叫子乐和 | 　鼓上蚤时迁
　　金毛犬段景住 | 　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二员：

　　小温侯吕方
　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

　　毛头星孔明
　独头星孔亮

专管行刑刽子二员：

　　铁臂膊蔡福
　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彩事马军头领二员：

　　矮脚虎王英
　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

　　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 | 　圣手书生萧让
　　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 | 　铁面孔目裴宣
　　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 | 　神算子蒋敬
　　监造大小战船一员 | 　玉幡竿孟康
　　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 | 　玉臂匠金大坚
　　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 | 　通臂猿侯健
　　专攻医兽一应马匹一员 | 　紫髯伯皇甫端
　　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 | 　神医安道全
　　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甲一员 | 　金钱豹子汤隆
　　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 | 　轰天雷凌振
　　起造修葺房舍一员 | 　青眼虎李云
　　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 | 　操刀鬼曹正
　　排设筵宴一员 | 　铁扇子宋清
　　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 | 　笑面虎朱富
　　监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 | 　九尾龟陶宗旺
　　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 | 　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寨分，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于雁台前后驻扎听调。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对夫妻，与叔侄郎舅，以及跟随主仆，争斗冤仇，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或精灵，或粗鲁，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认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没奈何着一个圣手书生，聊存风雅；最恼的是大头巾，幸喜得先杀却白衣秀士，洗尽酸悭。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时常说江湖上闻名，似古楼钟声声传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个个连牵。在晁盖恐托胆称王，归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义，把寨为头。休言啸聚山林，早愿瞻依廊庙。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宋江对众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患难相扶，一同保国安民。”众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察鉴，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共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看官听说，这里方才是梁山泊大聚义处。有诗为证：

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
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雄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上梁山。
堂前一卷天文字，付与诸公仔细看。

起头分拨已定，话不重言。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馀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挡！但打听得有那欺压善良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馀处。为是无人可以挡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来，因此不曾显露，所以无有话说。

再说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作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论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各取其乐。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令乐和单唱这首词，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首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做粉碎。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且把这厮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

宋江听了他说，不觉酒醒，忽然发悲。吴用劝道：“兄长既设此会，人皆欢乐饮酒，他是个粗鲁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且陪众兄弟尽此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气力来，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是得众兄弟谏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潸然泪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称谢不已。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似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皆散。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休要执缚，好生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头的这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打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棚玲珑九华灯。”宋江随即赏与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棚灯挂起，安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馀的你们自解官去。酬烦之资，白银二十两。”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宋江坚执要行。正是：

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

毕竟宋江怎地去东京看灯，且听下回分解。

————————————————————

(1) 青词：道士祭神时，把请求的愿望写在青藤纸上，认为烧了这张纸，神就会接受请求。这张写了请求文字的青藤纸，就叫作青词。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苑　李逵元夜闹东京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馀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¹⁾要去，那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做伴。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医书中说“美玉灭瘢”，正此意也。当日先叫史进、穆弘扮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了，再后朱仝、刘唐，也扮作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闲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忧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

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干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挡。果然好座东京去处。怎见得？

州名汴水，府号开封。逶迤按吴、楚之邦，延亘连齐、鲁之境。山河形胜，水陆要冲。禹画为豫州，周封为郑地。层叠卧牛之势，按上界戊己中央；崔嵬伏虎之形，象周天二十八宿。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照楼台。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玩。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衣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着燕青，径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凭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幞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着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那人道：“面生并不曾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道：“正是教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那王观察跟随着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劝。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支，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着‘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够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靴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裤之类。从头穿了，带上花帽，拿了执色，吩咐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且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璃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恍疑身在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挡，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着，不能够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着一扇朱红槅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着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花笺、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着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着道：

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随后早有人来。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临下楼吩咐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伏侍。”柴进、燕青离得酒店，径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³⁾，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作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你可生个宛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径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着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丫鬟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那里来？”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他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么？你那里去了，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伏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做些买卖。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作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小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资，听的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看了，纳头便拜。有诗为证：

芳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是罕俦。
共羡至尊曾贴体，何惭壮士便低头。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径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着燕青径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着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奶子捧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奶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穿出小御街，径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着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粗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决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径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竞飞，玉勒争驰都门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

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嬉笑。一点星球小，渐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凉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径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惯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燕青径往李师师家叩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复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稀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母子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得茶坊，说与宋江这话了，随即都到李师师家。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

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着，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不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坐定，奶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稀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摆一春台。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春。”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奶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丫鬟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得怕人，在外面喃喃讷讷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入来。”只见戴宗引着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圆睁怪眼，直瞅他三个。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像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莫了太白学士。”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钟，各与三钟，戴宗也吃三钟。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钟，连饮数钟。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宋江乘着酒兴，索纸笔来，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时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复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他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奶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奶子、丫鬟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错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

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教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径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劈脸打来。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那里拦挡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着，东焠西焠，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着他。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邻佑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

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得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着李逵正打之间，撞着穆弘、史进，四人各执枪棒，一齐助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轮着铁禅杖，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拈着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着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正都上马时，于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于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那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提防。宋江便唤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着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正是：

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

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

(1) 守死：执意。

(2) 执色：指做仪仗用的器物。

(3) 烟月牌：妓院的招牌。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搦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跤，个脚朝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跤。李逵多曾着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太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家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作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着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什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可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馀口，夫妻两个，嫡亲只有一个女儿，年二十馀岁，半年之前，着了一个邪崇，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他，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都被他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他不得。”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猪一羊，祭祀神将。”太公道：“猪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什么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上。李逵叫讨十个大碗，滚热酒十瓶，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支蜡烛，焰腾腾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你们都来散福。”拈指间散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太公道：“却是苦了！这鬼几时捉得？”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着人引我到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谁人敢去？”

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这婆娘便钻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钻出来时，和床都剁得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钻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那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那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腌臜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

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来：“两个鬼我都捉了。”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像东村头会粘雀儿的王小二。”李逵道：“这个庄客倒眼乖！”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我明日却和你说话。”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于路无话。两个因大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对说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着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当夜没酒，在土炕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什么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着。”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被人强夺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李逵便对太公说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我实对你说，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

李逵、燕青径望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那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答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什么？”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径奔宋江。诗曰：

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
留得李逵双斧在，世间直气尚能伸。

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那里说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跤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什么？’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着，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

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抢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什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那里不藏过了？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翻了，就那里舒着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翻，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李逵又道：“这后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翻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正是：

至人无过任评论，其次纳谏以为恩。
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教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他。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做主。”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教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径到草厅上坐下。

李逵提着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尪羸⁽¹⁾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着眼瞅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宋江道：“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你的女儿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里去。

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什么？我叫你一个法则，唤作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杖，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作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干净。”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着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着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当。”众人都替李逵赔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这等方才饶你。”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棍，随着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干肉，做下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去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里睡得着，扒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把朴刀，转过庙后山脚下上去，李逵在背后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随后跟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棍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揪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什么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那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拔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什么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作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下来打劫。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

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扎缚了疮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三个上得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遭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入墙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那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着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后心只一斧，砍翻在地，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后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后门，你却把着前门，不要胡乱入去。”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后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门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一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地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
丽质难禁风雨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么？”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两匹马，在那里放着？”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窗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

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飞奔山上来。

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着马，驮着金银，提了人头，径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入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那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是无话，不觉时光迅速：

看看鹅黄着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后树，俱发萌芽；州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

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说道：“拿到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们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只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只见燕青起身禀复宋江，说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惊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正是：

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

毕竟燕青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尪羸（wāng léi）：瘦弱。这里用来形容老眼昏花。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话说这燕青，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却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¹⁾，都强似那三十五个。当日燕青禀宋江道：“小乙自幼跟着卢员外学得这身相扑，江湖上不曾逢着对手，今日幸遇此机会，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并不要带一人，自去献台⁽²⁾上，好歹攀他一跤。若是输了死，永无怨心；倘或赢时，也与哥哥增些光彩。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哥哥却使人救应。”宋江说道：“贤弟，闻知那人身长一丈，貌若金刚，约有千百斤气力，你这般瘦小身材，纵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长大身材，只恐他不着圈套。常言道：‘相扑的有力使力，无力斗智。’非是燕青敢说口，临机应变，看景生情，不倒的输与他那呆汉。”卢俊义便道：“我这小乙，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随他心意，叫他去。至期，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宋江问道：“几时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来日拜辞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赶到庙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当日无事，次日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众人看燕青时，打扮得村村朴朴，将一身花绣，把衲袄包得不见，扮作山东货郎，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燕青一手拈串鼓，一手打板，唱出货郎太平歌，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众人又笑。酒至半酣，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取路望泰安州来。

当日天晚，正待要寻店安歇，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担子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燕青道：“你赶来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我见你独自个来，放心不下，不曾对哥哥说知，偷走下山，特来帮你。”燕青道：“我这里用你不着，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躁起来，说道：“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我好意来帮你，你倒翻成恶意！我却偏要去！”燕青寻思，怕坏了义气，便对李逵说道：“和你去。不争那里圣帝生日，都是四山五岳的人聚会，认得你的颇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从今路上和你前后各自走，一脚到客店里，入得店门，你便自不要出来，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庙上客店里，你只推病，把被包了头脸，假做打齁睡，更不要做声。第三件，当日庙上，你挨在稠人中看争跤时，不要大惊小怪。大哥，依得么？”李逵道：“有甚难处！都依你便了。”

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来，还了房钱，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饭。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随后来也。”那条路上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两年在泰岳无对，今年又经三年了。燕青听得，有在心里。申牌时候，将近庙上，旁边众人都立定脚，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担儿，分开人丛，也挨向前看时，只见两条红标柱，恰与坊巷牌额一般相似，上立一面粉牌，写道：“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旁边两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燕青看了，便扯扁担，将牌打得粉碎，也不说什么，再挑了担儿，望庙上去了。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飞报任原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

且说燕青前面迎着李逵，便来寻客店安歇。原来庙上好生热闹，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萨圣节之时，也没安着人处，许多客店，都歇满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艄头赁一所客店安下，把担子歇了，取一床夹被，教李逵睡着。店小二来问道：“大哥是山东货郎，来庙上赶趁，怕敢出房钱不起？”燕青打着乡谈说道：“你好小觑人！一间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间大房钱，没处去了。别人出多少房钱，我也出多少还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紧的日子，先说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来做买卖，倒不打紧，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现患气病，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我先与你五贯铜钱，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临起身一发酬谢你。”小二哥接了铜钱，自去门前安排茶饭，不在话下。

没多时候，只听得店门外热闹，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问小二哥道：“劈牌定对的好汉在那房里安歇？”店小二道：“我这里没有。”那伙人道：“都说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两眼房，空着一眼，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着一个病汉赁了。”那一伙人道：“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店小二道：“休道别人取笑！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后生，做得甚用！”那伙人齐道：“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店小二指道：“那角落头房里便是。”众人来看时，见紧闭着房门，都去窗子眼里张时，见里面床上两个人脚厮抵睡着。众人寻思不下，数内有一个道：“既是敢来劈牌，要做天下对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一定是假装害病的。”众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临期便见。”不到黄昏前后，店里何止三二十伙人来打听，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当晚搬饭与二人吃，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小二哥见了，吃一惊，叫声：“阿呀！这个是争跤的爷爷了！”燕青道：“争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径来争跤的。”小二哥道：“你休要瞒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回来多把利物赏你。”小二哥看着他们吃了晚饭，收了碗碟，自去厨头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吩咐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门高睡。”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见：

庙居泰岱，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山头伏槛，直望见弱水蓬莱；绝顶攀松，尽都是密云薄雾。楼台森耸，疑是金乌展翅飞来；殿阁棱层，恍觉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槅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象，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绛纱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称蓝田带。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绶金章。阖殿威严，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猛勇，勤王十万铁衣兵。五岳楼相接东宫，仁安殿紧连北阙。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骡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皆获福。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万民朝拜碧霞君，四远归依仁圣帝。

当时燕青游玩了一遭，却出草参亭参拜了四拜，问烧香的道：“这相扑任教师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说：“在迎恩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他教着二三百个上足徒弟。”燕青听了，径来迎恩桥下看时，见桥边栏杆子上坐着二三十个相扑子弟，面前遍插铺金旗牌，锦绣帐额，等身靠背。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见任原坐在亭心上，真乃有揭谛仪容，金刚貌相。坦开胸脯，显存孝打虎之威；侧坐胡床，有霸王拔山之势。在那里看徒弟相扑。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暗暗报与任原。只见任原跳将起来，搧着膀子，口里说道：“今年那个合死的，来我手里纳命。”燕青低了头，急出店门，听得里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处，安排些酒食，与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这们睡，闷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见雌雄。”当时闲话，都不必说。

三更前后，听得一派鼓乐响，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四更前后，燕青、李逵起来，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梳光了头，脱去了里面衲袄，下面牢拴了腿护膝，匾扎起了熟绢水裩，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两个吃了早饭，叫小二吩咐道：“房中的行李，你与我照管。”店小二应道：“并无失脱，早早得胜回来。”只这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都对燕青道：“后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当下小人喝彩之时，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众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燕青道：“这个却使不得，被人看破，误了大事。”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先去廊下，做一块儿伏了。

那日烧香的人，真乃亚肩叠背，偌大一个东岳庙，一涌便满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着嘉宁殿，扎缚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银器皿，锦绣缎匹，门外拴着五头骏马，全付鞍辔。知州禁住烧香的人，看这当年相扑献圣。一个年老的部署⁽³⁾拿着竹批，上得献台，参神已罢，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跤。说言未了，只见人如潮涌，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前面列着四把绣旗。那任原坐在轿上，这轿前轿后三二十对花胳膊的好汉，前遮后拥，来到献台上。部署请下轿来，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⁴⁾。任原道：“我两年到岱岳，夺了头筹，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脱膊。”说罢，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一周遭都密密地立着。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除了巾帻，虚笼着蜀锦袄子，喝了一声参神喏，受了两口神水，脱下锦袄，百十万人齐喝一声彩。看那任原时，怎生打扮？

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腰系一条绛罗翠袖。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护膝中有铜裆铜裤，缴臁内有铁片铁环。扎腕牢拴，踢鞋紧系。世间架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斩将人。

那部署道：“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师有甚言语，安复天下众香官？”任原道：“四百座军州，七千馀县治，好事香官，恭敬圣帝，都助将利物来，任原两年白受了。今年辞了圣帝还乡，再也不上山来了。东至日出，西至日没，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蛮，北济幽燕，敢有出来和我争利物的么？”说犹未了，燕青捺着两边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众人齐发声喊。那部署接着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从何处来？”燕青道：“我是山东张货郎，特地来和他争利物。”那部署道：“汉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么？你有保人也无？”燕青道：“我就是保人，死了要谁偿命？”部署道：“你且脱膊下来看。”燕青除了头巾，光光的梳着两个角儿，脱下草鞋，赤了双脚，蹲在献台一边，解了腿护膝，跳将起来，把布衫脱将下来，吐个架子，则见庙里的看官如搅海翻江相似，迭头价喝彩，众人都呆了。

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心里倒有五分怯他。殿门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前后皂衣公吏环立七八十对，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来到面前。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心中大喜，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张，排行第一，山东莱州人氏。听得任原搦天下人相扑，特来和他争跤。”知州道：“前面那匹全副鞍马，是我出的利物，把与任原；山棚上应有物件，我主张分一半与你，你两个分了罢，我自抬举你在我身边。”燕青道：“相公，这利物倒不打紧，只要翻他，教众人取笑，图一声喝彩。”知州道：“他是一个金刚般一条大汉，你敢近他不得！”燕青道：“死而无怨。”再上献台来，要与任原定对。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怀中取出相扑社条，读了一遍，对燕青道：“你省得么？不许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准备，我单单只这个水裩儿，暗算他什么？”知州又叫部署来吩咐道：“这般一个汉子，俊俏后生，可惜了！你去与他分了这扑。”部署随即上献台，又对燕青道：“汉子，你留了性命还乡去罢，我与你分了这扑。”燕青道：“你好不晓事，知是我赢我输！”众人都和起来。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只怕遮着了这对相扑。任原此时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你两个要相扑，今年且赛这对献圣。都要小心着，各各在意。”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此时宿露尽收，旭日初起，部署拿着竹批，两边吩咐已了，叫声：“看扑！”

这个相扑，一来一往，最要说得分明。说时迟，那时疾，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些儿迟慢不得。当时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燕青只不动弹。初时献台上各占一半，中间心里合交。任原见燕青不动弹，看看逼过右边来，燕青只瞅他下三面。任原暗忖道：“这人必来算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动手，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任原看看逼将入来，虚将左腿卖个破绽，燕青叫一声：“不要来！”任原却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任原性起，急转身又来拿燕青，被燕青虚跃一跃，又在右胁下钻过去。大汉转身终是不便，三换换得脚步乱了。燕青却抢将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用肩胛顶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将起来，头重脚轻，借力便旋四五旋，旋到献台边，叫一声：“下去！”把任原头在下，脚在上，直撺下献台来。这一扑，名唤作鹁鸽旋，数万的香官看了，齐声喝彩。那任原的徒弟们见翻了他师父，先把山棚拽倒，乱抢了利物。众人喝打时，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知州那里治押得住。不想旁边恼犯了这个太岁，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睁圆怪眼，倒竖虎须，面前别无器械，便把杉剌子撅葱般拔断，拿两条杉木在手，直打将来。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说将出名姓来，外面做公人的齐入庙里大叫道：“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那知府听得这话，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便望后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庙里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时，跌得昏晕，倒在献台边，口内只有些游气。李逵揭块石板，把任原头打得粉碎。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门外弓箭乱射入来，燕青、李逵只得扒上屋去，揭瓦乱打。

不多时，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有人杀将入来。当头一个，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白缎子袄，跨口腰刀，挺条朴刀，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后面带着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筹好汉，引一千馀人，杀开庙门，入来策应。燕青、李逵见了，便从屋上跳将下来，跟着大队便走。李逵便去客店里拿了双斧，赶来厮杀。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那伙好汉已自去得远了。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不敢来追赶。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见了李逵。卢俊义又笑道：“正是招灾惹祸，必须使人寻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寻他回寨。”卢俊义道：“最好。”

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却说李逵手持双斧，直到寿张县。当日午衙方散，李逵来到县衙门口，大叫入来：“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吓得县中人手足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今日亲身到来，如何不怕！当时李逵径去知县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着两个出来说话，不来时，便放火！”廊下房内众人商量：“只得着几个出去答应，不然，怎地得他去？”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拜了四拜，跪着道：“头领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因往这里经过，闲耍一遭，请出你知县来，我和他厮见。”两个去了，出来回话道：“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开了后门，不知走往那里去了。”

李逵不信，自转入后堂房里来寻，却见有那幞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李逵扭开锁，取出幞头，插上展角，将来戴了，把绿袍公服穿上，把角带系了，再寻皂靴，换了麻鞋，拿着槐简，走出厅前，大叫道：“吏典人等都来参见！”众人没奈何，只得上去答应。李逵道：“我这般打扮也好么？”众人道：“十分相称。”李逵道：“你们令史祗候都与我排衙了便去；若不依我，这县都翻做白地。”众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擎着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声喏。

李逵呵呵大笑，又道：“我众人内也着两个来告状。”吏人道：“头领坐在此地，谁敢来告状？”李逵道：“可知人不来告状，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公吏人等商量了一会，只得着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两个跪在厅前，这个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打了小人。”那个告：“他骂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个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问道：“那个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骂了，小人是打他来。”李逵道：“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

李逵起身，把绿袍抓扎起，槐简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门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脱那衣靴。县门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正在寿张县前走过东，走过西，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李逵揭起帘子，走将入去，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众学生们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李逵大笑，出门来，正撞着穆弘。穆弘叫道：“众人忧得你苦，你却在这里风！快上山去！”那里由他，拖着便走。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径奔梁山泊来。有诗为证：

牧民县令每猖狂，自幼先生教不良。
应遣铁牛巡历到，琴堂闹了闹书堂。

二人渡过金沙滩，来到寨里，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义堂上，宋江正与燕青庆喜，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去了双斧，摇摇摆摆，直至堂前，执着槐简，来拜宋江。拜不得两拜，把这绿襕袍踏裂，绊倒在地，众人都笑。宋江骂道：“你这厮忒大胆！不曾着我知道，私走下山，这是该死的罪过！但到处便惹起事端，今日对众弟兄说过，再不饶你！”李逵喏喏连声而退。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都无甚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操练人马，令会水者上船习学。各寨中添造军器、衣袍、铠甲、枪刀、弓箭、牌弩、旗帜，不在话下。

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地方。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当日早朝，正是三下静鞭鸣御阁，两班文武列金阶，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抢掳仓廒，杀害军民，贪厌无足，所到之处，无人可敌。若不早为剿捕，日后必成大患。”天子乃云：“去年上元夜，此寇闹了京国，今又往各处骚扰，何况那里附近州郡。朕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至今不见回奏。”旁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术。民心既服，不可加兵。即目辽兵犯境，各处军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间亡命之徒，皆犯官刑，无路可避，遂乃啸聚山林，恣为不道。若降一封丹诏，光禄寺颁给御酒珍馐，差一员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招安来降，借此以敌辽兵，公私两便。伏乞陛下圣鉴。”天子云：“卿言甚当，正合朕意。”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赍擎丹诏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数。是日朝散，陈太尉领了诏敕，回家收拾。不争陈太尉奉诏招安，有分教：

香醪翻作烧身药，丹诏应为引战书。

毕竟陈太尉怎地来招安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

(1) 了身达命：指了悟人生，通达事理。

(2) 献台：擂台。

(3) 部署：对拳棒教师或擂台比武主持人的俗称。

(4) 呵会：见面时说的客套话。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此行，一为国家干事，二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着些甜言美语，加意抚恤。”正话间，只见太师府干人来请，说道：“太师相邀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干人直引进节堂内书院中，见了太师，侧边坐下。茶汤已罢，蔡太师问道：“听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请你来说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你曾闻《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陈太尉道：“宗善尽知，承太师指教。”蔡京又道：“我叫这个干人跟随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见不到处，就与你提拨。”陈太尉道：“深谢恩相厚意。”辞了太师，引着干人离了相府，上轿回家。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叙问寒温已毕，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内，必然阻住。此贼累辱朝廷，罪恶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后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还此贼仍昧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过天子，整点大军，亲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愿。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快语，问一答十，好与太尉提拨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蒙殿帅忧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至府前，上马去了。

次日，蔡太师府张干办、高殿帅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拴束马匹，整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前插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乘马匹，丹诏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逦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着，请到府中设筵相待，动问招安一节，陈太尉都说了备细。张叔夜道：“论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须是赔些和气，用甜言美语，抚恤他众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他数内有几个性如烈火的汉子，倘或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道：“放着我两个跟着太尉，定不致差迟。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须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着，不得一半；若放他头起，便做模样。”张叔夜道：“这两个是什么人？”陈太尉道：“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干办，这一个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张叔夜道：“只好教这两位干办不去罢！”陈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带他去，必然疑心。”张叔夜道：“下官这话，只是要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道：“放着我两个，万丈水无涓滴漏。”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筵宴管待，送至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使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人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甚喜。当日小喽啰领着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今差一个太尉陈宗善，赍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整备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彩缎二匹、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宋江与众人道：“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吴用笑道：“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着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宋江道：“你们若如此说时，须坏了‘忠义’二字。”林冲道：“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幺⁽¹⁾，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道：“诏书上必然写着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徐宁又道：“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道：“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幕次，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使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前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傍岸。吴用传令：“你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且说萧让引着三个随行，带引五六人，并无寸铁，将着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乘马匹，在马前步行，背后从人，何止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数骑，前面摆列导引人马。龙凤担内挑着御酒，骑马的背着诏匣。济州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着，都俯伏道旁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伙贼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
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道：“是何言语？只如此轻看人！”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着三只战船在彼，一只装载马匹，一只装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当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拨二十馀个军健棹船，一家带一口腰刀。陈太尉初下船时，昂昂然，旁若无人，坐在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棹动，两边水手齐唱起歌来。李虞候便骂道：“村驴，贵人在此，全无忌惮！”那水手那里睬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为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敢回我话？”便把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在水里去了。阮小七在梢上说道：“直这般打我水手下水里去了，这船如何得去？”只见上流头两只快船下来接。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两舱水，见后头来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楔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滚上舱里来，急叫救时，船里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帮将拢来，众人急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顾摇开，那里来顾御酒诏书。

两只快船先行去了。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却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一瓶酒出来，解了封头，递与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着⁽²⁾，先尝些个。”也无碗瓢，和瓶便呷，一饮而尽。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济事，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瓶。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与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教你们到口。”将那六瓶御酒都分与水手众人吃了，却装上十瓶村醪水白酒，还把原封头缚了，再放在龙凤担内，飞也似摇着船来，赶到金沙滩，却好上岸。

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山寨里鼓乐，一齐都响。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着。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着，纳头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恶迷天，曲辱贵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湿了，你如何要赖！”宋江背后五虎将紧随定，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后，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前面指手画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着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日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才请得上轿。牵过两匹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么。宋江央及得上马行了，令众人大吹大擂，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馀个头领，都跟在后面，直迎至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着御酒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立在左边，萧让、裴宣立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一百七人，于内单只不见了李逵。此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听开读。陈太尉于诏书匣内取出诏书，度与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罢，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凭礼乐而有疆封，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为尔宋江等啸聚山林，劫掳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今差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宜和三年孟夏四月日诏示。

萧让却才读罢，宋江已下皆有怒色。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就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得粉碎，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此时宋江、卢俊义大横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着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解劝，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休想有半星儿差池。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钟，令裴宣取一瓶御酒，倾在银酒海内。看时，却是村醪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倾在酒海内，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了。鲁智深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里面拦挡，急传将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休教伤犯。此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身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非宋江等无心归降，实是草诏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弯曲。若以数句善言抚恤，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则个。”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休执迷！招安须自有日，如何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如今闲话都打叠起，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着也怕，那时却再商量。”众人道：“军师言之极当。”是日散席，各归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一事，诉与张叔夜。张叔夜道：“敢是你们多说甚言语来？”陈太尉道：“我几曾敢发一言！”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从，星夜回京来，见了蔡太师，备说梁山泊贼寇扯诏毁谤一节。蔡京听了大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无礼！堂堂宋朝，如何教你这伙横行！”陈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师福荫，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里逃生，再见恩相！”太师随即叫请童枢密、高、杨二太尉，都来相府，商议军情重事。无片时，都请到太师府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教唤过张干办、李虞候，备说梁山泊扯诏毁谤一事。杨太尉道：“这伙贼徒如何主张招安他？当初是那一个官奏来？”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内，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枢密道：“鼠窃狗偷之徒，何足虑哉！区区不才，亲引一支军马，克时定日，扫清水泊而回。”众官道：“来日奏闻。”当下都散。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谁奏寡人，主张招安？”侍臣给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问罪。天子又问蔡京道：“此贼为害多时，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扫，可以刻日取胜。”天子教宣枢密使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么？”童贯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戬亦皆保举。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师起行。正是：

登坛攘臂称元帅，败阵攒眉似小儿。

毕竟童枢密怎地出师，且听下回分解。

————————————————————

(1) 装幺：装腔作势。

(2) 做个不着：这里是拼着吃些苦头的意思。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话说枢密使童贯受了天子统军大元帅之职，径到枢密院中，便发调兵符验，要拨东京管下八路军州，各起军一万，就差本处兵马都监统率；又于京师御林军内选点二万，守护中军。枢密院下一应事务，尽委副枢密使掌管。御营中选两员良将，为左羽右翼。号令已定，不旬日间，诸事完备。一应接续军粮，并是高太尉差人趱运。那八路军马？

睢州兵马都监　段鹏举

郑州兵马都监　陈翥

陈州兵马都监　吴秉彝

唐州兵马都监　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　李明

邓州兵马都监　王义

洳州兵马都监　马万里

嵩州兵马都监　周信

御营中选到左羽、右翼良将二员为中军，那二人：

御前飞龙大将　酆美

御前飞虎大将　毕胜

童贯掌握中军为主帅，号令大小三军齐备，武库拨降军器，选定吉日出师，高、杨二太尉设筵饯行，朝廷着仰中书省一面赏军。且说童贯已领众将次日先驱军马出城，然后拜辞天子，飞身上马，出这新曹门，来五里短亭，只见高、杨二太尉率领众官，先在那里等候。童贯下马，高太尉执盏擎杯，与童贯道：“枢密相公此行，与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凯歌。此寇潜伏水洼，只须先截四边粮草，坚固寨栅，诱此贼下山，然后进兵。那时一个个生擒活捉，庶不负朝廷委用。”童贯道：“重蒙教诲，不敢有忘。”各饮罢酒，杨太尉也来执盏与童贯道：“枢相素读兵书，深知韬略，剿擒此寇，易如反掌。争奈此贼潜伏水泊，地利未便，枢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贯道：“下官到彼，见机而作，自有法度。”高、杨太尉一齐进酒贺道：“都门之外，悬望凯旋。”相别之后，各自上马。有各衙门合属官员送路的，不知其数。或近送，或远送，次第回京，皆不必说。大小三军，一齐进发，各随队伍，甚是严整。前军四队，先锋总领行军；后军四队，合后将军监督；左右八路军马，羽翼旗牌催督；童贯镇握中军，总统马步御林军二万，都是御营选拣的人。童贯执鞭，指点军兵进发。怎见得军容整肃？但见：

兵分九队，旗列五方。绿沉枪、点钢枪、鸦角枪，布遍野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满天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齐攒狮子壶中。桦车弩、漆抹弩、脚登弩，排满前军；开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紧随中队。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齐悬在肘上；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带在身边。方天戟，豹尾翩翩；丈八矛，珠缠错落。龙文剑掣一汪秋水，虎头牌画几缕青云。先锋猛勇，领拔山开路之精兵；元帅英雄，统喝水断桥之壮士。左统军，右统军，恢弘胆略；远哨马，近哨马，驰骋威风。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当日童贯离了东京，迤逦前进，不一二日已到济州界分。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大军屯住城外。只见童贯引轻骑入城，至州衙前下马。张叔夜邀请至堂上，拜罢起居已了，侍立在面前。童枢密道：“水洼草贼，杀害良民，邀劫商旅，造恶非止一端。往往剿捕，盖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统率大军十万，战将百员，刻日要扫清山寨，擒拿众贼，以安兆民。”张叔夜答道：“枢相在上，此寇潜伏水泊，虽然是山林狂寇，中间多有智谋勇烈之士，枢相勿以怒气自激，引军长驱，必用良谋，可成功绩。”童贯听了大怒，骂道：“都似你这等懦弱匹夫，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误了国家大事，以致养成贼势。吾今到此，有何惧哉！”张叔夜那里再敢言语，且备酒食供送。童枢密随即出城，次日驱领大军，近梁山泊下寨。

且说宋江等已有细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与吴用已自铁桶般商量下计策，只等大军到来。告示诸将，各要遵依，毋得差错。

再说童枢密调拨军兵，点差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为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为副先锋，陈州都监吴秉彝为正合后，许州都监李明为副合后，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二人为左哨，洳州都监马万里、嵩州都监周信二人为右哨，龙虎二将酆美、毕胜为中军羽翼，童贯为元帅，总领大军，全身披挂，亲自监督。战鼓三通，诸军尽起。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敌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馀骑哨马，都戴青包巾，各穿绿战袄，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谁？怎生打扮？但见：

枪横鸦角，刀插蛇皮。销金的巾帻佛头青，挑绣的战袍鹦哥绿。腰系绒绦真紫色，足穿气裤软香皮。雕鞍后对悬锦袋，内藏打将的石头。战马边紧挂铜铃，后插招风的雉尾。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哨路最当先。

马上来的将军，号旗上写的分明：“巡哨都头领没羽箭张清。”左有龚旺，右有丁得孙，直哨到童贯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二将，不得军令，不敢乱动，报至中军，主帅童贯亲到军前，观犹未尽，张清又哨将来。童贯欲待遣人追战，左右说道：“此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去不放空，不可追赶。”张清连哨了三遭，不见童贯进兵，返回。行不到五里，只见山背后锣声响动，早转出五百步军来，当先四个步军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但见：

人人虎体，个个彪形。当先两座恶星神，随后二员真杀曜。李逵手持双斧，樊瑞腰掣龙泉。项充牌画玉爪狻猊，李衮牌描金晴獬豸。五百人绛衣赤袄，一部从红旆朱缨。青山中走出一群魔，绿林内迸开三昧火。

那五百步军就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扎住。童贯领军在前见了，便将玉麈尾一招，大队军马冲击前去。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着蛮牌，踅过山脚便走。童贯大军赶出山嘴，只见一派平川旷野之地，就把军马列成阵势，遥望李逵、樊瑞度岭穿林，都不见了。童贯中军立起攒木将台，令拨法官二员上去，左招右展，一起一伏，摆作四门斗底阵。阵势才完，只听得山后炮响，就后山飞出一彪军马来。童贯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山东一路军马涌出来：前一队军马红旗，第二队杂彩旗，第三队青旗，第四队又是杂彩旗。只见山西一路人马也涌来，前一队人马是杂彩旗，第二队白旗，第三队又是杂彩旗，第四队皂旗，旗背后尽是黄旗。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成阵势。远观未实，近睹分明，正南上这队人马尽都是火焰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南斗六星，下绣朱雀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
狮蛮带束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
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裹。
红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号旗上写得分明：“先锋大将霹雳火秦明。”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圣水将单廷圭，右边是神火将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赤马，立于阵前。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蓝靛包巾光满目，翡翠征袍化一簇。
铠甲穿连兽吐环，宝刀闪烁龙吞玉。
青骢遍体粉团花，战袄护身鹦鹉绿。
碧云旗动远山明，正按东方甲乙木。

号旗上写得分明：“左军大将大刀关胜。”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青马，立于阵前。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白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漠漠寒云护太阴，梨花万朵叠层琛。
素色罗袍光闪闪，烂银铠甲冷森森。
赛霜骏马骑狮子，出白长枪搦绿沉。
一簇旗幡飘雪练，正按西方庚辛金。

号旗上写得分明：“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白马，立于阵前。后面一簇人马尽是皂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堂堂卷地乌云起，铁骑强弓势莫比。
皂罗袍穿龙虎躯，乌油甲挂豺狼体。
鞭似乌龙搦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
七星旗动玄武摇，正按北方壬癸水。

号旗上写得分明：“合后大将双鞭呼延灼。”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玘。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黑马，立于阵前。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巽卦，下绣飞龙。那一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擐甲披袍出战场，手中拈着两条枪。
雕弓鸾凤壶中插，宝剑沙鱼鞘内藏。
束雾衣飘黄锦带，腾空马顿紫丝缰。
青旗红焰龙蛇动，独据东南守巽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手持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坤卦，下绣飞熊。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当先涌出英雄将，凛凛威风添气象。
鱼鳞铁甲紧遮身，凤翅金盔拴护项。
冲波战马似龙形，开山大斧如弓样。
红旗白甲火云飞，正据西南坤位上。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急先锋索超。”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艮卦，下绣飞豹。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虎坐雕鞍胆气昂，弯弓插箭鬼神慌。
朱缨银盖遮刀面，绒缕金铃贴马旁。
盔顶穰花红错落，甲穿柳叶翠遮藏。
皂旗青甲烟尘内，东北天山守艮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九纹龙史进。”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旗，上面金销乾卦，下绣飞虎。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雕鞍玉勒马嘶风，介胄棱层黑雾濛。
豹尾壶中银镞箭，飞鱼袋内铁胎弓。
甲边翠缕穿双凤，刀面金花嵌小龙。
一簇白旗飘黑甲，天门西北是乾宫。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青面兽杨志。”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去那八阵中央，只见团团一遭，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两员上将，一般结束。怎生披挂？但见：

熟铜锣间花腔鼓，簇簇攒攒分队伍。
戗金铠甲赭黄袍，剪绒战袄葵花舞。
垓心两骑马如龙，阵内一双人似虎。
周回绕定杏黄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那两员首将都骑黄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横。一遭人马尽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马黄缨。中央阵四门：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那黄旗中间，立着那面“替天行道”杏黄旗，旗杆上拴着四条绒绳，四个长壮军士晃定。中间马上，有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冠簪鱼尾圈金线，甲皱龙鳞护锦衣。
凛凛身躯长一丈，中军守定杏黄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险道神郁保四。那簇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带着副手二十馀人，围绕着炮架。架子后一带，都摆着挠钩套索，准备捉将的器械。挠钩手后，又是一遭杂彩旗幡，团团便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着二十八面绣旗，上面销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着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铠甲斜拴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
冲天杀气人难犯，守定中军帅字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没面目焦挺。去那帅字旗边，设立两个护旗的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腰悬利剑。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后，排着二十四个把狼牙棍的铁甲军士。后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着二十四支方天画戟。左手十二支画戟丛中，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踞鞍立马天风里，铠甲辉煌火焰起。
麒麟束带称狼腰，獬豸吞胸当虎体。
冠上明珠嵌晓星，鞘中宝剑藏秋水。
方天画戟雪霜寒，风动金钱豹子尾。

绣旗上写得分明：“小温侯吕方。”那右手十二支画戟丛中，也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
柿红战袄遮银镜，柳绿征裙玉绣鞍。
束带双跨鱼獭尾，护心甲挂小连环。
手持画杆方天戟，飘动金钱五色幡。

绣旗上写得分明：“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持画戟，立马两边。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但见：

虎皮磕脑豹皮裩，衬甲衣笼细织金。
手内钢叉光闪闪，腰间利剑冷森森。

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弟兄两个各执着三股莲花叉，引着一行步战军士，守护着中军。随后两匹锦鞍马上，两员文士，掌管定赏功罚罪的人。左手那一个，乌纱帽，白罗襕，胸藏锦绣，笔走龙蛇，乃是梁山泊掌文案的秀士圣手书生萧让；右手那一个，绿纱巾，皂罗衫，气贯长虹，心如秋水，乃是梁山泊掌吏事的豪杰铁面孔目裴宣。这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人，二十四个当路，将二十四把麻扎刀。那刀林中，立着两个锦衣三串行刑刽子。怎生结束？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皮主腰干红簇就，一个罗踢串彩色装成。一个双环扑兽戗金明，一个头巾畔花枝掩映。一个白纱衫遮笼锦体，一个皂秃袖半露鸦青。一个将漏尘斩鬼法刀擎，一个把水火棍手中提定。

上手是铁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庆。弟兄两个，立于阵前，左右都是擎刀手。背后两边摆着二十四支金枪银枪，每边设立一员大将领队。左边十二支金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金枪，侧坐战马。怎生打扮，但见：

锦鞍骏马紫丝缰，金翠花枝压鬓旁。
雀画弓悬一弯月，龙泉剑挂九秋霜。
绣袍巧制鹦哥绿，战服轻裁柳叶黄。
顶上缨花红灿烂，手拈铁杆缕金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金枪手徐宁。右手十二支银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银枪，也侧坐骏马。怎生披挂？但见：

蜀锦鞍鞯宝镫光，五明骏马玉玎珰。
虎筋弦扣雕弓硬，燕尾梢攒箭羽长。
绿锦袍明金孔雀，红鞓带束紫鸳鸯。
参差半露黄金甲，手执银丝铁杆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小李广花荣。两势下都是风流威猛二将：金枪手，银枪手，各带皂罗巾，鬓边都插翠叶金花。左手十二个金枪手穿绿，右手十二个银枪手穿紫。背后又是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绯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紫电。两行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中间一字儿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正中马前，立着两个英雄。左手那个壮士，端的是仪容济楚，世上无双。有《西江月》为证：

头巾侧一根雉尾，束腰下四颗铜铃。黄罗衫子晃金明，飘带绣裙相称。兜小袜麻鞋嫩白，压腿护膝深青。旗标令字号神行，百里登时取应。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行快走的头领神行太保戴宗，手持鹅黄令字绣旗，专管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调兵遣将，一应事务。右手那个对立的壮士，打扮得出众超群，人中罕有。也有《西江月》为证：

褐衲袄满身锦衬，青包巾遍体金销。鬓边插朵翠花娇，玉环光耀。红串绣裙裹肚，白裆素练围腰。落生弩子捧头挑，百万军中偏俏。

这个便是梁山泊风流子弟，能干机密的头领浪子燕青，背着强弓，插着利箭，手提着齐眉杆棒，专一护持中军。远望着中军，去那右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绣鞍马上，坐着那个道德高人，有名羽士。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火神珠履映桃花，环佩玎珰斜挂。背上雌雄宝剑，匣中微喷光华。青罗伞盖拥高牙，紫骝马雕鞍稳跨。

这个便是梁山泊呼风唤雨，役使鬼神，行法真师入云龙公孙胜，马上背着两口宝剑，手中按定紫丝缰。去那左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锦鞍马上坐着那个足智多谋全胜军师吴用。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白道服皂罗沿襈，紫丝绦碧玉钩环。手中羽扇动天关，头上纶巾微岸。贴里暗穿银甲，垓心稳坐雕鞍。一双铜链挂腰间，文武双全师范。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通韬略，善用兵机，有道军师智多星吴学究。马上手擎羽扇，腰悬两条铜链。去那正中销金大红罗伞盖底下，那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着那个有仁有义统军大元帅。怎生打扮？但见：

凤翅盔高攒金宝，浑金甲密砌龙鳞。锦征袍花朵簇阳春，锟铻剑腰悬光喷。绣腿绒圈翡翠，玉玲珑带束麒麟。真珠伞盖展红云，第一位天罡临阵。

这个正是梁山泊主，济州郓城县人氏，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铻宝剑，坐骑金鞍白马，立于阵中监战，掌握中军。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五十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后又设二十四支画角，全部军鼓大乐。阵后又设两队游兵，伏于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右是赤发鬼刘唐，引着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伏在两胁。后阵又是一队阴兵，簇拥着马上三个女头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押阵后是他三个丈夫：中间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三千。那座阵势非同小可，但见：

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后随，似一片乌云覆地。左势下盘旋青气，右手里贯串白光。金霞遍满中央，黄道全依戊己。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盘盘曲曲，乱中队伍变长蛇；整整齐齐，静里威仪如伏虎。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休夸八阵成功，谩说六韬取胜。孔明施妙计，李靖播神机。

枢密使童贯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梁山泊兵马，无移时，摆成这个九宫八卦阵势，军马豪杰，将士英雄，惊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但来此间收捕的官军便大败而回，原来如此利害！”看了半晌，只听得宋江军中催战的锣鼓不住声发擂。童贯且下将台，骑上战马，再出前军来诸将中问道：“那个敢厮杀的出去打话？”先锋队里转过一员猛将，挺身跃马而出，就马上欠身禀童贯道：“小将愿往，乞取钧旨。”看乃是郑州都监陈翥，白袍银甲，青马绛缨，使一口大杆刀，现充副先锋之职。童贯便教军中金鼓旗下发三通擂，将台上把红旗招展兵马，陈翥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陈翥兜住马，横着刀，厉声大叫：“无端草寇，背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宋江正南阵中先锋头领虎将秦明，飞马出阵，更不打话，舞起狼牙棍，直取陈翥。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一个使棍的当头便打，一个使刀的劈面砍来。二将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斗了二十馀合，秦明卖个破绽，放陈翥赶将入来，一刀却砍个空。秦明趁势，手起棍落，把陈翥连盔带顶，正中天灵，陈翥翻身死于马下。秦明的两员副将单廷圭、魏定国，飞马直冲出阵来，先抢了那匹好马，接应秦明去了。

东南方门旗里虎将双枪将董平见秦明得了头功，在马上寻思：“大军已踏动锐气，不就这里抢将过去，捉了童贯，更待何时！”大叫一声，如阵前起个霹雳，两手持两条枪，把马一拍，直撞过阵来。童贯见了，勒回马望中军便走。西南方门旗里骠骑将急先锋索超也叫道：“不就这里捉了童贯，更待何时！”手轮大斧，杀过阵来。中央秦明见了两边冲杀过去，也招动本队红旗军马，一齐抢入阵中，来捉童贯。正是：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毕竟枢密使童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话说当日宋江阵中，前部先锋三队军马赶过对阵，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觅子寻爷，呼兄唤弟，折了万馀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吴用在阵中鸣金收军，传令道：“且未可尽情追杀，略报个信与他。”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

且说童贯输了一阵，折了人马，早扎寨栅安歇下，心中忧闷，会集诸将商议。酆美、毕胜二将道：“枢相休忧，此寇知得官军到来，预先摆布下这座阵势。官军初到，不知虚实，因此中贼奸计。想此草寇，只是倚山为势，多设军马，虚张声势，一时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练马步将士，停歇三日，养成锐气，将息战马，三日后将全部军将分作长蛇之阵，俱是步军杀将去。此阵如长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都要连络不断，决此一阵，必见大功。”童贯道：“此计大妙，正合吾意。”即时传下将令，整肃三军，训练已定。

第三日，五更造饭，军将饱食，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大刀阔斧，弓弩上弦，正是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大将酆美、毕胜当先引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八路军马，分于左右，前面发三百铁甲哨马前去探路，回来报与童贯中军知道，说：“前日战场上，并不见一个军马。”童贯听了心疑，自来前军问酆美、毕胜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顾冲突将去。长蛇阵摆定，怕做什么？”官军迤逦前行，直进到水泊边，竟不见一个军马，但见隔水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火，远远地遥望见水浒寨山顶上一面杏黄旗在那里招展，亦不见些动静。

童贯与酆美、毕胜勒马在万军之前，遥望见对岸水面上芦林中一只小船，船上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着船背，岸西独自钓鱼。童贯的步军隔着岸叫那渔人，问道：“贼在那里？”那渔人只不应。童贯叫能射箭的放箭。两骑马直近岸边滩头来，近水兜住马，扳弓搭箭，望那渔人后心，飕地一箭去。那支箭正射到箬笠上，当地一声响，那箭落下水里去了。那两个马军是童贯军中第一惯射弓箭的。两个吃了一惊，勒回马，上来欠身禀童贯道：“两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着甚的？”童贯再拨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马军，来滩头摆开，一齐望着那渔人放箭。那乱箭射去，渔人不慌。多有落在水里的，也有射着船上的。但射着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里去。童贯见射他不死，便差会水的军汉脱了衣甲，赴水过去，捉那渔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将开去。那渔人听得船尾水响，知有人来，不慌不忙，放下鱼钓，取棹竿拿在身边。近船来的，一棹竿一个，太阳上着的，脑袋上着的，面门上着的，都打下水里去了。后面见沉了几个，都赴转岸上，去寻衣甲。

童贯看见大怒，教拨五百军汉下水去，定要拿这渔人，若有回来的，一刀两段。五百军人脱了衣甲，呐声喊，一齐都跳下水里，赴将过去。那渔人回转船头，指着岸上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来这里纳命，犹自不知死哩！”童贯大怒，喝教马军放箭。那渔人呵呵大笑，说道：“兀那里有军马到了。”把手指一指，弃了蓑衣箬笠，翻身攒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军正赴到船边，只听得在水中乱叫，都沉下去了。那渔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头上箬笠，上面是箬叶裹着，里面是铜打成的；蓑衣里面，一片熟铜打就，披着如龟壳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张顺攒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顾排头价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滚将起来。有乖的赴了开去，逃得性命。

童贯在岸上看得呆了，身边一将指道：“山顶上那面黄旗，正在那里麾动。”童贯定睛看了，不解何意，众将也没做道理处。酆美道：“把三百铁甲哨马，分作两队，教去两边山后出哨，看是如何。”却才分到山前，只听得芦苇中一个轰天雷炮飞起，火烟缭乱。两边哨马齐回来报：“有伏兵到了。”童贯在马上，那一惊不小，酆美、毕胜两边差人，教军士休要乱动，数十万军都掣刀在手。前后飞马来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斩！”按住三军人马。童贯且与众将立马望时，山背后鼓声震地，喊杀喧天，早飞出一彪军马，都打着黄旗，当先有两员骁将领兵。怎见得那队军马整齐？

黄旗拥出万山中，烁烁金光射碧空。
马似怒涛冲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风。
鼓声震动森罗殿，炮力掀翻泰华宫。
剑队暗藏插翅虎，枪林飞出美髯公。

两骑黄鬃马上，两员英雄头领：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横。带领五千人马，直杀奔官军。童贯令大将酆美、毕胜当先迎敌。两个得令，便骤马挺枪出阵，大骂：“无端草贼，不来投降，更待何时！”雷横在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与吾决战？”毕胜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雷横，雷横也使枪来迎。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约战到二十馀合，不分胜败。酆美见毕胜战久，不能取胜，拍马舞刀，径来助战。朱仝见了，大喝一声，飞马轮刀，来战酆美。四匹马两对儿在阵前厮杀。童贯看了，喝彩不迭。斗到涧深里，只见朱仝、雷横卖个破绽，拨回马头，望本阵便走。酆美、毕胜两将不舍，拍马追将过去。对阵军发声喊，望山后便走，童贯叫尽力追赶过山脚去，只听得山顶上画角齐鸣，众将抬头看时，前后两个炮直飞起来。童贯知有伏兵，把军马约住，教不要去赶。

只见山顶上闪出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童贯踅过山那边看时，见山头上一簇杂彩绣旗开处，显出那个郓城县盖世英雄山东呼保义宋江来。背后便是军师吴用、公孙胜、花荣、徐宁，金枪手，银枪手，众多好汉。童贯见了大怒，便差人马上山来拿宋江。大军人马分为两路，却待上山，只听得山顶上鼓乐喧天，众好汉都笑。童贯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这贼怎敢戏吾！我当自擒这厮。”酆美谏道：“枢相，彼必有计，不可亲临险地，且请回军，来日却再打听虚实，方可进兵。”童贯道：“胡说！事已到这里，岂可退军？教星夜与贼交锋。今已见贼，势不容退。”语犹未绝，只听得后军呐喊，探子报道：“正西山后冲出一彪军来，把后军杀开做两处。”童贯大惊，带了酆美、毕胜急回来救应后军时，东边山后鼓声响处，又早飞出一队人马来。一半是红旗，一半是青旗，捧着两员大将，引五千军马杀将来。那红旗军随红旗，青旗军随青旗，队伍端的整齐。但见：

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
日烘旗帜青龙见，风摆旌旗朱雀摇。
二队精兵皆勇猛，两员上将显英豪。
秦明手舞狼牙棍，关胜斜横偃月刀。

那红旗队里头领是霹雳火秦明，青旗队里头领是大刀关胜。二将在马上杀来，大喝道：“童贯早纳下首级！”童贯大怒，便差酆美来战关胜，毕胜去斗秦明。童贯见后军发喊得紧，又教鸣金收军，且休恋战，延便且退。朱仝、雷横引黄旗军又杀将来，两下里夹攻，童贯军兵大乱。酆美、毕胜保护着童贯，逃命而走。正行之间，刺斜里又飞出一彪军马来，接住了厮杀。那队军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着两员虎将，引五千军马，拦住去路。这队军端的齐整：

炮似轰雷山石裂，绿林深处显戈矛。
素袍兵出银河涌，玄甲军来黑气浮。
两股鞭飞风雨响，一条枪到鬼神愁。
左边大将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头。

那黑旗队里头领是双鞭呼延灼，白旗队里头领是豹子头林冲。二将在马上大喝道：“奸臣童贯，待走那里去？早来受死！”一冲直杀入军中来。那睢州都监段鹏举接住呼延灼交战，洳州都监马万里接着林冲厮杀。这马万里与林冲斗不到数合，气力不加，却待要走，被林冲大喝一声，慌了手脚，着了一矛，戳在马下。段鹏举看见马万里被林冲搠死，无心恋战，隔过呼延灼双鞭，霍地拨回马便走。呼延灼奋勇赶将入来，两军混战。童贯只教夺路且回。只听得前军喊声大举，山背后飞出一彪步军，直杀入垓心里来。当先一僧一行者，领着军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贯！”那和尚不修经忏，专好杀人，单号花和尚，双名鲁智深。这行者景阳冈曾打虎，水浒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这两个杀入阵来。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鲁智深一条禅杖，武行者两口钢刀。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两般军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

童贯众军被鲁智深、武松引领步军一冲，早四分五落。官军人马，前无去路，后没退兵，只得引酆美、毕胜撞透重围，杀条血路，奔过山背后来。正方喘息，又听得炮声大震，战鼓齐鸣，看两员猛将当先，一簇步军拦路。怎见得：

两头蛇腥风难近，双尾蝎毒气齐喷。钢叉一对世无伦，较猎场中声震。左手解珍出众，右手解宝超群。数千铁甲虎狼军，搅碎长蛇大阵。

来的步军头领解珍、解宝，各拈五股钢叉，又引领步军杀入阵内，童贯人马遮拦不住，突围而走，五面马军步军一齐追杀，赶得官军星落云散，酆美、毕胜力保童贯而走。见解珍、解宝兄弟两个，挺起钢叉，直冲到马前。童贯急忙拍马，望刺斜里便走，背后酆美、毕胜赶来救应；又得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四个并力，杀出垓心。方才进步，喘息未定，只见前面尘起，叫杀连天，绿茸茸林子里又早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猛将，拦住去路。那两个是谁？但见：

一个宣花大斧，一个出白银枪。枪如毒蟒露梢长，斧起处似开山神将。一个风流俊骨，一个猛烈刚肠。董平国士更无双，急先锋索超谁让。

这两员猛将，双枪将董平、急先锋索超，两个更不打话，飞马直取童贯。王义挺枪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于马下。韩天麟来救，被董平一枪搠死。酆美、毕胜死保护童贯，奔马逃命。四下里金鼓乱响，正不知何处军来。童贯拢马上坡看时，四面八方四队马军，两胁两队步军，栲栳圈，簸箕掌，梁山泊军马大队齐齐杀来，童贯军马如风落云散，东零西乱。正看之间，山坡下一簇人马出来，认的旗号是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两个引着些断枪折戟，败残军马，踅转琳琅山躲避。看见招呼时，正欲上坡，急调人马，又见山侧喊声起来，飞过一彪人马赶出，两把认旗招展，马上两员猛将，各执兵器，飞奔官军。这两个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盔上长缨飘火焰，纷纷乱撒猩红，胸中豪气吐长虹。战袍裁蜀锦，铠甲镀金铜。两口宝刀如雪练，垓心抖擞威风，左冲右突显英雄。军班青面兽，好汉九纹龙。

这两员猛将，正是杨志、史进，两骑马，两口刀，却才截住吴秉彝、李明两个军官厮杀。李明挺枪向前，来斗杨志；吴秉彝使方天戟，来战史进。两对儿在山坡下一来一往，盘盘旋旋，各逞平生武艺。童贯在山坡上勒住马，观之不定。四个人约斗到三十馀合，吴秉彝用戟奔史进心坎上戳将来，史进只一闪，那支戟从肋窝里放个过，吴秉彝连人和马抢近前来，被史进手起刀落，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吴秉彝死于坡下。李明见先折了一个，却待也要拨回马走时，被杨志大喝一声，惊得魂消魄散，胆颤心寒，手中那条枪，不知颠倒。杨志把那口刀从顶门上劈将下来，李明只一闪，那刀正剁着马的后胯下，那马后蹄蹬将下去，把李明闪下马来。弃了手中枪，却待奔走，这杨志手快，随复一刀，砍个正着。可怜李明半世军官，化作南柯一梦。两员官将，皆死于坡下。杨志、史进追杀败军，正如砍瓜截瓠相似。

童贯和酆美、毕胜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来，身无所措。三个商量道：“似此如何杀得出去？”酆美道：“枢相且宽心，小将望见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队官军扎住在那里，旗幡不倒，可以解救。毕都统保守枢相在山头，酆美杀开条路，取那支军马来，保护枢相出去。”童贯道：“天色将晚，你可善觑方便，疾去早来。”酆美提着大杆刀，飞马杀下山来，冲开条路，直到南边。看那队军马时，却是嵩州都监周信，把军兵团团摆定，死命抵住。垓心里看见那酆美来，便接入阵内，问：“枢相在那里？”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专等你这支军马去救护杀出来。事不宜迟，火速便起。”周信听说罢，便教传令，马步军兵，都要相顾，休失队伍，齐心并力。二员大将当先，众军助喊，杀奔山坡边来。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里一支军到，酆美舞刀，径出迎敌，认得是睢州都监段鹏举，三个都相见了，合兵一处。杀到山坡下，毕胜下坡迎接上去，见了童贯，一处商议道：“今晚便杀出去好？却挨到来朝去好？”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枢相，只就今晚杀透重围出去，可脱贼寇。”

看看近夜，只听得四边喊声不绝，金鼓乱鸣。约有二更时候，星月光亮，酆美当先，众军官簇拥童贯在中间，一齐并力，杀下山坡来。只听得四下里乱叫道：“不要走了童贯！”众军官只望正南路冲杀过来。看看混战到四更左右，杀出垓心，童贯在马上以手加额，顶礼天地神明道：“惭愧，脱得这场大难！”催赶出界，奔济州去。却才欢喜未尽，只见前面山坡边一带火把，不计其数；背后喊声又起，看见火把光中两条好汉，拈着两口朴刀，引出一员骑白马的英雄大将，在马上横着一条点钢枪。那人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马步军中推第一，天罡数内为尊，上天降下恶星辰。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丈二钢枪无敌手，身骑快马腾云，人材武艺两超群。梁山泊卢俊义，河北玉麒麟。

那马上的英雄大将，正是玉麒麟卢俊义。马前这两个使朴刀的好汉：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在火把光中引着三千馀人，抖擞精神，拦住去路。卢俊义在马上大喝道：“童贯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童贯听得，对众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将舍条性命，以报枢相，汝等众官，紧保枢相，夺路望济州去，我自战住此贼。”酆美拍马舞刀，直奔卢俊义。两马相交，斗不到数合，被卢俊义把枪只一逼，逼过大刀，抢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脚蹬开战马，把酆美活捉去了。杨雄、石秀便来接应，众军齐上，横拖倒拽捉了去。毕胜和周信、段鹏举舍命保童贯，冲杀拦路军兵，且战且走，背后卢俊义赶来，童贯败军，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天晓脱得追兵，望济州来。正走之间，前面山坡背后又冲出一队步军来，那军都是铁掩心甲，绛红罗头巾。当先四员步军头领，毕竟是谁？

黑旋风双持板斧，丧门神单仗龙泉。项充、李衮在旁边，手舞团牌体健。斩虎须投大穴，诛龙必向深渊。三军威势振青天，恶鬼眼前活现。

这李逵轮两把板斧，鲍旭仗一口宝剑，项充、李衮各舞蛮牌遮护，却似一团火块，从地皮上滚将来，杀得官军四分五落而走。童贯与众将且战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马军队里，把段鹏举马脚砍翻，掀将下来，就势一斧，劈开脑袋；再复一斧，砍断咽喉，眼见得段鹏举不活了。且说败残官军将次挨到济州，真乃是头盔斜掩耳，护项半兜腮，马步三军没了气力，人困马乏。奔到一条溪边，军马都且去吃水，只听得对溪一声炮响，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将过来。官军急上溪岸去，树林边转出一彪军马来。为头马上三个英雄是谁？

舞动一条玉蟒，撒开万点飞星。东昌骠骑是张清，没羽箭谁人敢近！飞枪的枪无虚发，飞叉的叉不容情。两员虎将势纵横，左右马前帮定。

原来这没羽箭张清和龚旺、丁得孙带领三百馀骑马军。那一队骁骑马军，都是铜铃面具，雉尾红缨，轻弓短箭，绣旗花枪。三将为头，直冲将来。嵩州都监周信见张清军马少，便来迎敌，毕胜保着童贯而走。周信纵马挺枪来迎，只见张清左手纳住枪，右手似招宝七郎之形，口中喝一声道：“着！”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旁边飞马来相助，将那两条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边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于马下。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于路收拾逃难军马下寨。

原来宋江有仁有德，素怀归顺之心，不肯尽情追杀。惟恐众将不舍，要追童贯，火急差戴宗传下将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都回山寨请功。各处鸣金收军而回，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纷纷尽入梁山泊，个个同回宛子城。宋江、吴用、公孙胜先到水浒寨中，忠义堂上坐下，令裴宣验看各人功赏。卢俊义活捉酆美，解上寨来，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缚，请入堂内上坐，亲自捧杯赔话，奉酒压惊。众头领都到堂上，是日杀牛宰马，重赏三军，留酆美住了两日，备办鞍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赔话道：“将军阵前阵后，冒渎威严，切乞恕罪。宋江等本无异心，只要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被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将军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见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谢不杀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话下。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与吴用等众头领商量。原来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计，都是吴用机谋布置，杀得童贯胆寒心碎，梦里也怕，大军三停折了二停。吴用道：“童贯回到京师，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来？必得一人直投东京，探听虚实，回报山寨，预作准备。”宋江道：“军师此论，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个敢去？”只见坐次之中一个人应道：“兄弟愿往。”众人看了，都道：“须是他去，必干大事。”不是这个人去，有分教：重施谋略，再败官军。且是：

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

毕竟梁山泊是谁人前去打听，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再说梁山泊好汉自从两赢童贯之后，宋江、吴用商议，必用着一个人，去东京探听消息虚实，上山回报，预先准备军马交锋。言之未绝，只见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愿往。”宋江道：“探听军情，多亏煞兄弟一个，虽然贤弟去得，必须也用一个相帮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帮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个不惹事的黑旋风！”李逵道：“今番去时，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问：“有那个兄弟敢去走一遭？”赤发鬼刘唐禀道：“小弟帮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当日两个收拾了行装，便下山去。

且不说戴宗、刘唐来东京打听消息，却说童贯和毕胜沿路收聚得败残军马四万馀人，比到东京，于路教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部领所属军马，回营寨去了，只带御营军马入城来。童贯卸了戎装衣甲，径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议。两个见了，各叙礼罢，请入后堂深处坐定。童贯把大折两阵，结果了八路军官并许多军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诉了。高太尉道：“枢相不要烦恼，这件事只瞒了今上天子便了，谁敢胡奏？我和你去告禀太师，再做个道理。”

童贯和高俅上了马，径投蔡太师府内来。已有报知童枢密回了，蔡京料道不胜，又听得和高俅同来，蔡京教唤入书院里来厮见。童贯拜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烦恼，我备知你折了军马之事。”高俅道：“贼居水泊，非船不能征进，枢密只以马步军征剿，因此失利，中贼诡计。”童贯诉说折兵败阵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许多军马，费了许多钱粮，又折了八路军官，这事怎敢教圣上得知？”童贯再拜道：“望乞太师遮盖，救命则个！”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气暑热，军士不服水土，权且罢战退兵。倘或震怒说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剿灭，后必为殃。’如此时，恁众官却怎地回答。”高俅道：“非是高俅夸口，若还太师肯保高俅领兵亲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当保奏太尉为帅。”高俅又禀道：“只有一件，须得圣旨任便起军，并随造船只。或是拘刷原用官船民船，或备官价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这事容易。”

正话间，门吏报道：“酆美回来了。”童贯大喜。太师教唤进来，问其缘故。酆美拜罢，叙说：“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尽数放回，不肯杀害，又与盘缠，令回乡里，因此小将得见钧颜。”高俅道：“这是贼人诡计，故意慢我国家。今后不点近处军马，直去山东、河北拣选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计议定了，来日内里相见，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点，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响时，各依品从，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毕，文武分班，列于玉阶之下。只见蔡太师出班奏道：“昨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进征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热，军马不服水土，抑且贼居水洼，非船不行，马步军兵，急不能进，因此权且罢战，各回营寨暂歇，别候圣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热，再不复去矣。”蔡京奏道：“童贯可于泰乙宫听罪，别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请圣旨。”天子曰：“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去征剿此寇，伏取圣旨。”天子云：“既然卿肯与寡人分忧，任卿择选军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非仗舟船，不能前进。臣乞圣旨，于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钱收买民船，以为战伐之用。”天子曰：“委卿执掌，从卿处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道：“微臣安敢。只容宽限，以图成功。”天子令取锦袍金甲赐与高俅，另选吉日出师。

当日百官朝退，童贯、高俅送太师到府，便唤中书省关房掾史，传奉圣旨，定夺拨军。高太尉道：“前者有十节度使，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辽等处，武艺精熟，请降钧帖，差拨为将。”蔡太师依允，便发十道札付文书，仰各各部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十个节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领军一万，克期并进。那十路军马：

河南河北节度使　王　焕

上党太原节度使　徐　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　王文德

颍州汝南节度使　梅　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　张　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　杨　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　韩存保

陇西汉阳节度使　李从吉

琅邪彭城节度使　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　荆　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非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当日中书省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济州，迟慢者定依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支水军，为头统制官唤作刘梦龙。那人初生之时，其母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长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棹船五百只，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这支水军并船只星夜前来听调，又差一个心腹人，唤作牛邦喜，也做到步军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并一应河道内拘刷船只，都要来济州取齐，交割调用。高太尉帐前牙将极多，于内两个最了得：一个唤作党世英，一个唤作党世雄。弟兄二人，现做统制官，各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去御营内选拨精兵一万五千，通共各处军马一十三万，先于诸路差官供送粮草，沿途交纳。高太尉连日整顿衣甲，制造旌旗，未及登程。有诗为证：

轻事贪功愿领兵，兵权到手便留行。
幸因主帅迟迟去，多得三军数日生。

却说戴宗、刘唐在东京住了几日，打探得备细消息，星夜回还山寨，报说此事。宋江听得高太尉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惊恐，便和吴用商议。吴用道：“仁兄勿忧，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已是过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宋江道：“军师如何惊他？”吴用道：“他十路军马都到济州取齐，我这里先差两个快厮杀的，去济州相近，接着来军，先杀一阵。这是报信与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谁去好？”吴用道：“差没羽箭张清、双枪将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将各带一千马军，前去巡哨济州，相迎截杀各路军马；又拨水军头领，准备泊子里夺船。山寨中头领预先调拨已定，且不细说，下来便知。

再说高太尉在京师俄延了二十馀日，天子降敕，催促起军，高俅先发御营军马出城，又选教坊司歌儿舞女三十馀人，随军消遣。至日祭旗，辞驾登程，却好一月光景。时值初秋天气，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别。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着五匹玉辔雕鞍从马，左右两边，排着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那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诗曰：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
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善良敌刀枪。

那高太尉部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作别，饮罢饯行酒，攀鞍上马，登程望济州进发。于路上纵容军士，尽去村中纵横掳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却说十路军马陆续都到济州，有节度使王文德领着京北等处一路军马，星夜奔济州来，离州尚有四十馀里。当日催动人马，赶到一个去处，地名凤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转出一彪军马来，当先一将拦路。那员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去那弓袋箭壶内侧插着小小两面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两手搦两杆钢枪。此将乃是梁山泊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为董一撞。董平勒定战马，截住大路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我第十节度使累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¹⁾的大顽⁽²⁾。”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辱吾！”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枪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道赢不得董平，喝一声：“少歇再战。”各归本阵。王文德吩咐众军，休要恋战，直冲过去。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发声喊，杀将过去。董平后面引军追赶，将过林子，正走之间，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来。为首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拈定一个石子打将来，望王文德头上便着。急待躲时，石子打中盔顶，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马奔逃。两将赶来，看看赶上，只见侧首冲过一队军来。王文德看时，却是一般的节度使杨温军马，齐来救应。因此，董平、张清不敢来追，自回去了。

两路军马同入济州歇定，太守张叔夜接待各路军马。数日之间，前路报来，高太尉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相见了太尉，一齐护送入城，把州衙权为帅府，安歇下了。高太尉传下号令，教十路军马，都向城外屯驻，伺候刘梦龙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掳门窗，搭盖窝铺，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帅府内，定夺征进人马；无银两使用者，都充头哨出阵交锋；有银两者，留在中军，虚功滥报。似此奸弊，非止一端。

高太尉在济州不过一二日，刘梦龙战船到了，参谒帅府。礼毕，高俅随即便唤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议良策。王焕等禀复道：“太尉先教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却调水路战船，去劫贼巢，令其两下不能相顾，可获群贼矣！”高太尉从其所言。当时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引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水军船只，就行监战。诸军尽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请高太尉看阅诸路军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看了，便遣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径望梁山泊来。

且说董平、张清回寨，说知备细，宋江与众头领统率大军，下山不远，早见官军到来。前军射住阵脚，两边拒定人马。只见先锋王焕出阵，使一条长枪，在马上厉声高叫：“无端草寇，敢死村夫，认得大将王焕么？”对阵绣旗开处，宋江亲自出马，与王焕声喏道：“王节度，你年纪高大了，不堪与国家出力，当枪对敌，恐有些一差二误，枉送了你一世清名。你回去罢！另教年纪小的出来战。”王焕听得大怒，骂道：“你这厮是个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节度，你休逞好手，我这一班儿替天行道的好汉，不到得输与你！”王焕便挺枪戳将过来。宋江马后，早有一将，鸾铃响处，挺枪出阵。宋江看时，却是豹子头林冲，来战王焕。两马相交，众军助喊，高太尉自临阵前，勒住马看。只听得两军呐喊喝彩，果是马军踏镫抬身看，步卒掀盔举眼观。两个施逞诸路枪法，但见：

一个屏风枪势如霹雳，一个水平枪勇若奔雷。一个朝天枪难防难躲，一个钻风枪怎敌怎遮。这个恨不得枪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枪刺透九曲黄河。一个枪如蟒离岩洞，一个枪似龙跃波津。一个使枪的雄似虎吞羊，一个使枪的俊如雕扑兔。

王焕大战林冲，约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各自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只见节度使荆忠到前军，马上欠身，禀复高太尉道：“小将愿与贼人决一阵，乞请钧旨。”高太尉便教荆忠出马交战。宋江马后鸾铃响处，呼延灼来迎。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二将交锋，约斗二十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个衬手，正着荆忠脑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马下。高俅看见折了一个节度使，火急便差项元镇骤马挺枪，飞出阵前，大喝：“草贼敢战吾么？”宋江马后，双枪将董平撞出阵前，来战项元镇。两个斗不到十合，项元镇霍地勒回马，拖了枪便走。董平拍马去赶，项元镇不入阵去，绕着阵脚，落荒而走。董平飞马去追，项元镇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拽满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听得弓弦响，抬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弃了枪，拨回马便走。项元镇挂着弓，拈着箭，倒赶将来。呼延灼、林冲见了，两骑马各出，救得董平归阵。高太尉指挥大军混战，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后面军马，遮拦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赶到水边，却调人去接应水路船只。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布领水军，乘驾船只，迤逦前投梁山泊深处来，只见茫茫荡荡，尽是芦苇蒹葭，密密遮定港汊。这里官船樯篙不断，相连十馀里水面。正行之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小船齐出，那官船上军士，先有五分惧怯，看了这等芦苇深处，尽皆慌了。怎禁得芦苇里面埋伏着小船，齐出冲断大队。官船前后不相救应，大半官军，弃船而走。梁山泊好汉看见官军阵脚乱了，一齐鸣鼓摇船，直冲上来。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回船时，原来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断了，那橹桨竟摇不动。众多军卒，尽弃了船只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扒过水岸，拣小路走了。这党世雄不肯弃船，只顾叫水军寻港汊深处摇去。不到二里，只见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执蓼叶枪，挨近船边来，众多驾船军士，都跳下水里去了。党世雄自持铁搠，立在船头上与阮小二交锋。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两个逼近身来。党世雄见不是头，撇了铁搠，也跳下水里去了。只见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来，一手揪住头发，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芦苇根头，先有十数个小喽啰躲在那里，铙钩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浒寨来。

却说高太尉见水面上船只，都纷纷滚滚乱投山边去了，船上缚着的，尽是刘梦龙水军的旗号，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阵，忙传军令，且教收兵回济州去，别作道理。五军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听得四下火炮不住价响，宋江军马，不知几路杀将来。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

阴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风。

毕竟高太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

(1) 晚爷：继父。

(2) 大顽：大笨蛋。顽，愚昧痴妄。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话说当下高太尉望见水路军士，情知不济，正欲回军，只听得四边炮响，急收聚众将，夺路而走。原来梁山泊只把号炮四下里施放，却无伏兵，只吓得高太尉心惊胆战，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计点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战船没一只回来。刘梦龙逃难得回，军士会水的逃得性命，不会水的都淹死在水中。高太尉军威折挫，锐气摧残，且向城中屯驻军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赍公文去催，不论是何船只，堪中的尽数拘拿，解赴济州，整顿征进。

却说水浒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箭矢，唤神医安道全用药调治。安道全使金疮药敷住疮口，在寨中养病。吴用收住众头领上山，水军头领张横解党世雄到忠义堂上请功。宋江教且押去后寨软监着，将夺到的船只，尽数都收入水寨，分派与各头领去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会集诸将，商议收剿梁山之策，数内上党节度使徐京禀道：“徐某幼年游历江湖，使枪卖药之时，曾与一人交游。那人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有孙吴之才调，诸葛之智谋，姓闻名焕章，现在东京城外安仁村教学。若得此人来为参谋，可以敌吴用之诡计。”高太尉听说，便差首将一员，赍带缎匹鞍马，星夜回东京，礼请这教村学秀才闻焕章来，为军前参谋。便要早赴济州，一同参赞军务。那员首将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报来，宋江军马，直到城边搦战。高太尉听了大怒，随即点就本部军兵，出城迎敌，就令各寨节度使同出交锋。

却说宋江军马见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旷野之地。高太尉引军赶去，宋江兵马已向山坡边摆成阵势。红旗队里，捧出一员猛将，号旗上写得分明，乃是双鞭呼延灼。兜住马，横着枪，立在阵前。高太尉看见道：“这厮便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反朝廷的。”便差云中节度使韩存保出马迎敌。这韩存保善使一支方天画戟。两个在阵前，更不打话，一个使戟去搠，一个用枪来迎。两个战到五十馀合，呼延灼卖个破绽，闪出去，拍着马，望山坡下便走。韩存保紧要干功，跑着马赶来。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看看赶上，呼延灼勒回马，带转枪，舞起双鞭来迎。两个又斗十数合之上，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走。

韩存保寻思：这厮枪又近不得我，鞭又赢不得我，我不就这里赶上，活拿这贼，更待何时？抢将近来，赶转一个山嘴，有两条路，竟不知呼延灼何处去了。韩存保勒马上坡来望时，只见呼延灼绕着一条溪走。存保大叫：“泼贼，你走那里去！快下马来受降，饶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骂存保。韩存保却大宽转来抄呼延灼后路。两个却好在溪边相迎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只中间一条路，两匹马盘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时！”韩存保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顷刻！”韩存保道：“我正来活捉你！”

两个旧气又起。韩存保挺着长戟，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上，雨点般搠将来。呼延灼用枪左拨右逼，捽风般搠入来。两个又斗了三十来合。正斗到浓深处，韩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软胁搠来，呼延灼一枪，望韩存保前心刺去。两个各把身躯一闪，两般军器，都从胁下搠来。呼延灼挟住韩存保戟杆，韩存保扭住呼延灼枪杆；两个都在马上，你扯我拽，挟住腰胯，用力相争。韩存保的马后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连人和马也拽下溪里去了。两个在水中扭作一块。那两匹马溅起水来，一人一身水。呼延灼弃了手里的枪，挟住他的戟杆，急去掣鞭时，韩存保也撇了他的枪杆，双手按住呼延灼两条臂。你揪我扯，两个都滚下水去。那两匹马迸星也似跑上岸来，望山边去了。两个在溪水中都滚没了军器，头上戴的盔没了，身上衣甲飘零，两个只把空拳来在水中厮打。一递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浅水里来。正解拆不开，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头的是没羽箭张清。众人下手，活捉了韩存保。差人急去寻那走了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却听得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寻队，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捞起军器，还呼延灼，带湿上马，却把韩存保背剪缚在马上，一齐都奔峪口。

只见前面一彪军马，来寻韩存保，两家却好当住。为头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因见水渌渌地马上缚着韩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两刃刀，直取张清。交马不到三合，张清便走，梅展赶来，张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梅展额角，鲜血迸流，撇了手中刀，双手掩面。张清急便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拽满弓，一箭射来，张清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便倒。张清跳在一边，拈着枪便来步战。那张清原来只有飞石打将的本事，枪法上却慢。张开先救了梅展，次后来战张清。马上这条枪，神出鬼没，张清只办得架隔，遮拦不住，拖了枪，便走入马军队里躲闪。张开枪马到处，杀得五六十马军，四分五落，再夺得韩存保。却待回来，只见喊声大举，峪口两彪军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个猛将杀来。张开只保得梅展走了。众军两路杀入来，又夺了韩存保。张清抢一匹马，呼延灼使尽气力，只好随众厮杀，一齐掩击到官军队前，乘势冲动，退回济州。梁山泊军马也不追赶，只将韩存保连夜解上山寨来。

宋江等坐在忠义堂上，见缚到韩存保来，喝退军士，亲解其索，请坐厅上，殷勤相待。韩存保感激无地，就请出党世雄相见，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将军，切勿相疑，宋江等并无异心，只被滥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与国家出力。”韩存保道：“前者陈太尉赍到招安诏敕来山，如何不乘机会去邪归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诏书，写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换御酒，因此弟兄众人，心皆不服。那两个张干办、李虞候擅作威福，耻辱众将。”韩存保道：“只因中间无好人维持，误了国家大事。”宋江设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备鞍马，送出谷口。这两个在路上说宋江许多好处，回到济州城外，却好晚了。次早入城，来见高太尉，说宋江把二将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这是贼人诡计，慢我军心。你这二人，有何面目见吾！左右与我推出，斩讫报来！”王焕等众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吴用之计。若斩此二人，反被贼人耻笑。”高太尉被众人苦告，饶了两个性命，削去本身职事，发回东京泰乙宫听罪。这两个解回京师。

原来这韩存保是韩忠彦的侄儿。忠彦乃是国老太师，朝廷官员多有出他门下。有个门馆教授，姓郑，名居忠，原是韩忠彦抬举的人，现任御史大夫。韩存保把上件事告诉他。居忠上轿，带了存保来见尚书余深，同议此事。余深道：“须是禀得太师，方可面奏。”二人来见蔡京说：“宋江本无异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毁诏谤上，如此无礼，不可招安，只可剿捕。”二人禀说：“前番招安，惜为去人不布朝廷德意，用心抚恤；不用嘉言，专说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约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诏敕，令人招安。天子曰：“现今高太尉使人来请安仁村闻焕章为参谋，早赴军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去。如肯来降，悉免本罪；如仍不服，就着高俅定限，日下剿捕尽绝还京。”蔡太师写成草诏，一面取闻焕章赴省筵宴。原来这闻焕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识的，俱备酒食迎接。席终各散，一边收拾起行。有诗为证：

年来教授隐安仁，忽召军前捧纶。
权贵满朝多旧识，可无一个荐贤人。

且不说闻焕章同天使出京，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心中烦恼。门吏报道：“牛邦喜到来。”高太尉便教唤进，拜罢，问道：“船只如何？”邦喜禀道：“于路拘刷得大小船一千五百馀只，都到闸下。”太尉大喜。赏了牛邦喜，便传号令，教把船都放入阔港，每三只一排钉住，上用板铺，船尾用铁环锁定；尽数发步军上船。其馀马军，近水护送船只。比及编排得军士上船，训练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尽都知了。吴用唤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众多水军头领，各各准备小船，船头上排排钉住铁叶，船舱里装载芦苇干柴，柴中灌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内。却教炮手凌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于水边树木丛杂之处，都缚旌旗于树上，每一处设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吴用指画已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催起军马，水路统军却是牛邦喜，又同刘梦龙并党世英这三个掌管。高太尉披挂了，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先说水路里船只，连篙不断，金鼓齐鸣，迤逦杀入梁山泊深处，并不见一只船。看看渐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有两个人，拍手大笑。头船上刘梦龙便叫放箭乱射，渔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刘梦龙急催动战船，渐近金沙滩头。一带阴阴的都是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上睡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吹着一管笛子来。

刘梦龙便教先锋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跳起来，呵呵大笑，尽穿入柳阴深处去了。前阵五七百人抢上岸去。那柳阴树中，一声炮响，两边战鼓齐鸣：左边就冲出一队红甲军，为头是霹雳火秦明；右边冲出一队黑甲军，为头是双鞭将呼延灼。各带五百军马，截出水边。刘梦龙急招呼军士下船时，已折了大半军校。牛邦喜听得前军喊起，便教后船且退。只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沙，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复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刘梦龙急教棹船回时，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霎时间，大火竟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怎见得火起？但见：

黑烟迷绿水，红焰起清波。风威卷荷叶满天飞，火势燎芦林连梗断。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舰航尽倒，舵橹皆休。船尾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楼头剑戟难排霜雪争叉。僵尸与鱼鳖同浮，热血共波涛并沸。千条火焰连天起，万道烟霞贴水飞。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火飞，战船都烧着了，只得弃了头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拣港深水阔处，赴将开去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驾着小船，直迎将来。刘梦龙便钻入水底下去了。却好有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船来，撑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拦腰抱的是混江龙李俊。却说牛邦喜见四下官船队里火着，也弃了戎装披挂，却待下水，船梢上钻起一个人来，拿着挠钩，劈头搭住，倒拖下水里去。那人是船火儿张横。这梁山泊内杀得尸横水面，血溅波心，焦头烂额者，不计其数。只有党世英摇着小船，正走之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射死水中。众多军卒，会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尽皆淹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李俊捉得刘梦龙，张横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两个好汉自商量，把这二人就路边结果了性命，割下首级，送上山来。

再说高太尉引领军马在水边策应，只听得连珠炮响，鼓声不绝，料道是水面上厮杀。骤着马前来，靠山临水探望。只见纷纷军士，都从水里逃命，扒上岸来。高俅认得是自家军校，问其缘故，说被放火烧尽船只，俱各不知所在。高太尉听了，心内越慌。但望见喊声不断，黑烟满空，急引军回旧路时，山前鼓声响处，冲出一队马军拦路，当先急先锋索超轮起开山大斧，骤马抢近前来。高太尉身边节度使王焕，挺枪便出，与索超交战。斗不到五合，索超拨回马便走。高太尉引军追赶，转过山嘴，早不见了索超。正走间，背后豹子头林冲，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再走不过六七里，又是青面兽杨志，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又奔不到八九里，背后美髯公朱仝赶上来，又杀一阵。这是吴用使的追赶之计：不去前面拦截，只在背后赶杀，败军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救护不得后军。因此高太尉被赶得慌，飞奔济州，比及入得城时，已自三更。又听得城外寨中火起，喊声不绝，原来被石秀、杨雄埋伏下五百步军，放了三五把火，潜地去了。惊得高太尉魂不附体，连使人探视，回报去了，方才放心。整点军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纳闷间，远探报道：“天使到来。”高俅遂引军马，并节度使出城迎接，见了天使，就说降诏招安一事。都与闻焕章参谋使相见了，同进城中帅府商议。高太尉先讨抄白备诏观看。待不招安来，又连折了两阵，拘刷得许多船只，又被尽行烧毁；待要招安来，恰又羞回京师；心下踌躇，数日主张不定。不想济州有一个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尽呼为剜心王，却是济州府拨在帅府供给的吏。因见了诏书抄白，更打听得高太尉心内迟疑不决，遂来帅府，呈献利便事件，禀说：“贵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见诏上已有活路。这个写草诏的翰林待诏，必与贵人好，先开下一个后门了。”

高太尉见说大惊，便问道：“你怎见得先开下后门？”王瑾禀道：“诏书上最要紧是中间一行。道是：‘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此一句是囫囵话。如今开读时，却分作两句读，将‘除宋江’另做一句，‘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另做一句；赚他漏到城里，捉下为头宋江一个，把来杀了，却将他手下众人，尽数拆散，分调开去。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但没了宋江，其馀的做得甚用？此论不知恩相贵意若何？”高俅大喜，随即升王瑾为帅府长史，便请闻参谋说知此事。闻焕章谏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诡诈于人。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谋之人识破，翻变起来，深为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书有云：‘兵行诡道。’岂可用得正大？”闻参谋道：“然虽兵行诡道，这一事是天子圣旨，乃以取信天下。自古王言如纶如，因此号为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后有知者，难以此为准信。”高太尉道：“且顾眼下，却又理会。”遂不听闻焕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报知，令宋江等全伙前来济州城下，听天子诏敕，赦免罪犯。

却说宋江又赢了高太尉这一阵。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当日宋江与大小头领正在忠义堂上商议，小校报道：“济州府差人上山来报道：‘朝廷特遣天使，颁降诏书，赦罪招安，加官赐爵，特来报喜。’”宋江听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便叫请那报事人到堂上问时，那人说道：“朝廷降诏，特来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来，报请大小头领，都要到济州城下行礼，开读诏书。并无异议，勿请疑惑。”宋江叫请军师商议定了，且取银两缎匹，赏赐来人，先发付回济州去了。

宋江传下号令，大小头领，尽教收拾去听开读诏书。卢俊义道：“兄长且未可性急，诚恐这是高太尉的见识，兄长不宜便去。”宋江道：“你们若如此疑心时，如何能够归正？还是好歹去走一遭。”吴用笑道：“高俅那厮，被我们杀得胆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计策，也施展不得。放着众兄弟一班好汉，不要疑心，只顾跟随宋公明哥哥下山。我这里先差黑旋风李逵引着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东路；再差一丈青扈三娘，引着顾大嫂、孙二娘、王矮虎、孙新、张青，将带马军一千，埋伏在济州西路。若听得连珠炮响，杀奔北门来取齐。”吴用分调已定，众头领都下山，只留水军头领看守寨栅。只因高太尉要用诈术，诱引这伙英雄下山，不听闻参谋谏劝，谁想只就济州城下，翻为九里山前。正是：

只因一纸君王诏，惹起全班壮士心。

毕竟众好汉怎地大闹济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帅府坐地，唤过王焕等众节度商议：传令将各路军马，拔寨收入城中；教现在节度使俱各全副披挂，伏于城内；各寨军士，尽数准备，摆列于城中；城上俱各不竖旌旗，只于北门上立黄旗一面，上书“天诏”二字。高俅与天使众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来。

当日梁山泊中，先差没羽箭张清将带五百哨马，到济州城边周回转了一遭，望北去了。须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来探了一遭。人报与高太尉，亲自临月城⁽¹⁾上女墙边，左右从者百馀人，大张麾盖，前设香案。遥望北边宋江军马到来，前面金鼓，五方旌旗，众头领簸箕掌，栲栳圈，雁翅一般，摆列将来。当先为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在马上欠身，与高太尉声喏。高太尉见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们罪犯，特来招安，如何披甲前来？”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复道：“我等大小人员，未蒙恩泽，不知诏意如何，未敢去其介胄。望太尉周全。可尽唤在城百姓耆老，一同听诏，那时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唤在城耆老百姓，尽都上城听诏。无移时，纷纷滚滚，尽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上，看见城上百姓老幼摆满，方才勒马向前。鸣鼓一通，众将下马。鸣鼓二通，众将步行到城边，背后小校，牵着战马，离城一箭之地，齐齐地伺候着。鸣鼓三通，众将在城下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那天使读道：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当时军师吴用正听读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视花荣道：“将军听得么？”却才读罢诏书，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门突出军马来，宋江军中，一声鼓响，一齐上马便走。城中官军追赶，约有五六里回来。只听得后军炮响，东有李逵，引步军杀来；西有扈三娘，引马军杀来。两路军兵，一齐合到。官军只怕有埋伏，急退时，宋江全伙却回身卷杀将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大乱，急急奔回，杀死者多。宋江收军，不教追赶，自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写表，申奏朝廷说：“宋江贼寇，射死天使，不服招安。”外写密书，送与蔡太师、童枢密、杨太尉，烦为商议，教太师奏过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并力剿捕群贼。

却说蔡太师收得高太尉密书，径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闻奏，龙颜不悦云：“此寇数辱朝廷，累犯大逆。”随即降敕，教诸路各助军马，并听高太尉调遣。杨太尉已知节次失利，再于御营司选拨二将，就于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精兵五百，共计二千，跟随两个上将，去助高太尉杀贼。

这两员将军是谁？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个将军，累建奇功，名闻海外，深通武艺，威镇京师，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点定二将，限目下起身，来辞蔡太师。蔡京吩咐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当重用！”二将辞谢了，去四营内，一个个选拣身长体健，腰细膀阔，山东、河北能登山，惯赴水，那一等精锐军汉，拨与二将。这丘岳、周昂辞了众省院官，去辞杨太尉，禀说：“明日出城。”杨太尉各赐与二将五匹好马，以为战阵之用。二将谢了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起身。次日，军兵拴束了行程，都在御营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将分作四队：龙猛、虎翼二营一千军，有二千馀骑军马，丘岳总领；捧日、忠义二营一千军，也有二千馀骑军马，周昂总领。又有一千步军，分与二将随从。丘岳、周昂到辰牌时分，摆列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看军。且休说小校威雄，亲随勇猛。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护驾将军丘岳。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缨撒火、锦兜鍪、双凤翅照天盔。披一副绿绒穿、红绵套、嵌连环锁子甲。穿一领翠沿边、珠络缝、荔枝红、圈金绣戏狮袍。系一条衬金叶、玉玲珑、双獭尾、红鞓钉盘螭带。着一双簇金线、海驴皮、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弯一张紫檀靶、泥金梢、龙角面、虎筋弦宝雕弓。悬一壶紫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点钢箭。挂一口七星装、沙鱼鞘、赛龙泉、欺巨阙霜锋剑。横一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骑一匹快登山、能跳涧、背金鞍、摇玉勒胭脂马。那丘岳坐在马上，昂昂奇伟，领着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喝彩。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军马，端的整齐。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车骑将军周昂。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吞龙头、撒青缨、珠闪烁烂银盔。披一副损枪尖、坏箭头、衬香绵熟钢甲。穿一领绣牡丹、飞双凤、圈金线绛红袍。系一条称狼腰、宜虎体、嵌七宝麒麟带。着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倒云根虎尾靴。弯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六钧弓。攒一壶皂雕翎、铁梨杆、透唐猊凿子箭。使一柄欺袁达、赛石丙、劈开山金蘸斧。驶一匹负千斤、高八尺、能冲阵火龙驹。悬一条简银杆、四方棱、赛金光劈楞简。

这周昂坐在马上，亭亭威猛。领着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与丘岳下马，来拜辞杨太尉，作别众官，离了东京，取路望济州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和闻参谋商议，比及添拨得军马到来，先使人去近处山林，砍伐木植大树；附近州县，拘刷造船匠人，就济州城外，搭起船场，打造战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军士。

济州城中客店内，歇着一个客人，姓叶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会造船。因来山东，路经梁山泊过，被他那里小伙头目劫了本钱，流落在济州，不能够回乡。听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以图取胜，将纸画成船样，来见高太尉。拜罢，禀道：“前者恩相以船征进，为何不能取胜？盖因船只皆是各处拘刷将来的，使风摇橹，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难以用武。叶春今献一计，若要收伏此寇，必须先造大船数百只。最大者名为大海鳅船。两边置二十四部水车，船中可容数百人，每车用十二个人踏动。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造刬车⁽²⁾摆布放于上。如要进发，垛楼上一声梆子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其船如飞，他将何等船只可以拦挡！若是遇着敌军，船面上伏弩齐发，他将何物可以遮护！其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后尾，都钉长钉，两边亦立弩楼，仍设遮洋笆片。这船却行梁山泊小港，当住这厮私路伏兵。若依此计。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听说，看了图样，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赏了叶春，就着做监造战船都作头。连日晓夜催并，砍伐木植，限日定时，要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均派合用造船物料。如若违限二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各处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数多，众民嗟怨。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
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枉徒然。

且不说叶春监造海鳅等船，却说各处添拨水军人等，陆续都到济州。高太尉俱各分拨各寨节度使下听调，不在话下。只见门吏报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将到来。”高太尉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到帅府，参见了太尉亲赐酒食，抚慰已毕，一面差人赏军，一面管待二将。二将便请太尉将令，引军出城搦战。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数日，待海鳅船完备，那时水陆并进，船骑双行，一鼓可平贼寇。”丘岳、周昂禀道：“某等觑梁山泊草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必然奏凯还京。”高俅道：“二将若果应口，吾当奏知天子前，必当重用。”是日宴散，就帅府前上马，回归本寨，且把军马屯驻听调。

不说高太尉催促造船征进，却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济州城下叫反杀人，奔上梁山泊来，却与吴用等商议道：“两次招安，都伤犯了天使，越增的罪恶重了，朝廷必然又差军马来。”便差小喽啰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报。不数日，只见小喽啰探知备细，报上山来：“高俅近日招募一水军，叫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东京又新遣差两个御前指挥，俱到来助战。一个姓丘名岳，一个姓周名昂，二将英勇；各路又添拨到许多人马，前来助战。”宋江便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大船，飞游水面，如何破得？”吴用笑道：“有何惧哉！只消得几个水军头领便了。旱路上交锋，自有猛将应敌。然虽如此，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先薅恼他一遭，后却和他慢慢地放对。”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这两个走一遭。”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作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迁、段景住相帮。再用张清引军接应，方保万全。”前后唤到堂上，各各听令已了。众人欢喜无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却说高太尉晓夜催促督造船只，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攒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唬吓民夫，无分星夜，要攒完备。是日，时迁、段景住先到了厂内，两个商量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两个自暗暗地相约了，身边都藏了引火的药头，各自去寻个安身之处。

却说张青、孙新两个来到济州城下，看见三五百人，拽木头入船厂里去。张、孙二人杂在人丛里，也去拽木头投厂里去。厂门口约有二百来军汉，各带腰刀，手拿棍棒，打着民夫，尽力拖拽入厂里面交纳。团团一遭，都是排栅；前后搭盖茅草厂屋，有二三百间。张青、孙新入到里面看时，匠人数千，解板的在一处，艌⁽³⁾船的在一处，粘船的在一处。匠人民夫，乱滚滚往来，不计其数。这两个径投做饭的笆棚上去躲避。孙二娘、顾大嫂两个穿了些腌腌臜臜衣服，各提着个饭罐，随着一般送饭的妇人，打哄入去。看看天色渐晚，月色光明，众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里挣攒未办的工程。当时近有二更时分，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船厂内民夫工匠，一齐发喊，拔翻众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间，忽听得人报道：“船场里火起！”急忙起来，差拨官军出城救应。丘岳、周昂二将各引本部军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时，城楼上一把火起。高太尉听了，亲自上马，引军上城救火时，又见报道：“西草场内又一把火起，照耀浑如白日。”丘、周二将引军去西草场中救护时，只听得鼓声振地，喊杀连天。原来没羽箭张清引着五百骠骑马军在那里埋伏，看见丘岳、周昂引军来救应，张清便直杀将来，正迎着丘岳、周昂军马。张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丘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手搦长枪来迎，不过三合，拍马便走。丘岳要逞功劳，随后赶来，大喝：“反贼休走！”张清按住长枪，轻轻去锦袋内偷取个石子在手，扭回身躯，看丘岳来得较近，手起喝声道：“着！”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翻身落马。周昂见了，便和数个牙将，死命来救丘岳。周昂战住张清，众将救得丘岳上马去了。张清与周昂战不到数合，回马便走。周昂不赶，张清又回来，却见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到。张清手招引了五百骠骑军，竟回旧路去了。这里官军，恐有伏兵，不敢去赶，自收军兵回来，且只顾救火。三处火灭，天色已晓。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伤如何。原来那一石子，正打着面门，唇口里打落了四个牙齿；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着令医人治疗，见丘岳重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吩咐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备，不在话下。

却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俱各欢喜；时迁、段景住两个，都回旧路。六人已都有部从人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义堂，去说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设宴特赏六人。自此之后，不时间使人探视。

造船将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气甚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为天助。叶春造船，也都完办，高太尉催趱水军，都要上船演习本事。大小海鳅等船陆续下水。城中帅府招募到四山五岳水手人等，约有一万馀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学踏车，着一半学放弩箭。不过二十馀日，战船演习已都完足了。叶春请太尉看船，有诗为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
高俅鲁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是日，高俅引领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都来看船。把海鳅船三百馀只，分布水面。选十数船只，遍插旌旗，筛锣击鼓。梆子响处，两边水车一齐踏动，端的是风飞电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飞船只，此寇将何拦截，此战必胜。随取金银缎匹，赏赐叶春。其馀人匠，各给盘缠，疏放归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乌牛、白马、猪、羊、果品，摆列金银钱纸，致祭水神。排列已了，众将请太尉行香。丘岳疮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张清报仇。当同周昂与众节度使，一齐都上马，跟随高太尉到船边下马，随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赞礼已毕，烧化楮帛，众将称贺已了，高俅叫取京师原带来的歌儿舞女，都令上船作乐侍宴。一面教军健车船演习，飞走水面，船上笙箫谩品，歌舞悠扬，游玩终夕不散。当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设席面饮酌，一连三日筵宴，不肯开船。忽有人报道：“梁山泊贼人写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诗写道：

帮闲得志一高俅，漫领三军水上游。
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高太尉看了诗，大怒，便要起军征剿：“若不杀尽贼寇，誓不回军！”闻参谋谏道：“太尉暂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惧怕，特写恶言唬吓，不为大事。消停数日之间，拨定了水陆军马，那时征进未迟。目今深冬，天气和暖，此天子洪福，元帅虎威也。”高俅听罢甚喜，遂入城中，商议拨军遣将。旱路上便调周昂、王焕同领大军，随行策应。却调项元镇、张开总领军马一万，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荡荡，都是芦苇野水。近来只有山前这条大路，却是宋公明方才新筑的，旧不曾有。高太尉教调马军先进，截住这条路口。其馀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春、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进。闻参谋谏道：“主帅只可监督马军，陆路进发，不可自登水路，亲临险地。”高太尉道：“无伤。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马，折了许多船只。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亲临监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汝不必多言！”闻参谋再不敢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高俅拨三十只大海鳅船，与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管领，拨五十只小海鳅船开路，令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管领。头船上立两面大红绣旗，上书十四个金字道：“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中军船上，却是高太尉、闻参谋引着歌儿舞女，自守中军队伍。向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钺白旄、朱幡皂盖、中军器械。后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是十一月中时。马军得令先行。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个，在头船上，首先进发，飞云卷雾，望梁山泊来。但见海鳅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楼。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雁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青布织成皂盖，紫竹制作遮洋。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宋江、吴用已知备细，预先布置已定，单等官军船只到来。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

把小海鳅分在两边，挡住小港，大海鳅船望中进发。众军诸将，正如蟹眼鹤顶，只望前面奔窜，迤逦来到梁山泊深处。只见远远地早有一簇船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当中坐着一个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着三把白旗，旗上写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阮小二，左边阮小五，右边阮小七。远远地望见明晃晃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尽把金银箔纸糊成的。

三个先锋见了，便叫前船上将火炮、火枪、火箭，一齐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惧，料着船近，枪箭射得着时，发声喊，齐跳下水里去了。丘岳等夺得三只空船，又行不过三里来水面，见三只快船，抢风摇来。头只船上，只见十数个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头上披着发，口中打着唿哨，飞也似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五七个人，搽红画绿不等。中央是玉幡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这里先锋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见对面发声喊，都弃了船，一齐跳下水里去了。又捉得三只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三只中等船来。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馀个小喽啰，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个头领坐在船头上，旗上写“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这只船上，坐着这个头领，手搦铁枪，打着一面绿旗，上写道：“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立着那个好汉，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着双脚，腰间插着几个铁凿，手中挽个铜锤，打着一面皂旗，银字上书“头领浪里白跳张顺”。乘着船，高声说道：“承谢送船到泊。”三个先锋听了，喝教：“放箭！”弓弩响时，对面三只船上众好汉，都翻筋斗跳下水里去了。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那里敢下水去。

正犹豫间，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炮连珠价响，只见四分五落，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每只船上，只三五个人，船舱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鳅船要撞时，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车辐板竟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人，一个个自顶片板遮护。看看逼将拢来，一个把挠钩搭住了舵，一个把板刀便砍那踏车的军士。早有五六十个扒上先锋船来。官军急要退时，后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战间，后船又大叫起来。高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得大乱，急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滚滚走入水来。前船后船，尽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蚂蚁相似，望大船边来。高太尉新船缘何得漏？却原来是张顺引领一班儿高手水军，都把锤凿在船底下凿透船底，四下里滚入水来。

高太尉扒去舵楼上，叫后船救应，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将起来，便跳上舵楼来，口里说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时，却不认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帻，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把高太尉扑通地丢下水里去。堪嗟赫赫中军将，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来救应，拖起太尉上船去。那个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水里拿人，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拈来。

前船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寻脱身之计，只见旁边水手丛中，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赶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个便是梁山泊锦豹子杨林。徐京、梅展见杀了先锋丘岳，两节度奔来杀杨林。水军丛中，连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发从后面杀来。徐京见不是头，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将梅展一枪，搠着腿股，跌下舱里去。原来八个头领，来投充水军，尚兀自有三个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便有三头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卢俊义已自各分水陆进攻。宋江掌水路，卢俊义掌旱路。休说水路全胜，且说卢俊义引领诸将军马，从山前大路杀将出来，正与先锋周昂、王焕马头相迎。周昂见了，当先出马，高声大骂：“反贼，认得俺么？”卢俊义大喝：“无名小将，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枪跃马，直奔周昂。周昂也轮动大斧，纵马来敌。两将就山前大路上交锋，斗不到二十馀合，未见胜败。只听得后队马军，发起喊来。原来梁山泊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下大林丛中，一声喊起，四面杀将出来。东南关胜、秦明，西北林冲、呼延灼，众多英雄，四路齐到。项元镇、张开那里拦挡得住，杀开条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了枪斧，夺路而走，逃入济州城中，扎住军马，打听消息。

再说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传令，不可杀害军士。中军大海鳅船上闻参谋等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尽掳过船。鸣金收军，解投大寨。宋江、吴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从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众，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另教安排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有诗为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
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教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一面分投赏军，一面大吹大擂，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各施礼毕，宋江持盏擎杯，吴用、公孙胜执瓶捧案，卢俊义等侍立相待。宋江开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犯，逼得如此。二次虽奉天恩，中间委曲奸弊，难以屡陈。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保。”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宋江听了大喜，拜谢太尉。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把盏，殷勤相劝。高太尉大醉，酒后不觉放荡，便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卢俊义却也醉了，怪高太尉自夸天下无对，便指着燕青道：“我这个小兄弟，也会相扑，三番上岱岳争跤，天下无对。”高俅便起身来，脱了衣裳，要与燕青厮扑。

众头领见宋江敬他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说，不想要勒燕青相扑，正要灭高俅的嘴，都起身来道：“好，好！且看相扑！”众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张不定。两个脱了衣堂，就厅阶上，宋江叫把软褥铺下。两个在剪绒毯上，吐个门户。高俅抢将入来，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跤，翻在地褥上，做一块，半晌挣不到。这一扑，唤作守命扑。宋江、卢俊义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太尉醉了，如何相扑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无限，却再入席，饮至夜深，扶入后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会，与高太尉压惊。高俅遂要辞回，与宋江等作别。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贵人在此，并无异心。若有瞒昧，天地诛戮！”高俅道：“若是义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于天子前保奏义士，定来招安，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于枪箭之下！”宋江听罢，叩首拜谢。高俅又道：“义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众将为当。”宋江道：“太尉乃大贵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众将。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高太尉谢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设筵宴送行，抬出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专送太尉，为折席之礼。众节度使以下，另有馈送。高太尉推却不得，只得都受了。饮酒中间，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义士可叫一个精细之人，跟随某去，我直引他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敕。”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与吴用计议，教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便道：“再教铁叫子乐和做伴，两个同去。”高太尉道：“既然义士相托，便留闻参谋在此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馀骑送高太尉并众节度使下山，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自回山寨，专等招安消息。

却说高太尉等一行人马，望济州回来，先有人报知，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太守张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略住了数日，收拾军马，教众节度使各自领兵回程暂歇，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带了周昂并大小牙将头目领了三军，同萧让、乐和一行部从，离了济州，迤逦望东京进发。不因高太尉带领梁山泊两个人来，有分教：

风流出众，洞房深处遇君王；细作通神，相府园中寻俊杰。

毕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众，且听下回分解。

————————————————————

(1) 月城：即瓮城。大城外所筑的半圆形小城，用以掩护城门，加强防守。

(2) 刬车：装在船上用来撞击敌船的一种器械。

(3) 艌：用麻絮油灰嵌塞船缝。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话说梁山泊好汉，水战三败高俅，尽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杀害，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就带萧让、乐和前往京师，听候招安一事，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那高俅在梁山泊时，亲口说道：“我回到朝廷，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便当力奏保举，火速差人前来招安。”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与萧让一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个转面忘恩之人。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把衷情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¹⁾。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奏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

宋江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节。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此事。”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课，望空祈祷，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随即置酒，与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书信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两个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

戴宗拕着雨伞，背着个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笼子，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脚下都是腿护膝，八搭麻鞋。于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不由顺路入城，却转过万寿门来。两个到得城门边，把门军当住。燕青放下笼子，打着乡谈说道：“你做什么当我？”军汉道：“殿帅府有钧旨，梁山泊诸色人等，恐有夹带入城，因此着仰各门，但有外乡客人出入，好生盘诘。”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劈面丢将去道：“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那监门官听得，喝道：“既是开封府公文，只管问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怀里，挑起笼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两个径奔开封府前来，寻个客店安歇了。

次日，燕青换领布衫穿了，将搭膊系了腰，换顶头巾，歪戴着，只妆做小闲模样。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吩咐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倘有些决撒，哥哥自快回去。”吩咐戴宗了当，一直取路径奔李师师家来。到的门前看时，依旧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先时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帘子，从侧首边转将入来，早闻的异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丫鬟出来见了，便传报李妈妈出来，看见是燕青，吃了一惊，便道：“你如何又来此间？”燕青道：“请出娘子来，小人自有话说。”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你有话便说。”燕青道：“须是娘子出来，方才说的。”

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转将出来。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

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姐。

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里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妈妈四拜，后拜李行首两拜。李师师谦让道：“免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燕青拜罢，起身道：“前者惊恐，小人等安身无处。”李师师道：“你休瞒我，你当初说道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临期闹了一场，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别的人时，却不满门遭祸！他留下词中两句，道是：‘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我那时便自疑惑，正待要问，谁想驾到，后又闹了这场，不曾问的。今喜汝来，且释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隐瞒，实对我说知；若不明言，决无干休！”燕青道：“小人实诉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惊。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须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唤小人浪子燕青。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教小人诈作张闲，来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不想惊吓娘子。今俺哥哥无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万望笑留。”燕青便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都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的是财，一见便喜，忙叫奶子收拾过了，便请燕青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安排好细食茶果，殷勤相待。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因此上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他家讨茶吃。

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果，李师师亲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个该死的人，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李师师道：“休恁地说。你这一般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陈太尉来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更兼抵换了御酒。第二番领诏招安，正是诏上要紧字样，故意读破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上，又不曾归顺。童枢密引将军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进，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杀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师，生擒人数，尽都放还。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过天子，便来招安。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能唱乐和，眼见的把这两人藏在家里，不肯令他出来；损兵折将，必然瞒着天子。”李师师道：“他这等破耗钱粮，损折兵将，如何敢奏？这话我尽知了。且饮数杯，别作商议。”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饮酒。”李师师道：“路远风霜，到此开怀，也饮几杯。”燕青被央不过，一杯两盏，只得陪侍。

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却是好汉胸襟，怕误了哥哥大事，那里敢来承惹？李师师道：“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艺，酒边闲听，愿闻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颇学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李师师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听！”便唤丫鬟取箫来，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李师师接来，口中轻轻吹动，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燕青听了，喝彩不已。

李师师吹了一曲，递过箫来，与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只得把出本事来，接过箫，便呜呜咽咽，也吹一曲。李师师听了，不住声喝彩，说道：“哥哥原来恁地吹的好箫！”李师师取过阮来，拨个小小的曲儿，教燕青听，果然是玉佩齐鸣，黄莺对啭，馀韵悠扬。燕青拜谢道：“小人也唱个曲儿，伏侍娘子。”顿开咽喉便唱，端的是声清韵美，字正腔真。唱罢又拜。李师师执盏擎杯，亲与燕青回酒谢唱，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嗽，来惹燕青；燕青紧紧的低了头，惟诺而已。

数杯之后，李师师笑道：“闻知哥哥好身纹绣，愿求一观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体？”

李师师说道：“锦体社家子弟，那里去问揎衣裸体。”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的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又把言语来调他。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难以回避，心生一计，便动问道：“娘子今年贵庚多少？”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愿拜为姐姐。”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这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也把大事坏了。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也拜了，拜做干娘。燕青辞回，李师师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宿。”燕青道：“既蒙错爱，小人回店中，取了些东西便来。”李师师道：“休教我这里专望。”燕青道：“店中离此间不远，少刻便到。”

燕青暂别了李师师，径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燕青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燕青但有此心，死于万剑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汉，何必说誓。”燕青道：“如何不说誓，兄长必然生疑！”戴宗道：“你当速去，善觑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也等你来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再回李师师家，将一半送与李妈妈，一半散与全家大小，无一个不欢喜。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也是缘法凑巧，至夜，却好有人来报：“天子今晚到来。”燕青听了，便去拜告李师师道：“姐姐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告的纸御笔赦书，赦了小弟罪犯，出自姐姐之德！”李师师道：“今晚定教你见天子一面，你却把些本事，动达天颜，赦书何愁没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胧，花香馥郁，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扮作白衣秀士，从地道中径到李师师家后门来。到的阁子里坐下，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李师师冠梳插带，整肃衣裳，前来接驾。拜舞起居寒温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去其服色，迎驾入房。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摆在面前。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天子大喜，叫：“爱卿近前，一处坐地。”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向前奏道：“贱人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外方，今日才归，要见圣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圣鉴。”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奶子遂唤燕青直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纳头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师师叫燕青吹箫，伏侍圣上饮酒，少刻，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伏侍圣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卿当勿疑。”燕青借过象板，再拜罢，对李师师道：“音韵差错，望姐姐见教。”燕青顿开喉咽，手拿象板，唱《渔家傲》一曲，道是：

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啼晓。

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天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道是：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罢，天子失惊，便问：“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转疑，便道：“卿且诉胸中之事，寡人与卿理会。”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无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飘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泊过，致被劫掳上山，一住三年。今年方得脱身逃命，走回京师，虽然见的姐姐，则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认得，通与做公的，此时如何分说？”李师师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则个。”天子笑道：“此事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谁敢拿你！”燕青以目送情与李师师。李师师撒娇撒痴，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无御宝在此，如何写的？”李师师又奏道：“陛下亲书御笔，便强似玉宝天符。救济兄弟做了护身符时，也是贱人遭际圣时。”天子被逼不过，只得命取纸笔。奶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燕青磨的墨浓，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天子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临写，又问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唤作燕青。”天子便写御书道：

神霄王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靖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

写罢，下面押个御书花字。燕青再拜叩头受命，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天子便问：“汝在梁山泊，必知那里备细。”燕青奏道：“宋江这伙，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不敢侵占州府，不肯扰害良民，单杀赃官污吏、谗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两番降诏，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服归降？”燕青奏道：“头一番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更兼抵换了御酒，尽是村醪，以此变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诏书读破句读，要除宋江，暗藏弊幸，因此又变了事情。童枢密引军到来，只两阵，杀得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军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进，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阵，杀的手脚无措，军马折其三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许了招安，方才放回，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天子听罢，便叹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贯回京时奏说：‘军士不服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京奏道：‘病患不能征进，权且罢战回京。’”李师师奏道：“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却被奸臣闭塞贤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叹不已。约有更深，燕青拿了赦书，叩头安置，自去歇息。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当夜五更，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

燕青起来，推道清早干事，径来客店里，把说过的话对戴宗一一说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两个去下宿太尉的书。”燕青道：“饭罢便去。”两个吃了些早饭，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了书信，径投宿太尉府中来。街坊上借问人时，说太尉在内里未归。燕青道：“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如何未归？”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归早归晚，难以指定。”正说之间，有人报道：“这不是太尉来也！”燕青大喜，便对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我自去见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见一簇锦衣花帽从人，捧着轿子。燕青就当街跪下，便道：“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见了，叫道：“跟将进来！”燕青随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太尉叫燕青入来，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干人？”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太尉道：“那个闻参谋？”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呈递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说道：“我道是那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逐拆开书来看时，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太尉恩相钧座前：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门墙，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召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于缧绁。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于天子前题奏，速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国家幸甚！天下幸甚！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照察。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书，大惊，便问道：“你是谁？”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随即出来，取了笼子，径到书院里。燕青禀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多曾伏侍太尉来，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课内，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宋江等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此事，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皆感大恩！哥哥责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辞了，便出府来。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宝物，已有在心。

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萧让、乐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旧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里有人出来，把些金银贿赂与他，赚得一个厮见，通了消息，便有商量。”当时两个换了结束，带将金银，径投太平桥来，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摇摆将出来，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两个到阁子内，与戴宗相见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实不瞒干办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一个跟的叫作乐和，与我这哥哥是亲眷，欲要见他一见，因此上相央干办。”虞候道：“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谁理会的？”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对虞候道：“足下只引的乐和出来，相见一面，不要出衙门，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那人见了财物，一时利动人心，便道：“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面。太尉钧旨，只教养在后花园里歇宿。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你休失信，把银子与我。”戴宗道：“这个自然。”那人便起身吩咐道：“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

戴宗、燕青两个在茶房中，等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说道：“先把银子来，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银子与他。虞候得了银子，便引着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那虞候道：“你两个快说了便去！”燕青便与乐和道：“我同戴宗在这里定计，赚得你两个出去。”乐和道：“直把我两个养在后花园中，墙垣又高，无计可出，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如何能够出来？”燕青道：“靠墙有树么？”乐和道：“旁边一遭，都是大柳树。”燕青道：“今夜晚间，只听咳嗽为号。我在外面，漾过两条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缚了。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你两个就从索子上盘将出来。四更为期，不可失误。”那虞候便道：“你两个只管说甚的？快去罢！”乐和自入去了，暗暗通报了萧让。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当日至夜伺候着。

且说燕青、戴宗两个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藏在身边，先去高太尉府后看了落脚处。原来离府后是条河，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离岸不远。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看看听得更鼓已打四更，两个便上岸来，绕着墙后咳嗽，只听的墙里应声咳嗽，两边都已会意，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约莫里面拴缚牢了，两个在外面对绞定，紧紧地拽住索头。只见乐和先盘出来，随后便是萧让。两个都溜将下来，却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却去敲开客店门，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饭吃，算了房宿钱。四个来到城边，等门开时，一涌出来，望梁山泊回报消息。不是这四个回来，有分教：

宿太尉单奏此事，梁山泊全受招安。

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旨，且听下回分解。

————————————————————

(1) 入肩：为谋划某件事而置身其间。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话说燕青在李师师家遇见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书，次后见了宿太尉，又和戴宗定计，去高太尉府中赚出萧让、乐和。四个人等城门开时，随即出城，径赶回梁山泊来，报知上项事务。且说李师师当夜不见燕青来家，心中亦有些疑虑。却说高太尉府中亲随人，次日供送茶饭与萧让、乐和，就房中不见了二人，慌忙报知都管。都管便来花园看时，只见柳树边拴着两条粗索，已知走了二人，只得报知太尉。高俅听罢，吃了一惊，越添忧闷，只在府中推病不出。

次日五更，道君皇帝设朝，驾坐文德殿。文武班齐，天子宣命卷帘，旨令左右近臣，宣枢密使童贯出班。问道：“你去岁统十万大军，亲为招讨，征进梁山泊，胜败如何？”童贯跪下，便奏道：“臣旧岁统率大军，前去征进，非不效力，奈缘暑热，军士不服水土，患病者众，十死二三，臣见军马艰难，以此权且收兵罢战，各归本营操练。所有御林军，于路病患，多有损折。次后降诏，此伙贼人不服招抚。及高俅以舟师征进，亦中途抱病而返。”天子大怒，喝道：“都是汝等妒贤嫉能，奸佞之臣，瞒着寡人行事！你去岁统兵征伐梁山泊，如何只两阵，被寇兵杀的人马辟易，片甲只骑无还，遂令王师败绩。次后高俅那厮，废了州郡多少钱粮，陷害了许多兵船，折了若干军马，自己又被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不肯杀害，放将回来。寡人闻宋江这伙，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与国家出力。都是汝等不才贪佞之臣，枉受朝廷爵禄，坏了国家大事！汝掌管枢密，岂不自惭？本当拿问，姑免这次，再犯不饶！”童贯默默无言，退在一边。

天子又问：“你大臣中，谁可前去招抚梁山泊宋江等一班人众？”圣宣未了，有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虽不才，愿往一遭。”天子大喜：“寡人御笔亲书丹诏。”便叫抬上御案，拂开诏纸，天子就御案上亲书丹诏。左右近臣，捧过御宝，天子自行用讫。又命库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八瓶，尽付与宿太尉。又赠正从表里二十四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次日便行。宿太尉就文德殿辞了天子。百官朝罢，童枢密羞惭满面，回府推病，不敢入朝。高太尉闻知，恐惧无措，亦不敢入朝。有诗为证：

一封恩诏出明光，伫看梁山尽束装。
知道怀柔胜征伐，悔教赤子受痍伤。

且说宿太尉打担了御酒、金银牌面、缎匹表里之物，上马出城，打起御赐金字黄旗，众官相送出南熏门，投济州进发，不在话下。却说燕青、戴宗、萧让、乐和四个连夜到山寨，把上件事都说与宋公明并头领知道。燕青便取出道君皇帝御笔亲写赦书，与宋江等众人看了。吴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焚起好香，取出九天玄女课来，望空祈祷祝告了，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宋江大喜：“此事必成。再烦戴宗、燕青前去探听虚实，作急回报，好做准备。”戴宗、燕青去了数日，回来报说：“朝廷差宿太尉亲赍丹诏，更有御酒、金银牌面、红绿锦缎表里，前来招安，早晚到也！”宋江听罢大喜，在忠义堂上忙传将令，分拨人员，从梁山泊直抵济州地面，扎缚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都是结彩悬花，下面陈设笙箫鼓乐。各处附近州郡，雇倩乐人，分拨于各山棚去处，迎接诏敕。每一座山棚上，拨一个小头目监管。一壁教人分投买办果品海味、按酒干食等项，准备筵宴茶饭席面。

且说宿太尉奉敕来梁山泊招安，一干人马迤逦都到济州。太守张叔夜出郭迎接入城，馆驿中安下。太守起居宿太尉已毕，把过接风酒。张叔夜禀道：“朝廷颁诏敕来招安，已是二次，盖因不得其人，误了国家大事，今者太尉此行，必与国家立大功也！”宿太尉乃言：“天子近闻梁山泊一伙，以义为主，不侵州郡，不害良民，口称替天行道。今差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敕赐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八瓶，表里二十四匹，来此招安，礼物轻否？”张叔夜道：“这一班人非在礼物轻重，要图忠义报国，扬名后代。若得太尉早来如此，也不教国家损兵折将，虚耗了钱粮。此一伙义士归降之后，必与朝廷建功立业。”宿太尉道：“下官在此专待，有烦太守亲往山寨报知，着令准备迎接。”张叔夜答道：“小官愿往。”随即上马出城，带了十数个从人，径投梁山泊来。到得山下，早有小头目接着，报上寨里来。宋江听罢，慌忙下山，迎接张太守上山。到忠义堂上，相见罢。张叔夜道：“义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赍擎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敕赐金牌、表里、御酒、缎匹，现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宋江大喜，以手加额道：“宋江等再生之幸！”当时留请张太守茶饭。张叔夜道：“非是下官拒意，惟恐太尉见怪回迟。”宋江道：“略奉一杯，非敢为礼。”张叔夜坚执便行。宋江忙教托出一盘金银相送。张太守见了，便道：“这个决不敢受。”宋江道：“些少微物，聊表寸心。若事毕之后，尚容图报。”张叔夜道：“深感义士厚意，且留于大寨，却来请领，亦未为晚。”太守可谓廉以律己者矣！有诗为证：

济州太守世无双，不爱黄金爱宋江。
信是清廉能服众，非关威势可招降。

宋江便差大小军师吴用、朱武，并萧让、乐和四个跟随张太守下山，直往济州来参见宿太尉。约至后日，众多大小头目离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当时吴用等跟随太守张叔夜连夜下山，直到济州。次日，来馆驿中参见宿太尉，拜罢，跪在面前。宿太尉教平身起来，俱各命坐。四个谦让，那里敢坐。太尉问其姓氏，吴用答道：“小生吴用，在下朱武、萧让、乐和，奉兄长宋公明命，特来迎接恩相。兄长与弟兄，后日离寨三十里外，伏道迎接。”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自从华州一别之后，已经数载，谁想今日得与重会！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怀忠义，只被奸臣闭塞，谗佞专权，使汝众人，下情不能上达。目今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御酒表里，前来招安。汝等勿疑，尽心受领。”吴用等再拜称谢道：“山野狂夫，有劳恩相降临。感蒙天恩，皆出太尉之赐。众弟兄刻骨铭心，难以补报。”张叔夜一面设宴管待。

到第三日清晨，济州装起香车三座，将御酒另一处龙凤盒内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另一处扛抬；御书丹诏，龙亭内安放。宿太尉上了马，靠龙亭东行，太守张叔夜骑马在后相陪；吴用等四人，乘马跟着；大小人伴，一齐簇拥。前面马上，打着御赐销金黄旗，金鼓旗幡，队伍开路，出了济州，迤逦前行。未及十里，早迎着山棚。宿太尉在马上看了，见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迫道迎接。再行不过数十里，又是结彩山棚。前面望见香烟拂道，宋江、卢俊义跪在面前，背后众头领齐齐跪在地下迎接恩诏。宿太尉道：“都教上马。”一同迎至水边，那梁山泊千百只战船，一齐渡将过去，直至金沙滩上岸。三关之上，三关之下，鼓乐喧天，军士导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直至忠义堂前下马。香车龙亭，抬放忠义堂上。中间设着三个几案，都用黄罗龙凤桌围围着。正中设万岁龙牌，将御书丹诏放在中间；金银牌面，放在左边；红绿锦缎，放在右边；御酒表里，亦放于前。金炉内焚着好香。宋江、卢俊义邀请宿太尉、张太守上堂设坐。左边立着萧让、乐和，右边立着裴宣、燕青。宋江、卢俊义等，都跪在堂前。裴宣喝拜。拜罢，萧让开读诏文。

制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切念宋江、卢俊义等，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怜悯。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赍捧诏书，亲到梁山水泊，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给降金牌三十六面、红锦三十六匹，赐与宋江等上头领；银牌七十二面、绿锦七十二匹，赐与宋江部下头目。赦书到日，莫负朕心，早早归顺，必当重用。故兹诏敕，想宜悉知。

宣和四年春二月　日诏示。

萧让读罢丹诏，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缎，令裴宣依次照名给散已罢。叫开御酒，取过银酒海，都倾在里面，随即取过旋杓舀酒，就堂前温热，倾在银壶内。宿太尉执着金钟，斟过一杯酒来，对众头领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赍御酒到此，命赐众头领，诚恐义士见疑，元景先饮此杯，与众义士看，勿得疑虑。”众头领称谢不已。宿太尉饮毕，再斟酒来，先劝宋江，宋江举杯跪饮。然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八名头领，俱饮一杯。宋江传令，教收起御酒，却请太尉居中而坐，众头领拜复起居。宋江进前称谢道：“宋江昨者西岳得识台颜，多感太尉恩厚，于天子左右力奏，救拔宋江等再见天日之光，铭心刻骨，不敢有忘。”宿太尉道：“元景虽知义士等忠义凛然，替天行道，奈缘不知就里委曲之事，因此，天子左右未敢题奏，以致耽误了许多时。前者收到闻参谋书，又蒙厚礼，方知有此衷情。其日天子在披香殿上，官家与元景闲论，问起义士，以此元景奏知此事。不期天子已知备细，与某所奏相同。次日，天子驾坐文德殿，就百官之前，痛责童枢密、深怪高太尉累次无功，亲命取过文房四宝，天子御笔亲书丹诏，特差宿某亲到大寨，启请众头领。烦望义士早早收拾朝京，休负圣天子宣召抚安之意。”众皆大喜，拜手称谢。礼毕，张太守推说地方有事，别了太尉，自回城内去了。

这里且说宋江教请出闻参谋相见，宿太尉欣然话旧，满堂欢喜。当请宿太尉居中上坐，闻参谋对席相陪。堂上堂下，皆列位次，大设筵宴，轮番把盏。厅前大吹大擂。虽无炮龙烹凤，端的是肉山酒海。当日尽皆大醉，各扶归幕次安歇。次日又排筵宴，各各倾心露胆，讲说平生之怀。第三日，再排席面，请宿太尉游山，至暮尽醉方散。倏尔已经数日，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意相留。宿太尉道：“义士不知就里，元景奉天子敕旨而来，到此间数日之久，荷蒙英雄慨然归顺，大义俱全。若不急回，诚恐奸臣相妒，别生异议。”宋江等道：“太尉既然如此，不敢苦留。今日尽此一醉，来早拜送恩相下山。”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吃酒中间，众皆称谢。宿太尉又用好言抚恤，至晚方散。次日清晨，安排车马，宋江亲捧一盘金珠到宿太尉幕次，再拜上献。宿太尉那里肯受。宋江再三献纳，方才收了。打叠衣箱，拴束行李鞍马，准备起程。其馀跟来人数，连日自是朱武、乐和管待，依例饮馔，酒量高低，并皆厚赠金银财帛，众人皆喜。仍将金宝赍送闻参谋，亦不肯受。宋江坚执奉承，才肯收纳。宋江遂请闻参谋随同宿太尉回京师。梁山泊大小头领，金鼓细乐，相送太尉下山。渡过金沙滩，俱送过三十里外，众皆下马，与宿太尉把盏饯行。

宋江当先执盏擎杯道：“太尉恩相回见天颜，善言保奏。”宿太尉回道：“义士但且放心，只早早收拾朝京为上。军马若到京师来，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报。俺先奏闻天子，使人持节来迎，方见十分公气。”宋江道：“恩相容复。小可水洼，自从王伦上山开创之后，却是晁盖上山，今至宋江，已经数载，附近居民，扰害不浅。小可愚意，今欲罄竭资财，买市十日，收拾已了，便当尽数朝京，安敢迟滞。亦望太尉将此愚衷，上达天听，以宽限次。”宿太尉应允，别了众人，带了开诏一干人马，自投济州而去。

宋江等却回大寨，到忠义堂上，鸣鼓聚众。大小头领坐下，诸多军校都到堂前。宋江传令：“众弟兄在此，自从王伦开创山寨以来，次后晁天王上山建业，如此兴旺。我自江州得众兄弟相救到此，推我为尊，已经数载。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见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与国家出力。今来汝等众人，但得府库之物，纳于库中公用，其馀所得之资，并从均分。我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生死一处。今者天子宽恩降诏，赦罪招安，大小众人尽皆释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圣，莫负天子洪恩。汝等军校，也有自来落草的，也有随众上山的，亦有军官失陷的，亦有掳掠来的。今次我等受了招安，俱赴朝廷。你等如愿去的，作数上名进发；如不愿去的，就这里报名相辞。我自赍发你等下山，任从生理。”

宋江号令已罢，着落裴宣、萧让照数上名。号令一下，三军各各自去商议。当下辞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宋江皆赏钱物，赍发去了。愿随去充军者，作数报官。次日，宋江又令萧让写了告示，差人四散去贴，晓示临近州郡乡镇村坊，各各报知，仍请诸人到山买市十日。其告示曰：

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以大义布告四方。向因聚众山林，多扰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宽仁厚德，特降诏敕，赦免本罪，招安归降，朝暮朝觐，无以酬谢，就本身买市十日。倘蒙不外，赍价前来，一一报答，并无虚谬。特此告知，远近居民，勿疑辞避，惠然光临，不胜万幸。

宣和四年三月　日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请。

萧让写毕告示，差人去附近州郡及四散村坊尽行贴遍。发库内金珠、宝贝、彩缎、绫罗、纱绢等项分散各头领并军校人员。另选一份，为上国进奉，其馀堆集山寨，尽行招人买市十日。于三月初三日为始，至十三日止。宰下牛羊，酝造酒醴，但到山寨里买市的人，尽以酒食管待，犒劳从人。至期，四方居民，担囊负笈，雾集云屯，俱至山寨。宋江传令，以一举十，俱各欢喜，拜谢下山。一连十日，每日如此。十日已外，住罢买市，号令大小，收拾赴京朝觐。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谏道：“兄长未可，且留众宝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觐面君之后，承恩已定，那时发遣各家老小还乡未迟。”宋江听罢道：“军师之言极当。”再传将令，教头领即便收拾，整顿军士。宋江等随即火速起身，早到济州，谢了太守张叔夜。太守即设筵宴，管待众多义士，赏劳三军人马。宋江等辞了张太守，出城进发，带领众多军马，径投东京来。先令戴宗、燕青前来京师宿太尉府中报知。太尉见说，随即便入内里奏知天子：“宋江等众军马朝京。”天子闻奏大喜，便差太尉并御驾指挥使一员，手持旌旄节钺，出城迎接。当下宿太尉领圣旨出郭。

且说宋江军马在路，甚是摆的整齐。前面打着两面红旗，一面上书“顺天”二字，一面上书“护国”二字。众头领都是戎装披挂，惟有吴学究纶巾羽服，公孙胜鹤氅道袍，鲁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馀都是战袍金铠，本身服色。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京师城外，前逢御驾指挥使，持节迎着军马。宋江闻知，领众头领前来参见太尉已毕，且把军马屯驻新曹门外，下了寨栅，听候圣旨。

且说宿太尉并御驾指挥使入城，回奏天子说：“宋江等军马，俱屯在新曹门外，听候圣旨。”天子乃曰：“寡人久闻梁山泊宋江等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今已归降，到于京师。寡人来日引百官登宣德楼。可教宋江等俱依临敌披挂戎装服色，休带大队人马，只将三五百马步军进城，自东过西，寡人亲要观看。也教在城军民，知此英雄豪杰，为国良臣。然后却令卸其衣甲，除去军器，都穿所赐锦袍，从东华门而入，就文德殿朝见。”御驾指挥使直至行营寨前，口传圣旨与宋江等知道。次日，宋江传令，教铁面孔目裴宣选拣彪形大汉五七百步军，前面打着金鼓旗幡，后面摆着枪刀斧钺，中间竖着“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军士各悬刀剑弓矢，众人各各都穿本身披挂，戎装袍甲，摆成队伍，从东郭门而入。只见东京百姓军民，扶老挈幼，迫路观看，如睹天神。是时天子引百官在宣德楼上，临轩观看。见前面摆列金鼓旗幡，枪刀斧钺，各分队伍；中有踏白马军，打起“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外有二三十骑马上随军鼓乐；后面众多好汉，簇簇而行。怎见得英雄好汉？入城朝觐，但见：

风清玉陛，露挹金盘。东方旭日初升，北阙珠帘半卷。南熏门外，百八员义士归心；宣德楼前，亿万岁君王刮目。肃威仪乍行朝典，逞精神犹整军容。风雨日星，并识天颜之霁；电雷霹雳，不烦天讨之威。帝阙前万灵咸集：有圣、有仙、有哪吒、有金刚、有阎罗、有判官、有门神、有太岁，乃至夜叉鬼魔，共仰道君皇帝。凤楼下百兽来朝：为彪、为豹、为麒麟、为狻猊、为犴、为金翅、为雕鹏、为龟猿，以及犬鼠蛇蝎，皆知宋主人王。五龙夹日，是为入云龙、混江龙、出林龙、九纹龙、独角龙，如出洞蛟、翻江蜃，自逐队朝天。众虎离山，是为插翅虎、跳涧虎、锦毛虎，花项虎、青眼虎、笑面虎、矮脚虎、中箭虎，若病大虫、母大虫，亦随班行礼。原称公侯伯子的，应谙朝仪；谁知尘舞山呼，亦许园丁、医算、匠作、船工之辈。凡生毛发须髯的，自堪宠命；岂意绯袍紫绶，并加妇人、浪子、和尚、行者之身。拟空名，则太保、军师、郡马、孔目、郎将、先锋，官衔早列；比古人，则霸王、李广、关索、温侯、尉迟、仁贵，当代重生。有那生得好的，如白面郎插一支花，擎着笛扇鼓幡，欲歌且舞；看这生得丑的，拟青面兽蒙鬼脸儿，拿着枪刀鞭箭，会战能征。长的比险道神，身长一丈；狠的像石将军，力镇三山。发可赤，眼可青，俱各抱丹心一片；摸得天，跳得浪，决不走邪佞两途。喜近君王，不似昔时无面目；恩宽防御，果然此日没遮拦。试看全伙里舞枪弄棒的书生，犹胜满朝中欺君害民的官吏。义士今欣遇主，皇家始庆得人！

且说道君皇帝同百官在宣德楼上看了梁山泊宋江等这一行部从，喜动龙颜，心中大悦，与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叹羡不已。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殿头官领命传与宋江等，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带，穿了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各带朝天巾帻，抹绿朝靴。惟公孙胜将红锦裁成道袍，鲁智深缝做僧衣，武行者改作直裰，皆不忘君赐也。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引领众人从东华门而入。当日整肃朝仪，陈设銮驾，辰牌时候，天子驾升文德殿。仪礼司官引宋江等依次入朝，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天子欣喜，敕令宣上文德殿来，照依班次赐坐，命排御筵。敕光禄寺摆宴，良酝署进酒，珍馐署进食，掌醢署造饭，大官署供膳，教坊司奏乐。天子亲御宝座陪宴，只见：

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龙衮。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麒麟，百和香龙脑修成。玻璃盏间琥珀钟，玛瑙杯联珊瑚斝。赤瑛盘内，高堆麟脯鸾肝；紫玉碟中，满饤驼蹄熊掌。桃花汤洁，缕塞北之黄羊；银丝脍鲜，剖江南之赤鲤。黄金盏满泛香醪，紫霞杯滟浮琼液。五俎八簋，百味庶羞。糖浇就甘甜狮仙，面制成香酥定胜。方当酒进五巡，正是汤陈三献。教坊司凤鸾韵舞，礼乐司排长伶官。朝鬼门道，分明开说，头一个装外的，黑漆幞头，有如明镜，描花罗襕，俨若生成；第二个戏色的，系离水犀角腰带，裹红花绿叶罗巾，黄衣襕长衬短靿靴，衫袖襟密排山水样；第三个末色的，裹结络球头帽子，着役叠胜罗衫，最先来提掇甚分明，念几段杂文真罕有；第四个净色的，语言动众，颜色繁过，依院本填腔调曲，按格范打诨发科；第五个帖净的，忙中九伯，眼目张狂，队额角涂一道明戗，劈面门抹两色蛤粉。裹一顶油油腻腻旧头巾，穿一领邋邋遢遢泼戏袄，吃六棒枒板不嫌疼，打两杖麻鞭浑似耍。这五人引领着六十四回队舞优人，百二十名散做乐工，搬演杂剧，装孤打撺。个个青巾桶帽，人人红带花袍。吹龙笛，击鼍鼓，声震云霄；弹锦瑟，抚银筝，韵惊鱼鸟。吊百戏众口喧哗，纵谐语齐声喝彩。装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雍熙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也有神仙道侣，亦有孝子顺孙。观之者，真可坚其心志；听之者，足以养其性情。须臾间，八个排长，簇拥着四个美人，歌舞双行，吹弹并举。歌的是：《朝天子》《贺圣朝》《感皇恩》《殿前欢》，治世之音；舞的是：《醉回回》《活观音》《柳青娘》《鲍老儿》，淳正之态。果然道：百宝装腰带，珍珠络臂鞲；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大宴已成，众乐齐举。主上无为千万寿，天颜有喜万方同。

有诗为证：

九重凤阙新开宴，千岁龙墀旧赐衣。
盖世功名能自立，矢心忠义岂相违。

且说天子赐宋江等筵宴，至暮方散。谢恩已罢，宋江等俱各簪花出内，在西华门外各各上马，回归本寨。次日入城，礼仪司引至文德殿谢恩，喜动龙颜，天子欲加官爵，敕令宋江等来日受职。宋江等谢恩，出朝回寨，不在话下。又说枢密院官，具本上奏：“新降之人，未效功劳，不可辄便加爵，可待日后征讨，建立功勋，量加官赏。现今数万之众，逼城下寨，甚为不宜。陛下可将宋江等所有部军马，原是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馀人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此为上策。”次日，天子命御驾指挥使，直至宋江营中，口传圣旨，令宋江等分开军马，各归原所。众头领听得，心中不悦，回道：“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宋江急忙止住，遂用忠言恳求来使，烦乞善言回奏。那指挥使回到朝廷，那里敢隐蔽，只得把上项所言奏闻天子。天子大惊，急宣枢密院官计议。有枢密使童贯奏道：“这厮们虽降，其心不改，终贻大患。以臣愚意，不若陛下传旨，赚入京城，将此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他的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天子听罢，圣意沉吟未决。向那御屏风背后转出一大臣，紫袍象简，高声喝道：“四边狼烟未息，中间又起祸胎，都是汝等庸恶之臣，坏了圣朝天下！”正是：

只凭立国安邦口，来救惊天动地人。

毕竟御屏风后喝的那员大臣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话说当年有辽国狼主，起兵前来侵占山后九州边界兵分四路而入，劫掳山东、山西，抢掠河南、河北。各处州县，申达表文，奏请朝廷求救，先经枢密院，然后得到御前。所有枢密童贯，同太师蔡京、太尉高俅、杨戬商议，纳下表章不奏，只是行移邻近州府，催趱各处，径调军马，前去策应，正如担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尽知，只瞒着天子一个。适来四个贼臣设计，教枢密童贯启奏，将宋江等众要行陷害。不期那御屏风后，转出一员大臣来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向殿前启奏道：“陛下，宋江这伙好汉，方始归降，一百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们决不肯便拆散分开，虽死不舍相离。如何今又要害他众人性命？此辈好汉，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变起来，将何解救？现辽国兴兵十万之众，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各处申达表文求救，累次调兵前去征剿交锋，如汤泼蚁。贼势浩大，所遣官军，又无良策，每每只是折兵损将，瞒着陛下不奏。以臣愚见，正好差宋江等全伙良将，部领所属军将人马，直抵本境，收伏辽贼。令此辈好汉建功，进用于国，实有便益。微臣不敢自专，乞请圣鉴。”天子听罢宿太尉所奏，龙颜大喜，询问众官，俱言有理。天子大骂枢密院童贯等官：“都是汝等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妒贤嫉能，闭塞贤路，饰词矫情，坏尽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问。”天子亲书诏敕，赐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其馀诸将，待建功之后，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亲赍诏敕，去宋江军前行营开读。天子退朝，百官皆散。

且说宿太尉领了圣旨出朝，径到宋江行寨军前开读。宋江等忙排香案迎接，跪听诏敕已罢，众皆大喜。宋江等拜谢宿太尉道：“某等众人，正欲如此，与国家出力，建功立业，以为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赐保奏，恩同父母。只有梁山泊晁天王灵位未曾安厝，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发送还乡，所有城垣未曾拆毁，战船亦未曾将来。有烦恩相题奏，乞降圣旨，宽限旬日，还山了此数事，整顿器具、枪刀、甲马，便当尽忠报国。”宿太尉听罢大喜，回奏天子。即降圣旨，敕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千两、彩缎五千匹，颁赐众将，就令太尉于库藏开支，去行营俵散与众将。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赡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敕，谢恩已毕，给散众人收讫。宿太尉回朝，吩咐宋江道：“将军还山，可速去快来，先使人报知下官，不可迟误！”

再说宋江聚众商议，所带还山人数是谁。宋江与同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马步水军一万馀人回去，其馀大队人马，都随卢先锋在京师屯扎。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于路无话，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坐下，便传将令，教各家老小眷属，收拾行李，准备起程。一面叫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随即将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然后教自家庄客，送老小、宋太公并家眷人口，再回郓城县宋家村，复为良民。随即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合用船只，其馀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一应事务，整理已了，收拾人马，火速还京。

一路无话。早到东京，卢俊义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报知宿太尉，要辞天子引领大军起程。宿太尉见报，入内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于武英殿朝见天子，龙颜欣悦。赐酒已罢，玉音道：“卿等休辞道途跋涉，军马驱驰，与寡人征虏破辽，早奏凯歌而回，朕当重加录用，其众将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叩头称谢，端简启奏：“臣乃鄙猥小吏，误犯刑典，流递江州。醉后狂言，临刑弃市，众力救之，无处逃避，遂乃潜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恶，万死难逃。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大敷旷荡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沥胆，尚不能补报皇上之恩。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死而后已！”天子大喜，再赐御酒，教取描金鹊画弓箭一副，名马一匹，全副鞍辔，宝刀一口，赐与宋江。宋江叩首谢恩，辞陛出内，将领天子御赐宝刀、鞍马、弓箭，就带回营，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

且说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教中书省院官二员，就陈桥驿与宋江先锋犒劳三军，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对众关支，毋得克减。中书省得了圣旨，一面连更晓夜，整顿酒肉，差官二员，前去给散。

再说宋江传令诸军，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将军马分作二起进程：令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有诗为证：

招摇旌旆出天京，受命专师事远征。
请看梁山军纪律，何如太尉御营兵。

且说中书省差到二员厢官，在陈桥驿给散酒肉，赏劳三军。谁想这伙官员贪滥无厌，徇私作弊，克减酒肉。都是那等谗佞之徒，贪爱贿赂的人，却将御赐的官酒，每瓶克减只有半瓶；肉一斤，克减六两。前队军马，尽行给散过了；后军散到一队皂军之中，都是头上黑盔，身披玄甲，却是项充、李衮所管的牌手。那军汉中一个军校，接得酒肉过来看时，酒只半瓶，肉只十两，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恩赏！”厢官喝道：“我怎的是好利之徒？”那军校道：“皇帝赐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减了。不是我们争嘴，堪恨你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厢官骂道：“你这大胆、剐不尽、杀不绝的贼！梁山泊反性尚不改！”军校大怒，把这酒和肉劈脸都打将去。厢官喝道：“捉下这个泼贼！”那军校就团牌边掣出刀来。厢官指着手大骂道：“腌臜草寇，拔刀敢杀谁？”军校道：“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你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量你这等贼官，直些甚鸟？”厢官喝道：“你敢杀我？”那军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飞去，正中厢官脸上，剁着扑地倒了。众人发声喊，都走了。那军汉又赶将入来，再剁了几刀，眼见的不能够活了。众军汉簇住了不行。

当下项充、李衮飞报宋江。宋江听得大惊，便与吴用商议，此事如之奈何。吴学究道：“省院官甚是不喜我等，今又做得这件事来，正中了他的机会。只可先把那军校斩首号令，一面申复省院，勒兵听罪。急急可叫戴宗、燕青悄悄进城，备细告知宿太尉，烦他预先奏知委曲，令中书省院谗害不得，方保无事。”宋江计议定了，飞马亲到陈桥驿边。那军校立在死尸边不动。宋江自令人于馆驿内搬出酒肉，赏劳三军，都教进前；却唤这军校直到馆驿中，问其情节。那军校答道：“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杀了他，专待将军听罪。”宋江道：“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把他来杀了？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了这等的勾当，如之奈何？”那军校叩首伏死。宋江哭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所管寸步也由我不得。虽是你强气未灭，使不的旧时性格。”这军校道：“小人只是伏死。”宋江令那军校痛饮一醉，教他树下缢死，却斩头来号令。将厢官尸首，备棺椁盛贮，然后动文书申呈中书省院，不在话下。

再说戴宗、燕青潜地进城，径到宿太尉府内，备细诉知衷情。当晚宿太尉入内，将上项事务奏知天子。次日，皇上于文德殿设朝。当有中书省院官出班奏曰：“新降将宋江部下兵卒，杀死省院差去监散酒肉命官一员，乞圣旨拿问。”天子曰：“寡人待不委你省院来，事却该你这衙门！你们又委用不得其人，以致惹起事端。赏军酒肉，大破小用，军士有名无实，以致如此。”省院等官又奏道：“御酒之物，谁敢克减？”是时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体察，深知备细，尔等尚自巧言令色，对朕支吾！寡人御赐之酒，一瓶克减半瓶，赐肉一斤，只有十两，以致壮士一怒，目前流血！”天子喝问：“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将本犯斩首号令示众，申呈本院，勒兵听罪。”天子曰：“他即斩了正犯军士，宋江禁治不严之罪，权且纪录，待破辽回日，量功理会。”省院官默默无言而退。天子当时传旨，差官前去，催督宋江起程，所杀军校就于陈桥驿枭首示众。

却说宋江正在陈桥驿勒兵听罪，只见驾上差官来到，着宋江等进兵征辽，违犯军校，枭首示众。宋江谢恩已毕，将军校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将次相近辽境，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即日辽兵四路侵犯，我等分兵前去征讨的是？只打城池的是？”吴用道：“若是分兵前去，奈缘地广人稀，首尾不能救应。不如只是打他几个城池，却再商量。若还攻击得紧，他自然收兵。”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随即唤过段景住来，吩咐道：“你走北路甚熟，可引领军马前进。近的是甚州县？”段景住禀道：“前面便是檀州，正是辽国紧要隘口。有条水路，港汊最深，唤作潞水，团团绕着城池。这潞水直通渭河，须用战船征进。宜先趱水军头领船只到了，然后水陆并进，船骑相连，可取檀州。”宋江听罢，便使戴宗催促水军头领李俊等，晓夜趱船至潞水取齐。

却说宋江等整点人马水军船只，约会日期，水陆并行，杀投檀州来。且说檀州城内守把城池番官，却是辽国洞仙侍郎手下四员猛将，一个唤作阿里奇，一个唤作咬儿惟康，一个唤作楚明玉，一个唤作曹明济。此四员战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知宋朝差宋江全伙到来，一面写表申奏狼主⁽¹⁾，一面关报邻近蓟州、霸州、涿州、雄州救应，一面调兵出城迎敌。便差阿里奇、楚明玉两个引兵出战。

且说大刀关胜在于前部先锋，引军杀近檀州所属密云县来。县官闻的，飞报与两个番将，说道：“宋朝军马，大张旗号，乃是梁山泊新受招安宋江这伙。”阿里奇听了笑道：“既是这伙草寇，何足道哉！”传令教番兵扎掂已了，来日出密云县与宋江交锋。

次日，宋江听报辽兵已近，即时传令将士：“交锋要看头势，休要失支脱节。”众将得令，披挂上马。宋江、卢俊义俱各戎装擐带，亲在军前监战。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遮天蔽日，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驽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骑着一匹达马，弯环踢跳。宋江看那番将时，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着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蛮带，着一对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项销金帕，带一张雀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子箭。手搦犁花点钢枪，坐骑银色拳花马。

那番官旗号上写的分明：“大辽上将阿里奇。”宋江看了，与诸将道：“此番将不可轻敌！”言未绝，金枪手徐宁出战，横着钩镰枪，骤座下马，直临阵前。番将阿里奇见了，大骂道：“宋朝合败，命草寇为将，敢来侵犯大国，尚不知死！”徐宁喝道：“辱国小将，敢出秽言！”两军呐喊。徐宁与阿里奇抢到垓心交战，两马相逢，兵器并举。二将斗不过三十馀合，徐宁敌不住番将，望本阵便走。花荣急取弓箭在手。那番将正赶将来，张清又早按住鞍鞒，探手去锦袋内取个石子，看着番将较亲，照面门上只一石子，正中阿里奇左眼，翻筋斗落于马下。这里花荣、林冲、秦明、索超，四将齐出，先抢了那匹好马，活捉了阿里奇归阵。副将楚明玉见折了阿里奇，急要向前去救时，被宋江大队人马，前后掩杀将来，就弃了密云县，大败亏输，奔檀州来。宋江且不追赶，就在密云县屯扎下营。看番将阿里奇时，打破眉梢，损其一目，负痛身死。宋江传令，教把番官尸骸烧化。功绩簿上，标写张清第一功。就将阿里奇连环镔铁铠、出白犁花枪、嵌宝狮蛮带、银色拳花马，并靴袍弓箭，都赐了张清。是日且就密云县中，众皆作贺，设宴饮酒，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升帐，传令起军，都离密云县，直抵檀州来。却说檀州洞仙侍郎听得报来，折了一员正将，坚闭城门，不出迎敌。又听的报有水军战船，在于城下，遂乃引众番将，上城观看。只见宋江阵中猛将，摇旗呐喊，耀武扬威，搦战厮杀。洞仙侍郎见了说道：“似此，怎不输了小将军阿里奇？”当下副将楚明玉答应道：“小将军那里是输与那厮？蛮兵先输了，俺小将军赶将过去，被那里一个穿绿的蛮子，一石子打下马去。那厮队里四个蛮子，四条枪，便来攒住了。俺这壁厢措手不及，以此输与他了。”洞仙侍郎道：“那个打石子的蛮子，怎地模样？”左右有认得的，指着说道：“城下兀那个带青包巾，现今披着小将军的衣甲，骑着小将军的马，那个便是。”洞仙侍郎攀着女墙边看时，只见张清已自先见了，趱马向前，只一石子飞来。左右齐叫一声躲时，那石子早从洞仙侍郎耳根边擦过，把耳轮擦了一片皮。洞仙侍郎负疼道：“这个蛮子，直这般利害！”下城来，一面写表申奏大辽狼主，一面行报外境各州提备。

却说宋江引兵在城下，一连打了三五日，不能取胜，再引军马回密云县屯驻，帐中坐下，计议破城之策。只见戴宗报来，取到水军头领，乘驾战船，都到潞水。宋江便教李俊等到军中商议。李俊等都到帐前参见宋江。宋江道：“今次厮杀，不比在梁山泊时，可要先探水势深浅，方可进兵。我看这条潞水，水势甚急，倘或一失，难以救应。尔等宜仔细，不可托大！将船只盖伏的好着，只扮作运粮船相似。你等头领各带暗器，潜伏于船内。止着三五人撑驾摇橹，岸上着两人牵拽，一步步挨到城下，把船泊在两岸，待我这里进兵。城中知道，必开水门来抢粮船。尔等伏兵却起，夺他水门，可成大功。”李俊等听令去了。只见探水小校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卷杀而来，都打着皂雕旗，约有一万馀人，望檀州来了。”吴用道：“必是辽国调来救兵。我这里先差几将拦截厮杀，杀的散时，免令城中得他壮胆。”宋江便差张清、董平、关胜、林冲，各带十数个小头领，五千军马，飞奔前来。

原来辽国狼主闻知，说是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领兵杀至檀州，围了城子，特差这两个皇侄前来救应：一个唤作耶律国珍，一个唤作国宝。两个乃是辽国上将，又是皇侄，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起一万番兵，来救檀州。看看至近，迎着宋兵。两边摆开阵势，两员番将，一齐出马。但见：

头戴妆金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锦边珠嵌锁子黄金铠。身上猩猩血染战红袍，袍上斑斑锦织金翅雕。腰系白玉带，背插虎头牌。左边袋内插雕弓，右手壶中攒硬箭。手中搦丈二绿沉枪，座下骑九尺银鬃马。

那番将是弟兄两个，都一般打扮，都一般使枪。宋兵迎着，摆开阵势。双枪将董平出马，厉声高叫：“来者甚处番贼？”那耶律国珍大怒，喝道：“水洼草寇，敢来犯吾大国，倒问俺那里来的？”董平也不再问，跃马挺枪，直抢耶律国珍。那番家年少的将军，性气正刚，那里肯饶人一步，挺起钢枪，直迎过来。二马相交，三枪乱举。二将正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使双枪的，另有枪法；使单枪的，各用神机。两个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那耶律国宝见哥哥战了许多时，恐怕力怯，就中军筛起锣来。耶律国珍正斗到热处，听的鸣锣，急要脱身，被董平两条枪绞住，那里肯放。耶律国珍此时心忙，枪法慢了些，被董平右手逼过绿沉枪，使起左手枪来，望番将项根上只一枪，搠个正着。可怜耶律国珍金冠倒卓，两脚蹬空，落于马下。

兄弟耶律国宝看见哥哥落马，便抢出阵来，一骑马，一条枪，奔来救取。宋兵阵上没羽箭张清见他过来，这里那得放空，在马上约住梨花枪，探只手去锦袋内拈出一个石子，把马一拍，飞出阵前。这耶律国宝飞也似来，张清迎头扑将去。两骑马隔不的十来丈远近，番将不提防，只道他来交战。只见张清手起，喝声道：“着！”那石子望耶律国宝面上打个正着，翻筋斗落马。关胜、林冲拥兵掩杀。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只一阵，杀散辽兵万馀人马，把两个番官，全副鞍马，两面金牌，收拾宝冠袍甲，仍割下两颗首级。当时夺了战马一千馀匹，解到密云县来见宋江献纳。宋江大喜，赏劳三军，书写董平、张清第二功，等打破檀州，一并申奏。

宋江与吴用商议，到晚写下军帖，差调林冲、关胜引领一彪军马，从西北上去取檀州。再调呼延灼、董平也引一彪军马，从东北上进兵。却教卢俊义引一彪军马，从西南上取路。“我等中军，从东南路上去，只听的炮响，一齐进发。”却差炮手凌振及李逵、樊瑞、鲍旭，并牌手项充、李衮，将带滚牌军一千馀人，直去城下，施放号炮。至二更为期，水陆并进。各路军兵，都要厮应。号令已了，诸军各各准备取城。

且说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坚守，专望救兵到来，却有皇侄败残人马逃命奔入城中，备细告说：“两个皇侄大王，耶律国珍被个使双枪的害了，耶律国宝被个戴青包巾的使石子打下马来拿去。”洞仙侍郎跌脚骂道：“又是这蛮子！不争损了二位皇侄，教俺有甚面目去见狼主？拿住那个青包巾的蛮子时，碎碎的割那厮！”至晚，番兵报洞仙侍郎道：“潞水河内，有五七百只粮船，泊在两岸，远远处又有军马来也！”洞仙侍郎听了，道：“那蛮子不识俺的水路，错把粮船直行到这里。岸上人马，一定是来寻粮船。”便差三员番将楚明玉、曹明济、咬儿惟康前来吩咐道：“那宋江等蛮子，今晚又调许多人马来，却有若干粮船在俺河里。可教咬儿惟康引一千军马出城冲突，却教楚明玉、曹明济开放水门，从紧溜里放船出去，三停之内，截他二停粮船，便是汝等干大功也！”不知成败何如，有诗为证：

妙算从来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
侍郎不识兵家意，反自开门把路通。

再说宋江人马，当晚黄昏左侧，李逵、樊瑞为首，将引步军在城下大骂。洞仙侍郎叫咬儿惟康催趱军马，出城冲杀。城门开处，放下吊桥，辽兵出城。却说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个好汉引一千步军，尽是悍勇刀牌手，就吊桥边冲住，番军人马，那里能够出的城来。凌振却在军中，搭起炮架，准备放炮，只等时候来到。由他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左右遮抵着。鲍旭却在后面呐喊。虽是一千馀人，却是万馀人的气象。洞仙侍郎在城中见军马冲突不出，急叫楚明玉、曹明济开了水门抢船。此时宋江水军头领都已先自伏在船中准备，未曾动弹。见他水门开了，一片片绞起闸板，放出战船来。凌振得了消息，便先点起一个风火炮来。炮声响处，两边战船厮迎将来，抵敌番船。左边踊出李俊、张横、张顺，右边踊出阮家三弟兄，都使着战船，杀入番船队里。番将楚明玉、曹明济见战船踊跃而来，抵敌不住，料道有埋伏军兵，急待要回船，早被这里水手军兵，都跳过船来，只得上岸而走。宋江水军那六个头领，先抢了水门。管门番将，杀的杀了，走的走了。这楚明玉、曹明济各自逃命去了。水门上预先一把火起，凌振又放一个车箱炮来，那炮直飞在半天里响。洞仙侍郎听的火炮连天声响，吓得魂不附体。李逵、樊瑞、鲍旭引领牌手项充、李衮等众，直杀入城。洞仙侍郎和咬儿惟康在城中，看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又见四路宋兵一齐都杀到来，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出北门便走。未及二里，正撞着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拦住去路。正是：

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

毕竟洞仙侍郎怎的逃生，且听下回分解。

————————————————————

(1) 狼主：旧小说、戏曲中称北方民族的君主。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话说洞仙侍郎见檀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同咬儿惟康拥护而行。正撞着林冲、关胜，大杀一阵，那里有心恋战，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关胜、林冲要抢城子，也不来追赶，且奔入城。

却说宋江引大队军马入檀州，赶散番军，一面出榜，安抚百姓军民，秋毫不许有犯。传令教把战船尽数收入城中。一面赏劳三军，及将在城辽国所用官员，有姓者仍前委用，无姓番官尽行发遣出城，还于沙漠。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檀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题奏此事。

天子闻奏，龙颜大喜。随即降旨，钦差东京府同知赵安抚统领二万御营军马，前来监战。却说宋江等听的报来，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檀州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原来这赵安抚，祖是赵家宗派，为人宽仁厚德，做事端方，亦是宿太尉于天子前保奏，特差此人上边监督兵马。这赵安抚见了宋江仁德，十分欢喜，说道：“圣上已知你等众将用心，军士劳苦，特差下官前来监督，就赍赏赐金银缎匹二十五车，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请降官封。将军今已得了州郡，下官再当申达朝廷。众将皆须尽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等拜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檀州，小将等分兵攻取辽国紧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勒回各路军马听调，攻取辽国州郡。有杨雄禀道：“前面便是蓟州相近。此处是个大郡，钱粮极广，米麦丰盈，乃是辽国库藏。打了蓟州，诸处可取。”宋江听罢，便请军师吴用商议。

却说洞仙侍郎与咬儿惟康正往东走，撞见楚明玉、曹明济引着些败残军马，一同投奔蓟州。入的城来，见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诉说：“宋江兵将浩大，内有一个使石子的蛮子，十分了得。那石子百发百中，不放一个空，最会打人。两位皇侄并小将阿里奇尽是被他石子打死了。”耶律大王道：“既是这般，你且在这里帮俺杀那蛮子。”说犹未了，只见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宋江兵分两路，来打蓟州，一路杀至平峪县，一路杀至玉田县。”御弟大王听了，随即便教洞仙侍郎：“将引本部军马，把住平峪县口，不要和他厮杀。俺先引兵，且拿了玉田县的蛮子，却从背后抄将过来，平峪县的蛮子，走往那里去？一边关报霸州、幽州，教两路军马，前来接应。”原来这蓟州，却是辽国狼主差御弟耶律得重守把。部领四个孩儿：长子宗云，次子宗电，三子宗雷，四子宗霖。手下十数员战将，一个总兵大将，唤作宝密圣，一个副兵，唤作天山勇，守住着蓟州城池。当时御弟大王，嘱咐宝密圣守城，亲引大军，将带四个孩儿，并副总兵天山勇，飞奔玉田县来。

且说宋江引兵前至平峪县，见前面把住关隘，未敢进兵，就平峪县西屯住。却说卢俊义引许多战将，三万人马，前到玉田县，早与辽兵相近。卢俊义便与军师朱武商议道：“目今与辽兵相近，只是吴人不识越境，到他地理生疏，何策可取？”朱武答道：“若论愚意，未知他地理，诸军不可擅进。可将队伍摆为长蛇之势，首尾相应，循环无端，如此则不愁地理生疏。”卢先锋道：“军师所言，正合吾意。”遂乃催兵前进。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但见：

黄沙漫漫，黑雾浓浓。皂雕旗展一派乌云，拐子马荡半天杀气。青毡笠帽，似千池荷叶弄轻风；铁打兜鍪，如万顷海洋凝冻日。人人衣襟左掩，个个发搭齐肩。连环铁铠重披，刺纳战袍紧系。番军壮健，黑面皮碧眼黄须；达马咆哮，阔膀膊钢腰铁脚。羊角弓攒沙柳箭，虎皮袍衬窄雕鞍。生居边塞，长成会拽硬弓；世本朔方，养大能骑劣马。铜羫羯鼓军前打，芦叶胡笳马上吹。

那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先到玉田县，将军马摆开阵势。宋军中朱武上云梯看了，下来回报卢先锋道：“番人布的阵，乃是五虎靠山阵，不足为奇。”朱武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动，左盘右旋，调拨众军，也摆一个阵势。卢俊义看了不识，问道：“此是何阵势？”朱武道：“此乃是鲲化为鹏阵。”卢俊义道：“何为鲲化为鹏？”朱武道：“北海有鱼，其名曰鲲，能化大鹏，一飞九万里。此阵远观近看，只是个小阵，若来攻时，便变做大阵，因此唤作鲲化为鹏。”卢俊义听了，称赞不已。

对阵敌军鼓响，门旗开处，那御弟大王亲自出马，四个孩儿分在左右，都是一般披挂。但见：

头戴铁缦笠戗箭番盔，上拴纯黑球缨。身衬宝圆镜柳叶细甲，系条狮蛮金带。踏镫靴半弯鹰嘴，梨花袍锦绣盘龙。各挂强弓硬弩，都骑骏马雕鞍。腰间尽插锟铻剑，手内齐拿扫帚刀。

中间御弟大王，两边四个小将军，身上两肩胛都悬着小小明镜，镜边对嵌着皂缨。四口宝刀，四骑快马，齐齐摆在阵前。那御弟大王背后，又是层层摆列，自有许多战将。那四员小将军高声大叫：“汝等草贼，何敢犯吾边界！”卢俊义听的，便问道：“两军临敌，那个英雄当先出战？”说犹未了，只见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争先出马。那边番将耶律宗云，舞刀拍马，来迎关胜。两个斗不上五合，耶律宗霖拍马舞刀，便来协助。呼延灼见了，举起双鞭，直出迎住厮杀。那两个耶律宗电、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跃马，齐出交战。这里徐宁、索超，各举兵器相迎。四对儿在阵前厮杀，绞作一团，打作一块。

正斗之间，没羽箭张清看见，悄悄的纵马趱向阵前。却有檀州败残的军士，认的张清，慌忙报知御弟大王道：“这对阵穿绿战袍的蛮子，便是惯飞石子的。他如今趱马出阵来，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听了便道：“大王放心，教这蛮子吃俺一弩箭！”原来那天山勇，马上惯使漆抹弩，一尺来长铁翎箭，有名唤作一点油。那天山勇在马上把了事环带住，趱马出阵，教两个副将在前面影射着，三骑马悄悄直趱至阵前。张清又先见了，偷取石子在手，看着那番官当头的，只一石子，急叫“着！”早从盔上擦过。那天山勇却闪在这将马背后，安的箭稳，扣的弦正，觑着张清较亲，直射将来。张清叫声：“阿也！”急躲时，射中咽喉，翻身落马。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将引解珍、解宝，死命去救回。卢先锋看了，急教拔出箭来，血流不止，项上便束缚兜住。随即叫邹渊、邹润扶张清上车子，护送回檀州，教神医安道全调治。

车子却才去了，只见阵前喊声又起，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飞奔杀来，并不打话，横冲直撞，赶入阵中。”卢俊义见箭射了张清，无心恋战。四将各佯输诈败，退回去了。四个番将乘势赶来。西北上来的番军，刺斜里又杀将来。对阵的大队番军，山倒也似踊跃将来，那里变的阵法。三军众将，隔的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只留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倒杀过那边去了。天色傍晚，四个小将军却好回来，正迎着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力敌四个番将，并无半点惧怯。约斗了一个时辰，卢俊义得便处，卖个破绽，耶律宗霖把刀砍将入来，被卢俊义大喝一声，那番将措手不及，着一枪，刺下马去。那三个小将军，各吃了一惊，皆有惧色，无心恋战，拍马去了。卢俊义下马，拔刀割了耶律宗霖首级，拴在马项下。翻身上马，望南而行，又撞见一伙辽兵，约有一千馀人。被卢俊义又撞杀入去，辽兵四散奔走。再行不到数里，又撞见一彪军马。

此夜月黑，不辨是何处的人马，只听的语音，却是宋朝人说话。卢俊义便问：“来军是谁？”却是呼延灼答应。卢俊义大喜，合兵一处。呼延灼道：“被辽兵冲散，不能救应。小将撞开阵势，和韩滔、彭玘直杀到此，不知诸将如何。”卢俊义又说：“力敌四将，被我杀了一个，三个走了。次后又撞着一千馀人，亦被我杀散。来到这里，不想迎着将军。”两个并马，带着从人，望南而行。不过十数里路，前面早有军马拦路。呼延灼道：“黑夜怎地厮杀，待天明决一死战！”对阵听的，便问道：“来者莫非呼延灼将军？”呼延灼认的声音，是大刀关胜，便叫道：“卢头领在此！”众头领都下马，且来草地上坐下。卢俊义、呼延灼说了本身之事。关胜道：“阵前失利，你我不相救应。我和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五骑马寻条路走，然后收拾的军兵一千馀人，来到这里。不识地理，只在此伏路，待天明却行。不想撞着哥哥。”合兵一处，众人挨到天晓，迤逦望南再行。将次到玉田县，见一彪人马哨路。看时，却是双枪将董平、金枪手徐宁，弟兄们都扎住玉田县中，辽兵尽行赶散，说道：“侯健、白胜两个去报宋公明，只不见了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卢俊义教且进兵，在玉田县界检点众将军校，不见了五千馀人，心中烦恼。巳牌时分，有人报道：“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将领二千馀人来了。”卢俊义又唤来问时，解珍道：“俺四个倒撞过去了。深入重地，迷踪失路，急切不敢回转。今早又撞见辽兵，大杀了一场，方才到得这里。”卢俊义叫将耶律宗霖首级于玉田县号令，抚谕三军百姓。未到黄昏前后，军士们正要收拾安歇，只见伏路小校来报道：“辽兵不知多少，四面把县围了。”卢俊义听的大惊，引了燕青上城看时，远近火把，有十里厚薄。一个小将军当先指点，正是耶律宗云，骑着一匹劣马，在火把中间，催趱三军。燕青道：“昨日张清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礼则个！”燕青取出弩子，一箭射去，正中番将鼻凹，番将落马。众兵急救时，宗云已自伤闷不醒。番军早退五里。

卢俊义县中与众将商议：“虽然放了一冷箭，辽兵稍退，天明必来攻，围裹的铁桶相似，怎生救解？”朱武道：“宋公明若得知这个消息，必然来救。里应外合，方可免难。”众人挨到天明，望见辽兵四面摆的无缝。只见东南上尘土起，兵马数万人而来，众将皆望南兵。朱武道：“此必是宋公明军马到了！等他收军，齐望南杀去，这里尽数起兵，随后一掩。”

且说对阵辽兵，从辰时直围到未牌，正待困倦，却被宋江军马杀来，抵挡不住，尽数收拾都去。朱武道：“不就这里追赶，更待何时！”卢俊义当即传令，开县四门，尽领军马，出城追杀，辽兵大败，杀的星落云散，七断八续，辽兵四散败走。宋江赶的辽兵去远，到天明鸣金收军，进玉田县。卢先锋合兵一处，诉说攻打蓟州。留下柴进、李应、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裴宣、萧让、宋清、乐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随赵枢密在檀州守御。其馀诸将，分作左右二军。宋先锋总领左军人马四十八员：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花荣、秦明、杨志、朱仝、雷横、刘唐、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吕方、郭盛、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顺、马麟、施恩、薛永、宋万、杜迁、朱贵、朱富、凌振、汤隆、蔡福、蔡庆、戴宗、蒋敬、金大坚、段景住、时迁、郁保四、孟康。卢先锋总领右军人马三十七员：军师朱武、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索超、徐宁、燕青、史进、解珍、解宝、韩滔、彭玘、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郑天寿、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李立、李云、焦挺、石勇、侯健、杜兴、曹正、杨林、白胜。分兵已罢，作两路来取蓟州：宋先锋引军取平峪县进发，卢俊义引兵取玉田县进发。赵安抚与二十三将镇守檀州，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军士连日辛苦，且教暂歇。攻打蓟州，自有计较了。先使人往檀州，问张清箭疮如何。神医安道全使人回话道：“虽然外损皮肉，却不伤内，请主将放心。调理的脓水干时，自然无事。即目炎天，军士多病，已禀过赵枢密相公，遣萧让、宋清前往东京收买药饵，就向太医院关支暑药。皇甫端亦要关给官局内啖马的药材物料，都委萧让、宋清去了。就报先锋知道。”宋江听的，心中颇喜，再与卢先锋计较，先打蓟州。宋江道：“我未知你在玉田县受围时，已自先商量下计了。有公孙胜原是蓟州人，杨雄亦曾在那府里做节级，石秀、时迁亦在那里住的久远。前日杀退辽兵，我教时迁、石秀也只做败残军马，杂在里面，必然都投蓟州城内住扎。他两个若入的城中，自有去处。时迁曾献计道：‘蓟州城有一座大寺，唤作宝严寺，廊下有法轮宝藏，中间是大雄宝殿，前有一座宝塔，直耸云霄。’石秀说道：‘教他去宝塔顶上躲着，每日饭食，我自对付来与他吃。只等城外哥哥军马攻打得紧急时，然后却就宝严寺塔上，放起火来为号。’时迁自是个惯飞檐走壁的人，那里不躲了身子？石秀临期自去州衙内放火，他两个商量已定，自去了。我这里一面收拾进兵。”有《西江月》为证：

山后辽兵侵境，中原宋帝兴军。水乡取出众天星，奉诏去邪归正。暗地时迁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闲打破永平城，千载功勋可敬！

次日，宋江引兵，撇了平峪县，与卢俊义合兵一处，催起军马，径奔蓟州来。

且说御弟大王自折了两个孩儿，不胜懊恨，便同大将宝密圣、天山勇、洞仙侍郎等商议道：“前次涿州、霸州两路救兵，各自分散前去。如今宋江合兵在玉田县，早晚进兵来打蓟州，似此怎生奈何？”大将宝密圣道：“宋江兵若不来，万事皆休。若是那伙蛮子来时，小将自出去与他相敌。若不活拿他几个，这厮们那里肯退？”洞仙侍郎道：“那蛮子队里有那个穿绿袍的，惯使石子，好生利害，可以提防他。”天山勇道：“这个蛮子已被俺一弩箭射中咽喉，多是死了也！”洞仙侍郎道：“除了这个蛮子，别的都不打紧。”正商议间，小校来报，宋江军马杀奔蓟州来。御弟大王连忙整点三军人马，教宝密圣、天山勇火速出城迎敌。离城三十里外，与宋江对敌。

各自摆开阵势，番将宝密圣横槊出马。宋江在阵前见了，便问道：“斩将夺旗，乃见头功！”说犹未了，只见豹子头林冲便出阵前来，与番将宝密圣大战。两个斗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林冲要见头功，持丈八蛇矛，斗到间深里，暴雷也似大叫一声，拨过长枪，用蛇矛去宝密圣脖项上刺中，一矛搠下马去。宋江大喜。两军发喊。番将天山勇见刺了宝密圣，横枪便出。宋江阵里，徐宁挺钩镰枪直迎将来。二马相交，斗不到二十来合。被徐宁手起一枪，把天山勇搠于马下。宋江见连赢了二将，心中大喜，催军混战。辽兵大败，望蓟州奔走。宋江军马赶了十数里，收兵回来。

当日宋江扎下营寨，赏劳三军。次日传令，拔寨都起，直抵蓟州。第三日，御弟大王见折了二员大将，十分惊慌，又见报道：“宋军到了。”忙与洞仙侍郎道：“你可引这支军马，出城迎敌，替俺分忧也好。”洞仙侍郎不敢不依，只得引了咬儿惟康、楚明玉、曹明济，领起一千军马，就城下摆开。宋江军马渐近城边，雁翅般排将来。门旗开处，索超横担大斧，出马阵前。番兵队里，咬儿惟康便抢出阵来。两个并不打话，二将相交，斗不到二十馀合，番将终是胆怯，无心恋战，只得要走。索超纵马赶上，双手轮起大斧，觑着番将脑门上劈将下来，把这咬儿惟康脑袋劈做两半个。洞仙侍郎见了，慌忙叫楚明玉、曹明济快去策应。这两个已自八分胆怯，因吃逼不过，只得挺起手中枪，向前出阵。宋江军中九纹龙史进见番军中二将双出，便舞刀拍马，直取二将。史进逞起英雄，手起刀落，先将楚明玉砍于马下。这曹明济急待要走，史进赶上一刀，也砍于马下。史进纵马杀入辽军阵内，宋江见了，鞭梢一指，驱兵大进，直杀到吊桥边。耶律得重见了，越添愁闷，便教紧闭城门，各将上城紧守。一面申奏狼主，一面差人往霸州、幽州求救。

且说宋江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城中紧守，如何摆布？”吴用道：“既城中已有石秀、时迁在里面，如何耽搁的长远？教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即便攻城。再教凌振将火炮四下里施放，打将入去。攻击得紧，其城必破。”宋江即便传令，四面连夜攻城。

再说御弟大王见宋兵四下里攻击得紧，尽驱蓟州在城百姓，上城守护。当下石秀在城中宝严寺内，守了多日，不见动静。只见时迁来报道：“城外哥哥军马，打得城子紧，我们不就这里放火，更待何时？”石秀见说了，便和时迁商议，先从宝塔上放起一把火来，然后去佛殿上烧着。时迁道：“你快去州衙内放火。在南门要紧的去处，火着起来，外面见了，定然加力攻城，愁他不破！”两个商量了，都自有引火的药头、火刀、火石、火筒、烟煤，藏在身边。当日晚来，宋江军马打城甚紧。

却说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跳墙越城，如登平地。当时先去宝严寺塔上，点起一把火来。那宝塔最高，火起时，城里城外，那里不看见。火光照的三十馀里远近，似火钻一般，然后却来佛殿上放火。那两把火起，城中鼎沸起来。百姓人民，家家老幼慌忙，户户儿啼女哭，大小逃生。石秀直扒去蓟州衙门庭屋上博风板里，点起火来。蓟州城中，见三处火起，知有细作，百姓那里有心守护城池，已都阻挡不住，各自逃归看家。没多时，山门里又一把火起，却是时迁出宝严寺来，又放了一把火。那御弟大王，见城中无半个更次，四五路火起，知宋江有人在城里，慌慌急急，收拾军马，带了老小，并两个孩儿，装载上车，开了北门便走。宋江见城中军马慌乱，催促军兵卷杀入城。城里城外，喊杀连天，早夺了南门。洞仙侍郎见寡不敌众，只得跟随御弟大王，投北门而走。

宋江引大队军马，入蓟州城来，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了四边风火。天明出榜，安抚蓟州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蓟州屯住，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功次，便行文书，申复赵安抚知道得了蓟州大郡，请相公前来驻扎。赵安抚回文书来说道：“我在檀州，权且屯扎，教宋先锋且守住蓟州。即日炎暑，天气暄热，未可动兵。待到天气微凉，再做计议。”宋江得了回文，便教卢俊义分领原拨军将，于玉田县屯扎，其馀大队军兵，守住蓟州。待到天气微凉，别行听调。

却说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将带老小，奔回幽州，直至燕京来见大辽狼主。且说辽国狼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两班臣僚，朝参已毕。有閤门大使奏道：“蓟州御弟大王，回至门下。”狼主闻奏，忙教宣召，宣至殿下。那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俯伏御阶之下，放声大哭。狼主道：“俺的爱弟，且休烦恼，有甚事务，当以尽情奏知寡人。”那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童子皇帝，差调宋江领兵前来征讨，军马势大，难以抵敌。送了臣的两个孩儿，杀了檀州四员大将。宋军席卷而来，又失陷了蓟州，特来殿前请死！”

大辽国主听了，传圣旨道：“卿且起来，俺的这里好生商议。”狼主道：“引兵的那蛮子，是甚人？这等喽啰！”班部中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道：“臣闻宋江这伙原是梁山泊水浒寨草寇，却不肯杀害良民，专一替天行道，只杀滥官污吏、诈害百姓的人。后来童贯、高俅引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五阵，杀的片甲不回。他这伙好汉，剿捕他不得。童子皇帝遣使三番降诏去招安，他后来都降了。只把宋江封为先锋使，又不曾实授官职，其馀都是白身人。今日差将他来，便和俺们厮杀。他道有一百八人，应天上星宿。这伙人好生了得，狼主休要小觑了他。”狼主道：“你这等话说时，恁地怎生是好？”班部丛中转出一员官，乃是欧阳侍郎，襕袍拂地，象简当胸，奏道：“狼主万岁！臣虽不才，愿献小计，可退宋兵。”狼主大喜道：“你既有好见识，当下便说。”欧阳侍郎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名标青史，事载丹书。正是：

护国谋成欺吕望，顺天功就赛张良⁽¹⁾。

毕竟欧阳侍郎奏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张良：汉刘邦的重要谋士，在战争中多出奇谋，屡立功勋，后被封为留侯。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弄权，嫉贤妒能，闭塞贤路，非亲不进，非财不用，久后如何容的他们！论臣愚意，狼主可加官爵，重赐金帛，多赏轻裘肥马。臣愿为使臣，说他来降俺大辽国。狼主若得这伙军马来，觑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专，乞狼主圣鉴不错。”狼主听罢，便道：“你也说的是。你就为使臣，将带一百八骑好马，一百八匹好缎子，俺的敕命一道，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辽兵大元帅，赐与金一提，银一秤，权当信物。教把头目的姓名都抄将来，尽数封他官爵。”

只见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狼主道：“宋江这一伙草贼，招安他做甚？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有的是强兵猛将，怕不赢他？若是这伙蛮子不退呵，奴婢亲自引兵去剿杀这厮。”国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汉，如插翅大虫，再添的这伙呵，你又加生两翅。你且休得阻挡。”辽主不听兀颜之言，再有谁敢多言。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兵书战策，尽皆熟闲。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八尺有馀身材，面白唇红，须黄眼碧，威仪猛勇。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杀到浓处，不时掣出腰间铁简，使的铮铮有声，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且不说兀颜统军谏奏，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敕旨，将了许多礼物马匹，上了马，径投蓟州来。宋江正在蓟州作养军士，听的辽国有使命至，未审来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课，当下一卜，卜得个上上之兆。便与吴用商议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辽国来招安我们，似此如之奈何？”吴用道：“若是如此时，正可将计就计，受了他招安。将此蓟州与卢先锋管了，却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辽国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辽国一只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难后易，令他不疑。”

且说那欧阳侍郎已到城下，宋江传令，教开城门，放他进来。欧阳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马，直到厅上。叙礼罢，分宾主而坐。宋江便问：“侍郎来意何干？”欧阳侍郎道：“有件小事，上达钧听，乞屏左右。”宋江遂将左右喝退，请进后堂深处说话。

欧阳侍郎至后堂，欠身与宋江道：“俺大辽国久闻将军大名，争奈山遥水远，无由拜见威颜。又闻将军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众弟兄同心协力。今日宋朝奸臣们闭塞贤路，有金帛投于门下者，便得高官重用；无贿赂投于门下者，总有大功于国，空被沉埋，不得升赏。如此奸党弄权，谗佞侥幸，嫉贤妒能，赏罚不明，以致天下大乱。江南、两浙、山东、河北，盗贼并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涂炭，不得聊生。今将军统十万精兵，赤心归顺，止得先锋之职，又无升受品爵。众弟兄劬劳报国，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劳苦，与国建功，朝廷又无恩赐。此皆奸臣之计。若沿途掳掠金珠宝贝，令人馈送浸润与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若还不肯如此行事，将军纵使赤心报国，建大功勋，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欧某今奉大辽国主特遣小官赍敕命一道，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总领兵马大元帅。赠金一提，银一秤，彩缎一百八匹，名马一百八骑。便要抄录一百八位头领姓名赴国，照名钦授官爵，非来诱说将军，此是国主久闻将军盛德，特遣欧某前来预请将军众将，同意协心，辅助本国。”

宋江听罢，便答道：“侍郎言之极是。争奈宋江出身微贱，郓城小吏，犯罪在逃，权居梁山水泊，避难逃灾。宋天子三番降诏，赦罪招安，虽然官小职微，亦未曾立得功绩，以报朝廷赦罪之恩。今蒙狼主赐我以厚爵，赠之以重赏，然虽如此，未敢拜受，请侍郎且回。即今溽暑之热，权令军马停歇，暂且借国王这两个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凉，再做商议。”欧阳侍郎道：“将军不弃，权且受下辽王金帛、彩缎、鞍马。俺回去，慢慢地再来说话，未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祸。”欧阳侍郎道：“兵权执掌，尽在将军手内，谁敢不从？”宋江道：“侍郎不知就里。我等弟兄中间，多有性直刚勇之士。等我调和端正，众所同心，却慢慢地回话，亦未为迟。”有诗为证：

金帛重驮出蓟州，熏风回首不胜羞。
辽王若问归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楼。

于是令备酒肴相待，送欧阳侍郎出城上马去了。

宋江却请军师吴用商议道：“适来辽国侍郎这一席话如何？”吴用听了，长叹一声，低首不语，肚里沉吟。宋江便问道：“军师何故叹气？”吴用答道：“我寻思起来，只是兄长以忠义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欧阳侍郎所说这一席话，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奸臣专权，主上听信。设使日后纵有成功，必无升赏。我等三番招安，兄长为尊，只得个先锋虚职。若论我小子愚意，弃宋从辽，岂不为胜，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宋江听罢，便道：“军师差矣！若从辽国，此事切不可提。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久后纵无功赏，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顺逆，天不容恕！吾辈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吴用道：“若是兄长存忠义于心，只就这条计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当暂停，将养军马。”宋江、吴用计议已定，且不与众人说。同众将屯驻蓟州，待过暑热。

次日，与公孙胜在军中闲话，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特地使戴宗、李逵来寻足下，说尊师罗真人，术法灵验。敢烦贤弟，来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参拜，一洗尘俗。未知尊意如何？”公孙胜便道：“贫道亦欲归望老母，参省本师。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今日正欲要禀仁兄，不想兄长要去。来日清晨，同往参礼本师，贫道就行省视老母。”

次日，宋江暂委军师掌管军马，收拾了名香净果，金珠彩缎，将带花荣、戴宗、吕方、郭盛、燕顺、马麟六个头领。宋江与公孙胜共八骑马，带领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宋江等在马上，离了蓟州，来到山峰深处。但见青松满径，凉气翛翛，炎暑全无，端的好座佳丽之山。公孙胜在马上道：“有名唤作呼鱼鼻山。”宋江看那山时，但见：

四围嶻嵲，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琴声飞瀑布。溪涧中漱玉飞琼，石壁上堆蓝叠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玉峰前，丹桂悬崖青蔓袅。引子苍猿献果，呼群麋鹿衔花。千峰竞秀，夜深白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几曾来。

当下公孙胜同宋江直至紫虚观前，众人下马，整顿衣巾。小校托着信香礼物，径到观里鹤轩前面。观里道众，见了公孙胜，俱各向前施礼，同来见宋江，亦施礼罢。公孙胜便问：“吾师何在？”道众道：“师父近日只在后面退居静坐，少曾到观。”公孙胜听了，便和宋公明径投后山退居内来。转进观后，崎岖径路，曲折阶衢。行不到一里之间，但见荆棘为篱，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篱内尽是瑶草琪花。中间三间雪洞，罗真人在内端坐诵经。童子知有客来，开门相接。公孙胜先进草庵鹤轩前，礼拜本师已毕，便禀道：“弟子旧友山东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敕命，封先锋之职，统兵来破辽虏。今到蓟州，特地要来参礼我师，现在此间。”罗真人见说，便教请进。

宋江进得草庵，罗真人降阶迎接。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坐受拜礼。罗真人道：“将军国家上将，贫道乃山野村夫，何敢当此？”宋江坚意谦让，要礼拜他，罗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炉中焚，参礼了八拜，便呼花荣等六个头领，俱各礼拜已了。罗真人都教请坐，命童子烹茶献果已罢。罗真人乃曰：“将军上应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则归顺宋朝，此清名万载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郓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谢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天垂景象，方知上应天星地曜，会合一处。今奉诏命，统领大兵，征进辽国，径涉仙境，夙生有缘，得一瞻拜。万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胜万幸。”罗真人道：“蒙将军不弃，折节下问。出家人违俗已久，心如死灰，无可效忠，幸勿督过。”宋江再拜求教。罗真人道：“将军少坐，当具素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权宿一宵，来早回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师指教，点悟愚迷，安忍便去？”随即唤从人托过金珠彩缎，上献罗真人。罗真人乃曰：“贫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内，纵使受此金珠，亦无用处。随身自有布袍遮体，绫锦彩缎，亦不曾穿。将军统数万之师，军前赏赐，日费浩繁，所赐之物，乞请纳回。”宋江再拜，望请收纳。罗真人坚执不受。当即供献素斋，斋罢，又吃了茶。罗真人令公孙胜回家省母，明早却来，随将军回城。当晚留宋江庵中闲话。宋江把心腹之事，备细告知罗真人，愿求指迷。罗真人道：“将军一点忠义之心，与天地均同，神明必相护佑。他日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决无疑虑。只是将军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师，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终？”罗真人道：“非也！将军亡必正寝，死必归坟。只是所生命薄，为人好处多磨，忧中少乐。得意浓时，便当退步，切勿久恋富贵。”宋江再告：“我师，富贵非宋江之意，但愿弟兄常常完聚，虽居贫贱，亦满微心。只求大家安乐。”罗真人笑道：“大限到来，岂容汝等留恋乎？”宋江再拜，求罗真人法语。罗真人命童子取过纸笔，写下八句法语，度与宋江。那八句说道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
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
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看毕，不晓其意，再拜恳告：“乞我师金口剖决，指引迷愚。”罗真人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他日应时，将军自知。夜深更静，请将军观内暂宿一宵，来日再会。贫道当年寝寐，未曾还的，再欲赴梦去也。将军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语，藏在身边，辞了罗真人，来观内宿歇。众道众接至方丈，宿了一宵。

次日清晨，来参真人，其时公孙胜已到草庵里了。罗真人叫备素馔斋饭相待。早馔已毕，罗真人再与宋江道：“将军在上，贫道一言可禀，这个徒弟公孙胜，本从贫道山中出家，远绝尘俗，正当其理。奈缘是一会下星辰，不由他不来。今俗缘日短，道行日长。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贫道，却不见了弟兄往日情分。从今日跟将军去干大功，如奏凯还京，此时相辞，却望将军还放。一者使贫道有传道之人，二乃免他老母倚门之望。将军忠义之士，必举忠义之行。未知将军雅意肯纳贫道否？”宋江道：“师父法旨，弟子安敢不听？况公孙胜先生与江弟兄，去住从他，焉敢阻挡？”罗真人同公孙胜都打个稽首道：“谢承将军金诺。”当下众人拜辞罗真人，罗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别。罗真人道：“将军善加保重，早得建节封侯。”宋江拜别，出到观前。所有乘坐马匹，在观中喂养，从人已牵在观外伺候。众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观外相别。宋江教牵马至半山平坦之处，与公孙胜等一同上马，再回蓟州。

一路无话，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马。黑旋风李逵接着说道：“哥哥去望罗真人，怎生不带兄弟去走一遭？”戴宗道：“罗真人说，你要杀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够了！”众人都笑。宋江入进衙内，众人都到后堂。宋江取出罗真人那八句法语，递与吴用看详，不晓其意。众人反复看了，亦不省的。公孙胜道：“兄长，此乃天机玄语，不可泄漏。收取过了，终身受用，休得只顾猜疑。师父法语，过后方知。”宋江遂从其说，藏于天书之内。

自此之后，屯驻军马，在蓟州一月有馀，并无军情之事。至七月半后，檀州赵枢密行文书到来，说奉朝廷敕旨，催兵出战。宋江接得枢密院札付，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前到玉田县，合会卢俊义等，操练军马，整顿军器，分拨人员已定，再回蓟州，祭祀旗纛，先日出师。闻左右报道：“辽国有使来到。”宋江出接，却是欧阳侍郎，便请入后堂。叙礼已罢，宋江问道：“侍郎来意如何？”欧阳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随即喝散军士。侍郎乃言：“俺大辽国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将军慨然归顺，肯助大辽，必当建节封侯。全望早成大义，免俺国主悬望之心。”宋江答道：“这里也无外人，亦当尽忠告诉侍郎。不知前番足下来时，众军皆知其意。内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若是宋江便随侍郎出幽州，朝见狼主时，有副先锋卢俊义，必然引兵追赶。若就那里城下厮并，不见了我弟兄们日前的义气。我今先带些心腹之人，不拣那座城子，借我躲避。他若引兵赶来，知我下落，那里却好回避他。他若不听，却和他厮并，也未迟。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时，他军马回报东京，必然别生支节。我等那时朝见狼主，引领大辽军马，却来与他厮杀，未为晚矣！”

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一席言语，心中甚喜，便回道：“俺这里紧靠霸州，有两个隘口，一个唤作益津关，两边都是险峻高山，中间只一条驿路；一个是文安县，两面都是恶山，过的关口，便是县治。这两座去处，是霸州两扇大门。将军若是如此，可往霸州躲避。本州是俺辽国国舅康里定安守把。将军可就那里，与国舅同住，却看这里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绝根本。侍郎可暗地使人来引宋江去。只如此说，今夜我等收拾也。”欧阳侍郎大喜，别了宋江，上马去了。有诗为证：

国士从胡志可伤，常山骂贼姓名香。
宋江若肯降辽国，何以梁山作大王？

当日宋江令人去请卢俊义、吴用、朱武到蓟州，一同计较智取霸州之策，下来便见。宋江酌量已定，卢俊义领令去了。吴用、朱武暗暗吩咐众将，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带去人数，林冲、花荣、朱仝、刘唐、穆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计一十五员头领，止带一万来军校。拨定人数，只等欧阳侍郎来到便行。望了两日，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而来，对宋江道：“俺狼主知道将军是好心的人，既蒙归顺，怕他宋兵做什么？俺大辽国，有的是好兵好将，强人壮马相助。你既然要取令大人，不放心时，且请在霸州与国舅做伴，俺却差人去取未迟。”宋江听了，与侍郎道：“愿去的军将，收拾已完备，几时可行？”欧阳侍郎道：“则今夜便行，请将军传令。”宋江随即吩咐下去，都教马摘鸾铃，军卒衔枚疾走，当晚便行。一面管待来使。黄昏左侧，开城西门便出。欧阳侍郎引数十骑在前领路。宋江引一支军马，随后便行。约行过二十馀里，只见宋江在马上猛然失声，叫声：“苦也！”说道：“约下军师吴学究同来归顺大辽，不想来的慌速，不曾等的他来。军马慢行，却快使人取接他来。”当时已是三更左侧，前面已是益津关隘口。欧阳侍郎大喝一声：“开门！”当下把关的军将，开放关口，军马人将，尽数度关，直到霸州。天色将晓，欧阳侍郎请宋江入城，报知国舅康里定安。

原来这国舅是大辽狼主皇后亲兄，为人最有权势，更兼胆勇过人。将着两员侍郎，守住霸州，一个唤作金福侍郎，一个唤作叶清侍郎。听的报道宋江来降，便叫军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为头的宋先锋请进城来。欧阳侍郎便同宋江入城，来见定安国舅。国舅见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阶而接，请至后堂，叙礼罢，请在上坐。宋江答道：“国舅乃金枝玉叶，小将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国舅殊礼重待？宋江将何报答？”定安国舅道：“多听得将军的名传寰海，威镇中原，声名闻于大辽。俺的国主好生慕爱。”宋江道：“小将比领国舅的福荫，宋江当尽心报答狼主大恩。”定安国舅大喜，忙叫安排庆贺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马，赏劳三军。城中选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荣等安歇，方才教军马尽数入城屯扎。花荣等众将都来见了国舅等众人。

番将同宋江一处安歇已了，宋江便请欧阳侍郎吩咐道：“可烦侍郎差人报与把关的军汉，怕有军师吴用来时，吩咐便可教他进关来，我和他一处安歇。昨夜来得仓卒，不曾等候得他。我一时与足下只顾先来了，正忘了他。军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军师文武足备，智谋并优，六韬三略，无有不会。”欧阳侍郎听了，随即便传下言语，差人去与益津关、文安县二处把关军将说知：“但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姓吴名用，便可放他过来。”

且说文安县得了欧阳侍郎的言语，便差人转出益津关上，报知就里，说与备细。上关来望时，只见尘头蔽日，土雾遮天，有军马奔上关来。守把将士准备擂木炮石，安排对敌。只见山前一骑马上，坐着一人，秀才模样，背后一个行脚僧，一个行者，随后又有数十个百姓，都赶上关来。马到关前，高声大叫：“我是宋江手下军师吴用，欲待来寻兄长，被宋兵追赶得紧，你可开关救我！”把关将道：“想来正是此人。”随即开关，放入吴学究来。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行者，也挨入关。关上人当住，那行者早撞在门里了。和尚便道：“俺两个出家人，被军马赶的紧，救咱们则个！”把关的军定要推出关去，那和尚发作，行者焦躁，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杀人的太岁鲁智深、武松的便是！”花和尚轮起铁禅杖，拦头便打。武行者掣出双戒刀，就便杀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数十个百姓，便是解珍、解宝、李立、李云、杨林、石勇、时迁、段景住、白胜、郁保四这伙人，早奔关里，一发夺了关口。卢俊义引着军兵，都赶到关上，一齐杀入文安县来。把关的官员，那里迎敌的住。这伙都到文安县取齐。

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守门的番官报入城来。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相接，便教引见国舅康里定安。吴用说道：“吴用不合来的迟了些个。正出城来，不想卢俊义知觉，直赶将来，追到关前。小生今入城来，此时不知如何。”又见流星探马报来说道：“宋兵夺了文安县，军马杀近霸州。”定安国舅便教点兵，出城迎敌。宋江道：“未可调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抚他。如若不从，却和他厮并未迟。”只见探马又报将来说：“宋兵离城不远！”定安国舅与宋江一齐上城看望。见宋兵整整齐齐都摆列在城下。卢俊义顶盔挂甲，跃马横枪，点军调将，耀武扬威，立马在门旗之下，高声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来！”宋江立在城楼下女墙边，指着卢俊义说道：“兄弟，所有宋朝赏罚不明，奸臣当道，谗佞专权，我已顺了大辽国主。汝可同心，也来帮助我，同扶大辽狼主，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卢俊义大骂道：“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有何亏负你处？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短见无能之人，早出来打话，见个胜败输赢！”宋江大怒，喝教开城门，便差林冲、花荣、朱仝、穆弘四将齐出，活拿这厮。卢俊义一见了四将，约住军校，跃马横枪，直取四将，全无惧怯。林冲等四将斗了二十馀合，拨回马头，望城中便走。卢俊义把枪一招，后面大队军马，一齐赶杀入来。林冲、花荣占住吊桥，回身再杀，诈败佯输，诱引卢俊义抢入城中。背后三军，齐声呐喊，城中宋江等诸将一齐兵变，接应入城，四方混杀，人人束手，个个归心。定安国舅气的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与众等侍郎束手被擒。

宋江引军到城中，诸将都至州衙内来，参见宋江。宋江传令，先请上定安国舅并欧阳侍郎、金福侍郎、叶清侍郎，并皆分坐，以礼相待。宋江道：“汝辽国不知就里，看的俺们差矣！我这伙好汉，非比啸聚山林之辈。一个个乃是列宿之臣，岂肯背主降辽？只要取汝霸州，特地乘此机会。今已成功，国舅等请回本国，切勿忧疑，俺无杀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并各家老小，俱各还本国。霸州城子，已属天朝，汝等勿得再来争执。今后刀兵到处，无有再容。”宋江号令已了，将城中应有番官，尽数驱遣起身，随从定安国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锋卢俊义将引一半军马，回守蓟州，宋江等一半军将，守住霸州。差人赍奉军帖，飞报赵枢密，得了霸州。赵安抚听了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

且说定安国舅与同三个侍郎带领众人归到燕京，来见狼主，备细奏说宋江诈降一事，因此被那伙蛮子占了霸州。辽主听了大怒，喝骂欧阳侍郎：“都是你这奴婢佞臣，往来搬斗，折了俺的霸州紧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与我拿去斩了！”班部中转出兀颜统军，启奏道：“狼主勿忧，量这厮何须国主费力。奴婢自有个道理，且免斩欧阳侍郎。若是宋江知得，反被他耻笑。”辽主准奏，赦了欧阳侍郎。兀颜统军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前去布下阵势，把这些蛮子，一鼓儿平收。”说言未绝，班部中却转出贺统军前来奏道：“狼主不用忧心，奴婢自有个见识。常言道：‘杀鸡焉用牛刀。’那里消得正统军自去，只贺某聊施小计，教这一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狼主听了，大喜道：“俺的爱卿，愿闻你的妙策。”贺统军启口摇舌，说这妙计。有分教：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马无料草，人绝口粮。直教：

三军骁勇齐消魄，一代英雄也皱眉。

毕竟贺统军道出甚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是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身长一丈，力敌万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两刃刀，现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诸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奏狼主道：“奴婢这幽州地面，有个去处，唤作青石峪，只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高山，并无活路。臣拨十数骑人马，引这伙蛮子直入里面，却调军马外面围住。教这厮前无出路，后无退步，必然饿死。”兀颜统军道：“怎生便得这厮们来？”贺统军道：“他打了俺三个大郡，气满志骄，必然想着幽州。俺这里分兵去诱引他，他必然乘势来赶，引入陷坑山内，走那里去！”兀颜统军道：“你的计策怕不济事，必还用俺大兵扑杀。且看你去如何。”

当下贺统军辞了国主，带了盔甲刀马，引了一行步从兵卒，回到幽州城内。将军马点起，分作三队：一队守住幽州，二队望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已了，便驱遣两队军马出城。差两个兄弟前去领兵：大兄弟贺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贺云去打蓟州，都不要赢他，只佯输诈败，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来报：“辽兵侵犯蓟州，恐有疏失，望调兵救护。”宋江道：“既然来打，必须迎敌。就此机会，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军马，守定霸州，其馀大队军兵，拔寨都起。引军前去蓟州，会合卢俊义军马，约日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引兵霸州来，宋江正调军马出来，却好半路里接着。不曾斗的三合，贺拆引军败走，宋江不去追赶。却说贺云去打蓟州，正迎着呼延灼，不战自退。

宋江会合卢俊义一同上帐，商议攻取幽州之策。吴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两路而来，此必是诱引之计，且未可行。”卢俊义道：“军师错矣！那厮连输了数次，如何是诱敌之计？当取不取，过后难取，不就这里去取幽州，更待何时？”宋江道：“这厮势穷力尽，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机会。”遂不从吴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进。将两处军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见前军报来说：“辽兵在前拦住。”宋江到军前看时，山坡后转出一彪皂旗来。宋江便教前军摆开人马，只见那番军番将，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摆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看时，如黑云踊出千百万人马相似，簇拥着一员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座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前面行军旗上，写的分明：“大辽副统军贺重宝。”跃马横刀，出于阵前。宋江看了道：“辽国统军，必是上将，谁敢出马？”说犹未了，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纵座下赤兔马，飞出阵来，也不打话，便与贺统军相并。斗到三十馀合，贺统军气力不加，拨过刀，望本阵便走。关胜骤马追赶，贺统军引了败兵，奔转山坡，宋江便调军马追赶。约有四五十里，听的四下里战鼓齐响。宋江急叫回军时，山坡左边，早撞过一彪番军拦路。宋江急分兵迎敌时，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辽兵。前面贺统军勒兵回来夹攻。宋江兵马，四下救应不迭，被番兵撞做两段。

却说卢俊义引兵在后面厮杀时，不见了前面军马，急寻门路，要杀回来，只见胁窝里又撞出番军来厮并。辽兵喊杀连天，四下里撞击，左右被番军围住在垓心。卢俊义调拨众将，左右冲突，前后卷杀，寻路出去。众将扬威耀武，抖擞精神，正奔四下里厮杀。忽见阴云闭合，黑雾遮天，白昼如夜，不分东西南北。卢俊义心慌，急引一支军马，死命杀出。昏黑中，听得前面鸾铃声响，纵马引兵杀过去。至一山口，只听得里面人语马嘶，领军赶将入去，只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对面不见。卢俊义杀到里面，约莫二更前后，方才风静云开，复见一天星斗。众人打一看时，四面尽是高山，左右是悬崖峭壁，只见高山峻岭，无路可登。随行人马，只见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大小十二个头领，有五千军马。星光之下，待寻归路，四下高山围匝，不能得出。卢俊义道：“军士厮杀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这里权歇一宵，暂停战马，明日却寻归路。”

再说宋江正厮杀间，只见黑云四起，走石飞沙，军士对面都不相见。随军内却有公孙胜在马上见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宝剑在手，就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宝剑指点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息，辽军不战自退。宋江驱兵杀透重围，退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军马。且把粮车头尾相衔，权做寨栅。计点大小头领，于内不见了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并五千馀军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下里去寻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复。宋江便取玄女课，焚香占卜已罢，说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阴之处，急切难得出来。”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宝扮作猎户，绕山来寻。又差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拕了钢叉，只望深山里行。看看天色向晚，两个行到山中，四边只一望，不见人烟，都是乱山叠嶂。解珍、解宝又行了几个山头。是夜月色朦胧，远远地望见山畔一点灯光。弟兄两个道：“那里有灯光之处，必是有人家。我两个且寻去讨些饭吃。”望着灯光处，拽开脚步奔将来。未得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去处，傍着树林坡，有作三数间草屋，屋下破壁里闪出灯光来。解珍、解宝推开扇门，灯光之下，见是个婆婆，年纪六旬之上。弟兄两个，放下钢叉，纳头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儿来家，不想却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猎户？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东人氏，旧日是猎户人家。因来此间做些买卖，不想正撞着军马热闹，连连厮杀，以此消折了本钱，无甚生理。弟兄两个只得来山中寻讨些野味养口。谁想不识路径，迷踪失迹，来到这里，投宅上暂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则个！”那婆婆道：“自古云：‘谁人顶着房子走哩！’我家两个孩儿，也是猎户，敢如今便回来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饭，与你两个吃。”解珍、解宝谢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里面去了。弟兄两个却坐在门前。不多时，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个獐子入来，口里叫道：“娘，你在那里？”只见那婆婆出来道：“孩儿，你们回了。且放下獐子，与这两位客人厮见。”解珍、解宝慌忙下拜。那两个答礼已罢，便问：“客人何处？因甚到此？”解珍、解宝便把却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两个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刘二，兄弟刘三。父是刘一，不幸死了，只有母亲。专靠打猎营生，在此二三十年了。此间路径甚杂，俺们尚有不认的去处。你两个是山东人氏，如何到此间讨得衣饭吃？你休瞒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猎户么？”解珍、解宝道：“既到这里，如何藏的？实诉与兄长。”有诗为证：

峰峦重叠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
二解欲知貔虎路，故将踪迹混渔樵。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下说道：“小人们果是山东猎户。弟兄两个，唤作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许多时落草。今来受了招安，随着哥哥来破辽国。前日正与贺统军大战，被他冲散一支军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两个来打探消息。”那两个弟兄笑道：“你二位既是好汉，且请起，俺指与你路头。你两个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社酒，安排请你二位。”没一个更次，煮的肉来。刘二、刘三管待解珍、解宝饮酒之间，动问道：“俺们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损良民，直传闻到俺辽国。”解珍、解宝便答道：“俺哥哥以忠义为主，誓不扰害善良，单杀滥官酷吏，倚强凌弱之人。”那两个道：“俺们只听的说，原来果然如此！”尽皆欢喜，便有相爱不舍之情。解珍、解宝道：“我那支军马，有十数个头领，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处。我想也得好一片地来排陷他。”那两个道：“你不知俺这北边地理。只此间是幽州管下，有个去处，唤作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悬崖峻壑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条入去的路，再也出不来。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间别无这般宽阔去处。如今你那宋先锋屯军之处，唤作独鹿山。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厮杀。若山顶上望时，都见四边来的军马。你若要救那支军马，舍命打开青石峪，方才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军马，截断这条路口。此山柏树极多，惟有青石峪口两株大柏树，最大的好，形如伞盖，四面尽皆望见。那大树边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贺统军会行妖法，教宋先锋破他这一件要紧。”

解珍、解宝得了这言语，拜谢了刘家兄弟两个，连夜回寨来。宋江见了问道：“你两个打听的些分晓么？”解珍、解宝却把刘家弟兄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失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之间，只见小校报道：“段景住、石勇引将白胜来了。”宋江道：“白胜是与卢先锋一同失陷，他此来必是有异。”随即唤来帐下问时，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观望，只见山顶上一个大毡包滚将下来。我两个看时，看看滚到山脚下，却是一团毡衫，里面四围裹定，上用绳索紧拴。直到树边看时，里面却是白胜。”白胜便道：“卢头领与小弟等一十三人，正厮杀间，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不辨东南西北。只听的人语马嘶之声，卢头领便教只顾杀将入去，谁想深入重地。那里尽是四面高山，无计可出，又无粮草接济，一行人马，实是艰难。卢头领差小弟从山顶上滚将下来，寻路报信，不想正撞着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发救兵前去接应，迟则诸将必然死了。”

宋江听罢，连夜点起军马，令解珍、解宝为头引路，望这大柏树，便是峪口。传令教马步军兵并力杀去，务要杀开峪口。人马行到天明，远远的望见山前两株大柏树，果然形如伞盖。当下解珍、解宝引着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便将军马摆开，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军将要抢峪口，一齐向前。豹子头林冲飞马先到，正迎着贺拆，交马只两合，从肚皮上一枪搠着，把那贺拆搠于马下。步军头领见马军先到赢了，一发都奔将入去。黑旋风李逵手轮双斧，一路里砍杀辽兵。背后便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引着牌手项充、李衮并众多蛮牌，直杀入辽兵队里。李逵正迎着贺云，抢到马下，一斧砍断马脚，当时倒了，贺云落马。李逵双斧如飞，连人带马，只顾乱剁。辽兵正拥将来，却被樊瑞、鲍旭两下众牌手撞着。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作起妖法，不知道些什么。只见狂风大作，就地生云，黑暗暗罩住山头，昏惨惨迷合峪口。正作用间，宋军中转过公孙胜来，在马上掣出宝剑在手，口中念不过数句，大喝一声道：“疾！”只见四面狂风，扫退浮云，现出明朗朗一轮红日。马步三军众将向前，舍死并杀辽兵。贺统军见作法不灵，敌军冲突的紧，自舞刀拍马，杀过阵来。只见两军一齐混战，宋兵杀的辽兵东西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便去扒开峪口。原来被这辽兵重重叠叠将大块青石填塞住这条出路。步军扒开峪口，杀进青石峪内。卢俊义见了宋江军马，皆称惭愧。宋江传令，教且休赶辽兵，收军回独鹿山，将息被困人马。卢俊义见了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了兄弟性命！”宋江、卢俊义同吴用、公孙胜并马回寨将息，三军解甲暂歇。

次日，军师吴学究说道：“可乘此机会，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辽国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军马，且回蓟州权歇，宋江自领大小诸将军卒人等，离了独鹿山，前来攻打幽州。

贺统军正退回在城中，为折了两个兄弟，心中好生纳闷。又听得探马报道：“宋江军马来打幽州。”番军越慌。众辽兵上城观望，见东北下一簇红旗，西北下一簇青旗，两彪军马奔幽州来，即报与贺统军。贺统军听的大惊，亲自上城来看时，认的是辽国来的旗号，心中大喜。来的红旗军马，尽写银字，这支军乃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只有五千馀人。这一支青旗军马，旗上都是金字，尽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将。原来那个番官，正受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姓李名集，呼为李金吾，乃李陵之后，荫袭金吾之爵，现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万来军马。侵犯大宋边界正是此辈。听的辽主折了城子，因此调兵前来助战。贺统军见了，使人去报两路军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后埋伏暂歇。等我军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来，左右掩杀。”贺统军传报已了，遂引军兵出幽州迎敌。宋江诸将已近幽州，吴用便道：“若是他闭门不出，便无准备。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敌，必有埋伏。我军可先分兵作三路而进！一路直往幽州进发，迎敌来军。两路如羽翼相似，左右护持。若有埋伏军起，便教这两路军去迎敌。”宋江便拨调关胜带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再调呼延灼带单廷圭、魏定国领兵在右，各领一万馀人，从山后小路慢慢而行。宋江等引大军前来，径往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引兵前来，正迎着宋江军马。两军相对，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斗不到五合，贺统军回马便走。宋江军马追赶，贺统军分兵两路，不入幽州，绕城而走。吴用在马上便叫：“休赶！”说犹未了，左边撞出太真驸马来，已有关胜却好迎住；右边撞出李金吾来，又有呼延灼却好迎住。正来三路军马，逼住大战，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河。

贺统军情知辽兵不胜，欲回幽州时，撞过二将，接住便杀，乃是花荣、秦明，死战定。贺统军欲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又杀了一阵。转过南门，撞见朱仝，接着又杀一阵。贺统军不敢入城，撞条大路，望北而走。不提防前面撞着镇三山黄信，舞起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措手不及，被黄信一刀正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弃马而走，不想胁窝里又撞出杨雄、石秀两步军头领齐上，把贺统军拈翻在肚皮下。宋万挺枪又赶将来。众人只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把贺统军乱枪戳死。那队辽兵已自先散，各自逃生。太真驸马见统军队里，倒了帅字旗，军校漫散，情知不济，便引了这彪红旗军，从山背后走了。李金吾正战之间，不见了这红旗军，料道不济事，也引了这彪青旗军，望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军兵尽皆退了，大驱人马，奔来夺取幽州，不动声色，一鼓而收。来到幽州城内，扎驻三军，便出榜安抚百姓。随即差人急往檀州报捷，请赵枢密移兵蓟州守把，就取这支水军头领并船只，前来幽州听调，却教副先锋卢俊义分守霸州。前后共得了四个大郡。赵安抚见了来文大喜，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移蓟、霸二州知会，再差水军头领，收拾进发，准备水陆并进。

且说辽主升殿，会集文武番官。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俺四座大郡，早晚必来侵犯皇城，燕京难保。贺统军弟兄三个已亡，汝等文武群臣，当国家多事之秋，如何处置？”有都统军兀颜光奏道：“狼主勿忧！前者奴婢累次只要自去领兵，往往被人阻挡，以致养成贼势，成此大祸。伏乞亲降圣旨，任臣选调军马，会合诸处军兵，克日兴师，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狼主准奏，遂赐出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尽付与兀颜统军。“不问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不拣是何军马，并听爱卿调遣。速便起兵前去征进！”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兵符，便下教场，会集诸多番将，传下将令，调遣诸处军马，前来策应。却才传令已罢，有统军长子兀颜延寿，直至演武亭上禀道：“父亲一面整点大军，孩儿先带数员猛将，会集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二处军马，先到幽州，杀败这蛮子们八分。待父亲来时，瓮中捉鳖，一鼓扫清宋兵。不知父亲钧意如何？”兀颜统军道：“吾儿言见得是。与汝突骑五千，精兵二万，就做先锋，即便会同太真驸马、李金吾，刻下便行。如有捷音，火速飞报。”小将军欣然领了号令，整点三军，径奔幽州来。正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毕竟兀颜小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话说当时兀颜延寿将引二万馀军马，会合了太真驸马、李金吾二将，共领三万五千番军，整顿枪刀弓箭，一应器械完备，摆布起身。早有探子来幽州城里，报知宋江。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辽兵累败，今次必选精兵猛将，前来厮杀，当以何策应之？”吴用道：“先调兵出城，布下阵势。待辽兵来，慢慢地挑战。他若无能，自然退去。”宋江随即调遣军马出城，离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势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宫八卦阵势。等候间，只见辽兵分作三队而来。兀颜小将军兵马是皂旗，太真驸马是红旗，李金吾军是青旗。三军齐到，见宋江摆成阵势。那兀颜延寿在父亲手下，曾习得阵法，深知玄妙，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自去中军，竖起云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宫八卦阵势，下云梯来，冷笑不止。左右副将问道：“将军何故冷笑？”兀颜延寿道：“量他这个九宫八卦阵，谁不省得？他将此等阵势，瞒人不过。俺却惊他则个。”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亲到阵前，与宋江打话。那小将军怎生结束，但见：

戴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足穿四缝鹰嘴抹绿靴，腰系双环龙角黄鞓带。虬螭吞首打将鞭，霜雪裁锋杀人剑。左悬金画宝雕弓，右插银嵌狼牙箭。使一支画杆方天戟，骑一匹铁脚枣骝马。

兀颜延寿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九宫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宋江听的番将要斗阵法，叫军中竖起云梯。宋江、吴用、朱武上云梯观望了辽兵阵势，三队相连，左右相顾。朱武早已认得，对宋江道：“此太乙三才阵也。”宋江留下吴用同朱武在将台上，自下云梯来，上马出到阵前，挺鞭直指辽将，喝道：“量你这太乙三才阵，何足为奇！”兀颜小将军道：“你识吾阵，看俺变法，教汝不识。”勒马入中军，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此乃变作河洛四象阵。使人下云梯来，回复宋江知了。兀颜小将军再出阵门，横戟问道：“还识俺阵否？”宋江答道：“此乃变出河洛四象阵。”那兀颜小将摇着头冷笑，再入阵中，上将台，把号旗左右招展，又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朱武道：“此乃变作循环八卦阵。”再使人报与宋江知道。那小将军再出阵前，高声问道：“还能识吾阵否？”宋江笑道：“料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不足为奇！”

小将军听了，心中自忖道：“俺这几个阵势，都是秘传来的，不期都被此人识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颜小将军再入阵中，下马上将台，将号旗招展，左右盘旋，变成个阵势，四边都无门路，内藏八八六十四队兵马。朱武再上云梯看了，对吴用说道：“此乃是武侯八阵图，藏了首尾，人皆不晓。”便着人请宋公明到阵中，上将台，看这阵法。“休欺负他辽兵，这等阵图，皆得传授。此四阵皆从一派传流下来，并无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环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变为八阵图。此是循环无比，绝高的阵法。”宋江下将台，上战马，直到阵前。小将军搠戟在手，勒马阵前，高声大叫：“能识俺阵否？”宋江喝道：“汝小将年幼学浅，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阵法，以为绝高。量这藏头八阵图法瞒谁？瞒吾大宋小儿，也瞒不过！”兀颜小将军道：“你虽识俺阵法，你且排一个奇异的阵势，瞒俺则个！”宋江喝道：“只俺这九宫八卦阵势，虽是浅薄，你敢打么？”小将军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你军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这个小阵！”

且说兀颜小将军便传将令，直教太真驸马、李金吾各拨一千军：“待俺打透阵势，便来策应。”传令已罢，众军擂鼓。宋兵已传下将令，教军中整擂三通战鼓，门旗两开，放打阵的小将入来。那兀颜延寿带本部下二十来员牙将，一千披甲马军，用手掐算，当日属火，不从正南离位上来，带了军马，转过右边，从西方兑位上，荡开白旗，杀入阵内。后面的被弓箭手射住，只有一半军马入的去，其馀都回本阵。

却说小将军走到阵里，便奔中军，只见中间白荡荡如银墙铁壁，团团围住小将军。那兀颜延寿见了，惊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阵里那得这等城子！”便教四边且打通旧路，要杀出阵来。众军回头看时，白茫茫如银海相似，满地只听的水响，不见路径。小将军甚慌，引军杀投南门来，只见千团火块，万缕红霞，就地而滚，并不见一个军马。小将军那里敢出南门，铲斜里杀投东门来，只见带叶树木，连枝山柴，交横塞满地下，两边都是鹿角，无路可进。却转过北门来，又见黑气遮天，乌云蔽日，伸手不见掌，如黑暗地狱相似。那兀颜小将军在阵内，四门无路可出，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问怎生，只就这里死撞出去。”众军得令，齐声呐喊，杀将出去。旁边撞出一员大将，高声喝道：“孺子小将，走那里去！”兀颜小将军欲待来战，措手不及，脑门上早飞下一鞭来。那小将军眼明手快，便把方天戟来拦住。只听得双鞭齐下，早把戟杆折做两段。急待挣扎，被那将军扑入怀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这兀颜小将军活捉过去，拦住后军，都喝下马来。众军黑天摸地，不辨东西，只得下马受降。拿住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虎军大将双鞭呼延灼。当时公孙胜在中军作法，见报捉了小将军，便收了法术，阵中仍复如旧，青天白日。

且说太真驸马并李金吾将军，各引兵一千，只等阵中消息，便要来策应，却不想不见些动静，不敢杀过来。宋江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那两军不降，更待何时？兀颜小将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群刀手簇出阵前。李金吾见了，一骑马，一条枪，直赶过来，要救兀颜延寿。却有霹雳火秦明正当前部，飞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军齐声呐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缓急差迟，被秦明当头一棍，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李金吾下马来。太真驸马见李金吾输了，引军便回。宋江催兵掩杀，辽兵大败奔走。夺得战马三千馀匹，旗幡剑戟，弃满川谷。宋江引兵径望燕京进发，直欲长驱席卷，以复王封。

却说辽兵败残人马，逃回辽国，见了兀颜统军，禀说小将军去打宋兵阵势，被他活捉去了，其馀牙将尽皆归降，李金吾亦被他那里一棍打死，太真驸马逃得性命，不知去向。兀颜统军听了大惊，便道：“吾儿自小习学阵法，颇知玄妙。宋江那厮，把甚阵势，捉了吾儿？”左右道：“只是个九宫八卦阵势，又无甚稀奇。俺这小将军布了四个阵势，都被那蛮子识破了。临了，对俺小将军说道：‘你识我九宫八卦阵，你敢来打么？’俺小将军便领了千百骑马军，从西门打将入去，被他强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马能够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兀颜统军道：“量这个九宫八卦阵，有甚难打，必是被他变了阵势。”众军道：“俺们在将台上，望见他阵中，队伍不动，旗幡不改，只见上面一派黑云，罩定阵中。”兀颜统军道：“恁的必是妖术。吾不起军，这厮也来。若不取胜，吾当自刎！谁敢与吾作前部先锋，引兵前去？俺驱大队，随后便来。”帐前转过二将齐出：“某等两个，愿为前部。”一个是番官琼妖纳延；一个是燕京骁将，姓寇，双名镇远。兀颜统军大喜，便道：“你两个小心在意，与吾引一万军兵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吾引大军，随后便到。”

且不说琼、寇二将起身，作先锋开路。却说兀颜统军，随即整点本部下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尽数出征。先说那十一曜大将：

太阳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
太阴星天寿公主答里孛，引女兵五千。
罗睺星皇侄耶律得荣，引兵三千。
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引兵三千。
紫气星皇侄耶律得忠，引兵三千。
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引兵三千。
东方青帝木星大将只儿拂郎，引兵三千。
西方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引兵三千。
南方荧惑火星大将洞仙文荣，引兵三千。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曲利出清，引兵三千。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都统军兀颜光，总领各飞兵马首将五千，镇守中坛。

兀颜将军再点部下那二十八宿将军：

　　角木蛟孙忠 | 　亢金龙张起
　　氐土貉刘仁 | 　房日兔谢武
　　心月狐裴直 | 　尾火虎顾永兴
　　箕水豹贾茂 | 　斗木獬萧大观
　　牛金牛薛雄 | 　女士蝠俞得成
　　虚日鼠徐威 | 　危月燕李益
　　室火猪祖兴 | 　壁水成珠那海
　　奎木狼郭永昌 | 　娄金狗阿哩义
　　胃土雉高彪 | 　昴日鸡顺受高
　　毕月乌国永泰 | 　觜火猴潘异
　　参水猿周豹 | 　井木犴童里合
　　鬼金羊王景 | 　柳土獐雷春
　　星日马卞君保 | 　张月鹿李复
　　翼火蛇狄圣 | 　轸水蚓班古儿

那兀颜光整点就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引起大队军马精兵二十馀万，倾国而起，奉请狼主御驾亲征。有古风一篇为证：

羊角风旋天地黑，黄沙漠漠云阴涩。
契丹兵动山岳摧，万里乾坤皆失色。
狂嘶骏马坐胡儿，跃溪超岭流星驰。
搀枪发光天狗吠，迷离毒雾奔群魑。
宝雕弓挽乌龙脊，雪刃霜刀映寒日。
万片霞光锦带旗，千池荷叶青毡笠。
胡笳齐和天山歌，鼓声震起白骆驼。
番王左右持绣斧，统军前后挥金戈。
绣斧金戈势相亚，打围一路无禾稼。
海青放起鸿鹄愁，豹子鸣时神鬼怕。
幽州城下如沸波，连营列骑精兵多。
罡星天遣除妖祲，纷纷宿曜如予何。

且不说兀颜统军兴起大队之师，卷地而来。再说先锋琼、寇二将引一万人马，先来进兵。早有细作报与宋江，这场厮杀不小。宋江听了大惊，传下将令，一面教取卢俊义部下尽数军马，一面又取檀州、蓟州旧有人员，都来听调。就请赵枢密前来监战。再要水军头目，将带水手人员，尽数登岸，都到霸州取齐，陆续进发。

水军头领护持赵枢密在后而来，应有军马，尽在幽州。宋江等接见赵枢密，参拜已罢。赵枢密道：“将军如此劳神，国之柱石，名传万载。下官回朝，于天子前必当重保。”宋江答道：“无能小将，不足挂齿，上托天子洪福，下赖元帅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细人报来就里，闻知辽国兀颜统军起二十万军马，倾国而来。兴亡胜败，决此一战。特请枢相另立营寨，于十五里外屯扎，看宋江施犬马之劳，与众弟兄并力向前，决此一战。”赵枢密道：“将军善觑方便。”

宋江遂辞了赵枢密，与同卢俊义引起大兵，转过幽州地面所属永清县界，把军马屯扎，下了营寨。聚集诸将头领，上帐同坐，商议军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颜统军亲引辽兵倾国而来，决非小可。死生胜负，在此一战。汝等众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达朝廷，天子恩赏，必当共享。”众皆起身，都道：“兄长之命，谁敢不依！”正商议间，小校报来，有辽国使人下战书来。宋江教唤至帐下，将书呈上。宋江拆书看了，乃是辽国兀颜统军帐前先锋使琼、寇二将军，统前部兵马，相期来日决战。宋江就批书尾，回示来日决战，叫与来使酒食，放回本寨。

此时秋尽冬来，军披重铠，马挂皮甲，尽皆得时。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尽数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果与辽兵相迎。遥望皂雕旗影里，闪出两员先锋旗号来。战鼓喧天，门旗开处，那个琼先锋当先出马。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披挂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左挂硬弓，右悬长箭。马跨越岭巴山兽，枪搦翻江搅海龙。

当下那个琼妖纳延横枪跃马，立在阵前。宋江在门旗下看了琼先锋如此英雄，便问：“谁与此将交战？”当下九纹龙史进提刀跃马，出来与琼将军挑斗。战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斗到三二十合，史进一刀却砍个空，吃了一惊，拨回马望本阵便走。琼先锋纵马赶来。宋兵阵上小李广花荣正在宋江背后，见输了史进，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觑得来马较近，飕地只一箭，正中琼先锋面门，翻身落马。史进听得背后坠马，霍地回身，复上一刀，结果了琼妖纳延。

那寇先锋望见砍了琼先锋，怒从心起，跃马提枪，直出阵前，高声大骂：“贼将怎敢暗算吾兄！”当有病尉迟孙立飞马直出，径来奔寇镇远。军中战鼓喧天，耳畔喊声不绝。那孙立的金枪神出鬼没。寇先锋斗不过二十馀合，勒回马便走，不敢回阵，恐怕撞动了阵脚，绕阵东北而走。孙立正要建功，那里肯放，纵马赶去。寇先锋去得远了，孙立在马上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寇先锋后心较亲，只一箭。那寇将军听的弓弦响，把身一侧，那支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支箭。孙立见了，暗暗地喝彩。寇先锋冷笑道：“这厮卖弄弓箭！”便把那支箭咬在口里，自把枪带在了事环上，急把左手取出硬弓，右手就取那支箭，搭上弦，扭过身来，望孙立前心窝里一箭射来。孙立早已偷眼见了，在马上左来右去。那支箭到胸前，把身望后便倒，那支箭从身上飞过去了。这马收勒不住，只顾跑来。寇先锋把弓穿在臂上，扭回身，且看孙立倒在马上。寇先锋想道：“必是中了箭！”原来孙立两腿有力，夹住宝铠，倒在马上，故作如此，却不坠下马来。寇先锋勒转马，要来捉孙立。两个马头，却好相迎着，隔不的丈尺来去，孙立却跳将起来，大喝一声。寇先锋吃了一惊，便回道：“你只躲的我箭，须躲不的我枪。”望孙立胸前尽力一枪搠来，孙立挺起胸脯，受他一枪。枪尖到甲，略侧一侧，那枪从肋窝里放将过去，那寇将军却扑入怀里来。孙立就手提起腕上虎眼钢鞭，向那寇先锋脑袋上飞将下来，削去了半个天灵骨。那寇将军做了半世番官，死于孙立之手，尸骸落于马前。孙立提枪回来阵前。宋江大纵三军，掩杀过对阵来。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各自逃生。

宋江正赶之间，听的前面连珠炮响，宋江便教水军头领先引一支军卒人马，把住水口。差花荣、秦明、吕方、郭盛骑马上山顶望时，只见垓垓攘攘，番军人马盖地而来。正是：

鸣镝如雷奔虏骑，扬尘若雾涌胡兵。

毕竟来的番军是何处人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话说当时宋江在高阜处看了辽兵势大，慌忙回马来到本阵，且教将军马退回永清县山口屯扎。便就帐中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等商议道：“今日虽是赢了他一阵，损了他两个先锋，我上高阜处观望辽兵，其势浩大，漫天遍地而来，此乃是大队番军人马。来日必用与他大战交锋，恐寡不敌众，如之奈何？”吴用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寡敌众。昔晋谢玄五万人马，战退苻坚百万雄兵，先锋何为惧哉！可传令与三军众将，来日务要旗幡严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深栽鹿角，警守营寨，濠堑齐备，军器并施，整顿云梯炮石之类，预先伺候。还只摆九宫八卦阵势。如若他来打阵，依次而起。纵他有百万之众，安敢冲突？”宋江道：“军师言之甚妙。”随即传令已毕，诸将三军，尽皆听令。五更造饭，平明拔寨都起，前抵昌平县界，即将军马摆开阵势，扎下营寨。前面摆列马军，还是虎军大将，秦明在前，呼延灼在后，关胜居左，林冲居右，东南索超，东北徐宁，西南董平，西北杨志。宋江守领中军，其馀众将各依旧职。后面步军，另做一阵在后，卢俊义、鲁智深、武松三个为主。数万之中，都是能征惯战之将，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阵势已定，专候番军。

不多时，遥望辽兵远远而来。前面六队番军人马，每队各有五百，左设三队，右设三队，循环往来，其势不定。此六队游兵，又号哨路，又号压阵。次后大队盖地来时，前军尽是皂纛旗，一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顶黑盔，身披玄甲，上穿皂袍，坐骑乌马。手中一般军器，正按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上将，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怎生打扮？头披青丝细发，黄抹额紧束金箍，身穿秃袖皂袍，乌油甲密铺银铠。足跨一匹乌骓千里马，手擎一口黑柄三尖刀。乃是番将曲利出清，引三千披发黑甲人马，按北辰五气星君。皂旗下军兵不计其数。正是：

冻云截断东方日，黑气平吞北海风。

左军尽是青龙旗，一带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四缝盔，身披柳叶甲，上穿翠色袍，下坐青鬃马。手拿一般军器，正按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东方苍龙木星。怎生打扮？头戴狮子盔，身披狻猊铠，堆翠绣青袍，缕金碧玉带。手中月斧金丝杆，身坐龙驹玉块青。乃是番将只儿拂郎，引三千青色宝幡人马，按东震九气星君。青旗下左右围绕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翠色点开黄道路，青霞截断紫云根。

右军尽是白虎旗，一带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水磨盔，身披烂银铠，上穿素罗袍，坐骑雪白马。各拿伏手军器，正按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怎生打扮？头顶兜鍪凤翅盔，身披花银双钩甲，腰间玉带迸寒光，称体素袍飞雪练。骑一匹照夜玉狻猊马，使一支纯钢银枣槊。乃是番将乌利可安，引三千白缨素旗人马，按西兑七气星君。白旗下前后护御军兵不计其数。正似：征驼卷尽阴山雪，番将斜披玉井冰。

后军尽是绯红旗，一带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箱朱红漆笠，身披猩猩血染征袍。桃红锁甲现鱼鳞，冲阵龙驹名赤兔。各搦伏手军器，正按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南方朱雀火星。怎生打扮？头顶着绛冠，朱樱粲烂。身穿绯红袍，茜色光辉。甲披一片红霞，靴刺数条花缝。腰间宝带红鞓，臂挂硬弓长箭。手持八尺火龙刀，坐骑一匹胭脂马。乃是番将洞仙文荣，引三千红罗宝幡人马，按南离三气星君。红旗下朱樱绛衣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离宫走却六丁神，霹雳震开三昧火。

阵前左有一队五千猛兵，人马尽是金缕弁冠，镀金铜甲，绯袍朱缨，火焰红旗，绛鞍赤马，簇拥着一员大将。头戴簇芙蓉如意缕金冠，身披结连环兽面锁子黄金甲，猩红烈火绣花袍，碧玉嵌金七宝带。使两口日月双刀，骑一匹五明赤马。乃是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正按上界太阳星君。正似：金乌拥出扶桑国，火伞初离东海洋。

阵前右设一队五千女兵，人马尽是银花弁冠，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簇拥着一员女将。金凤钗对插青丝，红抹额乱铺珠翠，云肩巧衬锦裙，绣袄深笼银甲。小小花靴金镫稳，翩翩翠袖玉鞭轻。使一口七星宝剑，骑一匹银鬃白马。乃是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按上界太阴星君。正似：玉兔团团离海角，冰轮皎皎照瑶台。

两队阵中，团团一遭，尽是黄旗簇簇，军将尽骑黄马，都披金甲。衬甲袍起一片黄云，绣包巾散半天黄雾。黄军队中，有军马大将四员，各领兵三千，分于四角。每角上一员大将，团团守护。东南一员大将，青袍金甲，手持宝枪，坐骑粉青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罗睺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荣。西南一员大将，紫袍银甲，使一口宝刀，坐骑海骝马，立于阵前，按上界计都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华。东北一员大将，绿袍银甲，手执方天画戟，坐骑五明黄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紫气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忠。西北一员大将，白袍铜甲，手仗七星宝剑，坐骑踢云乌骓马，立于阵前，按上界月孛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信。

黄军阵内，簇拥着一员上将，左有执青旗，右有持白钺，前有擎朱幡，后有张皂盖。周回旗号，按二十四气，六十四卦，南辰北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明分阴阳左右，暗合璇玑玉衡乾坤混沌之象。那员上将，使一支朱红画杆方天戟。怎生打扮？头戴七宝紫金冠，身穿龟背黄金甲，西川红锦绣花袍，蓝田美玉玲珑带。左悬金画铁胎弓，右带凤翎子箭。足穿鹰嘴云根靴，坐骑铁脊银鬃马。锦雕鞍稳踏金镫，紫丝缰牢绊山鞒。腰间挂剑驱番将，手内挥鞭统大军。这簇军马光辉，四边浑如金色，按上界中宫土星一气天君，乃是辽国都统军大元帅兀颜光。

黄旗之后，中军是凤辇龙车。前后左右，七重剑戟枪刀围绕。九重之内，又有三十六对黄巾力士，推捧车驾。前有九骑金鞍骏马驾辕，后有八对锦衣卫士随阵。辇上中间，坐着辽国狼主：头戴冲天唐巾，身穿九龙黄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穿珠履朝靴。左右两个大臣，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各带貂蝉冠，火裙朱服，紫绶金章，象简玉带。龙床两边，金童玉女，执简捧珪。龙车前后左右两边，簇拥护驾天兵。辽国狼主，自按上界北极紫微大帝，总领镇星。左右二丞相，按上界左辅、右弼星君。正是一天星斗离乾位，万象森罗降世间。有诗为证：

宿曜随宜列八方，更将土德镇中央。
胡人从不关天象，何事纷纷渎上苍？

那辽国番军摆列天阵已定，正如鸡卵之形，似覆盆之状，旗排四角，枪摆八方，循环无定，进退有则。宋江看见，便教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就中军竖起云梯将台，引吴用、朱武上台观望。宋江看了，惊讶不已。朱武看了，认的是天阵，便对宋江、吴用道：“此乃是太乙混天象阵也！”宋江问道：“如何攻击？”朱武道：“此天阵变化无穷，机关莫测，不可造次攻击。”宋江道：“若不打得开阵势，如何得他军退？”吴用道：“急切不知他阵内虚实，如何便去打得？”

正商议间，兀颜统军在中军传令：“今日属金，可差亢金龙张起、牛金牛薛雄、娄金狗阿里义、鬼金羊王景四将，跟随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离阵攻打宋兵”。宋江众将在阵前，望见对阵右军七门，或开或闭，军中雷响，阵势团团，那引军旗在阵内自东转北，北转西，西投南。朱武见了，在马上道：“此乃是天盘左旋之象。今日属金，天盘左动，必有兵来。”说犹未了，五炮齐响，早是对阵踊出军来。中是金星，四下是四宿，引动五队军马，卷杀过来，势如山倒，力不可当。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望后急退。大队压住阵脚，辽兵两面夹攻，宋江大败，急忙退兵，回到本寨，辽兵也不来追赶。点视军中头领，孔亮伤刀，李云中箭，朱富着炮，石勇着枪，中伤军卒不计其数。随即发付上车，去后寨令安道全医治。宋江教前军下了铁蒺藜，深栽鹿角，坚守寨门。

宋江在中军纳闷，与卢俊义等商议：“今日折了一阵，如之奈何？再若不出交战，必来攻打。”卢俊义道：“来日着两路军马，撞住他那压阵军兵。再调两路军马，撞那厮正北七门。却教步军从中间打将入去，且看里面虚实如何。”宋江道：“也是。”次日便依卢俊义之言，收拾起寨，前至阵前准备，大开寨门，引兵前进。遥望辽兵不远，六队压阵辽兵远探将来。宋江便差关胜在左，呼延灼在右，引本部军马，撞退压阵辽兵。大队前进，与辽兵相接，宋江再差花荣、秦明、董平、杨志在左，林冲、徐宁、索超、朱仝在右，两队军兵来撞皂旗七门。果然撞开皂旗阵势，杀散皂旗人马，正北七座旗门，队伍不整。宋江阵中，却转过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百牌手向前，背后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将带应有步军头目，撞杀入去。混天阵内，只听四面炮响，东西两军，正面黄旗军撞杀将来。宋江军马，抵挡不住，转身便走。后面架隔不定，大败奔走，退回原寨。急点军时，折其大半。杜迁、宋万又带重伤，于内不见了黑旋风李逵。原来李逵杀的性起，只顾砍入他阵里去，被他挠钩搭住，活捉去了。宋江在寨中听的，心中纳闷。传令教先送杜迁、宋万去后寨，令安道全调治，带伤马匹，叫牵去与皇甫端料理。

宋江与吴用等商议：“今日又折了李逵，输了这一阵，似此怎生奈何？”吴用道：“前日我这里活捉的他那个小将军，是兀颜统军的孩儿，正好与他打换。”宋江道：“这番换了，后来倘若折将，何以解救？”吴用道：“兄长何故执迷，且顾眼下。”说犹未了，小校来报：“有辽将遣使到来打话。”宋江唤入中军，那番官来与宋江厮见，说道：“俺奉元帅将令，今日拿得你的一个头目，到俺总兵面前，不肯杀害，好生与他酒肉，管待在那里。统军要送来与你，换他孩儿小将军还他。如是将军肯时，便送那个头目来还。”宋江道：“既是恁地，俺明日取小将军来阵前，两相交换。”番官领了宋江言语，上马去了。宋江再与吴用商议道：“我等无计破他阵势，不若取将小将军来，就这里解和这阵，两边各自罢战。”吴用道：“且将军马暂歇，别生良策，再来破敌，未为晚矣。”到晓，差人星夜去取兀颜小将军来，也差个人直往兀颜统军处，说知就里。

且说兀颜将军正在帐中坐地，小军来报，宋先锋使人来打话。统军传令，教唤入来。到帐前，见了兀颜将军，说道：“俺的宋先锋拜意统军麾下，今送小将军回来，换俺这个头目。即今天气严寒，军士劳苦，两边权且罢战，待来春别作商议，俱免人马冻伤。请统军将令。”兀颜统军听了大喝道：“无智辱子，被汝生擒，纵使得活，有何面目见咱？不用相换，便拿下替俺斩了。若要罢战权歇，教你宋江束手来降，免汝一死。若不如此，吾引大兵一到，寸草不留！”大喝一声：“退去！”使者飞马回寨，将这话诉与宋江。宋江慌速，只怕救不得李逵，拔寨便起，带了兀颜小将军直抵前军，隔阵大叫：“可放过俺的头目来，我还你小将军。不罢战不妨，自与你对阵厮杀。”只见辽兵阵中，无移时，把李逵一骑马送出阵前来。这里也牵一匹马，送兀颜小将军出阵去。两家如此，一言为定。两边一齐同收同放，李将军回寨，小将军也骑马过去了。当日两边，都不厮杀。宋江退兵回寨，且与李逵贺喜。

宋江在帐中与诸将相议道：“辽兵势大，无计可破，使我忧煎，度日如年，怎生奈何？”呼延灼道：“我等来日可分十队军马，两路去当压阵军兵，八路一齐撞击，决此一战。”宋江道：“全靠你等众弟兄同心戮力，来日必行。”吴用道：“两番撞击不动，不如守等他来交战。”宋江道：“等他来，也不是良法。只是众弟兄当以力敌，岂有连败之理！”当日传令，次早拔寨起军，分作十队，飞抢前去。两路先截住后背压阵军兵，八路军马更不打话，呐喊摇旗，撞入混天阵去。听的里面雷声高举，四七二十八门，一齐分开，变作一字长蛇之阵，便杀出来。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急令回军，大败而走，旗枪不整，金鼓偏斜，速退回来。到得本寨，于路损折军马数多。宋江传令，教军将紧守山口寨栅，深掘濠堑，牢栽鹿角，坚闭不出，且过冬寒。

却说副枢密赵安抚累次申达文书赴京，奏请索取衣袄等件。因此朝廷特差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正受郑州团练使，姓王，双名文斌。此人文武双全，满朝钦敬，将带京师一万馀人，起差民夫车辆，押运衣袄五十万领，前赴宋先锋军前交割。就行催并军将，向前交战，早奏凯歌。王文斌领了圣旨文书，将带随行军器，拴束衣甲鞍马，催攒人夫军马，起运车仗，出东京，望陈桥驿进发。监押着一二百辆车子，上插黄旗，书“御赐衣袄”，迤逦前进。经过去处，自有官司供给口粮。在路非则一日，来到边庭，参见了赵枢密，呈上中书省公文。赵安抚看了大喜道：“将军来的正好，目今宋先锋被辽国兀颜统军，把兵马摆成混天阵势，连输了数阵。头目人等中伤者多，现今发在此间将养，令安道全医治。宋先锋扎寨在永清县地方，并不敢出战，好生纳闷。”王文斌禀道：“朝廷因此就差某来，催并军士向前，早要取胜。今日既然累败，王某回京师，见省院官，难以回奏。文斌不才，自幼颇读兵书，略晓些阵法，就到军前，略施小策，愿决一阵，与宋先锋分忧。未知枢相钧命若何？”赵枢密大喜，置酒宴赏，就军中犒劳押车人夫，就教王文斌转运衣袄，解付宋江军前给散。赵安抚先使人报知宋先锋去了。

且说宋江在中军帐中纳闷，闻知赵枢密使人来，转报东京差教头郑州团练使王文斌，押送衣袄五十万领，就来军前，催并进兵。宋江差人接至寨中下马，请入帐内，把酒接风。数杯酒后，询问缘由。宋江道：“宋某自蒙朝廷差遣到边，上托天子洪福，得了四个大郡。今到幽州，不想被番邦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兵屯二十万，整整齐齐，按周天星象，请启狼主御驾亲征。宋江连败数阵，无计可施，屯驻不敢轻动。今幸得将军降临，愿赐指教。”王文斌道：“量这个混天阵，何足为奇！王某不才，同到军前一观，别有主见。”宋江大喜，先令裴宣，且将衣袄给散军将，众人穿罢，望南谢恩。当日中军置酒，殷勤管待，就行赏劳三军。

来日结束，五军都起。王文斌取过带来的头盔衣甲，全副披挂上马，都到阵前。对阵辽兵望见宋兵出战，报入中军。金鼓齐鸣，喊声大举，六队战马哨出阵来。宋江分兵杀退。王文斌上将台亲自看一回，下云梯来说道：“这个阵势，也只如常，不见有甚惊人之处。”不想王文斌自己不识，且图诈人要誉，便叫前军擂鼓搦战。对阵番军，也挝鼓鸣金。宋江立马大喝道：“不要狐朋狗党，敢出来挑战么？”说犹未了，黑旗队里，第四座门内，飞出一将。那番官披头散发，黄罗抹额，衬着金箍乌油铠甲，秃袖皂袍，骑匹乌骓马，挺三尖刀，直临阵前。背后牙将不计其数。引军皂旗上书银字“大将曲利出清”，跃马阵前搦战。王文斌寻思道：“我不就这里显扬本事，再于何处施逞？”便挺枪跃马出阵，与番官更不打话，骤马相交。王文斌挺枪便搠，番将舞刀来迎。斗不到二十馀合，番将回身便走。王文斌见了，便骤马飞枪，直赶将去。原来番将不输，特地要卖个破绽，漏他来赶。番将轮起罩刀，觑着王文斌较亲，翻身背砍一刀，把王文斌连肩和胸脯砍做两段，死于马下。宋江见了，急叫收军。那辽兵撞掩过来，又折了一阵，慌慌忙忙，收拾还寨。众多军将，看见立马斩了王文斌，面面厮觑，俱各骇然。宋江回到寨中，动纸文书，申复赵枢密说：“王文斌自愿出战身死，发付带来人伴回京。”赵枢密听得此事，辗转忧闷，甚是烦恼，只得写了申呈奏本，关会省院打发来的人伴回京去了。有诗为证：

赵括徒能读父书，文斌殒命又何愚。
平时夸口千人有，临阵成功一个无。

且说宋江自在寨中纳闷，百般寻思，无计可施，怎生破的辽兵，寝食俱废，梦寐不安。是夜严冬，天气甚冷，宋江闭上帐房，秉烛沉吟闷坐。时已二鼓，神思困倦，和衣隐几而卧。觉道寨中狂风忽起，冷气侵人。宋江起身，见一青衣女童，向前打个稽首。宋江便问：“童子自何而来？”童子答曰：“小童奉娘娘法旨，有请将军，便烦移步。”宋江道：“娘娘现在何处？”童子指道：“离此间不远。”宋江遂随童子出的帐房，但见上下天光一色，金碧交加，香风细细，瑞霭飘飘，有如二三月间天气。行不过三二里多路，见座大林，青松茂盛，翠柏森然，紫桂亭亭，石栏隐隐，两边都是茂林修竹，垂柳夭桃，曲折阑干，转过石桥，朱红棂星门一座。仰观四面，萧墙粉壁，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碧瓦重檐，四边帘卷虾须，正面窗横龟背。女童引宋江从左廊下而进，到东向一个阁子前，推开朱户，教宋江里面少坐。举目望时，四面云窗寂静，霞彩满阶，天花缤纷，异香缭绕。

童子进去，复又出来传诣道：“娘娘有请，星主便行。”宋江坐未暖席，即时起身。又见外面两个仙女入来，头戴芙蓉碧玉冠，身穿金缕绛绡衣，与宋江施礼。宋江不敢仰视。那两个仙女道：“将军何故作谦？娘娘更衣便出，请将军议论国家大事，便请同行。”宋江惟然而行，听的殿上金钟声响，玉磬音鸣。青衣迎请宋江上殿。二仙女前进，引宋江自东阶而上，行至珠帘之前。宋江只听的帘内玎珰隐隐，玉佩锵锵。青衣请宋江入帘内，跪在香案之前。举目观望殿上，祥云霭霭，紫雾腾腾，正面九龙床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龙凤绛绡衣，腰系山河日月裙，足穿云霞珍珠履，手执无瑕白玉珪。两边侍从女仙，约有三二十个。

玄女娘娘与宋江曰：“吾传天书与汝，不觉又早数年矣！汝能忠义坚守，未尝少怠。今宋天子令汝破辽，胜负如何？”宋江俯伏在地，拜奏曰：“臣自得蒙娘娘赐与天书，未尝轻慢泄漏于人。今奉天子敕命破辽，不期被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累败数次。臣无计可施，正在危急之际。”玄女娘娘曰：“汝知混天象阵法否？”宋江再拜奏道：“臣乃下土愚人，不晓其法，望乞娘娘赐教。”玄女娘娘曰：“此阵之法，聚阳象也。只此攻打，永不能破，若欲要破，须取相生相克之理。且如前面皂旗军马内设水星，按上界北方五辰星。你宋兵中可选大将七员，黄旗黄甲、黄衣黄马，撞破辽兵皂旗七门。续后命猛将一员，身披黄袍，直取水星，此乃土克水之义也。却以白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左边青旗军阵，此乃金克木之义也。却以红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右边白旗军阵，此乃火克金之义也。却以皂旗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后军红旗军阵，此乃水克火之义也。却命一支青旗军马，选将九员，直取中央黄旗军阵主将，此乃木克土之义也。再选两支军马，命一支绣旗花袍军马，扮作罗睺，独破辽兵太阳军阵。命一支素旗银甲军马，扮作计都，直破辽兵太阴军阵。再造二十四部雷车，按二十四气，上放火石火炮，直推入辽兵中军。令公孙胜布起风雷天罡正法，径奔入辽主驾前。可行此计，足取全胜。日间不可行兵，须是夜黑可进。汝当亲自领兵，掌握中军，催动人马，一鼓成功。吾之所言，汝当秘受。保国安民，勿生退悔。天凡有限，从此永别。他日琼楼金阙，别当重会。汝宜速还，不可久留。”特命青衣献茶。宋江吃罢，令青衣即送星主还寨。

宋江再拜，恳谢娘娘，出离殿庭。青衣前引宋江下殿，从西阶而出，转过棂星红门，再登旧路。才过石桥松径，青衣用手指道：“辽兵在那里，汝当破之！”宋江回顾，青衣用手一推，猛然惊觉，就帐中做了一梦。

静听军中更鼓，已打四更，宋江便叫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内，宋江道：“军师有计破混天阵否？”吴学究道：“未有良策可施。”宋江道：“我已梦玄女娘娘传与秘诀，寻思定了，特请军师商议。可以会集诸将，分拨行事。”正是：

动达天机施妙策，摆开星斗破迷关。

毕竟宋江怎生打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话说当下宋江梦中授得九天玄女之法，不忘一句，便请军师吴用计议定了，申复赵枢密。寨中合造雷车二十四部，都用画板铁叶钉成，下装油柴，上安火炮，连更晓夜，催并完成。商议打阵，会集诸将人马，宋江传令，各各分派。便点按中央戊己土黄袍军马，战辽国水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枪将董平；左右撞破皂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朱仝、史进、欧鹏、邓飞、燕顺、马麟、穆春；再点按西方庚辛金白袍军马，战辽国木星阵内，差大将一员：豹子头林冲；左右撞破青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徐宁、穆弘、黄信、孙立、杨春、陈达、杨林；再点按南方丙丁火红袍军马，战辽国金星阵内，差大将一员：霹雳火秦明；左右撞破白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刘唐、雷横、单廷圭、魏定国、周通、龚旺、丁得孙；再点按北方壬癸水黑袍军马，战辽国火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鞭呼延灼；左右撞破红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杨志、索超、韩滔、彭玘、孔明、邹渊、邹润；再点按东方甲乙木青袍军马，战辽国土星主将阵内，差大将一员：大刀关胜；左右撞破中军黄旗主阵人马，差副将八员：花荣、张清、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施恩、薛永；再差一支绣旗花袍军，打辽国太阳左军阵内，差大将七员：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焦挺、汤隆、蔡福；再差一支素袍银甲军，打辽国太阴右军阵中，差大将七员：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王英、孙新、张青、蔡庆；再差打中军一支悍勇人马，直擒辽主，差大将六员：卢俊义、燕青、吕方、郭盛、解珍、解宝；再遣护送雷车至中军，大将五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其馀水军头领，并应有人员，尽到阵前协助破阵。阵前还立五方旗帜八面，分拨人员，仍排九宫八卦阵势。宋江传令已罢，众将各各遵依。一面趱造雷车已了，装载法物，推到阵前。正是：

计就惊天地，谋成破鬼神。

且说兀颜统军连日见宋江不出交战，差遣压阵军马，直哨到宋江寨前。宋江连日制造完备，选定日期，是晚起身，来与辽兵相接。一字儿摆开阵势，前面尽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待天色傍晚。黄昏左侧，只见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罩合天地，未晚先黑。宋江教众军人等，断芦为笛，衔于口中，唿哨为号。当夜先分出四路兵去，只留黄袍军摆在阵前。这分出四路军马，赶杀哨路番军，绕阵脚而走，杀投北去。

初更左侧，宋江军中连珠炮响。呼延灼打开阵门，杀入后军，直取火星。关胜随即杀入中军，直取土星主将。林冲引军杀入左军阵内，直取木星。秦明领军撞入右军阵内，直取金星。董平便调军攻打头阵，直取水星。公孙胜在军中仗剑作法，踏罡步斗，敕起五雷。是夜南风大作，吹得树梢垂地，走石飞沙。一齐点起二十四部雷车，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引五百牌手，悍勇军兵，护送雷车，推入辽军阵内。一丈青扈三娘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阴阵中。花和尚鲁智深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阳阵中。玉麒麟卢俊义引领一支军马，随着雷车，直奔中军。你我自去寻队厮杀。是夜雷车火起，空中霹雳交加，端的是杀得星移斗转，日月无光，鬼哭神号，人兵撩乱。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中军遣将，只听得四下里喊声大振，四面厮杀。急上马时，雷车已到中军，烈焰涨天，炮声震地，关胜一支军马早到帐前。兀颜统军急取方天画戟，与关胜大战。怎禁没羽箭张清取石子望空中乱打，打的四边牙将，中伤者多逃命散走。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纵马横刀，乱杀军将。兀颜统军见身畔没了羽翼，拨回马望北而走，关胜飞马紧追。正是：

饶君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花荣在背后见兀颜统军输了，一骑马也追将来，急拈弓搭箭，望兀颜统军射将去。那箭正中兀颜统军后心，听的铮地一声，火光迸散，正射在护心镜上。却待再射，关胜赶上，提起青龙刀，当头便砍。那兀颜统军披着三重铠甲：贴里一层连环镔铁铠，中间一重海兽皮甲，外面方是锁子黄金甲。关胜那一刀砍过，只透的两层，再复一刀，兀颜统军就刀影里闪过，勒马挺方天戟来迎。两个又斗了三五合，花荣赶上，觑兀颜统军面门又放一箭。兀颜统军急躲，那支箭带耳根穿住凤翅金冠。兀颜统军急走，张清飞马赶上，拈起石子，望头脸上便打。石子飞去，打的兀颜统军扑在马上，拖着画戟而走。关胜赶上，再复一刀。那青龙刀落处，把兀颜统军连腰截骨带头砍着，下马去。花荣抢到，先换了那匹好马。张清赶来，再复一枪。可怜兀颜统军，一世豪杰，一柄刀，一条枪，结果了性命。有诗为证：

李靖六花人亦识，孔明八卦世应知。
混天只想无人敌，也有神机打破时。

却说鲁智深引着武松等六员头领，众将呐声喊，杀入辽兵太阳阵内。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被武松一戒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揪住头发，一刀取了首级，杀散太阳阵势。鲁智深道：“俺们再去中军，拿了辽主，便是了事也！”

且说辽兵太阴阵中，天寿公主听得四边喊起厮杀，慌忙整顿军器上马，引女兵伺候。只见一丈青舞起双刀，纵马引着顾大嫂等六员头领，杀入帐来，正与天寿公主交锋。两个斗无数合，一丈青放开双刀，抢入公主怀内，劈胸揪住。两个在马上扭作一团，绞作一块。王矮虎赶上，活捉了天寿公主。顾大嫂、孙二娘在阵里杀散女兵。孙新、张青、蔡庆在外面夹攻。可怜玉叶金枝女，却做归降被缚人。

且说卢俊义引兵杀到中军，解珍、解宝先把帅字旗砍翻，乱杀番兵番将。当有护驾大臣与众多牙将，紧护辽国狼主銮驾，往北而走。阵内罗睺、月孛二皇侄俱被刺死于马下。计都皇侄，就马上活拿了，紫气皇侄，不知去向。大兵重重围住，直杀到四更方息，杀的辽兵二十馀万，七损八伤。

将及天明，诸将都回。宋江鸣金收军下寨，传令教生擒活捉之众，各自献功。一丈青献太阴星天寿公主；卢俊义献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朱仝献水星曲利出清；欧鹏、邓飞、马麟献斗木獬萧大观，杨林、陈述献心月狐裴直；单廷圭、魏定国献胃土雉高彪；韩滔、彭玘献柳土獐雷春、翼火蛇狄圣。诸将献首级不计其数。宋江将生擒八将，尽行解赴赵枢密中军收禁。所得马匹，就行俵拨各将骑坐。

且说辽国狼主慌速退入燕京，急传旨意，坚闭四门，紧守城池，不出对敌。宋江知得辽主退回燕京，便教军马拔寨都起，直追至城下，团团围住。令人请赵枢密直至后营，监临打城。宋江传令，教就燕京城外，团团竖起云梯炮石，扎下寨栅，准备打城。

辽国狼主心慌，会集群臣商议，都道：“事在危急，莫若归降大宋，此为上计。”辽主遂从众议。于是城上早竖起降旗，差人来宋营求告：“年年进牛马，岁岁献珠珍，再不敢侵犯中国。”宋江引着来人直到后营，拜见赵枢密，通说投降一节。赵枢密听了道：“此乃国家大事，须用取自上裁，我未敢擅便主张。你辽国有心投降，可差的当大臣，亲赴东京朝见天子。圣旨准你辽国皈降表文，降诏赦罪，方敢退兵罢战。”

来人领了这话，便入城回复狼主。当下国主聚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时有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曰：“目今本国兵微将寡，人马皆无，如何迎敌？论臣愚意，微臣亲往宋先锋寨内，许以厚贿。一面令其住兵停战；一面收拾礼物，径往东京，投买省院诸官，令其于天子之前，善言启奏，别作宛转。目今中国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专权，童子皇帝听他四个主张。可把金帛贿赂，与此四人，买其请和，必降诏敕，收兵罢战。”狼主准奏。

次日，丞相褚坚出城来，直到宋先锋寨中。宋江接至帐上，便问来意如何。褚坚先说了国主投降一事，然后许宋先锋金帛玩好之物。宋江听了，说与丞相褚坚道：“俺连日攻城，不愁打你这个城池不破，一发斩草除根，免了萌芽再发。看见你城上竖起降旗，以此停兵罢战。两国交锋，自古国家有投降之理，准你投拜纳降，因此按兵不动，容汝赴朝廷请罪献纳。汝今以贿赂相许，觑宋江为何等之人？再勿复言！”褚坚惶恐。宋江又道：“容你修表朝京，取自上裁。俺等按兵不动，待汝速去快来，汝勿迟滞！”

褚坚拜谢了宋先锋，作别出寨，上马回燕京来，奏知国主。众大臣商议已定，次日辽国君臣，收拾玩好之物，金银宝贝，彩缯珍珠，装载上车，差丞相褚坚并同番官一十五员，前往京师。鞍马三十馀骑，修下请罪表章一道，离了燕京，到了宋江寨内，参见了宋江。宋江引褚坚来见赵枢密，说知此事：“辽国今差丞相褚坚，亲往京师朝见，告罪投降。”赵枢密留住褚坚，以礼相待。自来与宋先锋商议，亦动文书，申达天子。就差柴进、萧让赍奏，就带行军公文，关会省院，一同相伴丞相褚坚，前往东京。在路不止一日，早到京师，便将十车进奏金宝礼物，车仗人马，于馆驿内安下。柴进、萧让赍捧行军公文，先去省院下了，禀说道：“即日兵马围困燕京，旦夕可破。辽国狼主于城上竖起降旗，今遣丞相褚坚前来上表，请罪纳降，告赦罢兵。未敢自专，来请圣旨。”省院官说道：“你且与他馆驿内权时安歇，待俺这里从长计议。”

此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并省院大小官僚，都是好利之徒。却说辽国丞相褚坚并众人，先寻门路，见了太师蔡京等四个大臣，次后省院各官处都有贿赂。各各先以门路馈送礼物诸官已了。次日早朝，百官朝贺，拜舞已毕，枢密使童贯出班奏曰：“有先锋使宋江杀退辽兵，直至燕京，围住城池攻击，旦夕可破。今有辽主早竖降旗，情愿投降，遣使丞相褚坚，奉表称臣，纳降请罪，告赦讲和。求敕退兵罢战，情愿年年进奉，不敢有违。伏乞圣鉴。”天子曰：“以此讲和，休兵罢战，汝等众卿，如何计议？”旁有太师蔡京出班奏曰：“臣等众官，俱各计议，自古及今，四夷未尝尽灭。臣等愚意，可存辽国，作北方之屏障。年年进纳岁币，于国有益。合准投降请罪，休兵罢战，诏回军马，以护京师。臣等未敢擅便，乞陛下圣裁。”天子准奏，传圣旨令辽国来使面君。当有殿头官传令，宣褚坚等一行来使，都到金殿之下，扬尘拜舞，顿首山呼。侍臣呈上表章，就御案上展开。宣表学士高声读道：

辽国主臣耶律辉顿首顿首百拜上言：臣生居朔漠，长在番邦，不通圣贤之经，罔究纲常之礼。诈文伪武，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好赂贪财，前后悉鼠目獐头之辈。小臣昏昧，屯众猖狂。侵犯疆封，以致天兵讨罪，妄驱士马，动劳王室兴师。量蝼蚁安足撼泰山，想众水然归大海。今特遣使臣褚坚冒干天威，纳土请罪。倘蒙圣上怜悯蕞尔之微生，不废祖宗之遗业，赦其旧过，开以新图，退守戎狄之番邦，永作天朝之屏障，老老幼幼，真获再生，子子孙孙，久远感戴。进纳岁币，誓不敢违！臣等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谨上表以闻。

宣和四年冬月　日辽国主臣耶律辉表。

徽宗天子御览表文已毕，阶下群臣称贺。天子命取御酒以赐来使。丞相褚坚等便取金帛岁币，进在朝前。天子命宝藏库收讫，仍另纳下每年岁币牛马等物。天子回赐缎匹表里，光禄寺赐宴。敕令：“丞相褚坚等先回，待寡人差官自来降诏。”褚坚等谢恩，拜辞出朝，且归馆驿。是日朝散，褚坚又令人再于各官门下，重打关节。蔡京力许：“令丞相自回，都在我等四人身上。”褚坚谢了太师，自回辽国去了。

却说蔡太师次日引百官入朝，启奏降诏回下辽国。天子准奏，急敕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赍擎丹诏，直往辽国开读。另敕赵枢密令宋先锋收兵罢战，班师回京。将应有被擒之人，释放还国。原夺城池，仍旧给辽管领。府库器具，交割辽邦归管。天子退朝，百官皆散。次日，省院诸官，都到宿太尉府，约日送行。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敕，不敢久停，准备轿马从人，辞了天子，别了省院诸官，就同柴进、萧让同上辽邦，出京师，望陈桥驿投边塞进发。在路行时，正值严冬之月，彤云密布，瑞雪平铺，粉塑千林，银装万里。宿太尉一行人马，冒雪摚风，迤逦前进。雪霁未消，渐临边塞。柴进、萧让先使哨马报知赵枢密，前去通报宋先锋。宋江见哨马飞报，便携酒礼，引众出五十里伏道迎接。接着宿太尉，相见已毕，把了接风酒，各官俱喜。请至寨中，设筵相待，同议朝廷之事。宿太尉言说省院等官，蔡京、童贯、高俅、杨戬，俱各受了辽国贿赂，于天子前极力保奏此事，准其投降，休兵罢战，诏回军马，守备京师。宋江听了叹道：“非是宋某怨望朝廷，功勋至此，又成虚度。”宿太尉道：“先锋休忧！元景回朝，天子前必当重保。”赵枢密又道：“放着下官为证，怎肯教虚费了将军大功！”宋江禀道：“某等一百八人，竭力报国，并无异心，亦无希恩望赐之念。只得众弟兄同守劳苦，实为幸甚。若得枢相肯做主张，深感厚德。”当日饮宴，众皆欢喜，至晚方散。随即差人一面报知辽国，准备接诏。

次日，宋江拨十员大将护送宿太尉进辽国颁诏，都是锦袍金甲，戎装革带。那十员上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董平、李应、柴进、吕方、郭盛，引领马步军三千，护持太尉，前遮后拥，摆布入城。燕京百姓，有数百年不见中国军容，闻知太尉到来，尽皆欢喜，排门香花灯烛。辽主亲引百官文武，具服乘马，出南门迎接诏旨，直至金銮殿上。十员大将，立于左右。宿太尉立于龙亭之左，国主同百官跪于殿前。殿头官喝拜，国主同文武拜罢。辽国侍郎承恩请诏，就殿上开读。诏曰：

大宋皇帝制曰：三皇立位，五帝禅宗，虽中华而有主，岂夷狄之无君？兹尔辽国，不遵天命，数犯疆封，理合一鼓而灭。朕今览其情词，怜其哀切，悯汝惸孤，不忍加诛，仍存其国。诏书至日，即将军前所擒之将，尽数释放还国。原夺一应城池，仍旧给还本国管领。所供岁币，慎勿怠忽。於戏！敬事大国，祗畏天地，此藩翰之职也。尔其钦哉！

宣和四年冬月　日。

当时辽国侍郎开读诏旨已罢，狼主与百官再拜谢恩。行君臣礼毕，抬过诏书龙案，狼主便与宿太尉相见。叙礼已毕，请入后殿，大设华筵，水陆俱备。番官进酒，戎将传杯；歌舞满筵，胡笳聒耳；燕姬美女，各奏戎乐；羯鼓埙箎，胡旋慢舞。筵宴已终，送宿太尉并众将于馆驿内安歇。是日跟去人员，都有赏劳。

次日，国主命丞相褚坚出城至寨，邀请赵枢密、宋先锋同入燕京赴宴。宋江便与军师吴用计议不行，只请的赵枢密入城，相陪宿太尉饮宴。是日辽国狼主大张筵席，管待朝使。葡萄酒熟倾银瓮，黄羊肉美满金盘。异果堆筵，奇花散彩。筵席将终，只见国主金盘捧出好玩之物，上献宿太尉、赵枢密。直饮至更深方散。第三日，辽主会集文武群臣，番戎鼓乐，送太尉、枢密出城还寨。再命丞相褚坚将牛羊马匹，金银彩缎等项礼物，直至宋先锋军前寨内，大设广会，犒劳三军，重赏众将。

宋江传令，叫取天寿公主一干人口，放回本国。仍将夺过檀州、蓟州、霸州、幽州，依旧给还辽国管领。一面先送宿太尉还京，次后收拾诸将军兵车仗人马，分拨人员，先发中军军马，护送赵枢密起行。宋先锋寨内，自已设宴。一面赏劳水军头目已了，着令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

宋江再使人入城中，请出左右二丞相前赴军中说话。当下辽国狼主教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来至宋先锋行营，至于中军相见，宋江邀请上帐，分宾而坐。宋江开话道：“俺武将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奇功在迩，本不容汝投降。打破城池，尽皆剿灭，正当其理。主帅听从，容汝申达朝廷。皇上怜悯，存恻隐之心，不肯尽情追杀，准汝投降，纳表请罪。今王事已毕，吾待朝京。汝等勿以宋江等辈不能胜尔，再生反复。年年进贡，不可有缺。吾今班师还国，汝宜谨慎自守，休得故犯！天兵再至，决无轻恕！”二丞相叩首伏罪拜谢。宋江再用好言戒谕，二丞相恳谢而去。

宋江却拨一队军兵，与女将一丈青等先行。随即唤令随军石匠，采石为碑，令萧让作文，以记其事。金大坚镌石已毕，竖立在永清县东一十五里茅山之下，至今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每闻胡马度阴山，恨杀澶渊纵虏还。
谁造茅山功迹记，寇公泉下亦开颜。

宋江却将军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只见鲁智深忽到帐前，合掌作礼，对宋江道：“小弟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赵员外送洒家上五台山，投礼智真长老，落发为僧。不想醉后两番闹了禅门，师父送俺来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讨个执事僧做，相国寺里着洒家看守菜园。为救林冲，被高太尉要害，因此落草。得遇哥哥，随从多时，已经数载，思念本师，一向不曾密礼。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兄弟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哥哥军马只顾前行，小弟随后便赶来也！”

宋江听罢愕然，默上心来，便道：“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何不早说，与俺等同去参礼，求问前程。”当时与众人商议，尽皆要去，惟有公孙胜道教不行。宋江再与军师计议：“留下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四个，委同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陆续先行。俺们只带一千来人，随从众弟兄跟着鲁智深同去参礼智真长老。”宋江等众当时离了军前，收拾名香、彩帛、表里、金银，上五台山来。直教：一语打开名利路，片言踢透死生关。正是：

暂弃金戈甲马，来游方外丛林。雨花台畔，来访道德高僧；善法堂前，要见燃灯古佛。

毕竟宋江与鲁智深怎地参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话说五台山这个智真长老，原来是故宋时一个当世的活佛，知得过去未来之事。数载之前，已知鲁智深是个了身达命之人，只是俗缘未尽，要还杀生之债，因此教他来尘世中走这一遭。本人宿根，还有道心，今日起这个念头，要来参禅投礼本师。宋公明亦是素有善心，因此要同鲁智深来参禅智真长老。

当下宋江与众将只带随行人马，同鲁智深来到五台山下，就将人马屯扎下营，先使人上山报知。宋江等众兄弟都脱去戎装惯带，各穿随身衣服，步行上山。转到山门外，只听寺内撞钟击鼓，众僧出来迎接，向前与宋江、鲁智深等施了礼。数内有认得鲁智深的多，又见齐齐整整这许多头领跟着宋江，尽皆惊讶。堂头首座来禀宋江道：“长老坐禅入定，不能相接，将军切勿见罪。”遂请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内少坐。供茶罢，侍者出来请道：“长老禅定方回，已在方丈专候，启请将军进来。”宋江等一行百馀人直到方丈，来参智真长老。那长老慌忙降阶而接，邀至上堂。各施礼罢，宋江看那和尚时，六旬之上，眉发尽白，骨格清奇，俨然有天台方广出山之相。众人入进方丈之内，宋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焚香礼拜。一行众将，都已拜罢，鲁智深向前插香礼拜。智真长老道：“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鲁智深默然无言。宋江向前道：“久闻长老清德，争奈俗缘浅薄，无路拜见尊颜。今因奉诏破辽到此，得以拜见堂头大和尚，平生万幸。智深兄弟，虽是杀人放火，忠心不害善良，今引宋江等众兄弟来参大师。”智真长老道：“常有高僧到此，亦曾闲论世事。久闻将军替天行道，忠义于心。吾弟子智深跟着将军，岂有差错！”宋江称谢不已。

鲁智深将出一包金银彩缎来，供献本师。智真长老道：“吾弟子，此物何处得来？无义钱财，决不敢受。”智深禀道：“弟子累经功赏，积聚之物，弟子无用，特地将来献纳本师，以充公用。”长老道：“众亦难消，与汝置经一藏，消灭罪恶，早登善果。”鲁智深拜谢已了，宋江亦取金银彩缎，上献智真长老，长老坚执不受。宋江禀说：“我师不纳，可令库司办斋，供献本寺僧众。”当日就五台山寺中宿歇一宵，长老设素斋相待，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库司办斋完备，五台山寺中法堂上鸣钟击鼓，智真长老会集众僧于法堂上，讲法参禅。须臾，合寺众僧都披袈裟坐具，到于法堂中坐下。宋江、鲁智深并众头领立于两边。引磬响处，两碗红纱灯笼，引长老上升法座。智真长老到法座上，先拈信香祝赞道：“此一炷香，伏愿皇上圣寿齐天，万民乐业。再拈信香一炷，愿今斋主，身心安乐，寿算延长。再拈信香一炷，愿今国安民泰，岁稔年和，三教兴隆，四方宁静。”祝赞已罢，就法座而坐。两下众僧，打罢问讯，复皆侍立。宋江向前拈香礼拜毕，合掌近前参禅道：“某有一语，敢问吾师，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人身至微，生死最大。”智真长老便答偈曰：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老说偈已毕，宋江礼拜侍立。众将都向前拈香礼拜，设誓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焚香已罢，众僧皆退，就请去云堂内赴斋。

众人斋罢，宋江与鲁智深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至晚闲话间，宋江求问长老道：“弟子与鲁智深本欲从师数日，指示愚迷，但以统领大军，不敢久恋。我师语录，实不省悟。今者拜辞还京，某等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万望吾师明彰点化。”智真长老命取纸笔，写出四句偈语：

当风雁影翻，东阙不团圆。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

写毕，递与宋江道：“此是将军一生之事，可以秘藏，久而必应。”宋江看了，不晓其意，又对长老道：“弟子愚蒙，不悟法语，乞吾师明白开解，以释忧疑。”智真长老道：“此乃禅机隐语，汝宜自参，不可明说。”长老说罢，唤过智深近前道：“吾弟子此去，与汝前程永别，正果将临也！与汝四句偈去，收取终身受用。”偈曰：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鲁智深拜受偈语，读了数遍，藏在身边，拜谢本师。又歇了一宵。次日，宋江、鲁智深并吴用等众头领辞别了长老下山，众人便出寺来，智真长老并众僧都送出山门外作别。

不说长老众僧回寺，且说宋江等众将下到五台山下，引起军马，星火赶来。众将回到军前，卢俊义、公孙胜等接着宋江众将，都相见了。宋江便对卢俊义等说五台山众人参禅设誓一事，将出禅语，与卢俊义、公孙胜看了，皆不晓其意。萧让道：“禅机法语，等闲如何省得？”众皆嗟讶不已。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起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人马，望东京进发。凡经过地方，军士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来看王师。见宋江等众将英雄，人人称奖，个个钦服。宋江等在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镇。当有镇上居民及近村几个农夫，都走拢来观看。宋江等众兄弟雁行般排着，一对对并辔而行。正行之间，只见前队里一个头领滚鞍下马，向左边看的人丛里，扯着一个人叫道：“兄长如何在这里？”两个叙了礼，说着话。宋江的马渐渐近前，看时，却是浪子燕青和一个人说话。燕青拱手道：“许兄，此位便是宋先锋。”宋江勒住马看那人时，生得：

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褐布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必非碌碌庸人，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见那人相貌古怪，丰神爽雅，忙下马来，躬身施礼道：“敢问高士大名？”那人望宋江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得以拜见。”慌的宋江答拜不迭，连忙扶起道：“小可宋江，何劳如此。”那人道：“小子姓许，名贯忠，祖贯大名府人氏，今移居山野。昔日与燕将军交契，不想一别有十数个年头，不得相聚。后来小子在江湖上，闻得小乙哥在将军麾下，小子欣慕不已。今闻将军破辽凯还，小子特来此处瞻望，得见各位英雄，平生有幸。欲邀燕兄到敝庐略叙，不知将军肯放否？”燕青亦禀道：“小弟与许兄久别，不意在此相遇。既蒙许兄雅意，小弟只得去一遭。哥哥同众将先行，小弟随后赶来。”宋江猛省道：“兄弟燕青常道先生英雄肝胆，只恨宋某命薄，无缘得遇。今承垂爱，敢邀同往请教。”许贯忠辞谢道：“将军慷慨忠义，许某久欲相侍左右，因老母年过七旬，不敢远离。”宋江道：“恁地时，却不敢相强。”又对燕青说道：“兄弟就回，免得我这里放心不下。况且到京，倘早晚便要朝见。”燕青道：“小弟决不敢违哥哥将令。”又去禀知了卢俊义，两下辞别。宋江上得马来，前行的众头领，已去了一箭之地，见宋江和贯忠说话，都勒马伺候。当下宋江策马上前，同众将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燕青唤一个亲随军汉，拴缚了行囊，另备了一匹马，却把自己的骏马，让与许贯忠乘坐。到前面酒店里，脱下戎装惯带，穿了随身便服。两人各上了马，军汉背着包裹，跟随在后，离了双林镇，望西北小路而行。过了些村舍林冈，前面却是山僻曲折的路。两个说些旧日交情，胸中肝胆。出了山僻小路，转过一条大溪，约行了三十馀里，许贯忠用手指道：“兀那高峻的山中，方是小弟的敝庐在内。”又行了十数里，才到山中。那山峰峦秀拔，溪涧澄清。燕青正看山景，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

原来这座山叫作大伾山，上古大禹圣人导河，曾到此处。书经上说道：“至于大伾。”这便是个证见。今属大名府濬县地方。

话休繁絮。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来到一个山凹里，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树木丛中，闪着两三处草舍。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门外竹篱围绕，柴扉半掩，修竹苍松，丹枫翠柏，森密前后。许贯忠指着说道：“这个便是蜗居。”燕青看那竹篱内，一个黄发村童，穿一领布衲袄，向地上收拾些晒干的松枝榾柮，堆积于茅檐之下。听得马蹄响，立起身往外看了，叫声奇怪：“这里那得有马经过！”仔细看时，后面马上，却是主人。慌忙跑出门外，叉手立着，呆呆地看。原来临行备马时，许贯忠说不用鸾铃，以此至近方觉。二人下了马，走进竹篱。军人把马拴了，二人入得草堂，分宾主坐下。茶罢，贯忠教随来的军人卸下鞍辔，把这两匹马牵到后面草房中，唤童子寻些草料喂养，仍教军人前面耳房内歇息。燕青又去拜见了贯忠的老母。贯忠携着燕青，同到靠东向西的草庐内，推开后窗，却临着一溪清水，两人就倚着窗槛坐地。

贯忠道：“敝庐窄陋，兄长休要笑话。”燕青答道：“山明水秀，令小弟应接不暇，实是难得。”贯忠又问些征辽的事。多样时，童子点上灯来，闭了窗格，掇张桌子，铺下五六碟菜蔬，又搬出一盘鸡，一盘鱼，及家中藏下的两样山果，旋了一壶热酒。贯忠筛了一杯，递与燕青道：“特地邀兄到此，村醪野菜，岂堪待客？”燕青称谢道：“相扰却是不当。”数杯酒后，窗外月光如昼。燕青推窗看时，又是一般情致：云轻风静，月白溪清，水影山光，相映一室。燕青夸奖不已道：“昔日在大名府，与兄长最为莫逆。自从兄长应武举后，便不得相见。却寻这个好去处，何等幽雅！像劣弟恁地东征西逐，怎得一日清闲？”贯忠笑道：“宋公明及各位将军，英雄盖世，上应罡星，今又威服强虏。像许某蜗伏荒山，那里有分毫及得兄等。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每每见奸党专权，蒙蔽朝廷，因此无志进取，游荡江河，到几个去处，俺也颇颇留心。”说罢大笑，洗盏更酌。燕青取白金二十两，送与贯忠道：“些须薄礼，少尽鄙忱。”贯忠坚辞不受。燕青又劝贯忠道：“兄长恁般才略，同小弟到京师觑方便，讨个出身。”贯忠叹口气说道：“今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雕鸟尽，良弓藏。’”燕青点头嗟叹。两个说至半夜，方才歇息。

次早，洗漱罢，又早摆上饭来，请燕青吃了，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后游玩。燕青登高眺望，只见重峦叠障，四面皆山，惟有禽声上下，却无人迹往来。山中居住的人家，颠倒数过，只有二十馀家。燕青道：“这里赛过桃源。”燕青贪看山景，当日天晚，又歇了一宵。

次日，燕青辞别贯忠道：“恐宋先锋悬念，就此拜别。”贯忠相送出门。贯忠道：“兄长少待。”无移时，村童托一轴手卷儿出来，贯忠将来递与燕青道：“这是小弟近来的几笔拙画。兄长到京师，细细的看，日后或者亦有用得着处。”燕青谢了，教军人拴缚在行囊内。两个不忍分手，又同行了一二里。燕青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必远劳，后图再会。”两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许贯忠回去得远了，方才上马。便教军人也上了马，一齐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恰好宋先锋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燕青入营参见，不提。

且说先是宿太尉并赵枢密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先锋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江等诸将兵马，班师回军，已到关外。赵枢密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边庭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就传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宋江等众将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边塞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中伤，俱各无事。今逆虏投降，边庭宁息，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天子特命省院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宋江等官爵，容臣等酌议奏闻。”天子准奏，仍敕光禄寺大设御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给赏金帛，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安歇，听候圣旨。不觉的过了数日，那蔡京、童贯等那里去议什么封爵，只顾延挨。

且说宋江正在营中闲坐，与军师吴用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的事，只见戴宗、石秀各穿微服来禀道：“小弟辈在营中兀坐无聊，今日和石秀兄弟闲走一回，特来禀知兄长。”宋江道：“早些回营，候你们同饮几杯。”戴宗和石秀离了陈桥驿，望北缓步行来。过了几个街坊市井，忽见路旁一个大石碑，碑上有“造字台”三字，上面又有几行小字，因风雨剥落，不甚分明。戴宗仔细看了道：“却是苍颉造字之处。”石秀笑道：“俺们用不着他。”两个笑着，望前又行。到一个去处，偌大一块空地，地上都是瓦砾。正北上有个石牌坊，横着一片石板，上镌“博浪城”三字。戴宗沉吟了一回，说道：“原来此处是汉留侯击始皇的所在。”戴宗啧啧称赞道：“好个留侯！”石秀道：“只可惜这一椎不中！”两个嗟叹了一回，说着话，只顾望北走去，离营却有二十馀里。

石秀道：“俺两个鸟耍了这半日，寻那里吃碗酒回营去。”戴宗道：“兀那前面不是个酒店？”两个进了酒店，拣个近窗明亮的座头坐地。戴宗敲着桌子道：“将酒来！”酒保搬了五六碟菜蔬，摆在桌上，问道：“官人打多少酒？”石秀道：“先打两角酒，下饭但是下得口的，只顾卖来。”无移时，酒保旋了两角酒，一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嫩鸡。两个正在那里吃酒闲话，只见一个汉子托着雨伞杆棒，背个包裹，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腿护膝，八搭麻鞋，走得气急喘促，进了店门。放下伞棒包裹，便向一个座头坐下，叫道：“快将些酒肉来！”过卖旋了一角酒，摆下两三碟菜蔬。那汉道：“不必文诌了，有肉快切一盘来，俺吃了，要赶路进城公干。”拿起酒，大口价吃。戴宗把眼瞅着，肚里寻思道：“这鸟是个公人，不知什么鸟事？”便向那汉拱手问道：“大哥，什么事恁般要紧？”那汉一头吃酒吃肉，一头夹七夹八的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

宋公明再建奇功，汾沁地重归大宋。

毕竟那汉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话说戴宗、石秀见那汉像个公人打扮，又见他慌慌张张。戴宗问道：“端的是什么公干？”那汉放下箸，抹抹嘴，对戴宗道：“河北田虎作乱，你也知道么？”戴宗道：“俺们也知一二。”那汉道：“田虎那厮，侵州夺县，官兵不能抵敌。近日打破盖州，早晚便要攻打卫州。城中百姓，日夜惊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窜。因此本府差俺到省院投告急公文的。”说罢，便起身，背了包裹，托着伞棒，急急算还酒钱，出门叹口气道：“真个是官差不自由，俺们的老小，都在城中。皇天，只愿早早发救兵便好！”拽开步，望京城赶去了。

戴宗、石秀得了这个消息，也算还酒钱，离了酒店，回到营中，见宋先锋报知此事。宋江与吴用商议道：“我等诸将，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奏闻天子，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吴用道：“此事须得宿太尉保奏方可。”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次日，宋江穿了公服，引十数骑入城，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知道，忙教请进。宋江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光降？”宋江道：“上告恩相，宋某听得河北田虎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盖州，早晚来打卫州。宋江等人马久闲，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保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等如此忠义，肯替国家出力，宿某当一力保奏。”宋江谢道：“宋某等屡蒙太尉厚恩，虽铭心镂骨，不能补报。”宿太尉又令置酒相待。至晚，宋江回营，与众头领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省院官正奏：“河北田虎造反，占据五府五十六县，改年建号，自霸称王。目今打破陵川，怀州震邻，申文告急。”天子大惊，向百官文武问道：“卿等谁与寡人出力，剿灭此寇？”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宿太尉，执简当胸，俯伏启奏道：“臣闻田虎斩木揭竿之势，今已燎原，非猛将雄兵，难以剿灭。今有破辽得胜宋先锋，屯兵城外，乞陛下降敕，遣这支军马前去征剿，必成大功。”天子大喜，即令省院官奉旨出城，宣取宋江、卢俊义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玉音道：“朕知卿等英雄忠义，今敕卿等征讨河北，卿等勿辞劳苦。早奏凯歌而回，朕当优擢。”宋江、卢俊义叩头奏道：“臣等蒙圣恩委任，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天子龙颜欣悦，降敕封宋江为平北正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各赐御酒、金带、锦袍、金甲、彩缎，其馀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待奏荡平，论功升赏，加封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府关支。限定日期，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再拜谢恩，领旨辞朝，上马回营，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田虎。

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宋江与吴用计议，着令水军头领，整顿战船先进，自汴河入黄河，至原武县界，等候大军到来，接济渡河。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马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准备出师。

且说河北田虎这厮，是威胜州沁源县一个猎户，有膂力，熟武艺，专一结交恶少。本处万山环列，易于哨聚。又值水旱频仍，民穷财尽，人心思乱。田虎乘机纠集亡命，捏造妖言，煽惑愚民。初时掳掠些财物，后来侵州夺县，官兵不敢当其锋。说话的，田虎不过一个猎户，为何就这般猖獗？看官听着：却因那时文官要钱，武将怕死，各州县虽有官兵防御，都是老弱虚冒。或一名吃两三名的兵饷，或势要人家闲着的伴当，出了十数两顶首，也买一名充当，落得关支些粮饷使用。到得点名操练，却去雇人答应。上下相蒙，牢不可破。国家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实用。到那临阵时节，却不知厮杀，横的竖的，一见前面尘起炮响，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当时也有几个军官，引了些兵马，前去追剿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后，东奔西逐，虚张声势，甚至杀良冒功。百姓愈加怨恨，反去从贼，以避官兵。所以被他占去了五州五十六县。那五州：一是威胜，即今时沁州；二是汾阳，即今时汾州；三是昭德，即今时潞安；四是晋宁，即今时平阳；五是盖州，即今时泽州。那五十六县，都是这五州管下的属县。田虎就汾阳起造宫殿，伪设文武官僚，内相外将，独霸一方，称为晋王。兵精将猛，山川险峻。目今分兵两路，前来侵犯。

再说宋江选日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亲来送行，赵安抚遵旨，至营前赏劳三军。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兵分三队而进，令五虎八骠骑为前部。

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 | 　豹子头林冲
　　霹雳火秦明 | 　双鞭将呼延灼
　　双枪将董平

八骠骑八员：

　　小李广花荣 | 　金枪手徐宁
　　青面兽杨志 | 　急先锋索超
　　没羽箭张清 | 　美髯公朱仝
　　九纹龙史进 | 　没遮拦穆弘

令十六彪将为后队。

小彪将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 | 　病尉迟孙立
　　丑郡马宣赞 | 　井木犴郝思文
　　百胜将韩滔 | 　天目将彭玘
　　圣水将军单廷圭 | 　神火将魏定国
　　摩云金翅欧鹏 | 　火眼狻猊邓飞
　　锦毛虎燕顺 | 　铁笛仙马麟
　　跳涧虎陈达 | 　白花蛇杨春
　　锦豹子杨林 | 　小霸王周通

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及其馀将佐，马步头领，统领中军。当日三声号炮，金鼓乐器齐鸣，离了陈桥驿，望东北进发。

宋江号令严明，行伍整肃，所过地方，秋毫无犯，是不必说。兵至原武县界，县官出郊迎接，前部哨报水军头领船只，已在河滨等候渡河。宋江传令李俊等领水兵六百，分为两哨，分哨左右。再拘聚些当地船只，装载马匹车仗。宋江等大兵次第渡过黄河北岸，便令李俊等统领战船，前至卫州卫河齐取。

宋江兵马前部，行至卫州屯扎。当有卫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田虎贼兵浩大，不可轻敌。泽州是田虎手下伪枢密钮文忠镇守，差部下张翔、王吉，领兵一万，来攻本州所属辉县；沈安、秦升，领兵一万，来攻怀州属县武涉。求先锋速行解救则个！”宋江听罢，回营与吴用商议，发兵前去救应。吴用道：“陵川乃盖州之要地，不若竟领兵去打陵川，则两县之围自解。”当下卢俊义道：“小弟不才，愿领兵去取陵川。”宋江大喜，拨卢俊义马军一万，步兵五百。马军头领乃是花荣、秦明、董平、索超、黄信、孙立、杨志、史进、朱仝、穆弘。步军头领乃是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鲁智深、武松、刘唐、杨雄、石秀。

次日，卢俊义领兵去了。宋江在帐中，再与吴用计议进兵良策。吴用道：“贼兵久骄，卢先锋此去，必然成功。只有一件，三晋山川险峻，须得两个头领做细作，先去打探山川形势，方可进兵。”道犹未了，只见帐前走过燕青禀道：“军师不消费心，山川形势，已有在此。”当下燕青取出一轴手卷，展放桌上。宋江与吴用从头仔细观看，却是三晋山川城池关隘之图。凡何处可以屯扎，何处可以埋伏，何处可以厮杀，细细的都写在上面。吴用惊问道：“此图何处得来？”燕青对宋江道：“前日破辽班师，回至双林镇，所遇那个姓许双名贯忠的，他邀小弟到家，临别时，将此图相赠。他说是几笔丑画，弟回到营中闲坐，偶取来展看，才知是三晋之图。”宋江道：“你前日回来，正值收拾朝见，忙忙地不曾问得备细。我看此人，也是个好汉，你平日也常对我说他的好处，他如今何所作为？”燕青道：“贯忠博学多才，也好武艺，有肝胆，其馀小伎，琴弈丹青，件件都省的。”因他不愿出仕，山居幽僻，及相叙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吴用道：“诚天下有心人也。”宋江、吴用嗟叹、称赞不已。

且说卢俊义领了兵马，先令黄信、孙立，领三千兵去陵川城东五里外埋伏，史进、杨志领三千军去陵川城西五里外埋伏。“今夜五鼓，衔枚摘铃，悄地各去。明日我等进兵，敌人若无准备，我兵已得城池，只看南门旗号，众头领领了军马，徐徐进城。倘敌人有准备，放炮为号，两路一齐杀出接应。”四将领计去了。卢俊义次早五更造饭，平明，军马直逼陵川城下。兵分三队，一带儿摆开，摇旗擂鼓搦战。

守城军慌的飞去报知守将董澄及偏将沈骥、耿恭。那董澄是钮文忠部下先锋，身长九尺，膂力过人，使一口三十斤重泼风刀。当下听的报宋朝调遣梁山泊兵马，已到城下扎营，要来打城。董澄急升帐，整点军马，出城迎敌。耿恭谏道：“某闻宋江这伙英雄，不可轻敌，只宜坚守。差人去盖州求取救兵到来，内外夹攻，方能取胜。”董澄大怒道：“叵耐那厮小觑俺这里，怎敢就来攻城！彼远来必疲，待俺出去，教他片甲不回！”耿恭苦谏不听。董澄道：“既如此，留下一千军马与你城中守护。你去城楼坐着，看俺杀那厮。”急披挂提刀，同沈骥领兵出城迎敌。

城门开处，放下吊桥，二三千兵马，拥过吊桥。宋军阵里，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听得鼙鼓冬冬，陵川阵中捧出一员将来。怎生打扮？

戴一顶点金束发浑铁盔，顶上撒斗来大小红缨。披一副摆连环锁子铁甲，穿一领绣云霞团花战袍，着一双斜皮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红鞓钉就叠胜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银色卷毛马，手使一口泼风刀。

董澄立马横刀，大叫道：“水泊草寇，到此送死！”朱仝纵马喝道：“天兵到此，早早下马受缚，免污刀斧！”两军呐喊。朱仝、董澄抢到垓心，两马相交，两器并举。二将斗不过十馀合，朱仝拨马望东便走，董澄赶来。东队里花荣挺枪接住厮杀，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吊桥边沈骥见董澄不能取胜，轮起出白点钢枪，拍马向前助战。花荣见两个夹攻，拨马望东便走。董澄、沈骥紧紧赶来，花荣回马再战。

耿恭在城头上，看见董澄、沈骥赶去，恐怕有失，正欲鸣锣收兵，宋军队里，忽冲出一彪军来，李逵、鲁智深、鲍旭、项充等十数个头领，飞也似抢过吊桥来，北兵怎当得这样凶猛，不能拦挡。耿恭急叫闭门，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李逵早已抢入城来。守门军一齐向前，被智深大叫一声，一禅杖打翻了两个。李逵轮斧，劈倒五六个。鲍旭等一拥而入，夺了城门，杀散军士。耿恭见头势不好，急滚下来，望北要走，被步军赶上活捉了。

董澄、沈骥正斗花荣，听的吊桥边喊起，急回马赶去。花荣不去追赶，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弓取箭，觑定董澄，望董澄后心飕地一箭，董澄两脚蹬空，扑通的倒撞下马来。卢俊义等招动军马，掩杀过来。沈骥被董平一枪戳死，陵川兵马杀死大半，其馀的四散逃窜去了。众将领兵，一齐进城。黑旋风李逵兀是火剌剌的只顾砍杀，卢俊义连叫：“兄弟，不要杀害百姓。”李逵方肯住手。

卢俊义教军士快于南门竖立认军旗号，好教两路伏兵知道，再分拨军士各门守把。少顷，黄信、孙立、史进、杨志，两路伏兵，一齐都到。花荣献董澄首级，董平献沈骥首级，鲍旭等活捉得耿恭并部下几个头目解来。卢先锋都教解了绑缚，扶耿恭于客位，分宾主而坐。耿恭拜谢道：“被擒之将，反蒙厚礼相待。”俊义扶起道：“将军不出城迎敌，良有深意，岂董澄辈可比。宋先锋招贤纳士，将军若肯归顺天朝，宋先锋必行保奏重用。”耿恭叩领谢道：“既蒙不杀之恩，愿为麾下小卒。”卢俊义大喜，再用好言抚慰了这几个头目，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备办酒食，犒劳军士，置酒管待耿恭及众将。

卢俊义问耿恭盖州城中兵将多寡，耿恭道：“盖州有钮枢密重兵镇守，阳城、沈水，俱在盖州之西；惟高平县去此只六十里远近，城池傍着韩王山，守将张礼、赵能，部下有二万军马。”卢先锋听罢，举杯向耿恭道：“将军满饮此杯，只今夜卢某便要将军去干一件功劳，万勿推却。”耿恭道：“蒙先锋如此厚恩，耿恭敢不尽心！”俊义喜道：“将军既肯去，卢某拨几个兄弟并将军部下头目，依着卢某如此如此，即刻就烦起身。”又唤过那新降的六七个头目，各赏酒食银两，功成另行重赏。当下酒罢，卢俊义传令李逵、鲍旭等七个步兵头领，并一百名步兵，穿换了陵川军卒的衣甲旗号；又令史进、杨志，领五百马军，衔枚摘铃，远远地随在耿恭兵后，却令花荣等众将，在城镇守，自己领三千兵，随后接应。

分拨已定，耿恭等领计出城，日色已晚，行至高平城南门外，已是黄昏时候。星光之下，望城上旗帜森密，听城中更鼓严明。耿恭到城下高叫道：“我是陵川守将耿恭，只为董、沈二将，不肯听我说话，开门轻敌，以此失陷。我急领了这百馀人，开北门从小路潜走至此，快放我进城则个！”守城军士把火照认了，急去报知张礼、赵能。那张礼、赵能亲上城楼，军士打着数把火炬，前后照耀。

张礼向下对耿恭道：“虽是自家人马，也要看个明白。”望下仔细辨认，真个是陵川耿恭，领着百馀军卒，号衣旗帜，无半点差错。城上军人多有认得头目的，便指道：“这个是孙如虎。”又道：“这个是李擒龙。”张礼笑道：“放他进来！”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又令三四十个军士，把住吊桥两边，方才放耿恭进城。后面这那军人，一拥抢进道：“快进去！快进去！后面追赶来了。”也不顾什么耿将军。把门军士喝道：“这是什么去处？这般乱窜！”正在那里争让，只见韩王山嘴边火起，飞出一彪军马来，二将当先，大喊：“贼将休走！”那耿恭的军卒内，已浑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杨雄、石秀这七个大虫在内。当时各掣出兵器，发声喊，百馀人一齐发作，抢进城来。城中措手不及，那里关得城门迭。城门内外军士，早被他们砍翻数十个，夺了城门。

张礼叫苦不迭，急挺枪下城来寻耿恭，正撞着石秀。斗了三五合，张礼无心恋战，拖枪便走，被李逵赶上，槅察的一斧，剁为两段。再说韩王山嘴边那彪军，飞到城边，一拥而入，正是史进、杨志，分投赶杀北兵。赵能被乱兵所杀。高平军士，杀死大半。把张礼老小，尽行诛戮。城中百姓，在睡梦里惊醒，号哭振天。须臾，卢先锋领兵也到了，下令守把各门，教十数个军士分头高叫，不得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赏赐军士，差人飞报宋先锋知道。

为何卢俊义攻破两座城池，恁般容易？恁般神速？却因田虎部下纵横，久无敌手，轻视官军，却不知宋江等众将如此英雄。卢俊义得了这个窍，出其不意，连破二城，所以吴用说：“卢先锋此去一定成功。”

话休絮繁。且说宋江军马屯扎卫州城外。宋先锋正在帐中议事，忽报卢先锋差人飞报捷音，并乞宋先锋再议进兵之策。宋江大喜，对吴用道：“卢先锋一日连克二城，贼已丧胆。”正说间，又有两路哨军报道：“辉县、武涉两处围城兵马，闻陵川失守，都解围去了。宋江对吴用道：“军师神算，古今罕有！”欲拔寨西行，与卢先锋合兵一处，计议进兵。吴用道：“卫州左孟门，右太行，南滨大河，西压上党，地当冲要。倘贼人知大兵西去，从昭德提兵南下，我兵东西不能相顾，将如之何？”宋江道：“军师言之最当！”便令关胜、呼延灼、公孙胜领五千军马，镇守卫州，再令水军头领李俊、二张、三阮、二童统领水军船只，泊聚卫河，与城内相为犄角。分拨已定，诸将领命去了。

宋江众将统领大兵，即日拔寨起行。于路无话。来到高平，卢俊义等出城迎接。宋江道：“兄弟们连克二城，功劳不小，功绩簿上，都一一纪录。”卢俊义领新降将耿恭参见。宋江道：“将军弃邪归正，与宋某等同替国家出力，朝廷自当重用。”耿恭拜谢侍立。宋江以人马众多，不便入城，就于城外扎寨。即日与吴用、卢俊义商议，如今当去打那个州郡。吴用道：“盖州山高涧深，道路险阻，今已克了两个属县，其势已孤。当先取盖州，以分敌势，然后分兵两路夹剿，威胜可破也。”宋江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传令柴进同李应去守陵川，替回花荣等六将前来听用，史进同穆弘守高平。柴进等四人遵令去了。当下有没羽箭张清禀道：“小将两日感冒风寒，欲于高平暂住，调摄痊可，赴营听用。”宋江便教神医安道全同张清往高平疗治。

次日，花荣等已到。宋江令花荣、秦明、索超、孙立，领兵五千为先锋；董平、杨志、朱仝、史进、穆弘、韩滔、彭玘，领兵一万为左翼，黄信、林冲、宣赞、郝思文、欧鹏、邓飞，领兵一万为右翼；徐宁、燕顺、马麟、陈达、杨春、杨林、周通、李忠为后队；宋江、卢俊义等其馀将佐统领大兵为中军。这五路雄兵，杀奔盖州来，却似龙离大海，虎出深林。正是：

人人要建封侯绩，个个思成荡寇功。

毕竟宋江兵马如何攻打盖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话说宋江统领军兵人马分五队进发，来打盖州。盖州哨探军人，探听的实，飞报入城来。城中守将钮文忠，原是绿林中出身，江湖上打劫的金银财物，尽行资助田虎，同谋造反，占据宋朝州郡，因此官封枢密使之职。惯使一把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猛将四员，名号四威将，协同镇守盖州。那四员：

　　猊威将方琼 | 　貔威将安士荣
　　彪威将诸亨 | 　熊威将于玉麟

这四威将手下，各有偏将四员，共偏将一十六员。乃是：

杨端　郭信　苏吉　张翔

方顺　沈安　卢元　王吉

石敬　秦升　莫真　盛本

赫仁　曹洪　石逊　桑英

钮文忠同正偏将佐统领着三万北兵，据守盖州，近闻陵川、高平失守，一面准备迎敌官军，一面申文去威胜、晋宁两处，告急求救。当下闻报，即遣正将方琼，偏将杨端、郭信、苏吉、张翔，领兵五千，出城迎敌。临行钮文忠道：“将军在意，我随后领兵接应。”方琼道：“不消枢密吩咐，那两处城池，非缘力不能敌，都中了他诡计。方某今日不杀他几个，誓不回城。”

当下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出东门，杀奔前来。宋兵前队迎着，摆开阵势，战鼓喧天。北阵里门旗开处，方琼出马当先，四员偏将簇拥在左右。那方琼头戴卷云冠，披挂龙鳞甲，身穿绿锦袍，腰系狮蛮带，足穿抹绿靴。左挂弓，右悬箭。跨一匹黄鬃马，拈一条浑铁枪，高叫道：“水洼草寇，怎敢用诡计赚我城池！”宋阵中孙立喝道：“助逆反贼，今天兵到来，尚不知死！”拍马直抢方琼。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斗过三十馀合，方琼渐渐力怯。

北军阵中，张翔见方琼斗不过孙立，他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向孙立飕地一箭。孙立早已看见，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直立起来。孙立跳在一边，拈着枪，便来步斗。那马负痛，望北跑了十数步便倒。张翔见射不倒孙立，飞马提刀，又来助战，却得秦明接住厮杀。孙立欲归阵换马，被方琼一条枪，不离左右的绞住，不能脱身。那边恼犯了神臂将花荣，骂道：“贼将怎敢放暗箭，教他认我一箭！”口里说着，手里的弓，已开得满满地，觑定方琼较亲，飕地只一箭，正中方琼面门，翻身落马。孙立赶上，一枪结果，急回本阵换马去了。

张翔与秦明厮杀，秦明那条棍不离张翔的顶门上下，张翔只办得架隔遮拦。又见方琼落马，心中惧怯，渐渐输将下来。北阵里郭信拍马拈枪，来助张翔。秦明力敌二将，全无惧怯，三匹马丁字儿摆开，在阵前厮杀。花荣再取第二支箭，搭上弦，望张翔后心觑得亲切，弓开满月，箭发流星，飕地又一箭，喝声道：“认箭！”正中张翔后心，射个透明，那支箭直透前胸而出。头盔倒挂，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郭信见张翔中箭，卖个破绽，拨马望本阵便走，秦明紧紧赶去。

此时孙立已换马出阵，同花荣、索超招兵卷杀过来，北兵大乱。那边杨端、郭信、苏吉抵挡不住，望后急退。猛听的北兵后面喊声大振，却是钮文忠恐方琼有失，令安士荣、于玉麟各领五千军马，分两路合杀拢来。这里花荣等四将，急分兵抵敌，却被那杨端、郭信、苏吉勒转兵马，回身杀来。当不得三面夹攻，花荣等四将奋力冲突，看看围在垓心。又听的东边喊杀连天，北军大乱，左是董平等七将，右是黄信等七将，两翼兵马，一齐冲杀过来，北兵大败，杀死者甚多。安士荣、于玉麟等，领兵急拥进城，闭了城门。宋兵追至城下，城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宋兵方退。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都到，离城五里屯扎。宋江升帐，教萧让标写花荣头功。忽然起一阵怪风，飞土扬尘，从西过东，把旗帜都摇撼的歪邪。吴用道：“这阵风，今夜必主贼兵劫寨，可速准备。”宋江道：“这阵风，真个不比寻常！”便令欧鹏、邓飞、燕顺、马麟，领三千兵于寨左埋伏，王英、陈达、杨春、李忠，领三千兵于寨右埋伏。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兵五百，于寨中埋伏。炮响为号，一齐杀出。分拨已了，宋江与吴用秉烛谈兵。

且说钮文忠见折了二将，计点军士，折去二千馀名。正在帐中纳闷，当有貔威将安士荣献计道：“恩相放心！宋江这伙，连赢了几阵，已是志骄气满，必无准备。今夜，安某领一支兵去劫寨，可获全胜，以报今日仇。”钮枢密道：“将军若去，我当亲自领兵接应。却令于、褚二将军，坚守城池。”安士荣大喜道：“若得恩相亲征，必擒宋江。”计议已定，至二更时分，士荣同偏将沈安、卢元、王吉、石敬，统领五千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鸾铃，出的城来，衔枚疾走，直至宋兵寨前，发声喊，一拥杀入寨来。只见寨门大开，寨中灯烛辉煌，安士荣情知中计，急退不迭。宋寨中一声炮响，左有燕顺等四将，右有王英等四将，一齐奔杀拢来。寨内李逵等六将领蛮牌步兵，滚杀出寨来。北军大败，四散逃命。沈安被武松一戒刀砍死，王吉被王英杀死。宋兵把安士荣、卢元、石敬人马围在垓心。看看危急，却得钮文忠同偏将曹洪、石逊，领兵救应，混杀一场，各自收兵。

次日，钮文忠计点军士，折去千馀，又折了沈安、王吉二将，石逊身带重伤，命在呼吸。正忧闷间，忽报威胜有使命擎赍令旨到来。钮文忠连忙上马，出北门迎接。使臣进城，宣读令旨，说近来司天监夜观天象，有罡星入犯晋地分野，务宜坚守城池，不得有误钮文忠诉说：“宋朝差宋江等兵马前来厮杀，连破两个城池。宋兵已到这里，昨日厮杀，又折了正偏将佐五员。若得救兵早到，方保无虞。”使臣道：“在下离威胜时，尚未有这个消息。行至中路，始听的传说宋朝遣兵到俺这里。”钮文忠设宴管待，馈送礼物，一面准备擂木炮石，强弓硬弩，火箭火器，坚守城池，以待救兵，不在话下。

再说燕顺、王英等众得，杀散劫寨贼兵，得胜回寨。次日，宋江传令，修治器械，准备攻城。令林冲、索超、宣赞、郝思文，领兵一万，攻打东门；徐宁、秦明、韩滔、彭玘，领兵一万，攻打南门；董平、杨志、单廷圭、魏定国，领兵一万，攻打西门；却空着北门，恐有救兵到来，城内冲突，两路受敌。却令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领兵五千，于城东北高冈下埋伏；黄信、孙立、欧鹏、邓飞，领兵五千，于城西北密林里埋伏；倘贼人调遣救兵至，两路夹击。令花荣、王英、张青、孙新、李立，领马兵一千为游骑，往来四门探听；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雷横，领步兵三百，与花荣等互相策应。分拨已定，众将遵令去了。宋江与卢俊义、吴用等正偏将佐，移扎营寨城东一里外。令李云、汤隆督修云梯飞楼，推赴各营驾用。

却说林冲等四将在东城建竖云梯飞楼，逼近城垣，令轻捷军士上飞楼，攀援欲上，下面呐喊助威。怎禁的城内火箭如飞蝗般射出来，军士躲避不迭。无移时那飞楼已被烧毁，忽喇喇倾折下来，军士跌死了五六名，受伤十数名。西南二处攻打，亦被火箭火炮伤损军士。为是一连六七日攻打不下。

宋江见攻城不克，同卢俊义、吴用亲到南门城下，催督攻城。只见花荣等五将，领游骑从西哨探过东来。城楼上，于玉麟同偏将杨端、郭信监督军士守御。杨端望见花荣渐近城楼，便道：“前日被他一连伤了二将，今日与他报仇则个！”急拈起弓，搭上箭，望着花荣前心，飕地一箭射来。花荣听的弓弦响，把身望后一倒，那支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支箭，咬在口里。起身把枪带在了事环上，左手拈弓，右手就取那支箭，搭上弦，觑定杨端较亲，只一箭，正中杨端咽喉，扑通的望后便倒。花荣大叫：“鼠辈怎敢放冷箭，教你一个个都死！”把右手去取箭，却待要再射时，只听的城楼上发声喊，几个军士一齐都滚下楼去。于玉麟、郭信吓的面如土色，躲避不迭。花荣冷笑道：“今日认的神箭将军了！”宋江、卢俊义喝彩不已。吴用道：“兄长，我等却好同花将军去看视城垣形势。”花荣等拥着宋江、卢俊义、吴用，绕城周匝看了一遍。

宋江、卢俊义、吴用回到寨中，吴用唤陵川降将耿恭，问盖州城中路径。耿恭道：“钮文忠将旧州治做帅府，当城之中。城北有几个庙宇，空处却都是草场。”吴用听罢，对宋江计议，便唤时迁、石秀近前密语道：“如此依计，往花荣军前，密传将令，相机行事。”再唤凌振、解珍、解宝，领二百名军士，携带轰天母子大小号炮，如此前去。教鲁智深、武松，带领金鼓手三百名，刘唐、杨雄、郁保四、段景住，每人带领二百名军士，各备火把，往东南西北，依计而行。又令戴宗往东西南三营，密传号令，只看城中火起，迸力攻城。分拨已定，众头领遵令去了。

且说钮文忠日夜指望救兵，毫无消耗，十分忧闷。添拨军士，搬运木石，上城坚守。至夜黄昏时分，猛听的北门外喊声振天，鼓角齐鸣。钮文忠驰往北门，上城眺望时，喊声金鼓都息了，却不知何处兵马。正疑虑间，城南喊声又起，金鼓振天。钮文忠令于玉麟坚守北门，自己急驰至南城看时，喊声已息，金鼓也不鸣了。钮文忠眺望多时，惟听的宋军南营里，隐隐更鼓之声，静悄悄地，火光儿也没半点。徐徐下城，欲到帅府前点视，猛听的东门外连珠炮响，城西呐喊，擂鼓喧天价起。钮文忠东奔西逐，直闹到天明。宋兵又来攻城，至夜方退。是夜二鼓时分，又听的鼓角喊声。钮文忠道：“这厮是疑兵之计，不要睬他，俺这里只坚守城池，看他怎地。”忽报东门火光烛天，火把不计其数，飞楼云梯，逼近城来。钮文忠闻报，驰往东城，同褚亨、石敬、秦升，督军士用火箭石炮，正在打射，猛可的一声火炮，响振山谷，把城楼也振动，城内军民，十分惊恐。如是的蒿恼了两夜，天明又来攻城，军士时刻不得合眼，钮文忠也时刻在城巡视。忽望见西北上旌旗蔽日遮天，望东南而来，宋兵中十数骑哨马，飞也似投大寨去了。钮文忠料是救兵，遣于玉麟准备出城接应。

却说西北上那支军马，乃是晋宁守将田虎的兄弟三大王田彪，接了盖州求救文书，便遣部下猛将凤翔王远，领兵二万，前来救援。已过阳城，望盖州进发，离城尚有十馀里，猛听的一声炮响，东西高冈下密林中，飞出两彪军来，却是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八员猛将，一万雄兵，卷杀过来。晋宁兵虽是二万，远来劳困，怎当得这里埋伏了十馀日，养成精锐，两路夹攻。晋宁军大败，弃下金鼓、旗枪、盔甲、马匹无数，军士杀死大半，凤翔王远脱逃性命，领了败残头目士卒，仍回晋宁去了，不提。

再说钮文忠见两军截住厮杀，急遣于玉麟领兵开北门杀出接应，那北门却是无兵攻打。于玉麟领兵出城，才过吊桥，正遇着花荣游骑从西而来。北军大叫：“神箭将军来了！”慌的急退不迭，一拥乱抢进城去。于玉麟已是在南城吓破了胆，那里敢来交战，也跑进城去。花荣等冲过来，杀死二十馀人，不去赶杀，让他进城。城中急急闭门。

那时石秀、时迁穿了北军号衣，已浑入城。时迁、石秀进的城门，趁闹哄里溜进小卷。转过那条巷，却有一个神祠，牌额上写道：“当境土地神祠。”时迁、石秀踅进祠来，见一个道人在东壁下向火。那道人看见两个军士进祠来，便道：“长官，外面消息如何？”军人道：“适才俺们被于将军点去厮杀，却撞着了那神箭将军，于将军也不敢与他交锋。俺们乱抢进城，却被俺趁闹闪到这里。”便向身边取出两块散碎银，递与道人说：“你有藏下的酒，胡乱把两碗我们吃，其实寒冷。”那人笑将起来道：“长官，你不知这几日军情紧急，神道的香火也一些没有，那讨半滴酒来？”便把银递还时迁。石秀推住他的手道：“这点儿你且收着，却再理会。我们连日守城辛苦，时刻不得合眼，今夜权在这里睡了，明早便去。”那道人摇着手道：“二位长官莫怪！钮将军军令严紧，少顷便来查看。我若留二位在此，都不能个干净。”时迁道：“恁般说，且再处。”石秀便挨在道人身边，也去向火。时迁张望前后无人，对石秀丢个眼色，石秀暗地取出佩刀。那道人只顾向火，被石秀从背后槅察的一刀，割下头来，便把祠门拴了。

此时已是酉牌时分，时迁转过神厨，后壁却有门户。户外小小一个天井，屋檐下堆积两堆儿乱草。时迁、石秀搬将出来，遮盖了道人尸首，开了祠门，从后面天井中扒上屋去。两个伏在脊下，仰看天边，明朗朗地现出数十个星来。时迁、石秀挨了一回，再溜下屋来，到祠外探看，并无一个人来往。两个再踅几步，左右张望，邻近虽有几家居民，都静悄悄地闭着门，隐隐有哭泣之声。时迁再踅向南去，转过一带土墙，却是偌大一块空地，上面有数十堆柴草。时迁暗想道：“这是草料场，如何无军人看守？”原来城中将士只顾城上御敌，却无暇到此处点视。那看守军人，听的宋军杀散救兵，料城中已不济事，各顾性命，预先藏匿去了。时迁、石秀复身到神祠里，取了火种，把道人尸首上乱草点着，却溜到草场内，两个分投去，一连焠上六七处。

少顷，草场内烘烘火起，烈焰冲天，那神祠内也烧将起来。草场西侧，一个居民听的火起，打着火把出来探听。时迁抢过来，劈手夺了火把。石秀道：“待我们去报钮元帅。”居民见两个是军士，那敢与他别拗。时迁执着火把，同石秀一径望南跑去，口里嚷着报元帅，见居民房屋下得手的所在，又焠上两把火，却丢下火把，踅过一边。两个脱下北军号衣，躲在僻静处。

城中见四五路火起，一时鼎沸起来。钮文忠见草场火起，急领军士驰往救火。城外见城内火起，知是时迁、石秀内应，并力攻打。宋江同吴用带领解珍、解宝驰至城南，吴用道：“我前日见那边城垣稍低。”便令秦明等把飞楼逼近城垣。吴用对解珍、解宝道：“贼人丧胆，军士已罢，兄弟努力上城！”解珍带朴刀上飞楼，攀女墙，一跃而上，随后解宝也奋跃上去。两个发声喊，抢下女墙，挥刀乱砍。城上军士，本是困顿惊恐，又见解珍、解宝十分凶猛，都乱窜滚下城去。褚亨见二人上城，挺枪来斗了十数合，被解宝一朴刀搠翻，解珍赶上，剁下头来。此时宋兵从飞楼攀援上城，已有百十馀人。解珍、解宝当先，一齐抢杀下城，大叫道：“上前的剁做肉泥！”众人杀死石敬、秦升，砍翻把门军士，夺了城门，放下吊桥，徐宁等众将领兵拥入。徐宁同韩滔领兵杀奔东门，安士荣抵敌不住，被徐宁戳死，夺门放林冲等众将入城。秦明同彭玘领兵抢夺西门，放董平等入城。莫真、赫仁、曹洪被乱兵所杀。杀的尸横市井，血满街衢。

钮文忠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同于玉麟领二百馀人，出北门便走。未及一里，黑暗里突出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一个猛将军，一个莽和尚，拦住去路。正是：

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

毕竟钮文忠、于玉麟性命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话说钮文忠见盖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与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护而行，正撞着李逵、鲁智深，领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锋将令，等候你这伙败撮鸟多时了！”轮双斧杀来，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钮文忠吓得魂不附体，措手不及，被鲁智深一禅杖，连盔带头，打得粉碎，撞下马去。二百馀人，杀个尽绝。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了。鲁智深道：“留下那两个驴头罢！等他去报信。”仍割下三颗首级，夺得鞍马盔甲，一径进城献纳。

且说宋江大队人马，入盖州城，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火焰，不许伤害居民。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教军士将首级号令各门。天明出榜，安抚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盖州屯住，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解珍、解宝功次。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盖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此时腊月将终，宋江料理军务，不觉过了三四日，忽报张清病可，同安道全来参见听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却得聚首。”

次日黎明，众将穿公服幞头，宋江率领众兄弟望阙朝贺，行五拜三叩头礼已毕，卸下幞头公服，各穿红锦战袍，九十二个头领，及新降将耿恭，齐齐整整，都来贺节，参拜宋江。宋先锋大排筵席，庆贺宴赏，众兄弟轮次与宋江称觞献寿。酒至数巡，宋江对众将道：“赖众兄弟之力，国家复了三个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欢乐，实为罕有。独是公孙胜、呼延灼、关胜、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及守陵川柴进、李应，守高平史进、穆弘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当下便唤军中头目，领二百馀名军役，各各另外赏劳，教即日担送羊酒，分头去送到卫州、陵川、高平三处守城头领交纳，兼报捷音。吩咐兀是未了，忽报三处守城头领差人到此候贺，都奉先锋将令，戎事在身，不能亲来拜贺。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见面一般。”赏劳来人，陪众兄弟开怀畅饮，尽醉方休。

次日，宋先锋准备出东郊迎春，因明日子时正四刻，又逢立春节候。是夜刮起东北风，浓云密布，纷纷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众头领起来看时，但见：

纷纷柳絮，片片鹅毛。空中白鹭群飞，江上素鸥翻复。飞来庭院，转旋作态因风；映彻戈矛，灿烂增辉荷日。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怅迷踪；万户银装，多少幽人成佳句。正是尽道丰年好，丰年瑞若何？边关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当下地文星萧让对众头领说道：“这雪有数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儿，二片的是鹅毛，三片的是攒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唤作梅花，六片唤作六出。这雪本是阴气凝结，所以六出，应着阴数。到立春以后，都是梅花杂片，更无六出了。今日虽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却是或五或六。”乐和听了这几句议论，便走向檐前，把皂衣袖儿承受那落下来的雪片看时，真个雪花六出，内一出尚未全去，还有些圭角，内中也有五出的了。乐和连声叫道：“果然！果然！”众人都拥上来看，却被李逵鼻中冲出一阵热气，把那雪花儿冲灭了。众人都大笑，却惊动了宋先锋，走出来问道：“众兄弟笑什么？”众人说：“正看雪花，被黑旋风鼻气冲灭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吩咐置酒在宜春圃，与众兄弟赏玩则个。”

原来这州治东有个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颇有几株桧柏松梅。当晚众头领在雨香亭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不觉日暮，点上灯烛。宋江酒酣，闲话中追论起昔日被难时，多亏了众兄弟。“我本郓城小吏，身犯大罪，蒙众兄弟于千枪万刀之中，九死一生之内，屡次舍着性命，救出我来。当江州与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时，万分是个鬼；到今日却得为国家臣子，与国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梦中！”宋江说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戴宗、花荣及同难的几个弟兄，听了这般话，也都吊下泪来。

李逵这时多饮了几杯酒，酣醉上来，一头与众人说着话，眼皮儿却渐渐合拢来，便用双臂衬着脸，已是睡去。忽转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里想着，身体未常动弹，却像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看外面时，又是奇怪：“原来无雪，只管在里面兀坐！待我到那厢去走一回。”离了宜春圃，须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带了板斧！”把手向腰间摸时，原来插在这里。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却见前面一座高山。无移时，行到山前，只见山凹里走出一个人来，头带折角头巾，身穿淡黄道袍，迎上前来笑道：“将军要闲步时，转过此山，是有得意处。”李逵道：“大哥，这个山名叫作什么？”那秀士道：“此山唤作天池岭，将军闲玩回来，仍到此处相会。”

李逵依着他，真个转过那山，忽见路旁有一所庄院。只听的庄里大闹，李逵闯将进去，却是十数个人，都执棍棒器械，在那里打桌击凳，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内中一个大汉骂道：“老牛子，快把女儿好好地送与我做浑家，万事干休。若说半个不字，教你们都是个死！”李逵从外入来，听了这几句说话，心如火炽，口似烟生，喝道：“你这伙鸟汉，如何强要人家女儿？”那伙人嚷道：“我们是要他女儿，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却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两三个。那几个要走，李逵赶上，一连六七斧，砍的七颠八倒，尸横满地；单只走了一个，望外跑去了。

李逵抢到里面，只见两扇门儿紧紧地闭着，李逵一脚踢开，见里面有个白发老儿，和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啼哭。见李逵抢入来，叫道：“不好了，打进来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见不平的。前面那伙鸟汉，被我都杀了，你随我来看。”那老汉战战兢兢的跟出来看了，反扯住李逵道：“虽是除了凶人，须连累我们吃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儿，也不晓得黑爷爷。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现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诏征讨田虎。他们现在城中吃酒，我不耐烦，出来闲走。莫说那几个鸟汉，就是杀了几千，也打什么鸟不禁！”那老儿方才揩泪道：“恁般却是好也！请将军到里面坐地。”

李逵走进去，那边已摆上一桌子酒馔。老儿扶李逵上面坐了，满满地筛了一碗酒，双手捧过来道：“蒙将军救了女儿，满饮此盏。”李逵接过来便吃，老头儿又来劝。一连吃了四五碗，只见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领了一个年少女子上前，叉手双双地道了个万福。婆子便道：“将军在宋先锋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弃丑陋，情愿把小女配与将军。”李逵听了这句话，跳将起来道：“这样腌臜歪货！却才可是我要谋你的女儿，杀了这几个撮鸟？快夹了鸟嘴，不要放那鸟屁！”只一脚，把桌子踢翻，跑出门来。只见那边一个彪形大汉仗着一条朴刀，大踏步赶上来，大喝一声道：“兀那黑贼，不要走！却才这几个兄弟，如何都把来杀了？我们是要他家女儿，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抢上来。李逵大怒，轮斧来迎，与那汉斗了二十馀合。那汉斗不过，隔开板斧，拖着朴刀，飞也似跑去。

李逵紧紧追赶，赶过一个林子，猛见许多宫殿。那汉奔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丛一混，不见了那汉，只听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无礼！着他来见朝。”李逵猛省道：“这是文德殿，前日随宋哥哥在此见朝，这是皇帝的所在。”又听得殿上说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观看，只见皇帝远远的坐在殿上，许多官员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问道：“适才你为何杀了许多人？”李逵跪着说道：“这厮们强要占人女儿，臣一时气愤，所以杀了。”天子道：“李逵路见不平，剿除奸党，义勇可嘉，赦汝无罪，敕汝做了值殿将军。”李逵心中喜欢道：“原来皇帝恁般明白！”一连磕了十数个头，便起身立于殿下。

无移时，只见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一班儿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统领兵马征讨田虎，逗遛不进，终日饮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听了这话，那把无明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搦两斧抢上前，一斧一个，劈下头来，大叫道：“皇帝，你不要听那贼臣的说话。我宋哥哥连破了三个城池，现今屯兵盖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诳？”众文武见杀了四个大臣，都要来捉李逵。李逵搦两斧叫道：“敢来捉我，把那四个做样！”众人因此不敢动手。

李逵大笑道：“快当！快当！那四个贼臣，今日才得了当，我去报与宋哥哥知道。”大踏步离了宫殿。猛可的又见一座山。看那山时，却是适才遇见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将上来笑道：“将军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适才被俺杀了四个贼臣。”那秀士笑道：“原来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间，近日偶游于此，知将军等心存忠义，我还有紧要说话与将军说。目今宋先锋征讨田虎，我有十字要诀，可擒田虎。将军须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知道。”便对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一连念了五六遍。李逵听他说得有理，便依着他温念这十个字。那秀士又向树林中指道：“那边有一个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才转身看时，已不见了那个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里去看，是什么人。”抢入林子来，果然有个婆子坐着。李逵近前看时，却原来是铁牛的老娘，呆呆地闭着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呀！你一向在那里吃苦？铁牛只道被老虎吃了，今日却在这里！”娘道：“吾儿，我原不曾被虎吃。”李逵哭着说道：“铁牛今日受了招安，真个做了官。宋哥哥大兵现屯扎城中，铁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里说，猛可的一声响亮，林子里跳出一个斑斓猛虎，吼了一声，把尾一剪，向前直扑下来。慌的李逵搦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双斧劈个空，一跤扑去，却扑在宜春圃雨香亭酒桌上。

宋江与众兄弟追论往日之事，正说到浓深处，初时见李逵伏在桌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听的一声响，却是李逵睡中双手把桌子一拍，碗碟掀翻，溅了两袖羹汁，口里兀是嚷道：“娘，大虫走了！”睁开两眼看时，灯烛辉煌，众兄弟团团坐着，还在那里吃酒。李逵道：“啐！原来是梦，却也快当！”众人都笑道：“什么梦？恁般得意！”

李逵先说梦见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说话，却被大虫打断。众人都叹息。李逵再说到杀却奸徒，踢翻桌子，那边鲁智深、武松、石秀听了，都拍手道：“快当！”李逵笑道：“还有快当的哩！”又说到杀了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四个贼臣，众人拍着手，齐声大叫道：“快当！快当！如此也不枉了做梦！”宋江道：“众兄弟禁声，这是梦中说话，什么要紧。”李逵正说到兴浓处，揎拳裹袖的说道：“打什么鸟不禁？真个一生不曾做恁般快畅的事。还有一桩奇异：梦一个秀士对我说什么‘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他说这十个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诀，教我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宋江、吴用都详解不出。当有安道全听的“琼矢镞”三字，正欲启齿说话，张清以目视之，安道全微笑遂不开口。吴用道：“此梦颇异，雪霁便可进兵。”当下酒散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雪霁，宋江升帐，与卢俊义、吴学究计议兵分两路，东西进征：东一路渡壶关，取昭德，由潞城、榆社，直抵贼巢之后，却从大谷到临县，会兵合剿；西一路取晋宁，出霍山，取汾阳，由介休、平遥、祁县，直抵威胜之西北，合兵临县，取威胜，擒田虎。当下分拨两路将佐：

正先锋宋江，管领正偏将佐四十七员：

军师吴用　林冲　索超　徐宁　孙立

张清　戴宗　朱仝　樊瑞　李逵

鲁智深　武松　鲍旭　项充　李衮

单廷圭　魏定　国马麟　燕顺　解珍

解宝　宋清　王英　扈三娘　孙新

顾大嫂　凌振　汤隆　李云　刘唐

燕青　孟康　王定六　蔡福　蔡庆

朱贵　裴宣　萧让　蒋敬　乐和

金大坚　安道全　郁保四　皇甫端　侯健

段景住　时迁

河北降将耿恭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佐四十员：

军师朱武　秦明　杨志　黄信　欧鹏

邓飞　雷横　吕方　郭盛　宣赞

郝思文　韩滔　彭玘　穆春　焦挺

郑天寿　杨雄　石秀　邹渊　邹润

张青　孙二娘　李立　陈达　杨春

李忠　孔明　孔亮　杨林　周通

石勇　杜迁　宋万　丁得孙　龚旺

陶宗旺　曹正　薛永　朱富　白胜

宋江分派已定，再与卢俊义商议道：“今从此处分兵，东西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拣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两队已分定人数，写成阄子，各拈一处。”当下裴宣写成东西两处阄子，宋江、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阄。

只因宋江拈起这个阄来，直教：

三军队里，再添几个英雄猛将；五龙山前，显出一段奇闻异术。

毕竟宋先锋拈着那一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话说宋江在盖州分定两队兵马人数，写成阄子，与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个阄子看时，却是东路。卢俊义阄得西路，是不必说，只等雪净起程。留下花荣、董平、施恩、杜兴，拨兵二万，镇守盖州。到初六日吉期，宋江、卢俊义准备起兵。忽报盖州属县阳城、沁水两处军民，累被田虎残害，不得已投顺。今知天兵到来，军民擒缚阳城守将寇孚、沁水守将陈凯，解赴军前。两县耆老率领百姓，牵羊担酒，献纳城池。宋先锋大喜，大加赏劳两处军民，给榜抚慰，复为良民。宋先锋以寇孚、陈凯知天兵到此，不速来归顺，着即斩首祭旗，以儆贼人。

是日两路大兵，俱出北门，花荣等置酒饯送。宋江执杯对花荣道：“贤弟威振贼军，堪为此城之保障。今此城惟北面受敌，倘有贼兵，当设奇击之，以丧贼胆，则贼人不敢南窥矣。”花荣等唯唯受命。宋江又执杯对卢俊义道：“今日出兵，却得阳城、沁水献俘之喜。二处既平，贤弟可以长驱直抵晋宁，早建大功，生擒贼首田虎，报效朝廷，同享富贵。”卢俊义道：“赖兄长之威，两处不战而服。既奉严令，敢不尽心殚力！”宋江又取前日教萧让照依许贯忠图画，另写成一轴，付与卢俊义收置备用。当下正先锋宋江传令拨兵三队：林冲、索超、徐宁、张清，领兵一万为前队；孙立、朱仝、燕顺、马麟、单廷圭、魏定国、汤隆、李云，领兵一万为后队；宋江与吴用统领其馀将佐，领兵三万为中军。三队共军兵五万，望东北进发。副先锋卢俊义辞了宋江、花荣等，管领四十员将佐，军兵五万，望西北进征。

花荣、董平、施恩、杜兴，饯别宋江、卢俊义入城。花荣传令，于城北五里外，扎两个营寨，施恩、杜兴各领兵五千，设强弓硬弩，并诸般火器，屯扎以当敌锋；又于东西两路，设奇兵埋伏，不提。其高平自有史进、穆弘，陵川自有李应、柴进，卫州自有公孙一清、关胜、呼延灼，各各守御。看官牢记话头。

且说宋先锋三队人马，离盖州行三十馀里，宋江在马上遥见前面有座山岭。多样时，渐近山下，却在马首之右。宋江观看那山形势，比他山又是不同。但见：

万叠流岚鳞次密，数峰连峙雁成行。
岭颠崖石如城郭，插天云木绕苍苍。

宋江正在观看山景，忽见李逵上前用手指道：“哥哥，此山光景，与前日梦中无异。”宋江即唤降将耿恭问道：“你在此久，必知此山来历。若依许贯忠图上，房山在州城东，当叫作天池岭。”李逵道：“梦中那秀士正是说天池岭，我却忘了。”耿恭道：“此山果是天池岭，其颠石崖如城郭一般，昔人避兵之处。近来土人说此岭有灵异，夜间石崖中，往往有红光照耀。又有樵者到崖畔，有异香扑鼻。”宋江听罢，便道：“如此却符合李逵的梦。”是日兵行六十里安营，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壶关之南，离关五里下寨。

却说壶关原在山之东麓，山形似壶，汉时始置关于此，因此叫作壶关。山东有抱犊山，与壶关山麓相连。壶关正在两山之中，离昭德城南八十里外，乃昭德之险隘。上有田虎手下猛将八员，精兵三万镇守。那八员猛将是谁？

山士奇　陆辉　史定　吴成

仲良　云宗武　伍肃　竺敬

却说山士奇原是沁州富户子弟，膂力过人，好使枪棒。因杀人惧罪，遂投田虎部下，拒敌有功，伪受兵马都监之职。惯使一条四十斤重浑铁棍，武艺精熟。田虎闻朝廷差宋江等兵马前来，特差他到昭德，挑选精兵一万，协同陆辉等镇守壶关。彼处一应调遣，俱得便宜行事，不必奏闻。

山士奇到壶关，知盖州失守，料宋兵必来取关，日日厉兵秣马，准备迎敌。忽报宋兵已到关南五里外扎营，士奇整点马军一万，同史定、竺敬、仲良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出关迎敌，与宋兵对阵。两边列成阵势，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北阵门旗开处，一将立马当先。看他怎生结束？

凤翅明盔稳戴，鱼鳞铠甲重披。锦红袍上织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纯钢铁棍紧挺，青毛鬃马频嘶。壶关新到大将军，山都监士奇便是。

山士奇高叫：“水洼草寇，敢来侵犯我边疆！”那边豹子头林冲骤马出阵，喝道：“助虐匹夫，天兵到来，兀是抗拒！”拈矛纵马，直抢士奇。二将抢到垓心，两军呐喊，二骑相交，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斗经五十馀合，不分胜负，林冲暗暗喝彩。竺敬见士奇不能取胜，拍马飞刀助战，那边没羽箭张清飞马接住。四骑马在阵前两对儿厮杀。张清与竺敬斗至二十馀合，张清力怯，拍马便走。竺敬骤马赶来，张清带住花枪，向锦袋内取一石子，扭过身躯，觑定竺敬面门，一石子飞去，喝声道：“着！”正中竺敬鼻凹，翻身落马，鲜血迸流。张清回马拈枪来刺，北阵里史定、仲良双出，死救得脱。关上见打翻一将，恐士奇有失，遂鸣金收兵。宋江亦令鸣金收兵回寨，与吴用商议道：“今日打翻一员贼将，少挫锐气。我见山势险峻，关形壮固，用何良策，可破此关？”林冲道：“来日扣关搦战，一定要杀却那个贼将，众兄弟并力冲杀上去。”吴用道：“将军不可造次！孙武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当自守；彼敌可胜，则攻之尔。”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善。”

次日，林冲、张清来禀宋先锋，要领兵搦战。宋江吩咐道：“纵使战胜，亦不得轻易上关。”再令徐宁、索超领兵接应。当下林冲、张清领五千军马，在关下摇旗擂鼓，辱骂搦战，从辰至午，关上不见动静。林冲与张清却待要回寨，猛听的关内一声炮响，关门开处，山士奇同伍肃、史定、吴成、仲良领兵二万，冲杀下来。林冲对张清道：“贼人乘我之疲，我等努力向前。”后队索超、徐宁领兵一齐上前。两边列阵，更不打话，寻对厮杀。林冲斗伍肃。士奇出马，张清拈梨花枪接住。吴成、史定双出，索超挥斧跃马，力敌二将。当下两军叠声呐喊，七骑马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灯影般捉对儿厮杀。正斗到酣闹处，豹子头林冲大喝一声，只一矛将伍肃戳下马来。吴成、史定两个战索超，兀是力怯，见那边伍肃落马，史定急卖个破绽，拍马望本阵奔去。吴成见史定败阵，隔开斧要走，被索超挥斧砍为两段。山士奇见折了二将，拨马回阵。张清赶上，手起一石子，打着脑后头盔，铿然有声，惊的士奇伏鞍而走。仲良急领兵进关，被林冲等驱兵冲杀过来，北军大败。山士奇领兵乱窜入关，闭门不迭。林冲等直杀至关下，被关上矢石打射下来，因此不能得入。林冲左臂早中一矢，收兵回寨。宋江令安道全疗治林冲箭疮，幸的甲厚，不致伤重，不在话下。

且说山士奇进关，计点军士，折去二千馀名，又折了二将。对众商议，一面差人往威胜晋王处，说宋江等兵强将猛，难以抵敌，乞添差良将镇守，庶保无虞；一面密约抱犊山守将唐斌、文仲容、崔埜，领精兵悄地出抱犊之东，抄宋兵之后。约定日期，放炮为号：“我这里领兵出关，冲杀下来，两路夹攻，必获全胜。”当下计议已定，坚守关隘，只等唐斌处消息，不提。

再说宋先锋见壶关险阻，急切不能破，相拒半月有馀，正在帐中纳闷，忽报卫州关将军差人驰书到来，内有机密事情。宋江与吴用连忙拆开观看，书中说：

抱犊山寨主唐斌，原是蒲东军官。为人勇敢刚直，素与关某结义。被势豪陷害，唐斌愤怒，杀死仇家，官府追捕紧急。那时自蒲东南下，欲投梁山，路经此山被劫。当下唐斌与本山头目文仲容、崔埜争斗，文、崔二人，都不能赢他，因此请唐斌上山，让他为寨主。旧年因田虎侵夺壶关，要他降顺，唐斌本意不肯，后见势孤，勉强降顺。却只在本山住扎，为壶关犄角，以备南兵。近闻关某镇守卫州，新岁元旦，唐斌单骑潜至卫州，诉说向来衷曲。他久慕兄长忠义，本欲归顺天朝，投降兄长麾下，建功赎罪。关某单骑同唐斌到抱犊山，见文仲容、崔埜二人爽亮，毫无猥琐之态。二人亦欲归顺，密约相机献关，以为进身之资。

宋江详悉来书，与吴用计议，按兵不动，只看关内动静，然后策应。

却说山士奇差人密约唐斌悄地出兵，军人回报：“目今月明如昼，待月晦进兵，务使敌人不觉为妙。”士奇道：“也见得是。”一连过了十几日，宋军也不来攻打，忽报唐斌领数骑，从抱犊山侧驰至关内。须臾，唐斌到关，参见山士奇。唐斌道：“今夜三更，文仲容、崔埜领兵一万，潜出抱犊山之东，人披软战，马摘鸾铃，黎明必到宋兵寨后，这里可速准备出关接应。”士奇喜道：“两路夹击，宋兵必败！”士奇置酒管待。至暮，唐斌上关探望道：“奇怪，星光下却像关外有人哨探的。”一头说，便向亲随军士箭壶中，取两支箭，望关外射去。也是此关合破，关外真个有几个军卒，奉宋先锋将令，在黑影里潜探关中消息。唐斌那支箭，可可地射着一个军卒右股。但射的股肉疼痛，却似无箭镞的。军士怪异，取箭细看，原来有许多绢帛，紧紧缠缚着箭镞。军卒知有别情，飞奔至寨中，报知宋先锋。

宋江在灯烛之下，拆开看时，内有蝇头细字几行，却是唐斌密约：“次日黎明献关，有文仲容、崔埜领兵潜至先锋寨后，只等炮响，关内杀出接应。那时唐斌在彼，乘机夺关。宋先锋乞速准备进关。”宋江看罢，与吴用密议准备。吴用道：“关将军料无差误。然敌兵出我之后，不可不做准备。当令孙立、朱仝、单廷圭、魏定国、燕顺，领兵一万，卷旗息鼓，潜往寨后。如遇文、崔二将兵到，勿令彼遽逼营寨，直待我兵已得此关，听放轰天母子号炮，方可容他近前。再令徐宁、索超领兵五千，潜往寨东埋伏；林冲、张清领兵五千，潜往寨西埋伏。只听寨内炮响，两路齐出接应，合兵冲杀上关。万一我兵中彼奸计，即来救应。”宋江道：“军师筹划甚善！”当下依议传令，众将遵守，准备去了。

再说山士奇在关内得唐斌消息，专听宋兵寨后炮声。候至天明，忽听得关南连珠炮响，唐斌同士奇上关眺望，见宋军寨后尘起，旌旗错乱。唐斌道：“此必文、崔二将兵到，可速出关接应。”山士奇同史定领精兵一万，先出关冲杀，令唐斌、陆辉领兵一万，随后策应，却令竺敬、仲良住扎关上。当下宋兵见关上冲出兵来，望后急退。山士奇当先驱兵卷杀过来，猛听的一声炮响，宋兵左右撞出两彪军马，杀奔前来。唐斌见宋兵两队杀出，急回马领兵抢上关来，横矛立马于门外。山士奇、史定正在分头厮杀，宋寨中又一声炮响，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标枪牌手，滚杀过来。山士奇知有准备，急招兵回马上关。关前一将，立马大叫道：“唐斌在此，壶关已属宋朝，山士奇可速下马投降！”手起一矛，早把竺敬戳死。山士奇大惊，罔知所措，领数十骑望西抵死冲突去了。林冲、张清要夺关隘，也不来追赶，领兵杀上关来。那时李逵等步兵轻捷，已抢上关，即放号炮，同唐斌赶杀把关军士，夺了壶关。仲良被乱兵所杀。关外史定，被徐宁搠翻。北兵四散逃窜，弃下盔甲马匹无数，杀死二千馀人，生擒五百馀名，降者甚众。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次第入关，唐斌下马，拜见宋江道：“唐某犯罪，闻先锋仁义，那时欲奔投大寨，只因无个门路，不获拜识尊颜。今天假其便，使唐某得随鞭镫，实满平生之愿。”说罢，又拜。宋江答礼不迭，慌忙扶起道：“将军归顺朝廷，同宋某荡平叛逆，宋某回朝，保奏天子，自当优叙。”次后孙立等众将，与同文仲容、崔埜，领两路兵马，屯扎关外听令。宋江传令文、崔二将入关相见。孙立等统领兵马，且屯扎关外。文仲容、崔埜进关参拜宋先锋道：“文某、崔某有缘，得侍麾下，愿效犬马。”宋江大喜道：“将军等同赚此关，功勋不小。宋某于功绩簿上，一一标记明白。”即令设宴，与唐斌等三人庆贺。一面计点关内外军士，新降兵二万馀人，获战马一千馀匹。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赏劳将佐军兵已毕，宋江问唐斌，昭德关中兵将多寡。唐斌道：“城内原有三万兵马，山士奇选出一万守关，今城中兵马尚有二万，正偏将佐共十员。”那十员乃是：

孙琪　叶声　金鼎　黄钺　冷宁

戴美　翁奎　杨春　牛庚　蔡泽

唐斌又道：“田虎恃壶关为昭德屏障，壶关已破，田虎失一臂矣。唐某不才，愿为前部去打昭德。”当下陵川降将耿恭愿同唐斌为前部，宋江依允。少顷，宋江对文仲容、崔埜道：“两位素居抱犊山，知彼情形，威风久著。宋某欲令二位管令本部人马，仍往抱犊屯扎，以当一面。待宋某打破昭德，那时请将军相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文仲容、崔埜同声答道：“先锋之令，安敢不遵？”当下酒罢，文、崔辞别宋先锋，往抱犊去了。

次日，宋先锋升帐，令戴宗往晋宁卢先锋处，探听军情，速来回报。戴宗遵令起程，不提。宋江与吴用计议，分拨军马，攻打昭德。唐斌、耿恭领兵一万，攻打东门；索超、张清领兵一万，攻打南门；却空着西门，防威胜救兵至，恐内外冲突不便。又令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步兵五百为游兵，往来接应；令孙立、朱仝、燕顺领兵进关，同樊瑞、马麟管领兵马，镇守壶关。分拨已定，宋先锋与吴学究统领其馀将佐，拔寨起行，离昭德城南十里下寨，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威胜伪省院官接得壶关守将山士奇及晋宁田彪告急申文，奏知田虎，说宋兵势大，壶关、晋宁两处危急。田虎升殿，与众人计议，发兵救援。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个人，首戴黄冠，身披鹤氅，上前奏道：“臣启大王，臣愿往壶关退敌。”那人姓乔，单名个冽字。其先原是陕西泾原人。其母怀孕，梦豺入室，后化为鹿，梦觉，产冽。那乔冽八岁好使枪弄棒，偶游崆峒山，遇异人传授幻术，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也曾往九宫县二仙山访道，罗真人不肯接见，令道童传命，对乔冽说：“你攻于外道，不悟玄微，待你遇德魔降，然后见我。”乔冽艴然而返，自恃有术，游浪不羁。因他多幻术，人都称他做幻魔君。后来到安定州。本州亢阳，五个月雨无涓滴。州官出榜：“如有祈至雨泽者，给信赏钱三千贯。”乔冽揭榜上坛，甘霖大澍。州官见雨足，把这信赏钱不在意了。

也是乔冽合当有事，本处有个歪学究，姓何名才，与本州库吏最密，当下探知此事，他便撺掇库吏，把信赏钱大半孝顺州官，其馀侵来入己。何才与库吏借贷也拈得些儿油水。库吏却将三贯钱把与乔冽道：“你有恁般高术，要这钱也没用头。我这里正项钱粮，兀自起解不足，东挪西撮。你这项信赏钱，依着我，权且存置库内，日后要用，却来陆续支取。”乔冽听了，大怒道：“信赏钱原是本州富户协助的，你如何恣意侵克？库藏粮饷，都是民脂民膏，你只顾侵来肥己，买笑追欢，败坏了国家许多大事。打死你这污滥腌臜，也与库藏除了一蠹！”提起拳头，劈脸便打。那库吏是酒色淘虚的人，更兼身体肥胖，未动手先是气喘，那里架隔得住。当下被乔冽拳头脚踢，痛打一顿，狼狈而归，卧床四五日，呜呼哀哉，伤重而死。

库吏妻孥在本州投了状词。州官也七分猜着，是因信赏钱弄出这事来。押纸公文，差人勾捉凶身乔冽对问。乔冽探知此事，连夜逃回泾原，收拾同母离家，逃奔到威胜，更名改姓，扮作全真，把冽字改做清字，起个法号，叫作道清。未几，田虎作乱，知道清有术，勾引入伙，捏造妖言，逞弄幻术，煽惑愚民，助田虎侵夺州县。田虎每事靠道清做主，伪封他做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之职。那时方才出姓，因此都称他做国师乔道清。

当下乔道清启奏田虎，愿部领军马，往壶关拒敌。田虎道：“国师恁般替寡人分忧！”说还未毕，又见殿帅孙安上殿启奏：“臣愿领军马去援晋宁。”田虎加封乔道清、孙安为征南大元帅，各拨兵马二万前去。乔道清又奏道：“壶关危急，臣选轻骑星驰往救。”田虎大喜，令枢密院分拨兵将，随从乔道清、孙安进征。枢密院得令，选将拨兵，交付二人。乔道清、孙安即日整点军马起程。

那个孙安与乔道清同乡，他也是泾原人。生的身长九尺，腰大八围，颇知韬略，膂力过人。学得一身出色的好武艺，惯使两口镔铁剑。后来为报父仇，杀死二人，因官府追捕紧急，弃家逃走。他素与乔道清交厚，闻知乔道清在田虎手下，遂到威胜投诉乔道清。道清荐与田虎，拒敌有功，伪受殿帅之职。今日统领十员偏将，军马二万，往救晋宁。那十员偏将是谁？乃是：

梅玉　秦英　金祯　陆清　毕胜

潘迅　杨芳　冯升　胡迈　陆芳

那十员偏将，都伪受统制之职。当下孙安辞别乔道清，统领军马，望晋宁进发，不提。再说乔道清将二万军马，着团练聂新、冯玘统领，随后自己同四员偏将先行。那四员？

雷震　倪麟　费珍　薛灿

那四员偏将，都伪授总管之职，随着乔道清，管领精兵二千，星夜望昭德进发。不则一日，来到昭德城北十里外，前骑探马来报：“昨日被宋兵打破壶关，目今分兵三路，攻打昭德城池。”乔道清闻报，大怒道：“这厮们恁般无礼！教他认俺的手段。”领兵飞奔前来。正遇着唐斌、耿恭领兵攻打北门。忽报西北上有二千馀骑到来，唐斌、耿恭列阵迎敌。乔道清兵马已到，两阵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尚离一箭之地。唐斌、耿恭看见北阵前四员将佐，簇拥着一个先生，立马于红罗宝盖下。那先生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紫金嵌宝鱼尾道冠，身穿皂沿边烈火锦鹤氅，腰系杂色彩丝绦，足穿云头方赤舄。仗一口锟铻铁古剑，坐一匹雪花银鬃马。八字眉碧眼络腮胡，四方口声与钟相似。

那先生马前皂旗上，金写两行十七个大字，乃是：“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征南大元帅乔。”耿恭看罢，惊骇道：“这个人利害！”两军未及交锋，恰遇李逵等五百游兵突至，李逵便欲上前。耿恭道：“此人是晋王手下第一个了得的，会行妖术，最是利害。”李逵道：“俺抢上去砍了那撮鸟，却使什么鸟术？”唐斌也说：“将军不可轻敌。”李逵那里肯听，挥板斧冲杀上去。鲍旭、项充、李衮恐李逵有失，领五百团牌标枪手一齐滚杀过去。那先生呵呵大笑，喝道：“这厮不得狂逞！”不慌不忙，把那口宝剑望空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好好的白日青天，霎时黑雾漫漫，狂风飒飒，飞土扬尘。更有一团黑气，把李逵等五百馀人罩住，却似摄入黑漆皮袋内一般，眼前并无一隙亮光，一毫也动弹不得，耳畔但听的风雨之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任你英雄好汉，不能插翅飞腾。你便火首金刚，怎逃地网天罗；八臂哪吒，难脱龙潭虎窟。

毕竟李逵等众人危困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话说黑旋风李逵不听唐斌、耿恭说话，领众将杀过阵去，被乔道清使妖术困住，五百馀人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脱半个。耿恭见头势不好，拨马望东，连打两鞭，预先走了。唐斌见李逵等被陷，军兵慌乱，又见耿恭先走，心下寻思道：“乔道清法术利害，倘走不脱时，落得被人耻笑。我闻军士不怯死而灭名，到此地位，怎顾得性命！”唐斌舍命，拈矛纵马，冲杀过来。乔道清见他来得凶猛，连忙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就本阵内卷起一阵黄沙，望唐斌扑面飞来。唐斌被沙迷眼目，举手无措，早被军士赶上，把左腿刺了一枪，下马来，也被活捉去了。原来北军有例，凡解生擒将佐到来，赏赐倍加，所以众将不曾被害。那时唐斌部下一万人马，都被黄沙迷漫，杀的人亡马倒，星落云散，军士折其大半。

且说林冲、徐宁在东门，听的城南喊杀连天，急领兵来接应。那城中守将孙琪等见是乔道清旗号，连忙开门接应，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只见那耿恭同几个败残军卒，跑的气喘急促，鞍歪辔侧，头盔也倒在一边，见了林冲、徐宁，方才把马勒住。林冲、徐宁忙问何处军马，耿恭七颠八倒的说了两句，林冲、徐宁急同耿恭投大寨来，恰遇王英、扈三娘领三百骑哨到，得了这个消息，一同来报知宋先锋。耿恭把李逵等被乔道清擒捉的事，备细说了。宋江闻报大惊，哭道：“李逵等性命休矣！”吴用劝道：“兄长休烦闷，快理正事。贼人既有妖术，当速往壶关取樊瑞抵敌。”宋江道：“一面去取樊瑞，一面进兵，问那贼道讨李逵等众人。”吴用苦谏不听。

当下宋先锋令吴用统领众将守寨，宋江亲自统领林冲、徐宁、鲁智深、武松、刘唐、汤隆、李云、郁保四八员将佐，军马二万，即刻望昭德城南杀去。索超、张清接着，合兵一处，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奔城下来。

却说乔道清进城，升帅府，孙琪等十将参见毕，孙琪等正欲设宴款待，探马忽报宋兵又到。乔道清怒道：“这厮无礼！”对孙琪道：“待我捉了宋江便来。”即上马统领四员偏将，三千军马，出城迎敌。宋兵正在列阵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门内拥出一彪军来，当先一骑，上面坐着一个先生，正是幻魔君乔道清，仗着宝剑，领军过吊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中吹动画角，战鼓齐鸣。

宋阵里门旗开处，宋先锋出马，郁保四捧着帅字旗，立于马前，左有林冲、徐宁、鲁智深、刘唐，右有索超、张清、武松、汤隆，八员将佐拥护。宋先锋怒气填胸，指着乔道清骂道：“助逆贼道，快放还我几个兄弟及五百馀人！略有迟延，拿住你碎尸万段！”道清喝道：“宋江不得无礼！俺便不放还你，看你怎地拿我？”宋江大怒，把鞭梢一指，林冲、徐宁、索超、张清、鲁智深、武松、刘唐一齐冲杀过来。

乔道清叩齿作法，捏诀念咒，把剑望西一指，喝声道：“疾！”霎时有无数将，从西飞杀过来，早把宋兵冲动。乔道清又把剑望北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须臾，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飞沙走石，撼地摇天。林冲等众将正杀上前，只见前面都是黄砂黑气，那里见一个敌军。宋军不战自乱，惊得座下马乱窜咆哮。林冲等急回马拥护宋江，望北奔走。乔道清招兵掩杀，赶得宋江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

宋江等忙乱奔走，未及半里之地，前面恁般奇怪，适才兵马来时，好好的平原旷野，却怎么弥弥漫漫，一望都是白浪滔天，无涯无际，却似个东洋大海。就是肋生两翅，也飞不过。后面兵马赶来，眼见得都是个死。鲁智深、武松、刘唐齐声大叫：“难道束手就缚？”三个奋力回身，向北杀来。

猛可地一声霹雳，半空中现出二十馀尊金甲神人，把兵器乱打下来。早把鲁智深、武松、刘唐打翻，北军赶上，也被活捉去了。又听的大喊道：“宋江下马受缚，免汝一死！”宋江仰天叹道：“宋江死不足惜，只是君恩未报，双亲年老，无人奉养。李逵等这几个兄弟，不曾救得。事到如此，只拼一死，免得被擒受辱。”林冲、徐宁、索超、张清、汤隆、李云、郁保四七个头领，拥着宋江，团聚一块，都道：“我等愿随兄长，为厉鬼杀贼！”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乱的地位，身上又中了两矢，那面帅字旗，兀是挺挺的捧着，紧紧跟随宋先锋，不离尺寸。北军见帅字旗未倒，不敢胡乱上前。

宋江等已掣剑在手，都欲自刎，猛见一个人走向前来，止住众人道：“休要如此，众人勿忧。我位尊戊己，见汝等忠义，特来克那妖水，救汝等归寨。”众将看那人时，生得奇异，头长两块肉角，遍体青黑色，赤发裸形，下体穿条黄裩，左手执一个铃铎。那人就地撮把土，望着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只一撒，转眼间，就现出原来平地。对众人道：“汝等应有数日灾厄。今妖水已灭，可速归营，差人到卫州，方可解救。汝等勉力报国！”言讫，化阵旋风，寂然不见。众人惊讶不已，保护宋江投奔南来。行过五六里，忽见尘头起处，又有一彪兵马自南而来，却是吴用同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领兵一万，前来接应。宋江对吴用道：“不听贤弟之言，险些儿不得相见！”吴用道：“且到寨中再说。”众人次第入到寨里，把那兵败被困遇神的事备述。吴用以手加额道：“位尊戊己，土神也。兄长忠义，感动后土之神，土能克水。”宋江等方才省悟，望空拜谢。

此时天色将暮，有败残军士逃回，说混乱之中，又被昭德城中孙琪、叶声、金鼎、黄钺等开南门领兵掩杀，死者甚众，其馀四散逃窜。宋江计点军士，损折万馀。吴用对宋江道：“贼人会使妖术，连胜两阵，可速用计准备，提防劫寨。况我兵惊恐，凡杯蛇鬼车，风兵草甲，无往非撼志之物。当空着此寨，只将羊蹄点鼓，我等大兵，退十里另扎营寨。”当下宋江传令，大兵退十里。吴学究又教宋先锋传令，须分扎营寨，大寨包小寨，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如李药师六花阵之法。众将遵令。

扎寨方毕，忽报樊瑞奉令从壶关驰到。入寨见了宋先锋，问知乔道清备细，樊瑞道：“兄长放心，无非是妖术。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吴用道：“他若不来搦战，我这里只按兵不动，待公孙一清到来，再做计较。”宋江便令张清、王英、解珍、解宝，领轻骑五百，星夜出关，驰往卫州，接取公孙胜到此破敌解救。张清等掂扎马匹，辞别宋江去了。当下宋兵深栽鹿角，牢竖栅寨，弓上弦，刀出鞘，带甲枕戈，提铃喝号，宋江等秉烛待旦，不提。

再说乔道清用术困住宋江，正待上前擒捉，忽见前面水无涓滴，宋江等已遁去，惊疑不已道：“我这法非同小可，他如何便晓得解破？想军中必有异人。”当下收兵，同孙琪等入城，升坐帅府。孙琪等一面设宴庆贺。军士将鲁智深、武松、刘唐，又先捉的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唐斌，绑缚解到帐前。孙琪立在乔道清左侧，看见唐斌，便骂道：“反贼，晋王不曾负你。”唐斌喝道：“你们死期也到了。”乔道清叫众人都说姓名上来。李逵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胸大骂道：“贼道听着，我是黑爷爷黑旋风李逵。”鲁智深、武松等都由他问，气愤愤的只不开口。乔道清教拿那厮们的军卒上来。无移时，刀斧手将军卒解到。乔道清一一问过，知道他们都是宋兵中勇将，便对众人道：“你们若肯归降，待我奏过晋王，都大大的封你们官爵。”李逵大叫如雷道：“你看老爷辈是什么样人？你却放那鸟屁。你要砍黑爷爷，凭你拿去，砍上几百刀，若是黑爷爷皱眉，就不算好汉。”鲁智深、武松、刘唐等齐声骂道：“妖道，你休要做梦！我这几个兄弟的头可断，这几条铁腿屈不转的。”乔道清大怒，喝教都推出去，斩讫来报。鲁智深呵呵大笑道：“洒家视死如归，今日死得正路。”刀斧手簇拥着众人下去。乔道清心中思想：“我从来不曾见恁般的硬汉，且留着他们，却再理会。”当下乔道清急忙传令，教军士且把这伙人放转，监禁听候。武松骂道：“腌臜反贼，早早把俺砍了干净！”乔道清低头不语，众军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监禁去了。

乔道清见三昧神水的法不灵，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只在城中屯扎，探听宋兵的动静。因此两家都按兵不动。一连的过了五六日，聂新、冯玘领大兵已到，入城参见乔道清，尽将兵马收入城中扎住。乔道清见宋兵，紧守营寨，不来厮杀，料无别谋。整点军马，统领将佐，同孙琪、戴美、聂新、冯玘等。领兵二万，五鼓出城，扎寨城南五龙山，平明进兵。乔道清对孙琪道：“今日必要擒捉宋江，恢复壶关。”孙琪道：“全赖国师相公法力。”当下乔道清统领军马一万，望宋江大寨杀来。小军探听的实，飞报宋先锋。宋江令樊瑞、单廷圭、魏定国整点军兵，拴缚马匹，准备迎敌。

乔道清在高阜处观看宋兵营寨，但见：

四面八向之有准，前后左右之相救。
门户开辟之有法，吸呼联络之有度。

乔道清暗暗喝彩。只听的宋寨中一声炮响，寨门开处，拥出一彪军来。两阵里彩旗招动，鼍鼓振天。乔道清下高阜，出到阵前，雷震、倪麟、费珍、薛灿拥护左右。宋阵里旌旗开处，一将纵马出阵，正是混世魔王樊瑞，手杖宝剑，指着乔道清大骂：“贼道，怎敢逞凶！”乔道清心中思忖道：“此人一定会些法术，我且试他一试。”便对樊瑞喝道：“无知败将，敢出秽言！你敢与我比武艺么？”樊瑞道：“你要比武艺，上前来吃我一剑！”两军呐喊擂鼓。樊瑞拍马挺剑，直取乔道清。道清跃马挥剑相迎。二剑并举，两魔相斗：起先兀是两骑马绞作一团厮杀，次后各运神通，只见两股黑气，在阵前左旋右转，一往一来的乱滚。两边军士都看的呆了。樊瑞战到酣处，觑个破绽，望乔道清一剑砍去，只砍个空，险些儿下马来。原来乔道清故意卖个破绽，哄樊瑞砍来，自己却使个乌龙蜕骨之法，早已归到阵前，呵呵大笑。樊瑞惶恐归阵。

宋阵左右门旗开处，左边飞出圣水将军单廷圭，领五百步兵，尽是黑旗黑甲，手执团牌标枪，钢叉利刃；右边飞出神火将军魏定国，领五百火军，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五十辆火车，车上都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挂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那两路军兵，左边的乌云卷地，右边的烈火飞腾，一哄冲杀过来，北军惊惧欲退。乔道清喝道：“退后者斩！”右手仗着宝剑，口中念念有词，霎时乌云盖地，风雷大作，降下一阵大块冰雹，望圣水、神火军中乱打下来，霹雳交加，火焰灭绝。众军被冰雹打得星落云散，抱头鼠窜。单廷圭、魏定国吓得魂不附体，举手无措，抵死逃回本阵，圣水、神火将军以此翻成画饼。

须臾，雹散云收，仍是青天白日，地上兀是有如鸡卵似拳头的无数冰块。乔道清看宋军时，打得头损额破，眼瞎鼻歪，踏着冰块，便滑一跌。乔道清扬武耀威高叫道：“宋兵再有手段高强，神通广大的么？”樊瑞羞愤交集，披发仗剑，立于马上，使尽平生法力，口中念动咒语，只见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愁地暗，日色无光。樊瑞招动人马，冲杀过来，乔道清笑道：“量你这鸟术，干得甚事！”便也仗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风尽随着宋军乱滚，半空中又是一声霹雳，无数神兵天将杀将下来。宋阵中马嘶人喊，乱窜起来。乔道清同四个偏将纵军掩杀。樊瑞法术不灵，抵挡不住，回马便走。

北军追赶上来，正在万分危急，猛见宋寨中一道金光射来，把风砂冲散，那些天兵神将，都乱纷纷堕落阵前。众人看时，却是五彩纸剪就的。乔道清见破了神兵法，大展神通，披发仗剑，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又使出三昧神水的法来。须臾，有千万道黑气，从壬癸方滚来。只见宋阵中一个先生，骤马出阵，仗口松纹古定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猛见半空里有许多黄袍神将，飞向北去，把那黑气冲灭。乔道清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宋军见这个先生破了妖术，齐声大骂：“乔道清妖贼，如今有手段高强的来了。”乔道清听了这几句，羞的彻耳通红，望本阵便退。乔道清生平逞弄神勇，今日垂首丧气，正是：

总教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毕竟宋阵里破妖术的先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话说宋阵里破乔道清妖术的那个先生，正是入云龙公孙胜。他在卫州接了宋先锋将令，即同王英、张清、解珍、解宝星夜赶到军前。入寨参见了宋先锋，恰遇乔道清逞弄妖法，战败樊瑞。那日是二月初八日，干支是戊午，戊属土。当下公孙胜就请天干神将，克破那壬癸水，扫荡妖氛，现出青天白日。宋江、公孙胜两骑马同到阵前，看见乔道清羞惭满面，领军马望南便走。公孙胜对宋江道：“乔道清法败奔走，若放他进城，便深根固蒂。兄长急忙传令，教徐宁、索超，领兵五千，从东路抄至南门，绝住去路。王英、孙新领兵五千，驰往西门截住。如遇乔道清兵败到来，只截住他进城的路，不必与他厮杀。”宋江依计传令，分拨众将遵令去了。

此时兀是巳牌时分，宋江同公孙胜统领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七个头领，军马二万，赶杀前来。北将雷震等保护乔道清，且战且走。前面又有军马到来，却是孙琪、聂新领兵接应，合兵一处。刚到五龙山寨，听得后面宋兵鸣锣擂鼓，喊杀连天，飞赶上来。孙琪道：“国师入寨住扎，待孙某等与他决一死战。”乔道清在众将面前夸了口，况且自来行法，不曾遇着对手，今被宋兵追迫，十分羞怒，便对孙琪道：“你们且退后，待我上前拒敌。”即便勒兵列阵，一马当先，雷震等将簇拥左右。乔道清高叫：“水洼草寇，焉得这般欺负人！俺再与你决个胜败。”原来乔道清生长泾原，是极西北地面，与山东道路遥远，不知宋江等众兄弟详细。

当下宋阵里把旗左招右展，一起一伏，列成阵势，两阵相对，吹动画角，战鼓齐鸣。南阵里黄旗麾动，门旗开处，两骑马出阵；中间马上，坐着山东呼保义及时雨宋公明，左手马上，坐的是入云龙公孙一清，手中仗剑，指着乔道清说道：“你那学术，都是外道，不闻正法，快下马归顺！”乔道清仔细看时，正是那破法的先生。但见：

星冠攒玉，鹤氅缕金。九宫衣服灿云霞，六甲风雷藏宝诀。腰系杂色彩丝绦，手仗松纹古定剑。穿一双云缝赤朝鞋，骑一匹黄鬃昂首马。八字神眉杏子眼，一部掩口络腮须。

当下乔道清对公孙胜道：“今日偶尔行法不灵，我如何便降服你？”公孙胜道：“你还敢逞弄那鸟术么？”乔道清喝道：“你也小觑俺，再看俺的法！”乔道清抖擞精神，口中念念有词，把手望费珍一招，只见费珍手中执的那条点钢枪，却似被人劈手一夺的，忽地离了手，如腾蛇般飞起，望公孙胜刺来。公孙胜把剑望秦明一指，那条狼牙棍，早离了手，迎着钢枪，一往一来，捽风般在空中相斗。两军叠声喝彩。猛可的一声响，两军发喊，空中狼牙棍，把枪打落下来，咚的一声，倒插在北军战鼓上，把战鼓搠破。那司战鼓的军士，吓得面如土色。那条狼牙棍，依然复在秦明手中，恰似不曾离手一般，宋军笑得眼花没缝。

公孙胜喝道：“你在大匠面前弄斧！”乔道清又捏诀念咒，把手望北一招，喝声道：“疾！”只见北军寨后，五龙山凹里，忽的一片黑云飞起，云中现出一条黑龙，张鳞鼓鬣，飞向前来。公孙胜呵呵大笑，把手也望五龙山一招，只见五龙山凹里，如飞电般掣出一条黄龙，半云半雾，迎住黑龙，空中相斗。乔道清又叫：“青龙快来！”只见山顶上才飞出一条青龙，随后又有白龙飞出，赶上前迎住。两军看得目瞪口呆。乔道清仗剑大叫：“赤龙快出帮助！”须臾，山凹里又腾出一条赤龙，飞舞前来。五条龙向空中乱舞，正按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互生互克，搅做一团。狂风大起，两阵里捧旗的军士。被风卷动，一连翻了数十个。公孙胜左手仗剑，右手把麈尾望空一掷，那麈尾在空中打个滚，化成鸿雁般一只鸟飞起去。须臾，渐高渐大，扶摇而上，直到九霄空里，化成个大鹏，翼若垂天之云，望着那五条龙扑击下来。只听得刮剌剌的响，却似青天里打个霹雳，把那五条龙扑打得鳞散甲飘。

原来五龙山有段灵异，山中常有五色云现。龙神托梦居民，因此起建庙宇，中间供个龙王牌位。又按五方，塑成青、黄、赤、黑、白五条龙，按方向蟠旋于柱，都是泥塑金装彩画就的。当下被二人用法遣来相斗，被公孙胜用麈尾化成大鹏，将五条泥龙搏击的粉碎，望北军头上乱纷纷打将下来。北军发喊，躲避不迭，被那年久干硬的泥块，打得脸破额穿，鲜血迸流，登时打伤二百馀人，军中乱窜。乔道清束手无术，不能解救。半空里落下个黄泥龙尾，把乔道清劈头一下，险些儿将头打破，把个道冠打瘪。公孙胜把手一招，大鹏寂然不见，麈尾仍归手中。乔道清再要使妖术时，被公孙胜运动五雷正法的神通，头上现出一尊金甲神人，大喝：“乔冽下马受缚！”乔道清口中喃喃呐呐的念咒，并无一毫儿灵验，慌得乔道清举手无措，拍马望本阵便走。林冲纵马拈矛赶来，大喝：“妖道休走！”北军里倪麟提刀跃马接住。雷震骤马挺戟助战，这里汤隆飞马，使铁瓜锤架住。两军叠声呐喊，四员将两对儿在阵前厮杀。倪麟与林冲斗过二十馀合，不分胜败。林冲觑个破绽，一矛搠中马腿，那马便倒，把倪麟翻下来，被林冲向心窝胳察地一枪搠死。雷震正与汤隆战到酣处，见倪麟落马，卖个破绽，拨马便走，被汤隆赶上，把铁瓜锤照顶门一下，连盔带头打碎，死于马下。宋江将鞭梢一指，张清、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一齐冲杀过来。北军大乱，四散乱窜逃生，杀死者甚众。

孙琪、聂新、费珍、薛灿保护乔道清，弃了五龙山寨，领兵欲进昭德。转过山坡，离城尚有六七里，只听得前面战鼓喧天，喊声大振，东首小路撞出一彪兵来，当先二将，乃是金枪手徐宁、急先锋索超。两军未及交锋，昭德城内见城外厮杀，守将戴美、翁奎领兵五千，开南门出城接应，徐宁、索超分头拒敌。索超分兵二千，向北抵敌。戴美当先，与索超斗十馀合，被索超挥金蘸斧，砍为两段。翁奎急领兵入城，索超赶杀上去，杀死北军一百馀人，直赶至南门城下，翁奎兵马已是进城去了。急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城上擂木炮石，如雨点般打将下来，索超只得回兵。

再说徐宁领兵三千，拦住北军去路。北军虽是折了一阵，此时尚有二万馀人，孙琪、聂新二将敌住徐宁兵马。费珍、薛灿无心恋战，领五千兵马，保护乔道清投西奔走。这里徐宁力敌孙琪、聂新二将，被北军围裹上来，正是寡不敌众，看看围在垓心。却得索超、宋江南北两路兵都到，孙琪、聂新当不得三面攻击，聂新被徐宁一金枪刺中左臂，坠于马下，被人马践踏如泥。孙琪夺路要走，被张清赶上，手起一枪，搠中后心，撞下马来。北兵大败亏输，三万军马，杀死大半。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弃下金鼓旗幡、盔甲马匹无数，其馀兵马四散逃走去了。

宋江、公孙胜、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与徐宁、索超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五千，闻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五千兵马，望西逃遁，欲上前追赶。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兵马鏖战一日，饥饿困罢，宋先锋正欲收兵回寨食息，忽报军师吴用知宋先锋等兵马鏖战多时，特令樊瑞、单廷圭、魏定国，整点兵马一万，准备火把火炬，前来接应。宋先锋大喜。公孙胜道：“既有这支军马，兄长同众头领回寨食息，小弟同樊、单、魏三位头领，领兵追赶乔道清，务要降服那厮。”宋江道：“赖贤弟神功，解救灾厄。贤弟远来劳顿，同回大寨歇息了，明日却再理会。乔道清这厮法破计穷，料无他虞。”

公孙胜道：“兄长有所不知。本师罗真人常对小弟说：‘泾原有个乔冽，他有道骨，曾来访道，我暂且拒他，因他魔心正重，亦是下土生灵造恶，杀运未终。他后来魔心渐退，机缘到来，遇德而服。恰有机缘遇汝，汝可点化他，后来亦得了悟玄微，日后亦有用着他处。’小弟在卫州遵令前来，于路问妖人来历，张将军说降将耿恭知他备细，道是乔道清即泾县乔冽。适才见他的法，与小弟比肩相似，小弟却得本师罗真人传授五雷正法，所以破得他的法。此城叫作昭德，合了本师‘遇德魔降’的法语。若放他逃遁，倘此人堕陷魔障，有违本师法旨。此机会不可错过，小弟即刻就领兵追赶，相机降服他。”只一席话，说得宋江心胸豁然，称谢不已。当下同众将统领军马，回营食息。公孙胜同樊瑞、单廷圭、魏定国统领一万军马，追赶乔道清不提。

再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马五千，奔窜到昭德城西，欲从西门进城，猛听得鼓角齐鸣，前面密林后飞出一彪军来，当先二将，乃是矮脚虎王英、小尉迟孙新，领五千兵，排开阵势，截住去路。费珍、薛灿抵死冲突。孙新、王英奉公孙一清的令，只不容他进城，却不来赶杀，让他望北去了。城中知乔道清术窘，大败亏输，宋兵势大，惟恐城池有失，紧紧的闭了城门，那里敢出来接应。无移时，孙新、王英见公孙胜同樊瑞、单廷圭、魏定国领兵飞赶上来。公孙胜道：“两位头领，且到大寨食息，待贫道自去赶他。”孙新、王英依令回寨。此时已是酉牌时分。

却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望北奔驰。公孙胜同樊瑞、单廷圭、魏定国，领兵一万，随后紧紧迫赶。公孙胜高叫道：“乔道清快下马降顺，休得执迷！”乔道清在前面马上高声答道：“人各为其主，你何故逼我太甚？”此时天色已暮，宋兵燃点火炬火把，火光照耀如白昼一般。

乔道清回顾左右，只有费珍、薛灿及三十馀骑。其馀人马已四散逃窜去了。乔道清欲拔剑自刎，费珍慌忙夺住道：“国师不必如此。”用手向前面一座山指道：“此岭可以藏匿。”乔道清计穷力竭，随同二将驰入山岭。原来昭德城东北有座百谷岭，相传神农尝百谷处。山中有座神农庙。乔道清同费、薛二将屯扎神农庙中，手下只有十五六骑。只因公孙胜要降服他，所以容他遁入岭中。不然，宋兵赶上，就是一万个乔道清，也杀了。

话不絮繁。却说公孙胜知乔道清遁入百谷岭，即将兵马分四路，扎立营寨，将百谷岭四面围住。至二更时分，忽见东西两路火光大起。却是宋先锋回寨，复令林冲、张清各领兵五千，连夜哨探到来。与公孙胜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人马，分头扎寨，围困乔道清，不提。

且说宋江次日探知乔道清被公孙胜等将兵马围困于百谷岭，即与吴学究计议攻城。传令大兵拔寨起营，到昭德城下。宋江分拨将佐到昭德，围的水泄不通。城中守将叶声等，坚守城池。宋兵一连攻打二日，城尚不破。宋江在城南寨中，见攻城不下，十分忧闷，李逵等被陷，不知性命如何，不觉潸然泪下。军师吴用劝道：“兄长不必烦闷，只消用几张纸，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忙问道：“军师有何良策？”当下吴学究不慌不忙，叠着两个指头，说出这条计来。有分教：

兵不血刃孤城破，将士投戈百姓安。

毕竟吴学究说出什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话说当下吴用对宋江道：“城中军马单弱，前日恃乔道清妖术，今知乔道清败困，外援不至，如何不惊恐。小弟今晨上云梯观望，见守城军士都有惊惧之色。今当乘其惊惧，开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机，城中必缚将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当下计议，写成数十道晓谕的兵檄。其词云：

大宋征北正先锋宋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诛，其馀胁从，情有可原。守城将士，能反邪归正，改过自新，率领军民，开门降纳，定行保奏朝廷，赦罪录用。如将士怙终不悛，尔等军民，俱系宋朝赤子，速当兴举大义，擒缚将士，归顺天朝。为首的定行重赏，奏请优叙。如执迷逡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孑遗靡有。特谕。

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四面射入城中。传令各门稍缓攻击，看城中动静。次日平明，只听得城中呐喊振天，四门竖起降旗，守城偏将金鼎、黄钺聚集军民，杀死副将叶声、牛庚、冷宁，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挑示宋军。牢中放出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鲍旭、项充、李衮、唐斌，俱用轿扛抬，大开城门，拥送出城。军民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宋先锋大喜，传谕各门将佐，统领军马，次第入城。兵不血刃，百姓秋毫无犯，欢声雷动。

宋江到帅府升坐，鲁智深等八人前来参拜道：“哥哥，万分不得相见了！今赖兄长威力，复得聚首，恍如梦中。”宋江等众人俱感泣泪下。次后，金鼎、黄钺率领翁奎、蔡泽、杨春上前参拜。宋江连忙答拜，扶起道：“将军等兴举大义，保全生灵，此不世之勋也。”黄钺等道：“某等不能速来归顺，罪不可逭。反蒙先锋厚礼，真是铭心刻骨，誓死图报！”黄钺等又将鲁智深、李逵等骂贼不屈的事情，备细陈说。宋江感泣称赞。李逵道：“俺听得说，那贼鸟道在百谷岭，待俺去砍那撮鸟一百斧，出那口鸟气。”宋江道：“乔道清被一清兄弟围困百谷岭，欲降伏他。罗真人已有法旨，兄弟不可造次。”鲁智深对李逵道：“兄长之命，安敢不遵？”李逵方才肯住。

当下宋先锋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将佐，标写公孙胜、金鼎、黄钺功次。正在料理军务，忽报神行太保戴宗自晋宁回。戴宗入府参见，宋先锋忙问晋宁消息。戴宗道：“小弟蒙兄长差遣到晋宁，卢先锋正在攻打城池。他道：‘待卢某克了城池，却好到兄长处报捷。’故此留小弟在彼，一连住了三四日。晋宁急切攻打不下，到今月初六日，是夜重雾，咫尺不辨，卢先锋令军士悄地囊土填积城下。至三更时分，城东北守御稍懈，我兵潜上土囊，攀援登城，杀死守城将士一十三员。田彪开北门冲突，舍命逃遁。其馀牙将俱降。获战马五千馀匹，投降军士二万馀人，杀死者甚众。当下卢先锋克了晋宁，天明雾霁，正在安抚料理，忽报威胜田虎，差殿帅孙安统领将佐十员，军马二万，前来救援，离城十里下寨。卢先锋即令秦明、杨志、欧鹏、邓飞领兵出城迎敌，卢先锋亲自领兵接应。当下秦明与孙安战到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卢先锋兵到，见孙安勇猛，卢先锋令鸣金收兵，孙安亦自收兵，各立营寨。卢先锋回寨，说孙安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次日，分拨军马埋伏。卢先锋亲自出阵，与孙安战到五十馀合，孙安战马忽然前失，把孙安下马来。卢先锋喝道：‘此非汝战败之罪，快换马来战！’孙安换马，又与卢先锋斗过五十馀合。卢先锋佯败奔走，诱孙安赶到林子边，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孙安措手不及，被两边抛出绊马索，将孙安绊倒，众军赶上，连人和马，生擒活捉。北阵里秦英、陆清、姚约三将齐出，救夺孙安，那边杨志、欧鹏、邓飞齐出接住。六骑马捉对儿厮杀，到间深处，只见杨志大喝一声，只一枪，将秦英搠下马来。陆清与欧鹏正斗，被欧鹏卖个破绽，赚陆清一刀砍来，欧鹏把身一闪，陆清砍个空，收刀不迭，被欧鹏照后心一枪刺死。姚约见二人落马，拨马望本阵便走，被邓飞赶上，举铁链当头一下，把姚约连盔透顶打个粉碎。卢先锋驱兵掩杀，北兵大败，杀死四五千人，北军退十里下寨。我兵得胜进城，众军卒把孙安绑缚解来。卢先锋亲释其缚，待以厚礼，劝孙安归顺天朝。孙安见卢先锋如此意气，情愿降顺。孙安对卢先锋说道：‘城外尚有七员将佐，军马一万五千，容孙某出城，招他来降。’卢先锋坦然无疑，放孙安出城。孙安单骑到北寨，说降七将，都来参见卢先锋。卢先锋大喜，置酒管待。孙安说：‘某与乔道清，同领兵离威胜，乔道清往救壶关。此人素有妖术，恐宋先锋处罹其荼毒。乔道清与孙某同乡，孙某感将军厚恩，愿往壶关，探听消息，说乔道清归顺。’卢先锋依允，遂令小弟领孙安同来报捷。卢先锋令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二万，镇守晋宁。卢先锋统领其馀将佐，兵马二万，望汾阳进征。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替孙安也作起神行法。今日于路，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乔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长大兵进城，特来参见哥哥。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

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孙安进见。戴宗遵令，领孙安入府，上前参见。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一表非俗，下阶迎接。孙安纳头便拜道：“孙某抗拒大兵，罪该万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将军反邪归正，与宋某同灭田虎，回朝报奏朝廷，自当录用。”孙安拜谢起立。宋先锋命坐，置酒管待。孙安道：“乔道清妖术利害，今幸公孙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孙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围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孙安道：“此人与孙某最厚，当说他来降。”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安出北门，到公孙胜寨中。相见已毕，戴宗、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一清大喜，即令孙安入岭，寻觅乔道清。孙安领命，单骑上岭。

却说乔道清与费珍、薛灿，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粝充饥。这庙里只有三个道人，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吃尽了，又见他人众，只得忍气吞声。是日，乔道清听得城中呐喊，便出庙登高崖了望，见城外兵已解围，门内有人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正在嗟叹，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腰插柯斧，将扁担做个拐杖，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口中念着个歌儿道：

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顺流。
挽舟当自戒，顺流常自由。
我今上山者，预为下山谋。

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心中颇觉恍然，便问道：“你知城中消息么？”樵叟道：“金鼎、黄钺杀了副将叶声，已将城池归顺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乔道清道：“原来如此！”那樵者说罢，转过石崖，望后山去了。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寻路上岭，渐近庙前。乔道清下崖观看，吃了一惊，原来是殿帅孙安：“他为何便到此处？”孙安下马，上前叙礼毕，乔道清忙问：“殿帅领兵往晋宁，为何独自到此？岭下有许多军马，如何不拦挡？”孙安道：“好教兄长得知。”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已有三分疑虑。孙安道：“且到庙中，细细备述。”二人进庙，费珍、薛灿都来相见毕，孙安方把在晋宁被获投降的事，说了一遍。乔道清默然无语。

孙安道：“兄长休要狐疑。宋先锋等十分义气，我等投在麾下，归顺天朝，后来亦得个结果。孙某此来，特为兄长。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乔道清忙问：“你如何知道？”孙安道：“罗真人不接见兄长，令童子传命，说你后来‘遇德魔降’，这句话有么？”乔道清连忙答道：“有，有。”孙安道：“破兄长法的这个人，你认得么？”乔道清道：“他是我的对头。只知他是宋军中人，却不知道他的来历。”孙安道：“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叫作公孙胜，宋先锋的副军师。这句法语，也是他对小弟说的。此城叫作昭德，兄长法破，可不是合了‘遇德魔降’的说话！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要点化你，同归正道，所以将兵马围困，不上山来擒捉。他既法可以胜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难？兄长不可执迷。”乔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孙安带领费珍、薛灿下岭，到公孙胜军前。

孙安先入营报知，公孙胜出寨迎接。乔道清入寨，拜伏请罪道：“蒙法师仁爱，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乔某之罪益深！”公孙胜大喜，答拜不迭，以宾礼相待。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意气，便道：“乔某有眼不识好人，今日得侍法师左右，平生有幸。”公孙胜传令解围，樊瑞等众将，四面拔寨都起。公孙胜率领乔道清、费珍、薛灿入城，参见宋先锋。宋江以礼相待，用好言抚慰。乔道清见宋江谦和，愈加钦服。少顷，樊瑞、单廷圭、魏定国、林冲、张清都到。宋江传令，将军马尽数收入城中屯住。当下宋江置酒庆贺。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足下这法，上等不比诸佛菩萨，累劫修来，证入虚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准几十年抽添水火，换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戏造化。你不过凭着符咒，袭取一时，盗窃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运用，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在仙家谓之幻术。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岂非毫厘千里之谬！”乔道清听罢，似梦方觉。当下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都称赞公孙胜神功道德。当日酒散，一宿无话。

次日，宋江令萧让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晋宁、昭德二府。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其卫州、晋宁、昭德、盖州、陵川、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奏请速补，更替将领征进。当下萧让书写停当，宋江令戴宗赍捧，即日起程。

戴宗遵令，拴缚行囊包裹，赍捧表文书札，选个轻捷军士跟随，辞别宋先锋，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东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文书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府前，寻得个本府杨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银两，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杨虞候接书入府。少顷，杨虞候出来唤道：“太尉有钧旨，呼唤头领。”戴宗跟随虞候进府，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拆书观看。戴宗上前参见。太尉道：“正在紧要的时节，来的恁般凑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贯、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复军杀将，丧师辱国，大肆诽谤，欲皇上加罪。天子犹豫不决，却被右正言陈瓘上疏，劾蔡京、童贯、高俅诬陷忠良，排挤善类，说汝等兵马，已渡壶关险隘，乞治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师，寻他罪过。昨日奏过天子说：‘陈瓘撰尊尧录，他尊神宗为尧，即寓讪陛下之意，乞治陈瓘讪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今日得汝捷报，不但陈瓘有颜，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明日早朝，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戴宗再拜称谢，出府觅个寓所，安歇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毕，将宋江捷报奏闻，说宋江等征讨田虎，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今差人赍捧捷表上闻。天子龙颜欣悦。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陈瓘撰尊尧录，以先帝神宗为尧，陛下为舜，尊尧何得为罪？陈瓘素刚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胆略，乞陛下加封陈瓘官爵，敕陈瓘到河北监督兵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随即降旨：“陈瓘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着他为安抚，统领御营军马二万，前往宋江军前督战，并赍赏赐银两，犒劳将佐军卒。”当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唤戴宗打发回书。戴宗已知有了圣旨，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东京，刚刚四日。

宋江正在整点兵马，商议进征，见戴宗回来，忙问奏闻消息。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宋江拆开看罢，将书中备细，一一对众头领说知。众人都道：“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我们也不枉在这里出力。”宋江传令，待接了敕旨，然后进征。众将遵令，在城屯住，不在话下。

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是本府属县。城中守将池方，探知乔道清围困时，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知田虎，忽报晋宁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说言未毕，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内，拜见田虎。田彪放声大哭说：“宋兵势大，被他打破晋宁城池，杀了儿子田实，臣止逃得性命到此。失地丧师，臣该万死！”说罢又哭。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臣适才接得潞城守将池方申文，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昭德危在旦夕。”田虎闻奏大惊，会集文武众官，右丞相太师卞祥、枢密官范权、统军大将马灵等，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我两座大郡，杀死众多兵将，乔道清已被他围困，汝等如何处置？”当有国舅邬梨奏道：“主上勿忧！臣受国恩，愿部领军马，克日兴师，前往昭德，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那邬梨国舅原是威胜富户。邬梨入骨好使枪棒，两臂有千斤力气，开的好硬弓，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来为妻，遂将邬梨封为枢密，称做国舅。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臣幼女琼英，近梦神人教授武艺，觉来便是膂力过人。不但武艺精熟，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手飞石子，打击禽鸟，百发百中，近来人都称他做琼矢镞。臣保奏幼女为先锋，必获成功。”田虎随即降旨，封琼英为郡主。邬梨谢恩方毕，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臣愿部领军马，往汾阳退敌。”田虎大喜，都赐金印虎牌，赏赐明珠珍宝。邬梨、马灵各拨兵三万，速便起兵前去。

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军马，望汾阳进发。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整顿刀枪弓箭，一应器械。归第，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入内辞别田虎，摆布起身。琼英女领父命，统领军马，径奔昭德来。只因这女将出征，有分教：

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

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话说邬梨国舅令郡主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那琼英年方一十六岁，容貌如花的一个处女，原非邬梨亲生的。他本宗姓仇，父名申，祖居汾阳府介休县，地名绵上。那绵上，即春秋时晋文公求介之推不获，以绵上为之田，就是这个绵上。那仇申颇有家资，年已五旬，尚无子嗣。又值丧偶，续娶平遥县宋有烈女儿为继室，生下琼英，年至十岁时，宋有烈身故，宋氏随即同丈夫仇申往奔父丧。那平遥是介休邻县，相去七十馀里。宋氏因路远仓卒，留琼英在家，吩咐主管叶清夫妇看管伏待。自己同丈夫行至中途，突出一伙强人，杀了仇申，赶散庄客，将宋氏掳去。庄客逃回，报知叶清。那叶清虽是个主管，倒也有些义气，也会使枪弄棒。妻子安氏，颇是谨慎，当下叶清报知仇家亲族，一面呈报官司，捕捉强人；一面埋葬家主尸首。仇氏亲族，议立本宗一人，承继家业。叶清同妻安氏两口儿，看管小主女琼英。

过了一年有馀，值田虎作乱，占了威胜，遣邬梨分兵摽掠，到介休绵上，抢劫资财，掳掠男妇，那仇氏嗣子，被乱兵所杀，叶清夫妇及琼英女，都被掳去。那邬梨也无子嗣，见琼英眉清目秀，引来见老婆倪氏。那倪氏从未生育的，一见琼英，便十分爱他，却似亲生的一般。琼英从小聪明，百伶百俐，料道在此不能脱生，又举目无亲，见倪氏爱他，便对倪氏说，向邬梨讨了叶清的妻安氏进来。因此安氏得与琼英坐卧不离。那叶清被掳时，他要脱身逃走，却思想：“琼英年幼，家主主母只有这点骨血，我若去了，便不知死活存亡。幸得妻子在彼，倘有机会，同他们脱得患难，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亦是瞑目。”因此只得随顺了邬梨。征战有功，邬梨将安氏给还叶清。安氏自此得出入帅府，传递消息与琼英，邬梨又奏过田虎，封叶清做个总管。

叶清后被邬梨差往石室山，采取木石。部下军士向山冈下指道：“此处有块美石，白赛霜雪，一毫瑕疵儿也没有。土人欲采取他，却被一声霹雳，把几个采石的惊死，半晌方醒。因此人都啮指相戒，不敢近他。”叶清听说，同军士到冈下看时，众人发声喊，都叫道：“奇怪！适才兀是一块白石，却怎么就变做一个妇人的尸骸！”叶清上前仔细观看，恁般奇怪，原来是主母宋氏的尸首，面貌兀是如生，头面破损处，却似坠冈撞死的。叶清惊讶涕泣，正在没理会处，却有本部内一个军卒，他原是田虎手下的马圉，当下将宋氏被掳身死的根因，一一备细说道：“昔日大王初起兵的时节，在介休地方掳了这个女子，欲将他做个压寨夫人。那女子哄大王放了绑缚，行到此处，被那女子将身窜下高冈撞死。大王见他撞死，叫我下冈剥他的衣服首饰。是小的伏侍他上马，又是小的剥他的衣服，面貌认得仔细，千真万真是他。今已三年有馀，尸骸如何兀是好好地？”叶清听罢，把那无穷的眼泪都落在肚里去了，便对军士说：“我也认得不错，却是我的旧邻宋老的女儿。”叶清令军士挑土来掩，上前看时，仍旧是块白石。众人十分惊讶叹息，自去干那采石的事。事毕，叶清回到威胜，将田虎杀仇申，掳宋氏，宋氏守节撞死这段事，教安氏密传与琼英知道。

琼英知了这个消息，如万箭攒心，日夜吞声饮泣，珠泪偷弹，思报父母之仇，时刻不忘。从此每夜合眼，便见神人说：“你欲报父母之仇，待我教你武艺。”琼英心灵性巧，觉来都是记得，他便悄地拿根杆棒，拴了房门，在房中演习。自此日久，武艺精熟。不觉挨至宣和四年的季冬，琼英一夕偶尔伏几假寐，猛听的一阵风过，便觉异香扑鼻。忽见一个秀士，头带折角巾，引一个绿袍年少将军来，教琼英飞石子打击。那秀士又对琼英说：“我特往高平，请得天捷星到此，教汝异术，救汝离虎窟，报亲仇。此位将军，又是汝宿世姻缘。”琼英听了“宿世姻缘”四字，羞赧无地，忙将袖儿遮脸。才动手，却把桌上剪刀拨动，铿然有声。猛然惊觉，寒月残灯，依然在目，似梦非梦。琼英兀坐，呆想了半晌，方才歇息。

次日，琼英尚记得飞石子的法，便向墙边拣取鸡卵般一块圆石，不知高低，试向卧房脊上的鸱尾打去，正打个着，一声响亮，把个鸱尾打的粉碎，乱纷纷抛下地来。却惊动了倪氏，忙来询问。琼英将巧言支吾道：“夜来梦神人说：‘汝父有王侯之分，特来教导你的异术武艺，助汝父成功。’适才试将石子飞去，不想正打中了鸱尾。”倪氏惊讶，便将这段话报知邬梨。那邬梨如何肯信，随即唤出琼英询问，便把枪、刀、剑、戟、棍、棒、叉、钯试他，果然件件精熟。更有飞石子的手段，百发百中。邬梨大惊，想道：“我真个有福分，天赐异人助我。”因此终日教导琼英，驰马试剑。

当下邬梨家中，将琼英的手段传出去，哄动了威胜城中人，都称琼英做琼矢镞。此时邬梨欲择佳婿，匹配琼英。琼英对倪氏说道：“若要匹配，只除是一般会打石的。若要配与他人，奴家只是个死。”倪氏对邬梨说了。邬梨见琼英题目太难，把择婿事遂尔停止。今日邬梨想着“王侯”二字，萌了异心，因此保奏琼英做先锋，欲乘两家争斗，他于中取事。当下邬梨挑选军兵，拣择将佐，离了威胜。拨精兵五千，令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进征。

不说邬梨、琼英进兵，却说宋江等在昭德俟候，迎接陈安抚。一连过了十馀日，方报陈安抚军马已到。宋江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昭德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陈安抚虽是素知宋江等忠义，都无由与宋江觌面相会。今日见宋江谦恭仁厚，愈加钦敬，说道：“圣上知先锋屡建奇功，特差下官到此监督，就赍赏赐金银缎匹，车载前来给赏。”宋江等拜谢道：“某等感安抚相公极力保奏，今日得受厚恩，皆出相公之赐。某等上受天子之恩，下感相公之德，宋江等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陈安抚道：“将军早建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再拜称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昭德，小将分兵攻取田虎巢穴，教他首尾不能相顾。”陈安抚道：“下官离京时，已奏过圣上，将近日先锋所得州县，现今缺的府县官员，尽已下该部速行推补，勒限起程，不日便到。”宋江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写下军帖，差神行太保戴宗往各府州县镇守头领处传令，俟新官一到，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听调。到各府州传令已了，再往汾阳探听军情回报。宋江又将河北降将唐斌等功绩，申呈陈安抚，就荐举金鼎、黄钺镇守壶关、抱犊，更替孙立、朱仝等将佐，前来听用。陈安抚一一依允。

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田虎差马灵统领将佐军马，往救汾阳，又差邬梨国舅，同琼英郡主，统领将佐，从东杀至襄垣了。”宋江听罢，与吴用商议，分拨将佐迎敌。当下降将乔道清说道：“马灵素有妖术，亦会神行法，暗藏金砖打人，百发百中。”

小道蒙先锋收录，未曾出得气力，愿与吾师公孙一清同到汾阳，说他来降。”宋江大喜，即拨军马二千，与公孙胜、乔道清带领前去。二人辞别宋江，即日领军马起程，望汾阳去了，不提。

再说宋江传令，索超、徐宁、单廷圭、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统领军马二万，攻取潞城县。再令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领骑兵一千，先行哨探北军虚实。宋江辞了陈安抚，统领吴用、林冲、张清、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樊瑞、项充、李衮、刘唐、解珍、解宝、凌振、裴宣、萧让、宋清、金大坚、安道全、蒋敬、郁保四、王定六、孟康、乐和、段景住、朱贵、皇甫端、侯健、蔡福、蔡庆，及新降将孙安，共正偏将佐三十一员，军马三万五千，离了昭德，望北进发。前队哨探将佐王英等，已到襄垣县界，五阴山北，早遇北将叶清、盛本哨探到来。两军相撞，擂鼓摇旗。北将盛本，立马当先。宋阵里王英骤马出阵，更不打话，拍马拈枪，直抢盛本。两军呐喊，盛本挺枪纵马迎住。二将斗敌十数合之上，扈三娘拍马舞刀，来助丈夫厮杀。盛本敌二将不过，拨马便走。扈三娘纵马赶上，挥刀把盛本砍翻，撞下马来。王英等驱兵掩杀，叶清不敢抵敌，领兵马急退。宋兵追赶上来，杀死军士五百馀人，其馀四散逃窜。叶清止领得百馀骑，奔至襄垣城南二十里外。琼英军马已到扎寨。

原来叶清于半年前被田虎调来，同主将徐威等镇守襄垣。近日听得琼英领兵为先锋，叶清禀过主将徐威，领本部军马哨探，欲乘机相见主女。徐威又令偏将盛本同去，却好被扈三娘杀了，恰遇琼英兵马。当下叶清入寨，参见主女，见主女长大，虽是个女子，也觉威风凛凛，也像个将军。琼英认得是叶清，叱退左右，对叶清道：“我今日虽离虎窟，手下只有五千人马，父母之仇，如何得报。欲脱身逃遁，倘彼知觉，反罹其害。正在踌躇，却得汝来。”叶清道：“小人正在思想计策，却无门路。倘有机会，即来报知。”说还未毕，忽报南军将佐，领兵追杀到来。琼英披挂上马，领军迎敌。

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边列成阵势，北阵里门旗开处，当先一骑银鬃马上，坐着个少年美貌的女将。怎生模样？但见：

金钗插凤，掩映乌云。铠甲披银，光欺瑞雪。踏宝蹬鞋翘尖红，提画戟手舒嫩玉。柳腰端跨，叠胜带紫色飘摇；玉体轻盈，挑绣袍红霞笼罩。脸堆三月桃花，眉扫初春柳叶。锦袋暗藏打将石，年方二八女将军。

女将马前旗号，写的分明：“平南先锋将郡主琼英。”南阵军将看罢，个个喝彩。两阵里花腔鼍鼓喧天，杂彩绣旗闭日。矮脚虎王英看见是个美貌女子，骤马出阵，挺枪飞抢琼英，两军呐喊，那琼英拍马拈戟来战。二将斗到十数馀合，王矮虎拴不住意马心猿，枪法都乱了。琼英想道：“这厮可恶！”觑个破绽，只一戟，刺中王英左腿。王英两脚蹬空，头盔倒卓，撞下马来。扈三娘看见伤了丈夫，大骂：“贼泼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飞马抢出，来救王英。琼英挺戟，接住厮杀。王英在地挣扎不起，北军拥上，来捉王英，那边孙新、顾大嫂双出，死救回阵。顾大嫂见扈三娘斗琼英不过，使双刀拍马上前助战。三个女将，六条臂膊，四把钢刀，一支画戟，各在马上相迎着。正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两阵军士，看得眼也花了。三女将斗到二十馀合，琼英望空虚刺一戟，拖戟拨马便走。扈三娘、顾大嫂一齐赶来。琼英左手带住画戟，右手拈石子，将柳腰扭转，星眼斜睃，觑定扈三娘，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右手腕。扈三娘负痛，早撇下一把刀来，拨马便回本阵。顾大嫂见打中扈三娘，撇了琼英，来救扈三娘。琼英勒马赶来，那边孙新大怒，舞双鞭，拍马抢来。未及交锋，早被琼英飞起一石子，珰的一声，正打中那熟铜狮子盔。孙新大惊，不敢上前，急回本阵，保护王英、扈三娘，领兵退去。

琼英正欲驱兵追赶，猛听的一声炮响。此时是二月将终天气，只见柳梢旗乱拂，花外马频嘶，山坡后冲出一彪军来，却是林冲、孙安，及步军头领李逵等，奉宋公明将令，领军接应。两军相撞，擂鼓摇旗，两阵里叠声呐喊。那边豹子头林冲，挺丈八蛇矛，立马当先。这边琼矢镞琼英，拈方天画戟，纵马上前。林冲见是个女子，大喝道：“那泼贱，怎敢抗拒天兵！”琼英更不打话，拈戟拍马，直抢林冲。林冲挺矛来斗。两马相交，军器并举。斗无数合，琼英遮拦不住，卖个破绽，虚刺一戟，拨马望东便走。林冲纵马追赶。南阵前孙安看见是琼英旗号，大叫：“林将军不可追赶，恐有暗算。”林冲手段高强，那里肯听，拍马紧紧赶将来。那绿茸茸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撒钹般，泼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琼英见林冲赶得至近，把左手虚提画戟，右手便向绣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定林冲面门较近，一石子飞来。林冲眼明手快，将矛柄拨过了石子。琼英见打不着，再拈第二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又望林冲打来。林冲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拖矛回阵。琼英勒马追赶。

孙安正待上前，只见本阵军兵，分开条路，中间飞出五百步军，当先是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五员惯步战的猛将。李逵手搦板斧，直抢过来，大叫：“那婆娘不得无礼！”琼英见他来的凶猛，手拈石子，望李逵打去，正中额角。李逵也吃了一惊，幸得皮老骨硬，只打的疼痛，却是不曾破损。琼英见打不倒李逵，跑马入阵。李逵大怒，虎须倒竖，怪眼圆睁，大吼一声，直撞入去。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恐李逵有失，一齐冲杀过来。孙安那里阻挡得住？琼英见众人赶来，又一石子，早把解珍打翻在地，解宝、鲁智深、武松急来扶救。这边李逵只顾赶去，琼英见他来得至近，忙飞一石子，又中李逵额角。两次被伤，方才鲜血迸流。李逵终是个铁汉，那绽黑脸上，带着鲜红的血，兀是火喇喇地挥双斧，撞入阵中，把北军乱砍。那边孙安见琼英入阵，招兵冲杀过来，恰好邬梨领着徐威等正偏将佐八员，统领大军已到，两边混杀一场。那边鲁智深、武松救了解珍，翻身杀入北阵去了。解宝扶着哥哥，不便厮杀，被北军赶上，撒起绊索，将解珍、解宝双双儿横拖倒拽，捉入阵中去了。步兵大败奔回。却得孙安奋勇鏖战，只一剑，把北将唐显砍下马来。邬梨被孙安手下军卒放冷箭，射中脖项，邬梨翻身落马，徐威等死救上马。

琼英众将见邬梨中箭，急鸣金收兵。南面宋军又到，当先马上一将，却是没羽箭张清，在寨中听流星报马说，北阵里有个飞石子的女将，把扈三娘等打伤。张清听报惊异，禀过宋先锋，急披挂上马，领军到此接应，要认那女先锋。那边琼英已是收兵，保护邬梨，转过长林，望襄垣去了。张清立马惆望，有诗为证：

佳人回马绣旗扬，士卒将军个个忙。
引入长林人不见，百花丛里隔红妆。

当下孙安见解珍、解宝被擒，鲁智深、武松、李逵三人杀入阵去，欲招兵追赶，天色又晚，只得同张清保护林冲，收兵回大寨。

宋江正在升帐，令神医安道全看治王英。众将上前看王英时，不只伤足，连头面也磕破。安道全敷治已毕，又来疗治林冲。宋江见说陷了解珍、解宝及李逵等三人，不知下落，十分忧闷。无移时，只见武行者同了李逵，杀得满身血污，入寨来见宋江。武松诉说：“小弟见李逵杀得性起，只顾上前，兄弟帮他厮杀，杀条血路，冲透北军，直至城下。只见北军绑缚着解珍、解宝欲进城去，被我二人杀死军士，夺了解珍、解宝，被徐威等大军赶来，复夺去解珍、解宝，我二人又杀开一条血路，空手到此。只不见鲁智深。”宋江听说，满眼垂泪，差人四下跟寻探听鲁智深踪迹，又令安道全敷治李逵。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宋江计点军士，损折三百馀名，当下紧闭寨栅，提铃喝号，一宿无话。

次早，军士回报，鲁智深并无影响，宋江越添忧闷，再差乐和、段景住、朱贵、郁保四各领轻捷军士，分四路寻觅。宋江欲领兵攻城，怎奈头领都被打伤，只得按兵不动。城中紧闭城门，也不来厮杀。一连过了二日，只见郁保四获得奸细一名，解进寨来。孙安看那个人，却认得是北将总管叶清。孙安对宋江道：“某闻此人素有意气，他独自出城，其中必有缘故。”宋江叫军士放了绑缚，唤他上前。叶清望宋江磕头不已道：“某有机密事，乞元帅屏退左右，待叶某备细上陈。”宋江道：“我这里弟兄，通是一般肠肚，但说不妨。”叶清方才说：“城中邬梨前日在阵上中了药箭，毒发昏乱，城中医人，疗治无效。叶某趁此，特借访求医人，出城探听消息。”宋江便问：“前日拿我二将，如何处置了？”叶清道：“小人恐伤二位将军，乘邬梨昏乱，小人假传将令，把二位将军权且监候，如今好好地在那里。”叶清又把仇申夫妇被田虎杀害掳掠，及琼英的上项事，备细述了一遍。说罢，悲恸失声。

宋江见说这段情由，颇觉凄惨。因见叶清是北将，恐有诈谋，正在疑虑，只见安道全上前对宋江道：“真个姻缘天凑，事非偶然！”他便一五一十的说道：“张将军去冬，也梦什么秀士，请他去教一个女子飞石。又对他说，是将军宿世姻缘。张清觉来，痴想成疾。彼时蒙兄长着小弟同张清住高平疗治他，小弟诊治张清脉息，知道是七情所感，被小弟再三盘问，张将军方肯说出病根，因是手到病痊。今日听叶清这段话，却不是与张将军符合？”

宋江听罢，再问降将孙安。孙安答道：“小将颇闻得琼英不是邬梨嫡女。孙某部下牙将杨芳与邬梨左右相交最密，也知琼英备细。叶清这段话，决无虚伪。”叶清又道：“主女琼英，素有报仇雪耻之志。小人见他在阵上连犯虎威，恐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今日小人冒万死到此，恳求元帅。”吴用听罢，起身熟视叶清一回，便对宋江道：“看他色惨情真，诚义士也！天助兄长成功，天教孝女报仇！”便向宋江附耳低言说道：“我兵虽分三路合剿，倘田虎结连金人，我兵两路受敌。纵使金人不出，田虎计穷，必然降金，似此如何成得荡平之功？小生正在策划，欲得个内应。今天假其便，有张将军这段姻缘，只除如此如此，田虎首级只在琼英手中。李逵的梦，神人已有预兆。兄长岂不闻‘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这两句么？”宋江省悟，点头依允，即唤张清、安道全、叶清三人，密语受计。三人领计去了。

却说襄垣守城将士，只见叶清回来，高叫：“快开城门！我乃邬府偏将叶清，奉差寻访医人全灵、全羽到此。”守城军士随即到幕府传鼓通报。须臾，传出令箭，放开城门。叶清带领全灵、全羽进城，到了国舅幕府前，里面传出令来，说唤医人进来看治。叶清即同全灵进府。随行军中伏侍的伴当人等，禀知郡主琼英，引全灵到内里参见琼英已毕，直到邬梨卧榻前，只见口内一丝两气。全灵先诊了脉息，外使敷贴之药，内用长托之剂。三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饮食渐进。不过五日，疮口虽然未完，饮食复旧。邬梨大喜，教叶清唤医人全灵入府参见。邬梨对全灵说道：“赖足下神术疗治，疮口今渐平复。日后富贵，与汝同享。”全灵拜谢道：“全某鄙术，何足道哉？全某有嫡弟全羽，久随全某在江湖上学得一身武艺，现今随全某在此，修治药饵，求相公提拔。”邬梨传令，教全羽入府参见。邬梨看见全羽一表非俗，心下颇是喜欢，令全羽在府外伺候听用。

全灵、全羽拜谢出府。一连又过了四日，忽报宋江领兵攻城，叶清入府报知邬梨，说宋江等兵强将勇，须是郡主，方可退敌。邬梨闻报，随即带领琼英入教场，整点兵马。只见全羽上演武厅禀道：“蒙恩相令小人伺候听用，今闻兵马临城，小人不才，愿领兵出城，教他片甲不回。”当有总管叶清，假意大怒，对全羽笑道：“你敢出大言，敢与我比试武艺么？”全羽笑道：“我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正要与你比试。”叶清来禀邬梨。邬梨依允，付与枪马。二人各绰枪上马，在演武厅前，来来往往，番番覆覆，搅做一团，扭作一块。鞍上人斗人，座下马斗马，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

此时琼英在旁侍立，看见全羽面貌，心下惊疑道：“却像那里曾厮见过的，枪法与我一般。”思想一回，猛然省悟道：“梦中教我飞石的，正是这个面庞，不知会飞石也不？”便拈戟骤马近前，将画戟隔开二人。这时琼英恐叶清伤了全羽，却不知叶清已是一路的人。琼英挺戟，直抢全羽，全羽挺枪迎住，两个又斗过五十馀合。琼英霍地回马，望演武厅上便走，全羽就势里赶将来。琼英拈取石子，回身觑定全羽肋下空处，只一石子飞来。全羽早已瞧科，将右手一绰，轻轻的接在手中。琼英见他接了石子，心下十分惊异，再取第二个石子飞来。全羽见琼英手起，也将手中接的石子应手飞去。只听的一声响亮，正打中琼英飞来的石子，两个石子，打得雪片般落将下来。

那日城中将士徐威等俱各分守四门，教场中只有牙将校尉，也有猜疑这个人是奸细，因见郡主琼英是金枝玉叶，也和他比试，又是邬梨部下亲密将佐叶清引进来的，他们如何敢来启齿？眼见得城池不济事了，各人自思随风转舵。也是田虎合败，天褫邬梨之魄，使他昏暗。当下唤全羽上厅，赐了衣甲马匹，即令全羽领兵二千，出城迎敌。全羽拜谢，遵令出城，杀退宋兵，进城报捷。邬梨大喜。当日赏劳全羽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宋兵又到，邬梨又令全羽领兵三千，出城迎敌。从辰至午，鏖战多时，被全羽用石打得宋将乱窜奔逃。全羽招兵掩杀，直赶过五阴山，宋江等抵敌不住，退入昭德去了。全羽得胜回兵，进城报捷，邬梨十分欢喜。叶清道：“今日恩主有了此人及郡主琼英，何患宋兵将猛！何患大事不成！”叶清又说：“郡主前已有愿，只除是一般会飞石的，方愿匹配。今全将军如此英雄，也不辱了郡主。”当下被叶清再三撺掇，也是琼英夫妇姻缘凑合，赤绳系定，解拆不开的。邬梨依允，择吉于三月十六日，备办各项礼仪筵宴，招赘张清为婿。是日笙歌细乐，锦堆绣簇，筵席酒肴之盛，洞房花烛之美，是不必说。当下傧相赞礼，全羽与琼英披红挂锦，双双儿交拜神祇，后拜邬梨假岳丈。鼓乐喧天，异香扑鼻。引入洞房，山盟海誓。全羽在灯下看那琼英时，与教场内又是不同。有词《元和令》为证：

指头嫩似莲塘藕，腰肢弱比章台柳。凌波步处寸金流，桃腮映带翠眉修。今宵灯下一回首，总是玉天仙，涉降巫山岫。

当下全羽、琼英如鱼似水，似漆如胶，又不必说。

当夜全羽在枕上方把真姓名说出，原来是宋军中正将没羽箭张清。这个医士全灵就是神医安道全。琼英也把向来冤苦，备细诉说。两个唧唧哝哝的说了一夜。挨了两日，被他两个里应外合，鸩死邬梨，密唤徐威入府议事，也将他杀了，其馀军将皆降。张清、琼英下令：城中有走透消息者，同伍中人并斩。本犯不论军民，皆夷三族。因此水泄不通。又放出解珍、解宝，同张清、叶清分守四门。安道全同叶清步下军卒，出城到昭德，报知宋先锋。吴用又令李逵、武松黑夜里保护圣手书生萧让，到襄垣相见琼英、张清，搜觅邬梨笔迹，假写邬梨字样，申文书札，令叶清赍领到威胜，报知田虎招赘郡马之事，就于中相机行事。叶清赍领，辞别张清、琼英，望威胜去了。

再说宋江在昭德城中，才差萧让、安道全去后，又报索超、徐宁等将攻克潞城，差人来报捷音说：“索超等领兵围潞城，池方坚闭城门，不敢出来接战。徐宁与众将设计，令军士裸形大骂，激怒城中军士。城中人人欲战，池方不能阻挡，开门出战。北军奋勇，四门杀出，我军且战且退，诱北军四散离城。却被唐斌从东路领军突出，汤隆从西路引兵撞来。东西二门守城军士，闭门不迭，被汤隆、唐斌二将，领兵杀入城中，夺了城池。徐宁搠翻了池方，其馀将佐，杀的杀了，走的走了，杀死北兵五千馀人，夺得战马三千馀匹，降服了万馀军士。索超等将入城，安抚百姓，特此先来报捷。其馀军民户口，库藏金银，另行造册呈报。”宋江闻报大喜，即令申呈陈安抚，并标录索超等功次，赏赐来人。即写军帖，着他回报，待各路兵马到来，一齐进兵。军人望潞城回复去了，不提。

却说威胜田虎处伪省院官，见探马络绎来报说：“乔道清、孙安都已降服。”又报：“昭德、潞城已破。”省院官即日奏知田虎。田虎大惊，与众多将佐正在计议，忽报襄垣守城偏将叶清，赍领国舅书札到来。田虎即命宣进。只因这叶清进来，有分教：

威胜城中，削平哨聚强徒；武乡县里，活捉谋王反贼。

毕竟田虎看了邬梨申文怎么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话说田虎接得叶清申文，拆开付与近侍识字的：“读与寡人听。”书中说：“臣邬梨招赘全羽为婿。此人十分骁勇，杀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邬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琼英，同全羽领兵恢复昭德城。谨遣总管叶清报捷，并以婚配事奉闻，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听罢，减了七分忧色，随即传令，封全羽为中兴平南先锋郡马之职，仍令叶清同两个伪指挥使，赍领令旨，及花红、锦缎、银两，到襄垣县封赏郡马。叶清拜辞田虎，同两个伪指挥使，望襄垣进发，不提。

却说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将令，往各府州县，传遍军帖已毕，投汾阳府卢俊义处探听去了。其各府州县新官，陆续已到。各路守城将佐，随即交与新官治理，诸将统领军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队是卫州守将关胜、呼延灼，同壶关守将孙立、朱仝、燕顺、马麟，抱犊山守将文仲容、崔埜，军马到来，入城参见陈安抚、宋江已毕，说：“水军头领李俊探听得潞城已克，即同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统驾水军船只，自卫河出黄河，由黄河到潞城县东潞水，聚集听调。”当下宋江置酒叙阔。次日，令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领兵马到潞城，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协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马，进兵攻取榆社、大谷等县，抄出威胜州贼巢之后，不得疏虞！恐贼计穷，投降金人。”关胜等遵令去了。次后，陵川县守城将士李应、柴进，高平县守城将士史进、穆弘，盖州守城将士花荣、董平、杜兴、施恩，各各交代与新官，领军马到来，参见已毕，称说花荣等将，在盖州镇守，北将山士奇从壶关战败，领了败残军士，纠合浮山县军马，来寇盖州，被花荣等两路伏兵齐发，活擒山士奇，杀死二千馀人，山士奇遂降。其馀军将四散逃窜。当下花荣等引山士奇另参宋先锋，宋江令置酒接风相叙。宋江等军马，只在昭德城中屯住，佯示惧怕张清、琼英之意，以坚田虎之心，不在话下。

且说卢俊义等已克汾阳府，田豹败走到孝义县，恰遇马灵兵到。那马灵是涿州人，素有妖术：脚踏风火二轮，日行千里，因此人称他做神驹子；又有金砖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阵时，额上又现出一只妖眼，因此人又称他做小华光。术在乔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将二员，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将都学了马灵的妖术。当下马灵与田豹合兵一处，统领武能、徐瑾、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陈宣，并三万雄兵，到汾阳城北十里外扎寨。南军将佐，连日与马灵等交战不利。卢俊义引兵退入汾阳城中，不敢与他厮杀，只愁北军来攻城池。正在纳闷，忽有守东门军士飞报将来，说宋先锋特差公孙胜、乔道清，领兵马二千，前来助战。

卢俊义忙教开门请进。相见已毕，卢俊义揖公孙胜上坐，乔道清次之，置酒管待。卢俊义诉说：“马灵术法利害，被他打伤了雷横、郑天寿、杨雄、石秀、焦挺、邹渊、邹润、龚旺、丁得孙、石勇数员将佐。卢某正在束手无策，却得二位先生到此。”乔道清说道：“小道与吾师为此禀过宋先锋，特到此拿他。”说还未毕，只见守城军飞报将来，说马灵领兵杀奔东门来，武能、徐瑾领兵杀至西门，田豹同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领兵杀奔北门来。公孙胜听报，说道：“贫道出东门敌马灵，乔贤弟出西门擒武能、徐瑾，卢先锋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卢俊义又教黄信、杨志、欧鹏、邓飞，四将统领兵马，助一清先生。当下戴宗闻马灵会神行，也要同公孙胜出去，卢俊义依允。再令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马助乔先生。卢俊义同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领兵出南门，迎敌田豹。当日汾阳城外，东西北三面，旗幡蔽日，金鼓振天，同时厮杀。

不说卢俊义、乔道清两路厮杀，且说神驹子马灵领兵摇旗擂鼓，辱骂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南军将佐，拥出城来，将军马一字排开，如长蛇之阵。马灵纵马挺戟大喝道：“你们这伙鸟败汉，可速还俺们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欧鹏、邓飞两马并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欧鹏拈铁枪，邓飞舞起铁链，二人拍马直抢马灵，马灵挺戟来迎。三将斗到十合之上，马灵手取金砖，正欲望欧鹏打来。此时公孙胜已是骤马上前，仗剑作法。那时马灵手起，这边公孙胜把剑一指，猛可的霹雳也似一声响亮，只见红光罩满，公孙胜满剑都是火焰，马灵金砖堕地，就地一滚，即时消灭。公孙胜真个法术通灵，转眼间，南阵将士、军卒、器械浑身都是火焰，把一个长蛇阵，变的火龙相似。马灵金砖法被公孙胜神火克了。公孙胜把麈尾招动，军马首尾合杀拢来，北军大败亏输，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军士三停内折了二停。马灵战败逃生，幸得会使神行法，脚踏风火二轮，望东飞去。南阵里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缚停当甲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赶将上去。顷刻间，马灵已去了二十馀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见马灵了。前面马灵正在飞行，却撞着一个胖大和尚，劈面抢来，把马灵一禅杖打翻，顺手牵羊，早把马灵擒住。

那和尚正在盘问马灵，戴宗早已赶到，只见和尚擒住马灵。戴宗上前看那和尚时，却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宗惊问道：“吾师如何到这里？”鲁智深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戴宗道：“此处是汾阳府城东郭。这个是北将马灵，适被公孙一清在阵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赶上来。那厮行得快，却被吾师擒住，真个从天而降！”鲁智深笑道：“洒家虽不是天上下来，也在地上出来。”当下二人缚了马灵，三人脚踏实地，径望汾阳府来。戴宗再问鲁智深来历，鲁智深一头走，一头说道：“前日田虎，差一个鸟婆娘到襄垣城外厮杀。他也会飞石子，便将许多头领打伤，洒家在阵上杀入去，正要拿那鸟婆娘，不提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跤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伤。洒家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洒家走进去观看，却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日，亦有村庄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洒家也不去问，也只顾抢入去。过了人烟辏集的所在，前面静悄悄的旷野，无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的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洒家问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话，焦躁起来。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鸟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念不生，则六道俱销，轮回斯绝。’洒家听他这段话说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个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入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才走得三五步，便对洒家说道：‘从此分手，日后再会。’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驹。’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然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却遇着这个人。洒家见他走的蹊跷，被洒家一禅杖打翻，却不知为何已到这里。此处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尽了。”鲁智深不肯信，争让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适才落井，只停得一回儿，却怎么便是三月下旬？”戴宗听说，十分惊异。二人押着马灵，一径来到汾阳城。

此时公孙胜已是杀退北军，收兵入城。卢俊义、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杀了索贤、党世隆、凌光三将，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杀散北军。田彪同段仁、陈宣、苗成，领败残兵，望北去了。卢俊义收兵回城，又遇乔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追赶到来。被南军两路合杀，北兵大败，死者甚众。武能被杨春一大杆刀砍下马来，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夺获马匹、衣甲、金鼓、鞍辔无数。卢俊义与乔道清合兵一处，奏凯进城。卢俊义刚到府治，只见鲁智深、戴宗将马灵解来。卢俊义大喜，忙问：“鲁智深为何到此？宋哥哥与邬梨那厮厮杀胜败如何？”鲁智深再将前面堕井及宋江与邬梨交战的事，细述一遍，卢俊义以下诸将惊讶不已。

当下卢俊义亲释马灵之缚。马灵在路上已听了鲁智深这段话，又见卢俊义如此意气，拜伏愿降。卢俊义赏劳三军将士。次日，晋宁府守城将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阳听用。卢俊义教戴宗、马灵往宋先锋处报捷，即日与副军师朱武计议征进，不提。

且说马灵传受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锋军前，入寨参见，备细报捷。宋江听了鲁智深这段话，惊讶喜悦，亲自到陈安抚处，参见报捷，不在话下。

再说田豹同段仁、陈宣、苗成统领败残军卒，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到威胜见田虎，哭诉那丧师失地之事。又有伪枢密院官急入内启奏道：“大王，两日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报来，说统军大将马灵已被擒拿；关胜、呼延灼兵马，已围榆社县；卢俊义等兵马，已破介休县城池；独有襄垣县邬梨国舅处，屡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视。”田虎闻报大惊，手足无措。文武多官计议，欲北降金人。当有伪右丞相太师卞祥，叱退多官，启奏道：“宋兵纵有三路，我这威胜，万山环列，粮草足支二年，御林卫驾等精兵二十馀万。东有武乡，西有沁源二县，各有精兵五万。后有太原县、祈县、临县、大谷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战守。古语有云：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田虎踌躇未答，又报总管叶清到来。田虎即令召进，叶清拜舞毕，称说：“郡主郡马屡次斩获，兵威大振，兵马直抵昭德府。正要围城，因邬国舅偶患风寒，不能管摄兵马。乞大王添差良将精兵，协助郡主郡马，恢复昭德府。”当有伪都督范权启奏道：“臣闻郡主郡马，甚是骁勇，宋兵不敢正视。若得大王御驾亲征，又有雄兵猛将助他，必成中兴大功。臣愿助太子监国。”田虎准奏。原来范权之女，有倾国之姿。范权献与田虎，田虎十分宠幸。因此，范权说的，无有不从。今日范权受了叶清重赂，又见宋兵势大，他便乘机卖国。

当下田虎拨付卞祥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前往迎敌卢俊义、花荣等兵马。又令伪太尉房学度，也统领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往榆社迎敌关胜等兵马。田虎亲自统领伪尚书李天锡、郑之瑞、枢密薛时、林昕、都督胡英、唐昌，及殿帅、御林护驾教头、团练使、指挥使、将军、校尉等众，挑选精兵十万，择日祭旗兴师，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再传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权等，及文武多官，辅太子田定监国。叶清得了这个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驰至襄垣城中，报知张清、琼英。张清令解珍、解宝将绳索悬挂出城，星夜往报宋先锋知会去了。

却说卞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樊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管琰、冯翊、吕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三万，出了威胜州东门。军分两队，前队是樊玉明、鱼得源、冯翊、顾恺，领兵马五千。刚到沁源县，地名绵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宋公明得了张清消息，密差花荣、董平、林冲、史进、杜兴、穆弘，领精勇骑兵五千，人披软战，马摘鸾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搦两杆钢枪。此将乃是宋军中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双枪将董平，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樊玉明大骂：“水洼草寇，何故侵夺俺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双枪，直抢樊玉明。那边樊玉明纵马拈枪来迎。二将斗到二十馀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枪，飞马直抢董平。那边小李广花荣，骤马接住厮杀。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花荣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花荣带住花枪，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满满的，扭转身躯，觑定冯翊较亲，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花荣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董平、林冲、史进、穆弘、杜兴，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顾恺早被林冲搠翻。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北兵大败亏输，五千军马，杀死大半，其馀四散逃窜。花荣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北兵，至五里外，却遇卞祥大兵到来。

那卞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乃是贼中上将。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叠擂。北将卞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排着傅祥、管琰、寇琛、吕振四个伪统制官；后面又有伪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南阵里九纹龙史进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卞祥的名字么？”史进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三尖两刃八环刀，直抢卞祥。卞祥也轮大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马斧纵横，马蹄撩乱，斗到三十馀合，不分胜败。这边花荣爱卞祥武艺高强，却不肯放冷箭，只拍马挺枪，上前助战。卞祥力敌二将，又斗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北阵中将士恐卞祥有失，急鸣金收兵。花荣、董平，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自去十馀里扎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雷。此时田虎统领众多官员将佐军马，已离了威胜城池百馀里，天晚扎寨。帐中自有随行军中内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帐中欢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上面张盖的天雨盖都漏，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兀守，不在话下。

且说索超、徐宁、单廷圭、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等将，接得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陆兵，及水军头领李俊等水军般只，众将计议，留单廷圭、魏定国镇守潞城，关胜等将佐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打破榆社县，再留索超、汤隆，镇守城池。关胜等众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又克了大谷县，杀了守城将佐，其馀牙将军兵，降者无算。关胜安抚军民，赏劳将士，差人到宋先锋处报捷。次日，关胜等同时也遇了大雨，在城屯扎，不能前进。忽报：“卢先锋留下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镇守汾阳府。卢俊义等已克了介休、平遥两县，再留韩滔、彭玘镇守介休县，孔明、孔亮镇守平遥县，卢先锋统领众多将佐军马，现围太原县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军头领李俊在城，听了此报，忙对关胜说道：“卢先锋等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贼人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欲到卢先锋处商议。”关胜依允。

当下混江龙李俊，即刻辞了关胜出城，教童威、童猛统管水军船只，自己同了二张、三阮，带领水军二千，戴笠披蓑，冒雨冲风，间道疾驰到卢俊义军前，入寨参见。不及寒温，即与卢俊义密语片晌。卢俊义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不提。

且说太原城中守城将士张雄，伪授殿帅之职，项忠、徐岳，伪授都统制之职，这三个人是贼中最好杀的。手下军卒，个个凶残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过，弃了家产，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张雄等今被大兵围困，负固不服。张雄与项忠、徐岳计议：“目今天雨，宋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宋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宋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天上黄河水泻倾。真个是：

功过智伯城三板，计胜淮阴沙几囊。

毕竟不知这水势如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话说太原县城池，被混江龙李俊乘大雨后水势暴涨，同二张、三阮，统领水军，约定时刻，分头决引智伯渠及晋水，灌浸太原城池。顷刻间，水势汹涌。但见：

骤然飞急水，忽地起洪波。军卒乘木筏冲来，将士驾天潢飞至。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城垣尽倒，窝铺皆休。旗帜随波，不见青红交杂；兵戈汩浪，难排霜雪争叉。僵尸如鱼鳖沉浮，热血与波涛并沸。须臾树木连根起，顷刻榱题贴水飞。

当时城中鼎沸，军民将士，见水突至，都是水渌渌的扒墙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台上桌。转眼间，连桌凳也浮起来，房屋倾圮，都做了水中鱼鳖。城外李俊、二张、三阮乘着飞江、天浮，逼近城来，恰与城垣高下相等。军士攀缘上城，各执利刃，砍杀守城士卒。又有军士乘木筏冲来，城垣被冲，无不倾倒。张雄正在城楼上叫苦不迭，被张横、张顺从飞江上城，手执朴刀，喊一声，抢上楼来，一连砍翻了十馀个军卒，众人乱窜逃生。张雄躲避不迭，被张横一朴刀砍翻，张顺赶上前，胳察地一刀，剁下头来。比及水势四散退去，城内军民，沉溺的，压杀的，已是无数。梁柱门扇，窗棂什物，尸骸顺流壅塞南城。城中只有避暑宫，乃是北齐神武帝所建，基址高固，当下附近军民，一齐抢上去，挨挤践踏，死的也有二千馀人。连那高阜及城垣上，一总所存军民，仅千馀人。城外百姓，却得卢先锋密唤里保，传谕居民，预先摆布，锣声一响，即时都上高阜。况城外四散空阔，水势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没。

当下混江龙李俊领水军据了西门，船火儿张横同浪里白跳张顺夺了北门；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占了东门；活阎罗阮小七夺了南门。四门俱竖起宋军旗号。至晚水退，现出平地，李俊等大开城门，请卢先锋等军马入城。城中鸡犬不闻，尸骸山积。虽是张雄等恶贯满盈，李俊这条计策也忒惨毒了。那千馀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烛也似磕头乞命。卢俊义查点这伙人中，只有十数个军卒，其馀都是百姓。项忠、徐岳扒在帅府后傍屋的大桧树上，见水退，溜将下来，被南军获住，解到卢先锋处。卢俊义教斩首示众。给发本县府库中银两，赈济城内外被水百姓。差人往宋先锋处报捷。一面令军士埋葬尸骸，修筑城垣房屋，召民居住。

不说卢俊义在太原县抚绥料理，再说太原未破时，田虎统领十万大军，因雨在铜鞮山南屯扎，探马报来，邬国舅病亡，郡主、郡马即退军到襄垣，殡殓国舅。田虎大惊，差人在襄垣城中传旨，着琼英在城中镇守，着全羽前来听用，并问为何差往襄垣人役，都不来回奏。

次日雨霁，平明时分，流星探马飞报将来，说宋江差孙安、马灵，领兵前来拒敌。田虎听报，大怒道：“孙安、马灵，都受我高官厚禄，今日反叛，情理难容。待寡人亲自去问他。卿等努力，如有擒得二人者，千金赏，万户侯。”当下田虎亲自驱兵向前，与宋兵相对。北军观看宋军旗号，原来是病尉迟孙立、铁笛仙马麟。北阵前金瓜密布，铁斧齐排，剑戟成行，旗幡作队。那九曲飞龙赭黄伞下，玉辔金鞍，银鬓白马上，坐着那个草头大王田虎。出到阵前，亲自监战。南阵后，宋江统领吴用、孙新、顾大嫂、王英、扈三娘、孙立、朱仝、燕顺兵马又到。宋江也亲自督战。

田虎闻说是宋江，方欲遣将出阵，擒捉宋江，只听得飞马报道：“关胜等连破榆社、大谷两个城池；西路卢俊义军马又打破平遥、介休两县，被他引水灌了太原城池，城中兵将，不留一个；右丞相卞祥扎寨绵山，与花荣等相持，被卢俊义从太原领兵，后面杀来。卞丞相当不得两面夹攻，大败亏输，卞祥被卢俊义活捉过阵去。卢俊义同关胜合兵一处，将沁源县围得铁桶相似。”田虎听罢，大惊无措，忙传令旨，便教收军，退保威胜城内。

当下李天锡等押住阵脚，薛时、林昕、胡英、唐昌保护田虎先行。只听的铜鞮山北，炮声振响，被宋江密教鲁智深、刘唐、鲍旭、项充、李衮，统领精勇步兵，抄出铜鞮山北，分两路杀奔前来。田虎急驱御林军马来战，忽被马灵、孙安领兵马从东铲斜里杀来。马灵脚踏风火二轮，将金砖望北军乱打。孙安挥双剑砍杀。二将领兵突入北阵，如入无人之境，把北军冲做两截。北军虽有十万之众，被吴用筹划这三路兵马，横冲直撞，纵横乱杀，北军大败，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当下伪尚书李天锡等保护田虎，望东冲杀逃奔，却被鲁智深等领着标枪、团牌、飞刀手，冲开血路，杀奔前来。又把李天锡、郑之瑞、薛时、林昕等军马，冲散奔西。田虎手下，虽是御林军马，挑选那最精勇的，他们自来与官军斗敌，从未曾见有恁般凶猛的，今日如何抵挡得住！

当下田虎左右，只有都督胡英、唐昌、总管叶清，及金吾较尉等将，领着五千败残军马，拥护奔逃。正在危急，忽的又有一彪军马从东突至。田虎见了，仰天大叹道：“天丧我也！”北军看那彪军马中，当先一个俊庞年少将军，头戴青巾绩，身穿绿战袍，手执梨花枪，坐匹高头雪白卷毛马，旗号上写的分明，乃是“中兴平南先锋郡马全羽”。那时叶清紧随田虎，看了旗号，奏知田虎。田虎传旨，快教郡马救驾。那全郡马近前，下马跪奏道：“臣启大王：甲胄在身，不能俯伏，臣该万死。”田虎道：“赦卿无罪。”全郡马又奏道：“事在危急，奉请大王到襄垣城中，权避敌锋。待臣同郡主杀退宋兵，再请大王到威胜大内，计议良策，恢复基业。”田虎大喜，传下令旨，即望襄垣进发。全郡马在后面，抵挡追赶的兵将。田虎等众，已到襄垣城下，背后喊杀连天，追赶将来。襄垣城上守城将士看见，连忙开城门，放吊桥。

胡英引兵在前，军士听见后面赶来，一拥抢进城去，也顾不得什么大王。胡英刚进得城门，猛听得一声梆子响，两边伏兵齐发，将胡英及三千馀人，都赶入陷坑中去，被军士把长枪乱搠，可怜三千馀人，不留半个。城中大叫：“田虎要活的！”田虎见城中变起，方知是计，急勒马望北奔走。张清、叶清拍马赶来，田虎那匹好马行得快，张清、叶清领军士追赶不上，已离了一箭之地。只见田虎马前，忽地起阵旋风，风中现出一个女子，大叫道：“奸贼田虎，我仇家夫妇都被汝害了，今日走到那里去？”就女子身旁，又起一阵阴风，望田虎劈面滚来，那女子寂然不见。田虎座下马忽然惊跃嘶鸣，田虎落马堕地，被张清、叶清赶上，跳下马来，同军士一拥上前擒住。唐昌领众挺枪骤马来救。张清见唐昌抢来，急忙上马，拈一石子飞来，正中唐昌面门，撞下马去。张清大叫道：“我不是什么全羽，乃是天朝宋先锋部下没羽箭张清。”那时李逵、武松领五百步兵，从城内抢出来，二人大吼一声，把那殿帅将军、金吾较尉等二千馀人，杀的星落云散。张清刺杀了唐昌，缚了田虎，簇拥入城，闭了城门，待宋先锋杀退北兵，方可解去。鲁智深追赶到来，见田虎已捉入城去，鲁智深等复向西杀到铜鞮山侧。此时已是酉牌时分。

宋江等三路军马与北兵鏖战一日，杀死军士二万馀人。北军无主，四面八方，乱窜逃生。范美人及姬妾等项都被乱兵所杀。李天锡、郑之瑞、薛时、林昕，领三万馀人，上铜鞮山据住。宋江领兵四面围困。鲁智深来报，田虎已被张清擒捉。宋江以手加额，忙传将令，差军星夜疾驰到襄垣，教武松等坚闭城门，看守田虎。教张清领兵速到威胜，策应琼英等。

原来琼英已奉吴军师密计，同解珍、解宝、乐和、段景住、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带领五千军马，尽着北军旗号，伏于武乡县城外石盘山侧。琼英等探知田虎与我兵厮杀，琼英领众人星夜疾驰到威胜城下。是日天晚，已是暮霞敛彩，新月垂钩，琼英在城下莺声娇啭叫道：“我乃郡主，保护大王到此，快开城门！”当下守城军卒，飞报王宫内里。田豹、田彪闻报，上马疾驰到南城，忙上城楼观看，果见赭黄伞下，那匹雕鞍银鬃白马上，坐着大王，马前一个女将，旗上大书“郡主琼英”，后面有尚书都督等官，远远跟随。只见琼英高声叫道：“胡都督等与宋兵战败，我特保护大王到此。教官员速出城接驾！”田豹等见是田虎，即令开了城门，出城迎接。二人才到马前，只听马上的大王大喝道：“武士与寡人拿下二贼。”军士一拥上前，将二人擒住。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无罪！”急要挣扎时，已被军士将绳索绑缚了。原来这个田虎乃是吴用教孙安拣择南军中与田虎一般面貌的一个军卒，依着田虎妆束。后面尚书都督，却是解珍、解宝等数人假扮的。当下众人各掣出兵器，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领五百馀人，将田豹、田彪连夜解往襄垣去了。

城上见捉了田豹、田彪，又见将二人押解向南，情知有诈，急出城来抢时，却被琼英要杀田定，不顾性命，同解珍、解宝一拥抢入城来。守门将士上前来斗敌，被琼英飞石子打去，一连伤了六七个人。解珍、解宝帮助琼英厮杀，城外乐和、段景住急教军士卸下北军打扮，个个是南军号衣，一齐抢入城来，夺了南门。乐和、段景住挺朴刀，领军上城，杀散军士，竖起宋军旗号。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尚有许多伪文武官员，及王亲国戚等众，急引兵来厮杀。琼英这四千馀人，深入巢穴，如何抵敌？却得张清领八千馀人到来，驱兵入城，见琼英、解珍、解宝与北兵正在鏖战，张清上前飞石，连打四员北将，杀退北军。张清对琼英道：“不该深入重地，又且众寡不敌。”琼英道：“欲报父仇，虽粉身碎骨，亦所不辞！”张清道：“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琼英方才喜欢。

正欲引兵出城，也是天厌贼众之恶，又得卢俊义打破沁源城池，统领大兵到来，见了南门旗号，急驱兵马入城，与张清合兵一处，赶杀北军。秦明、杨志、杜迁、宋万，领兵夺了东门；欧鹏、邓飞、雷横、杨林，夺了西门；黄信、陈达、杨春、周通，领兵夺了北门，杨雄、石秀、焦挺、穆春、郑天寿、邹渊、邹润，领步兵，大刀阔斧，从王宫前面砍杀入去；龚旺、丁得孙、李立、石勇、陶宗旺领步兵，从后宰门砍杀入去。杀死王宫内院嫔妃、姬妾、内侍人等无算。田定闻变，自刎身死。张清、琼英、张青、孙二娘、唐斌、文仲容、崔埜、耿恭、曹正、薛永、李忠、朱富、时迁、白胜，分头去杀伪尚书、伪殿帅、伪枢密以下等众，及伪封的王亲国戚等贼徒。正是：

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
莫道不分玉与石，为庆为殃心自扪。

当下宋兵在威胜城中，杀的尸横市井，血满沟渠。卢俊义传令，不得杀害百姓，连忙差人先往宋先锋处报捷。当夜宋兵直闹至五更方息，军将降者甚多。

天明，卢俊义计点将佐，除神机军师朱武在沁源城中镇守外，其馀将佐都无伤损。只有降将耿恭被人马践踏身死。众将都来献功。焦挺将田定死尸驼来，琼英咬牙切齿，拔佩刀割了首级，把他尸骸支解。此时邬梨老婆倪氏已死，琼英寻了叶清妻子安氏，辞别卢俊义，同张清到襄垣，将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锋处。卢俊义正在料理军务，忽有探马报来，说北将房学度将索超、汤隆围困在榆社县。卢俊义即教关胜、秦明、雷横、陈达、杨春、杨林、周通，领兵去解救索超等。

次日，宋江已破李天锡等于铜鞮山，一面差人申报陈安抚说：“贼巢已破，贼首已擒，请安抚到威胜城中料理。”宋江统领大兵，已到威胜城外，卢俊义等迎接入城。宋江出榜，安抚百姓。卢俊义将卞祥解来。宋江见卞祥状貌魁伟，亲释其缚，以礼相待。卞祥见宋江如此意气，感激归降。

次日，张清、琼英、叶清将田虎、田豹、田彪囚载陷车，解送到来。琼英同了张清双双的拜见伯伯宋先锋。琼英拜谢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宋江叫将田虎等监在一边，待大军班师，一同解送东京献俘。即教置酒，与张清、琼英庆贺。当日有威胜属县武乡守城将士方顺等，将军民户口册籍、仓库钱粮，前来献纳。宋江赏劳毕，仍令方顺依旧镇守。宋江在威胜城一连过了两日，探马报到，说关胜等到榆社县，同索超、汤隆内外夹攻，杀了北将房学度。北军死者五千馀人，其馀军士都降。宋江大喜，对众将道：“都赖众兄弟之力，得成平寇之功。”即细细标写众将功劳，及张清、琼英擒贼首、捣贼巢的大功。又过了三四日，关胜兵马方到，又报陈安抚兵马也到了。

宋江统领将佐，出郭迎接入城，参见已毕，陈安抚称赞道：“将军等五月之内，成不世之功。下官一闻擒捉贼首，先将表文差人马上驰往京师奏凯，朝廷必当重封官爵。”宋江再拜称谢。

次日琼英来禀，欲往太原石室山寻觅母亲尸骸埋葬，宋江即命张清、叶清同去，不提。

宋江禀过陈安抚，将田虎宫殿院宇，珠轩翠屋，尽行烧毁。又与陈安抚计议，发仓廪，赈济各处遭兵被火居民。修书申呈宿太尉，写表申奏朝廷，差戴宗即日起行。戴宗擎赍表文书札，赶上陈安抚差的赍奏官，一同入进东京，先到宿太尉府前，依先寻了杨虞候，将书呈递。宿太尉大喜，明日早朝，并陈安抚表文，一同上达天听。道君皇帝龙颜喜悦，敕宋江等料理候代，班师回京，封官受爵。戴宗得了这个消息，即日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明日未牌时分，便到威胜城中，报知陈安抚、宋先锋。

陈瓘、宋江一面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田虎、田豹、田彪，另行解赴东京，其馀从贼，都就威胜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乃是晋宁所属蒲、解等州县。贼役赃官，得知田虎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陈安抚尽皆准首，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给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

再说道君皇帝已降诏敕，差官赍领，到河北谕陈瓘等。次日，临幸武学，百官先集，蔡京于坐上谈兵，众皆拱听。内中却有一官，仰着面孔，看视屋角，不去睬他。蔡京大怒，连忙查问那官员姓名。只因蔡京查这个官员姓名，直教：天罡地煞临轸翼，猛将雄兵定楚郢。正是：

一人向隅，满座不乐。

毕竟蔡京查问那官员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问那不听他谈兵，仰视屋角的这个官员，姓罗名戬，祖贯云南军达州人，现做武学谕。当下蔡京怒气填胸，正欲发作，因天子驾到报来，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领百官，迎接圣驾进学，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讲武已毕，当有武学谕罗戬，不等蔡京开口，上前俯伏，先启奏道：“武学谕小臣罗戬，冒万死，谨将淮西强贼王庆造反情形，上达圣聪。王庆作乱淮西，五年于兹，官军不能抵敌。童贯、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讨，全军覆没；惧罪隐匿，欺诳陛下，说军士水土不服，权且罢兵，以致养成大患。王庆势愈猖獗，前月又将臣乡云安军攻破，掳掠淫杀，惨毒不忍言说，通共占据八座军州，八十六个州县。蔡京经体赞元，其子蔡攸，如是复军杀将，辱国丧师，今日圣驾未临时，犹俨然上坐谈兵，大言不惭，病狂丧心！乞陛下速诛蔡京等误国贼臣，选将发兵，速行征剿，救生民于涂炭，保社稷以无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

道君皇帝闻奏大怒，深责蔡京等隐匿之罪。当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驾还宫。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听调，上书直言童贯、蔡攸丧师辱国之罪；并荐举：“宋江等才略过人，屡建奇功，征辽回来，又定河北，今已奏凯班师。目今王庆猖獗，乞陛下降敕，将宋江等先行褒赏，即着这支军马，征讨淮西，必成大功。”徽宗皇帝准奏，随即降旨下省院，议封宋江等官爵。

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议，回奏：“王庆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载州、莱县三处申文告急。那三处是东京所属州县，邻近神京，乞陛下敕陈瓘、宋江等，不必班师回京，着他统领军马，星夜驰援禹州等处。臣等保举侯蒙为行军参谋。罗戬素有韬略，着他同侯蒙到陈瓘军前听用。宋江等正在征剿，未便升受，待淮西奏凯，另行酌议封赏。”原来蔡京知王庆那里兵强将猛，与童贯、杨戬、高俅计议，故意将侯蒙、罗戬送到陈瓘那里，只等宋江等败绩，侯蒙、罗戬怕他走上天去，那时却不是一网打尽。话不絮繁。

却说那四个贼臣的条议，道君皇帝一一准奏，降旨写敕，就着侯蒙、罗戬，赍捧诏敕，及领赏赐金银、缎匹、袍服、衣甲、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驰往河北，宣谕宋江等。又敕该部将河北新复各府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行推补，勒限星驰赴任。道君皇帝剖断政事已毕，复被王黼、蔡攸二人，劝帝到艮岳娱乐去了，不提。

且说侯蒙赍领诏敕及赏赐将士等物，满满的装载三十五车，离了东京，望河北进发。于路无话。不则一日，过了壶关山、昭德府，来到威胜州，离城尚有二十馀里，遇着宋兵押解贼首到来。却是宋江先接了班师诏敕，恰遇琼英葬母回来。宋江将琼英母子及叶清贞孝节义的事，擒元凶贼首的功，并乔道清、孙安等降顺天朝，有功员役，都备细写表，申奏朝廷，就差张清、琼英、叶清，领兵押解贼首先行。当下张清上前，与侯参谋、罗戬相见已毕。张清得了这个消息，差人驰往陈安抚、宋先锋处报闻。陈瓘、宋江率领诸将，出郭迎接，候蒙等捧赍圣旨入城，摆列龙亭香案。陈安抚及宋江以下诸将，整整齐齐，朝北跪着，裴宣喝拜。拜罢，侯蒙面南，立于龙亭之左，将诏书宣读道：

制曰：朕以敬天法祖，缵绍洪基，惟赖杰宏股肱，赞勷大业。迩来边庭多儆，国祚少宁，尔先锋使宋江等，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先成平虏之功，次奏静寇之绩，朕实嘉赖。今特差参谋侯蒙，赍捧诏书，给赐安抚陈瓘，及宋江、卢俊义等金银、袍缎、名马、衣甲、御酒等物，用彰尔功。兹者又因强贼王庆，作敌淮西，倾覆我城池，芟夷我人民，虔刘我边陲，荡摇我西京，仍敕陈瓘为安抚，宋江为平西都先锋，卢俊义为平西副先锋，侯蒙为行军参谋。诏书到日，即统领军马，星驰先救宛州。尔等将士，协力尽忠，功奏荡平，定行封赏。其三军头目，如钦赏未敷，着陈瓘就于河北州县内丰盈库藏中挪撮给赏，造册奏闻。尔其钦哉！特谕。

宣和五年四月　日。

侯蒙读罢丹诏，陈瓘及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侯蒙取过金银、缎匹等项，依次照名给散：陈安抚及宋江、卢俊义，各黄金五百两，锦缎十表里，锦袍一套，名马一匹，御酒二瓶；吴用等三十四员，各赏白金二百两，彩缎四表里，御酒一瓶；朱武等七十二员，各赐白金一百两，御酒一瓶；馀下金银，陈安抚设处凑足，俵散军兵已毕。宋江复令张清、琼英、叶清，押解田虎、田豹、田彪，到京师献俘去了。公孙胜来禀，乞兄长修五龙山龙神庙中五条龙象。宋江依允，差匠修塑。

宋江差戴宗、马灵往谕各路守城将士，一等新官到来，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征剿王庆。宋江又料理了数日，各处新官皆到，诸路守城将佐，统领军兵，陆续到来。宋江将钦赏银两俵散已毕，宋江令萧让、金大坚镌勒碑石，记叙其事。正值五月五日天中节，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庆贺太平，请陈安抚上坐，新任太守及侯蒙、罗戬，并本州佐贰等官次之；宋江以下，除张清晋京外，其一百单七人，及河北降将乔道清、孙安、卞祥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排坐两边。当下席间，陈瓘、侯蒙、罗戬称赞宋江等功勋；宋江、吴用等感激三位知己，或论朝事，或诉衷曲，觥筹交错，灯烛辉煌，直饮至夜半方散。次日，宋江与吴用计议，整点兵马，辞别州官，离了威胜，同陈瓘等众，望南进发。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络绎道路，拜谢宋江等剪除贼寇，我们百姓，得再见天日之恩。

不说宋江等望南征进，再说没羽箭张清同琼英、叶清，将陷车囚解田虎等，已到东京，先将宋江书札，呈达宿太尉，并送金珠珍玩。宿太尉转达上皇，天子大嘉琼英母子贞孝，降敕特赠琼英母宋氏为介休贞节县君，着彼处有司，建造坊祠，表扬贞节，春秋享祀。封琼英为贞孝宜人，叶清为正排军，钦赏白银五十两，表扬其义。张清复还旧日原职。仍着三人协助宋江，征讨淮西，功成升赏。

道君皇帝敕下法司，将反贼田虎、田豹、田彪，押赴市曹，凌迟碎剐。当下琼英带得父母小像，禀过监斩官，将仇申、宋氏小像，悬挂法场中，像前摆张桌子，等到午时三刻，田虎开刀碎剐后，琼英将田虎首级摆在桌上，滴血祭奠父母，放声大哭。此时琼英这段事东京已传遍了，当日观者如垛，见琼英哭得悲恸，无不感泣。琼英祭奠已毕，同张清、叶清望阙谢恩。三人离了东京，径望宛州进发，来助宋江，征讨王庆，不在话下。

看官牢记话头，仔细听着，且把王庆自幼至长的事，表白出来。那王庆原来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他父亲王砉是东京大富户，专一打点衙门，擸唆结讼，放刁把滥，排陷善良，因此人都让他些个。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看中了一块阴地，当出大贵之子。这块地，就是王砉亲戚人家葬过的，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王砉出尖，把那家告纸谎状，官司累年，家产荡尽，那家敌王砉不过，离了东京，远方居住。后来王庆造反，三族皆夷，独此家在远方，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独得保全。王砉夺了那块坟地，葬过父母，妻子怀孕弥月。王砉梦虎入室，蹲踞堂西，忽被狮兽突入，将虎衔去。王砉觉来，老婆便产王庆。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斗鸡走马，使枪轮棒。那王砉夫妻两口儿单单养得王庆一个，十分爱恤，自来护短，凭他惯了，到得长大，如何拘管得下。王庆赌的是钱儿，宿的是娼儿，吃的是酒儿。王砉夫妇，也有时训诲他。王庆逆性发作，将父母詈骂，王砉无可奈何，只索由他。过了六七年，把个家产费得罄尽，单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吃；若是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所以众人又惧怕他，又喜欢他。

一日，王庆五更入衙画卯，干办完了执事，闲步出城南，到玉津圃游玩。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气，游人如蚁，军马如云，正是：

上苑花开堤柳眠，游人队里杂婵娟。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庆独自闲耍了一回，向那圃中一颗傍池的垂杨上，将肩胛斜倚着，欲等个相识到来，同去酒肆中吃三杯进城。无移时，只见池北边十来个干办、虞候、伴当、养娘人等，簇着一乘轿子，轿子里面，如花似朵的一个年少女子。那女子要看景致，不用竹帘。那王庆好的是女色，见了这般标致的女子，把个魂灵都吊下来。认得那伙干办、虞候是枢密童贯府中人。当下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随了那伙人来到艮岳。那艮岳在京城东北隅，即道君皇帝所筑，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馆，不可胜数。外面朱垣绯户，如禁门一般，有内相禁军看守，等闲人脚指头儿也不敢踅到门前。

那簇人歇下轿，养娘扶女子出了轿，径望艮岳门内，袅袅娜娜，妖妖娆娆走进去。那看门禁军内侍，都让开条路，让他走进去了。原来那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杨戬的外孙。童贯抚养为己女，许配蔡攸之子，却是蔡京的孙儿媳妇了，小名叫作娇秀，年方二八。他禀过童贯，乘天子两日在李师师家娱乐，欲到艮岳游玩。童贯预先吩咐了禁军人役，因此不敢拦阻。那娇秀进去了两个时辰，兀是不见出来。王庆那厮，呆呆地在外面守着，肚里饥饿，踅到东街酒店里，买些酒肉，忙忙地吃了六七杯，恐怕那女子去了，连账也不算，向便袋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丢与店小二道：“少停便来算账。”

王庆再踅到艮岳前，又停了一回，只见那女子同了养娘，轻移莲步，走出艮岳来，且不上轿，看那艮岳外面的景致。王庆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时，真个标致。有《混江龙》词为证：

丰资毓秀，那里个金屋堪收？点樱桃小口，横秋水双眸。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芳芬绰约蕙兰俦，香飘雅丽芙蓉袖，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钩。

王庆看到好处，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那娇秀在人丛里，睃见王庆的相貌：

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的卖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

那娇秀一眼睃着王庆风流，也看上了他。当有干办、虞候喝开众人，养娘扶娇秀上轿，众人簇拥着，转东过西，却到酸枣门外岳庙里来烧香。王庆又跟随到岳庙里，人山人海的，挨挤不开，众人见是童枢密处虞候、干办，都让开条路。那娇秀下轿进香，王庆挨踅上前，却是不能近身，又恐随从人等叱咤，假意与庙祝厮熟，帮他点烛烧香，一双眼不住的溜那娇秀，娇秀也把眼来频睃。原来蔡攸的儿子生来是憨呆的。那娇秀在家，听得几次媒婆传说是真，日夜叫屈怨恨。今日见了王庆风流俊俏，那小鬼头儿春心也动了。

当下童府中一个董虞候早已瞧科，认得排军王庆。董虞候把王庆劈脸一掌打去，喝道：“这个是什么人家的宅眷！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你好大胆，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待俺对相公说了，教你这颗驴头，安不牢在颈上！”王庆那敢则声，抱头鼠窜，奔出庙门来，噀一口唾，叫声道：“碎！我直恁这般呆！癞虾蟆怎想吃天鹅肉！”当晚忍气吞声，惭愧回家。谁知那娇秀回府，倒是日夜思想，厚贿侍婢，反去问那董虞候，教他说王庆的详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马泊六，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人不知，鬼不觉，与娇秀勾搭。王庆那厮，喜出望外，终日饮酒。

光阴荏苒，过了三月，正是乐极生悲。王庆一日吃得烂醉如泥，在本府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马脚，遂将此事彰扬开去，不免吹在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思想要寻罪过摆拨他，不在话下。

且说王庆因此事发觉，不敢再进童府去了。一日在家闲坐，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王庆掇条板凳，放在天井中乘凉，方起身入屋里去拿扇子，只见那条板凳四脚搬动，从天井中走将入来。王庆喝声道：“奇怪！”飞起右脚，向板凳只一脚踢去。王庆叫声道：“阿也苦也！”不踢时，万事皆休，一踢时，迍邅立至。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毕竟王庆踢这板凳为何叫苦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朒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边，丈夫如此模样，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终日在外面，不顾家里。今晚才到家里，一回儿又做什么来？”王庆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闪朒了胁肋，了不的！”那妇人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老婆的肩胛，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喜使腿牵拳，今日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这句话说错，将纱衫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三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妇人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里去？”当下妇人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吃了。他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丈夫歇息。王庆因腰肋十分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不止，肚里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赎膏药。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铺子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两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吃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药，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睃着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东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啖。”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这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王庆拿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先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六个小字，写道：

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这桩事在肚里，又遇着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这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见教？”口里说着，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搅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祷告。”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先生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什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喘，贴了我两个膏药，如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朒的模样。”王庆祷告已毕，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罗万象，道合乾坤。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开封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指示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两次，叠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灾难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骨折叠油纸扇儿，念道：

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古庙，即危桥。白虎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烦恼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哩！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细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六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这里闲话？”王庆把见怪闪朒的事说了，众人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相公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全则个！”众人都道：“这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两个时辰，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两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才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暖些酒吃了。正在吃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两个府中人。”王庆听了这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何见教？”那两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早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们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朒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支签，差我们两个来请你回话。”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如今红了脸，怎好去参见？略停一会儿才好。”那两个公人道：“不干我们的事，太爷立等回话。去迟了，须带累我们吃打。快走！快走！”两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老婆慌忙走出来问时，丈夫已是出门去了。

两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开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两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拿到。”王庆勉强朝上磕了四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如何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朒的事，细禀一遍道：“实是腰肋疼痛，坐卧不宁，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厮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皮开肉绽，要他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今日被官府拷打，死去再醒。吃打不过，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杻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罪。禁子将王庆扛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这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谁不知道娇秀这件勾当，都纷纷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这节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个活了。”那时蔡京、蔡攸耳朵里颇觉不好听，父子商议，若将王庆性命结果，此事愈真，丑声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蔡京、蔡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众人议论。

且说开封府尹遵奉蔡太师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叫作孙琳、贺吉，监押前去。三人出开封府来，只见王庆的丈人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酒店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你路途中使用。”王庆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这等容易！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如今配去陕州，一千馀里，路远山遥，知道你几时回来？你调戏了别人家女儿，却不耽误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谁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执。如此，方把银子与你。”王庆平日会花费，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两，这陕西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使用，叹了两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两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着。王庆向邻舍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面看时，凡老婆身上穿着的，头上插戴的，都将去了。王庆又恼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些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银十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棒疮疼痛，行走不动，欲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应允，怎奈蔡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伙什物，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赁房。

此时王庆的父王砉，已被儿子气瞎了两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今日闻得儿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儿子呀，你不听我的训诲，以致如此。”说罢，那双盲昏眼内，吊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酸楚起来，叫声道：“爷，儿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我写了休妻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我。”王砉道：“你平日是爱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这等待你？”王庆听了这两句抢白的话，便气愤愤的不来睬着爷，径同两个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我不该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提。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十馀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吃不滚汤。三个人行了十五六日，过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孙琳用手向西指着远远的山峰说道：“这座山叫作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三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馀里。望见北邙山东有个市镇，只见四面村农，纷纷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荫，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着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

三人走到树下歇凉，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丛中，踮起脚看那汉使棒。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这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枪棒，远近闻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这个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两个少年汉子来拦住道：“休要动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高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枪棒也略晓得些儿。”那边使棒的汉子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我比试罢？”那两个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他，便将这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这也使得。”分开众人，向贺吉取了杆棒，脱下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众人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如何轮棒？”王庆道：“只这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他，才算手段。”众人齐声道：“你若带枷赢了，这两贯钱一定与你。”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

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护身枷碍着，吐个门户，唤作蟒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作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众人大笑。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众人一齐嚷将起来道：“那厮本事低丑，适才讲过，这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两个汉子，劈手夺了那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众人不过，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众人都散。两个汉子邀了王庆同两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林子，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有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两个汉子邀王庆等三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庄主问道：“列位都像东京口气。”王庆道了姓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这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这里叫作龚家村。这里属西京新安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澣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三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庄客重新摆设，先搬出一碟剥光的蒜头，一碟切断的壮葱，然后搬出菜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面坐了，两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下面备席，庄客筛酒。

王庆称谢道：“小人是个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谁人保得没事？那个带着酒食走的？”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这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馀家，都推愚弟兄做个主儿。小可弟兄两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众人。今春二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那边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作黄达，因赌钱斗口，被那厮痛打一顿，俺弟兄两个也赢不得他。黄达那厮，在人面前夸口称强，俺两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才见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师父，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

谦让了一回。龚端同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明，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着手，踱将进来，喝道：“那里配军，敢到这里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个人来，有分教：王庆重种大祸胎，龚端又结深仇怨。真是：

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

毕竟走进龚端庄里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端庄院内，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风徐来的凉晨，在打麦场上柳阴下，点拨龚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个大汉子，秃着头，不带巾帻，绾个丫髻，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系一条单纱裙子，拖一双草凉鞋儿，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仰昂着脸，背叉着手，摆进来，见是个配军在那里点拨。他昨日已知道邙东镇上有个配军，赢了使枪棒的，恐龚端兄弟学了觔节，开口对王庆骂道：“你是个罪人，如何在路上挨脱，在这里哄骗人家子弟？”王庆只道是龚氏亲威，不敢回答。原来这个人正是东村黄达，他也乘早凉，欲到龚家村西尽头柳大郎处讨赌账，听得龚端村里吆吆喝喝，他平日欺惯了龚家弟兄，因此径自闯将进来。

龚端见是黄达，心头一把无明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大骂道：“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前日赖了我赌钱，今日又上门欺负人！”黄达大怒骂道：“捣你娘的肠子！”丢了蒲扇，提了拳头，抢上前，望龚端劈脸便打。王庆听他两个出言吐气，也猜着是黄达了，假意上前来劝，只一枷，望黄达膀上打去。黄达扑通的个脚朝天，挣扎不迭，被龚端、龚正并两个庄客，一齐上前按住，拳头脚尖，将黄达脊背、胸脯、肩胛、胁肋、膀子、脸颊、头额、四肢，无处不着拳脚，只空得个舌尖儿。当下众人将黄达踢打一个没算数，把那葛敞衫、纱裙子，扯的粉碎。黄达口里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没有在身上，当有防送公人孙琳、贺吉，再三来劝，龚端等方才住手。黄达被他们打坏了，只在地上喘气，那里挣扎得起？龚端叫三四个庄客，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草地里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黄达那边的邻舍庄家出来芸草，遇见了，扶他到家，卧床将息，央人写了状词，去新安县投递报辜，不在话下。

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起，叫庄客搬出酒食，请王庆等吃早膳。王庆道：“那厮日后必来报仇厮闹。”龚端道：“这贼亡八穷出鸟来，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左右邻里，只碍他的膂力，今日见那贼亡八打坏了，必不肯替他出力气。若是死了，拼个庄客，偿他的命，便吃官司，也说不得；若是不死，只是个互相厮打的官司。今日全赖师父报了仇，师父且喝杯酒，放心在此，一发把枪棒教导了愚弟兄，必当补报。”龚端取出两锭银，各重五两，送与两个公人，求他再宽几日。孙琳、贺吉得了钱，只得应允。自此一连住了十馀日，把枪棒觔节，尽传与龚端、龚正。因公人催促起身，又听得黄达央人到县里告准，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送与王庆，到陕州使用。起个半夜，收拾行囊包裹，天未明时，离了本庄。龚端叫兄弟带了若干银两，又来护送。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陕州。孙琳、贺吉带了王庆到州衙，当厅投下了开封府文牒。州尹看验明白，收了王庆，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州尹随即把王庆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公人讨收管回话，又不必说。

当下龚正寻个相识，将些银两，替王庆到管营差拨处买上嘱下的使用了。那个管营姓张，双名世开，得了龚正贿赂，将王庆除了行枷，也不打什么杀威棒，也不来差他做生活，发下单身房内，由他自在出入。

不觉的过了两个月，时遇秋深天气。忽一日，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只见一个军汉走来说道：“管营相公唤你。”王庆随了军汉，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管营张世开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不曾差遣你做什么。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那陈州是东京管下，你是东京人，必知价值真假。”说罢，便向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儿，亲手递与王庆道：“纹银二两，你去买了来回话。”王庆道：“小的理会得。”接了银子，来到单身房里，拆开纸包，看那银子果是雪厾，将等子称时，反重三四分。王庆出了本营，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铺中，止用得一两七钱银子，买了一张真陈州角弓，将回来，张管营已不在厅上了。王庆将弓交与内宅亲随伴当送进去，喜得落了他三钱银子。明日张世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却干得事来，昨日买的角弓甚好。”王庆道：“相公须教把火来放在弓厢里，不住的焙，方好。”张世开道：“这个晓得。”从此张世开日日差王庆买办食用供应，却是不比前日发出现银来，给了一本账簿，教王庆将日逐买的，都登记在簿上。那行铺人家，那个肯赊半文？王庆只得取出己财，买了送进衙门内去。张世开嫌好道歉，非打即骂。及至过了十日，将簿呈递，禀支价银，那里有毫忽儿发出来。如是月馀，被张管营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后后，总计打了三百馀棒，将两腿都打烂了，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赔费得罄尽。

一日，王庆到营西武功牌坊东侧首，一个修合丸散、卖饮片、兼内外科、撮熟药，又卖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铺里，买了几张膏药，贴疗杖疮。张医士一头与王庆贴膏药，一头口里说道：“张管营的舅爷庞大郎，前日也在这里取膏药，贴治右手腕。他说在邙东镇上跌坏的，咱看他手腕，像个打坏的。”王庆听了这句话，忙问道：“小人在营中，如何从不曾见面？”张医士道：“他是张管营小夫人的同胞兄弟，单讳个元字儿。那庞夫人是张管营最得意的。那庞大郎好的是赌钱，又要使枪棒耍子。亏了这个姐姐，常照顾他。”王庆听了这一段话，九分猜是：“前日在柏树下被俺打的那厮，一定是庞元了，怪道张世开寻罪过摆布俺。”王庆别了张医士，回到营中，密地与管营的一个亲随小厮，买酒买肉的请他，又把钱与他，慢慢的密问庞元详细。那小厮的说话，与前面张医士一般，更有两句备细的话，说道：“那庞元前日在邙东镇上，被你打坏了，常在管营相公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能免哩！”正是：

好胜夸强是祸胎，谦和守分自无灾。
只因一棒成仇隙，如今加利奉还来。

当下王庆问了小厮备细，回到单身房里，叹口气道：“不怕官，只怕管。前日偶尔失口，说了那厮，赢了他棒，却不知道是管营心上人的兄弟。他若摆布得我要紧，只索逃走他处，再做道理。”便悄地到街坊，买了一把解手尖刀，藏在身边，以防不测。如此又过十数日，幸得管营不来呼唤，棒疮也觉好了些。

忽一日，张管营又叫他买两匹缎子。王庆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到铺中买了回营。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王庆上前回话。张世开嫌那缎子颜色不好，尺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当下把王庆大骂道：“大胆的奴才！你是个囚徒，本该差你挑水搬石，或锁禁在大链子上。今日差遣你奔走，是十分抬举你。你这贼骨头，却是不知好歹！”骂得王庆顿口无言，插烛也似磕头求方便。张世开喝道：“权且寄着一顿棒，速将缎匹换上好的来。限你今晚回话，若稍迟延，你须仔细着那条贼性命！”王庆只得脱出身上衣服，向解库中典了两贯钱，添钱买换上好的缎子，抱回营来。跋涉久了，已是上灯后了，只见营门闭着。当值军汉说：“黑夜里谁肯担这干系，放你进去？”王庆分说道：“蒙管营相公遣差的。”那当直军汉那里肯听。王庆身边尚有剩下的钱，送与当直的，方才放他进去，却是又被他缠了一回。捧了两匹缎子，来到内宅门外。那守内宅门的说道：“管营相公和大奶奶厮闹，在后面小奶奶房里去了。大奶奶却是利害得紧，谁敢与你传话，惹是招非？”王庆思想道：“他限着今晚回话，如何又恁般阻拒我？却不是故意要害我，明日那顿恶棒怎脱得过？这条性命一定送在那贼亡八手里，俺被他打了三百馀棒，报答那一棒的仇恨也够了。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今日直恁如此翻脸摆布俺！”

那王庆从小恶逆，生身父母也再不来触犯他的。当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馀，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了，悄地踅到内宅后边，扒过墙去，轻轻的拔了后门的栓儿，藏过一边。那星光之下，照见墙垣内东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王庆掇那马厩里一扇木栅，竖在二重门的墙边，从木栅扒上墙去，从墙上抽起木栅，竖在里面，轻轻溜将下去。先拔了二重门栓，藏过木栅，里面又是墙垣。只听得墙里边笑语喧哗。王庆踅到墙边，伏着侧耳细听，认得是张世开的声音，一个妇人声音，又是一个男子声音，却在那里喝酒闲话。王庆窃听多时，忽听得张世开说道：“舅子，那厮明日来回话，那条性命只在棒下。”又听得那个男子说道：“我算那厮身边东西，也七八分了。姐夫须决意与我下手，出这口鸟气！”张世开答道：“只在明后日教你快活罢了。”那妇人道：“也够了！你们也索罢休！”那男子道：“姐姐说那里话？你莫管！”王庆在墙外听他们三个一递一句，说得明白，心中大怒，那一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恨不得有金刚般神力，推倒那粉墙，抢进去杀了那厮们。正是：

爽口物多终作病，快心事过必为殃。
金风未动蝉先觉，无常暗送怎提防！

当下王庆正在按纳不住，只听得张世开高叫道：“小厮，点灯照我往后面去登东厕。”王庆听了这句，连忙掣出那把解手尖刀，将身一堆儿蹲在那株梅树后，只听得“呀”的一声，那里面两扇门儿开了。王庆在黑地里观看，却是日逐透递消息的那个小厮，提个行灯，后面张世开摆将出来。不知暗里有人，望着前，只顾走，到了那二重门边，骂道：“那些奴才们，一个也不小心，如何这早晚不将这栓儿拴了？”那小厮开了门，照张世开。方才出得二重门，王庆悄悄的挨将上来。张世开听得后面脚步响，回转头来，只见王庆右手掣刀，左手叉开五指，抢上前来。张世开把那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叫声道：“有贼！”说时迟，那时快，被王庆早落一刀，把张世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便倒。那小厮虽是平日与王庆厮熟，今日见王庆拿了明晃晃一把刀，在那里行凶，怎的不怕？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喊不出来，端的惊得呆了。张世开正在挣命，王庆赶上，照后心又刺一刀，结果了性命。

庞元正在姐姐房中吃酒，听得外面隐隐的声唤，点灯不迭，急跑出来看视。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那小厮连身带灯跌去，灯也灭了。庞元只道张世开打小厮，他便叫道：“姐夫，如何打那小厮？”却待上前来劝，被王庆飞抢上前，暗地里望着庞元一刀刺去，正中胁肋。庞元杀猪也似喊了一声，翻在地。王庆揪住了头发，一刀割下头来。

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急叫丫鬟点灯，一同出来照看。王庆看见庞氏出来，也要上前来杀。你道有恁般怪事！说也不信。王庆那时转眼间，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都执器械，赶喊出来。王庆慌了手脚，抢出外去，开了后门，越过营中后墙，脱下血污衣服，揩净解手刀，藏在身边。听得更鼓，已是三更，王庆乘那街坊人静，踅到城边。那陕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堑不甚深，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

且不说王庆越城，再说张世开的妾庞氏，只同得两个丫鬟，点灯出来照看，原无什么伴当同他出来。他先看见了兄弟庞元血渌渌的头在一边，体在一边，唬得庞氏与丫鬟都面面厮觑，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价说不出话。当下庞氏三个连跌带滚，战战兢兢的跑进去，声张起来，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打着火把，执着器械，都到后面照看。只见二重门外，又杀死张管营，那小厮跌倒在地，尚在挣命，口中吐血，眼见得不能够活了。

众人见后门开了，都道是贼在后面来的，一拥到门外照看，火光下照见两匹彩缎，抛在地下，众人齐声道是王庆。连忙查点各囚徒，只有王庆不在。当下闹动了一营，及左右前后邻舍众人，在营后墙外，照着血污衣服，细细检认，件件都是王庆的。众人都商议，趁着未开城门，却报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州尹闻报大惊，火速差县尉检验杀死人数，及行凶人出没去处，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闭紧，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王庆。闭门闹了两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并无影迹。州尹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方各处乡保都村，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王庆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一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王庆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县，一同缉捕。

且说王庆当夜越出陕州城，抓扎起衣服，从城濠浅处，去过对岸，心中思想道：“虽是逃脱了性命，却往那里去躲避好？”此时是仲冬将近，叶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径。王庆当夜转过了三四条小路，方才有条大路。急忙忙的奔走，到红日东升，约行了六七十里，却是望着南方行走，望见前有人家稠密去处。王庆思想身边尚有一贯钱，且到那里买些酒食吃了，再算计投那里去。

不多时，走到市里，天气尚早，酒肉店尚未开哩。只有朝东一家屋檐下，挂个安歇客商的破灯笼儿，是那家昨晚不曾收得，门儿兀是半开半掩。王庆上前，“呀”的一声推进门去，只见一个人兀未梳洗，从里面走将出来。王庆看时，认得这个“乃是我母姨表兄院长范全。他从小随父亲在房州经纪得利，因此就充做本州两院押牢节级。今春三月中，到东京公干，也在我家住过几日。”当下王庆叫道：“哥哥别来无恙！”范全也道：“是像王庆兄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正在疑虑，未及回答。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托地跪下道：“哥哥救兄弟则个！”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庆兄弟么？”王庆摇手道：“禁声！”范全会意，一把挽住王庆袖子，扯他到客房中，却好范全昨晚拣赁的是独宿房儿。范全悄地忙问：“兄弟何故如此模样？”王庆附耳低言的，将那吃官司刺配陕州的事，述了一遍。次后说张世开报仇忒狠毒，昨夜已是如此如此。

范全听罢大惊，踌躇了一回，急急的梳洗吃饭，算还了房钱饭钱，商议教王庆只做军牢跟随的人，离了饭店，投奔房州来。王庆于路上问范全为何到此，范全说道：“蒙本处州尹，差往陕州州尹处投递书札，昨日方讨得回书，随即离了陕州，因天晚在此歇宿。却不知兄弟正在陕州，又做出恁般的事来。”范全同了王庆，夜止晓行，潜逃到房州。才过得两日，陕州行文挨捕凶人王庆。范全捏了两把汗，回家与王庆说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东，我有几间草房，又有二十馀亩田地，是前年买下的。如今发几个庄客在那里耕种，我兄弟到那里躲避几日，却再算计。”范全到黑夜里，引王庆出城，到定山堡东，草房内藏匿。却把王庆改姓改名，叫作李德。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结交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却将毒药与王庆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将金玉细末，涂搽调治，二月有馀，那疤痕也消磨了。

光阴荏苒，过了百馀日，却是宣和元年的仲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虎头蛇尾，前紧后慢。王庆脸上没了金印，也渐渐的闯将出来，衣服鞋袜，都是范全周济他。一日，王庆在草房内闷坐，忽听得远远地有喧哗厮闹的声，王庆便来问：“庄客，何处恁般热闹？”庄客道：“李大官不知，这里西去一里有馀，乃是定山堡内段家庄。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个粉头，搭戏台，说唱诸般品调。那粉头是西京来新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赚得人山人海价看。大官人何不到那里睃一睃？”王庆听了这话，那里耐得脚住？一径来到定山堡。只因王庆走到这个所在，有分教：

配军村妇偕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

毕竟王庆到那里观看，真个有粉头说唱也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话说当下王庆闯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戏台却在堡东麦地上。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那掷色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

六风儿　五么子　火燎毛　朱窝儿

又有那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馀簇人。那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

浑纯儿　三背间　八叉儿

那些掷色的在那里呼幺喝六，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厮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废事业，忘寝食，到底是个输字；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捉本算账，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头儿去。不说赌博光景，更有村姑农妇，丢了锄麦，撇了灌菜，也是三三两两，成群作队，仰着黑泥般脸，露着黄金般齿，呆呆地立着，等那粉头出来。看他一般是爹娘养的，他便如何恁般标致，有若干人看他。当下不但邻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赶出来睃看，把那青青的麦地，踏光了十数亩。

话休絮繁。当下王庆闲看了一回，看得技痒，见那戏台里边，人丛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手靠着桌子，在杌子上坐地。那汉生的圆眼大脸，阔肩细腰，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六只骰子，却无主顾与他赌。王庆思想道：“俺自从吃官司到今日，有十数个月，不曾弄这个道儿了。前日范全哥哥把与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在此，将来做个梢儿，与那厮掷几掷，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儿吃。”当下王庆取出银子，望桌上一丢，对那汉道：“胡乱掷一回。”那汉一眼瞅着王庆，说道：“要掷便来。”说还未毕，早有一个人向那前面桌子边人丛里挨出来，貌相长大，与那座下的大汉，仿佛相似，对王庆说道：“秃秃，他这锭银怎好出主？将银来，我有钱在此。你赢了，每贯只要加利二十文。”王庆道：“最好！”与那人打了两贯钱，那人已是每贯先除去二十文。王庆道：“也罢！”随即与那汉讲过掷朱窝儿。方掷得两三盆，随有一人挨下来，出主等掷。那王庆是东京积赌惯家，他信得盆口真，又会躲闪打浪，又狡猾奸诈，下捵主作弊；那放囊的乘闹里踅过那边桌上去了，那挨下来的，说王庆掷得凶，收了去，只替那汉拈头儿。王庆一口气掷赢了两贯钱，得了彩，越掷得出，三红四聚，只管撒出来。那汉性急翻本，掷下便是绝，塌脚、小四不脱手。王庆掷了九点，那汉偏调出倒八来；无一个时辰，把五贯钱输个罄尽。

王庆赢了钱，用绳穿过两贯，放在一边，待寻那汉赎梢。又将那三贯穿缚停当，方欲将肩来负钱，那输的汉子喝道：“你待将钱往那里去？只怕是才出炉的，热的熬炙了手。”王庆怒道：“你输与我的，却放那鸟屁？”那汉睁圆怪眼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你老爷！”王庆骂道：“村撮鸟，俺便怕你把拳打在俺肚里拔不出来，不将钱去！”那汉提起双拳，望王庆劈脸打来。王庆侧身一闪，就势接住那汉的手，将右肘向那汉胸脯只一搪，右脚应手，将那汉左脚一勾。那汉是蛮力，那里解得这跌法，扑通的望后翻，面孔朝天，背脊着地。那立拢来看的人都笑起来。那汉却待挣扎，被王庆上前按住，照实落处只顾打。那在先放囊的走来，也不解劝，也不帮助，只将桌上的钱，都抢去了。王庆大怒，弃了地上汉子，大踏步赶去。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女子来，大喝道：“那厮不得无礼！有我在此！”王庆看那女子，生的如何？

眼大露凶光，眉粗横杀气。腰肢坌蠢，全无袅娜风情；面皮顽厚，惟赖粉脂铺翳。异样钗镮插一头，时兴钏镯露双臂。频搬石臼，笑他人气喘急促；常掇井栏，夸自己膂力不费。针线不知如何拈，拽腿牵拳是长技。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纪。他脱了外面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杆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裆紫夹绸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子，又见他起拳便有破绽，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但见：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仙人指路，老子骑鹤。拗鸾肘出近前心，当头炮势侵额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擎天橐。这边女子，使个盖顶撒花；这里男儿，耍个绕腰贯索。两个似迎风贴扇儿，无移时急雨催花落。

那时粉头已上台做笑乐院本，众人见这边男女相扑，一齐走拢来，把两人围在圈子中看。那女子见王庆只办得架隔遮拦，没本事钻进来，他便觑个空，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望王庆劈心打来。王庆将身一侧，那女子打个空，收拳不迭。被王庆就势扭捽定，只一跤，把女子翻，刚刚着地，顺手儿又抱起来。这个势叫作虎抱头。王庆道：“莫污了衣服。休怪俺冲撞，你自来寻俺。”那女子毫无羞怒之色，倒把王庆赞道：“啧啧，好拳腿！果是觔节！”那边输钱吃打的，与那放囊抢钱的两个汉子，分开众人，一齐上前喝道：“驴牛射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跌我妹子？”王庆喝骂道：“输败腌臜村乌龟子，抢了俺的钱，反出秽言！”抢上前，拽拳便打。只见一个人从人丛里抢出来，横身隔住了一双半人，六个拳头，口里高叫道：“李大郎，不得无礼！段二哥、段五哥也休要动手！都是一块土上人，有话便好好地说！”王庆看时，却是范全。三人真个住了手。

范全连忙向那女子道：“三娘拜揖。”那女子也道了万福，便问：“李大郎是院长亲戚么？”范全道：“是在下表弟。”那女子道：“出色的好拳脚！”王庆对范全道：“叵耐那厮自己输了钱，反教同伙儿抢去了。”范全笑道：“这个是二哥、五哥的买卖，你如何来闹他？”那边段二、段五四只眼瞅着看妹子。那女子说道：“看范院长面皮，不必和他争闹了。拿那锭银子来！”段五见妹子劝他，又见妹子奢遮：“是我也是输了”。只得取出那锭原银，递与妹子三娘。那三娘把与范全道：“原银在此，将了去！”说罢，便扯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去了。范全也扯了王庆，一径回到草庄内。

范全埋怨王庆道：“俺为娘面上，担着血海般胆，留哥哥在此。倘遇恩赦，再与哥哥营谋。你却怎般没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泼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渗濑，人起他个绰号儿，唤他做大虫窝。良家子弟，不知被他诱扎了多少。他十五岁时，便嫁个老公。那老公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他炙煿杀了。他恃了膂力，和段二、段五专一在外寻趁厮闹，赚那恶心钱儿。邻近村坊，那一处不怕他的？他们接这粉头，专为勾引人来赌博。那一张桌子，不是他圈套里？哥哥，你却到那里惹是招非！倘或露出马脚来，你吾这场祸害，却是不小。”王庆被范全说得顿口无言。范全起身对王庆道：“我要州里去当直，明日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去，且说当日王庆，天晚歇息，一宿无话。次日，梳洗方毕，只见庄客报道：“段太公来看大郎。”王庆只得到外面迎接，却是皱面银须一个老叟。叙礼罢，分宾主坐定。段太公将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口里说道：“果是魁伟！”便问王庆：“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院长是足下什么亲威？曾娶妻也不？”王庆听他问的跷蹊，便捏一派假话，支吾说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双亡，妻子也死过了，与范节级是中表兄弟。因旧年范节级有公干到西京，见在下独自一身，没人照顾，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颇知些拳棒，待后觑个方便，就在本州讨个出身。”段太公听罢大喜，便问了王庆的年庚八字，辞别去了。

又过多样时，王庆正在疑虑，又有一个人推扉进来，问道：“范院长可在么？这位就是李大郎么？”二人都面面厮觑，错愕相顾，都想道：“曾会过来。”叙礼才罢，正欲动问，恰好范全也到。三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为何到此？”王庆听了这句，猛可的想着道：“他是卖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来道：“他是东京人，姓王，曾与我问卜。”李助对范全道：“院长，小子一向不曾来亲近得。敢问有个令亲李大郎么？”范全指王庆道：“只这个便是我兄弟李大郎。”王庆接过口来道：“在下本姓是李。那个王，是外公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记分。我说是姓王，曾在东京开封府前相会来。”王庆见他说出备细，低头不语。李助对王庆道：“自从别后，回到荆南，遇异人，授以剑术，及看子平的妙诀，因此叫小子做金剑先生。近日在房州，闻此处热闹，特到此赶节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剑术，要小子教导他击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适才段太公回来，把贵造与小子推算，那里有这样好八字？日后贵不可言。目下红鸾照临，应有喜庆之事。段三娘与段太公大喜，欲招赘大郎为婿。小子乘着吉日，特到此为月老。三娘的八字，十分旺夫。适才曾合过来，铜盆铁帚，正是一对儿夫妻。作成小子吃杯喜酒！”

范全听了这一席话，沉吟了一回，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顽，如或不允这头亲事，设或有个破绽，为害不浅。只得将机就机罢！”便对李助道：“原来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这个兄弟粗蠢，怎好做娇客？”李助道：“阿也！院长不必太谦了。那边三娘，不住口的称赞大郎哩！”范全道：“如此极妙的了！在下便可替他主婚。”身边取出五两重的一锭银，送与李助道：“村庄没甚东西相待，这些薄意，准个茶果，事成另当重谢。”李助道：“这怎么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只有一句话，先生不必说他有两姓，凡事都望周全。”李助是个星卜家，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辞了范全、王庆，来到段家庄回复，那里管什么一姓两姓，好人歹人，一昧撮合山，骗酒食，赚铜钱。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对头儿，平日一家都怕他的，虽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所以这件事一说就成。

李助两边往来说合，指望多说些聘金，月老方才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扬惹事，讲过两家一概都省。那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喜欢，一径择日成亲。择了本月二十二日，宰羊杀猪，网鱼捕蛙，只办得大碗酒，大盘肉，请些男亲女戚吃喜酒。其笙箫鼓吹，洞房花烛，一概都省。范全替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辞别去了。王庆与段三娘交拜合卺等项，也是草草完事。段太公摆酒在草堂上，同二十馀个亲戚，及自家儿子、新女婿，与媒人李助，在草堂吃了一日酒，至暮方散。众亲戚路近的，都辞谢去了。留下路远走不迭的，乃是姑丈方翰夫妇，表弟丘翔老小，段二的舅子施俊男女。三个男人在外边东厢歇息；那三个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与王庆、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又喝了一回酒，方才收拾歇息。当有丫头老妈，到新房中铺床叠被，请新官人和姐姐安置，丫头从外面拽上了房门，自各知趣去了。

众妇人正在那里嘲笑打浑，你绰我捏，只见段二抢进来大叫道：“怎么好！怎么好！你们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众妇人都捏了两把汗，却没理会处。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处，反嗔怪段二，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间有甚事，恁般大惊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鸟毛了！你们兀是不知死活！”王庆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服，一同出房来问，众妇人都跑散了。

王庆方出房门，被段二一手扯住，来到前面草堂上，却是范全在那里叫苦叫屈，如热上蚂蚁，没走一头处，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却是新安县龚家村东的黄达，调治好了打伤的病，被他访知王庆踪迹实落处，昨晚到房州报知州尹。州尹张顾行，押了公文，便差都头，领着士兵，来捉凶人王庆，及窝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众。范全因与本州当案薛孔目交好，密地里光透了个消息。范全弃了老小，一溜烟走来这里，“顷刻便有官兵来也！众人个个都要吃官司哩！”众人跌脚捶胸，好似掀翻了抱鸡窠，弄出许多慌来，却去骂王庆，羞三娘。

正在闹吵，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算命的金剑先生李助，上前说道：“列位若要免祸，须听小子一言！”众人一齐上前拥着来问。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众人道：“走到那里去？”李助道：“只这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众人道：“那里是强人出没去处。”李助笑道：“列位恁般呆！你们如今还想要做好人？”众人道：“却是怎么？”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与小子颇是相识。他手下有五六百名喽啰，官兵不能收捕，事不宜迟，快收拾细软等物，都到那里入伙，方避得大祸。”方翰等六个男女，恐怕日后捉亲属连累，又被王庆、段三娘十分撺掇，众人无可如何，只得都上了这条路。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个人，都结束齐整，各人跨了腰刀，枪架上拿了朴刀，唤集庄客，愿去的共是四十馀个，俱拽扎拴缚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当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女子在中。幸得那五个女子，都是锄头般的脚，却与男子一般的会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把庄上前后都放把火，发声喊，众人都执器械，一哄望西而走。邻舍及近村人家，平日畏段家人物如虎，今日见他们明火执仗，又不知他们备细，都闭着门，那里有一个敢来拦挡。

王庆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着都头士兵，同了黄达，跟同来捉人。都头上前，早被王庆手起刀落，把一个斩为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拥上前，杀散士兵，黄达也被王庆杀了。王庆等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时分。李助计议，欲先自上山，诉求廖立，方好领众人上山入伙。寨内巡视的小喽啰，见山下火把乱明，即去报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平日欺惯了官兵没用，连忙起身，披挂绰枪，开了栅寨，点起小喽啰，下山拒敌。王庆见山上火起，又有许多人下来，先做准备。当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见许多男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枪喝道：“你这伙鸟男女，如何来惊动我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随即把王庆犯罪，及杀管营，杀官兵的事，略述一遍。廖立听李助说得王庆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帮助，我只一身，恐日后受他们气。”翻着脸对李助道：“我这个小去处，却容不得你们。”王庆听了这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只有这个主儿，先除了此人，小喽啰何足为虑？”便挺朴刀，直抢廖立。那廖立大怒，拈抢来迎。段三娘恐王庆有失，挺朴刀来相助。三个人斗了十数合，三个人里倒了一个。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在镝前亡。

毕竟三人中倒了那一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话说王庆、段三娘与廖立斗不过六七合，廖立被王庆觑个破绽，一朴刀搠翻，段三娘赶上，复一刀结果了性命。廖立做了半世强人，到此一场春梦。王庆提朴刀喝道：“如有不愿顺者，廖立为样！”众喽啰见杀了廖立，谁敢抗拒，都投戈拜服。王庆领众上山，来到寨中，此时已是东方发白。那山四面，都是生成的石室，如房屋一般，因此叫作房山，属房州管下。当日王庆安顿了各人老小，计点喽啰，盘查寨中粮草、金银、珍宝、锦帛、布匹等项，杀牛宰马，大赏喽啰，置酒与众人贺庆。众人遂推王庆为寨主，一面打造军器，一面训练喽啰，准备迎敌官兵，不在话下。且说当夜房州差来擒捉王庆的一行都头士兵人役，被王庆等杀散，有逃奔得脱的，回州报知州尹张顾行说：“王庆等预先知觉，拒敌官兵，都头及报人黄达都被杀害。那伙凶人，投奔西去。”张顾行大惊，次早计点士兵，杀死三十馀名，伤者四十馀人。张顾行即日与本州镇守军官计议，添差捕盗官军及营兵，前去追捕。因强人凶狠，官兵又损折了若干。房山寨喽啰日众，王庆等下山来打家劫舍。张顾行见贼势猖獗，一面行下文书，仰属县知会守御本境，拨兵前来，协力收捕；一面再与本州守御兵马都监胡有为计议剿捕。胡有为整点营中军兵，择日起兵前去剿捕。两营军忽然鼓噪起来，却是为两个月无钱米关给，今日瘪着肚皮，如何去杀贼？张顾行闻变，只得先将一个月钱米给散。只因这番给散，越激怒了军士，却是为何？当事的，平日不将军士抚恤节制，直到鼓噪，方才给发请受，已是骄纵了军心。更有一桩可笑处，今日有事，那扣头常例，又与平日一般克剥。他们平日受的克剥气多了，今日一总发泄出来。军情汹汹，一时发作，把那胡有为杀死。张顾行见势头不好，只护着印信，预先躲避。城中无主，又有本处无赖，附和了叛军，遂将良民焚劫。那强贼王庆，见城中变起，乘势领众多喽啰来打房州。那些叛军及乌合奸徒，反随顺了强人。因此王庆得志，遂被那厮占据了房州为巢穴。那张顾行到底躲避不脱，也被杀害。

王庆劫掳房州仓库钱粮，遣李助、段二、段五分头于房山寨及各处，立竖招军旗号，买马招军，积草屯粮，远近村镇，都被劫掠。那些游手无赖，及恶逆犯罪的人，纷纷归附。那时龚端、龚正向被黄达讦告，家产荡尽，闻王庆招军，也来入了伙。邻近州县，只好保守城池，谁人敢将军马剿捕？被强人两月之内，便集聚了二万馀人，打破邻近上津县、竹山县、郧乡县三个城池。邻近州县，申报朝廷，朝廷命就彼处发兵剿捕。宋朝官兵，多因粮饷不足，兵失操练，兵不畏将，将不知兵。一闻贼警，先是声张得十分凶猛，使士卒寒心，百姓丧胆。及至临阵对敌，将军怯懦，军士馁弱。怎禁得王庆等贼众，都是拼着性命杀来，官军无不披靡。因此，被王庆越弄得大了，又打破了南丰府。到后东京调来将士，非贿蔡京、童贯，即赂杨戬、高俅，他们得了贿赂，那管什么庸懦。那将士费了本钱，弄得权柄上手，恣意克剥军粮，杀良冒功，纵兵掳掠，骚扰地方，反将赤子迫逼从贼。自此贼势渐大，纵兵南下。李助献计，因他是荆南人，仍扮作星相入城，密纠恶少奸棍，里应外合，袭破荆南城池遂拜李助为军师，自称楚王。遂有江洋大盗，山寨强人，都来附和。三四年间，占据了宋朝六座军州。王庆遂于南丰城中，建造宝殿、内苑、宫阙，僭号改元；也学宋朝，伪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封李助为军师都丞相，方翰为枢密，段二为护国统军大将，段五为辅国统军都督，范全为殿帅，龚端为宣抚使，龚正为转运使，专管支纳出入、考算钱粮，丘翔为御营使，伪立段氏为妃。自宣和元年作乱以来，至宣和五年春，那时宋江等正在河北征讨田虎，于壶关相拒之日，那边淮西王庆又打破了云安军及宛州，一总被他占了八座军州。那八座乃是：

南丰　荆南　山南　云安

安德　东川　宛州　西京

那八处所属州县，共八十六处。王庆又于云安建造行宫，令施俊为留守官，镇守云安军。

初时，王庆令刘敏等侵夺宛州时，那宛州邻近东京，蔡京等瞒不过天子，奏过道君皇帝，敕蔡攸、童贯征讨王庆，来救宛州。蔡攸、童贯，兵无节制，暴虐士卒，军心离散，因此，被刘敏等杀得大败亏输，所以陷了宛州，东京震恐。蔡攸、童贯惧罪，只瞒着天子一个。贼将刘敏、鲁成等胜了蔡攸、童贯，遂将鲁州、襄州围困。却得宋江等平定河北班师，复奉诏征讨淮西。真是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馀万，向南进发。才渡黄河，省院又行文来催促陈安抚，宋江等兵马，星驰来救鲁州、襄州。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由粟县、汜水一路行来，所过秋毫无犯。大兵已到阳翟州界。贼人闻宋江兵到来，鲁州、襄州二处，都解围去了。

那时张清、琼英、叶清看剐了田虎，受了皇恩，奉诏协助宋江征讨王庆。张清等离了东京，已到颖昌州半月馀了。闻宋先锋兵到，三人到军前迎接。参见毕，备述蒙恩褒封之事。宋江以下称赞不已。宋江命张清等在军中听用。

宋江请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等驻扎阳翟城中，自己大军，不便入城。宋江传令，教大军都屯扎于方城山树林深密阴荫处，以避暑热。又因军士跋涉千里，中暑疲困者甚多，教安道全置办药料，医疗军士。再教军士搭盖凉庑，安顿马匹，令皇甫端调治，刻剐鬣毛。吴用道：“大兵屯于丛林，恐敌人用火。”宋江道：“正要他用火。”宋江却教军士再去于本山高冈凉阴树下，用竹篷茅草，盖一小小山棚。当有河北降将乔道清会意，来禀宋江道：“乔某感先锋厚恩，今日愿略效微劳。”宋江大喜，密授计于乔道清，往山棚中去了。宋江挑选军士强健者三万人，令张清、琼英管领一万兵马，往东山麓埋伏；令孙安、卞祥也管领一万人马，往西山麓埋伏。“只听我中军轰天炮响，一齐杀出。”将粮草都堆积于山南平麓，教李应、柴进领五千军士看守。

分拨甫定，忽见公孙胜说道：“兄长筹划甚妙！但如此溽暑，军士往来疲病，倘贼人以精锐突至，我兵虽十倍于众，必不能取胜。待贫道略施小术，先除了众人烦燥，军马凉爽，自然强健。”说罢，便仗剑作法，脚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剑诀，凝神观想，向巽方取了生气一口，念咒一遍。须叟，凉风飒飒，阴云冉冉，从本山岭岫中喷薄出来，弥漫了方城山一座，二十馀万人马，都在凉风爽气之中。除此山外，依旧是销金铄铁般烈日，蜩蝉乱鸣，鸟雀藏匿。宋江以下众人十分欢喜，称谢公孙胜神功道德。如是六七日，又得安道全疗人，皇甫端调马，军兵马匹，渐渐强健，不在话下。

且说宛州守将刘敏，乃贼中颇有谋略者，贼人称为刘智伯。他深知宋江兵马，屯扎山林丛密处避暑。他道：“宋江这伙，终是水泊草寇，不知兵法，所以不能成大事。待俺略施小计，管教那二十万军马，焦烂一半！”随即传令，挑选轻捷军士五千人，各备火箭、火炮、火炬，再备战车二千辆，装载芦苇干柴，及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每车一辆，令四人推送。此时是七月中旬新秋天气，刘敏引了鲁成、郑捷、寇猛、顾岑四员副将，及铁骑一万，人披软战，马摘鸾铃，在后接应。刘敏留下偏将韩喆、班泽等，镇守城池。刘敏等众，薄暮离城，恰遇南风大作。刘敏大喜道：“宋江等这伙人合败！”贼兵行至三更时分，才到方城山南二里外，忽然雾气弥漫山谷。刘敏道：“天助俺成功！”教军士在后擂鼓呐喊助威，令五千军士，只向山林深密处，只顾将火箭、火炮、火炬射打焚烧上去。教寇猛、毕胜，催趱推车军士，将火车点着，向山麓下屯粮处烧来。众人正奋勇上前，忽的都叫道：“苦也！苦也！”却有恁般奇事，南风正猛，一霎时，却怎么就转过北风！又听得山上霹雳般一声响亮，被乔道清使了回风返火的法，那些火箭、火炬，都向南边贼阵里飞将来，却似千万条金蛇火龙，烈焰腾腾的向贼兵飞扑将来，贼兵躲避不迭，都烧得焦头烂额。当下宋军中有口号四句，单笑那刘敏，道是：

军机固难测，贼人妄擘划。
放火自烧军，好个刘智伯！

那时宋先锋教凌振将号炮施放，那炮直飞起半天里振响。东有张清、琼英，西有孙安、卞祥，各领兵冲杀过来。贼兵大败亏输。鲁成被孙安一剑，挥为两段；郑捷被琼英一石子，打下马来，张清再一枪，结果了性命；顾岑被卞祥搠死；寇猛被乱兵所杀；二万三千人马，被火烧兵杀，折了一大半，其馀四散逃窜；二千辆车，烧个尽绝；只有刘敏同三四百败残军卒，向前逃奔，到宛州去了。宋军不曾烧毁半茎柴草，也未常损折一个军卒，夺获马匹、衣甲、金鼓甚多。张清、孙安等，得胜回到山寨献功。孙安献鲁成首级；张清、琼英献郑捷首级；卞祥献顾岑首级。宋江各各赏劳，标写乔道清头功，及张清、琼英、孙安、卞祥功次。

吴用道：“兄长妙算，已丧贼胆，但宛州山水盘纡，丘原膏沃，地称陆海，若贼人添拨兵将，以重兵守之，急切难克。目今金风却暑，玉露生凉，军马都已强健，当乘我军威大振，城中单弱，速往攻之，必克。然须别分兵南北屯扎，以防贼人救兵冲突。”宋江称善，依计传令，教关胜、秦明、杨志、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陈达、杨春、周通，统领兵马三万，屯扎宛州之东，以防贼人南来救兵；林冲、呼延灼、董平、索超、韩滔、彭玘、单廷圭、魏定国、欧鹏、邓飞，领兵三万，屯扎宛州之西，以拒贼人北来兵马。众将遵令，整点军马去了。当有河北降将孙安等一十七员，一齐来禀道：“某等蒙先锋收录，深感先锋优礼。今某等愿为前部，前去攻城，少报厚恩。”宋江依允，遂令张清、琼英统领孙安等十七员将佐，军马五万为前部。那十七员乃是：

孙安　马灵　卞祥　山士奇　唐斌　文仲容　崔埜　金鼎　黄钺　梅玉　金祯　毕胜　潘迅　杨芳　冯升　胡避　叶清

当下张清遵令，统领将佐军兵，望宛州征进去了。

宋江同卢俊义、吴用等管领其馀将佐大兵，拔寨都起，离了方城山，望南进发，到宛州十里外扎寨。令李云、汤隆、陶宗旺监造攻城器具，推送张清等军前备用。张清等众将领兵马将宛州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守将刘敏，是那夜中了宋江之计，只逃脱得性命。到宛州，即差人往南丰王庆处申报，并行文邻近州县，求取救兵。今日被宋兵围了城池，只令坚守城池，待救兵至，方可出击。宋兵攻打城池，一连六七日，城垣坚固，急切不能得下。宛州城北临汝州，贼将张寿领救兵二万前来，被林冲等杀其主将张寿，其馀偏牙将士及军卒，都溃散去了。同日，又有宛州之南安昌、义阳等县救兵到来，被关胜等大败贼兵，擒其将柏仁、张怡，送到宋江大寨正刑讫。二处斩获甚多。此时李云等已造就攻城器具。孙安、马灵等同心协力，令军士囊土，四面拥堆距，逼近城垣。又先勇敢轻捷之士，用飞桥转关辘，越沟堑，渡池濠，军士一齐奋勇登城，遂克宛州，活擒守将刘敏，其馀偏牙将佐，杀死二十馀名，杀死军士五千馀人，降者万人。宋江等大兵入城，将刘敏正法枭示，出榜安民。标写关胜、林冲、张清，并孙安等众将功次。差人到阳翟州陈安抚处报捷，并请陈安抚等移镇宛州。陈安抚闻报大喜，随即同了侯参谋、罗武谕来到宛州。宋江等出郭迎接入城，陈安抚称赞宋江等功勋，是不必得说。

宋江在宛州料理军务。过了十馀日，此时已是八月初旬，暑气渐退。宋江对吴用计议道：“如今当取那一处城池？”吴用道：“此处南去山南军，南极湖湘，北控关洛，乃是楚蜀咽喉之会。当先取此城，以分贼势。”宋江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遂留花荣、林冲、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辅助陈安抚等，管领兵马五万，镇守宛州。陈安抚又留了圣手书生萧让，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统驾水军船只，由泌水至山南城北汉江会集。宋江将陆兵分作三队，辞别陈安抚，统领众多将佐，并军马一十五万，离了宛州，杀奔山南军来。真个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毕竟宋兵如何攻取山南，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汩没破坚城

话说宋江分拨人马，水陆并进，船骑同行。陆路分作三队，前队冲锋破敌骁将一十二员，管领兵马一万。那十二员：

董平　秦明　徐宁　索超　张清　琼英

孙安　卞祥　马灵　唐斌　文仲容崔埜

后队彪将一十四员，管领兵马五万为合后。那十四员：

黄信　孙立　韩滔　彭玘　单廷圭

魏定国　欧鹏　邓飞　燕顺　马麟

陈达　杨春　周通　杨林

中队宋江、卢俊义统领将佐九十馀员，军马十万，杀奔山南军来。前队董平等兵马已到隆中山北五里外扎寨，探马报来说：“王庆闻知我兵到了，特于这隆中山北麓，新添设雄兵二万，令勇将贺吉、縻蘺、郭矸、陈赟统领兵马，在那里镇守。”董平等闻报，随即计议，教孙安、卞祥，领兵五千伏于左，马灵、唐斌领兵五千伏于右，只听我军中炮响，一齐杀出。

这里分拨才定，那边贼众，已是摇旗擂鼓，呐喊筛锣，前来搦战。两军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縻蘺出马当先，头顶钢盔，身穿铁铠，弓弯鹊画，箭插雕翎，脸横紫肉，眼睁铜铃，担一把长柄开山大斧，坐一匹高头卷毛黄马，高叫道：“你们这伙是水洼小寇，何故与宋朝无道昏君出力，来到这里送死！”宋军阵里，鼍鼓喧天，急先锋索超骤马出阵，大喝道：“无端造反的强贼，敢出秽言！待俺劈你一百斧！”挥着金蘸斧，拍马直抢縻蘺。那縻蘺也轮斧来迎。两军叠声呐喊，二将抢到垓心，两骑相交，双斧并举，斗经五十馀合，胜败未分。那贼将縻蘺，果是勇猛。

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索超不能取胜，舞着狼牙棍，骤马抢出阵来助战，贼将陈赟舞戟来迎。四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正斗到热闹处，只听得一声炮响，孙安、卞祥领兵从左边杀来，贼将贺吉分兵接住厮杀；马灵、唐斌领兵从右边杀来，贼将郭矸分兵接住厮杀。宋阵里琼英骤马出阵，暗拈石子，觑定陈赟，只一石子飞来，正打着鼻凹，陈赟翻身落马。秦明赶上，照顶门一棍，连头带盔，打个粉碎。那左边孙安与贺吉斗到三十馀合，被孙安挥剑，斩于马下；右边唐斌也刺杀了郭矸。縻蘺见众人失利，架住了索超金蘸斧，拨马便走。索超、孙安、马灵等驱兵追赶掩杀，贼兵大败。

众将追赶縻蘺，刚刚转过山嘴，被贼人暗藏一万兵马，在山背后丛林里，贼将耿文、薛赞，领兵抢出林来，与縻蘺合兵一处，回身冲杀过来，縻蘺当先。宋阵里文仲容要干功勋，挺枪拍马，来斗縻蘺，战斗到十合之上，被縻蘺挥斧，将文仲容砍为两截。崔埜见砍了文仲容，十分恼怒，跃马提刀，直抢縻蘺。二将斗过六七合，唐斌拍马来助。縻蘺看见有人来助战，大喝一声，只一斧，将崔埜斩于马下，抢来接住唐斌厮杀。

这边张清、琼英见折了二将，夫妇两个并马双出，张清拈取石子，望縻蘺飞来。那縻蘺眼明手快，将斧只一拨，一声响亮，正打在斧上，火光爆散，将石子拨下地去了。琼英见丈夫石子不中，忙取石子飞去。縻蘺见第二个石子飞来，把头一低，铛的一声，正打在铜盔上。宋阵里徐宁、董平见二个石子都打不中，徐宁、董平双马并出，一齐并力杀来。縻蘺见众将都来，隔住唐斌的枪，拨马便走。唐斌紧紧追赶，却被贼将耿文、薛赞双出接住，被縻蘺那厮跑脱去了。众将只杀了耿文、薛赞，杀散贼兵，夺获马匹、金鼓、衣甲甚多。董平教军士收拾文仲容、崔埜二人尸首埋葬。唐斌见折了二人，放声大哭，亲与军士殡殓二人。董平等九人已将兵马屯扎在隆中山的南麓了。

次日，宋江等两队大兵都到，与董平等合兵一处。宋江见折了二将，十分凄惨，用礼祭奠毕，与吴用商议攻城之策。吴用、朱武上云梯，看了城池形势，下来对宋江道：“这座城坚固，攻打无益，且扬示攻打之意，再看机会。”宋江传令，教一面收拾攻城器械，一面差精细军卒，四面侦探消息。

不说宋江等计议攻城，却说縻蘺那厮，只领得二三百骑，逃到山南州城中。守城主将，却是王庆的舅子段二。王庆闻宋朝遣宋江等兵马到来，加封段二为平东大元帅，特教他到此镇守城池。当下縻蘺来参见了，诉说宋江等兵勇将猛，折了五将，全军覆没，特来恳告元帅，借兵报仇。原来縻蘺等是王庆差出来的，因此说借兵。段二听说大怒道：“你虽不属我管，你的复兵折将的罪，我却杀得你！”喝叫军士绑出，斩讫来报。只见帐下闪出一人来禀道：“元帅息怒，且留着这个人。”段二看时，却是王庆拨来帐前参军左谋。段二道：“却如何饶他？”

左谋道：“某闻縻蘺十分骁勇，连斩宋军中二将。宋江等真个兵强将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段二道：“怎么叫作智取？”左谋道：“宋江等粮草辎重，都屯积宛州，从那边运来。闻宛州兵马单弱，元帅当密差的当人役，往均、巩两州守城将佐处，约定时日，教他两路出兵，袭宛州之南，我这里再挑选精兵，就着縻蘺将军统领，教他干功赎罪，驰往袭宛州之北。宋江等闻知，恐宛州有失，必退兵去救宛州。乘其退走，我这里再出精兵，两路击之，宋江可擒也。”段二本是个村鲁汉，那晓得什么兵机，今日听了左谋这段话，便依了他，连忙差人往均、巩二州约会去了。随即整点军马二万，令縻蘺、阙翥、翁飞三将统领，黑夜里悄地出西门，掩旗息鼓，一齐投奔宛州去了。

却说宋江正在营中思算攻城之策，忽见水军头领李俊入寨来禀说：“水军船只已都到城西北汉江、襄水两处屯扎。小弟特来听令。”宋江留李俊在帐中，略饮几杯酒，有侦探军卒来报，说城中如此如此，将兵马去袭宛州了。宋江听罢大惊，急与吴用商议。吴用道：“陈安抚及花将军等，俱有胆略，宛州不必忧虑。只就这个机会，一定要破他这座城池。”便向宋江密语半晌。宋江大喜，即授密计与李俊及步军头领鲍旭等二十员，带领步兵二千，至夜密随李俊去了，不提。

再说贼将縻蘺等引兵已到宛州，伏路小军报入宛州来。陈安抚教花荣、林冲，领兵马二万，出城迎敌。二将领兵，方出得城，又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縻蘺等约会均州贼人，均州兵马三万，已到城北十里外了。”陈瓘再教吕方、郭盛，领兵马二万，出北门迎敌去了。未及一个时辰，又有飞报说道：“巩州贼人季三思、倪慑等，统领兵马三万，杀奔到西门来。”众人都相顾错愕道：“城中只有宣赞、郝思文二将，兵马虽有一万，大半是老弱，如何守御？”当有圣手书生萧让道：“安抚大人，不必忧虑，萧某有一计。”便叠着两个指头，向众人道：“如此如此，贼众可破。”陈瓘以下众人，都点头称善。陈瓘传令，教宣赞、郝思文挑选强壮军士五千，伏于西门内，待贼退兵，方可出击。二将领计去了。陈瓘再教那些老弱军士，不必守城，都要将旗幡掩倒，只听西门城楼上炮响，却将旗帜一齐举竖起来。只许在城内走动，不得出城，分拨已定，陈安抚教军士扛抬酒馔，到西门城楼上摆设。陈瓘、侯蒙、罗戬随即上城楼，笑谈剧饮，叫军士大开了城门，等那贼兵到来。

多样时，那贼将季三思、倪慑，领着十馀员偏将，雄纠纠气昂昂的杀奔到城下来。望见城门大开，三个官员，一个秀才，于城楼上花堆锦簇，大吹大擂的在那里吃酒；四面城垣上，旗幡影儿，也不见一个。季三思疑讶，不敢上前。倪慑道：“城中必有准备，我们当速退兵，勿中他诡计。”季三思急教退军时，只听得城楼上一声炮响，喊声振天，鼓声振地旌旗无数的在城垣内来往。贼兵听了主将说话，已是惊疑，今见城中如此，不战自乱。城内宣赞、郝思文领兵杀出城来，贼兵大败，弃下金鼓、旗幡、兵戈、马匹、衣甲无数，斩首万馀。季三思、倪慑都被乱兵所杀，其馀军士，四散乱窜逃生。

宣赞、郝思文得胜，收兵回城，陈安抚等已到帅府去了。北路花荣、林冲已杀了阙翥、翁飞二将，杀散贼兵，单单只走了縻蘺，收兵凯还，方欲进城，听说又有两路贼兵到来，西路兵已赖萧让妙计杀退了，南路吕方、郭盛尚不知胜败。花荣等得了这个消息，传令教军士疾驰到南路去。吕方、郭盛正与贼将鏖战，林冲、花荣驱兵助战，杀得贼兵星落云散，七断八续，斩获甚多。当日三路贼兵，死者三万馀人，伤者无算。只见尸横郊野，血满田畴。林冲、花荣、吕方、郭盛都收兵入城，与宣赞、郝思文一同来到帅府献捷。

陈瓘、侯蒙、罗戬俱各大喜，称赞萧让之妙策、花荣等众将之英雄。众将喏喏连声道：“不敢。”陈安抚教大排筵席，宴赏将士，犒劳三军，标写萧让、林冲等功劳，紧守城池，不在话下。

再说段二差縻蘺等军兵出城后。次夜，段二在城楼上眺望宋军。此时正是八月中旬望前天气，那轮几望的明月，照耀的如白昼一般。段二看见宋军中旗幡乱动，徐徐的向北退去。段二对左谋道：“想是宋江知道宛州危急，因此退兵。”左谋道：“一定是了，可急点铁骑出城掩击。”段二教钱傧、钱仪二将，整点兵马二万，出城追击宋兵，二将遵令去了。段二向西望时，只见城外襄水，一派月色水光，潺潺溶溶，相映上下。那宋军的三五百只粮船，也渐渐望北撑去。

那段二平日掳掠惯了，今夜看见许多粮船，又没有什么水军在上，每船只有六七个水手在那里撑驾，便叫放开西城水门，令水军总管诸能，统驾五百只战船，放出城来，抢劫粮船。宋军船上望见，连忙将船泊拢岸来，那船上水手，都跳上岸去。那边诸能撑驾战船上前，只听得宋军船帮里一棒锣声响，放出百十只小渔艇来，每船上二人划桨，三四人执着团牌标枪，朴刀短兵，飞也似杀将来。诸能叫水军把火炮火箭打射将来。那渔艇上人抵敌不住，发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贼兵得胜，夺了粮船。诸能叫水手撑驾进城。刚放得一只进城，城内传出将令来，须逐只搜看，方教撑进城来诸能叫军士先将那撑进来的那只船搜看。十数个军士一齐上船来，揭那艎板，却似一块木板做就的，莫想揭动分毫。诸能大惊道：“必中了奸计！”忙教将斧凿撬打开来看，“那些城外的船，且莫撑进来。”说还未毕，只见城外后面三四只粮船，无人撑驾，却似顺着潮水的，又似使透顺风的，自荡进来。

诸能情知中计，急要上岸时，水底下钻出十数个人来，都是口衔着一把蓼叶刀，正是李俊、二张、三阮、二童这八个英雄。贼兵急待要用兵器来搠时，那李俊一声唿哨，那四五只粮船内暗藏的步军头领，从板下拔去梢子，推开艎板，大喊一声，各执短兵抢出来。却是鲍旭、项充、李衮、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王定六、白胜、段景住、时迁、石勇、凌振等二十个头领，并千馀步兵，一齐发作，奔抢上岸，砍杀贼人。贼兵不能拦挡，乱窜奔逃。诸能被童威杀死，城里城外，战船上水军，被李俊等杀死大半，河水通红。李俊等夺了水门，当下鲍旭等那伙大虫，护卫凌振施放轰天母子号炮，分头去放火杀人。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号哭振天。

段二闻变，急引兵来策应，正撞着武松、刘唐、杨雄、石秀、王定六这一伙。段二被王定六向腿上一朴刀搠翻，活捉住了。鲁智深、李逵等十馀个头领，抢至北门，杀散守门将士，开城门，放吊桥。那时宋江兵马，听得城中轰天母子炮响，勒转兵马杀来，正撞着钱傧、钱仪兵马，混杀一场。钱傧被卞祥杀死；钱仪被马灵打翻，被人马踏为肉泥；三万铁骑，杀死大半。孙安、卞祥、马灵等领兵在前，长驱直入，进了北门。众将杀散贼兵，夺了城池，请宋先锋大兵入城。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宋江传令，先教军士救灭火焰，不许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众将都将首级前来献功。王定六将段二绑缚解来，宋江差军士押到陈安抚处发落。左谋被乱兵所杀。其馀偏牙将士杀死的甚多，降伏军士万馀。宋江令杀牛宰马，赏劳三军将士，标写李俊等诸将功次，差马灵往陈安抚处报捷，并探问贼兵消息。马灵遵令去了两三个时辰，便来回复道：“陈安抚闻报，十分欢喜。随自为表，差人赍奏朝廷去了。”马灵又说萧让却敌一事，宋江惊道：“倘被贼人识破，奈何？终是秀才见识。”宋江发本处仓廪中米粟，赈济被兵火的百姓，料理诸项军务已毕，宋江正与吴用计议攻打荆南郡之策，忽接陈安抚处奉枢密院札文，转行文来说：“西京贼寇纵横，摽掠东京属县，着宋江等先荡平西京，然后攻剿王庆巢穴。”陈安抚另有私书说枢密院可笑处。

宋江、吴用备悉来意，随即计议分兵：一面攻打荆南，一面去打西京。当有副先锋卢俊义及河北降将，俱愿领兵到西京，攻取城池。宋江大喜，拨将佐二十四员，军马五万，与卢俊义统领前去。那二十四员将佐：

副先锋卢俊义

副军师朱武

　　杨志　徐宁　索超　孙立　单廷圭

　　魏定国　陈达　杨春　燕青　解珍

　　解宝　邹渊　邹润　薛永　李忠

　　穆春　施恩

河北降将

　　乔道清　马灵　孙安　卞祥　山士奇　唐斌

卢俊义即日辞别了宋先锋，统领将佐军马，望西京进征去了。宋江令史进、穆弘、欧鹏、邓飞，统领兵马二万，镇守山南城池。宋江对史进等说道：“倘有贼兵至，只宜坚守城池。”宋江统领众多将佐，兵马八万，望荆南杀奔前来，但见那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正是：

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

毕竟荆南又是如何攻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话说宋江统领将佐军马，杀奔荆南来，每日兵行六十里下寨，大军所过地方，百姓秋毫无犯。戎马已到纪山地方屯扎。那纪山在荆南之北，乃荆南重镇，上有贼将李懹，管领兵马三万，在山上镇守。那李懹是李助之侄，王庆封他做宣抚使，他闻知宋江等打破山南军，段二被擒，差人星夜到南丰，飞报王庆、李助，知会说：“宋兵势大，已被他破了两个大郡。目今来打荆南，又分调卢俊义兵将往取西京。”李助闻报大惊，随即进宫，来报王庆。内侍传奏入内里去，传出旨意来说道：“教军师俟候着，大王即刻出殿了。”

李助等候了两个时辰，内里不见动静。李助密问一个相好的近侍，说道：“大王与段娘娘正在厮打的热闹哩！”李助问道：“为何大王与娘娘厮闹？”近侍附李助的耳说道：“大王因段娘娘嘴脸那个，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宫中了，段娘娘因此着恼。”李助又等了一回，有内侍出来说道：“大王有旨，问军师还在此么？”李助道：“在此鹄候！”内侍传奏进去。少顷，只见若干内侍宫娥簇拥着那王庆出到前殿升坐。

李助俯伏拜舞毕，奏道：“小臣侄儿李懹申报来说，宋江等将勇兵强，打破了宛州、山南两座城池。目今宋江分拨兵马，一路取西京，一路打荆南。伏乞大王发兵去救援。”王庆听罢大怒道：“宋江这伙是水洼草寇，如何恁般猖獗？”随即降旨，令都督杜壆管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到西京救援。又令统军大将谢宇，统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救援荆南。二将领了兵符令旨，挑选兵马，整顿器械。那伪枢密院分拨将佐，伪转运使龚正运粮草，接济二将，辞了王庆，各统领兵将，分路来援二处，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等兵马，到纪山北十里外扎寨屯兵，准备冲击。军人侦探贼人消息的实回报。宋江与吴用计议了，对众将说道：“俺闻李懹手下，都是勇猛的将士。纪山乃荆南之重镇。我这里将士兵马，虽倍于贼，贼人据险，我处山之阴下，为敌所囚。那李懹狡猾洈谲，众兄弟厮杀，须看个头势，不得寻常看视。”于是下令：“将军入营，即闭门清道，有敢行者诛，有敢高言者诛。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传令方毕，军中肃然。宋江教戴宗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将粮食船只，须谨慎提防，陆续运到军前接济。差人打战书去，与李懹约定次日决战。宋先锋传令，教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金鼎、黄钺，领兵马二万，前去厮杀；教焦挺、郁保四、段景住、石勇，率领步兵二千，斩伐林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分拨已定，宋江与其馀众将，俱各守寨。

次日五更造饭，军士饱餐，马食刍料，平明合战。李懹统领偏将马勥、马劲、袁朗、滕戣、滕戡，兵马二万，冲杀下来。这五个人，乃贼中最骁勇者，王庆封他做虎威将军。当下贼兵与秦明等两军相对。贼兵排列在北麓平阳处，山上又有许多兵马接应。当下两阵里旗号招展，两边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鼍鼓喧天，彩旗迷日。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袁朗骤马当先，头顶熟铜盔，身穿团花绣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卷毛乌骓，赤脸黄须，九尺长短身材，手搦两个水磨炼钢挝，左手的重十五斤，右手的重十六斤，高叫道：“水洼草寇，那个敢上前来纳命！”宋阵中河北降将金鼎、黄钺，要干头功，两骑马一齐抢出阵来，喝骂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金鼎舞着一把泼风大刀，黄钺拈浑铁点钢枪，骤马直抢袁朗，那袁朗使着两个钢挝来迎，三骑马丁字儿摆开厮杀。三将斗过三十合，袁朗将挝一隔，拨转马便走。金鼎、黄钺驰马赶去，袁朗霍地回马，金鼎的马稍前。金鼎正轮刀砍来，袁朗左手将挝望上一迎，铛的一声，那把刀口砍缺。金鼎收刀不迭，早被袁朗右手一钢挝，把金鼎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撞下马来。黄钺马到，那根枪早刺到袁朗前心。袁朗眼明手快，将身一闪，黄钺那根枪刺空，从右软肋下过去。袁朗将左臂抱了那把挝，右手顺势将枪杆挟住，望后一扯，黄钺直跌入怀来。袁朗将右手拦腰抱住，捉过马来，掷于地上。众兵发声喊，急抢出来，捉入阵去了。那匹马直跑回本阵来。

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折了二将，心中大怒，跃马上前，舞起狼牙棍，直取袁朗，袁朗舞挝来迎。两个战到五十馀合，宋阵中女将琼英骤放银鬃马，挺着方天画戟，头戴紫金点翠凤冠，身穿红罗挑绣战袍，袍上罩着白银嵌金细甲，出阵来助秦明。贼将滕戣，看见是女子，拍马出阵，大笑道：“宋江等真是草寇，怎么用那妇人上阵？”滕戣舞着一把三尖两刃刀，接住琼英厮杀。两个斗到十合之上，琼英将戟分开滕戣的那口刀，拨马望本阵便走。滕戣大喝一声，骤马赶来。琼英向鞍鞒边绣囊中，暗取石子，扭转柳腰，觑定滕戣，只一石子飞来，正中面门，皮伤肉绽，鲜血迸流，翻身落马。琼英霍地回马赶上，复一画戟，把滕戣结果。

滕戡看见女将杀了他的哥哥，心中大怒，拍马抢出阵来，舞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来打琼英。这里双鞭将呼延灼纵马舞鞭，接住厮杀。众将看他两个本事，都是半斤八两的，打扮也差不多。呼延灼是冲天角铁幞头，销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踢雪乌骓；滕戡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黄鬃马。呼延灼只多得一条水磨八棱钢鞭。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一来一往，斗过五十馀合，不分胜败。那边秦明、袁朗两个已斗到一百五十馀合。贼阵中主帅李懹，在高阜处看见女将飞石利害，折了滕戣，即令鸣金收兵。秦明、呼延灼见贼将骁勇，也不去追赶。袁朗、秦明两家各自回阵。贼兵上山去了。

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说贼将骁勇，折了金鼎、黄钺，若不是张将军夫人，却不是挫了我军锐气。宋江十分烦恼，与吴学究计议道：“似此怎么打得荆南？”吴用叠着两个指头，画出一条计策，说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依允。当下唤鲁智深、武松、焦挺、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郑天寿、宋万、杜迁、龚旺、丁得孙、石勇十四个头领，同了凌振，带领勇捷步兵五千，乘今夜月黑时分，各披软战，用短兵、团牌、标枪、飞刀，抄小路到山后行事。众将遵令去了。

次早，李懹差军下战书，宋江与吴用商议。吴用道：“贼人必有狡计。鲁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可速准备交战。”宋江批：“即日交战。”军人持书上山去了。宋江仍命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为前部，统领兵马二万，弓弩为表，楯戟为里，战车在前，骑兵为辅，前去冲击；教黄信、孙立、王英、扈三娘整顿兵马一万，在营俟候；李应、柴进、韩滔、彭玘整顿兵马一万，也在营中俟候：“听吾前军号炮，你等从东西两路，抄到军前。”再教关胜、朱仝、雷横、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统领马步军兵二万，屯扎大寨之后，防备贼人救兵到来。分拨已定，宋江同吴用、公孙胜亲自督战，其馀将佐守寨。是日辰牌时分，吴用上云梯观看，山形险峻，急教传令军马，再退后二里列阵，好教两路奇兵做手脚。

这里列阵才完，纪山贼将李懹统领袁朗、滕戡、马勥、马劲四个虎将，二万五千兵马。滕戡教军士用竹竿挑着黄钺首级，押着冲阵的五千铁骑。军士都顶深盔，披铁铠，只露着一双眼睛；马匹都带重甲，冒面具，只露得四蹄悬地。这是李懹昨日见女将飞石，打伤了一将，今日如此结束，虽有矢石，那里甲护住了。那五千军马，两个弓手，夹辅一个长枪手，冲突下来。后面军士，分两路夹攻拢来。宋江抵挡不住，望后急退。宋江忙教把号炮施放。早被他射伤了推车的数百军士，幸有战车当住，因此铁骑不能上前。车后虽有骑兵，不能上前用武。

正在危急，只听得山后连珠炮响，被鲁智深等这伙将士，扒山越岭，杀上山来。山寨里贼兵，只有五千老弱，一个偏将，被鲁智深等杀个罄尽，夺了山寨。李懹等见山后变起，急退兵时，又被黄信等四将、李应等四将，两路抄杀到来。宋江又教铳炮手打击铁骑，贼兵大溃。鲁智深、李逵等十四个头领，引着步兵，于山上冲下来，杀得贼兵雨零星散，乱窜逃生。可惜袁朗好个猛将，被火炮打死。李懹在后，被鲁智深打死。马劲、滕戡被乱兵所杀，只走了马勥一个。夺获盔甲、金鼓、马匹无算。三万军兵，杀死大半。山上山下，尸骸遍满。宋江收兵，计点兵士，也折了千馀。因日暮，仍扎寨纪山北。

次日，宋江率领兵将上山，收拾金银粮食，放火烧了营寨，大赏三军将士，标写鲁智深等十五人并琼英功次，督兵前进。过了纪山，大兵屯扎荆南十五里外，与军师吴用计议，调拨将士，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回文再说卢俊义这支兵马，望西京进发，逢山开路，遇水填桥。所过地方，宝丰等处贼将武顺等，香花灯烛，献纳城池，归顺天朝。卢俊义慰抚劝劳，就令武顺镇守城池，因此贼将皆感泣，倾心露胆，弃邪归正。自此，卢俊义等无南顾之忧，兵马长驱直入。不则一日，来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地名伊阙山屯扎。探听得城中主帅是伪宣抚使龚端与统军奚胜，及数员猛将，在那里镇守。那奚统军曾习阵法，深知玄妙。卢俊义随即与朱武计议，当用何策取城。朱武道：“闻奚胜那厮，颇知兵法，一定要来斗敌。我兵先布下阵势，待贼兵来，慢慢地挑战。”卢俊义道：“军师高论极明。”随即遣调军马，向山南平坦处排下循环八卦阵势。

等候间，只见贼兵分作三队而来，中一队是红旗，左一队是青旗，右一队是红旗，三军齐到。奚胜见宋军排成阵势，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上云梯看了宋兵是循环八卦阵，奚胜道：“这个阵势，谁不省得？待俺排个阵势惊他。”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到阵前与卢俊义打话。那奚统军怎生结束？但见：

金盔日耀喷霞光，银铠霜铺吞月影。
绛征袍锦绣攒成，黄鞓带珍珠钉就。
抹绿靴斜踏宝镫，描金随定丝鞭。
阵前马跨一条龙，手内剑横三尺水。

奚胜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循环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卢俊义听得奚胜要斗阵法，同朱武上云梯观望。贼兵阵势，结三人为小队，合三小队为一中队，合五中队为一大队，外方而内圆，大阵包小阵，相附联络。朱武对卢俊义道：“此是李药师六花阵法。药师本武侯八阵，裁而为六花阵。贼将欺我这里不识他这个阵，不知就我这个八卦阵，变为八八六十四，即是武侯八阵图法，便可破他六花阵了。”卢俊义出到阵前喝道：“量你这个六花阵，何足为奇！”奚胜道：“你敢来打么？”卢俊义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卢俊义入阵，朱武在将台上，将号旗左招右展，变成八阵图法。朱武教卢俊义传令，杨志、孙安、卞祥，领披甲马军一千去打阵。“今日属金，将我阵正南离位上军，一齐冲杀过去。”杨志等遵令，擂鼓三通。众将上前，荡开贼将西方门旗，杀将入去。这里卢俊义率马灵等将佐军兵，掩杀过去，贼兵大败。

且说杨志等杀入军中，正撞着奚胜领着数员猛将，保护望北逃奔。孙安、卞祥要干功绩，领兵追赶上去，却不知深入重地。只听得山坡后一棒锣声响，赶出一彪军来。杨志、孙安等急退不迭。正是：

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

毕竟这支是那里兵马，孙安等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话说杨志、孙安、卞祥正追赶奚胜，到伊阙山侧，不提防山坡后有贼将埋伏，领一万骑兵突出，与杨志等大杀一阵。奚胜得脱，领败残兵进城去了。孙安奋勇厮并，杀死贼将二人，却是众寡不敌，这千馀甲马骑兵，都被贼兵驱入深谷中去。那谷四面都是峭壁，却无出路，被贼兵搬运木石，塞断谷口。贼人进城，报知龚端。龚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杨志、孙安等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来。

不说杨志等被困，且说卢俊义等得破奚胜六花阵，大半亏马灵用金砖术，打翻若干贼兵，更兼众将勇猛，得获全胜，杀了贼中猛将三员，乘势驱兵，夺了龙门关，斩级万馀，夺获马匹、盔甲、金鼓无算，贼兵退入城中去了。卢俊义计点军马，只不见了冲头阵的杨志、孙安、卞祥一千军马。当下卢俊义教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各领一千人马，分四路去寻，至日暮，却无影响。

次日，卢俊义按兵不动，再令解珍等去寻访。解宝领一支军，攀藤附葛，扒山越岭，到伊阙山东最高的一个山岭上。望见山岭之西，下面深谷中，隐隐的有一簇人马，被树林丛密遮蔽了，不能够看得详细。又且高下悬隔，声唤不闻。解宝领军卒下山，寻个居民访问，那里有一个人家，都因兵乱迁避去了。次后到一个最深僻的山凹平旷处，方才有几家穷苦的村农，见了若干军马，都慌做一团。解宝道：“我们是朝廷兵马，来此剿捕贼寇的。”那此人听说是官兵，更是慌张。解宝用好言抚慰说道：“我们军将是宋先锋部下。”那些人道：“可是那杀鞑子，擒田虎，不骚扰地方的宋先锋么？”解宝道：“正是。”那些村农跪拜道：“可知道将军等不来抓鸡缚狗！前年也有官兵到此剿捕贼人，那些军士与强盗一般掳掠。因此，我等避到这个所在来。今日得将军到此，使我们再见天日。”解宝把那杨志等一千人马，不知下落，并那岭西深谷去处，问访众人。那些人都道：“这个谷叫豂谾谷，只有一条进去的路。”农人遂引解宝等来到谷口，恰好邹渊、邹润两支军马，也寻到来。合兵一处，杀散贼兵，一同上前，搬开木石，解宝、邹渊领兵马进谷。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果然好个深岩幽谷。但见：

玉露雕伤枫树林，深岩邃谷气萧森。
岭巅云雾连天涌，壁峭松筠接地阴。

杨志、孙安、卞祥与一千军士马罢人困，都在树林下，坐以待毙。见了解宝等人马，众人都喜跃欢呼。解宝将带来的干粮分散杨志等众人，先且充饥。食罢，众军一齐出谷。解宝叫村农随到大寨，来见卢先锋。卢俊义大喜，取银两米谷，赈济穷民。村农磕头感激，千恩万谢去了。随后解珍这支军马，也回寨了。是日天晚歇息，一宿无话。

次早，卢俊义正与朱武调遣兵马，攻取城池，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王庆差伪都督杜壆领十二员将佐，兵马二万，前来救援，兵马已到三十里外了。”卢俊义闻报，教朱武、杨志、孙立、单廷圭、魏定国，同乔道清、马灵，管领兵马二万，列阵于大寨前，以当城中贼兵突出；教解珍、解宝、穆春、薛永，管领军马五千，看守山寨。卢俊义亲自统领其馀将佐，军马三万五千，迎敌杜。当有浪子燕青禀道：“主人今日不宜亲自临阵。”卢俊义道：“却是为何？”燕青道：“小人昨夜，有不祥的梦兆。”卢俊义道：“梦寐之事，何足凭信。既以身许国，也顾不得利害。”燕青道：“若是主人决意要行，乞拨五百步兵，与小人自去行事。”卢俊义笑道：“小乙，你待要怎么？”燕青道：“主人勿管，只拨与小人便了。”卢俊义道：“便拨与你，看你做出甚事来！”随即拨五百步兵与燕青。燕青领了自去，卢俊义冷笑不止，统领众将兵马，离了大寨，由平泉桥经过。那平泉中多奇异的石子，乃唐朝李德裕旧庄，只见燕青引着众人，在那里砍伐树木。卢俊义心下虽是好笑，忙忙地要去厮杀，无暇去问他。兵马过了龙门关西十里外，向西列阵等候。至一个时辰，贼兵方到。

两阵相对，擂鼓呐喊。西阵里偏将卫鹤舞大杆刀，拍马当先。宋阵中山士奇跃马挺枪，便不打话，接住厮杀。两骑马在阵前斗过三十合，山士奇挺枪刺中卫鹤的战马后腿，那马后蹄将下去，把卫鹤闪下马来，山士奇又一枪戳死。西阵中酆泰大怒，舞两条铁简，拍马直抢山士奇。二将斗到十合之上，卞祥见山士奇斗不过酆泰，拈枪拍马助战。被酆泰大喝一声，只一简，把山士奇打下马来，再加一简，结果了性命，拍马舞剑来迎。怎奈卞祥更是勇猛。酆泰马头才到，大喝一声，一枪刺中酆泰心窝，死于马下。两军大喊。西阵主帅杜壆见连折了二将，心如火炽，气若烟生，挺一条丈八蛇矛，骤马亲自出阵。宋阵主帅卢俊义也亲自出阵，与杜壆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杜壆那条蛇矛，神出鬼没。孙安见卢先锋不能取胜，挥剑拍马助战。贼将卓茂，舞条狼牙棍，纵马来迎。与孙安斗不上四五合，孙安奋神威，将卓茂一剑，斩于马下。拨转马，骤上前，挥剑来砍杜壆。杜壆见他杀了卓茂，措手不及，被孙安手起剑落，砍断右臂，翻身落马，卢俊义再一枪，结果了性命。卢俊义等驱兵卷杀过去，贼兵大败。

忽地西南上铲斜小路里，冲出一队骑兵，当先马上一将，状貌粗黑丑恶，一头蓬松短发，顶个铁道冠，穿领绛征袍，坐匹赤炭马，仗剑指挥众军，弯环踢跳，飞奔前来。卢俊义等看是贼兵号衣，驱兵一拥上前冲杀。那将不来与你厮杀，口中喃喃呐呐地念了两句，望正南离位上砍了一剑，转眼间，贼将口中喷出火来。须臾，平空地上，腾腾火炽，烈烈烟生，望宋军烧将来。卢俊义走避不迭，宋军大败，弃下金鼓、马匹，乱窜奔逃。走不迭的，都烧得焦头烂额。军士死者，五千馀人。众将保护着卢俊义，奔走到平泉桥。军士争先上桥，登时把桥挤踏得倾圮下来。幸得燕青砍伐树木，于桥两旁，刚搭得完浮桥，军士得渡，全活者二万人。卢俊义与卞祥两骑马落后，行至桥边，被贼将赶上，一口火望卞祥喷来。卞祥满身是火，烧损坠马，被贼兵所杀。卢俊义幸得浮桥接济，驰窜去了。

贼将领兵追杀到上来，却得前军报知乔道清。乔道清单骑仗剑，迎着贼将。那贼将见乔道清迎来，再把剑望南砍去，那火比前番更是炽焰。乔道清捏诀念咒，把剑望坎方一指，使出三昧神水的法。霎时间，有千百道黑气，飞迎前来，却变成瀑布飞泉，又如亿兆斛的琼珠玉屑，望贼将泼去，灭了妖火。那贼将见破了妖术，拨马逃奔，战马踏着一块水石，马蹄后失，把那贼将闪下马来。乔道清飞马赶上，挥剑砍为两段。那五千骑兵掀翻跌伤者，五百馀人。乔道清仗剑大喝道：“如肯归降，都留下驴头！”贼人见乔道清如此法力，都下马投戈，拜伏乞命。乔道清再用好言抚慰，枭了贼将首级，率领降贼，来见卢先锋献捷。卢俊义感谢不已，并称赞燕青功劳，众将问降贼，方晓得那妖人姓寇名烕，惯用妖火烧人。人因他貌相丑恶，叫他做毒焰鬼王。昔年助王庆造反的，不知往那里去了二年，近日又到南丰说：“宋兵势大，待俺去剿他。”因此，王庆差他星驰到此。龚端、奚胜望见救兵输了，不敢出来厮杀，只添兵坚守城池。当下乔道清说：“这里城池深固，急切不能得破。今夜待贫道略施小术，助先锋成功，以报二位先锋厚恩。”卢俊义道：“愿闻神术。”乔道清附耳低言说道如此如此。卢俊义大喜，随即调遣将士，各去行事，准备攻城。一面教军士以礼殡葬山士奇、卞祥，卢俊义亲自设祭。

是夜二更时分，乔道清出来仗剑作法。须臾雾起，把西京一座城池，周回都遮漫了，守城军士，咫尺不辨，你我不能相顾。宋兵乘黑暗里，从飞桥转关辘辒上，攀缘上女墙，只听得一声炮响，重雾忽然光敛，城上四面，都是宋兵，各向身边取出火种，燃起火炬，上下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守城军士，先是惊得麻木了，都动弹不得，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杀，贼兵坠城死者无算。龚端、奚胜见变起仓卒，急引兵来救应，已被宋军夺了四门。卢俊义大驱兵马进城，龚端、奚胜都被乱兵杀死，其馀偏牙将佐头目俱降，军士降服者三万人，百姓秋毫无犯。

天明，卢俊义出榜安民，标录乔道清大功，重赏三军将士，差马灵到宋先锋处报捷。马灵遵令去了，至晚便来回话说：“宋先锋等攻打荆南，连日与贼人交战，大败南丰救兵，主帅谢宁被擒。宋先锋因戎事焦劳，染病在营中，数日军务，都是吴军师统握。”卢俊义闻报，郁郁不乐，连忙料理军务，将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马灵统兵镇守。卢俊义次日，辞别乔道清、马灵，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离了西京，急急忙忙望荆南进发。不则一日，兵马已到荆南城北大寨中，卢俊义等入寨问候。宋江亏神医安道全疗治，病势已减了六七分，卢俊义等甚是喜慰。

正在叙阔，各述军务，忽有逃回军士报说：“唐斌正护送萧让等，离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荆南贼将縻蘺、马勥领一万精兵，从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锋卧病，要来劫大寨之后，正遇着我们人马。唐斌力敌二将，怎奈众寡不敌，更兼縻蘺十分勇猛。唐斌被縻蘺杀死，萧让、裴宣、金大坚都被活捉去。他们正要来劫寨，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宋江听罢，不觉失声哭道：“萧让等性命休矣！”病势仍旧沉重。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

卢俊义问道：“萧让等到何处去？”宋江呜咽答道：“萧让知我有病，特辞了陈安抚来看视我，并奉陈安抚命，即取金大坚、裴宣到宛州，要他们写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三个去。不料被贼人捉掳，三人必被杀害！”宋江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拿住縻蘺、马勥报仇。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众人与吴学究叙礼毕，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吴用大惊道：“苦也！断送了这三个人！”传令教众将围城，并力攻打城池。众将遵令，四面攻城。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将萧让、金大坚、裴宣送出来！若稍迟延，打破城池，不论军民，尽行屠戮！”

却说城中守将梁永伪授留守之职，同正偏将佐，在城镇守。那縻蘺、马勥都战败，逃遁到此。当日捉了萧让等三人，因宋兵尚未围城，縻蘺叫开城门进城，将萧让等解到帅府献功。梁永颇闻圣手书生的名目，教军士解放绑缚，要他降服。萧让、裴宣、金大坚三人睁眼大骂道：“无知逆贼，汝等看我们是何等样人？逆贼快把我三人一刀两段罢了！这六个膝盖骨，休想有半个儿着地！即日宋先锋打破城池，拿你们这伙鼠辈，碎尸万段！”梁永大怒，叫军汉：“打那三个奴狗跪着！”军汉拿起杆棒便打，只打得跌仆，那里有一个肯跪。三人骂不绝口。梁永道：“你们要一刀两段，俺偏要慢慢摆布你。”喝叫军士：“将这三个奴狗，立枷在辕门外，只顾打他两腿，打折了驴腿，自然跪将下来。”军汉得令，便来套枷扒摆布。

帅府前军士居民，都来看宋军中人物，内中早恼怒了一个真正有男子气的须眉丈夫。那男子姓萧，双名叫嘉穗，寓居帅府南街纸张铺间壁。他高祖萧憺，字僧达，南北朝时人，为荆南刺史。江水败堤，萧憺亲率将吏，冒雨修筑。雨甚水壮，将吏请少避之，萧憺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独何心哉？”言毕，而水退堤立。是岁，嘉禾生，一茎六穗，萧嘉穗取名在此。那萧嘉穗偶游荆南，荆南人慕暮其上祖仁德，把萧嘉穗十分敬重。那萧嘉穗襟怀豪爽，志气高远，度量宽宏，膂力过人，武艺精熟，乃是十分有胆气的人。凡遇有肝胆者，不论贵贱，都结交他。适遇王庆作乱，侵夺城池，萧嘉穗献计御贼。当事的不肯用他计策，以致城陷。贼人下令，凡百姓只许入城，并不许一个出去。萧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图贼，却是单丝不成线。今日见贼人将萧让等三个扒，又听得宋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军民都有惊恐之状。萧嘉穗想了一回道：“机会在此。只此一着，可以保全城中几许生灵。”忙归寓所。此时已是申牌时分，连忙叫小厮磨了一碗墨汁，向间壁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在灯下濡墨挥毫，大书特书的写道：

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贼。宋先锋是朝廷良将，杀鞑子，擒田虎，到处莫敢撄其锋。手下将佐一百单八人，情同股肱。辕门前扒的三人，义不屈膝，宋先锋等英雄忠义可知。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城中兵微将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杀贼！

萧嘉穗将那数张纸都写完了，悄地探听消息，只听得百姓们都在家里哭泣。萧嘉穗道：“民心如此，我计成矣！”挨到昧爽时分，踅出寓所，将写下的数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

少顷，天明，军士居民，这边方拾一张来看，那边又有人拾了一张，登时聚着数簇军民观看。早有巡风军卒，抢一张去，飞报与梁永知道。梁永大惊，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着一面严行缉捕奸细。那萧嘉穗身边藏一把宝刀，挨入人丛中，也来观看，将纸上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军民都错愕相顾。那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骑着马，五六个军汉，跟随到各营传令。萧嘉穗抢上前，大吼一声，一刀砍断马足，宣令官撞下马去，一刀剁下头来。萧嘉穗左手抓了人头，右手提刀，大呼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萧嘉穗去杀贼！”帅府前军士，平素认得萧嘉穗，又晓得他是铁汉，霎时有五六百人拥着他结做一块。

萧嘉穗见军士聚拢来，复连声大呼道：“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声音响振数百步。那时四面响应，百姓都抢棍棒，拔杉剌，折桌脚，拈指间已有五六千人，叠声呐喊，萧嘉穗当先，领众抢入帅府。那梁永平日暴虐军民，鞭挞士卒，护卫军将，都恨入骨髓。一闻变起，都来相助，赶入去，把梁永等一家老小都杀了。萧嘉穗领众军民人等，拥出帅府，此时已有二万馀人。把萧让、裴宣、金大坚放了扒，都打开了枷。萧嘉穗选三个有膂力的人，背着萧让等三人。萧嘉穗当先，抓了梁永首级，赶到北门，杀死守门将马勥，赶散把门军士，开城门，放吊桥。

那时吴用正到北门，亲督将士攻城，听的城中呐喊，又是开城门，只道贼人出来冲击，忙教军马退下三四箭之地，列阵迎敌。只见萧嘉穗抓着人头，背后三个军汉，背负萧让等，过了吊桥，忙奔前来。吴用正在惊讶，萧让等高叫道：“吴军师，实亏这个壮士，激聚众民，杀了贼将，救我等出来。”吴用听了，又惊又喜。萧嘉穗对吴用道：“事在仓卒，不及叙礼。请军师快领兵入城！”那边吊桥边已有若干军民，都齐声叫道：“请宋先锋入城！”吴用见诸色人等，有在里面，遂传令教将士统军马入城，如有妄杀一人者，同伍皆斩。北城上守城军士，看见事势如此，都投戈下城。其东西南三面守城军士，闻了这个消息，都捆缚了守城贼将，大开城门，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只有縻蘺那厮勇猛，人近他不得，出西门，杀出重围走了。

吴用差人飞报宋江。宋江闻报，把那忧国家、哭兄弟的病症退了九分九厘，欣喜雀跃，同众将拔寨都起。大军来到荆南城中，宋江升坐帅府，安抚军民，慰劳将士。宋江请萧嘉穗到帅府，问了姓名，扶他上坐。宋江纳头便拜道：“壮士豪举，诛锄叛逆，保全生灵，兵不血刃，克复城池，又救了宋某的三个兄弟，宋江合当下拜。”萧嘉穗答拜不迭道：“此非萧某之能，皆众军民之力也！”宋江听了这句，愈加钦敬。宋江以下将佐都叙礼毕。城中军士，将贼将解来。宋江问愿降者，尽行免罪。因此满城欢声雷动，降服数万人。恰好水军头领李俊等统领水军船只，到了汉江都来参见。

宋江教置酒款待萧壮士。宋江亲自执杯劝酒，说道：“足下鸿才茂德，宋某回朝，面奏天子，一定优擢。”萧嘉穗道：“这个倒不必，萧某今日之举，非为功名富贵。萧某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是孤陋寡闻的一个人。方今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的，终不能达九重。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赴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掌握之中。象萧某今日，无官守之责，却似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这一席话，说得宋江以下，无不嗟叹。座中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戴宗、柴进、樊瑞、朱武、蒋敬等这十馀个人，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当晚酒散，萧嘉穗辞谢出府。次早，宋江差戴宗到陈安抚处报捷。宋江亲自到萧壮士寓所，特地拜望，却是一个空寓。间壁纸铺里说：“萧嘉穗今早天未明时，收拾了琴剑书囊，辞别了小人，不知往那里去了。”后人有诗赞萧憺祖孙之德云：

冒雨修堤萧僧达，波狂涛怒心不怛。
恪诚止水堤功成，六穗嘉禾一茎发。
贤孙豪俊侔厥翁，咄叱民从贼首摋。
泽及生灵哲保身，闲云野鹤真超脱。

宋江回到帅府，对众头领说萧嘉穗飘然而去，众将无不叹息。至晚，戴宗回报，说宛州、山南两处所属未克州县，陈安抚、侯参谋授方略与罗戬及林冲、花荣等，俱各讨平。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来，各行交代讫。陈安抚已率领诸将起程，即日便到。宋江与吴用计议：“待陈安抚到这里镇守，我们好起大兵，前去剿灭渠魁。”宋江却在荆南调摄五六日，病已全愈。一日，报陈安抚等兵马到来，宋江等接入城中。参见毕，陈安抚大赏三军将士。次后山南守将史进等，已将州务交代新官，随后也到。宋江将州务请陈安抚治理。宋江等拜别陈安抚，统领大军，水陆并进，战骑同行，来剿南丰贼人巢穴。此时一百单八个英雄，都在一处，又有河北降将孙安等十一人，军马二十馀万，连战连捷，兵威大振，所到地方，贼人望风降顺。宋江将复过州县，呈报陈安抚。陈瓘差罗戬统领将士兵马，前来镇守。

宋江等水陆大兵，长驱直至南丰地界。哨马报到，说侦探得贼人王庆将李助为统军大元帅，就本处调选水陆兵马五万。又调云安、东川、安德三路各兵马二万，都是本处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上官义等统领。数十员猛将，及十一万雄兵，前来拒敌。王庆亲自督征。宋江闻报，与吴用计议道：“贼兵倾巢而来，必是抵死厮并。我将何策胜之？”吴用道：“兵法只是‘多方以误之’这一句。俺们如今将士都在一处，多分调几路前去厮杀，教他应接不暇。”宋江依议传令，分调兵将。

先一日，有扑天雕李应、小旋风柴进奉宋先锋将令，统领马步头领单廷圭、魏定国、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五千，护送粮草车仗，并缎帛、火炮、车辆。在大兵之后，地名龙门山，南麓下傍山有一村庄，四围都是高泥冈子，却像个土城，三面有路出入。居民空下草瓦房数百间，居民因避兵迁避去了。是晚，东北风大作，浓云泼墨。李应、柴进见天色已暮，恐天雨沾湿了粮草，教军士拆开门扇，把车辆推送屋里。军士方欲造饭食息，忽见病大虫薛永领兵巡哨，捉了一个奸细，来报柴进说：“审问得奸细说，贼人縻蘺，领精兵一万，今夜二更，要来劫烧粮草，现今伏在龙门山中。”

原来，那龙门山两崖对峙如门，其中可通舟楫，树木丛密。李应听说，便对柴进道：“待小弟去庄前，等那鸟败贼，杀他片甲不回。”柴进道：“那縻蘺十分勇猛，不可力敌。况且我这里兵少，待小弟略施小计，拼五六车火炮，百十车柴薪，与唐斌等报仇，把那奸细杀了。教军士将粮草、火炮、车辆，教李应领兵三千，都备弓弩火箭，护卫粮车。在黄昏时候，尽数出了土冈，望南先行，却留下百十辆柴薪车，四散列于西南下风头草房茅檐边。将百十辆空车，五六处结队摆列，上面略放些粮米。各处藏下火炮，及铺放硫黄焰硝灌过的干柴。教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二千，埋于东泥冈路口。教单廷圭领兵马一千，于庄南路口，等候贼人到来，都是恁般恁般，依我行事。”柴进同神火将军魏定国，领步兵三百人，都带火种火器，上山埋伏于丛密树林里。

等到二更时分，贼将縻蘺果然同了二个偏将，领着万馀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鸾铃，掩旗息鼓，疾驰到南土冈门口来。单廷圭见贼兵来，教军士燃点火把，接住厮杀。单廷圭与縻蘺斗不到四五合，单廷圭拨马领兵退入去。那縻蘺是有勇无谋的人，领兵一径抢进来。薛永、施恩见南路举火，即教李忠、穆春分兵一千，疾驰到庄南，把住路口。那时贼兵都喊杀连天抢入去，只望东北上风头杀来，乃是空屋，不见粮草。縻蘺领兵四面搜索，看见下风头只有一二百辆粮草车，有五六百军士看守，见贼兵来，发声喊，都奔散了。縻蘺道：“原来不多粮草！”叫军士打火把照看，中间车队里，每队有两辆缎匹车。那些贼兵见了，便去乱抢。縻蘺急要止遏时，又被山上将火箭火把乱打射下来，草房柴车上，都燔烧起来。贼兵发喊，急躲避时，早被火炮药线引着火，传递得快，如轰雷般打击出来，贼兵奔走不迭的，都被火炮击死。拈指间，烘烘火起，烈烈烟生。但见：

风随火势，火趁风威。千支火箭掣金蛇，万个轰雷震火焰。骊山顶上，料应褒姒逞英雄；扬子江头，不弱周郎施妙计。氤氲紫雾腾天起，闪烁红霞贯地来。必必剥剥响不绝，浑如除夜放炮竹。

当下火势昌炽，炮声震响，如天摧地烈之声。须臾，百十间草房变做烟团火块。縻蘺被火炮击死，贼兵击死大半，焦头烂额者无数，又被单廷圭、施恩等三路追杀进来，二个偏将都被杀死，一万人马，只有千馀人从土冈上扒出去，逃脱性命。天明，柴进等仍与李应等合兵一处，将粮草运送大寨来。宋先锋正升帐，遣调兵马杀贼，只见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器械。正是：

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

毕竟宋江等如何厮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话说当日宋江升帐，诸将拱立听调。放炮、鸣金鼓、升旗，随放静营炮，各营哨头目挨次至帐下，齐立肃静，听施号令。吹手点鼓，宣令官传令毕，营哨头目，依次磕头，起站两边。巡视蓝旗手，跪听发放，凡呐喊不齐，行伍错乱，喧哗违令，临阵退缩，拿来重处。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员，宋先锋亲谕：“尔等下营督阵，凡有军士遇敌不前，退缩不用命者，听你等拿来处治。”旗牌遵令，各下地方，鸣金大吹，各归行伍，听令起行。宋江然后传令，遣调水陆诸将毕。吹手掌头号整队，二号掣旗，三号各起行营向敌。敲金边，出五方旗，放大炮，掌号行营，各各摆阵出战。正是：

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却说贼人王庆调拨军兵抵敌，除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差拨外，点差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为正先锋，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南丰伪统军李雄、毕先为左哨，安德伪统军柳元、潘忠为右哨，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伪枢密方翰为中军羽翼。王庆掌握中军，有许多伪尚书、御营金吾、卫驾将军、校尉等项，及各人手下偏牙将佐，共数十员。李助为元帅。队伍军马，十分齐整。王庆亲自监督。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弓弩上弦，战鼓三通，诸军尽起。

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宋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馀骑哨马，都戴青将巾，各穿绿战袍，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奉道君皇帝敕命，复还旧职，虎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头裹销金青巾帻，身穿挑绣绿战袍，腰系紫绒绦，足穿软香皮，骑匹银鞍马。左边是敕封贞孝宜人琼矢镞琼英，头带紫金嵌珠凤冠，身穿紫罗挑绣战袍，腰系杂色彩绒绦，足穿朱绣小凤头鞋，坐匹银鬃骏马。那右边略下些，捧旗的是敕授的义仆正排军叶清，直哨到李助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刘以敬、上官义骤马驱兵，便来冲击。张清拍马，拈出白梨花枪，来战二将。琼英驰马，挺方天画戟来助战。

四将斗到十数合，张清、琼英隔开贼将兵器，拨马便回。刘以敬、上官义驱兵赶来，左右高叫：“先锋不可追赶！此二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打人不曾放空！”刘以敬、上官义听说，方才勒得住马，只见龙门山背后，鼓声振响，早转五百步兵来。当先四个步将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那五百步军，就在山坡下一字摆开，两边团牌，齐齐扎住。刘以敬、上官义驱兵掩杀。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蛮牌，转过山坡便去。那时王庆、李助大军已到，一齐冲击前来。李逵、樊瑞等都飞跑上山，度岭穿林，都不见了。

李助传令，教就把军马在这个平原旷野之地列成阵势。只听得山后炮响，只见山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将军：中间是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王庆正欲遣将迎敌，又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山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女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管领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恰遇贼兵右哨柳元、潘忠兵马，接住厮杀。王英等正遇贼兵左哨李雄、毕先军马，接住厮杀。两边各斗到十馀合，南边王英、孙新、张青勒转马，领兵望东便走；北边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也接转马匹，率领军兵，望北便走。王庆看了笑道：“宋江手下，都是这些鸟男女，我这里将士如何屡次输了？”遂驱大兵，追杀上来。

行不到五六里，忽听得一棒锣声响，却是适才去的李逵、樊瑞、项充、李衮，这四个步军头领，从山左丛林里转向前来；又添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没面目焦挺、赤发鬼刘唐，四个步军将佐，并五百步兵，都执团牌短兵，直冲上来。贼将副先锋上官义忙拨步军二千冲杀。李逵、鲁智深与贼兵略斗几合，却似抵敌过的，倒提团牌，分开两路，都飞奔入丛林中去了。贼兵赶来，那李逵等却是走得快，拈指间，都四散奔走去了。李助见了，连忙对王庆道：“大王不宜追赶，这是诱敌之计。我们且列阵迎敌。”

李助上将台列阵兀是未完，只听得山坡后轰天母子炮响，就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阵势。王庆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正南上这队人马，尽是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红旗。把那红旗招展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霹雳火秦明，左手是圣水将军单廷圭，右边是神火将军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赤马，立于阵前。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青旗。招展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大刀关胜，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青马，立于阵前。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白旗。招展处，白旗内涌出一员大将，乃是豹子头林冲，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白马，立于阵前。后面一簇人马，都是皂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皂旗。招展处，皂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双鞭将呼延灼，左手是百胜将军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玘，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黑马，立于阵前。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捧出一员大将，乃是双枪将董平，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急先锋索超，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九纹龙史进，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青面兽杨志，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八阵中央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二员上将，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手是插翅虎雷横，人马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缨、黄马。中央阵，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那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引着副手二十馀人，围绕着炮架。架后都摆列捉将的挠钩套索，挠钩后又是一周遭杂彩旗幡，四面立着二十八宿星辰。销金绣旗中间，立着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有一个守旗壮士，冠簪鱼尾，甲皱龙鳞，身长一丈，凛凛威风，便是险道神郁保四。旗边设立两个护旗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后，排列二十四个执狼牙棍的铁甲军士。后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列二十四支方天画戟丛中，捧着两员骁将：左边是小温侯吕方，右边是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持画戟，立马两边。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执三股莲花叉，守护中军。随后两匹锦鞍马上，左手是圣手书生萧让，右手是铁面孔目裴宣。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并麻扎刀军士。那麻扎刀林中，立着两个行刑刽子：上首是铁臂膊蔡福，下首是一枝花蔡庆。背阵两边，摆着金枪银枪手，两边有大将领队。金枪队里，是金枪手徐宁，银枪队里，是小李广花荣。背后又是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绯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青电，两行钺斧鞭挝中间，三把销金伞下，三匹锦鞍骏马上，坐着三个英雄：右边星冠鹤氅，呼风唤雨的入云龙公孙胜；左边纶巾羽扇，文武双全的智多星吴用；正中间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着那个有仁有义，退虏平寇的征西正先锋，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铻宝剑，于阵中监战，掌握中军。马前左手，立着神行太保戴宗，专管飞报军情，调兵遣将；右手立着浪子燕青，专一护持中军，能干机密。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十五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后画角，全部鼓吹大乐。阵后又设两队游兵，伏于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石将军石勇，同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兵三千人；右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兵三千，伏于两胁。那座阵排布得十分整密，正是：

军师多略帅恢弘，士涌貔貅马跨龙。
指挥要建平西绩，叱咤思成荡寇功。

那个草头天子王庆同李助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宋江兵马，拈指间，排成九宫八卦阵势，军兵勇猛，将士英雄，军容整肃，刀枪锋利，惊得魂不附体，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道兵将屡次亏输，原来那伙人如此利害！”

只听的宋军中，战鼓不绝声的发擂。王庆、李助下将台，骑上战马，左右有金吾护驾等员役，马后有许多内侍簇拥着他。王庆传令旨，教前部先锋，出阵冲击。当下东西对阵。是日干支属木。宋阵正西方门旗开处，豹子头林冲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林冲兜住马，横着丈八蛇矛，厉声高叫：“无知叛逆，谋反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贼阵中李助本是算命先生，甚晓得相生相克之理，急忙传令，教右哨柳元、潘忠，领红旗军去冲击。柳元、潘忠遵令，领了红旗军，骤马抢来冲击。两阵叠声呐喊，战鼓齐鸣。林冲接住柳元厮杀，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来来往往，左盘右旋，斗经五十馀合，胜败未分。那柳元是贼中勇猛之将，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拍马提刀，抢来助战。林冲力敌二将，大喝一声，奋神威，将柳元一矛戳于马下。林冲的副将黄信、孙立，飞马冲出阵来。黄信挥丧门剑，望潘忠一剑砍去。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潘忠死于马下，手下军卒散乱，早冲动了阵脚，贼兵飞报入中军。王庆听的登时折了二将，忙传令旨，急教退军。只听得宋军中一声炮响，兵马纷纷扰扰，白引黑，黑引青，青引红，变作长蛇之阵，簸箕掌，栲栳圈，围裹将来。王庆、李助调将遣兵，分头冲击，却似铜墙铁壁，急切不能冲得出来。官军与贼兵这场好杀，怎见得？

兵戈冲击，士马纵横。枪破刀，刀如劈脑而来，枪必钓鱼而应。刀如下发而起，枪必绰地而迎。刀如倒拖而回，枪必裙拦而守。刀解枪，枪如刺心而来，刀用五花以御。枪如点睛而来，刀用探马以格。筅破牌，牌或滚身以进，筅即风扫以当。牌或从旁以追，筅必斜插以待。牌或摧挤以入，筅必退却以搠。牌解筅，筅若平胸，牌用小坐之势以避。筅若簇拥，牌将碎剪之法以随。单刀披挂绞丝，佯输诈败。铁叉上排下掩，侧进抵闪。袖箭于马上觑贼，钩镰于车前俟马。鞭、简、挝、搥，剑、戟、矛、盾，那边破解无穷，这里转变莫测。须臾血流成河，顷刻尸如山积。

当下鏖战多时，贼兵大败，官军大胜。王庆叫且退入南丰大内，再做区处。只听得后军炮响，哨马飞报将来说：“大王，后面又有宋军杀来！”那彪军，马上当先的英雄大将，正是副先锋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横着一条点钢枪；左边有使朴刀的好汉病关索杨雄；右边有使朴刀的头领拼命三郎石秀，领着一万精兵，抖搜精神，将正副合后贼兵杀散。杨雄砍翻段五，石秀搠死丘翔，并力冲杀进来。

王庆正在慌迫，又听得一声炮响，左有鲁智深、武松、李逵、焦挺、项充、李衮、樊瑞、刘唐八个勇猛头领，引着一千步卒，轮动禅杖、戒刀、板斧、朴刀、丧门剑、飞刀、标枪、团牌，杀死李雄、毕先，如割瓜切菜般直杀入来；右有张清、王英、孙新、张青、琼英、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四对英雄夫妇，引着一千骑兵，舞动梨花枪、鞭钢枪、方天画戟、日月双刀、钢枪、短刀，杀散左哨军兵，如摧枯拉朽的直冲进来，杀得贼兵四分五裂，七断八续，雨零星散，乱窜奔逃。

卢俊义、杨雄、石秀杀入中军，正撞着方翰，被卢俊义一枪戳死，杀散中军羽翼军兵，径来捉王庆，却遇了金剑先生李助。那李助有剑术，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来。卢俊义正在抵挡不住，却得宋江中军兵到，右手下入云龙公孙胜，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李助那口剑，托地离了手，落在地上。卢俊义骤马赶上，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李助只一拽，活挟过马来，教军士缚了。卢俊义拈枪拍马，再杀入去寻捉王庆，好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贼兵抛金弃鼓，撇戟丢枪，觅子寻爷，呼兄唤弟，十馀万贼兵，杀死大半。尸横遍野，流血成河。降者三万人，除那逃走脱的，其馀都是十死九活，七损八伤，翻在地，被人马践踏，骨肉如泥的，不计其数。刘以敬、上官义两个猛将都被焦挺砍翻战马，撞下马来，都被他杀死。李雄被琼英飞石打下马来，一画戟搠死。毕先正在逃避，忽地里钻出活闪婆王定六，一朴刀搠下马来，再向胸膛上一朴刀，结果了性命。其伪尚书、枢密、殿帅、金吾、将军等项，都逃不脱，只不见了渠魁王庆。宋军大捷。

宋江教鸣金收集兵马，望南丰城来，教张清、琼英领五千马军，前去哨探；再差神行太保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消息如何。戴宗遵令，作起神行法，赶过张清、琼英，去了片晌，便来回报说：“孙安奉先锋将令，假扮西兵去赚城，被贼人知觉，城门内掘下陷坑，开城东门，放军马进去。孙安手下梅玉、金、毕捷、潘迅、杨芳、冯升、胡迈七个副将，争先抢入城去，并五百军士，连人和马都入陷坑中。两边伏兵齐发，都把长枪利戟，把梅玉等五百馀人，尽行搠死。幸得孙安在后，乘势奋勇杀进城门，教军士填了陷坑。孙安一骑当先，领兵杀入城中，贼兵不能抵挡。孙安夺了东门，后被贼人四面响应，把孙安兵马堵截在东门。小弟探知这消息，飞来回复。半路遇了张将军及张宜人，说了此情，他两个催动人马疾驰去了。”

宋江闻报，催动大军，疾驰上前，将南丰城围住。那时张清、琼英进了东门，教孙安据住东门，张清、琼英正与贼军鏖战，因此，宋江等将佐兵马，抢入东门，夺了城池，杀散贼兵，四门竖起宋军旗号。城中许多伪文武多官范全等尽行杀死。那伪妃段三娘听的军马进城，他素有膂力，也会骑马，遂拴缚结束，领了百馀有膂力的内侍，都执兵器，离王宫，出后苑，欲杀出西门，投云安军去，恰遇琼英领兵杀到后苑来。段氏纵马，挺一口宝刀，抵死冲突。被琼英一石子飞来，正中段三娘面门，鲜血迸流，撞下马来，个脚朝天，军士赶上，捉住绑缚了。那些内侍都被宋兵杀死。琼英领兵杀入后苑内宫，那些宫娥嫔女闻得宋兵入城，或投环，或投井，或刀刎，或撞阶，大半自尽，其馀都被琼英教军士缚了，解到宋江帐前。宋江大喜，将段氏一行人囚禁，待捉了王庆，一齐解京。再遣兵将，四面八方，去追王庆。

却说那王庆领着数百铁骑，撞透重围，逃奔到南丰城东，见城中有兵厮杀，惊得魂不附体，后面大兵又到，望北奔走不迭。回顾左右，只有百馀骑，其馀的虽是平日最亲信的，今日势败，都逃去了。王庆同了百馀人，望云安奔走，在路对跟随近侍说道：“寡人尚有云安、东川、安德三座城池，岂不是江东虽小，亦足以王？只恨适才那些跟随逃散官员，平日受用了寡人大俸大禄，今日有事，都自去了。待寡人兴兵来杀退宋兵，缉捕那些逃亡的，细细地醢他。”王庆同众人马不停蹄，人不歇足，走到天明，幸的望见云安城池了。王庆在马上欣喜道：“城中将士，也是谨慎。你看那旗幡齐整，兵器整密！”王庆一头说着，同众人奔近城来。随从人中，有识字的说道：“大王不好了！怎么城上都是宋军旗号？”王庆听了，定睛一看，果是东门城上，远远地闪出号旗，上有金销大字，乃是“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混江……”，下面尚有三个字，被风飘动旗脚，不甚分明。王庆看了，惊的浑身麻木，半晌时动弹不得，真是宋兵从天而降。当有王庆手下一个有智量近侍说道：“大王，事不宜迟！请大王速卸下袍服，急投东川去，恐城中见了生变。”王庆道：“爱卿言之极当。”王庆随即卸下冲天转角金幞头，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脱下金显缝云根朝靴，换了巾帻、便服、软皮靴。其馀侍从亦都脱卸外面衣服。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如漏网之鱼，从小路抄过云安城池，望东川投奔，走的人困马乏，腹中饥馁。百姓久被贼人伤残，又闻得大兵厮杀，凡冲要通衢大路，都没一个人烟，静悄悄地鸡犬不闻，就要一滴水，也没喝处，那讨酒食来？那时王庆手下亲幸跟随的，都是假登东，诈撒溺，又散去了六七十人。

王庆带领三十馀骑，走至晚，才到得云安属下开州地方，有一派江水阻路，这个江叫作清江。其源出自达州万顷池，江水最是澄清，所以叫作清江。当下王庆道：“怎得个船只渡过去？”后面一个近侍指道：“大王，兀那南涯疏芦落雁处，有一簇渔船。”王庆看了，同众人直到江边。此时是孟冬时候，天气晴和，只见数十只渔船，捕鱼的捕鱼，晒网的晒网。其中有几只船，放于中流，猜拳豁指头，大碗价吃酒。王庆叹口气道：“这男女们恁般快乐！我今日反不如他了！这些都是我子民，却不知寡人这般困乏。”近侍高叫道：“兀那渔人，撑拢几只船来，渡俺们过了江，多与你渡钱。”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摇着一只小渔艇，咿咿哑哑摇近岸来。船头上渔人，向船旁拿根竹篙撑船拢岸，定睛把王庆从头直看至脚下，便道：“快活，又有吃酒东西了。上船，上船！”近侍扶王庆下马。

王庆看那渔人，身材长大，浓眉毛，大眼睛，红脸皮，铁丝般髭须，铜钟般声音。那渔人一手执着竹篙，一手扶王庆上船，便把篙望岸上只一点，那船早离岸丈馀。那些随从贼人，在岸上忙乱起来，齐声叫道：“快撑拢船来！咱们也要过江的。”那渔人睁眼喝道：“来了！忙到那里去？”便放下竹篙，将王庆劈胸扭住，双手向下一按，扑通的按倒在艎板上。王庆待要挣扎，那船上摇橹的，放了橹，跳过来一齐擒住。那边晒网船上人，见捉了王庆，都跳上岸，一拥上前，把那三十馀个随从贼人一个个都擒住。

原来这撑船的是混江龙李俊，那摇橹的便是出洞蛟童威，那些渔人，多是水军。李俊奉宋先锋将令，统驾水军船只，来敌贼人水军。李俊等与贼人水军大战于瞿塘峡，杀其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擒其副将胡俊，贼兵大败。李俊见胡俊状貌不凡，遂义释胡俊。胡俊感恩，同李俊赚开云安水门，夺了城池，杀死伪留守施俊等。混江龙李俊料着贼与大兵厮杀，若败溃下来，必要奔投巢穴。因此，教张横、张顺镇守城池，自己与童威、童猛带领水军，扮作渔船，在此巡探；又教阮氏三雄，也扮作渔家，分投去滟滪堆、岷江、鱼复浦各路埋伏哨探。适才李俊望见王庆一骑当先，后面又许多人簇拥着，料是贼中头目，却不知正是元凶。当下李俊审问从人，知是王庆，拍手大笑，绑缚到云安城中。一面差人唤回三阮同二张守城，李俊同降将胡俊，将王庆等一行人，解送到宋先锋军前来。于路探听得宋江已破南丰，李俊等一径进城，将王庆解到帅府。宋江因众将捕缉王庆不着，正在纳闷，闻报不胜之喜。当下李俊入府，参见了宋先锋，宋江称赞道：“贤弟这个功劳不小。”李俊引降将胡俊，参见宋先锋。李俊道：“功劳都是这个人。”宋江问了胡俊姓名，及赚取云安的事。

宋江抚赏慰劳毕，随即与众将计议，攻取东川、安德二处城池。只见新降将胡俊禀道：“先锋不消费心。胡某有一言，管教两座城池，唾手可得！”宋江大喜，连忙离坐，揖胡俊问计。胡俊躬着身，对宋江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

一矢不加城克复，三军镇静贼投降。

毕竟胡俊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话说当下宋江问降将胡俊有何计策去取东川、安德两处城池，胡俊道：“东川城中守将是小将的兄弟胡显。小将蒙李将军不杀之恩，愿往东川招兄弟胡显来降。剩下安德孤城，亦将不战自降矣。”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调遣将士，提兵分头去招抚所属未复州县；一面差戴宗赍表，申奏朝廷，请旨定夺；并领文申呈陈安抚，及上宿太尉书札。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又差人到云安，教张横等将违禁行宫器仗等项，亦皆烧毁。

却说戴宗先将申文到荆南，报呈陈安抚，陈安抚也写了表文，一同上达。戴宗到东京将书札投递宿太尉，并送礼物。宿太尉将表进呈御览。徽宗皇帝龙颜大喜，即时降下圣旨，行到淮西，将反贼王庆解赴东京，候旨处决，其馀擒下伪妃、伪官等众从贼，都就淮西市曹处斩，枭示施行。淮西百姓遭王庆暴虐，准留兵饷若干，计户给散，以赡穷民。其阵亡有功降将，俱从厚赠荫。淮西各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推补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贼胁从，以后归正者，都着陈瓘分别事情轻重，便宜处分。其征讨有功正偏将佐，俱俟还京之日，论功升赏。敕命一下，戴宗先来报知。那陈安抚等已都到南丰城中了。那时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显，将东川军民版籍、户口，及钱粮册籍，前来献纳听罪。那安德州贼人，望风归降。云安、东川、安德三处，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庆占据的八郡八十六州县都收复了。

自戴宗从东京回到南丰十馀日，天使捧诏书，驰驿到来。陈安抚与各官接了圣旨，一一奉行。次早，天使还京。陈瓘令监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从贼，叛了斩字，推出南丰市曹处斩，将首级各门枭示讫。段三娘从小不循闺训，自家择配，做下迷天大罪，如今身首异处，又连累了若干眷属，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

话不絮繁。却说陈安抚、宋先锋标录李俊、胡俊、琼英、孙安功次，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八十六州县，复见天日，复为良民，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拨还产业，复为乡民。西京守将乔道清、马灵，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丰。各州县正佐贰官，陆续都到。李俊、二张、三阮、二童已将州务交代，尽到南丰相叙。陈安抚众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单八个头领，及河北降将，都在南丰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佐。宋江教公孙胜、乔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阵亡军将，及淮西屈死冤魂。

醮事方完，忽报孙安患暴疾，卒于营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礼殡殓，葬于龙门山侧。乔道清因孙安死了，十分痛哭，对宋江说道：“孙安与贫道同乡，又与贫道最厚，他为父报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贼，蒙先锋收录他，指望日后有个结果，不意他中道而死。贫道得蒙先锋收录，亦是他来指迷。今日他死，贫道何以为情。乔某蒙二位先锋厚恩，铭心镂骨，终难补报。愿乞骸骨归田野，以延残喘。”马灵见乔道清要去，也来拜辞宋江：“恳求先锋允放马某与乔法师同往。”宋江听说，惨然不乐，因二人坚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饯别。公孙胜在旁，只不做声。乔道清、马灵拜辞了宋江、公孙胜，又去拜辞了陈安抚。二人飘然去了。后来乔道清、马灵都到罗真人处，从师学道，以终天年。

陈安抚招抚赈济淮西诸郡军民已毕。那淮西乃淮渎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丰等处是淮西。陈安抚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宋江一面先发中军军马，护送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起行，一面着令水军头领，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宋江教萧让撰文，金大坚镌石勒碑以记其事，立石于南丰城东龙门山下，至今古迹尚存。降将胡俊、胡显置酒饯别宋先锋。后来宋江入朝，将胡俊、胡显反邪归正，招降二将之功，奏过天子，特授胡俊、胡显为东川水军团练之职，此是后话。

当下宋江将兵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军士除留下各州县镇守外，其间亦有乞归田里者。现今兵马共十馀万，离了南丰，取路望东京来。军有纪律，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价拜送。于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秋林渡。那秋林渡在宛州属下内乡县秋林山之南。那山泉石佳丽，宋江在马上遥看山景，仰观天上，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听的前军喝彩，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射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惊讶不已。宋江教唤燕青来。只见燕青弯弓插箭，即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立在一边。

宋公明问道：“恰才你射雁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一群雁过，偶然射之，不想箭箭皆中。”宋江道：“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亲⁽¹⁾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过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梁，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诗一首：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屯兵于秋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叹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尽醉方休。次日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不则一日，回到京师，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陈安抚并侯参谋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陈安抚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征战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陈瓘、侯蒙、罗戬各封升官爵，钦赏银两缎匹，传下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
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且说宋江等众将一百八人，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剿寇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金伤，俱各无事。今元凶授首，淮西平定，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奏道：“臣等奉旨，将王庆献俘阙下，候旨定夺。”天子降旨：“着法司会官，将王庆凌迟处决。”宋江将萧嘉穗用奇计克复城池，保全生灵，有功不伐，超然高举。天子称奖道：“皆卿等忠诚感动！”命省院官访取萧嘉穗赴京擢用。宋江叩头称谢。那些省院官，那个肯替朝廷出力，访问贤良。此是后话。

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目今天下尚未静平，不可升迁。且加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为宣武郎，带御器械，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加封为偏将军；支给金银，赏赐三军人等。”天子准奏，仍敕与省院众官，加封爵禄，与宋江等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御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赏赐有差，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一行众将，出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当日法司奉旨会官，写了犯由牌，打开囚车，取出王庆，判了“剐”字，拥到市曹。看的人压肩叠背，也有唾骂的，也有嗟叹的。那王庆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诸亲眷属，已于王庆初反时收捕，诛夷殆尽。今日只有王庆一个，簇拥在刀剑林中。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枪刀排白雪，皂纛展乌云。刽子手叫起恶杀都来，恰好午时三刻，将王庆押到十字路头，读罢犯由，如法凌迟处死。看的人都道：

此是恶人榜样，到底骈首戕身。
若非犯着十恶，如何受此极刑？

当下监斩官将王庆处决了当，枭首施行，不在话下。再说宋江众人受恩回营。次日，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人，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向日本师罗真人嘱咐小道，令送兄长还京之后，便回山中。今日兄长功成名遂，贫道就今拜别仁兄，辞别众位，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养老母，以终天年。”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道：“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始开；今日弟兄分别，如花零落。吾虽不敢负汝前言，心中岂忍分别？”公孙胜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寡情薄意。今来仁兄功成名遂，只得曲允。”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弟兄相别，筵上举杯，众皆叹息，人人洒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兄弟只顾打拴在包裹。次日，众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上包裹，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连日思忆，泪如雨下，郁郁不乐。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人等都来朝贺，天子见之，必当重用，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人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职人员，随班朝贺，其馀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是日正旦，百官朝贺，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朝，随班行礼。是日驾坐紫宸殿受朝，宋江、卢俊义随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能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往来称觞献寿，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卢俊义出内，卸了公服幞头，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吴用等接着。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馀人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

吴用问道：“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宋江叹口气道：“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命运蹇滞。破辽平寇，东征西讨，受了许多劳苦，今日连累兄弟无功，因此愁闷。”吴用答道：“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定，不必多忧。”黑旋风李逵道：“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不快活！”宋江大喝道：“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廷良臣。你这厮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李逵又应道：“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哩！”众人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日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次日引十数骑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各官处贺节，往来城中，观看者甚众。就里有人对蔡京说知此事。次日，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榜禁约，于各城门上张挂：“但凡一应出征官员将军头目，许于城外下营屯扎，听候调遣。非奉上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差人赍榜，径来陈桥门外张挂榜文。有人看了，径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亦皆焦躁，尽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奸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破了大辽，剿灭田虎，如今又平了王庆，止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人。如今倒出榜文，来禁约我等，不许入城。我想那伙奸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若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吴用道：“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人枉费了力，箭头不发，努折箭杆。自古蛇无头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哥肯时，方才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六个水军头领见吴用不敢主张，都做声不得。

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情，便道：“仁兄往常千自由，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自从受了招安，与国家出力，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任用，兄弟们都有怨心。”宋江听罢，失惊道：“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吴用道：“此是人之常情，更待多说？古人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观形察色，见貌知情。”宋江道：“军师，若是弟兄们但有异心，我当死于九泉，忠心不改！”

次日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人等都到帐前。宋江开话道：“俺是郓城小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头，今日得为臣子。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入城。我等山间林下，鲁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名声。如今不许我等入城去，倒是幸事。你们众人，若嫌拘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自刎而死，一任你们自为！”众人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谁向西周怀好音，公明忠义不移心。
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入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如今东京点放花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入城，看了便回。”只见有人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燕青道：“和你去不打紧，只吃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现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城。倘若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道：“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燕青道：“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作客人相似，和你入城去。”李逵大喜。次日都打扮作客人，伺候燕青，同入城去。不期乐和惧怕李逵，潜与时迁先入城去了。燕青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入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入去，大宽转却从封丘门入城。两个手厮挽着，正投桑家瓦来。

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入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人丛里，听的上面说平话，正说《三国志》，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入骨。医人华陀道：‘若要此疾毒消，可立一铜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索拴牢，割开皮肉，去骨三分，除却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外用敷药贴了，内用长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因此极难治疗。”关公大笑道：“大丈夫死生不惧，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只此便割何妨！”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弈棋，伸起左臂，命华陀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

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叫道：“这个正是好男子！”众人失惊，都看李逵，燕青慌忙拦道：“李大哥，你怎地好村！勾栏瓦舍，如何使得大惊小怪这等叫！”李逵道：“说到这里，不由人喝彩！”燕青拖了李逵便走。

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那人家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打。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思。那汉子便道：“俺自和他有账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李逵道：“却是什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兵调将。”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厮挽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副座头，坐了吃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请问丈丈，却才巷口一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那老人道：“客人原来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径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诸将军马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

次日，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径入城中，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闻知，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更衣而来？”宋江禀道：“近因省院出榜，但凡出征官军，非奉呼唤，不敢擅自入城。今日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人马久闲，在此屯扎不宜。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前题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吾意。下官当以一力保奏。将军请回，来早宿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重用。”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兄弟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作耗，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天子乃曰：“已命张招讨、刘都督征进，未见次第。”宿太尉越班奏曰：“想此草寇，既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征西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为前部，可去剿除，必干大功。”天子闻奏大喜，急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降敕，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骑，彩缎二十五表里。其馀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加受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务府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卿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人，驾前听用。”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物？”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人提挈，何能振响！”卢俊义道：“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不在古今名将之下。如无本事，枉自有人提挈，亦作何用？”宋江道：“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力保奏，如何能够天子重用，为人不可忘本！”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回话。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除女将琼英因怀孕染病，留下东京，着叶清夫妇伏侍，请医调治外，其馀将佐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方腊。后来琼英病痊，弥月，产下一个面方耳大的儿子，取名叫作张节。次后闻得丈夫被贼将厉天闰杀死于独松关，琼英哀恸昏绝，随即同叶清夫妇亲自到独松关，扶柩到张清故乡彰德府安葬。叶清又因病故。琼英同安氏老妪，苦守孤儿。张节长大，跟吴玠大败金兀术于和尚原，杀得兀术亟鬄须髯而遁。因此张节得封官爵，归家养母，以终天年，奏请表扬其母贞节。此是琼英等贞节孝义的结果。

话休絮繁。再说宋江于奉诏讨方腊的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便就起送金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令水军头领整顿篙橹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弓箭枪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干到营，索取圣手书生萧让，要他代笔。次日，王都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闻此人善能歌唱，要他府里使令。宋江只得依允，随即又起送了二人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造反已久，积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此人原是歙州山中樵夫，因去溪边净手，水中照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人说自家有天子福分。因朱面力在吴中征取花石纲，百姓大怨，人人思乱，方腊乘机造反，就清溪县内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仍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占到润州，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王，独霸一方，非同小可。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²⁾上道：“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那十千，是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隔着长江天堑，又比淮西差多少来去。

再说宋江选将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三军。水军头领已把战船从泗水入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将人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屯扎。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方腊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此是江南第一个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师囊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以抵敌。”

宋江听了，便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即目前面大江拦截，须用水军船只向前。吴用道：“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船只，可以渡江。”宋江传令，教唤水军头领前来听令：“你众弟兄，谁人与我先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不是这几个人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直教：

大军飞渡乌龙阵，战舰平吞白雁滩。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

(1) 亲：准。

(2) 推背图：书名。传为唐贞观中李淳风和袁天罡所撰。一卷。凡六十图像，以卦分系之。每有谶语，并附有“颂曰”诗四句，“预言”后代兴亡变乱之事。第六十图像（最后一像）颂曰：“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故名。此书传本不一，诗句多模棱两可。

第一百一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话说这九千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作金山，一座唤作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且说润州城郭，却是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户，因献钱粮与方腊，官封为东厅枢密使。幼年曾读兵书战策，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名号江南十二神，协同守把润州江岸。那十二神是：

　　擎天神福州沈刚 | 　游弋神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睦州应明 | 　六丁神明州徐统
　　霹雳神越州张近仁 | 　巨灵神杭州沈泽
　　太白神湖州赵毅 | 　太岁神宣州高可立
　　吊客神常州范畴 | 　黄幡神润州卓万里
　　豹尾神江州和潼 | 　丧门神苏州沈抃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统领着五万南兵，据住江岸。甘露亭下，摆列着战船三千馀只，江北岸却是瓜洲渡口，净荡荡地无甚险阻。

此时先锋使宋江，兵马战船，水陆并进，已到淮安了，约至扬州取齐。当日宋先锋在帐中与军师吴用商议：“此去大江不远，江南岸便是贼兵守把，谁人与我先去探路一遭，打听隔江消息，可以进兵？”帐下转过四员战将，皆云愿往。那四个？一个是小旋风柴进，一个是浪里白跳张顺，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两路：张顺和柴进，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听润州贼巢虚实，前来扬州回话。”四人辞了宋江，各带了两个伴当，扮作客人，取路先投扬州来。此时一路百姓，听得大军来征剿方腊，都挈家搬在村里躲避了。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分别，各办了些干粮。石秀自和阮小七带了两个伴当，投焦山去了。

却说柴进和张顺也带了两个伴当，将干粮捎在身边，各带把锋芒快尖刀，提了朴刀，四个奔瓜洲来。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日暖花香，到得扬子江边，凭高一望，淘淘雪浪，滚滚烟波，是好江景也！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
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这柴进二人，望见北固山下，一代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边一字儿摆着许多船只，江北岸上，一根木头也无。柴进道：“瓜洲路上，虽有屋宇，并无人住，江上又无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张顺道：“须得一间屋儿歇下，看兄弟赴水过去对江金山脚下，打听虚实。”柴进道：“也说得是。”当下四个人奔到江边，见一带数间草房，尽皆关闭，推门不开。张顺转过侧首，掇开一堵壁子，钻将入去，见个白头婆婆，从灶边走起来。张顺道：“婆婆，你家为甚不开门？”那婆婆答道：“实不瞒客人说，如今听得朝廷起大军来与方腊厮杀。我这里正是风门水口，有些人家都搬了别处去躲，只留下老身在这里看屋。”张顺道：“你家男子汉那里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张顺道：“我有四个人，要渡江过去，那里有船觅一只？”婆婆道：“船却那里去讨？近日吕枢密听得大军来和他厮杀，都把船只拘管过润州去了。”张顺道：“我四人自有粮食，只借你家歇两日，与你些银子作房钱，并不搅扰你。”婆婆道：“歇却不妨，只是没有床席。”张顺道：“我们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张顺道：“我们自有回避。”当时开门，放柴进和伴当入来，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干粮、烧饼出来吃了。张顺再来江边，望那江景时，见金山寺正在江心里。但见：

江吞鳌背，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帷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润州吕枢密必然时常到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来和柴进商量道：“如今来到这里，一只小船也没，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两个大银，顶在头上，直赴过金山寺去，把些财赂与那和尚，讨个虚实，回报先锋哥哥。你只在此间等候。”柴进道：“早干了事便回。”

是夜星月交辉，风恬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膊了，匾扎起一腰白绢水裩儿，把这头巾衣服裹了两个大银，拴缚在头上，腰间带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直赴开江心中来。那水淹不过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脚下，见石峰边缆着一只小船，张顺扒到船边，除下头上衣包，解了湿衣，抹拭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听得润州更鼓，正打三更。张顺伏在船内望时，只见上溜头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张顺看了道：“这只船来得跷蹊，必有奸细！”便要放船开去，不想那只船一条大索锁了，又无橹篙。张顺只得又脱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里，直赴到那船边。

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望北岸，不提防南边，只顾摇。张顺却从水底下一钻，钻到船边，扳住船舷，把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撒了橹，倒撞下江里去了。张顺早跳在船上。那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下水去，那个吓得倒入舱里去。张顺喝道：“你是甚人？那里来的船只？实说，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听禀。小人是此间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干人，使小人过润州投拜吕枢密那里献粮，准了，使个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粮五万石、船三百只，作进奉之礼。”张顺道：“那个虞候，姓甚名谁？现在那里？”干人道：“虞候姓叶名贵，却才好汉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张顺道：“你却姓甚？什么名字？几时过去投拜？船里有甚物件？”干人道：“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直教小人去苏州，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关了号色旌旗三百面，并主人陈将士官诰，封做扬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号衣一千领，及吕枢密札付一道。”张顺又问道：“你的主人姓甚名字？有多少人马？”吴成道：“人有数千，马有百十馀匹。嫡亲有两个孩儿，好生了得，长子陈益，次子陈泰。主人将士，叫作陈观。”张顺都问了备细来情去意，一刀也把吴成剁下水里去了。船尾上装起橹来，径摇到瓜洲。

柴进听橹声响，急忙出来看时，见张顺摇只船来，柴进便问来由。张顺把前事一一说了，柴进大喜，去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并三百面红绢号旗，杂色号衣一千领，做两担打叠了。张顺道：“我却去取了衣裳来。”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衣裳、巾帻、银子，再摇到瓜洲岸边。天色方晓，重雾罩地。张顺把船砍漏，推开江里去沉了。来到屋下，把三二两银子与了婆婆，两个伴当挑了担子，径回扬州来。此时宋先锋军马俱屯扎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迎接宋先锋入城馆驿内安下，连日筵宴，供给军士。

却说柴进、张顺伺候席散，在馆驿内见了宋江，备说陈观父子结交方腊，早晚诱引贼兵渡江，来打扬州。天幸江心里遇见，教主帅成这件功劳。宋江听了大喜，便请军师吴用商议用甚良策。吴用道：“既有这个机会，觑润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陈观，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即时唤浪子燕青，扮作叶虞候，教解珍、解宝扮作南军。问了定浦村路头，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都领了备细言语，三个出扬州城来，取路投定浦村。离城四十馀里，早问到陈将士庄前。见门首二三十庄客，都整整齐齐，一般打扮。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雁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槊。

当下燕青改作浙人乡谈，与庄客唱喏道：“将士宅上有么？”庄客道：“客人那里来？”燕青道：“从润州来。渡江错走了路，半日盘旋，问得到此。”庄客见说，便引入客房里去，教歇了担子，带燕青到后厅来见陈将士。燕青便下拜道：“叶贵就此参见！”拜罢，陈将士问道：“足下何处来？”燕青打浙音道：“回避闲人，方敢对相公说。”陈将士道：“这几个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燕青道：“小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吴成密书，枢密甚喜，特差叶贵送吴成到苏州，见御弟三大王，备说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启奏，降下官诰，就封相公为扬州府尹。两位直阁舍人，待吕枢密相见了时，再定官爵。今欲使令吴成回程，谁想感冒风寒病症，不能动止。枢密怕误了大事，特差叶贵送到相公官诰，并枢密文书、关防牌面、号旗三百面、号衣一千领，克日定时，要相公粮食船只，前赴润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诰文书递与陈将士。看了大喜，忙摆香案，望南谢恩已了，便唤陈益、陈泰出来相见。

燕青叫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入后厅交付。陈将士便邀燕青请坐。燕青道：“小人是个走卒，相公处如何敢坐？”陈将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来的人，又与小官赍诰敕，怎敢轻慢？权坐无妨。”燕青再三谦让了，远远地坐下。陈将士叫取酒来，把盏劝燕青，燕青推却道：“小人天戒⁽¹⁾不饮酒。”待他把过三两巡酒，两个儿子都来与父亲庆贺递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宝行事。解宝身边取出不按君臣⁽²⁾的药头，张人眼慢，放在酒壶里。燕青便起身说道：“叶贵虽然不曾将酒过江，借相公酒果，权为上贺之意。”便斟一大钟酒，上劝陈将士满饮此杯。随即便劝陈益、陈泰两个，各饮了一杯。当面有几个心腹庄客都被燕青劝了一杯。燕青那嘴一努，解珍出来外面寻了火种，身边取出号旗号炮，就庄前放起。左右两边，已有头领等候，只听号炮响，前来策应。

燕青在堂里，见一个个都倒了，身边掣出短刀，和解宝一齐动手，早都割下头来。庄门外哄动十个好汉，从前面打将入来。那十员将佐：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锦豹子杨林、病大虫薛永。门前众庄客，那里迎敌得住？里面燕青、解珍、解宝早提出陈将士父子首级来。庄门外又早一彪人马官军到来，为首六员将佐。那六员：美髯公朱仝、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当下六员首将引一千军马，围住庄院，把陈将士一家老幼尽皆杀了。拿住庄客，引去浦里看时，傍庄傍港，泊着三四百只船，却满满装载粮米在内。众将得了数目，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听得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计议进兵。收拾行李，辞别了总督张招讨，部领大队人马，亲到陈将士庄上，分拨前队将校，上船行计，一面使人催趱战船过去。吴用道：“选三百只快船，船上各插着方腊降来的旗号。着一千军汉，各穿了号衣，其馀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只船内，埋伏二万馀人，更差穆弘扮作陈益，李俊扮作陈泰，各坐一只大船，其馀船分拨将佐。

第一拨船上，穆弘、李俊管领。穆弘身边，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

项充　李衮　鲍旭　薛永　杨林　杜迁　宋万　邹渊　邹润　石勇

李俊身边，也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

童威　童猛　孔明　孔亮　郑天寿　李立　李云　施恩　白胜　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差张横、张顺管领。张横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

曹正　杜兴　龚旺　丁得孙

张顺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

孟康　侯健　汤隆　焦挺

第三拨船上便差十员正将管领，也分作两船进发。那十个：

史进　雷横　杨雄　刘唐　蔡庆　张清　李逵　解珍　解宝　柴进

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渡江。次后，宋江等却把战船装载马匹，游龙飞鲸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发载船渡江。两个水军头领，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总行催督。

且不说宋江中军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哨见对港三百来只战船，一齐出浦，船上却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红旗号，南军连忙报入行省里来。吕枢密聚集十二个统制官，都全副披挂，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自来江边观看。见前面一百只船，先傍岸拢来。船上望着两个为头的，前后簇拥着的，都披着金锁子号衣，一个个都是那彪形大汉。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两行把住江岸。

穆弘、李俊见吕枢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声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只船一字儿抛定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乘着顺风，都到了。分开在两下拢来，一百只在左，一百只在右，做三下均匀摆定了。客帐司下船来问道：“船从那里来？”穆弘答道：“小人姓陈名益，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遣某等弟兄献纳白米五万石、船三百只、精兵五千，来谢枢密恩相保奏之恩。”客帐司道：“前日枢密相公使叶虞候去来，现在何处？”穆弘道：“虞候和吴成各染伤寒时疫，现在庄上养病，不能前来。今将关防文书在此呈上。”

客帐司接了文书，上江岸来禀复吕枢密道：“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男陈益、陈泰，纳粮献兵，呈上原赍去关防文书在此。”吕枢密看果是原领公文，传钧旨，教唤二人上岸。客帐司唤陈益、陈泰上来参见。穆弘、李俊上得岸来，随后二十个偏将都跟上去。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不得近前！”二十个偏将都立住了。穆弘、李俊躬身叉手，远远侍立。客帐司半晌方才引一人去参拜了，跪在面前。吕枢密道：“你父亲陈观，如何不自来？”穆弘禀道：“父亲听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领兵到来，诚恐贼人下乡扰搅，在家支吾，未敢擅离。”吕枢密道：“你两个那个是兄？”穆弘道：“陈益是兄。”吕枢密道：“你弟兄两个，曾习武艺么？”穆弘道：“托赖恩相福荫，颇曾训练。”吕枢密道：“你将来白粮，怎地装载？”穆弘道：“大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二百石。”吕枢密道：“你两个来到，恐有他意！”穆弘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半点外意？”吕枢密道：“虽然是你好心，吾观你船上军汉模样非常，不由人不疑。你两个只在这里，吾差四个统制官，引一百军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决不轻恕。”穆弘道：“小人此来，指望恩相重用，何必见疑！”

吕师囊正欲点四个统制下船搜看，只见探马报道：“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便上马迎接。”吕枢密急上了马，便吩咐道：“且与我把住江岸，这两个陈益、陈泰随将我来。”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觉。等吕枢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随后招呼二十个偏将，便入城门。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叫这两个为头的入来。其馀人伴，休放进去！”穆弘、李俊过去了，二十个偏将都被挡住在城边。

且说吕枢密到南门外，接着天使，便问道：“缘何来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腊面前引进使冯喜，悄悄地对吕师囊道：“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奏道：‘夜观天象，有无数罡星入吴地分野，中间杂有一半无光，就里为祸不小。’天子特降圣旨，教枢密紧守江岸。但有北边来的人，须要仔细盘诘，磨问实情。如是形影奇异者，随即诛杀，勿得停留。”吕枢密听了大惊：“却才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却得这话。且请到城中开读。”冯喜同吕枢密都到行省，开读圣旨已了，只见飞马又报：“苏州又有使命，赍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来。言说：‘你前日扬州陈将士投降一节，未可准信，诚恐有诈。近奉圣旨，近来司天监内照见罡星入于吴地分野，可以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来监督。’”吕枢密道：“大王亦为此事挂心，下官已奉圣旨。”随即令人牢守江面，来的船上人，一个也休放上岸，一面设宴管待两个使命。

却说那三百只船上人，见半日没些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八个偏将，提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船上十员正将，都拿了枪刀，钻上岸来。守江面南军，拦挡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便抢入城。守门官军急出拦截，李逵抢起双斧，一砍一剁，早杀翻两个把门官军。城边发起喊来，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入城，都一时发作，那里关得城门迭？李逵横身在门底下，寻人砍杀，先在城边二十个偏将，各夺了军器，就杀起来。

吕枢密急使人传令来，教牢守江面时，城门边已自杀入城了。十二个统制官听得城边发喊，各提动军马时，史进、柴进早招起三百只船内军兵，脱了南军的号衣，为首先上岸，船舱里埋伏军兵，一齐都杀上岸来。为首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马来保城门时，沈刚被史进一刀剁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刺斜里一枪搠倒。众军混杀，那十个统制官都望城子里退入去，保守家眷。穆弘、李俊在城中听得消息，就酒店里夺得火种，便放起火来。吕枢密急上马时，早得三个统制官到来救应。城里降天也似火起。瓜洲望见，先发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良久，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四面八方，混杀人马，难以尽说，下来便见。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傍岸，一齐牵上战马，为首十员战将登岸，都是全副披挂。那十员大将？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廷圭、韩滔、彭玘、魏定国。正偏将一十员，部领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方才大败，引着中伤人马，径奔丹徒县去了。大军夺得润州，且教救灭了火，分拨把住四门，却来江边，迎接宋先锋船。正见江面上游龙、飞鲸船只，乘着顺风，都到南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点本部将佐，都到中军请功。史进献沈刚首级，张横献潘文得首级，刘唐献沈泽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统。得了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统制官，杀死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那三个？一个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中烦恼，怏怏不乐。吴用劝道：“生死人之分定。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要与国家干功，且请理论大事。”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同死。回京之后，谁想道先去了公孙胜，御前留了金大坚、皇甫端，蔡太师又用了萧让，王都尉又要了乐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创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宋江传令，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就押生擒到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就那里斩首沥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支给功赏，一面写了申状，使人报捷，亲请张招讨，不在话下。沿街杀的死尸，尽教收拾出城烧化，收拾三个偏将尸骸，葬于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了大半人马，引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那里敢再进兵。申将告急文书，去苏州报与三大王方貌求救。闻有探马报来，苏州差元帅邢政领军到来了。吕枢密接见邢元帅，问慰了，来到县治，备说陈将士诈降缘由，以致透漏宋江军马渡江。“今得元帅到此，可同恢复润州。”邢政道：“三大王为知罡星犯吴地，特差下官领军到来，巡守江面。不想枢密失利，下官与你报仇，枢密当以助战。”次日，邢政引军来恢夺润州。

却说宋江在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差童威、童猛引百馀人去焦山，寻取石秀、阮小七，一面调兵出城，来取丹徒县。点五千军马，为首差十员正将。那十人？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十员正将部领精兵五千，离了润州，望丹徒县来。关胜等正行之次，路上正迎着邢政军马。两军相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排成阵势。南军阵上，邢政挺枪出马，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舞青龙偃月刀来迎战邢政。两员将斗到十四五合，一将翻身落马。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必在阵前亡。

毕竟二将厮杀输了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1) 天戒：天生戒绝某种嗜好。

(2) 不按君臣：就是违反药理。违反药理的药，容易中毒，此处指毒药。君、臣指中药的主药、辅药。中药以君臣配伍为原则。

第一百一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话说元帅邢政和关胜交马，战不到十四五合，被关胜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呼延灼见砍了邢政，大驱人马，卷杀将去。六个统制官望南而走。吕枢密见本部军兵大败亏输，弃了丹徒县，领了伤残军马，望常州府而走。宋兵十员大将，夺了县治，报捷与宋先锋知道，部领大队军兵，前进丹徒县驻扎。赏劳三军，飞报张招讨，移兵镇守润州。次日，中军从、耿二参谋赍送赏赐到丹徒县，宋江祗受，给赐众将。

宋江请卢俊义计议调兵征进，宋江道：“目今宣、湖二州，亦是贼寇方腊占据。我今与你分兵拨将，作两路征剿，写下两个阄子，对天拈取。若拈得所征地方，便引兵去。”当下宋江阄得常、苏二处，卢俊义阄得宣、湖二处，宋江便叫铁面孔目裴宣把众将均分。除杨志患病不能征进，寄留丹徒外，其馀将校拨开两路。宋先锋分领将佐攻打常、苏二处，正偏将共计四十二人，正将一十三员，偏将二十九员：

　　正将 | 　先锋使呼保义宋江 | 　军师智多星吴用
| 　扑天雕李应 | 　大刀关胜
| 　小李广花荣 | 　霹雳火秦明
| 　金枪手徐宁 | 　美髯公朱仝
| 　花和尚鲁智深 | 　行者武松
| 　九纹龙史进 | 　黑旋风李逵
| 　神行太保戴宗 |

　　偏将 | 　镇三山黄信 | 　病尉迟孙立
| 　井木犴郝思文 | 　丑郡马宣赞
| 　百胜将韩滔 | 　天目将彭玘
| 　混世魔王樊瑞 | 　铁笛仙马麟
| 　锦毛虎燕顺 | 　八臂哪吒项充
| 　飞天大圣李衮 | 　丧门神鲍旭
| 　矮脚虎王英 | 　一丈青扈三娘
| 　锦豹子杨林 | 　金眼彪施恩
| 　鬼脸儿杜兴 | 　毛头星孔明
| 　独火星孔亮 | 　轰天雷凌振
| 　铁臂膊蔡福 | 　一枝花蔡庆
| 　金毛犬段景住 | 　通臂猿侯健
| 　神算子蒋敬 | 　神医安道全
| 　险道神郁保四 | 　铁扇子宋清
| 　铁面孔目裴宣 |

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二员，随行精兵三万人马，宋先锋总领。

副先锋卢俊义亦分将佐攻打宣、湖二处，正偏将佐共四十七员，正将一十五员，偏将三十二员，朱武为偏将之首，受军师之职。

　　正将 | 　副先锋玉麒麟卢俊义 | 　军师神机朱武
| 　小旋风柴进 | 　豹子头林冲
| 　双枪将董平 | 　双鞭呼延灼
| 　急先锋索超 | 　没遮拦穆弘
| 　病关索杨雄 | 　插翅虎雷横
| 　两头蛇解珍 | 　双尾蝎解宝
| 　没羽箭张清 | 　赤发鬼刘唐
| 　浪子燕青 |
　　偏将 | 　圣水将单廷圭 | 　神火将魏定国
| 　小温侯吕方 | 　赛仁贵郭盛
| 　摩云金翅欧鹏 | 　火眼狻猊邓飞
| 　打虎将李忠 | 　小霸王周通
| 　跳涧虎陈达 | 　白花蛇杨春
| 　病大虫薛永 | 　摸着天杜迁
| 　小遮拦穆春 | 　出林龙邹渊
| 　独角龙邹润 | 　催命判官李立
| 　青眼虎李云 | 　石将军石勇
| 　旱地忽律朱贵 | 　笑面虎朱富
| 　小尉迟孙新 | 　母大虫顾大嫂
| 　菜园子张青 | 　母夜叉孙二娘
| 　白面郎君郑天寿 | 　金钱豹子汤隆
| 　操刀鬼曹正 | 　白日鼠白胜
| 　花项虎龚旺 | 　中箭虎丁得孙
| 　活闪婆王定六 | 　鼓上蚤时迁

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七员，随征精兵三万人马，卢俊义管领。

看官牢记话头，卢俊义攻打宣、湖二州，共是四十七人；宋公明攻打常、苏二处，共是四十二人。计有水军首领，自有一伙。为因童威、童猛差去焦山，寻见了石秀、阮小七，回报道：“石秀、阮小七来到江边，杀了一家老小，夺得一只快船，前到焦山寺内。寺主知道是梁山泊好汉，留在寺中宿食。后知张顺干了功劳，打听得焦山下船，取茆港，好去攻伐江阴、太仓沿海州县，使人申将文书来，索请水军头领，并要战具船只。”宋江即差李俊等八员，拨与水军五千，跟随石秀、阮小七等，共取水路，计正偏将一十员。那十员，正将七员，偏将三员：

　　拼命三郎石秀 | 　混江龙李俊
　　船火儿张横 | 　浪里白跳张顺
　　立地太岁阮小二 |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阎罗阮小七 |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 　玉幡竿孟康

大小正偏将佐一十员，水军精兵五千，战船一百只。

看官听说，宋江自丹徒分兵，共是九十九人，已自不满百数。大战船都拨与水军头领攻打江阴、太仓，小战船却俱入丹徒，都在里港，随军攻打常州。

话说吕师囊引了六个统制官，退保常州毗陵郡。这常州原有守城统制官钱振鹏，手下两员副将：一个是晋陵县上濠人氏，姓金名节；一个是钱振鹏心腹之人许定。钱振鹏原是清溪县都头出身，协助方腊，累得城池，升做常州制置使。听得吕枢密失利，折了润州，一路退回常州，随即引金节、许定，开门迎接，请入州治，管待已了，商议迎战之策。钱振鹏道：“枢相放心。钱某不才，愿施犬马之劳，直杀的宋江那厮们大败过江，恢复润州，方遂吾愿！”吕枢密抚慰道：“若得制置如此用心，何虑国家不安？成功之后，吕某当极力保奏，高迁重爵。”当日筵宴，不在话下。

且说宋先锋领起分定人马，攻打常、苏二州，拨马军长驱大进，望毗陵郡来。为头正将一员关胜，部领十员将佐。那十人？秦明、徐宁、黄信、孙立、郝思文、宣赞、韩滔、彭玘、马麟、燕顺，正偏将佐共计十一员，引马军三千，直取常州城下，摇旗擂鼓搦战。吕枢密看了道：“谁敢去退敌军？”钱振鹏备了战马道：“钱某当以效力向前。”吕枢密随即拨六个统制官相助。六个是谁？应明、张近仁、赵毅、沈抃、高可立、范畴。七员将带领五千人马，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钱振鹏使口泼风刀，骑一匹卷毛赤兔马，当先出城。

关胜见了，把军马暂退一步，让钱振鹏列成阵势，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对阵关胜当先立马横刀，厉声高叫：“反贼听着！汝等助一匹夫谋反，损害生灵，人神共怒！今日天兵临境，尚不知死，敢来与我拒敌！我等不把你这贼徒诛尽杀绝，誓不回兵！”钱振鹏听了大怒，骂道：“量你等一伙，是梁山泊草寇，不知天时，却不思图王霸业，倒去降无道昏君，要来和俺大国相并。我今直杀的你片甲不回才罢！”关胜大怒，舞起青龙偃月刀，直冲将来。钱振鹏使动泼风刀，迎杀将去。两员将厮杀，斗了三十合之上，钱振鹏渐渐力怯，抵挡不住。南军门旗下，两个统制官看见钱振鹏力怯，挺两条枪，一齐出马，前去夹攻关胜，上首赵毅，下首范畴。宋军门旗下，恼犯了两员偏将，一个舞动丧门剑，一个使起虎眼鞭，抢出马来，乃是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六员将，三对儿在阵前厮杀。吕枢密急使许定、金节出城助战。两将得令，各持兵器，都上马直到阵前，见赵毅战黄信，范畴战孙立，却也都是对手。斗到间深里，赵毅、范畴渐折便宜。许定、金节各使一口大刀出阵。宋军阵中韩滔、彭玘二将，双出来迎。金节战住韩滔，许定战住彭玘，四将又斗，五队儿在阵前厮杀。

原来金节素有归降大宋之心，故意要本队阵乱，略斗数合，拨回马望本阵先走，韩滔乘势追将去。南军阵上高可立，看见金节被韩滔追赶得紧急，取雕弓，搭上硬箭，满满地拽开，飕地一箭，把韩滔面颊上箭着，倒撞下马来。这里秦明急把马一拍，轮起狼牙棍前来救时，早被那里张近仁抢出来，咽喉上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彭玘和韩滔是一正一副的兄弟，见他身死，急要报仇，撇了许定，直奔阵上，去寻高可立。许定赶来，却得秦明占住厮杀。高可立看见彭玘赶来，挺枪便迎。不提防张近仁从肋窝里撞将出来，把彭玘一枪搠下马去。关胜见损了二将，心中愤怒，恨不得杀进常州，使转神威，把钱振鹏一刀也剁于马下。待要抢他那骑赤兔卷毛马，不提防自己座下赤兔马，一脚前失，倒把关胜掀下马来，南阵上高可立、张近仁两骑马便来抢关胜，却得徐宁引宣赞、郝思文二将齐出，救得关胜回归本阵。吕枢密大驱人马，卷杀出城，关胜众将失利，望北退走，南兵追赶二十馀里。

此日关胜折了些人马，引军回见宋江，诉说折了韩滔、彭玘。宋江大哭道：“谁想渡江已来，损折我五个兄弟。莫非皇天有怒，不容宋江收捕方腊，以致损兵折将？”吴用劝道：“主帅差矣！输赢胜败，兵家常事，不足为怪。此是两个将军禄绝之日，以致如此。请先锋免忧，且理大事。”只见帐前转过李逵便说道：“着几个认得杀俺兄弟的人，引我去杀那贼徒，替我两个哥哥报仇！”宋江传令，教来日打起一面白旗：“我亲自引众将，直至城边，与贼交锋，决个胜负。”次日，宋公明领起大队人马，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拔寨都起。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带领五百悍勇步军，先来出哨，直到常州城下。

吕枢密见折了钱振鹏，心下甚忧，连发了三道飞报文书，去苏州三大王方貌处求救，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又听得报道：“城下有五百步军打城，认旗上写道为首的是黑旋风李逵。”吕枢密道：“这厮是梁山泊第一个凶徒，惯杀人的好汉，谁敢与我先去拿他？”帐前转过两个得胜获功的统制官高可立、张近仁。吕枢密道：“你两个若拿得这个贼人，我当一力保奏，加官重赏。”张、高二统制各绰了枪上马，带领一千马步兵，出城迎敌。黑旋风李逵见了，便把五百步军一字儿摆开，手搦两把板斧，立在阵前。丧门神鲍旭仗着一口大阔板刀，随于侧首；项充、李衮两个，各人手挽着蛮牌，右手拿着铁标，四个人各披前后掩心铁甲，列于阵前。高、张二统制正是得胜狸猫强似虎，及时鸦鹊便欺雕，统着一千军马，靠城排开。

宋军内有几个探子，却认得高可立、张近仁两个是杀韩滔、彭玘的，便指与黑旋风道：“这两个领军的，便是杀俺韩、彭二将军的！”李逵听了这说，也不打话，拿起两把板斧，直抢过对阵去。鲍旭见李逵杀过对阵，急呼项充、李衮舞起蛮牌，便去策应。四个齐发一声喊，滚过对阵。高可立、张近仁吃了一惊，措手不及，急待回马，那两个蛮牌，早滚到马颔下。高可立、张近仁在马上把枪望下搠时，项充、李衮把牌迎住。李逵斧起，早砍翻高可立马脚，高可立下马来。项充叫道“留下活的”时，李逵是个好杀人的汉子，那里忍耐得住，早一斧砍下头来。鲍旭从马上揪下张近仁，一刀也割了头。四个在阵里乱杀，黑旋风把高可立的头缚在腰里，轮起两把板斧，不问天地，横身在里面砍杀，杀得一千马步军，退入城去，也杀了三四百人，直赶到吊桥边。李逵和鲍旭两个，便要杀入城去，项充、李衮死当回来。城上擂木炮石，早打下来。四个回到阵前，五百军兵依原一字摆开，那里敢轻动？本是也要来混战，怕黑旋风不分皂白，见的便砍，因此不敢近前。

尘头起处，宋先锋军马已到，李逵、鲍旭各献首级，众将认的是高可立、张近仁的头，都吃了一惊道：“如何获得仇人首级？”两个说：“杀了许多人众，本待要捉活的来，一时手痒，忍耐不住，就便杀了。”宋江道：“既有仇人首级，可于白旗下，望空祭祀韩、彭二将。”宋江又哭了一场，放倒白旗，赏了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便进兵到常州城下。

且说吕枢密在城中心慌，便与金节、许定，并四个统制官商议退宋江之策。诸将见李逵等杀了这一阵，众人都胆颤心寒，不敢出战。问了数声，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默默无言，无人敢应。吕枢密心内纳闷，教人上城看时，宋江军马，三面围住常州，尽在城下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吕枢密叫众将且各上城守护。众将退去，吕枢密自在后堂寻思，无计可施，唤集亲随左右心腹人商量，自欲弃城逃走，不在话下。

且说守将金节回到自己家中，与其妻秦玉兰说道：“如今宋先锋围住城池，三面攻击。我等城中粮食缺少，不经久困。倘或打破城池，我等那时皆为刀下之鬼。”秦玉兰答道：“你素有忠孝之心，归降之意，更兼原是宋朝旧官，朝廷不曾有甚负汝。不若去邪归正，擒捉吕师囊献与宋先锋，便是进身之计。”金节道：“他手下现有四个统制官，各有军马。许定这厮，又与我不睦，与吕师囊又是心腹之人。我恐事未必谐，反惹其祸。”其妻道：“你只密密地夤夜修一封书缄，拴在箭上，射出城去，和宋先锋达知，里应外合取城。你来日出战，诈败佯输，引诱入城，便是你的功劳。”金节道：“贤妻此言极当，依汝行之。”史官诗曰：

弃暗投明免祸机，毗陵重见负羁妻。
妇人尚且存忠义，何事男儿识见迷。

次日，宋江领兵攻城得紧，吕枢密聚众商议。金节答道：“常州城池高广，只宜守，不可敌。众将且坚守，等待苏州救兵来到，方可会合出战。”吕枢密道：“此言极是。”分拨众将：应明、赵毅守把东门，沈抃、范畴守把北门，金节守把西门，许定守把南门。调拨已定，各自领兵坚守。当晚金节写了私书，拴在箭上，待夜深人静，在城上望着西门外探路军人射将下去。那军校拾得箭矢，慌忙报入寨里来。守西寨正将花和尚鲁智深同行者武松两个见了，随即使偏将杜兴赍了，飞报东北门大寨里来。宋江、吴用点着明烛，在帐里议事。杜兴呈上金节的私书，宋江看了大喜，便传令教三寨中知会。

次日，三寨内头领三面攻城。吕枢密在战楼上，正观见宋江阵里轰天雷凌振，扎起炮架，却放了一个风火炮，直飞起去，正打在敌楼角上，骨碌碌一声响，平塌了半边。吕枢密急走，救得性命下城来，催督四门守将，出城搦战。擂了三通战鼓，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北门沈抃、范畴引军出战。宋军中大刀关胜，座下钱振鹏的卷毛赤兔马，出于阵前，与范畴交战。两个正待相持，西门金节又引出一彪军来搦战。宋江阵上病尉迟孙立出马。两个交战，斗不到三合，金节诈败，拨转马头便走。孙立当先，燕顺、马麟为次，鲁智深、武松、孔明、孔亮、施恩、杜兴一发进兵。金节便退入城，孙立已赶入城门边，占住西门。城中闹起，知道大宋军马，已从西门进城了。那时百姓都被方腊残害不过，怨气冲天，听得宋军入城，尽出来助战。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范畴、沈抃见了城中事变，急待奔入城去保全老小时，左边冲出王矮虎、一丈青，早把范畴捉了。右边冲出宣赞、郝思文两个，一齐向前，把沈抃一枪刺下马去，众军活捉了。宋江、吴用大驱人马入城，四下里搜捉南兵，尽行诛杀。吕枢密引了许定，自投南门而走，死命夺路。众军追赶不上，自回常州听令，论功升赏。赵毅躲在百姓人家，被百姓捉来献出。应明乱军中杀死，获得首级。宋江来到州治，便出榜安抚，百姓扶老携幼，诣州拜谢。宋江抚慰百姓，复为良民。众将各来请功。

金节赴州治拜见宋江，宋江亲自下阶迎接金节，上厅请坐。金节感激无限，复为宋朝良臣，此皆其妻赞成之功，不在话下。宋江叫把范畴、沈抃、赵毅三个，陷车盛了，写道申状，就叫金节亲自解赴润州张招讨中军帐前。金节领了公文，监押三将，前赴润州交割。比及去时，宋江已自先叫神行太保戴宗，赍飞报文书，保举金节到中军了。张招讨见宋江申复金节如此忠义，后金节到润州，张招讨大喜，赏赐金节金银缎匹、鞍马酒礼。有副都督刘光世，就留了金节，升做行军都统，留于军前听用。后来金节跟随刘光世大破金兀术四太子，多立功劳，直做到亲军指挥使，至中山阵亡，这是金节的结果。有诗为证：

从邪廊庙生堪愧，殉义沙场骨也香。
他日中山忠义鬼，何如方腊阵中亡。

当日张招讨、刘都督赏了金节，把三个贼人碎尸万段，枭首示众。随即使人来常州，犒劳宋先锋军马。

且说宋江在常州屯驻军马，使戴宗去宣州、湖州卢先锋处，飞报调兵消息，一面又有探报来说，吕枢密逃回在无锡县，又会合苏州救兵，正欲前来迎敌。宋江闻知，便调马军步军，正偏将佐十员头领，拨与军兵一万，望南迎敌。那十员将佐？关胜、秦明、朱仝、李应、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当下关胜等领起前部军兵人马，与同众将，辞了宋先锋，离城去了。

且说戴宗探听宣、湖二州进兵的消息，与同柴进回见宋江，报说副先锋卢俊义得了宣州，特使柴进大官人到来报捷。宋江甚喜。柴进到州治，参拜已了，宋江把了接风酒，同入后堂坐下，动问卢先锋破宣州备细缘由。柴进将出申达文书，与宋江看了，备细说打宣州一事：“方腊部下镇守宣州经略使家余庆，手下统制官六员，都是歙州、睦州人氏。那六人？李韶、韩明、杜敬臣、鲁安、潘濬、程胜祖。当日家余庆分调六个统制，做三路出城对阵，卢先锋也分三路军兵迎敌。中间是呼延灼和李韶交战，董平共韩明相持。战到十合，韩明被董平两枪刺死，李韶遁去，中路军马大败。左军是林冲和杜敬臣交战，索超与鲁安相持。林冲蛇矛刺死杜敬臣，索超斧劈死鲁安。右军是张清和潘濬交战，穆弘共程胜祖相持。张清一石子打下潘濬，打虎将李忠赶出去杀了。程胜祖弃马逃回。此日连胜四将，贼兵退入城去。卢先锋急驱众将夺城，赶到门边，不提防贼兵城上，飞下一片磨扇来，打死俺一个偏将。城上箭如雨点一般射下来，那箭矢都是毒药，射中俺两个偏将，比及到寨，俱各身死。卢先锋因见折了三将，连夜攻城。守东门贼将不紧，因此得了宣州，乱军中杀死了李韶，家余庆领了些败残军兵，望湖州去了。智深困于阵上，不知去向。磨扇打死了白面郎君郑天寿；两个中药箭的是操刀鬼曹正、活闪婆王定六。”

宋江听得又折了三个兄弟，大哭一声，蓦然倒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花开又被风吹落，月皎那堪云雾遮。

毕竟宋江昏晕倒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¹⁾

话说当下众将救起宋江，半晌方才苏醒，对吴用等说道：“我们今番必然收伏不得方腊了！自从渡江以来，如此不利，连连损折了我八个弟兄。”吴用劝道：“主帅休说此言，恐懈军心。当初破大辽之时，大小完全回京，皆是天数。今番折了兄弟们，此是各人寿数。眼见得渡江以来，连得了三个大郡：润州、常州、宣州。此乃皆是天子洪福齐天，主将之虎威，如何不利！先锋何故自丧志气？”宋江道：“虽然天数将尽，我想一百八人，上应列宿，又合天文所载，兄弟们如手足之亲。今日听了这般凶信，不由我不伤心。”吴用再劝道：“主将请休烦恼，勿伤贵体。且请理会调兵接应，攻打无锡县。”宋江道：“留下柴大官人与我做伴。别写军帖，使戴院长与我送去，回复卢先锋，着令进兵攻打湖州，早至杭州聚会。”吴用教裴宣写了军帖回复，使戴宗往宣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吕师囊引着许定逃回至无锡县，正迎着苏州三大王发来救应军兵，为头是六军指挥使卫忠，带十数个牙将，引兵一万，来救常州，合兵一处，守住无锡县。吕枢密诉说金节献城一事，卫忠道：“枢密宽心，小将必然再要恢复常州。”只见探马报道：“宋江至近，早作准备。”卫忠便引兵上马，出北门外迎敌。早见宋兵军马势大，为头是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当先直杀过来。卫忠力怯，军马不曾摆成行列，大败而走。急退入无锡县时，四个早随马后赶入县治。吕枢密便奔南门而走。关胜引着兵马，已夺了无锡县；卫忠、许定亦望南门走了，都回苏洲去了。关胜等得了县治，便差人飞报宋先锋。宋江与众头领都到无锡县，便出榜安抚了本处百姓，复为良民，引大队军马，都屯住在本县，却使人申请张、刘二总兵镇守常州。

且说吕枢密会同卫忠、许定三个，引了败残军马，奔苏州城来告三大王求救，诉说宋军势大，迎敌不住，兵马席卷而来，以致失陷城池。三大王大怒，喝令武士，推转吕枢密，斩讫报来。卫忠等告说：“宋江部下军将，皆是惯战兵马，多有勇烈好汉了得的人，更兼步卒都是梁山泊小喽啰，多曾惯斗，因此难敌。”方貌道：“权且寄下你项上一刀，与你五千军马，首先出哨。我自分拨大将，随后便来策应。”吕师囊拜谢了，全身披挂，手执丈八蛇矛，上马引军，首先出城。

却说三大王聚集手下八员战将，名为八骠骑，一个个都是身长力壮，武艺精熟的人。那八员？

飞龙大将军刘赟　飞虎大将军张威

飞熊大将军徐方　飞豹大将军郭世广

飞天大将军邬福　飞云大将军苟正

飞山大将军甄诚　飞水大将军昌盛

当下三大王方貌，亲自披挂，手持方天画戟，上马出阵，监督中军人马，前来交战。马前摆列着那八员大将，背后整整齐齐有三二十个副将，引五万南兵人马，出阊阖门来，迎敌宋军。前部吕师囊引着卫忠、许定已过寒山寺了，望无锡县而来。宋江已使人探知，尽引许多正偏将佐，把军马调出无锡县，前进十里馀路。两军相遇，旗鼓相望，各列成阵势。吕师囊愤那口气，跃座下马，横手中矛，亲自出阵，要与宋江交战。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回头问道：“谁人敢拿此贼？”说犹未了，金枪手徐宁挺起手中金枪，骤座下马，出到阵前，便和吕枢密交战。二将交锋，左右助喊，约战了二十馀合，吕师囊露出破绽来，被徐宁肋下刺着一枪，搠下马去。两军一齐呐喊。黑旋风李逵手挥双斧，丧门神鲍旭挺仗飞刀，项充、李衮各舞枪牌，杀过阵来，南兵大乱。

宋江驱兵赶杀，正迎着方貌大队人马，两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各列成阵势。南军阵上，一字摆开八将。方貌在中军听得说杀了吕枢密，心中大怒，便横戟出马来，大骂宋江道：“量你等只是梁山泊一伙打家劫舍的草贼，宋朝合败，封你为先锋，领兵侵入吾地，我今直把你诛尽杀绝，方才罢兵！”宋江在马上指道：“你这厮只是睦州一伙村夫，量你有甚福禄，妄要图王霸业。不如及早投降，免汝一死！天兵到此，尚自巧言抗拒！我若不把你杀尽，誓不回军！”方貌喝道：“且休与你论口，我手下有八员猛将在此，你敢拨八个出来厮杀么？”宋江笑道：“若是我两个并你一个，也不算好汉。你使八个出来，我使八员首将，和你比试本事，便见输赢。但是杀下马的，各自抬回本阵，不许暗箭伤人，亦不许抢掳尸首。如若不见输赢，不得混战，明日再约厮杀。”方貌听了，便叫八将出来，各执兵器，骤马向前。宋江道：“诸将相让马军出战。”说言未绝，八将齐出，那八人？关胜、花荣、徐宁、秦明、朱仝、黄信、孙立、郝思文。宋江阵内，门旗开处，左右两边，分出八员首将，齐齐骤马，直临阵上。两军中花腔鼓擂，杂彩旗摇，各家放了一个号炮，两军助着喊声，十六骑马齐出，各自寻着敌手，捉对儿厮杀。那十六员将佐，如何见得寻着对手，配合交锋？关胜战刘赟，秦明战张威，花荣战徐方，徐宁战邬福，朱仝战苟正，黄信战郭世广，孙立战甄诚，郝思文战昌盛，真乃是难描难画。但见：

征尘乱起，杀气横生。人人欲作哪吒，个个争为敬德。三十二条臂膊，如织锦穿梭；六十四只马蹄，似追风走雹。队旗错杂，难分赤白青黄；兵器交加，莫辨枪刀剑戟。试看旋转烽烟里，真似元霄走马灯。

这十六员猛将，都是英雄，用心相敌，斗到三十合之上，数中一将，翻身落马。赢的是谁？美髯公朱仝，一枪把苟正刺下马来。两阵上各自鸣金收军，七对将军分开，两下各回本阵。

三大王方貌见折了一员大将，寻思不利，引兵退回苏州城内。宋江当日催趱军马，直近寒山寺下寨，升赏朱仝。裴宣写了军状，申复张招讨，不在话下。

且说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坚守不出，分调诸将，守把各门，深栽鹿角。城上列着踏弩硬弓，擂木炮石，窝铺内熔煎金汁，女墙边堆垛灰瓶，准备牢守城池。

次日，宋江见南兵不出，引了花荣、徐宁、黄信、孙立，带领三千馀骑马军，前来看城。见苏州城郭，一周遭都是水港环绕，墙垣坚固，想道：“急不能够打得城破。”回到寨中，和吴用计议攻城之策。有人报道：“水军头领正将李俊，从江阴来见主将。”宋江教请入帐中。见了李俊，宋江便问沿海消息。李俊答道：“自从拨领水军，一同石秀等杀到江阴、太仓沿海等处，守将严勇、副将李玉部领水军船只，出战交锋。严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枪搠下水去，李玉已被乱箭射死，因此得了江阴、太仓。即日石秀、张横、张顺去取嘉定，三阮去取常熟，小弟特来报捷。”宋江见说大喜，赏赐了李俊，着令自往常州，去见张、刘二招讨，投下申状。

且说这李俊径投常州来，见了张招讨、刘都督，备说收复了江阴、太仓海岛去处，杀了贼将严勇、李玉。张招讨给与了赏赐，令回宋先锋处听调。李俊回到寒山寺寨中，来见宋先锋。宋江因见苏州城外水面空阔，必用水军船只厮杀，因此就留下李俊，教整点船只，准备行事。李俊说道：“容俊去看水面阔狭，如何用兵，却作道理。”宋江道：“是。”李俊去了两日，回来说道：“此城正南上相近太湖，兄弟欲得备舟一只，投宜兴小港，私入太湖里去，出吴江，探听南边消息，然后可以进兵，四面夹攻，方可得破。”宋江道：“贤弟此言极当！只是没有副手与你同去。”随即便拨李大官人带同孔明、孔亮、施恩、杜兴四个，去江阴、太仓、昆山、常熟、嘉定等处，协助水军，收复沿海县治，便可替回童威、童猛，来帮助李俊行事。李应领了军帖，辞别宋江，引四员偏将投江阴去了。不过两日，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宋江抚慰了，就叫随从李俊，乘驾小船，前去探听南边消息。

且说李俊带了童威、童猛，驾起一叶扁舟，两个水手摇橹，五个人径奔宜兴小港里去，盘旋直入太湖中来。看那太湖时，果然水天空阔，万顷一碧。但见：

天连远水，水接遥天。高低水影无尘，上下天光一色。双双野鹭飞来，点破碧琉璃；两两轻鸥惊起，冲开青翡翠。春光淡荡，溶溶波皱鱼鳞；夏雨滂沱，滚滚浪翻银屋。秋蟾皎洁，金蛇游走波澜；冬雪纷飞，玉蝶弥漫天地。混沌凿开元气窟，冯夷独占水晶宫。

有诗为证：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常送钓船归。

当下李俊和童威、童猛并两个水手，驾着一叶小船，径奔太湖，渐进吴江，远远望见一派渔船，约有四五十只。李俊道：“我等只做买鱼，去那里打听一遭。”五个人一径摇到那打鱼船边，李俊问道：“渔翁，有大鲤鱼吗？”渔人道：“你们要大鲤鱼，随我家里去卖与你。”李俊摇着船，跟那几只渔船去。没多时，渐渐到一个处所。看时，团团一遭，都是驼腰柳树，篱落中有二十馀家。那渔人先把船来缆了，随即引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上岸，到一个庄院里。一脚入得庄门，那人嗽了一声，两边钻出七八条大汉，都拿着挠钩，把李俊三人一齐搭住，径捉入庄里去，不问事情，便把三人都绑在桩木上。

李俊把眼看时，只见草厅上坐着四个好汉。为头那个赤须黄发，穿着领青绸衲袄；第二个瘦长短髯，穿着一领黑绿盘领木绵衫；第三个黑面长须；第四个骨脸阔腮，扇圈胡须。两个都一般穿着领青衲袄子，头上各带黑毡笠儿，身边都倚着军器。为头那个喝问李俊道：“你等这厮们，都是那里人氏？来我这湖泊里做什么？”李俊应道：“俺是扬州人，来这里做客，特来买鱼。”那第四个骨脸的道：“哥哥休问他，眼见得是细作了。只顾与我取他心肝来吃酒。”李俊听得这话，寻思道：“我在浔阳江上做了许多年私商，梁山泊内又妆了几年的好汉，却不想今日结果性命在这里！罢，罢，罢！”叹了口气，看着童威、童猛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两个，做鬼也只是一处去！”童威、童猛道：“哥哥休说这话，我们便死也够了。只是死在这里，埋没了兄长大名。”三面厮觑着，腆起胸脯受死。

那四个好汉却看了他们三个说了一回，互相厮觑着道：“这个为头的人，必不是以下之人。”那为头的好汉又问道：“你三个正是何等样人？可通个姓名，教我们知道。”李俊又应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等姓名，至死也不说与你，枉惹的好汉们耻笑！”那为头的见说了这话，便跳起来，把刀都割断了绳索，放起这三个人来。四个渔人都扶他至屋内请坐。为头那个纳头便拜，说道：“我等做了一世强人，不曾见你这般好义气人物！好汉，三位老兄正是何处人氏？愿闻大名姓字。”李俊道：“眼见得你四位大哥，必是个好汉了。便说与你，随你们拿我三个那里去。我三个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副将。我是混江龙李俊。这两个兄弟：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今来受了朝廷招安，新破辽国，班师回京，又奉敕命，来收方腊。你若是方腊手下人员，便解我三人去请赏，休想我们挣扎！”

那四个听罢，纳头便拜，齐齐跪道：“有眼不识泰山，却才甚是冒渎，休怪！休怪！俺四个兄弟，非是方腊手下，原旧都在绿林丛中讨衣吃饭。今来寻得这个去处，地名唤作榆柳庄，四下里都是深港，非船莫能进。俺四个只着打鱼的做眼，太湖里面寻些衣食。近来一冬，都学得些水势，因此无人敢来侵傍。俺们也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汉，并兄长大名，亦闻有个浪里白跳张顺，不想今日得遇哥哥！”李俊道：“张顺是我弟兄，亦做同班水军头领，现在江阴地面，收捕贼人。改日同他来，却和你们相会。愿求你等四位大名。”为头那一个道：“小弟们因在绿林丛中走，都有异名，哥哥勿笑！小弟是赤须龙费保，一个是卷毛虎倪云，一个是太湖蛟卜青，一个是瘦脸熊狄成。”

李俊听说了四个姓名，大喜道：“列位从此不必相疑，喜得是一家人！俺哥哥宋公明现做收方腊正先锋，即日要取苏州，不得次第，特差我三个人来探路。今既得遇你四位好汉，可随我去见俺先锋，都保你们做官，待收了方腊，朝廷升用。”费保道：“容复：若是我四个要做官时，方腊手下，也得个统制做了多时。所以不愿为官，只求快活。若是哥哥要我四人帮助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说保我做官时，其实不要。”李俊道：“既是恁地，我等只就这里结义为兄弟如何？”四个好汉见说大喜，便叫宰了一口猪，一腔羊，致酒设席，结拜李俊为兄。李俊叫童威、童猛都结义了。

七个人在榆柳庄上商议，说宋公明要取苏州一事。“方貌又不肯出战，城池四面是水，无路可攻，舟船港狭，难以准敌，似此怎得城子破？”费保道：“哥哥且宽心住两日。杭州不时间有方腊手下人来苏州公干，可以乘势智取城郭。小弟使几个打鱼的去缉听，若还有人来时，便定计策。”李俊道：“此言极妙！”费保便唤几个渔人，先行去了，自同李俊每日在庄上饮酒。在那里住了两三日，只见打鱼的回来报道：“平望镇上有十数只递运船只，船尾上都插着黄旗，旗上写着‘承造王府衣甲’，眼见的是杭州解来的。每只船上，只有五七人。”李俊道：“既有这个机会，万望兄弟们助力。”费保道：“只今便往。”李俊道：“但若是那船上走了一个，其计不谐了。”费保道：“哥哥放心，都在兄弟身上。”随即聚集六七十只打鱼小船。七筹好汉，各坐一只，其馀都是渔人，各藏了暗器，尽从小港透入大江，四散接将去。

当夜，星月满天，那十只官船都湾在江东龙王庙前。费保船先到，忽起一声号哨，六七十只渔船一齐拢来，各自帮住大船。那官船里人急钻出来，早被挠钩搭住，三个五个，做一串儿缚了。及至跳得下水的，都被挠钩搭上船来。尽把小船带住官船，都移入太湖深处；直到榆柳庄时，已是四更天气。闲杂之人，都缚做一串，把大石头坠定，抛在太湖里淹死。捉得两个为头的来问时，原来是守把杭州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手下库官，特奉令旨，押送新造完铁甲三千副，解赴苏州三大王方貌处交割。李俊问了姓名，要了一应关防文书，也把两个库官杀了。李俊道：“须是我亲自去和哥哥商议，方可行此一件事。”费保道：“我着人把船渡哥哥，从小港里到军前觉近便。”就叫两个渔人，摇一只快船送出去。李俊吩咐童威、童猛并费保等，且教把衣甲船只，悄悄藏在庄后港内，休得吃人知觉了。费保道：“无事。”自来打并船只。

却说李俊和两个渔人，驾起一叶快船，径取小港，棹到军前寒山寺上岸。来至寨中，见了宋先锋，备说前事。吴用听了，大喜道：“若是如此，苏州唾手可得。便请主将传令，就差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带领冲阵牌手二百人，跟随李俊回太湖庄上，与费保等四位好汉，如此行计，约在第二日进发。”李俊领了军令，带同一行人，直到太湖边来。三个先过湖去，却把船只接取李逵等一干人，都到榆柳庄上。李俊引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和费保等相见了。费保看见李逵这般相貌，都皆骇然。邀取二百馀人，在庄上置备酒食相待。

到第三日，众人商议定了。费保扮作解衣甲正库官，倪云扮作副使，都穿了南官的号衣，将带了一应关防文书，众渔人都装做官船上艄公水手，却藏黑旋风等二百馀人将校在船舱里。卜青、狄成押着后船，都带了放火的器械。却欲要行动，只见渔人又来报道：“湖面上有一只船，在那里摇来摇去。”李俊道：“又来作怪！”急急自去看时，船头上立着两个人，看来却是神行太保戴宗和轰天雷凌振。李俊唿了一声号哨，那只船飞也似奔来庄上，到得岸边，上岸来，都相见了。李俊问：“二位何来？甚事见报？”戴宗道：“哥哥急使李逵来了，正忘却一件大事，特地差我与凌振赍一百号炮在船里，湖面上寻赶不上，这里又不敢拢来傍岸，教兄弟明早卯时进城，到得里面，便放这一百个火炮为号。”李俊道：“最好！”便就船里，搬过炮笼炮架来，都藏埋衣甲船内。费保等闻知是戴宗，又置酒设席管待。凌振带来十个炮手，都埋伏摆在第三只船内。当夜四更，离庄望苏州来，五更已后，到得城下。

守门军士在城上望见南国旗号，慌忙报知管门大将，却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亲自上城来，问了小校备细，接取关防文书，吊上城来看了。郭世广使人赍至三大王府里，辨看了来文，又差人来监视，却才教放入城门。郭世广直在水门边坐地，再叫人下船看时，满满地堆着铁甲号衣，因此一只只都放入城去。放过十只船了，便关水门。三大王差来的监视官员，引着五百军，在岸上跟定，便着湾住了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从船舱里钻出来。监视官见了四个人，形容粗丑，急待问是甚人时，项充、李衮早舞起团牌，飞出一把刀来，把监视官剁下马去。那五百军欲待上船，被李逵掣起双斧，早跳在岸上，一边砍翻十数个，那五百军人都走了。船里众好汉并牌手二百馀人，一齐上岸，便放起火来。凌振就岸边撒开炮架，搬出号炮，连放了十数个。那炮震得城楼也动，四下里打将入去。

三大王方貌正在府中计议，听的火炮接连响，惊得魂不附体。各门守将听得城中炮响不绝，各引兵奔城中来。各门飞报：“南军都被冷箭射死，宋军已上城了。”苏州城内，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入城。黑旋风李逵和鲍旭引着两个牌手，在城里横冲直撞，追杀南兵。李俊、戴宗引着费保四人，护持凌振，只顾放炮。宋江已调三路军将取城。宋兵杀入城来，南军漫散，各自逃生。

且说三大王方貌急急披挂上马，引了五七百铁甲军夺路，待要杀出南门，不想正撞见黑旋风李逵这一伙，杀得铁甲军东西乱窜，四散奔走。小巷里又撞出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打将来。方貌抵挡不住，独自跃马，再回府来。乌鹊桥下转出武松，赶上一刀，掠断了马脚，方貌倒将下来，被武松再复一刀砍了，提首级径来中军，参见先锋请功。此时宋江已进城中王府坐下，令诸将各自去城里搜杀南军，尽皆捉获。单只走了刘赟一个，领了些败残军兵，投秀州去了。有诗为证：

神器从来不可干，僭王称号讵能安？
武松立马诛方貌，留与凶顽做样看。

宋江到王府坐下，便传下号令，休教杀害良民百姓，一面教救灭了四下里火，便出安民文榜，晓谕军民。次后聚集诸将，到府请功。已知武松杀了方貌，朱仝生擒徐方，史进生擒了甄诚，孙立鞭打死张威，李俊枪刺死昌盛，樊瑞杀死邬福，宣赞和郭世广鏖战，你我相伤，都死于饮马桥下。其馀都擒得牙将，解来请功。宋江见折了丑郡马宣赞，伤悼不已，便使人安排花棺彩椁，迎去虎丘山下殡葬。把方貌首级并徐方、甄诚，解赴常州张招讨军前施行。张招讨就将徐方、甄诚碎剐于市，方貌首级解赴京师。回将许多赏赐来苏州，给散众将。张招讨移文申状，请刘光世镇守苏州，却令宋先锋沿便进兵，收捕贼寇。只见探马报道：“刘都督、耿参谋来守苏州。”当日众将都跟着宋先锋迎接刘光世等官入城王府安下。参贺已了，宋江众将自来州治议事，使人去探沿海水军头领消息如何。却早报说，沿海诸处县治，听得苏州已破，群贼各自逃散，海僻县道，尽皆平静了。宋江大喜，申达文书到中军报捷，请张招讨晓谕旧官复职，另拨中军统制，前去各处守御安民，退回水军头领正偏将佐，来苏州调用。

数日之间，统制等官各自分投去了。水军头领都回苏州，诉说三阮打常熟，折了施恩；又去攻取昆山，折了孔亮。石秀、李应等尽皆回了；施恩、孔亮不识水性，一时落水，俱被淹死。宋江见又折了二将，心中大忧，嗟叹不已。武松念起旧日恩义，也大哭了一场。

且说费保等四人来辞宋先锋，要回去。宋江坚意相留不肯，重赏了四人，再令李俊送费保等回榆柳庄去。李俊当时又和童威、童猛送费保等四人到榆柳庄上，费保等又治酒设席相款。饮酒中间，费保起身与李俊把盏，说出几句言语来，有分教：李俊离却中原之境，别立化外之基。正是：

了身达命蟾离壳，立业成名鱼化龙。

毕竟费保与李俊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

(1) 会垓：会战。汉刘邦曾围困项羽于垓下，后来就称会战为会垓。

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道：“小弟虽是个愚鲁匹夫，曾闻聪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馀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为何小弟不愿为官？为因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岂不美哉！”李俊听罢，倒地便拜，说道：“仁兄，重蒙教导，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腊未曾剿得，宋公明恩义难抛，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随贤弟去了，全不见平生相聚的义气。若是众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腊之后，李俊引两个兄弟径来相投，万望带挈。是必贤弟们先准备下这条门路。若负今日之言，天实厌之，非为男子也！”那四个道：“我等准备下船只，专望哥哥到来，切不可负约！”李俊、费保结义饮酒，都约定了，誓不负盟。

次日，李俊辞别了费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俱说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只愿打鱼快活。宋江又嗟叹了一回，传令整点水陆军兵起程。吴江县已无贼寇，直取平望镇，长驱而进，前望秀州而来。本州守将段恺闻知苏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遥望水陆路上，旌旗蔽日，船马相连，吓得魂消胆丧。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调水军船只，围住西门。段恺在城上叫道：“不须攻击，准备纳降。”随即开放城门，段恺香花灯烛，牵羊担酒迎接宋先锋入城，直到州治歇下。

段恺为首参见了，宋江抚慰段恺，复为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恺称说：“恺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腊残害，不得已投顺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宋江备问：“杭州宁海军城池，是甚人守据？有多少人马良将？”段恺禀道：“杭州城郭阔远，人烟稠密，东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乃是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万馀军马，二十四员战将，四个元帅，共是二十八员。为首两个最了得，一个是歙州僧人，名号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一条禅杖，乃是浑铁打就的，可重五十馀斤，人皆称为国师；又一个，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宝，惯使一个流星锤，百发百中，又能使一口宝刀，名为劈风刀，可以裁铜截铁，遮莫三层铠甲，如劈风一般过去。外有二十六员，都是遴选之将，亦皆悍勇。主帅切不可轻敌。”

宋江听罢，赏了段恺，便教去张招讨军前，说知备细。后来段恺就跟了张招讨行军，守把苏州，却委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宋先锋却移兵在槜李亭下寨。当与诸将筵宴赏军，商议调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长高唐州救命已来，一向累蒙仁兄顾爱，坐享荣华，不曾报得恩义。今愿深入方腊贼巢，去做细作，或得一阵功勋，报效朝廷，也与兄长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知得里面溪山曲折，可以进兵，生擒贼首方腊，解上京师，方表微功，同享富贵。只恐贤弟路程劳苦，去不得。”柴进道：“情愿舍死一往，只是得燕青为伴同行最好。此人晓得诸路乡谈，更兼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之言，无不依允。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便可行文取来。”正商议未了，闻人报道：“卢先锋特使燕青到来报捷。”宋江见报，大喜说道：“贤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来，也是吉兆。”柴进也喜。

燕青到寨中，上帐拜罢宋江，吃了酒食。问道：“贤弟水路来？旱路来？”燕青答道：“乘船到此。”宋江又问道：“戴宗回时，说道已进兵攻取湖州，其事如何？”燕青禀道：“自离宣州，卢先锋分兵两处：先锋自引一半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收伏了湖州，杀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拨统制守御，特令燕青来报捷。主将所分这一半人马，叫林冲引领前去，攻取独松关，都到杭州聚会。小弟来时，听得说独松关路上每日厮杀，取不得关，先锋又同朱武去了，嘱付委呼延灼将军统领军兵守住湖州，待中军招讨调拨得统制到来，护境安民，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宋江又问道：“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调去独松关厮杀，两处分的人将，你且说与我姓名，共是几人去，并几人跟随呼延灼来。”燕青道：“有单在此。”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现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

先锋　卢俊义　朱武　林冲　董平　张清　解珍　解宝　吕方　郭盛　欧鹏　邓飞

李忠　周通　邹渊　邹润　孙新　顾大嫂　李立　白胜　汤隆　朱贵　朱富　时迁

现在湖州守御，即日进兵德清县，现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

呼延灼　索超　穆弘　雷横　杨雄　刘唐　单廷圭　魏定国　陈达　杨春　薛永　杜迁

穆春　李云　石勇　龚旺　丁得孙　张青　孙二娘

这两处将佐，通计四十二员。小弟来时，那里商议定了，目下进兵。

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却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面去做细作，你敢去么？”燕青道：“主帅差遣，安敢不从？小弟愿陪柴大官人去。”柴进甚喜，便道：“我扮作个白衣秀才，你扮作个仆者。一主一仆，背着琴剑书箱上路去，无人疑忌。直去海边寻船，使过越州，却取小路去诸暨县，就那里穿过山路，取睦州不远了。”商议已定，择一日，柴进、燕青辞了宋先锋，收拾琴剑书箱，自投海边，寻船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军师吴用再与宋江道：“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达海岛。若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去进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炮，竖起号旗，城中必慌。你水军中头领，谁人去走一遭？”说犹未了，张横、三阮道：“我们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亦要水军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吴用道：“只可叫张横同阮小七，驾船将引侯健、段景住去。”当时拨了四个人，引着三十馀个水手，将带了十数个火炮号旗，自来海边寻船，望钱塘江里进发。

看官听说，这回话都是散沙一般。先人书会留传，一个个都要说到，只是难做一时说；慢慢敷演关目，下来便见。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衷曲奥妙。再说宋江分调兵将已了，回到秀州，计议进兵，攻取杭州，忽听得东京有使命赍捧御酒赏赐到州。宋江引大小将校迎接入城，谢恩已罢，作御酒供宴，管待天使。饮酒中间，天使又将出太医院奏准，为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医安道全回京，驾前委用，降下圣旨，就令来取。宋江不敢阻挡。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长亭饯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有诗赞曰：

安子青囊艺最精，山东行散有声名。
人夸脉得仓公妙，自负丹如蓟子成。
刮骨立看金镞出，解肌时见刃痕平。
梁山结义坚如石，此别难忘手足情。

再说宋江把颁降到赏赐，分俵众将，择日祭旗起军，辞别刘都督、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行，船骑同发。路至崇德县，守将闻知，奔回杭州去了。

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诸将，在行宫议事。今时龙翔宫基址，乃是旧日行宫。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那四员？

　　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 | 　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
　　镇国大将军厉天闰 | 　护国大将军司行方

这四个皆称元帅大将军名号，是方腊加封。又有二十四员偏将。那二十四员？

厉天佑　吴值　赵毅　黄爱　晁中　汤逢士　王绩

薛斗南　冷恭　张俭　元兴　姚义　温克让　茅迪

王仁　崔彧　廉明　徐白　张道原　凤仪　张韬

苏泾　米泉　贝应夔

这二十四个，皆封为将军。共是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计议。方天定说道：“即日宋江水陆并进，过江南来，平折了与他三个大郡。只有杭州，是南国之屏障。若有亏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监浦文英奏，是‘罡星侵入吴地，就里为祸不小’，正是这伙人了。今来犯吾境界，汝等诸官，各受重爵，务必赤心报国，休得怠慢。”众将启奏方天定道：“主上宽心！放着许多精兵良将，未曾与宋江对敌。目今虽是折陷了数处州郡，皆是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闻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殿下与国师谨守宁海城郭，作万年基业。臣等众将，各各分调迎敌。”太子方天定大喜，传下令旨，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国师邓元觉同保城池。分去那三员元帅？乃是：

护国元帅司行方，引四员首将，救应德清：

薛斗南　黄爱　徐白　米泉

镇国元帅厉天闰，引四员首将，救应独松关：

厉天佑　张俭　张韬　姚义

南离元帅石宝，引八员首将，总军出郭迎敌大队人马：

温克让　赵毅　冷恭　王仁

张道原　吴值　廉明　凤仪

三员大将，分调三路，各引军三万。分拨人马已定，各赐金帛，催促起身。元帅司行方，引了一支军马，救应德清州，望余杭州进发。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却说这宋先锋大队军兵，迤逦前进，来至临平山，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麾动。宋江当下差正将二员，花荣、秦明，先来哨路，随即催趱战船车过长安坝来。花荣、秦明两个带领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早迎着南军石宝军马。手下两员首将当先，望见花荣、秦明，一齐出马。一个是王仁，一个是凤仪，各挺一条长枪，便奔将来。宋军中花荣、秦明，便把军马摆开出战。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花荣挺枪来战王仁。四马相交，斗过十合，不分胜败。秦明、花荣观见南军后有接应，都喝一声：“少歇！”各回马还阵。花荣道：“且休恋战，快去报哥哥来，别作商议。”后军随即飞报去中军。

宋江引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将，直到阵前。南军王仁、凤仪，再出马交锋，大骂：“败将敢再出来交战！”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和凤仪再战。王仁却搦花荣出战。只见徐宁一骑马，便挺枪杀去。花荣与徐宁是一副一正：金枪手、银枪手，花荣随即也纵马，便出在徐宁背后，拈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宁、王仁交手，觑得较亲，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南军尽皆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下马来，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打着，下马去，南兵漫散奔走。宋军冲杀过去，石宝抵挡不住，退回皋亭山来，直近东新桥下寨。当日天晚，策立不定，南兵且退入城去。

次日，宋先锋军马已过了皋亭山，直抵东新桥下寨，传令教分调本部军兵，作三路夹攻杭州。那三路军兵将佐是谁？

一路分拨步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去取东门，是：

朱仝　史进　鲁智深　武松　王英　扈三娘

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取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门：

李俊　张顺　阮小二　阮小五　孟康

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取北关门、艮山门。前队正偏将是：

关胜　花荣　秦明　徐宁　郝思文　凌振

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军师吴用，部领人马正偏将是：

戴宗　李逵　石秀　黄信　孙立　樊瑞

鲍旭　项充　李衮　马麟　裴宣　蒋敬

燕顺　宋清　蔡福　蔡庆　郁保四

第三队水路陆路助战策应。正偏将是：

李应　孔明　杜兴　杨林　童威　童猛

当日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各自进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中路大队军兵，前队关胜直哨到东新桥，不见一个南军。关胜心疑，退回桥外，使人回复宋先锋。宋江听了，使戴宗传令，吩咐道：“且未可轻进。每日轮两个头领出哨。”头一日是花荣、秦明，第二日徐宁、郝思文，一连哨了数日，又不见出战。此日又该徐宁、郝思文，两个带了数十骑马，直哨到北关门来，见城门大开着，两个来到吊桥边看时，城上一声擂鼓响，城里早撞出一彪军马来。徐宁、郝思文急回马时，城西偏路喊声又起，一百馀骑马军，冲在前面。徐宁并力死战，杀出马军队里，回头不见了郝思文。再回来看时，见数员将校把郝思文活捉入城去。徐宁急待回身，项上早中了一箭，带着箭飞马走时，六将背后赶来。路上正逢着关胜，救得回来，血晕倒了。六员南将已被关胜杀退，自回城里去了。慌忙报与宋先锋知道。

宋江急来看徐宁时，七窍流血。宋江垂泪，便唤随军医士治疗，拔去箭矢，用金枪药敷贴。宋江且教扶下战船内将息，自来看视。当夜三四次发昏，方知中了药箭。宋江仰天叹道：“神医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师，此间又无良医可救，必损吾股肱也！”伤感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议军情，勿以兄弟之情，误了国家重事。宋江使人送徐宁到秀州去养病，不想箭中药毒，调治不痊。且说宋江又差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消息，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道：“杭州北关门城上，把竹竿挑起郝思文头来示众。”方知道被方天定碎剐了，宋江见报，好生伤感。后半月徐宁已死，申文来报。宋江因折了二将，按兵不动，且守住大路。

却说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桥守路，分军直到古塘深山去处探路，听得飞报道：“折了郝思文，徐宁中箭而死。”李俊与张顺商议道：“寻思我等这条路道，第一要紧是去独松关、湖州、德清二处冲要路口，抑且贼兵都在这里出没。我们若当住他咽喉道路，被他两面来夹攻，我等兵少，难以迎敌。不若一发杀入西山深处，却好屯扎。西湖水面，好做我们战场；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却又好做退步。”便使小校报知先锋，请取军令。次后引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在今时灵隐寺屯驻；山北面西溪山口，亦扎小寨，在今时古塘深处。前军却来唐家瓦出哨。

当日张顺对李俊说道：“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里去了。我们在此屯兵，今经半月之久，不见出战，只在山里，几时能够获功？小弟今欲从湖里没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取他水门，就报与主将先锋，教三路一齐打城。”李俊道：“此计虽好，恐兄弟独力难成。”张顺道：“便把这命报答先锋哥哥许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李俊道：“兄弟且慢去，待我先报与哥哥，整点人马策应。”张顺道：“我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使人去报。比及兄弟到得城里，先锋哥哥已自知了。”

当晚，张顺身边藏了一把蓼叶尖刀，饱吃了一顿酒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那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远望城郭，四座禁门，临着湖岸。那四座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看官听说：原来这杭州旧宋以前，唤作清河镇。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设立十座城门：东有菜市门、荐桥门；南有候潮门、嘉会门，西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有北关门、艮山门。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于此，唤作花花临安府，又添了三座城门。目今方腊占据时，还是钱王旧都，城子方圆八十里，虽不比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的富贵，从来江山秀丽，人物奢华，所以相传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见得？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休言城内风光，且说西湖景物：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如描；夏日池中，绿盖红莲似画。秋云涵如，看南国嫩菊堆金；冬雪纷飞，观北岭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烟细细，六桥水碧响泠泠。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风生在猿呼洞口，雨飞来龙井山头。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缭绕。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净慈来。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莱？

苏东坡学士有诗赞道：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西湖，故宋时果是景致无比，说之不尽。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时当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叠翠。张顺看了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说罢，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着个穿心红的儿，下面着腰生绢水裙，系一条搭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钻下湖里去，却从水底下摸将过湖来。

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月色微明，张顺摸近涌金门边，探起头来，在水面上听时，城上更鼓，却打一更四点。城外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又等半回，再探起头来看时，女墙边悄不见一个人。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摸里面时，都是水帘护定，帘子上有绳索，索上缚着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棂牢固，不能够入城，舒只手入去，扯那水帘时，牵得索子上铃响，城上人早发起喊来。张顺从水底下，再钻入湖里伏了。听得城上人马下来，看那水帘时，又不见有人，都在城上说道：“铃子响得跷蹊，莫不是个大鱼顺水游来，撞动了水帘。”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又各自去睡了。

张顺再听时，城楼上已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点，想必军人各自去东倒西歪睡熟了。张顺再钻向城边去，料是水里入不得城。扒上岸来看时，那城上不见一个人在上面，便欲要扒上城去，且又寻思道：“倘或城上有人，却不干折了性命，我且试探一试探。”摸些土块，掷撒上城去。有不曾睡的军士，叫将起来，再下来看水门时，又没动静。再上城来敌楼上看湖面上时，又没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别门俱不许泊船。众人道：“却是作怪？”口里说道：“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休要睬他！”口里虽说，却不去睡，尽伏在女墙边。

张顺又听了一个更次，不见些动静，却钻到城边来听，上面更鼓不响。张顺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去，又没动静。张顺寻思道：“已是四更，将及天亮，不上城去，更待几时？”却才扒到半城，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齐起。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去，待要趁水时，城上踏弩硬弓、苦竹枪、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英雄，就涌金门外水池中身死。诗曰：

曾闻善战死兵戎，善溺终然丧水中。
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莫但逞英雄。

当下张顺被苦竹枪并乱箭射死于水池内。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日间已接了李俊飞报，说张顺水入城，放火为号，便转报与东门军士去了。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到四更，觉道神思困倦，退了左右，在帐中伏几而卧。猛然一阵冷风，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看那人时，浑身血污着，低低道：“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恩爱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今特来辞别哥哥。”宋江道：“这个不是张顺兄弟？”回过脸来这边，又见三四个，都是鲜血满身，看不仔细。宋江大哭一声，蓦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帐外左右听得哭声，入来看时，宋江道：“怪哉！”叫请军师圆梦。

吴用道：“兄长却才困倦暂时，有何异梦？”宋江道：“适间冷气过处，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此间，告道：‘小弟跟着哥哥许多年，蒙恩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特来辞别。’转过脸来，这面又立着三四个带血的人，看不分晓，就哭觉来。”吴用道：“早间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里去，越城放火为号，莫不只是兄长记心，却得这恶梦？”宋江道：“只想张顺是个精灵的人，必然死于无辜。”吴用道：“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想端的送了性命。张顺魂来，与兄长托梦。”宋江道：“若如此时，这三四个又是甚人？”和吴学究议论不定，坐而待旦，绝不见城中动静，心中越疑。看看午后，只见李俊使人飞报将来，说：“张顺去涌金门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现今西湖城上把竹竿挑起头来，挂着号令。”

宋江见报了，又哭的昏倒。吴用等众将亦皆伤感。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道：“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吴用及众将劝道：“哥哥以国家大事为念，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宋江道：“我必须亲自到湖边，与他吊孝。”吴用谏道：“兄长不可亲临险地，若贼兵知得，必来攻击。”宋江道：“我自有计较。”随即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宋江随后带了石秀、戴宗、樊瑞、马麟，引五百军士，暗暗地从西山小路里去李俊寨里。李俊等接着，请到灵隐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场，便请本寺僧人，就寺里诵经追荐张顺。

次日天晚，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扬一首白幡，上写道“亡弟正将张顺之魂”。插于水边。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却吩咐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随在身边。只等天色相近一更时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盖着一层孝绢，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却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军校已都列下黑猪白羊，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来。宋江在当中证盟，朝着涌金门下哭奠，戴宗立在侧边。先是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张顺魂魄，降坠神幡。次后戴宗宣读祭文，宋江亲自把酒浇奠，仰天望东而哭。

正哭之间，只听得桥下两边一声喊起，南北两山，一齐鼓响，两彪军马来拿宋江。正是：

只因恩义如天大，惹起兵戈卷地来。

毕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话说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桥上祭奠张顺，已有人报知方天定，差下十员首将，分作两路，来拿宋江，杀出城来。南山五将，是吴值、赵毅、晁中、元兴、苏泾；北山路也差五员首将，是温克让、崔彧、廉明、茅迪、汤逢士。南北两路，共十员首将，各引三千人马，半夜前后开门，两头军兵一齐杀出来。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纸，只听得桥下喊声大举。左有樊瑞、马麟，右有石秀，各引五千人埋伏。听得前路火起，一齐也举起火来，两路分开赶杀南北两山军马。南兵见有准备，急回旧路。两边宋兵追赶。温克让引着四将急回过河去时，不提防保叔塔山背后撞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引五千军杀出来，正截断了归路，活捉了茅迪，乱枪戳死汤逢士。南山吴值也引着四将，迎着宋兵追赶，急退回来，不提防定香桥正撞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五百步队军杀出来。那两个牌手直抢入怀里来，手舞蛮牌，飞刀出鞘，早剁倒元兴。鲍旭刀砍死苏泾，李逵斧劈死赵毅，军兵大半杀下湖里去了，都被淹死。投到城里救军出来时，宋江军马已都入山里去了，都到灵隐寺取齐，各自请功受赏。两路夺得好马五百馀匹。宋江吩咐留下石秀、樊瑞、马麟，相帮李俊等同管西湖山寨，准备攻城。宋江只带了戴宗、李逵等回皋亭山寨中，吴用等接入中军帐坐下，宋江对军师说道：“我如此行计，也得他四将之首，活捉了茅迪，将来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

宋江在寨中，惟不知独松关、德清二处消息，便差戴宗去探，急来回报。戴宗去了数日，回来寨中，参见先锋，说知卢先锋已过独松关了，早晚便到此间。宋江听了，忧喜相半，就问兵将如何。戴宗答道：“我都知那里厮杀的备细，更有公文在此。先锋请休烦恼。”宋江道：“莫非又损了我几个弟兄？你休隐避我，与我实说情由。”

戴宗道：“卢先锋自从去取独松关，那关两边都是高山，只中间一条路。山上盖着关所，关边有一株大树，可高数十馀丈，望得诸处皆见，下面尽是丛丛杂杂松树。关上守把三员贼将，为首的唤作吴升，第二个是蒋印，第三个是卫亨。初时连日下关，和林冲厮杀，被林冲蛇矛戳伤蒋印。吴升不敢下关，只在关上守护。次后厉天闰又引四将到关救应，乃是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四将。次日下关来厮杀，贼兵内厉天佑首先出马，和吕方相持，约斗五六十合，被吕方一戟刺死厉天佑，贼兵上关去了，并不下来。连日在关下等了数日，卢先锋为见山岭险峻，却差欧鹏、邓飞、李忠、周通四个上山探路，不提防厉天闰要替兄弟复仇，引贼兵冲下关来，首先一刀斩了周通。李忠带伤走了。若是救应得迟时，都是休了的。救得三将回寨。次日，双枪将董平焦躁，要去复仇，勒马在关下大骂贼将，不提防关上一火炮打下来，炮风正伤了董平左臂，回到寨里就使枪不得，把夹板绑了臂膊。次日定要去报仇，卢先锋当住了，不曾去。过了一夜，臂膊料好，不教卢先锋知道，自和张清商议了，两个不骑马，先行上关来。关上走下厉天闰、张韬来交战。董平要捉厉天闰，步行使枪，厉天闰也使长枪来迎，与董平斗了十合。董平心里只要厮杀，争奈左手使枪不应，只得退步。厉天闰赶下关来，张清便挺枪去搠厉天闰。厉天闰却闪去松树背后，张清手中那条枪，却搠在松树上。急要拔时，搠牢了，拽不脱，被厉天闰还一枪来，腹上正着，戳倒在地。董平见搠倒张清，急使双枪去战时，不提防张韬却在背后拦腰一刀，把董平剁做两段。卢先锋知得，急去救应，兵已上关去了，下面又无计可施。得了孙新、顾大嫂夫妻二人，扮了逃难百姓，去到深山里寻得一条小路，引着李立、汤隆、时迁、白胜四个，从小路过到关上，半夜里却摸上关，放起火来。贼将见关上火起，知有宋兵已透过关，一齐弃了关隘便走。卢先锋上关点兵将时，孙新、顾大嫂活捉得原守关将吴升，李立、汤隆活捉得原守关将蒋印，时迁、白胜活捉得原守关将卫亨。将此三人都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收拾得董平、张清、周通三人尸骸，葬于关上。卢先锋追过关四十五里，赶上贼兵，与厉天闰交战，约斗了三十馀合，被卢先锋杀死厉天闰，止存张俭、张韬、姚义，引着败残军马勉强迎敌，得便退回，只在早晚便到。主帅不信，可看公文。”宋江看了公文，心中添闷，眼泪如泉。

吴用道：“既是卢先锋得胜了，可调军将去夹攻，南兵必败，就行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宋江应道：“言之极当。”便调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三千步军，从山路接将去。黑旋风引了军兵，欢天喜地去了。且说宋江军马攻打东门，正将朱仝等原拨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上村中奔到菜市门外，攻取东门。那时东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赛过城中，茫茫荡荡，田园地段。当时来到城边，把军马排开。鲁智深首先出阵，步行搦战，提着铁禅杖，直来城下大骂：“蛮撮鸟们，出来和你厮杀！”那城上见是个和尚挑战，慌忙报入太子宫中来。当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听的是个和尚勒战，便起身奏太子道：“小僧闻梁山泊有这个和尚，名为鲁智深，惯使一条铁禅杖，请殿下去东门城上，看小僧和他斗几合。”方天定见说大喜，传令旨，遂引八员猛将，同元帅石宝，都来菜市门城上，看国师迎敌。当下方天定和石宝在敌楼上坐定，八员战将簇拥在两边，看宝光国师战时，那宝光和尚怎生结束？但见：

穿一领烈火猩红直裰，系一条虎筋打就圆绦，挂一串七宝璎珞数珠，着一双九环鹿皮僧鞋。衬里是香线金兽掩心，双手使铮光浑铁禅杖。

当时开城门，放吊桥，那宝光国师邓元觉引五百刀手步军，飞奔出来。鲁智深见了道：“原来南军也有这秃厮出来。洒家教那厮吃俺一百禅杖！”也不打话，轮起禅杖，便奔将来。宝光国师也使禅杖来迎。两个一齐都使禅杖相并。但见：

鲁智深愤怒，全无清净之心；邓元觉生嗔，岂有慈悲之念。这个何曾尊佛道，只于月黑杀人；那个不会看经文，惟要风高放火。这个向灵山会上，恼如来懒坐莲台；那个去善法堂前，勒揭谛使回金杵。一个尽世不修梁武忏，一个平生那识祖师禅？

这鲁智深和宝光国师，斗过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方天定在敌楼上看了，与石宝道：“只说梁山泊有个花和尚鲁智深，不想原来如此了得，名不虚传！斗了这许多时，不曾折半点儿便宜与宝光和尚。”石宝答道：“小将也看得呆了，不曾见这一对敌手。”正说之间，只听得飞马又报道：“北关门下又有军到城下。”石宝慌忙起身去了。且说城下宋军中，行者武松见鲁智深战宝光不下，恐有疏失，心中焦躁，便舞起双戒刀，飞出阵来，直取宝光。宝光见他两个并一个，拖了禅杖，望城里便走。武松奋勇直赶杀去，忽地城门里突出一员猛将，乃是方天定手下贝应夔，便挺枪跃马，接住武松厮杀。两个正在吊桥上撞着，被武松闪个过，撇了手中戒刀，抢住他枪杆，只一拽，连人和军器拖下马来，嗝察的一刀，把贝应夔剁下头来。鲁智深随后接应了回来，方天定急叫拽起吊桥，收兵入城。这里朱仝也叫引军退十里下寨，使人去报捷宋先锋知会。

当日宋江引军到北关门搦战，石宝带了流星锤上马，手里横着劈风刀，开了城门，出来迎敌。宋军阵上大刀关胜出马，与石宝交战。两个斗到二十馀合，石宝拨回马便走，关胜急勒住马，也回本阵。宋江问道：“缘何不去追赶？”关胜道：“石宝刀法，不在关胜之下，虽然回马，必定有计。”吴用道：“段恺曾说，此人惯使流星锤，回马诈输，漏人深入重地。”宋江道：“若去追赶，定遭毒手。”且收军回寨，一面差人去赏赐武松。

却说李逵等引着步军去接应卢先锋，来到山路里，正撞着张俭等败军，并力冲杀入去，乱军中杀死姚义。有张俭、张韬二人，再奔回关上那条路去，正逢着卢先锋，大杀一阵，便望深山小路而走。背后追赶紧急，只得弃了马，奔走山下逃命。不期竹筱中钻出两个人来，各拿一把钢叉，张俭、张韬措手不及，被两个拿叉戳翻，直捉下山来。原来戳翻张俭、张韬的，是解珍、解宝。卢先锋见拿二人到来，大喜，与李逵等合兵一处，会同众将，同到皋亭山大寨中来，参见宋先锋等，诉说折了董平、张清、周通一事，彼各伤感。诸将尽来参拜了宋江，合兵一处下寨。次日，教把张俭解赴苏州张招讨军前，枭首示众。将张韬就寨前割腹剜心，遥空祭奠董平、张清、周通了当。

宋先锋与吴用计议道：“启请卢先锋领本部人马，去接应德清县路上呼延灼等这支军，同到此间，计合取城。”卢俊义得令，便点本部兵马起程，取路望奉口镇进发。三军路上到得奉口，正迎着司行方败残军兵回来。卢俊义接着，大杀一阵，司行方坠水而死，其馀各自逃散去了。呼延灼参见卢先锋，合兵一处，回来皋亭山总寨参见宋先锋等，诸将会合计议。宋江见两路军马都到了杭州，那宣州、湖州、独松关等处，皆是张招讨、从参谋自调统制前去各处护境安民，不在话下。

宋江看呼延灼部内，不见了雷横、龚旺二人。呼延灼诉说：“雷横在德清县南门外，和司行方交锋，斗到三十合，被司行方砍下马去。龚旺因和黄爱交战，赶过溪来，和人连马，陷倒在溪里，被南军乱枪戳死。米泉却是索超一斧劈死。黄爱、徐白，众将向前活捉在此。司行方赶逐在水里淹死。薛斗南乱军中逃难，不知去向。”宋江听得又折了雷横、龚旺两个兄弟，泪如雨下，对众将道：“前日张顺与我托梦时，见右边立着三四个血污衣襟之人，在我面前现形，正是董平、张清、周通、雷横、龚旺这伙阴魂了。我若得了杭州宁海军时，重重地请僧人设斋，做好事，追荐超度众兄弟。”将黄爱、徐白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不在话下。

当日宋江叫杀牛宰马，宴劳众军。次日，与吴用计议定了，分拨正偏将佐，攻打杭州。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攻打候潮门：

林冲　呼延灼　刘唐　解珍　解宝

单廷圭　魏定国　陈达　杨春　杜迁　李云　石勇

花荣等正偏将一十四员，攻打艮山门：

花荣　秦明　朱武　黄信　孙立　李忠　邹渊　邹润　李立

白胜　汤隆　穆春　朱贵　朱富

魏弘等正偏将十一员，去西山寨内，帮助李俊等，攻打靠湖门：

李俊　阮小二　阮小五　孟康　石秀　樊瑞　马麟　穆弘

杨雄　薛永　丁得孙

孙新等正偏将八员，去东门寨帮助朱仝攻打菜市、荐桥等门：

朱仝　史进　鲁智深　武松　孙新　顾大嫂　张青　孙二娘

东门寨内，取回偏将八员，兼同李应等，管领各寨探事，各处策应：

李应　孔明　杨林　杜兴　童威　童猛　王英　扈三娘

正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二十一员，攻打北关门大路：

吴用　关胜　索超　戴宗　李逵　吕方　郭盛　欧鹏　邓飞

燕顺　凌振　鲍旭　项充　李衮　宋清　裴宣　蒋敬　蔡福

蔡庆　时迁　郁保四

当下宋江调拨将佐，取四面城门。

宋江等部领大队人马，直近北关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锣鸣，大开城门，放下吊桥，石宝首先出马来战。宋军阵上，急先锋索超平生性急，挥起大斧，也不打话，飞奔出来，便斗石宝。两马相交，二将猛战，未及十合，石宝卖个破绽，回马便走。索超追赶，关胜急叫休去时，索超脸上着一锤，打下马去。邓飞急去救时，石宝马到，邓飞措手不及，又被石宝一刀砍做两段。城中宝光国师引了数员猛将，冲杀出来，宋兵大败，望北而走。却得花荣、秦明等刺斜里杀将来，冲退南军，救得宋江回寨。石宝得胜，欢天喜地，回城中去了。

宋江等回到皋亭山大寨歇下，升帐而坐，又见折了索超、邓飞二将，心中好生纳闷。吴用谏道：“城中有此猛将，只宜智取，不可对敌。”宋江道：“似此损兵折将，用何计可取？”吴用道：“先锋计会各门了当，再引军攻打北关门，城里兵马，必然出来迎敌，我却佯输诈败，诱引贼兵，远离城郭，放炮为号，各门一齐打城。但得一门军马进城，便放起火来应号，贼兵必然各不相顾，可获大功。”宋江使唤戴宗传令知会。次日，令关胜引些少军马，去北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石宝引军出城，和关胜交马。战不过十合，关胜急退。石宝军兵赶来，凌振便放起炮来。号炮起时，各门都发起喊来，一齐攻城。

且说副先锋卢俊义引着林冲等调兵攻打候潮门，军马来到城下，见城门不关，下着吊桥。刘唐要夺头功，一骑马，一把刀，直抢入城去。城上看见刘唐飞马奔来，一斧砍断绳索，坠下闸板，可怜悍勇刘唐，连马和人，同死于门下。原来杭州城子，乃钱王建都，制立三重门关：外一重闸板，中间两扇铁叶大门，里面又是一层排栅门。刘唐抢到城门下，上面早放下闸板来。两边又有埋伏军兵，刘唐如何不死！林冲、呼延灼见折了刘唐，领兵回营，报复卢俊义。各门都入不去，只得且退，使人飞报宋先锋大寨知道。宋江听得又折了刘唐，被候潮门闸死，痛哭道：“屈死了这个兄弟！自郓城县结义，跟着晁天王上梁山泊，受了许多年辛苦，不曾快乐。大小百十场出战交锋，出百死，得一生，未尝折了锐气。谁想今日却死于此处。”军师吴用道：“此非良法。这计不成，倒送了一个兄弟。且教各门退军，别作道理。”

宋江心焦，急欲要报仇雪恨，嗟叹不已。部下黑旋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和鲍旭、项充、李衮四个人，好歹要拿石宝那厮！”宋江道：“那人英雄了得，你如何近傍得他？”李逵道：“我不信！我明日不捉得他，不来见哥哥面。”宋江道：“你只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

黑旋风李逵回到自己帐房里，筛下大碗酒，大盘肉，请鲍旭、项充、李衮来吃酒，说道：“我四个，从来做一路厮杀。今日我在先锋哥哥面前，砍了大嘴，明日要捉石宝那厮，你二个不要心懒。”鲍旭道：“哥哥今日也教马军向前，明日也叫马军向前，今晚我等约定了，来日务要齐心向前，捉石宝那厮。我们四个都争口气！”

次日早晨，李逵等四人吃得醉饱了，都拿军器出寨，请先锋哥哥看厮杀。宋江见四个都半醉，便道：“你四个兄弟，休把性命作戏！”李逵道：“哥哥，休小觑我们！”宋江道：“只愿你们应得口便好！”宋江上马，带同关胜、欧鹏、吕方、郭盛四个马军将佐来到北关门下，擂鼓摇旗搦战。李逵火杂杂地，搦着双斧，立在马前；鲍旭挺着板刀，睁着怪眼，只待厮杀；项充、李衮各挽一面团牌，插着飞刀二十四把，挺铁枪伏在两侧。只见城上鼓响锣鸣，石宝骑着一匹瓜黄马，拿着劈风刀，引两员首将出城来迎敌：上首吴值，下首廉明，三员将却才出得城来，李逵是个不怕天地的人，大吼了一声，四个直奔到石宝马头前来。石宝便把劈风刀去迎时，早来到怀里。李逵一斧，砍断马脚，石宝便跳下来，望马军群里躲了。鲍旭早把廉明一刀砍下马来。两个牌手早飞出刀来；空中似玉鱼乱跃，银叶交加。

宋江把马军冲到城边时，城上擂木炮石乱打下来。宋江怕有疏失，急令退军，不想鲍旭早钻入城门里去了，宋江只叫得苦。石宝却伏在城门里面，看见鲍旭抢将入来，刺斜里只一刀，早把鲍旭砍做两段。项充、李衮急护得李逵回来。宋江军马，退还本寨，又见折了鲍旭，宋江越添愁闷，李逵也哭奔回寨里来。吴用道：“此计亦非良策。虽是斩得他一将，却折了李逵的副手。”

正是众人烦恼间，只见解珍、解宝到寨来报事。宋江问其备细时，解珍禀道：“小弟和解宝直哨到南门外二十馀里，地名范村，见江边泊着一连有数十只船，下去问时，原来是富阳县袁评事解粮船。小弟欲要把他杀了，本人哭道：‘我等皆是大宋良民，累被方腊不时科敛，但有不从者，全家杀害。我等今得天兵到来剪除，只指望再见太平之日，谁想又遭横亡。’小弟见他说的情切，不忍杀他，又问他道：‘你缘何却来此处？’他说：‘为近奉方天定令旨，行下各县，要刷洗⁽¹⁾村坊，着科敛白粮五万石。老汉为头，敛得五千石，先解来交纳。今到此间，为大军围城厮杀，不敢前去，屯泊在此。’小弟得了备细，特来报知主将。”吴用大喜道：“此乃天赐其便，这些粮船上，定要立功。”便请先锋传令：“就是你两个弟兄为头，带将炮手凌振并杜迁、李云、石勇、邹渊、邹润、李立、白胜、穆春、汤隆；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夫妻，扮作艄公艄婆，都不要言语，混杂在艄后，一搅进得城去，便放连珠炮为号，我这里自调兵来策应。”解珍、解宝唤袁评事上岸来，传下宋先锋言语道：“你等既宋国良民，可依此行计。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此时不由袁评事不从，许多将校已都下船。却把船上艄公人等，只留在船上杂用，却把艄公衣服脱来，与王英、孙新、张青穿了，装扮作艄公。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三人女将，扮作艄婆，小校人等都做摇船水手。军器众将都埋藏在船舱里，把那船一齐都放到江岸边。此时各门围哨的宋军，也都不远。袁评事上岸，解珍、解宝和那数个艄公跟着，直到城下叫门。城上得知，问了备细来情，报入太子宫中。方天定便差吴值开城门，直来江边，点了船只，回到城中，奏知方天定。方天定差下六员将，引一万军出城，拦住东北角上，着袁评事搬运粮米，入城交纳。此时众将人等，都杂在艄公水手人内，混同搬粮运米入城，三个女将也随入城里去了。五千粮食，须臾之间，都搬运已了。六员首将却统引军入城中。宋兵分投而来，复围住城郭，离城三二里，列着阵势。当夜二更时分，凌振取出九箱母子等炮，直去吴山顶上，放将起来；众将各取火把，到处点着。城中不一时，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在城里。方天定在宫中，听了大惊，急急披挂上马时，各门城上军士，已都逃命去了。宋兵大振，各自争功夺城。

且说城西山内李俊等得了将令，引军杀到净慈港，夺得船只，便从湖里使将过来涌金门上岸。众将分投去抢各处水门，李云、石秀首先登城。就夜城中混战，止存南门不围，亡命败军都从那门下奔走。

却说方天定上得马，四下里寻不着一员将校，只有几个步军跟着，出南门奔走，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走得到五云山下，只见江里走起一个人来，口里衔着一把刀，赤条条跳上岸来。方天定在马上见来得凶，便打马要走。可奈那匹马作怪，百般打也不动，却似有人笼住嚼环的一般。那汉抢到马前，把方天定扯下马来，一刀便割了头，却骑了方天定的马，一手提了头，一手执刀，奔回杭州城来。林冲、呼延灼领兵赶到六和塔时，恰好正迎着那汉。二将认得是船火儿张横，吃了一惊。呼延灼便叫：“贤弟那里来？”张横也不应，一骑马直跑入城里去。此时宋先锋军马大队已都入城了，就在方天定宫中为帅府，众将校都守住行宫。望见张横一骑马跑将来，众人皆吃一惊。张横直到宋江面前，滚鞍下马，把头和刀，撇在地下，纳头拜了两拜，便哭起来。宋江慌忙抱住张横道：“兄弟，你从那里来？阮小七又在何处？”张横道：“我不是张横。”宋江道：“你不是张横，却是谁？”张横道：“小弟是张顺。因在涌金门外被枪箭攒死，一点幽魂，不离水里飘荡，感得西湖震泽龙君，收做金华太保，留于水府龙宫为神。今日哥哥打破了城池，兄弟一魂缠住方天定，半夜里随出城去，见哥哥张横在大江里，来借哥哥身壳，飞奔上岸，跟到五云山脚下，杀了这贼，径奔来见哥哥。”说了，蓦然倒地。

宋江亲自扶起，张横睁开眼，看了宋江并众将刀剑如林，军士丛满，张横道：“我莫不在黄泉见哥哥么？”宋江哭道：“却才你与兄弟张顺附体，杀了方天定这贼，你不曾死，我等都是阳人，你可精细着。”张横道：“恁地说时，我的兄弟已死了！”宋江道：“张顺因要从西湖水底下去捵水门，入城放火，不想至涌金门外越城，被人知觉，枪箭攒死在彼。”张横听了，大哭一声：“兄弟！”蓦然倒了。众人看张横时，四肢不举，两眼朦胧，七魄悠悠，三魂杳杳。正是：

未从五道将军去，定是无常二鬼催。

毕竟张横闷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1) 刷洗：搜刮。

第一百一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

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小弟和张横并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淹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墦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厮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奠。后来收伏方腊有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沉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缎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赏。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馀偏将，照名支给赏赐缎匹。”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头领。

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那时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馀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现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馀的都只遥空焚化。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数十日。张招讨差人赍文书来，催促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方腊贼巢正是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

军师吴用　关胜　花荣　秦明　李应　戴宗　朱仝

李逵　　鲁智深　武松　解珍　解宝　吕方　郭盛

樊瑞　　马麟　燕顺　宋清　项充　李衮　王英

扈三娘　凌振　杜兴　蔡福　蔡庆　裴宣　蒋敬

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

李俊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童猛　童威　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

军师朱武　林冲　呼延灼　史进　杨雄　石秀　单廷圭

魏定国　孙立　黄信　欧鹏　杜迁　陈达　杨春

李忠　薛永　邹渊　邹润　李立　李云　汤隆

石勇　时迁　丁得孙　孙新　顾大嫂　张青　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杭州。其馀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槜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而来，何故闭塞贤路？”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径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礼罢。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

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过了一夜，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彩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而来，现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方腊道：“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各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帘前。

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色。方腊问道：“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色而来，在于何处？”柴进奏道：“臣柯引贱居中原，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私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乾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欣幸之至！”言讫再拜。方腊道：“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柴进奏道：“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陛下。”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谀美言谄佞，以取其事。未经半月，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云璧，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外备细。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冲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方腊道：“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柴进又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伙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
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

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厮斗几合。”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支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支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厮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岭。石宝军马，于路屯扎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

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驻屯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进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个，先棹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渐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的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原是钱塘江里艄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摊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正在迟疑间，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钩，尽随火排下来。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扒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钩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作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放下桐庐岸来。

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扎，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

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七、阮小五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度岭未迟。”只见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扒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吴用道：“此计虽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宋江道：“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

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扒上岭来。是夜月光明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扒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门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两个又攀援上去。正扒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峻岭之中，两个只顾扒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搭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扒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着！”一挠钩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岩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将下去，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听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已死在乌龙岭。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使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宋江怒道：“谁想把我们弟兄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具棺椁埋葬。”吴用阻道：“贼兵将尸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道：“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急退军时，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直使：

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话说宋江因要救取解珍、解宝的尸，到于乌龙岭下，正中了石宝计策。四下里伏兵齐起，前有石宝军马，后有邓元觉截住回路。石宝厉声高叫：“宋江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关胜大怒，拍马轮刀战石宝。两将交锋未定，后面喊声又起。脑背后却是四个水军总管，一齐登岸，会同王绩、晁中，从岭上杀将下来。花荣急出，当住后队，便和王绩交战。斗无数合，花荣便走。王绩、晁中乘势赶来，被花荣手起，急放连珠二箭，射中二将，翻身落马。众军呐声喊，不敢向前，退后便走。四个水军总管，见一连射死王绩、晁中，不敢向前，因此花荣抵敌得住。刺斜里又撞出两阵军来：一队是指挥白钦，一队是指挥景德。这里宋江阵中二将齐出，吕方便迎住白钦交战，郭盛便与景德相持，四下里分头厮杀，敌对死战。宋江正慌促间，只听得南军后面喊杀连天，众军奔走。原来却是李逵引两个牌手，项充、李衮，一千步军，从石宝马军后面杀来。邓元觉引军却待来救应时，背后撞过鲁智深、武松，两口戒刀，横剁直砍，浑铁禅杖，一冲一戳。两个引一千步军，直杀入来。随后又是秦明、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樊瑞、一丈青、王矮虎，各带马军步军，舍死撞杀入来。四面宋兵，杀散石宝、邓元觉军马，救得宋江等回桐庐县去，石宝也自收兵上岭去了。宋江在寨中称谢众将：“若非我兄弟相救，宋江已与解珍、解宝同为泉下之鬼。”吴用道：“为是兄长此去，不合愚意，惟恐有失，便遣众将相援。”宋江称谢不已。

且说乌龙岭上，石宝、邓元觉两个元帅在寨中商议道：“即日宋江兵马退在桐庐县驻扎，倘或被他私越小路，度过岭后，睦州咫尺危矣。不若国师亲往清溪大内，面见天子，奏请添调军马，守护这条岭隘，可保长久。”邓元觉道：“元帅之言极当，小僧便往。”邓元觉随即上马，先来到睦州，见了右丞相祖士远说：“宋江兵强人猛，势不可当，军马席卷而来，诚恐有失。小僧特来奏请添兵遣将，保守关隘。”祖士远听了，便同邓元觉上马，离了睦州，一同到清溪县帮源洞中，先见了左丞相娄敏中说过了，奏请添调军马。

次日早朝，方腊升殿，左右二丞相一同邓元觉朝见。拜舞已毕，邓元觉向前起居万岁，便奏道：“臣僧元觉领着圣旨，与太子同守杭州。不想宋江军马兵强将勇，席卷而来，势难迎敌，致被袁评事引诱入城，以致失陷杭州，太子贪战，出奔而亡。今来元觉与元帅石宝，退守乌龙岭关隘，近日连斩宋江四将，声势颇振。即日宋江已进兵到桐庐驻扎，诚恐早晚贼人私越小路，透过关来，岭隘难保。请陛下早选良将，添调精锐军马，同保乌龙岭关隘，以图退贼，克复城池。”方腊道：“各处军兵，已都调尽。近日又为歙州昱岭上关隘甚紧，又分去了数万军兵。只有御林军马，寡人要护御大内，如何四散调得开去？”邓元觉又奏道：“陛下不发救兵，臣僧无奈。若是宋兵度岭之后，睦州焉能保守？”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奏曰：“这乌龙岭关隘，亦是要紧去处。臣知御林军兵总有三万，可分一万，跟国师去保守关隘。乞我王圣鉴。”方腊不听娄敏中之言，坚执不肯调拨御林军马去救乌龙岭。

当日朝罢，众人出内。娄丞相与众官商议，只教祖丞相睦州分一员将，拨五千军，与国师去保乌龙岭。因此，邓元觉同祖士远回睦州来，选了五千精锐军马，首将一员夏侯成，回到乌龙岭寨内，与石宝说知此事。石宝道：“既是朝廷不拨御林军马，我等且守住关隘，不可出战。着四个水军总管，牢守滩头江岸边，但有船来，便去杀退，不可进兵。”且不说宝光国师同石宝、白钦、景德、夏侯成五个守住乌龙岭关隘。却说宋江自折了将佐，只在桐庐县驻扎，按兵不动。一住二十馀日，不出交战。忽有探马报道：“朝廷又差童枢密赍赏赐，已到杭州。听知分兵两路，童枢密转差大将王禀，分赍赏赐，投昱岭关卢先锋军前去了。童枢密即日便到，亲赍赏赐。”宋江见报，便与吴用众将都离县二十里迎接。来到县治里，开读圣旨，便将赏赐分给众将。宋江等参拜童枢密，随即设宴管待。童枢密问道：“征进之间，多听得损折将佐。”宋江垂泪禀道：“往年跟随赵枢相北征辽虏，兵将全胜，端的不曾折了一个将校。自从奉敕来征方腊，未离京师，首先去了公孙胜，驾前又留下了数人。进兵渡得江来，但到一处，必折损数人。近又有八九个将佐，病倒在杭州，存亡未保。前面乌龙岭厮杀二次，又折了几将。盖因山险水急，难以对阵，急切不能打透关隘。正在忧惶之际，幸得恩相到此。”童枢密道：“今上天子多知先锋建立大功，后闻损折将佐，特差下官引大将王禀、赵谭，前来助阵。已使王禀赍赏往卢先锋处，分俵给散众将去了。”随唤赵谭与宋江等相见，俱于桐庐县驻扎，饮宴管待已了。

次日，童枢密整点军马，欲要去打乌龙岭关隘。吴用谏道：“恩相未可轻动。且差燕顺、马麟去溪僻小径去处，寻觅当村土居百姓，问其向道，别求小路，度得关那边去。两面夹攻，彼此不能相顾，此关唾手可得。”宋江道：“此言极妙。”随即差遣马麟、燕顺引数十个军健，去村落中寻访百姓问路。去了一日，至晚，引将一个老儿来见宋江。宋江问道：“这老者是甚人？”马麟道：“这老的是本处土居人户，都知这里路径溪山。”宋江道：“老者，你可指引我一条路径过乌龙岭去，我自重重赏你。”老儿告道：“老汉祖居是此间百姓，累被方腊残害，无处逃躲，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再见太平。老汉指引一条小路。过乌龙岭去，便是东管，取睦州不远，便到北门，却转过西门，便是乌龙岭。”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叫取银物，赏了引路老儿，留在寨中，又着人与酒饭管待。

次日，宋江请启童枢密守把桐庐县，自领正偏将一十二员，取小路进发。那十二员是：花荣、秦明、鲁智深、武松、戴宗、李逵、樊瑞、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凌振。随行马步军兵一万人数，跟着引路老儿便行。马摘鸾铃，军士衔枚疾走。至小牛岭，已有一伙军兵拦路。宋江便叫李逵、项充、李衮冲杀入去，约有三五百守路贼兵，都被李逵等杀尽。四更前后，已到东管。本处守把将伍应星，听得宋兵已透过东管，思量部下只有二千人马，如何迎敌得，当时一哄都走了。径回睦州，报与祖丞相等知道：“今被宋江军兵私越小路，已透过乌龙岭这边，尽到东管来了。”祖士远听了大惊，急聚众将商议。宋江已令炮手凌振放起连珠炮。乌龙岭上寨中石宝等听得大惊，急使指挥白钦引军探时，见宋江旗号，遍天遍地，摆满山林。急退回岭上寨中，报与石宝等。石宝便道：“既然朝廷不发救兵，我等只坚守关隘，不要去救。”邓元觉便道：“元帅差矣。如今若不调兵救应睦州，也自由可。倘或内苑有失，我等亦不能保。你不去时，我自去救应睦州。”石宝苦劝不住。邓元觉点了五千人马，绰了禅杖，带领夏侯成下岭去了。

且说宋江引兵到了东管，且不去打睦州，先来取乌龙岭关隘，却好正撞着邓元觉。军马渐近，两军相迎，邓元觉当先出马挑战。花荣看见，便向宋江耳边低低道：“此人则除如此如此可获。”宋江点头道是，就嘱付了秦明。两将都会意了。秦明首先出马，便和邓元觉交战。斗到五六合，秦明回马便走，众军各自东西四散。邓元觉看见秦明输了，倒撇了秦明，径奔来捉宋江。原来花荣已准备了，护持着宋江，只待邓元觉来得较近，花荣满满地攀着弓，觑得亲切，照面门上飕地一箭。弓开满月，箭发流星，正中邓元觉面门，坠下马去，被众军杀死，一齐卷杀拢来，南兵大败。夏侯成抵敌不住，便奔睦州去了。宋兵直杀到乌龙岭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去。宋兵却杀转来，先打睦州。

且说祖丞相见首将夏侯成逃来报说：“宋兵已度过东管，杀了邓国师，即日来打睦州。”祖士远听了，便差人同夏侯成去清溪大内，请娄丞相入朝启奏：“现今宋兵已从小路透过到东管，前来攻打睦州甚急，乞我王早发军兵救应，迟延必至失陷。”方腊听了大惊，急宣殿前太尉郑彪，点与一万五千御林军马，星夜去救睦州。郑彪奏道：“臣领圣旨，乞请天师同行策应，可敌宋江。”方腊准奏，便宣灵应天师包道乙。当时宣诏天师，直至殿下面君。包道乙打了稽首，方腊传旨道：“今被宋江兵马，看看侵犯寡人地面，累次陷了城池兵将。即日宋兵俱到睦州，可望天师阐扬道法，护国救民，以保江山社稷。”包天师奏道：“主上宽心，贫道不才，凭胸中之学识，仗陛下之洪福，一扫宋江兵马。”方腊大喜，赐坐设宴管待包道乙。饮筵罢，辞帝出朝。包天师便和郑彪、夏侯成商议起军。

原来这包道乙祖是金华山中人，幼年出家，学左道之法。向后跟了方腊谋叛造反，但遇交锋，必使妖法害人。有一口宝剑，号为玄天混元剑，能飞百步取人。协助方腊，行不仁之事，因此尊为灵应天师。那郑彪原是婺州兰溪县都头出身，自幼使得枪棒惯熟，遭际方腊，做到殿帅太尉。酷爱道法，礼拜包道乙为师，学得他许多法术在身，但遇厮杀之处，必有云气相随。因此，人呼为郑魔君。这夏侯成，亦是婺州山中人，原是猎户出身，惯使钢叉，自来随着祖丞相管领睦州。

当日三个在殿帅府中，商议起军。门吏报道：“有司天太监浦文英来见。”天师问其来故，浦文英说道：“闻知天师与太尉将军三位提兵去和宋兵战。文英夜观乾象，南方将星皆是无光，宋江等将星尚有一半明朗者。天师此行虽好，只恐不利。何不回奏主上，商量投拜为上，且解一国之厄。”包天师听了大怒，掣出玄天混元剑，把这浦文英一剑挥为两段，急动文书，申奏方腊去讫，不在话下。史官有诗曰：

王气东南已渐消，犹凭左道用人妖。
文英既识真天命，何事捐生在伪朝？

当下便遣郑彪为先锋，调前部军马出城前进。包天师为中军，夏侯成为合后，军马进发，来救睦州。

且说宋江兵将攻打睦州，未见次第，忽闻探马报来，清溪救军到了。宋江听罢，便差王矮虎、一丈青两个出哨迎敌。夫妻二人带领三千马军，投清溪路上来，正迎着郑彪，首先出马，便与王矮虎交战。两个更不打话，排开阵势，交马便斗。才到八九合，只见郑彪口里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就头盔顶上，流出一道黑气来。黑气之中，立着一个金甲天神，手持降魔宝杵，从半空里打将下来。王矮虎看见，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失了枪法，被郑魔君一枪，戳下马去。一丈青看见戳了他丈夫落马，急舞双刀去救时，郑彪便来交战。略战一合，郑彪回马便走。一丈青要报丈夫之仇，急赶将来。郑魔君歇住铁枪，舒手去身边锦袋内，摸出一块镀金铜砖，扭回身，看着一丈青面门上只一砖，打落下马而死。可怜能战佳人，到此一场春梦。

那郑魔君招转军马，却赶宋兵。宋兵大败，回见宋江，诉说王矮虎、一丈青都被郑魔君戳打伤死，带去军兵，折其大半。宋江听得又折了王矮虎、一丈青，心中大怒，急点起军马，引了李逵、项充、李衮，带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早见郑魔君军马已到。宋江怒气填胸，当先出马，大喝郑彪道：“逆贼怎敢杀吾二将！”郑彪便提枪出马，要战宋江。李逵见了大怒，掣起两把板斧，便飞奔出去，项充、李衮急舞蛮牌遮护，三个直冲杀入郑彪怀里去。那郑魔君回马便走，三个直赶入南兵阵里去。宋江恐折了李逵，急招起五千人马，一齐掩杀，南兵四散奔走。宋江且叫鸣金收兵，两个牌手当得李逵回来，只见四下里乌云罩合，黑气漫天，不分南北东西，白昼如夜。宋江军马，前无去路。但见：

阴云四合，黑雾漫天。下一阵风雨滂沱，起数声怒雷猛烈。山川震动，高低浑似天崩。

溪涧颠狂，左右却如地陷。悲悲鬼哭，哀哀神号。定睛不见半分形，满耳惟闻千树响。

宋江军兵，当被郑魔君使妖法，黑暗了天地，迷踪失路，撞到一个去处，黑漫漫不见一物，本部军兵，自乱起来。宋江仰天叹曰：“莫非吾当死于此地矣！”从巳时直至未牌，方才黑雾消散，微有些光亮，看见一周遭都是金甲大汉，团团围住。宋江见了，惊倒在地，口中只称：“乞赐早死！”不敢仰面，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手下众军将士，一个个都伏地受死，只等刀来砍杀。须臾，风雨过处，宋江却见刀不砍来，有一人来搀宋江，口称：“请起！”宋江抬头仰脸看时，只见面前一个秀才来扶。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

头裹乌纱软角唐巾，身穿白罗圆领凉衫。腰系乌犀金鞓束带，足穿四缝干皂朝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堂堂七尺之躯，楚楚三旬之上。若非上界灵官，定是九天进士。

宋江见了失惊，起身叙礼，便问秀才高姓大名。那秀才答道：“小生姓邵名俊，土居于此。今特来报知义士，方十三气数将尽，只在旬日可破。小生多曾与义士出力，今虽受困，救兵已至，义士知否？”宋江再问道：“先生，方十三气数，何时可获？”邵秀才把手一推，宋江忽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醒来看时，面前一周遭大汉，却原来都是松树。宋江大叫军将起来，寻路出去。此时云收雾敛，天朗气清，只听得松树外面发喊将来。宋江便领起军兵，从里面杀出去时，早望见鲁智深、武松一路杀来，正与郑彪交手。那包天师在马上，见武松使两口戒刀，步行直取郑彪，包道乙便向鞘中掣出那口玄天混元剑来，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血晕倒了。却得鲁智深一条禅杖，奋力打入去，救得武松时，已自左臂砍得伶仃将断，却夺得他那口混元剑。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宋江先叫军校扶送回寨将息。鲁智深却杀入后阵去，正遇着夏侯成交战。两个斗了数合，夏侯成败走，鲁智深一条禅杖，直打入去，南军四散。夏侯成便望山林中奔走。鲁智深不舍，赶入深山里去了。

且说郑魔君那厮，又引兵赶将来，宋军阵内，李逵、项充、李衮三个见了，便舞起蛮牌、飞刀、标枪、板斧，一齐冲杀入去。那郑魔君迎敌不过，越岭渡溪而走。三个不识路径，只要立功，死命赶过溪去，紧追郑彪。溪西岸边，抢出三千军来，截断宋兵。项充急回时，早被岸边两将拦住。便叫李逵、李衮时，已过溪赶郑彪去了。不想前面溪涧又深，李衮先一跤跌翻在溪里，被南军乱箭射死。项充急钻下岸来，又被绳索绊翻，却待要挣扎，众军乱上，剁成肉泥。可怜李衮、项充到此，英雄怎使！只有李逵独自一个，赶入深山里去了。溪边军马随后袭将去，未经半里，背后喊声振起，却是花荣、秦明、樊瑞三将，引军来救，杀散南军，赶入深山，救得李逵回来，只不见了鲁智深。众将齐来参见宋江，诉说追赶郑魔君，过溪厮杀，折了项充、李衮，止救了李逵回来。宋江听罢，痛哭不止。整点军兵，折其一停。又不见了鲁智深，武松已折了左臂。

宋江正哭之间，探马报道：“军师吴用和关胜、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提一万军兵，从水路到来。”宋江迎见吴用等，便问来情。吴用答道：“童枢密自有随行军马，并大将王禀、赵谭，都督刘世光又有军马，已到乌龙岭下。只留吕方、郭盛、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杜兴、郁保四，并水军头领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等十三人，其馀都跟吴用到此策应。”宋江诉说：“折了将佐，武松已成了废人，鲁智深又不知去向，不由我不伤感。”吴用劝道：“兄长且宜开怀，即日正是擒捉方腊之时，只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可忧损贵体。”宋江指着许多松树，说梦中之事，与军师知道。吴用道：“既然有此灵验之梦，莫非此处坊隅庙宇，有灵显之神，故来护佑兄长。”宋江道：“军师所见极当，就与足下进山寻访。”吴用当与宋江信步行入山林，未及半箭之地，松树林中，早见一所庙宇，金书牌额，上写乌龙神庙。宋江、吴用入庙上殿看时，吃了一惊，殿上塑的龙君圣象，正和梦中见者无异。宋江再拜恳谢道：“多蒙龙君神圣救护之恩，未能报谢，望乞灵神助威。若平复了方腊，敬当一力申奏朝廷，重建庙宇，加封圣号。”宋江、吴用拜罢，下阶看那石碑时，神乃唐朝一进士，姓邵名俊，应举不第，坠江而死，天帝怜其忠直，赐作龙神。本处人民祈风得风，祈雨得雨，以此建立庙宇，四时享祭。宋江看了，随即叫取乌猪白羊，祭祀已毕。出庙来再看备细，见周遭松树显化，可谓异事。直至如今，严州北门外有乌龙大王庙，亦名万松林，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忠心一点鬼神知，暗里维持信有之。
欲识龙君真姓字，万松林下读残碑。

且说宋江谢了龙君庇佑之恩，出庙上马，回到中军寨内，便与吴用商议打睦州之策。坐至半夜，宋江觉道神思困倦，伏几而卧，只闻一人报曰：“有邵秀才相访。”宋江急忙起身，出帐迎接时，只见邵龙君长揖宋江道：“昨日若非小生救护，义士已被包道乙作起邪法，松树化人，擒获足下矣。适间深感祭奠之礼，特来致谢，就行报知睦州来日可破，方十三旬日可擒。”宋江正待邀请入帐再问间，忽被风声一搅，撒然觉来，又是一梦。

宋江急请军师圆梦，说知其事。吴用道：“既是龙君如此显灵，来日便可进兵，攻打睦州。”宋江道：“言之极当。”至天明，传下军令，点起大队人马，攻取睦州。便差燕顺、马麟守住乌龙岭这条大路，却调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当先进兵，来取睦州，便望北门攻打。却令凌振施放九厢母子等火炮，直打入城去。那火炮飞将起去，震的天崩地动，岳撼山摇，城中军马，惊得魂消魄丧，不杀自乱。

且说包天师、郑魔君后军，已被鲁智深杀散，追赶夏侯成，不知下落。那时已将军马退入城中屯驻，却和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守将伍应星等商议：“宋兵已至，何以解救？”祖士远道：“自古兵临城下，将至濠边，若不死战，何以解之？打破城池，必被擒获。事在危急，尽须向前！”当下郑魔君引着谭高、伍应星并牙将十数员，领精兵一万，开放城门，与宋江对敌。宋江教把军马略退半箭之地，让他军马出城摆列。

那包天师拿着把交椅，坐在城头上，祖丞相、沈参政并桓佥书皆坐在敌楼上看。郑魔君便挺枪跃马出阵，宋江阵上大刀关胜，出马舞刀，来战郑彪。二将交马，斗不数合，那郑彪如何敌得关胜，只办得架隔遮拦，左右躲闪。这包道乙正在城头上看了，便作妖法，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念着那助咒法，吹口气去，郑魔君头上滚出一道黑气，黑气中间显出一尊金甲神人，手提降魔宝杵，望空打将下来。南军队里，荡起昏邓邓黑云来。宋江见了，便唤混世魔王樊瑞来看，急令作法，并自念天书上回风破暗的密咒秘诀。只见关胜头盔上，早卷起一道白云，白云之中，也显出一尊神将，红发青脸，碧眼撩牙，骑一条乌龙，手执铁锤，去战郑魔君头上那尊金甲神人，下面两军呐喊。二将交锋。战无数合，只见上面那骑乌龙的天将，战退了金甲神人。下面关胜，一刀砍了郑魔君于马下。

包道乙见宋军中风起雷响，急待起身时，被凌振放起一个轰天炮，一个火弹子正打中包天师头和身躯，击得粉碎，南兵大败。乘势杀入睦州，朱仝把元帅谭高一枪戳在马下，李应飞刀杀死守将伍应星。睦州城下，见一火炮打中了包天师身躯，南军都滚下城去了。宋江军马，已杀入城，众将一发向前，生擒了祖丞相、沈参政、桓佥书。其馀牙将，不问姓名，俱被宋兵杀死。

宋江等入城，先把火烧了方腊行宫，所有金帛，就赏与了三军众将，便出榜文安抚了百姓。尚兀自点军未了，探马飞报将来：“西门乌龙岭上，马麟被白钦一标枪标下去，石宝赶上，复了一刀，把马麟剁做两段。燕顺见了，便向前来战时，又被石宝那厮一流星锤打死。石宝得胜，即日引军乘势杀来。”宋江听得又折了燕顺、马麟，扼腕痛哭不尽。急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迎敌石宝、白钦，就要取乌龙岭关隘。不是这四员将来乌龙岭厮杀，有分教：清溪县里，削平哨聚贼兵；帮源洞中，活捉草头天子。直教宋江等：

名标青史千年在，功播清时万古传。

毕竟宋江等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杀到乌龙岭上，正接着石宝军马。关胜在马上大喝：“贼将安敢杀吾弟兄！”石宝见是关胜，无心恋战。便退上岭去，指挥白钦，却来战关胜。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个斗不到十合，乌龙岭上急又鸣锣收军。关胜不赶，岭上军兵自乱起来。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厮杀，却不提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宋军中大将王禀，便和南兵指挥景德厮杀。两个斗了十合之上，王禀将景德斩于马下。自此吕方、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未及到岭边，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将郭盛和人连马打死在岭边。这面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急招众将，一齐都杀上去。两面夹攻，岭上混战。吕方却好迎着白钦，两个交手厮杀。斗不到三合，白钦一枪搠来，吕方闪个过，白钦那条枪从吕方肋下戳个空。吕方这支戟却被白钦拨个倒横。两将在马上，各施展不得，都弃了手中军器，在马上你我厮相揪住。原来正遇着山岭险峻处，那马如何立得脚牢，二将使得力猛，不想连人和马都滚下岭去。这两将做一处死在那岭下。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两面尽是宋兵，已杀到岭上。石宝看见两边全无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俱陷，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贵、谢福，解送献入睦州。走了翟源、乔正，不知去向。宋兵大队，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枢密、刘都督入城屯驻，安营已了，出榜招抚军民复业，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数。宋江尽将仓廒粮米给散百姓，各归本乡，复为良民。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乌龙岭亡过一应将佐，前后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把获到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按兵不动，等候卢先锋兵马，同取清溪。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杭州分兵之后，统领三万人马，三部下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道近昱岭关前。守关把隘却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庞万春，乃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带领着两员副将：一个唤作雷炯，一个唤作计稷。这两个副将，都蹬的七八百斤劲弩，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马。三个守把住昱岭关隘，听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已都准备下了对敌器械，只待来军相近。且说卢先锋军马将次近昱岭关前，当日先差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出哨。

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战马，其馀都是步军，迤逦哨到关下，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史进在马上心疑，和众将商议。说言未了，早已来到关前。看时，见关上竖着一面彩绣白旗，旗下立着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看了史进等大笑，骂道：“你这伙草贼，只好在梁山泊里住，掯勒宋朝招安诰命，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名字么？我听得你这厮伙里，有个什么小李广花荣，着他出来，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说言未了，飕地一箭，正中史进，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转得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计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总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这般的箭矢。可怜水浒六员将佐，都作南柯一梦。史进、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得一个出来，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

三千步卒，止剩得百馀个小军逃得回来，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先锋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呆了半晌。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可以别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关斩将，报此仇恨。”卢俊义道：“宋公明兄长特分许多将校与我，今番不曾赢得一阵，首先倒折了六将，更兼三千军卒，只有得百馀人回来，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东、河北人氏，不曾惯演水战，因此失了地利。须获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方才知得他此间山路曲折。”卢先锋道：“军师言之极当，差谁去缉探路径好？”朱武道：“论我愚意，可差鼓上蚤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寻路。”卢俊义随即教唤时迁。领了言语，捎带了干粮，跨口腰刀，离寨去了。

且说时迁便望深山去处，只顾走寻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去处，远远地望见一点灯光明朗。时迁道：“灯光处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灯明之处看时，却是个小小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来。时迁来到庵前，便钻入去看时，见里面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诵经。时迁便乃敲他房门，那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门。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

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现今万马千军厮杀之地，你如何走得到这里？”时迁应道：“实不敢瞒师父说，小人是梁山泊宋江的部下一个偏将时迁的便是。今来奉圣旨剿收方腊，谁想夜来被昱岭关上守把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无计度关，特差时迁前来寻路，探听有何小路过关。今从深山旷野寻到此间，万望师父指迷，有何小径，私越过关，当以厚报。”那老僧道：“此间百姓俱被方腊残害，无一个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间当方百姓施主，赍粮养口。如今村里的人民都逃散了，老僧没有去处，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将军来收此贼，与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贼人知得。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便多口也不妨。我这里却无路过得关去，直到西山岭边，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只怕近日也被贼人筑断了，过去不得。”时迁道：“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只不知可到得贼寨里么？”老和尚道：“这条私路，一径直到得庞万春寨背后，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只恐贼人已把大石筑断了，难得过去。”时迁道：“不妨！既有路径，不怕他筑断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小人回去报知主将，却来酬谢。”老和尚道：“将军见外人时，休说贫僧多口。”时迁道：“小人是个精细的人，不敢说出老师父来。”

当日辞了老和尚，径回到寨中，参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俊义听了大喜，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径，觑此昱岭关，唾手可得。再差一个人和时迁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军师要干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须用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来，便是你干大事了。”时迁道：“既然只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兄弟自往便是。再差一个同去，也跟我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倒误了时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朱武道：“这却容易，他那贼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于路遇着树木稠密去处，便放火烧将去，任他埋伏不妨。”时迁道：“军师高见极明。”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来辞卢先锋便行。卢俊义叫时迁赍钱二十两，粮米一石，送与老和尚，就着一个军校挑去。

当日午后，时迁引了这个军校挑米，再寻旧路来到庵里，见了老和尚，说道：“主将先锋，多多拜复，些小薄礼相送。”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老僧收受了，时迁吩咐小军自回寨去，却再来告复老和尚：“望烦指引路径，可着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将军少待，夜深可去，日间恐关上知觉。”当备晚饭待时迁。至夜，却令行者引路：“送将军到于那边，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觉。”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便望深山径里寻路。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月色微明，到一处山岭险峻，石壁嵯峨，远远地望见开了个小路口。巅岩上尽把大石堆叠砌断了，高高筑成墙壁。小行者道：“将军，关已望见，石叠墙壁那边便是。过得那石壁，亦有大路。”时迁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时迁却把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出来。这些石壁，拈指扒过去了。望东去时，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满了。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烧着，望关上来。先使三五百军人，于路上打并尸首，沿山巴岭，放火开路，使其埋伏军兵，无处藏躲。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庞万春道：“这是他进兵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关，任汝何能得过？”望见宋兵渐近关下，带了雷炯、计稷，都来关前守护。

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扒在一株大树顶头，伏在枝叶稠密处，看那庞万春、雷炯、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看见宋兵时，一派价把火烧将来。中间林冲、呼延灼立马在关下大骂：“贼将安敢抗拒天兵？”南兵庞万春等却待要放箭射时，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那时迁悄悄地溜下树来，转到关后，见两堆柴草，时迁便摸在里面，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种，把火炮搁在柴堆上，先把些硫磺焰硝去烧那边草堆，又来点着这边柴堆。却才方点着火炮，拿那火种带了，直扒上关屋脊上去点着。那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火炮震天价响。关上众将，不杀自乱，发起喊来，众军都只顾走，那里有心来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时，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那火炮震得关屋也动，吓得南兵都弃了刀枪弓箭，衣袍铠甲，尽望关后奔走。时迁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汝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庞万春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只管跌脚。雷炯、计稷惊得麻木了，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关顶，众将都要争先，一齐赶过关去三十馀里，追着南兵。孙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国活拿了计稷，单单只走了庞万春。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

卢先锋得了昱岭关，厚赏了时迁，将雷炯、计稷就关上割腹取心，享祭史进、石秀等六人，收拾尸骸，葬于关上。其馀尸首尽皆烧化。次日，与同诸将，披挂上马，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飞报得了昱岭关，一面引军前进，迤逦追赶过关，直到歙州城边下寨。原来歙州守御，乃是皇叔大王方垕，是方腊的亲叔叔，与同两员大将，官封文职，共守歙州。一个尚书王寅，一个是侍郎高玉，统领十数员战将，屯军二万之众，守住歙州城郭。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山里石匠出身，惯使一条钢枪，座下有一骑好马，名唤转山飞。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土人，故家子孙，会使一条鞭枪。因这两个颇通文墨，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管领兵权之事。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到歙州，直至行宫，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透漏，诱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因此众军漫散，难以抵敌。”皇叔方垕听了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墙壁，今被宋兵已度关隘，早晚便到歙州，怎与他迎敌？”王尚书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胜负兵家之常，非战之罪。今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取了军令必胜文状，着他引军，首先出战迎敌，杀退宋兵。如或不胜，二罪俱并。”方垕然其言，拨与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得胜回奏。

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城门开处，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两军各列成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宋军队里欧鹏出马，使根铁枪，便和庞万春交战。两个斗不过五合，庞万春败走，欧鹏要显头功，纵马赶去。庞万春扭过身躯，背射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原来欧鹏却不提防庞万春能放连珠箭，欧鹏绰了一箭，只顾放心去赶。弓弦响处，庞万春又射第二只箭来，欧鹏早着，坠下马去。城上王尚书、高侍郎见射中了欧鹏落马，庞万春得胜，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宋军大败，退回三十里下寨，扎驻军马安营。整点兵将时，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死了，着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计议道：“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输赢胜负，兵家常事。今日贼兵见我等退回军马，自逞其能，众贼计议，今晚乘势，必来劫寨。我等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四下埋伏。中军缚几只羊在彼，如此如此整顿。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单廷圭、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其馀偏将各于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间贼兵来时，只看中军火起为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都发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备。

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便与庞万春等商议，上启皇叔方垕道：“今日宋兵败回，退去三十馀里屯驻，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倦，何不乘势去劫寨栅，必获全胜。”方垕道：“你众官从长计议，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当夜二将披挂上马，引领军兵前进，马摘鸾铃，军士衔枚疾走，前到宋军寨栅。看见营门不开，南兵不敢擅进。初时听得更点分明，向后更鼓便打得乱了。高侍郎勒住马道：“不可进去！”庞万春道：“相公如何不进兵？”高侍郎答道：“听他营里更点不明，必然有计。”庞万春道：“相公误矣！今日兵败胆寒，必然困倦。睡里打更，有甚分晓，因此不明。相公何必见疑，只顾杀去！”高侍郎道：“也见得是。”当下催军劫寨，大刀阔斧，杀将进去。

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并不见一个军将，却是柳树上缚着数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因此更点不明。两将劫着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计”！回身便走，中军内却早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响，又放起火来，四下里伏兵乱起，齐杀将拢来。两将冲开寨门奔走，正迎着呼延灼，大喝：“贼将快下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脱身，无心恋战，被呼延灼赶进去，手起双鞭齐下，脑袋骨打碎了半个天灵。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得脱性命。正走之间，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被他一钩镰枪拖倒马脚，活捉了解来。众将已都在山路里赶杀南兵，至天明，都赴寨里来。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入腹而死。将庞万春割腹剜心，祭献欧鹏并史进等，把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

次日，卢先锋与同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见城门不关，城上并无旌旗，城楼上亦无军士。单廷圭、魏定国两个要夺头功，引军便杀入城去。后面中军卢先锋赶到时，只叫得苦，那二将已到城门里了。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只诈做弃城而走，城门里却掘下陷坑。二将是一夫之勇，却不提防，首先入来，不想连人和马，都陷在坑里。那陷坑两边，却埋伏着长枪手、弓箭军士，一齐向前戳杀，两将死于坑中。可怜圣水并神火，今日呜呼葬土坑。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愤怒，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战厮杀，杀倒南兵人马，俱填于坑中。当下卢先锋当前，跃马杀入城中，正迎着皇叔方垕，交马只一合，卢俊义却愤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垕于马下。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剿捕南兵。

却说王尚书正走之间，撞着李云，截住厮杀。王尚书便挺枪向前，李云却是步斗。那王尚书枪起马到，早把李云踏倒。石勇见冲翻了李云，便冲突向前，急来救时，王尚书把条枪神出鬼没，石勇如何抵挡得住？王尚书战了数合，得便处把石勇一枪，结果了性命，当下身死。城里却早赶出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截住王尚书厮杀。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并无惧怯。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这个又是个会厮杀的，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五将。众人齐上，乱戳杀王寅，可怜南国尚书将，今日方知志莫伸。当下五将取了首级，飞马献与卢先锋。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平复了百姓，出榜安民，将军马屯驻在城里。一面差人赍文报捷张招讨，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

却说宋江等兵在睦州屯驻，等候军齐，同攻贼洞。收得卢俊义书，报平复了歙州，军将已到城中屯驻，专候进兵，同取贼巢。又见折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圭、魏定国、李云、石勇一十三人，许多将佐，烦恼不已，痛哭哀伤。军师吴用劝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将何必自伤玉体？且请料理国家大事。”宋江道：“虽然如此，不由人不伤感！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谁知到此，渐渐凋零，损吾手足。”吴用劝了宋江烦恼，然后回书与卢先锋，交约日期，起兵攻取清溪县。

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内设朝，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只听见西州败残军马回来，报说歙州已陷，皇叔、尚书、侍郎俱已阵亡了。今宋兵作两路而来，攻取清溪。方腊见报大惊，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方腊道：“汝等众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贵。岂期今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州城俱陷，只有清溪大内。今闻宋兵两路而来，如何迎敌？”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内苑宫廷，亦难保守。奈缘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方腊道：“卿言极当！”随即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吾、龙虎，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决此一战。”娄丞相又奏：“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方腊道：“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战将三千馀员前进。”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是歙州皇叔方垕长孙，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要来报仇，他愿为前部先锋。这方杰平生习学，惯使一支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会打军器，亦是方腊心腹之人，会使六口飞刀，只是步斗。方腊另行圣旨一道，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拨与御林军一万，总督兵马，去敌歙州卢俊义军马。

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水陆并进，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从溪滩里上去。且说吴用与宋江在马上同行，并马商议道：“此行去取清溪帮源，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深山旷野，难以得获。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认得本人，可以擒获。亦要知方腊去向下落，不致被其走失。”宋江道：“是若如此，须用诈降，将计就计，方可得里应外合。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至今不见些消耗，今次着谁去好？须是会诈投降的。”吴用道：“若论愚意，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就将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教他那里不疑。方腊那厮是山僻小人，见了许多粮米船只，如何不收留了。”宋江道：“军师高见极明。”便唤戴宗，随即传令：从水路直至李俊处，说知如此如此，“教你等众将行计。”李俊等领了计策。戴宗自回中军。

李俊却叫阮小五、阮小七扮作艄公，童威、童猛扮作随行水手，乘驾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却从大溪里使将上去。将近清溪县，只见上水头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叫道：“休要放箭，我有话说。俺等都是投拜的人，特将粮米献纳大国，接济军士，万望收录。”对船上头目看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因此就不放箭，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看了船内粮米，便去报知娄丞相，禀说李俊献粮米投降。娄敏中听了，叫唤投拜人上岸来。

李俊登岸，见娄丞相。拜罢，娄敏中问道：“汝是宋江手下甚人？有何职役？今番为甚来献粮米投拜？”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是浔阳江上好汉。就江州劫法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得做了先锋，便忘了我等前恩，累次窘辱小人。现今宋江虽占得大国州郡，手下弟兄，渐次折得没了。他犹自不知进退，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因此受辱不过，特将他粮米船只，径自私来献纳，投拜大国。”娄丞相见李俊说了这一席话，就便准信，便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具说献粮投拜一事。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奏说前事。方腊坦然不疑，且教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别有赏赐。”李俊拜谢了，出内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引军直进清溪县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两下军兵，各列阵势。南军阵上，方杰横戟出马，杜微步行在后。那杜微浑身挂甲，背藏飞刀五把，手中仗口七星宝剑，跟在后面。两将出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手舞狼牙大棍，直取方杰。那方杰年纪后生，精神一撮，那支戟使得精熟，和秦明连斗了三十馀合，不分胜败。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也放出自己平生学识，不容半点空闲。两个正斗到分际，秦明也把出本事来，不放方杰些空处。却不提防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从马后闪将出来，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早飞将来。秦明急躲飞刀时，却被方杰一方天戟耸下马去，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灭地竟无声。方杰一戟戳死了秦明，却不敢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把挠钩搭得尸首过来。宋军见说折了秦明，尽皆失色。宋江一面叫备棺椁盛贮，一面再调军将出战。

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却在阵前高叫：“宋兵再有好汉，快出来厮杀！”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急出到阵前，看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直来到军前摆开。但见：

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代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妄称天子位，也须伪列宰臣班。

南国阵中，只见九曲黄罗伞下，玉辔逍遥马上，坐着那个草头王子方腊。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

那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亲自监战。看见宋江亲在马上，便遣方杰出战，要拿宋江。这边宋兵等众将亦准备迎敌，要擒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只听得飞马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军马俱已漫散，宋兵已杀到山后。”方腊听了大惊，急传圣旨，便教收军，且保大内。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却待方腊御驾先行，方杰、杜微随后而退。方腊御驾，回至清溪州界，只听得大内城中，喊起连天，火光遍满，兵马交加，却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方腊见了，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入城混战。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随后追杀。赶到清溪，见城中火起，知有李俊等在彼行事，急令众将招起军马，分头杀将入去。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山了，两下接应，却好凑着。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将四面八方杀将入去，各各自去搜捉南军，打破了清溪城郭。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防护送投帮源洞中去了。

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众将杀入方腊宫中，收拾违禁器仗，金银宝物，搜检内里库藏，就殿上放起火来，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府库钱粮，搜索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聚集众将，都来请功受赏。整点两处将佐时，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邹渊、杜迁马军中踏杀；李立、汤隆、蔡福，各带重伤，医治不痊，身死；阮小五先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赏赐已了，只不见娄丞相、杜微下落。一面且出榜文，安抚了百姓，把那活捉伪官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有百姓报说，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打破清溪县，自缢松林而死。杜微那厮躲在他原养的娼妓王娇娇家，被他社老献将出来。宋江赏了社老，却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宋江亲自拈香祭赛已了，次日与同卢俊义起军，直抵帮源洞口围住。

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走到帮源洞口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不出迎敌。宋江、卢俊义把军马周回围住了帮源洞，却无计可入。却说方腊在帮源洞如坐针毡。两军困住已经数日，方腊正忧闷间，忽见殿下锦衣绣袄一大臣，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我王，臣虽不才，深蒙主上圣恩宽大，无可补报。凭夙昔所学之兵法，仗平日所韫之武功，六韬三略曾闻，七纵七擒曾习。愿借主上一支军马，立退宋兵，中兴国祚。未知圣意若何？”方腊见了大喜，便传敕令，尽点山洞内府兵马，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未知胜败如何，先见威风出众。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有分教：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直使：

扫清巢穴擒方腊，竖立功勋显宋江。

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话说当下方腊殿前启奏愿领兵出洞征战的，正是东床驸马主爵都尉柯引。方腊见奏，不胜之喜。柯驸马当下同领南兵，带了云壁奉尉，披挂上马出师。方腊将自己金甲锦袍赐与驸马，又选一骑好马，叫他出战。那柯驸马与同皇侄方杰，引领洞中护御军兵一万人马，驾前上将二十馀员，出到帮源洞口，列成阵势。

却说宋江军马困住洞口，已教将佐分调守护。宋江在阵中，因见手下弟兄，三停内折了二停，方腊又未曾拿得，南兵又不出战，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只听得前军报来说：“洞中有军马出来交战。”宋江、卢俊义见报，急令诸将上马，引军出战，摆开阵势，看南军阵里，当先是柯驸马出战。宋江军中，谁不认得是柴进？宋江便令花荣出马迎敌。花荣得令，便横枪跃马，出到阵前，高声喝问：“你那厮是甚人？敢助反贼，与吾天兵敌对？我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骨肉为泥！好好下马受降，免汝一命！”柯驸马答道：“我乃山东柯引，谁不闻我大名？量你这厮们，是梁山泊一伙强徒草寇，何足道哉！偏俺不如你们手段？我直把你们杀尽，克复城池，是吾之愿！”宋江与卢俊义在马上听了，寻思柴进口里说的话，知他心里的事。他把“柴”字改作“柯”字，“柴”即是“柯”也；“进”字改作“引”字，“引”即是“进”也。吴用道：“且看花荣与他迎敌。”当下花荣挺枪跃马，来战柯引。两马相交，二般军器并举。两将斗到间深里，绞作一团，扭作一块。柴进低低道：“兄长可且诈败，来日议事。”花荣听了，略战三合，拨回马便走。柯引喝道：“败将，吾不赶你！别有了得的，叫他出来，和俺交战！”花荣跑马回阵，对宋江、卢俊义说知就里。吴用道：“再叫关胜出战交锋。”当时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飞马出战，大喝道：“山东小将，敢与吾敌？”那柯驸马挺枪便来迎敌。两个交锋，全无惧怯。二将斗不到五合，关胜也诈败佯输，走回本阵。柯驸马不赶，只在阵前大喝：“宋兵敢有强将出来，与吾对敌？”宋江再叫朱仝出阵，与柴进交锋。往来厮杀，只瞒众军。两个斗不过五七合，朱仝诈败而走。柴进赶来虚搠一枪，朱仝弃马跑归本阵，南军先抢得这匹好马。柯驸马招动南军，抢杀过来，宋江急令诸将引军退去十里下寨。柯驸马引军追赶了一程，收兵退回洞中。

已自有人先去报知方腊，说道：“柯驸马如此英雄，战退宋兵，连胜三将。宋江等又折了一阵，杀退十里。”方腊大喜，叫排下御宴，等待驸马卸下戎装披挂，请入后宫赐坐，亲捧金杯，满劝柯驸马道：“不想驸马有此文武双全！寡人只道贤婿只是文才秀士，若早知有此等英雄豪杰，不致折许多州郡。烦望驸马大展奇才，立诛贼将，重兴基业，与寡人共享太平无穷之富贵。”柯引奏道：“主上放心！为臣子当以尽心报效，同兴国祚。明日谨请圣上登山，看柯引厮杀，立斩宋江等辈。”方腊见奏，心中大喜，当夜宴至更深，各还宫中去了。次早，方腊设朝，叫洞中敲牛宰马，令三军都饱食已了，各自披挂上马，出到帮源洞口，摇旗发喊，擂鼓搦战。方腊却领引内侍近臣，登帮源洞山顶，看柯驸马厮杀。

且说宋江当日传令，吩咐诸将：“今日厮杀，非比他时，正在要紧之际。汝等军将，各各用心，擒获贼首方腊，休得杀害。你众军士，只看南军阵上柴进回马引领，就便杀入洞中，并力追捉方腊，不可违误！”三军诸将得令，各自摩拳擦掌，掣剑拔枪，都要掳掠洞中金帛，尽要活捉方腊，建功请赏。当时宋江诸将都到洞前，把军马摆开，列成阵势。只见南兵阵上，柯驸马立在门旗之下，正待要出战，只见皇侄方杰立马横戟道：“都尉且押手停骑，看方某先斩宋兵一将，然后都尉出马，用兵对敌。”宋兵望见燕青跟在柴进后头，众将皆喜道：“今日计必成矣！”各人自行准备。

且说皇侄方杰争先纵马搦战，宋江阵上，关胜出马，舞起青龙刀，来与方杰对敌。两将交马，一往一来，一翻一复，战不过十数合，宋江又遣花荣出阵，共战方杰。方杰见二将来夹攻，全无惧怯，力敌二将。又战数合，虽然难见输赢，也只办得遮拦躲避。宋江队里，再差李应、朱仝骤马出阵，并力追杀。方杰见四将来夹攻，方才拨回马头，望本阵中便走。柯驸马却在门旗下截住，把手一招，宋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赶过来。柯附马便挺起手中铁枪奔来，直取方杰。方杰见头势不好，急下马逃命时，措手不及，早被柴进一枪戳着。背后云奉尉燕青赶上一刀，杀了方杰。南军众将惊得呆了，各自逃生。柯驸马大叫：“我非柯引，吾乃柴进，宋先锋部下正将小旋风的便是。随行云奉尉，即是浪子燕青。今者已知得洞中内外备细，若有人活捉得方腊的，高官任做，细马拣骑。三军投降者，俱免血刃，抗拒者，全家斩首！”回身引领四将，招起大军，杀入洞中。方腊领着内侍近臣，在帮源洞顶上，看见杀了方杰，三军溃乱，情知事急，一脚踢翻了金交椅，便望深山中奔走。

宋江领起大队军马，分开五路，杀入洞来，争捉方腊，不想已被方腊逃去，止拿得侍从人员。燕青抢入洞中，叫了数个心腹伴当，去那库里掳了两担金珠细软出来，就内宫禁苑放起火来。柴进杀入东宫时，那金芝公主自缢身死，柴进见了，就连宫苑烧化，以下细人，放其各自逃生。众军将都入正宫，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都掳掠了方腊内宫金帛。宋江大纵军将，入宫搜寻方腊。

却说阮小七杀入内苑深宫里面，搜出一箱，却是方腊伪造的平天冠、衮龙袍、碧玉带、白玉珪、无忧履。阮小七看见上面都是珍珠异宝，龙凤锦文，心里想道：“这是方腊穿的，我便着一着，也不打紧。”便把衮龙袍穿了，系上碧玉带，着了无忧履，戴起平天冠，却把白玉珪插放怀里，跳上马，手执鞭，跑出宫前。三军众将，只道是方腊，一齐闹动，抢将拢来看时，却是阮小七，众皆大笑。这阮小七也只把做好嬉，骑着马东走西走，看那众将多军抢掳。

正在那里闹动，早有童枢密带来的大将王禀、赵谭入洞助战。听得三军闹嚷，只说拿得方腊，径来争功。却见是阮小七穿了御衣服，戴着平天冠，在那里嬉笑。王禀、赵谭骂道：“你这厮莫非要学方腊，做这等样子！”阮小七大怒，指着王禀、赵谭骂道：“你这两个值得甚鸟！若不是俺哥哥宋公明时，你这两个驴马头，早被方腊已都砍下了！今日我等众将弟兄成了功劳，你们颠倒来欺负！朝廷不知备细，只道是两员大将来协助成功。”王禀、赵谭大怒，便要和阮小七火并。当时阮小七夺了小校枪，便奔上来戳王禀。呼延灼看见，急飞马来隔开，已自有军校报知宋江。飞马到来，见阮小七穿着御衣服，宋江、吴用喝下马来，剥下违禁衣服，丢去一边。宋江赔话解劝。王禀、赵谭二人虽被宋江并众将劝和了，只是记恨于心。

当日帮源洞中，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渠，按《宋鉴》所载，斩杀方腊蛮兵二万馀级。当下宋江传令，教四下举火，监临烧毁宫殿。龙楼凤阁，内苑深宫，珠轩翠屋，尽皆焚化。有诗为证：

黄屋朱轩半入云，涂膏衅血自。
若还天意容奢侈，琼室阿房可不焚。

当时宋江等众将监看烧毁已了，引军都来洞口屯驻，下了寨栅，计点生擒人数，只有贼首方腊未曾获得。传下将令，教军将沿山搜捉。告示乡民：但有人拿得方腊者，奏闻朝廷，高官任做；知而首者，随即给赏。

却说方腊从帮源洞山顶落路而走，便望深山旷野，透岭穿林，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幞头，脱下朝靴，穿上草履麻鞋，扒山奔走，要逃性命。连夜退过五座山头，走到一处山凹边，见一个草庵，嵌在山凹里。方腊肚中饥饿，却待正要去茅庵内寻讨些饭吃，只见松树背后转出一个胖大和尚来，一禅杖打翻，便取条绳索绑了。那和尚不是别人，是花和尚鲁智深。拿了方腊，带到草庵中，取了些饭吃，正解出山来，却好迎着搜山的军健，一同绑住捉来见宋先锋。

宋江见拿得方腊，大喜，便问道：“吾师，你却如何正等得这贼首着？”鲁智深道：“洒家自从在乌龙岭上万松林里厮杀，追赶夏侯成入深山里去，被洒家杀了贪战贼兵，直赶入乱山深处。迷踪失径，迤逦随路寻去，正到旷野琳琅山内，忽遇一个老僧，引领洒家到此处茅菴中，嘱付道：‘柴米菜蔬都有，只在此间等候。但见个长大汉从松林深处来，你便捉住。’夜来望见山前火起，小僧看了一夜，又不知此间山径路数是何处。今早正见这贼扒过山来，因此，俺一禅杖打翻，就捉来绑，不想正是方腊！”

宋江又问道：“那一个老僧今在何处？”鲁智深道：“那个老僧，自引小僧到茅庵里，吩咐了柴米出来，竟不知投何处去了。”宋江道：“那和尚眼见得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令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鲁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道：“吾师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师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也光显宗风，亦报答得父母。”智深听了，摇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宋江听罢，默上心来，各不喜欢。点本部下将佐，俱已数足，教将方腊陷车盛了，解上东京，面见天子，催起三军，带领诸将，离了帮源洞清溪县，都回睦州。

却说张招讨会集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都在睦州聚齐，合兵一处，屯驻军马。见说宋江获了大功，拿住方腊，解来睦州，众官都来庆贺。宋江等诸将参拜已了，张招讨道：“已知将军边塞劳苦，损折弟兄。今已全功，实为万幸。”宋江再拜泣涕道：“当初小将等一百八人，破辽还京，都不曾损了一个。谁想首先去了公孙胜，京师已留下数人。克复扬州，渡大江，怎知十停去七！今日宋江虽存，有何面目再见山东父老，故乡亲戚？”张招讨道：“先锋休如此说。自古道：‘贫富贵贱，宿生所载；寿夭短长，人生分定。’常言道：‘有福人送无福人。’何以损折将佐为耻！今日功成名显，朝廷知道，必当重用。封官赐爵，光显门闾，衣锦还乡，谁不称羡！闲事不须挂意，只顾收拾回军。”

宋江拜谢了总兵等官，自来号令诸将。张招讨已传下军令，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方腊另行解赴东京，其馀从贼都就睦州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衢、婺等县贼役赃官，得知方腊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张招讨尽皆准首，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馀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拨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再说张招讨众官，都在睦州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校，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各各准备行装，陆续登程。

且说先锋使宋江思念亡过众将，洒然泪下，不想患病在杭州张横、穆弘等六人，朱富、穆春看视，共是八人在彼。后亦各患病身死，止留得杨林、穆春到来，随军征进。想起诸将劳苦，今日太平，当以超度，便就睦州宫观净处，扬起长幡，修设超度九幽拔罪好事，做三百六十份罗天大醮，追荐前后亡化列位偏正将佐已了。次日，椎牛宰马，致备牲醴，与同军师吴用等众将，俱到乌龙神庙里，焚帛享祭乌龙大王，谢祈龙君护佑之恩。回至寨中，所有部下正偏将佐阵亡之人，收得尸骸者，俱令各自安葬已了。宋江与卢俊义收拾军马将校人员，随张招讨回杭州，听候圣旨，班师回京。众多将佐功劳，俱各造册，上了文簿，进呈御前。先写表章，申奏天子。三军齐备，陆续起程。宋江看了部下正偏将佐，止剩得三十六员回军。那三十六人是：

呼保义宋江　玉麒麟卢俊义　智多星吴用　大刀关胜　豹子头林冲　双鞭呼延灼

小李广花荣　小旋风柴进　扑天雕李应　美髯公朱仝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神行太保戴宗　黑旋风李逵　病关索杨雄　混江龙李俊　活阎罗阮小七　浪子燕青

神机军师朱武　镇三山黄信　病尉迟孙立　混世魔王樊瑞　轰天雷凌振　铁面孔目裴宣

神算子蒋敬　鬼脸儿杜兴　铁扇子宋清　独角龙邹润　一枝花蔡庆　锦豹子杨林

小遮拦穆春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鼓上蚤时迁　小尉迟孙新　母大虫顾大嫂

当下宋江与同诸将引兵马离了睦州，前往杭州进发。正是：

收军锣响千山震，得胜旗开十里红。

于路无话，已回到杭州。因张招讨军马在城，宋先锋且屯兵在六和塔驻扎，诸将都在六和寺安歇。先锋使宋江、卢俊义早晚入城听令。

且说鲁智深自与武松在寺中一处歇马听候，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月白风清，水天共碧，二人正在僧房里，睡至半夜，忽听得江上潮声雷响。鲁智深是关西汉子，不曾省得浙江潮信，只道是战鼓响，贼人生发，跳将起来，摸了禅杖，大喝着，便抢出来。众僧吃了一惊，都来问道：“师父为何如此？赶出何处去？”鲁智深道：“洒家听得战鼓响，待要出去厮杀。”众僧都笑将起来道：“师父错听了！不是战鼓响，乃是钱塘江潮信响。”鲁智深见说，吃了一惊，问道：“师父，怎地唤作潮信响？”寺内众僧，推开窗，指着那潮头，叫鲁智深看，说道：“这潮信日夜两番来，并不违时刻。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当三更子时潮来。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看了，从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厮杀，活捉了个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众和尚，俺家问你，如何唤作圆寂？”寺内众僧答道：“你是出家人，还不省得佛门中圆寂便是死？”鲁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唤作圆寂，洒家今日必当圆寂。烦与俺烧桶汤来，洒家沐浴。”寺内众僧都只道他说耍，又见他这般性格，不敢不依他，只得唤道人烧汤来与鲁智深洗浴。换了一身御赐的僧衣，便叫部下军校：“去报宋公明先锋哥哥，来看洒家。”又问寺内众僧处讨纸笔，写了一篇颂子，去法堂上捉把禅椅，当中坐了。焚起一炉好香，放了那张纸在禅床上，自叠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自然天性腾空。比及宋公明见报，急引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自坐在禅椅上不动了。颂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宋江与卢俊义看了偈语，嗟叹不已。众多头领都来看视鲁智深，焚香拜礼。城内张招讨并童枢密等众官，亦来拈香拜礼。宋江自取出金帛，俵散众僧，做个三昼夜功果，合个朱红龛子盛了，直去请径山住持大惠禅师，来与鲁智深下火，五山十刹禅师，都来诵经，迎出龛子，去六和塔后烧化。那径山大惠禅师手执火把，直来龛子前，指着鲁智深，道几句法语，是：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大惠禅师下了火已了，众僧诵经忏悔，焚化龛子，在六和塔山后，收取骨殖，葬入塔院。所有鲁智深随身多馀衣钵，及朝廷赏赐金银并各官布施，尽都纳入六和寺里，常住公用。浑铁禅杖并皂布直裰，亦留于寺中供养。

当下宋江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做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宋江见说：“任从你心。”武松自此只在六和寺中出家，后至八十善终，这是后话。

再说先锋宋江每日去城中听令，待张招讨中军人马前进，已将军兵入城屯扎。半月中间，朝廷天使到来，奉圣旨令先锋宋江等班师回京。张招讨，童枢密，都督刘光世，从、耿二参谋，大将王禀、赵谭，中军人马，陆续先回京师去了。宋江等随即收拾军马回京。比及起程，不想林冲染患风病瘫了，杨雄发背疮而死，时迁又感搅肠痧而死。宋江见了，感伤不已。丹徒县又申将文书来报，说杨志已死，葬于本县山园。林冲风瘫，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再说宋江与同诸将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只见浪子燕青私自来劝主人卢俊义道：“小乙自幼随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难尽。今既大事已毕，欲同主人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静去处，以终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卢俊义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已来，俺弟兄们身经百战，勤劳不易，边塞苦楚，弟兄损折，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你如何却寻这等没结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有诗为证：

略地攻城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
时人苦把功名恋，只怕功名不到头。

卢俊义道：“燕青，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燕青道：“主人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里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祸到临头难走！”卢俊义道：“我闻韩信三齐擅自称王，教陈豨造反；彭越杀身亡家，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谋汉帝江山。以此汉高帝诈游云梦，令吕后斩之。我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燕青道：“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小乙本待去辞宋先锋，他是个义重的人，必不肯放，只此辞别主公。”卢俊义道：“你辞我，待要那里去？”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燕青纳头拜了八拜。当夜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次日早晨，军人收拾字纸一张，来报复宋先锋。宋江看那一张字纸时，上面写道是：

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蒙收录，多感厚恩。效死干功，补报难尽。今自思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为一闲人。本待拜辞，恐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放，连夜潜去。今留口号四句拜辞，望乞主帅恕罪。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宋江看了燕青的书并四句口号，心中郁悒不乐。当时尽收拾损折将佐的官诰牌面，送回京师，缴纳还官。

宋兵人马，迤逦前进，比及行至苏州城外，只见混江龙李俊诈中风疾，倒在床上。手下军人来报宋先锋。宋江见报，亲自领医人来看治。李俊道：“哥哥休误了回军的程限，朝廷见责，亦恐张招讨先回日久。哥哥怜悯李俊时，可以丢下童威、童猛看视兄弟。待病体痊可，随后赶来朝觐。哥哥军马请自赴京。”宋江见说，心虽不然，倒不疑虑，只得引军前进。又被张招讨行文催趱，宋江只得留下李俊、童威、童猛三人，自同诸将上马赴京去了。

且说李俊三人竟来寻见费保四个，不负前约，七人都在榆柳庄上商议定了，尽将家私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驾出海，自投化外国去了，后来为暹罗国之主。童威、费保等都做了化外官职，自取其乐，另霸海滨。这是李俊的后话。诗曰：

知机君子事，明哲迈夷伦。
重结义中义，更全身外身。
浔水舟无系，榆庄柳又新。
谁知天海阔，别有一家人。

再说宋江等诸将一行军马，在路无话，复过常州、润州相战去处，宋江无不伤感。军马渡江，十存二三。过扬州，进淮安，望京师不远了。宋江传令，叫众将各各准备朝觐。三军人马，九月二十后回到东京。张招讨中军人马先进城去。宋江等军马只就城外屯住，扎营于旧时陈桥驿，听候圣旨。此时有先前留下伏侍李俊等小校，从苏州来，报说李俊原非患病，只是不愿朝京为官，今与童威、童猛不知何处去了。宋江又复嗟叹，叫裴宣写录现在朝京大小正偏将佐数目，共计二十七员，并殁于王事者，俱录其名数，写成谢恩表章，仍令正偏将佐，俱各准备幞头公服，伺候朝见天子。三日之后，上皇设朝，近臣奏闻天子，教宣宋江等面君朝见。

此日东方渐明，宋江、卢俊义等二十七员将佐奉旨急忙上马入城。东京百姓看了时，此是第三番朝见。想这宋江等初受招安时，却奉圣旨，都穿御赐的红绿锦袄子，悬挂金银牌面，入城朝见；破辽兵之后，回京师时，天子宣命，都是披袍挂甲，戎装入朝朝见。今番太平回朝，天子特命文扮，却是幞头公服，入城朝觐。东京百姓看了，只剩得这几个回来，众皆嗟叹不已。宋江等二十七人，来到正阳门下，齐齐下马入朝。侍御史引至丹墀玉阶之下，宋江、卢俊义为首，上前八拜，退后八拜，进中八拜，三八二十四拜，扬尘舞蹈，山呼万岁。君臣礼足，徽宗天子看见宋江等只剩得这些人员，心中嗟念。上皇命都宣上殿，宋江、卢俊义引领众将，都上金阶，齐跪在珠帘之下。上皇命赐众将平身，左右近臣，早把珠帘卷起。天子乃曰：“朕知卿等众将收剿江南，多负劳苦。卿等弟兄损折大半，朕闻不胜伤悼。”宋江垂泪不止，仍自再拜奏曰：“以臣鲁钝薄才，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国家大恩。昔日念臣共聚义兵一百八人，登五台发愿，谁想今日十损其八。谨录人数，未敢擅便具奏，伏望天慈，俯赐圣鉴。”上皇曰：“卿等部下，殁于王事者，朕命各坟加封，不没其功。”宋江再拜，进上表文一通。表曰：

平南都总管正先锋使臣宋江等谨上表：伏念臣江等愚拙庸才，孤陋俗吏，往犯无涯之罪，幸蒙莫大之恩。高天厚地岂能酬，粉骨碎身何足报！股肱竭力，离水泊以除邪；兄弟同心，登五台而发愿。全忠秉义，护国保民。幽州城鏖战辽兵，清溪洞力擒方腊。虽则微功上达，奈缘良将下沉。臣江日夕忧怀，旦暮悲怆。伏望天恩俯赐圣鉴，使已殁者皆蒙恩泽，在生者得庇洪休。臣江乞归田野，愿作农民，实陛下仁育之赐。臣江等不胜战悚之至！谨录存殁人数，随表上进以闻。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

正将一十四员：

秦明　徐宁　董平　张清　刘唐　史进　索超

张顺　阮小二　阮小五　雷横　石秀　解珍　解宝

偏将四十五员：

宋万　焦挺　陶宗旺　韩滔　彭玘　郑天寿　曹正　王定六　宣赞　孔亮　施恩

郝思文　邓飞　周通　龚旺　鲍旭　段景住　侯健　孟康　王英　扈三娘　项充

李衮　燕顺　马麟　单廷圭　魏定国　吕方　郭盛　欧鹏　陈达　杨春　郁保四

李忠　薛永　李云　石勇　杜迁　丁得孙　邹渊　李立　汤隆　蔡福　张青　孙二娘

于路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

正将五员：林冲　杨志　张横　穆弘　杨雄

偏将五员：孔明　朱贵　朱富　白胜　时迁

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一员：鲁智深

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

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公孙胜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

正将二员：燕青　李俊　

偏将二员：童威　童猛

旧留在京师，并取回医士，现在京偏将五员：

安道全　皇甫端　金大坚　萧让　乐和

现在朝觐正偏将佐二十七员：

正将一十二员：

宋江　卢俊义　吴用　关胜　呼延灼　花荣　柴进　李应　朱仝　戴宗　李逵　阮小七

偏将一十五员：

朱武　黄信　孙立　樊瑞　凌振　裴宣　蒋敬　杜兴　

宋清　邹润　蔡庆　杨林　穆春　孙新　顾大嫂

宣和五年九月　日，先锋使臣宋江、副先锋臣卢俊义等谨上表。

上皇览表，嗟叹不已，乃曰：“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只有二十七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随将圣旨，将这殁于王事者，正将偏将，各授名爵。正将封为忠武郎，偏将封为义节郎。如有子孙者，就令赴京，照名承袭官爵；如无子孙者，敕赐立庙，所在享祭。惟有张顺显灵有功，敕封金华将军。僧人鲁智深擒获贼寇有功，善终坐化于大刹，加赠义烈昭暨禅师。武松对敌有功，伤残折臂，现于六和寺出家，封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以终天年。已故女将二人：扈三娘加赠花阳郡夫人，孙二娘加赠旌德郡君。现在朝觐，除先锋使另封外，正将十员，各授武节将军，诸州统制；偏将十五员，各授武奕郎，诸路都统领；管军管民，省院听调。女将一员顾大嫂，封授东源县君。

先锋使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

军师吴用授武胜军承宣使。关胜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

呼延灼授御营兵马指挥使。花荣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

柴进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李应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

朱仝授保定府都统制。戴宗授兖州府都统制。

李逵授镇江润州都统制。阮小七授盖天军都统制。

上皇敕命，各各正偏将佐，封官授职，谢恩听命，给付赏赐。偏将一十五员，各赐金银三百两，彩缎五表里；正将一十员，各赐金银五百两，彩缎八表里。先锋使宋江、卢俊义，各赐金银一千两，锦缎十表里，御花袍一套，名马一匹。宋江等谢恩毕，又奏睦州乌龙大王，二次显灵，护国保民，救护军将，以致全胜。上皇准奏，圣敕加封忠靖灵德普祐孚惠龙王。御笔改睦州为严州，歙州为徽州，因是方腊造反之地，各带反文字体。清溪县改为淳安县，帮源洞凿开为山岛。敕委本州官库内支钱起建乌龙大王庙，御赐牌额，至今古迹尚存。江南但是方腊残破去处，被害人民，普免差徭三年。

当日宋江等各各谢恩已了，天子命设太平筵宴，庆贺功臣。文武百官，九卿四相，同登御宴。是日，贺宴已毕，众将谢恩。宋江又奏：“臣部下自梁山泊受招安，军卒亡过大半，尚有愿还家者，乞陛下圣恩优恤。”天子准奏，降敕：“如愿为军者，赐钱一百贯，绢十匹，于龙猛、虎威二营收操，月支俸粮养赡；如不愿者，赐钱二百贯，绢十匹，各令回乡，为民当差。”宋江又奏：“臣生居郓城县，获罪以来，自不敢还乡，乞圣上宽恩给假，回乡拜扫，省视亲族，却还楚州之任。未敢擅便，乞请圣旨。”上皇闻奏大喜，再赐钱十万贯，作还乡之资。宋江谢恩已罢，辞驾出朝。次日，中书省作太平筵宴，管待众将。第三日，枢密院又设宴庆贺太平。其张招讨、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王、赵二大将，朝廷自升重爵，不在此本话内。太乙院题本奏请圣旨，将方腊于东京市曹上凌迟处死，剐了三日示众。有诗为证：

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宋江奏请了圣旨，给假回乡省亲。部下军将，愿为军者报名，送发龙猛、虎威二营收操，关给赏赐，马军守备；愿为民者，关请银两，各各还乡，为民当差。部下偏将，亦各请受恩赐，听除管军管民，护境为官，关领诰命，各人赴任，与国安民。

宋江分派已了，与众暂别，自引兄弟宋清，带领随行军健一二百人，挑担御物、行李、衣装、赏赐，离了东京，望山东进发。宋江、宋清在马上衣锦还乡，离了京师，回归故里。于路无话，自来到山东郓城县宋家村。乡中故旧父老亲戚，都来迎接宋江，回到庄上。不期宋太公已死，灵柩尚存。宋江、宋清痛哭伤感，不胜哀戚。家眷庄客，都来拜见宋江。庄院田产，家私什物，宋太公存日，整置得齐备，亦如旧时。宋江在庄上修设好事，请僧命道，修建功果，荐拔亡过父母宗亲。州县官僚，探望不绝。择日选时，亲扶太公灵柩，高原安葬。是日，本州官员，亲邻父老，宾朋眷属，尽来送葬已了，不在话下。宋江思念玄女娘娘愿心未酬，将钱五万贯，命工匠人等，重建九天玄女娘娘庙宇，两廊山门，装饰圣象，彩画两廊，俱已完备。不觉在乡日久，诚恐上皇见责，选日除了孝服，又做了几日道场，次后设一大会，请当村乡尊父老，饮宴酌杯，以叙阔别之情。次日，亲戚亦皆置筵庆贺，不在话下。宋江将庄院交割与次弟宋清，虽受官爵，只在乡中务农，奉祀宗亲香火。将多馀钱帛，散惠下民。

宋江在乡中住了数月，辞别乡老故旧，再回东京，与众弟兄相见。众人有搬取老小家眷回京住的，有往任所去的，亦有夫主兄弟殁于王事的，朝廷已自颁降恩赐金帛，令归乡里，优恤其家。宋江自到东京，发遣回乡，都已完足。朝前听命，辞别省院诸官，收拾赴任。只见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坐间说出一席话来。有分教：宋公明生为郓城县英雄，死作蓼儿洼土地。正是：

凛凛清风生庙宇，堂堂遗像在凌烟。

毕竟戴宗对宋江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话说宋江衣锦还乡，还至东京，与众弟兄相会，令其各人收拾行装，前往任所。当有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二人坐间闲话。只见戴宗起身道：“小弟已蒙圣恩，除授兖州都统制。今情愿纳下官诰要去泰安州岳庙里，陪堂求闲，过了此生，实为万幸。”宋江道：“贤弟何故行此念头？”戴宗道：“兄弟夜梦崔府君勾唤，因此发了这片善心。”宋江道：“贤弟生身既为神行太保，他日必作岳府灵聪。”自此相别之后，戴宗纳还了官诰，去到泰安州岳庙里陪堂出家，每日殷勤奉祀圣帝香火，虔诚无忽。后数月，一夕无恙，请众道伴相辞作别，大笑而终。后来在岳庙里累次显灵，州人庙祝，随塑戴宗神像于庙里，胎骨是他真身。

又有阮小七受了诰命，辞别宋江，已往盖天军做都统制职事。未及数月，被大将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累累于童枢密前诉说阮小七的过失，曾穿着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虽是一时戏耍，终久怀心不良，亦且盖天军地僻人蛮，必致造反。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请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渔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后来寿至六十而亡。

且说小旋风柴进在京师，见戴宗纳还官诰求闲去了，又见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官诰，不合戴了方腊的平天冠、龙衣玉带，意在学他造反，罚为庶民，寻思：“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自识时务，免受玷辱。”推称风疾病患，不时举发，难以任用，情愿纳还官诰，求闲为农。辞别众官，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自在过活。忽然一日，无疾而终。

李应授中山府都统制，赴任半年，闻知柴进求闲去了，自思也推称风瘫，不能为官，申达省院，缴纳官诰，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后与杜兴一处作富豪，俱得善终。

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甚得军心，众皆钦伏。一日操练军马回来，因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

呼延灼受御营指挥使，每日随驾操备。后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出军杀至淮西，阵亡。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世光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花荣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吴用自来单身，只带了随行安童，去武胜军到任。李逵亦是独自带了两个仆从，自来润州到任。话说为何只说这三个到任，别的都说了绝后结果？为这七员正将，都不厮见着，先说了结果。后这五员正将，宋江、卢俊义、花荣、吴用、李逵还有厮会处，以此未说绝了，结果下来便见。

再说宋江、卢俊义在京师，都分派了诸将赏赐，各各令其赴任去讫。殁于王事者，止将家眷人口，关给与恩赏钱帛金银，仍各送回故乡，听从其便。再有现在朝京偏将一十五员，除兄弟宋清还乡为农外，杜兴已自跟随李应还乡去了；黄信仍任青州；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回登云山去了；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朱武自来投授樊瑞道法，两个做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公孙胜出家，以终天年；穆春自回揭阳镇乡中，复为良民；凌振炮手非凡，仍授火药局御营任用。旧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钦取回京，就于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原受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终身快乐，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别之后，各自前去赴任。卢俊义亦无家眷，带了数个随行伴当，自望庐州去了。宋江谢恩辞朝，别了省院诸官，带同几个家人仆从，前往楚州赴任。自此相别，都各分散去了，亦不在话下。

且说宋朝原来自太宗传太祖帝位之时，说了誓愿，以致朝代奸佞不清。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深可悯念。当此之时，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变乱天下，坏国，坏家，坏民。当有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戬，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伙将校，心内好生不然，两个自来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等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却教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杨戬道：“我有一计，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这人十分英勇，若先对付了宋江，他若得知，必变了事，倒惹出一场不好。”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如何。”杨戬道：“排几个庐州军汉，来省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在造反，便与他申呈去太师府启奏，和这蔡太师都瞒了。等太师奏过天子，请旨定夺，却令人赚他来京师。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下了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一定没救。”高俅道：“此计大妙！”有诗堪笑：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
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倡。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出来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即日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枢密院却是童贯，亦与宋江等有仇，当即收了原告状子，径呈来太师府启奏。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官计议。此时高俅、杨戬俱各在彼，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权，尚且不生歹心。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的，难以准信。”当有高俅、杨戬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人心难忖。想必是卢俊义嫌官卑职小，不满其心，复怀反意，不幸被人知觉。”上皇曰：“可唤来寡人亲问，自取实招。”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是一猛兽，未保其心。倘若惊动了他，必致走透，深为未便，今后难以收捕。只可赚来京师，陛下亲赐御膳御酒，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不必究问，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径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直至州衙，开读已罢。

话休絮繁。卢俊义听了圣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于路无话，早至东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戬，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上皇。拜舞已罢，天子道：“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上皇又问了些闲话，俄延至午，尚膳厨官奏道：“进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圣旨。”此时高俅、杨戬已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里面，供呈在御案上。天子当面将膳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去庐州，务要尽心，安养军士，勿生非意。”卢俊义顿首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高俅、杨戬相谓曰：“此后大事定矣！”

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来，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自然生出事来。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册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从人打捞起尸首，具棺椁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复省院，不在话下。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计较定了，将赍泗州申达文书，早朝奏闻天子说：“泗州申复卢安抚行至淮河，因酒醉堕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卢俊义已死，只恐宋江心内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圣鉴，可差天使，赍御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上皇沉吟良久，欲道不准，未知其心；意欲准行，诚恐有弊。上皇无奈，终被奸臣谗佞所惑，片口张舌，花言巧语，缓里取事，无不纳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赍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见得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戬二贼手下心腹之辈，天数只注宋公明合当命尽，不期被这奸臣们将御酒内放了慢药在里面，却教天使赍擎了，径往楚州来。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军校仰之若神明，讼庭肃然，六事俱备，人心既服，军民钦敬。宋江公事之暇，时常出郭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去处，地名唤作蓼儿洼。其山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其山秀丽，松柏森然，甚有风水。虽然是个小去处，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坡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俨然是梁山泊水浒寨一般。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于此处，堪为阴宅。但若身闲，常去游玩，乐情消遣。”

话休絮繁。自此宋江到任以来，将及半载，时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与众出郭迎接。入到公廨，开读圣旨已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宋江亦将御酒回劝天使，天使推称自来不会饮酒。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宋江备礼，馈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

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道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却自急令从人打听那来使时，于路馆驿却又饮酒。宋江已知中了奸计，必是贼臣们下了药酒，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今日天子轻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只除是如此行方可。”连夜使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别有商议。

且说李逵自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心中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只爱贪杯。听得宋江差人到来有请，李逵道：“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同干人下了船，直到楚州，径入州治，拜见宋江罢。宋江道：“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吴用军师武胜军又远，花知寨在应天府，又不知消耗。只有兄弟在润州镇江较近，特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李逵道：“哥哥，什么大事？”宋江道：“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

将至半酣，宋江便道：“贤弟不知，我听得朝廷差人赍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此，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一声：“哥哥，反了罢！”宋江道：“兄弟，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道：“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并这百姓，都尽数起去，并气力招军买马杀将去！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宋江道：“兄弟且慢着，再有计较。”原来那接风酒内已下了慢药。

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李逵道：“哥哥几时起义兵，我那里也起军来接应。”宋江道：“兄弟，你休怪我！前几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洼，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我死之后，尸首定葬于此处，我已看定了也！”言讫，堕泪如雨。

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泪下，便觉道身体有些沉重。当时洒泪，拜别了宋江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身死。李逵临死之时，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从人置备棺椁盛贮，不负其言，扶柩而往。

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别后，心中伤感，思念吴用、花荣，不得会面。是夜药发临危，嘱咐从人亲随之辈：“可依我言，将我灵柩安葬此间南门外蓼儿洼高原深处，必报你众人之德。乞依我嘱！”言讫而逝。宋江从人置备棺椁，依礼殡葬。楚州官吏听从其言，不负遗嘱，当与亲随人从、本州吏胥老幼，扶宋公明灵柩，葬于蓼儿洼。数日之后，李逵灵柩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不在话下。且说宋清在家患病，闻知家人回来，报说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病在郓城，不能前来津送。后又闻说葬于本州南门外蓼儿洼，只令得家人到来祭祀，看视坟茔，修筑完备，回复宋清，不在话下。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到任之后，常常心中不乐，每每思念宋公明相爱之心。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军师若想旧日之交情，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吴用要问备细，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吴用泪如雨下，坐而待旦。得了此梦，寝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径往楚州来。不带从人，独自奔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只闻彼处人民无不嗟叹。吴用安排祭仪，直至南门外蓼儿洼，寻到坟茔，置祭宋公明、李逵，就于墓前，以手掴其坟冢，哭道：“仁兄英灵不昧，乞为昭鉴。吴用是一村中学究，始随晁盖，后遇仁兄，救护一命，坐享荣华。到今数十馀载，皆赖兄之德。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显灵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得将此良梦，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正欲自缢，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于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学究便问道：“贤弟在应天府为官，缘何得知宋兄已丧？”花荣道：“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无日身心得安，常想念众兄之情。因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扯住小弟，诉说‘朝廷赐饮药酒鸩死，现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高原之上。兄弟如不弃旧，可到坟前看望一遭。’因此，小弟掷了家间，不避驱驰，星夜到此。”吴用道：“我得异梦，亦是如此，与贤弟无异，因此而来。今得贤弟到此最好，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交情难报，正欲就此处自缢而死，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身后之事，托与贤弟。”花荣道：“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从，亦与仁兄同归一处。”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有诗为证。

红蓼洼中托梦长，花荣吴用各悲伤。
一腔义血元同有，岂忍田横独丧亡？

吴用道：“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葬我于此，你如何也行此事？”花荣道：“小弟寻思宋兄长仁义难舍，恩念难忘。我等在梁山泊时，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感得天子赦罪招安，北讨南征，建立功勋。今已姓扬名显，天下皆闻。朝廷既已生疑，必然来寻风流罪过。倘若被他奸谋所施，误受刑戮，那时悔之无及。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也留得个清名于世，尸必归坟矣！”吴用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已单身，又无家眷，死却何妨？你今现有幼子娇妻，使其何依？”花荣道：“此事不妨，自有囊箧足以糊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自缢而死。船上从人久等，不见本官出来，都到坟前看时，只见吴用、花荣自缢身死，慌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椁，葬于蓼儿洼宋江墓侧，宛然东西四丘。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义两全，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且不说宋江在蓼儿洼累累显灵，所求立应。却说道君皇帝在东京内院，自从赐御酒与宋江之后，圣意累累设疑，又不知宋江消息，常只挂念于怀。每日被高俅、杨戬议论奢华受用所惑，只要闭塞贤路，谋害忠良。忽然一日，上皇在内宫闲玩，猛然思想起李师师，就从地道中和两个小黄门，径来到他后园中，拽动铃索。李师师慌忙迎接圣驾，到于卧房内坐定。上皇便叫前后关闭了门户。李师师盛妆向前起居已罢，天子道：“寡人近感微疾，现令神医安道全看治，有数十日不曾来与爱卿相会，思慕之甚！今一见卿，朕怀不胜悦乐！”李师师奏道：“深蒙陛下眷爱之心，贱人愧感莫尽！”房内铺设酒肴，与上皇饮酌取乐。才饮过数杯，只见上皇神思困倦。点的灯烛荧煌，忽然就房里起一阵冷风，上皇见个穿黄衫的立在面前，上皇惊起问道：“你是甚人，直来到这里？”那穿黄衫的人奏道：“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神行太保戴宗。”上皇道：“你缘何到此？”戴宗奏道：“臣兄宋江，只在左右，启请陛下车驾同行。”上皇曰：“轻屈寡人车驾何往？”戴宗道：“自有清秀好去处，请陛下游玩。”上皇听罢此语，便起身随戴宗出得后院来，见马车足备，戴宗请上皇乘马而行。但见如云似雾，耳闻风雨之声，到一个去处。但见：

漫漫烟水，隐隐云山。不观日月光明，只见水天一色。红瑟瑟满目蓼花，绿依依一洲芦叶。双双鸿雁，哀鸣在沙渚矶头；对对鹡鸰，倦宿在败荷汀畔。霜枫簇簇，似离人点染泪波；风柳疏疏，如怨妇蹙颦眉黛。淡月寒星长夜景，凉风冷露九秋天。

当下上皇在马上观之不足，问戴宗道：“此是何处，要寡人到此？”戴宗指着山上关路道：“请陛下行去，到彼便知。”上皇纵马登山，行过三重关道，至第三座关前，见有上百人，俯伏在地，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金盔金甲之将。上皇大惊，连问道：“卿等皆是何人？”只见为头一个，凤翅金盔，锦袍金甲，向前奏道：“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上皇曰：“寡人已教卿在楚州为安抚使，却缘何在此？”宋江奏道：“臣等谨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细诉衷曲枉死之冤。”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堂坐定，看堂下时，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只见为首的宋江上阶，跪膝向前，垂泪启奏。上皇道：“卿何故泪下？”宋江奏道：“臣等虽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并无分毫异心。自从奉陛下敕命招安之后，先退辽兵，次平三寇，弟兄手足，十损其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已来，与军民水米无交，天地共知。今陛下赐臣药酒，与臣服吃，臣死无憾。但恐李逵怀恨，辄起异心。臣特令人去润州唤李逵到来，亲与药酒鸩死。吴用、花荣亦为忠义而来，在臣冢上，俱皆自缢而亡。臣等四人同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里人怜悯，建立祠堂于墓前。今臣等阴魂不散，俱聚于此，伸告陛下，诉平生衷曲，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

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亲赐黄封御酒，不知是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宋江奏道：“陛下可问来使，便知奸弊所出。”上皇看见三关寨栅雄壮，惨然问曰：“此是何所，卿等聚会于此？”宋江奏曰：“此是臣等旧日聚义梁山泊也。”上皇又曰：“卿等已死，当往受生，何故相聚于此？”宋江奏道：“天帝哀怜臣等忠义，蒙玉帝符牒敕命，封为梁山泊都土地。众将已会于此，有屈难伸，特令戴宗屈万乘之主，亲临水泊，恳告平日衷曲。”上皇曰：“卿等何不诣九重深院，显告寡人？”宋江奏道：“臣乃幽阴魂魄，怎得到凤阙龙楼？今者陛下出离宫禁，屈邀至此。”上皇曰：“寡人可以观玩否？”宋江等再拜谢恩。上皇下堂，回首观看堂上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上皇点头下阶。忽见宋江背后转过李逵，手搦双斧，厉声高叫道：“皇帝，皇帝！你怎地听信四个贼臣挑拨，屈坏了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黑旋风说罢，轮起双斧，径奔上皇。天子吃这一惊，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浑身冷汗，闪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上皇问曰：“寡人恰在何处去来？”李师师奏道：“陛下适间伏枕而卧。”上皇却把梦中神异之事对李师师一一说知。李师师又奏曰：“凡人正直者，必然为神。莫非宋江端的已死，是他故显神灵，托梦与陛下？”上皇曰：“寡人来日必当举问此事。若是如果死了，必须与他建立庙宇，敕封烈侯。”李师师奏曰：“若圣上果然加封，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德。”上皇当夜嗟叹不已。

次日临朝，传圣旨，会群臣于偏殿。当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等，只虑恐圣上问宋江之事，已出宫去了。只有宿太尉等几位大臣，在彼侍侧，上皇便问宿元景曰：“卿知楚州安抚宋江消息否？”宿太尉奏道：“臣虽一向不知宋安抚消息，臣昨夜得一异梦，甚是奇怪。”上皇曰：“卿得异梦，可奏与寡人知道。”宿太尉奏曰：“臣梦见宋江，亲到私宅，戎装惯带，顶盔明甲，见臣诉说，陛下以药酒见赐而亡。楚人怜其忠义，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内，建立祠堂，四时享祭。”上皇听罢，便颠头道：“此诚异事，与朕梦一般。”又吩咐宿元景道：“卿可差心腹之人，往楚州体察此事，有无急来回报。”宿太尉道：“是。”便领了圣旨，自出宫禁。归到私宅，便差心腹之人，前去楚州探听宋江消息，不在话下。

次日，上皇驾坐文德殿，见高俅、杨戬在侧，圣旨问道：“汝等省院，近日知楚州宋江消息否？”二人不敢启奏，各言不知。上皇辗转心疑，龙体不乐。

且说宿太尉干人，已到楚州打探回来，备说宋江蒙御赐饮药酒而死。已丧之后，楚人感其忠义，今葬于楚州蓼儿洼高山之上。更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一处埋葬。百姓哀怜，盖造祠堂于墓前，春秋祭赛，虔诚奉祀，士庶祈祷，极有灵验。宿太尉听了，慌忙引领干人入内，备将此事回奏天子。上皇见说，不胜伤感。次日早朝，天子大怒，当百官前，责骂高俅、杨戬：“败国奸臣，坏寡人天下！”二人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亦向前奏道：“人之生死，皆由注定。省院未有来文，不敢妄奏。昨夜楚州才有申文到院，臣等正欲启奏。”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当即喝退高俅、杨戬，便教追要原赍御酒使臣。不期天使自离楚州回还，已死于路。

宿太尉次日见上皇于偏殿，再以宋江忠义显灵之事奏闻天子。上皇准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不期宋清已感风疾在身，不能为官，上表辞谢，只愿郓城为农。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过科举，官至秘书学士，这是后话。

再说上皇具宿太尉所奏，亲书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仍敕赐钱于梁山泊，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神像。敕赐殿宇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济州奉敕，于梁山泊起造庙宇。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雕梁，朱檐碧瓦。绿栏杆低绕轩窗，绣帘幕高悬宝槛。五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出朝入相。绿槐影里，棂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靖忠庙直侵霄汉。黄金殿上，塑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朱武为头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从狰狞，部下神兵勇猛。纸炉巧匠砌楼台，四季焚烧楮帛。桅竿高竖挂长幡，二社乡人祭赛。庶民恭敬正神祇，祀典朝参忠烈帝。万年香火享无穷，千载功勋标史记。

又有绝句一首，诗曰：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
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累累显灵，百姓四时享祭不绝。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祷雨得雨。楚州蓼儿洼亦显灵验。彼处人民，重建大殿，添设两廊，奏请赐额。妆塑神像三十六员于正殿，两廊仍塑七十二将。年年享祭，万民顶礼，至今古迹尚存。史官有唐律二首哀挽，诗曰：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赤族已堪怜。
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子尚依然！
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

又诗：

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生平志已酬。
铁马夜嘶山月晓，玄猿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演义/（明）罗贯中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经典小说集. 四大名著）

ISBN 978-7-5015-8440-6

Ⅰ. ①三…　Ⅱ. ①罗…　Ⅲ. 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 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8号

中华经典小说集. 四大名著　三国演义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31.25

字　　数　665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40-6

定　　价　3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三国鼎立

三国鼎立图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损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 单福新野遇英主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间韩遂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第一百〇一回 出陇上诸葛装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

第一百〇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第一百〇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第一百〇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第一百〇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第一百〇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第一百〇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第一百〇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第一百〇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第一百一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第一百一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第一百一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第一百一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第一百一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第一百一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第一百一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第一百一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第一百一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第一百一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三国演义》，全称《三国志通俗演义》，它是中国第一部长篇章回体历史演义小说，与《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并称四大名著，还被国外学者称为“一部真正具有丰富人民性的杰作”。其作者更是被《不列颠百科全书》称为“第一位知名的艺术大师”。

《三国演义》的作者是罗贯中，元末明初人，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是著名的小说家、戏曲家，中国章回小说的鼻祖。《三国演义》成书前，“三国故事”已经历了数百年的发展。罗贯中在群众传说和民间艺人创作的基础上，结合陈寿的《三国志》、范晔的《后汉书》、元代的《三国志平话》和裴松之注的史料，以及个人对社会人生的体悟，创作了这部规模宏伟的历史巨著——《三国演义》。现所见刊本以明嘉靖本为最早，分二十四卷，两百二十四则。清初毛宗岗父子对其进行了修改，成为现在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

《三国演义》之所以能深得读者喜爱，流传至今，是因为它是一部富有魅力的不朽巨著。它的魅力，一方面表现在其恢宏的结构和广阔的背景上。作品描写了东汉末年到魏、蜀、吴三国鼎立，及至晋朝开国，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上演了一幕幕波澜起伏的战争场面，塑造了近五百位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其中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周瑜、关羽、张飞等人物形象耳熟能详。作者巧借这些真实人物的动人故事，揭示了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黑暗和腐朽，控诉了统治者的暴虐和丑恶。另一方面表现在其辉煌的艺术成就上。在其众多的艺术成就中，战争描写和人物描写最为突出。《三国演义》的战争描写具有动中有静、张弛有度的特点，全书共描写了大小四十余场战争，既渲染出了战争的紧张、激烈和惊险，使情节跌宕起伏，让人读后不能释手，又展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尖锐复杂的政治军事冲突；其人物描写的最大特点则是“略貌取神”，作者不仅追求细节的逼真，借人物自身的语言动作对人物的思想性格特征进行浪漫主义的夸张，还依靠粗线条的勾勒、环境气氛的渲染，使得人物神态活灵活现。

作为一部富有魅力的不朽巨著，《三国演义》的社会影响远远超过其文学价值。其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简洁明快、气势充沛、生动活泼，不仅在国内家喻户晓，还被翻译成十多种文字，风行全世界，被称为跨越时代、跨越民族、跨越国度的“三跨越”作品。

然而，在对三国历史的把握上，作者罗贯中因时代的局限性，表现出了明显的“拥刘反曹”倾向，他以刘备集团作为描写的中心，对刘备集团的主要人物加以歌颂，对曹操则极力揭露鞭挞。这种“拥刘反曹”的倾向，是民间对三国故事的主要倾向，表达了人民对汉室复兴的强烈希望。故此，对这种倾向我们应有辩证的认识。

此次整理出版，采用毛宗岗本为底本，主要参照明嘉靖本加以校订，并结合市面上的各种版本，对毛本中的错讹处，进行改正。由于编辑水平有限，书中若有不当之处，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三国鼎立

魏

赤壁之战后，曹操进兵关中，打败韩遂、马超，占据凉州。公元215年，又进兵汉中，张鲁投降。第二年，曹操称魏王。公元220年，曹操死，其子曹丕代汉称帝，国号魏，定都洛阳。

蜀汉

刘备借赤壁之战的胜利，占据荆州南部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并从孙权手中借得南郡部分地区。公元214年，刘备西攻益州取胜，自领益州牧。公元219年，刘备大将黄忠破斩曹军降将夏侯渊，夺取汉中，刘备自称汉中王。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

吴

孙权在赤壁之战后，重点向南发展。公元210年，派步骘向岭南进军，占据交州。第二年，孙权建石头城，改名建业。公元222年，孙权在武昌称吴王，公元229年正式称帝，国号吴，定都建业。

三国鼎立图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1]，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2]。桓帝禁锢[3]善类，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4]自此愈横。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馀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蜺堕鸡化，乃妇寺[5]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归田里。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角有徒弟五百馀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馀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6]，称为将军。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又云：“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7]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周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儁，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刘焉，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8]，因此遗这一支在涿县。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弘曾举孝廉[9]，亦尝做吏，早丧。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贫，贩屦[10]织席为业。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馀，遥望之，童童如车盖。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年十五岁，母使游学，尝师事郑玄、卢植，与公孙瓒等为友。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

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玄德见他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恰才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长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共议大事。飞曰：“我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聚乡中勇士，得三百馀人，就桃园中痛饮一醉。来日，收拾军器，但恨无马匹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儅，赶一群马，投庄上来。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每年往北贩马，近因寇发而回。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玄德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置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馀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贼众皆披发，以黄巾抹额[11]。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出战。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舞动大刀，纵马飞迎。程远志见了，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

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皆倒戈而走。玄德挥军追赶，投降者不计其数，大胜而回。刘焉亲自迎接，赏劳军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玄德曰：“备愿往救之。”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贼众见救军至，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玄德谓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接应。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贼众迎战。玄德引军便退，贼众乘势追赶。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左、右两军齐出，玄德麾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贼众大溃，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

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犒军毕，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曾师事卢植，欲往助之。”于是邹靖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

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具道来意。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时张角贼众十五万，植兵五万，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植谓玄德曰：“我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儁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玄德领命，引军星夜投颍川来。时皇甫嵩、朱儁领军拒贼，贼战不利，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与儁计曰：“贼依草结营，当用火攻之。”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风忽起，二更以后，一齐纵火，嵩与儁各引兵攻击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12]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

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做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13]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阳何颙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操闻言大喜。年二十，举孝廉，为郎[14]，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即设五色棒十馀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馀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操见过皇甫嵩、朱儁，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

却说玄德引关、张来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贼已败散。玄德见皇甫嵩、朱儁，具道卢植之意。嵩曰：“张梁、张宝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到得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植曰：“我围张角，将次[15]可破，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朝廷差黄门[16]左丰前来体探，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馀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张飞听罢大怒，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簇拥卢植去了。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

行无二日，忽闻山后喊声大震。玄德引关、张纵马上高冈望之，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旗上大书“天公将军”。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战。”三人飞马引军而出。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遇三人冲杀，角军大乱，败走五十馀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卓问三人现居何职，玄德曰：“白身。”卓甚轻之，不为礼。玄德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之，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光武中兴：王莽篡夺西汉政权，建立新朝。刘秀与兄刘縯聚众起兵，加入绿林军。更始元年（公元23年）取得昆阳之战的巨大胜利。建武元年（公元25年）称帝，建立东汉。光武，即汉光武帝刘秀。

[2]桓、灵二帝：汉桓帝刘志，公元147—公元167年在位；汉灵帝刘宏，公元168—公元189年在位。

[3]禁锢：封建时代统治集团禁止异己的人做官或不许他们参加政治活动。汉桓帝时宦官集团把持政权，镇压迫害士族集团中反对自己的人，这些人被逮捕定罪。后虽释放，却终身不做官，这就是禁锢。

[4]中涓：此指宦官。

[5]妇寺：即妇侍，妇女与近侍。

[6]渠帅：魁首，首领。

[7]赍（jī）：携带。

[8]坐酎（zhòu）金失侯：汉代皇帝祭祀宗庙时诸侯要献金助祭，叫作酎金。没有按照规定缴纳酎金，即犯法。因此，被削去侯爵。坐，犯法。

[9]孝廉：汉代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孝，孝悌之人；廉，清廉之士。后来合称孝廉。历代因之。也指被举荐的士人。

[10]屦（jù）：用麻葛等物制成的鞋。

[11]以黄巾抹额：用黄色巾帕裹扎额部，是黄巾军的一种标志。

[12]一彪：一支。形容军马出现的突然，来势的迅猛。

[13]见罔：被诬枉。

[14]郎：官名。东汉以后为中央官署的高级官员，有尚书郎、侍郎、郎中、员外郎等。

[15]将次：将要。

[16]黄门：指宦官。东汉给事内廷的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以宦官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且说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官拜河东太守，自来骄傲。当日怠慢了玄德，张飞性发，便欲杀之。玄德与关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飞曰：“若不杀这厮，反要在他部下听令，其实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别处去也！”玄德曰：“我三人义同生死，岂可相离？不若都投别处去便了。”飞曰：“若如此，稍解吾恨。”于是三人连夜引军来投朱儁，儁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

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大战于曲阳。这里朱儁进攻张宝，张宝引贼众八九万屯于山后。儁令玄德为其先锋，与贼对敌。张宝遣副将高升出马搦战[1]，玄德使张飞击之。飞纵马挺矛，与升交战，不数合，刺升落马。玄德麾军直冲过去。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起妖法，只见风雷大作，一股黑气从天而降，黑气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玄德连忙回军，军中大乱，败阵而归，与朱儁计议。儁曰：“彼用妖术。我来日可宰猪羊狗血，令军士伏于山头，候贼赶来，从高坡上泼之，其法可解。”玄德听令，拨关公、张飞各引军一千，伏于山后高冈之上，盛猪羊狗血并秽物准备。次日，张宝摇旗擂鼓，引军搦战，玄德出迎。交锋之际，张宝作法，风雷大作，飞沙走石，黑气漫天，滚滚人马，自天而下。玄德拨马便走。张宝驱兵赶来，将过山头，关、张伏军放起号炮，秽物齐泼，但见空中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顿息，沙石不飞。张宝见解了法，急欲退军。左关公、右张飞，两军都出，背后玄德、朱儁一齐赶上，贼兵大败。玄德望见“地公将军”旗号，飞马赶来，张宝落荒而走。玄德发箭，中其左臂。张宝带箭逃脱，走入阳城，坚守不出。朱儁引兵围住阳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报，俱说：“皇甫嵩大获胜捷。朝廷以董卓屡败，命嵩代之。嵩到时，张角已死，张梁统其众与我军相拒，被皇甫嵩连胜七阵，斩张梁于曲阳。发张角之棺，戮尸枭首[2]，送往京师。馀众俱降。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卢植有功无罪，朝廷复卢植原官。曹操亦以有功，除济南相，即日将班师赴任。”朱儁听说，催促军马悉力攻打阳城。贼势危急，贼将严政刺杀张宝，献首投降。朱儁遂平数郡，上表献捷。

时又黄巾馀党三人：赵弘、韩忠、孙仲，聚众数万，望风烧劫，称与张角报仇。朝廷命朱儁即以得胜之师讨之。儁奉诏，率军前进。时贼据宛城，儁引兵攻之，赵弘遣韩忠出战。儁遣玄德、关、张，攻城西南角，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抵敌。朱儁自纵铁骑三千，径取东北角，贼恐失城，急弃西南而回。玄德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奔入宛城。朱儁分兵四面围定，城中断粮，韩忠使人出城投降。儁不许。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拒韩忠耶？”儁曰：“彼一时，此一时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儁然之，随撤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而奔。儁与玄德、关、张率三军掩杀，射死韩忠，馀皆四散奔走。正追赶间，赵弘、孙仲引贼众到，与儁交战。儁见弘势大，引军暂退，弘乘势复夺宛城。儁离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为首一将，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乃孙武子之后。年十七岁时，与父至钱塘，见海贼十馀人劫取商人财物，于岸上分赃。坚谓父曰：“此贼可擒也。”遂奋力提刀上岸，扬声大叫，东西指挥，如唤人状。贼以为官兵至，尽弃财物奔走。坚赶上，杀一贼。由是郡县知名，荐为校尉。后会稽妖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坚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馀人，会合州郡破之，斩许昌并其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坚为盐渎丞，又除盱眙丞、下邳丞。今见黄巾寇起，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馀人，前来接应。朱儁大喜，便令坚攻打南门，玄德打北门，朱儁打西门，留东门与贼走。孙坚首先登城，斩贼二十馀人，贼众奔溃。赵弘飞马突槊，直取孙坚，坚从城上飞身夺弘槊，刺弘下马，却骑弘马飞身往来杀贼。孙仲引贼突出北门，正迎玄德，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翻身落马。朱儁大军随后掩杀，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

儁班师回京，诏封为车骑将军，河南尹。儁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郁郁不乐，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见之，自陈功绩。钧大惊，随入朝见帝，曰：“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十常侍奏帝曰：“张钧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张钧。十常侍共议：“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3]注微名，待后却再理会未晚。”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克日赴任。玄德将兵散回乡里，止带亲随二十馀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后，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张侍立，终日不倦。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玄德疑在遣中。适督邮行部至县，玄德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关、张二公俱怒。及到馆驿，督邮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阶下。良久，督邮问曰：“刘县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勠黄巾，大小三十馀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督邮大喝曰：“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玄德喏喏连声而退。归到县中，与县吏商议。吏曰：“督邮作威，无非要贿赂耳。”玄德曰：“我与民秋毫无犯，那得财物与他？”次日，督邮先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过。见五六十个老人，皆在门前痛哭。飞问其故，众老人答曰：“督邮逼勒县吏，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把门人那里阻挡得住。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厅上，将县吏绑倒在地。飞大喝：“害民贼！认得我么？”督邮未及开言，早被张飞揪住头发，扯出馆驿，直到县前马桩上缚住，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玄德正纳闷间，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答曰：“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玄德忙去观之，见绑缚者乃督邮也。玄德惊问其故，飞曰：“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督邮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玄德终是仁慈的人，急喝张飞住手。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反被督邮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玄德乃取印绶，挂于督邮之颈，责之曰：“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命。吾缴还印绶，从此去矣。”督邮归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关、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留匿在家不提。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诛之。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儁皆不肯与，赵忠等俱奏罢其官。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坏，人民嗟怨。于是长沙贼区星作乱；渔阳张举、张纯反，举称天子，纯称大将军。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一日，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径到帝前大恸。帝问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帝曰：“国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盗贼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祸在目前矣！”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大臣不相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言罢痛哭。帝怒谓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斩之。刘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怜汉室天下四百馀年，到此一旦休矣！”武士拥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谏去。”众视之，乃司徒陈耽，径入宫中，来谏帝曰：“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帝曰：“毁谤近臣，冒渎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况封谞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帝曰：“封谞作乱，其事不明。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陈耽以头撞阶而谏。帝怒，命牵出，与刘陶皆下狱。是夜，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区星。不五十日，报捷，江夏平。诏封坚为乌程侯。封刘虞为幽州牧，领兵往渔阳征张举、张纯。

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虞大喜，令玄德为都尉，引兵直抵贼巢。与贼大战数日，挫动锐气。张纯专一凶暴，士卒心变。帐下头目刺杀张纯，将头纳献，率众来降。张举见势败，亦自缢死，渔阳尽平。刘虞表奏刘备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除下密丞，迁高堂尉。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荐为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玄德在平原，颇有钱粮军马，重整旧日气象。刘虞平寇有功，封太尉。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那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生皇子辩，遂立为皇后，进由是得权重任。帝又宠幸王美人，生皇子协。何后嫉妒，鸩杀[4]王美人。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董太后乃灵帝之母，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初因桓帝无子，迎立解渎亭侯之子，是为灵帝；灵帝入继大统，遂迎养母氏于宫中，尊为太后。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帝亦偏爱协，欲立之。当时病笃，中常侍蹇硕奏曰：“若欲立协，必先诛何进，以绝后患。”帝然其说，因宣进入宫。进至宫门，司马潘隐谓进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公。”进大惊，急归私宅，召诸大臣，欲尽诛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正踌躇间，潘隐至，言：“帝已崩。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宣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进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一人挺身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尽诛阉竖，扫清朝廷，以安天下。”进视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之侄，名绍，字本初，现为司隶校尉。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绍全身披挂。何进引何颙、荀攸、郑泰等大臣三十馀员，相继而入，就灵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百官呼拜已毕，袁绍入宫收蹇硕。硕慌走入御园花阴下，为中常侍郭胜所杀。硕所领禁军尽皆投顺。

绍谓何进曰：“中官[5]结党，今日可乘势尽诛之。”张让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止蹇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何太后曰：“汝等勿忧，我当保汝。”传旨宣何进入。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何进听罢，出谓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馀不必妄加残害。”袁绍曰：“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进曰：“吾意已决，汝勿多言！”众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馀皆封官职。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内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权太重，我将如何？”让奏曰：“娘娘可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重用臣等：大事可图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设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共预朝政。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6]，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此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董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设心嫉妒。今倚汝子为君，与汝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两宫互相争竞，张让等各劝归宫。

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告以前事。何进出，召三公共议。来早设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目下即出国门。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举哀，军士方散。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支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

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举柩回京，葬于文陵。进托病不出。司隶校尉袁绍入见进曰：“张让、段珪等流言于外，言公鸩杀董后，欲谋大事。乘此时不诛阉宦，后必为大祸。昔窦武欲诛内竖，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将吏皆英俊之士，若使尽力，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不可失也！”进曰：“且容商议。”左右密报张让。让等转告何苗，又多送贿赂。苗入奏何后云：“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专务杀伐。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后纳其言。少顷，何进入白后，欲诛中涓。何后曰：“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7]也。”进本是没决断之人，听太后言，惟惟而出。袁绍迎问曰：“大事若何？”进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绍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进曰：“此计大妙！”便发檄至各镇，召赴京师。主簿陈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家大事乎！今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何进笑曰：“此懦夫之见也。”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视之，乃曹操也。正是：

欲除君侧宵人[8]乱，须听朝中智士谋。

不知曹操说出甚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1]搦（nuò）战：挑战。

[2]枭（xiāo）首：古代酷刑，砍下人头悬挂示众。

[3]铨：选授官职，量才授官。

[4]鸩（zhèn）杀：用药酒毒杀。鸩是一种鸟，据说羽毛剧毒，可浸制毒酒。

[5]中官：即宦官。

[6]九重（chóng）：帝王住的宫禁之地。

[7]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处所，这里是政权的象征。

[8]宵人：小人，坏人。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进乃暗差使命，赍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先为破黄巾无功，朝议将治其罪，因贿赂十常侍幸免；后又约托朝贵，遂任显官，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卓婿谋士李儒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进不听。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

张让等知外兵到，共议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不先下手，皆灭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让曰：“若到相府，骨肉齑粉[1]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进。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馀人不许辄入。”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何进昂然直入。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进大惊。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进慌急欲寻出路，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做三公。

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馀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录。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数百人马，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至此果应其谶。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支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诸官听罢，不敢出声。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馀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2]，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言。”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主公且须避之！”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馀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免’，日行千里。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卓欣然与之，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

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见了此马，大喜，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布曰：“恨不逢其主耳。”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肃取金珠、玉带，列于布前。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3]之功以为进见之礼。”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馀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

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齑（jī）粉：粉末。比喻粉身碎骨。

[2]人望：众人仰望的人。

[3]涓埃：滴水轻尘。比喻微小的贡献。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且说董卓欲杀袁绍，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杀。”袁绍手提宝剑，辞别百官而出，悬节东门，奔冀州去了。卓谓太傅袁隗曰：“汝侄无礼，吾看汝面，姑恕之。废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见是也。”卓曰：“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群臣震恐，皆云：“一听尊命。”宴罢，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曰：“袁绍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绍忿忿而去，若购之急，势必为变。且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倘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伍琼曰：“袁绍好谋无断，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卓从之，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

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卓拔剑在手，对众曰：“天子暗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乃命李儒读策曰：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1]，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2]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策毕，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绶，北面长跪，称臣听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号哭，群臣无不悲惨。阶下一大臣，愤怒高叫曰：“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书丁管也。卓命牵出斩之。管骂不绝口，至死神色不变。后人有诗叹之曰：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

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劝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因荐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卓怒，使人谓邕曰：“如不来，当灭汝族。”邕惧，只得应命而至。卓见邕大喜，一月三迁其官，拜为侍中，甚见亲厚。

却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泪不曾干。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

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

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

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弑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大惊。儒以鸩酒奉帝，帝问何故，儒曰：“春日融和，董相国特上寿酒。”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儒怒曰：“汝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举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后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儒催逼帝，帝曰：“容我与太后作别。”乃大恸而作歌。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

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

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太后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撺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还报董卓。卓命葬于城外。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馀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

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愤恨不平，尝于朝服内披小铠，藏短刀，欲伺便杀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阁下，拔刀直刺卓。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谁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卓大怒，命牵出剖剐之。孚至死骂不绝口。后人有诗赞之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

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

时袁绍在渤海，闻知董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书略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忠之臣哉？绍今集兵练卒，欲扫清王室，未敢轻动，公若有心，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贱降[3]，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众官皆曰：“必来祝寿。”当晚王允设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惊问曰：“司徒贵诞，何故发悲？”允曰：“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与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于是众官皆哭。座中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允避席问曰：“孟德有何高见？”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众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讫。

次日，曹操佩着宝刀来至相府，问：“丞相何在？”从人云：“在小阁中。”操径入。见董卓坐于床上，吕布侍立于侧。卓曰：“孟德来何迟？”操曰：“马羸行迟耳。”卓顾谓布曰：“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布领令而出。操暗忖曰：“此贼合死！”即欲拔刀刺之，惧卓力大，未敢轻动。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面向内。操又思曰：“此贼当休矣！”急掣宝刀在手，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急回身问曰：“孟德何为？”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卓接视之，见其刀长尺馀，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果宝刀也；遂递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卓引操出阁看马，操谢曰：“愿借试一骑。”卓就教与鞍辔。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南而去。布对卓曰：“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卓曰：“吾亦疑之。”正说话间，适李儒至，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无妻小在京，只独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推托不来，则必是行刺，便可擒而问也。”卓然其说，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去了良久，回报曰：“操不曾回寓，乘马飞出东门。门吏问之，操曰‘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纵马而去矣。”儒曰：“操贼心虚逃窜，行刺无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谋者，待拿住曹操便可知矣。”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擒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者同罪。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经中牟县，为守关军士所获，擒见县令。操言：“我是客商，复姓皇甫。”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乃曰：“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明日解去京师请赏。”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至夜分，县令唤亲随人，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问曰：“我闻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祸？”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县令屏退左右，谓操曰：“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操曰：“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县令曰：“孟德此行，将欲何往？”操曰：“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吾之愿也。”县令闻言，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座，再拜曰：“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曹操亦拜，问县令姓名。县令曰：“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皆在东郡。今感公忠义，愿弃一官，从公而逃。”操甚喜。是夜陈宫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乘马投故乡来。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谓宫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

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操曰：“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宫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鞒[4]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吩咐家人宰一猪相款，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默然。

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便欲拔剑来杀曹操。正是：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伟懋（mào）：盛大。

[2]休声：美好的名声。

[3]贱降：对自己生日的谦称。

[4]前鞒（qiáo）：马鞍前端拱起的地方。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却说陈宫临欲下手杀曹操，忽转念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而他往。”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操觉，不见陈宫，寻思：“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弃我而去。吾当急行，不可久留。”遂连夜到陈留，寻见父亲，备说前事，欲散家资，招募义兵。父言：“资少恐不成事。此间有孝廉卫弘，疏财仗义。其家巨富，若得相助，事可图矣。”

操置酒张筵，拜请卫弘到家，告曰：“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欺君害民，天下切齿。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义之士，敢求相助！”卫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愿将家资相助。”操大喜。于是先发矫诏，驰报各道，然后召集义兵，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不数日间，应募之士，如雨骈集。

一日，有一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来投曹操。又有一个山阳巨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曹操。操皆留为帐前吏。又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元让，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武，有人辱骂其师，惇杀之，逃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各引壮士千人来会。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同族。不数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馀来助。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调练军马。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幡。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各镇诸侯皆起兵相应：第一镇，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第三镇，豫州刺史孔伷。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第八镇，山阳太守袁遗。第九镇，济北相鲍信。第十镇，北海太守孔融。第十一镇，广陵太守张超。第十二镇，徐州刺史陶谦。第十三镇，西凉太守马腾。第十四镇，北平太守公孙瓒。第十五镇，上党太守张杨。第十六镇，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第十七镇，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统领精兵一万五千，路经德州平原县。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瓒视之，乃刘玄德也。瓒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今闻大军过此，特来奉候，就请兄长入城歇马。”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关羽、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瓒曰：“今居何职？”玄德答曰：“关羽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叹曰：“如此可谓埋没英雄！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云长曰：“事已至此，即当收拾前去。”

玄德、关、张引数骑跟公孙瓒来，曹操接着。众诸侯亦陆续皆至，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馀里。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相之裔，可为盟主。”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绍方应允。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1]，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2]。众因其辞气慷慨，皆涕泗横流。歃血已罢，下坛。众扶绍升帐而坐，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国家，勿以强弱计较。”袁绍曰：“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更须一人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馀各据险要，以为接应。”

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愿为前部。”绍曰：“文台勇烈，可当此任。”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守关将士，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卓。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忧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高声出曰：“‘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卓视之，其人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卓闻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同李肃、胡轸、赵岑星夜赴关迎敌。

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怕他夺了头功，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遣人赍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卓加雄为都督。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大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指关上而骂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坚挥军直杀至关前，关上矢石如雨。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

或说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

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击其前寨，坚可擒矣。”雄从之，传令军士饱餐，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数合，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坚军乱窜，众将各自混战，止有祖茂跟定孙坚，突围而走。背后华雄追来，坚取箭，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认识，可脱帻与某戴之。”坚就脱帻换茂盔，分两路而走。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坚乃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近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祖茂于林后杀出，挥双刀欲劈华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杀至天明，雄方引兵上关。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扎。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星夜遣人报知袁绍。绍大惊曰：“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瓒将玄德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座来。”命坐。备逊谢。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耳。”玄德乃坐于末位，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着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震，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冬冬。

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大喜。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袁术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赶出帐去！”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当告退。”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赍牛酒，抚慰三人。

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失了上将华雄，贼势浩大。袁绍为盟主，绍叔袁隗，现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领大军，分拨剿捕。”卓然其说，唤李傕、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前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敌。”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王匡回头问曰：“谁敢出战？”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败，四散奔走，布东西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得乔瑁、袁遗两军皆至，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路诸侯，各折了些人马，退三十里下寨。随后五路军马都至，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

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于马下。众大惊。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馀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众诸侯回寨商议。曹操曰：“吕布英雄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共议良策。若擒了吕布，董卓易诛耳。”

正议间，吕布复引兵搦战。八路诸侯齐出。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战不数合，瓒败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馀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虚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脚，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马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赶来。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做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翼德，手提蛇矛丈八枪。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绒绦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正是：

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钺（yuè）：古代兵器，青铜或铁制成，形状像板斧而较大。

[2]歃（shà）血：古代举行盟会时饮牲畜的血或嘴唇上涂上牲畜的血，表示诚意。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贺功，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绍遂移檄孙坚，令其进兵。坚引程普、黄盖至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仇隙。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命斩进谗之人，以谢孙坚。

忽人报坚曰：“关上有一将，乘马来寨中，要见将军。”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谢天下，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

李傕抱头鼠窜，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臣思此言‘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传一十二帝。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方可无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实不悟。”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东都洛阳二百馀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实在长安。吾欲奉驾西幸[1]，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鉴察。”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长安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营造，不须月馀。汝等再休乱言。”司徒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百姓骚动不宁矣。”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卓出上车，只见二人望车而揖。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初听你两个，保用袁绍；今绍已反，是汝等一党！”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遂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籍没入宫。但是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必得巨万。”

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如有行得迟者，背后三千军催督，军手执白刃，于路杀人。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馀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

却说卓将赵岑，见卓已弃洛阳而去，便献了汜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且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了火，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绍曰：“诸兵疲困，进恐无益。”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操大怒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馀，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

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接。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兵追来，可竟放过；待我这里杀败，然后截住掩杀，令后来者不敢复追。”卓从其计。又令吕布引精兵遏后。布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将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迁天子，流徙百姓，将欲何往？”吕布骂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左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引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马回阵，布引铁骑掩杀，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走至一荒山脚下，时约二更，月明如昼。方才聚集残兵，正欲埋锅造饭，只听得四围喊声，徐荣伏兵尽出。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军士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操马中枪而倒。操翻身落马，被二卒擒住。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约走至四更馀，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比及天明，又走三十馀里，土冈下少歇。忽然喊声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操正慌急间，只见夏侯惇、夏侯渊引数十骑飞至，大喝：“徐荣勿伤吾主！”徐荣便奔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徐荣于马下，杀散馀兵。随后曹仁、李典、乐进各引兵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集残兵五百馀人，同回河内。卓兵自往长安。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馀火，屯兵城内，设帐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2]祀之。祭毕，皆散，坚归寨中。是夜星月交辉，乃按剑露坐，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不觉泪下。

傍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傍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将覆，急投玉玺于湖而止。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3]。’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明年，始皇崩。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玺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商议已定，密谕军士勿得泄露。

谁想数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欲假此为进身之计，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与之赏赐，暗留军中。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坚失色曰：“此言何来？”绍曰：“今兴兵讨贼，为国除害；玉玺乃朝廷之宝，公既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处。候诛了董卓，复归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为？”坚曰：“玉玺何由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何强相逼？”绍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之。”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那军士。绍亦拔剑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出鞘。坚背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劝住。坚随即上马，拔寨离洛阳而去。绍大怒，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夺之。

次日，人报曹操追董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令人接至寨中，会众置酒，与操解闷。饮宴间，操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辕、太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4]：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绍等无言可对。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公孙瓒谓玄德、关、张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众。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投关东去了。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乃汉室宗亲；幼好结纳，与名士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元节；南阳岑晊，字公孝。刘表与此七人为友。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为辅。当时看了袁绍书，随令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坚军方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问曰：“蒯异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为汉臣，如何私匿传国之宝？可速留下，放汝归去！”坚大怒，命黄盖出战。蔡瑁舞刀来迎。斗到数合，盖挥鞭打瑁，正中护心镜。瑁拨回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山背后金鼓齐鸣，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表曰：“汝若要我听信，将随军行李任我搜看。”坚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觑我！”方欲交兵，刘表便退。坚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蔡瑁、蒯越赶来，将孙坚困在垓心。正是：

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

毕竟孙坚怎地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1]幸：旧时指帝王到达某地。

[2]太牢：古代祭祀宴会时，牛、羊、豕三牲具备为太牢。

[3]祖龙：秦始皇的代称。

[4]三辅：汉景帝时，把京畿官内史分为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同治京城长安，称三辅。武帝时，改右内史为京兆尹，治长安以东；左内史为左冯翊，治长陵以北；都尉为右扶风，治渭城以西。三辅所辖地区也称三辅。

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死救得脱，折兵大半，夺路引兵回江东。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

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谋士逢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约以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馥慌聚荀谌、辛评二谋士商议。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今袁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将极广，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无患公孙瓒矣。”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耶？”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馀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数日后，绍引兵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将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以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馥懊悔无及，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已据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绍，欲分其地。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有商议。”越辞归。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闪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从人逃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瓒大怒，曰：“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他却就里取事。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兵，杀奔冀州来。绍知瓒兵至，亦领军出，二军会于磐河之上。

绍军于磐河桥东，瓒军于桥西。瓒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敢卖我！”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愿让冀州于吾，与尔何干？”瓒曰：“昔日以汝为忠义，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间！”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馀合，瓒抵挡不住，败阵而走，文丑乘势追赶。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往来冲突。瓒手下健将四员，一齐迎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俱走。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瓒望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坠地，披发纵马，奔转山坡，其马前失，瓒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瓒部下救军到，文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瓒忙下土坡，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本袁绍辖下之人，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故特弃彼而投麾下。不期于此处相见。”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

次日，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势如羽翼。马五千馀匹，大半皆是白马。因公孙瓒曾与羌人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将军”，羌人但见白马便走，因此白马极多。袁绍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两队。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右军，在右者射公孙瓒左军。再令麴义引八百弓手，步兵一万五千，列于阵中。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于后接应。公孙瓒初得赵云，不知心腹，令其另领一军在后。遣大将严纲为先锋。瓒自领中军，立马桥上，傍竖大红圈金线“帅”字旗于马前。从辰时擂鼓，直到巳时，绍军不进。麴义令弓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只听炮响发箭。严纲鼓噪呐喊，直取麴义。义军见严纲兵来，都伏而不动，直到来得至近，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纲急待回，被麴义拍马舞刀，斩于马下。瓒军大败。左右两军欲来救应，都被颜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绍军并进，直杀到界桥边。麴义马到，先斩执旗将，把绣旗砍倒。公孙瓒见砍倒绣旗，回马下桥而走。麴义引军直冲到后军，正撞着赵云，挺枪跃马，直取麴义。战不数合，一枪刺麴义于马下。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引军杀回，绍军大败。

却说袁绍先使探马看时，回报麴义斩将搴旗，追赶败兵，因此不做准备。与田丰引着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弓箭手数十骑，乘马出观，呵呵大笑曰：“公孙瓒无能之辈！”正说之间，忽见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时，云连刺数人，众军皆走。后面瓒军团团围裹上来。田丰慌对绍曰：“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绍以兜鍪[1]扑地，大呼曰：“大丈夫愿临阵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众军士齐心死战，赵云冲突不入。绍兵大队掩至，颜良亦引军来到，两路并杀。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回到界桥。绍驱兵大进，复赶过桥，落水死者不计其数。

袁绍当先赶来。不到五里，只听得山背后喊声大起，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三员大将，乃是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因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来助战。当下三匹马，三般兵器，飞奔前来，直取袁绍。绍惊得魂飞天外，手中宝刀坠于马下，忙拨马而逃。众人死救过桥。公孙瓒亦收军归寨。玄德、关、张动问毕，瓒曰：“若非玄德远来救我，几乎狼狈。”教与赵云相见，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

却说袁绍输了一阵，坚守不出。两军相拒月馀，有人来长安报知董卓。李儒对卓曰：“袁绍与公孙瓒，亦当今豪杰。见在磐河厮杀，宜假天子之诏，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顺太师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马日、太朴赵岐，赍诏前去。二人来至河北，绍出迎于百里之外，再拜奉诏。次日，二人至瓒营宣谕，瓒乃遣使致书于绍，互相讲和。二人自回京复命。瓒即日班师，又表荐刘玄德为平原相。玄德与赵云分别，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云叹曰：“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见有日。”洒泪而别。

却说袁术在南阳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使来求马千匹。绍不与，术怒。自此兄弟不睦。又遣使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表亦不与。术恨之，密遣人遗书于孙坚，使伐刘表。其书略曰：

前者刘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谋也。今本初又与表私议欲袭江东。公可速兴兵伐刘表，吾为公取本初，二仇可报。公取荆州，吾取冀州，切勿误也！

坚得书曰：“叵耐[2]刘表，昔日断吾归路，今不乘时报恨，更待何年！”聚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商议。程普曰：“袁术多诈，未可准信。”坚曰：“吾自欲报仇，岂望袁术之助乎！”便差黄盖先来江边安排战船，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装载战马，克日兴师。江中细作探知，来报刘表。表大惊，急聚文武将士商议。蒯良曰：“不必忧虑。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主公率蒯襄之众为援。孙坚跨江涉湖而来，安能用武乎？”表然之，令黄祖设备，随后便起大军。

却说孙坚有四子，皆吴夫人所生。长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权，字仲谋；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吴夫人之妹，即为孙坚次妻，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坚又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坚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坚临行，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今董卓专权，天子懦弱，海内大乱，各霸一方。江东方稍宁，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详之！”坚曰：“弟勿多言。吾将纵横天下，有仇岂可不报！”长子孙策曰：“如父亲必欲往，儿愿随行。”坚许之。遂与策登舟，杀奔樊城。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见船傍岸，乱箭俱发。坚令诸军不可轻动，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一连三日，船数十次傍岸。黄祖军只顾放箭，箭已放尽，坚却拔船上所得之箭，约十数万。当日正值顺风，坚令军士一齐放箭，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坚军登岸，程普、黄盖分兵两路，直取黄祖营寨，背后韩当驱兵大进。三面夹攻，黄祖大败，弃却樊城，走入邓城。坚令黄盖守住船只，亲自统兵追袭。黄祖引军出迎，布阵于野。坚列成阵势，出马于门旗之下。孙策也全副披挂，挺枪立马于父侧。黄祖引二将出马：一个是江夏张虎，一个是襄阳陈生。黄祖扬鞭大骂：“江东鼠贼，安敢侵犯汉室宗亲境界！”便令张虎搦战。坚阵内韩当出迎。两骑相交，战三十馀合，陈生见张虎力怯，飞马来助。孙策望见，按住手中枪，扯弓搭箭，正射中陈生面门，应弦落马。张虎见陈生坠地，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黄祖弃却头盔、战马，杂于步军内逃命。孙坚掩杀败军，直到汉水，命黄盖将船只进泊汉江。

黄祖聚败军，来见刘表，备言坚势不可当。表慌请蒯良商议。良曰：“目今新败，兵无战心，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却潜令人求救于袁绍，此围自可解也。”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计也。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岂可束手待毙！某虽不才，愿请军出城，以决一战。”刘表许之。蔡瑁引军万馀，出襄阳城外，于岘山布阵。孙坚将得胜之兵，长驱大进。蔡瑁出马，坚曰：“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谁与吾擒之？”程普挺铁脊矛，出马与蔡瑁交战。不到数合，蔡瑁败走。坚驱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蔡瑁逃入襄阳。蒯良言瑁不听良策，以致大败，按军法当斩。刘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

却说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攻打。忽一日，狂风骤起，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韩当曰：“此非吉兆，可暂班师。”坚曰：“吾屡战屡胜，取襄阳只在旦夕。岂可因风折旗竿，遽尔罢兵！”遂不听韩当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谓刘表曰：“某夜观天象，见一将星欲坠；以分野[3]度之，当应在孙坚。主公可速致书袁绍，求其相助。”刘表写书，问：“谁敢突围而出？”健将吕公应声愿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听吾计。与汝军马五百，多带能射者，冲出阵去，即奔岘山，他必引军来赶。汝分一百人上山，寻石子准备；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可盘旋曲折，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若能取胜，放起连珠号炮，城中便出接应。如无追兵，不可放炮，趱程而去。今夜月不甚明，黄昏便可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拴束军马，黄昏时分，密开东门，引兵出城。孙坚在帐中忽闻喊声，急上马，引三十馀骑出营来看。军士报说：“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坚不会诸将，只引三十馀骑赶来。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上下埋伏。坚马快，单骑独来，前军不远。坚大叫：“休走！”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交马只一合，吕公便走，闪入山路去。坚随后赶入，却不见了吕公。坚方欲上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齐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寿止三十七岁。

吕公截住三十骑，并皆杀尽，放起连珠号炮。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头引兵杀出，江东诸军大乱。黄盖听得喊声震天，引水军杀来，正迎着黄祖。战不两合，生擒黄祖。程普保着孙策，急待寻路，正遇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战不到数合，一矛刺吕公于马下。两军大战，杀到天明，各自收军。刘表军自入城。孙策回到汉水，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去了，放声大哭。众军俱号泣。策曰：“父尸在彼，安得回乡！”黄盖曰：“今活捉黄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讲和，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言未毕，军吏桓阶出曰：“某与刘表有旧，愿入城为使。”策许之。桓阶入城，见刘表，具说其事。表曰：“文台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可速放回黄祖，两家各罢兵，再休侵犯。”桓阶拜谢欲行，阶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令江东诸军片甲不回。请先斩桓阶，然后用计。”正是：

追敌孙坚方殒命，求和桓阶又遭殃。

未知桓阶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兜鍪（dōu móu）：古代作战时戴的头盔。

[2]叵（pǒ）耐：不可忍耐，可恨。

[3]分野：与星次相对应的地域。古天文学家将天上星宿分为十二星次，并与地上州国所在地域相对应，天上的星空区域叫分星，与之相对应的地域叫分野，并以天上星宿的变化，预兆地上的凶吉。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却说蒯良曰：“今孙坚已丧，其子皆幼。乘此虚弱之时，火速进军，江东一鼓可得。若还尸罢兵，容其养成气力，荆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黄祖在彼营中，安忍弃之？”良曰：“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有何不可！”表曰：“吾与黄祖心腹之交，舍之不义。”遂送桓阶回营，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

孙策换回黄祖，迎接灵柩，罢战回江东，葬父于曲阿之原。丧事已毕，引军居江都。招贤纳士，屈己待人，四方豪杰渐渐投之，不在话下。

却说董卓在长安闻孙坚已死，乃曰：“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问：“其子年几岁矣？”或答曰：“十七岁。”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自号为“尚父”，出入僭[1]天子仪仗。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侍中，总领禁军。董氏宗族，不问长幼，皆封列侯。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卓往来长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卓常设帐于路，与公卿聚饮。一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哀号之声震天。百官战栗失箸，卓饮食谈笑自若。又一日，卓于省台大会百官，列坐两行。酒至数巡，吕布径入，向卓耳边言不数句。卓笑曰：“原来如此！”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时，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百官魂不附体。卓笑曰：“诸公勿惊。张温结连袁术，欲图害我，因使人寄书来。错下在吾儿奉先处，故斩之。公等无故，不必惊畏。”众官惟惟而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其女自幼选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亲女待之。是夜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貂蝉惊跪答曰：“贱妾安敢有私！”允曰：“汝无所私，何夜深于此长叹？”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蝉曰：“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又不敢问。今晚又见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随我到画阁中来。”貂蝉跟允到阁中，允尽叱出妇妾，纳貂蝉于坐，叩头便拜。貂蝉惊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貂蝉曰：“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儿，姓吕，名布，骁勇异常。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连环计，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露，我灭门矣。”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刃之下。”允拜谢。

次日，便将家藏明珠数颗，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使人密送吕布。布大喜，亲到王允宅致谢。允预备嘉肴美馔，候吕布至，允出门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座。布曰：“吕布乃相府一将，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职，敬将军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布大笑畅饮。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数人劝酒。酒至半酣，允曰：“唤孩儿来。”少顷，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布惊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貂蝉送酒与布，两下眉来眼去。允佯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布请貂蝉坐。貂蝉假意欲入，允曰：“将军吾之至友，孩儿便坐何妨！”貂蝉便坐于允侧。吕布目不转睛的看。又饮数杯，允指蝉谓布曰：“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布出席谢曰：“若得如此，布当效犬马之报！”允曰：“早晚选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貂蝉亦以秋波送情。少顷席散，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恐太师见疑。”布再三拜谢而去。

过了数日，允在朝堂见了董卓，趁吕布不在侧，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审钧意若何？”卓曰：“司徒见招，即当趋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帷幔。次日晌午，董卓来到。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馀，簇拥入堂，分列两傍。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允曰：“太师盛德巍巍，伊、周[2]不能及也！”卓大喜。进酒作乐，允极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请卓入后堂。卓叱退甲士。允捧觞称贺曰：“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乾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止留女使进酒供食。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应。”卓曰：“甚妙。”允教放下帘栊。笙簧缭绕，簇捧貂蝉舞于帘外。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

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卓命近前。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再拜。卓见貂蝉颜色美丽，便问：“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蝉也。”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

丁香舌吐衠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允命貂蝉把盏。卓擎杯问曰：“青春几何？”貂蝉曰：“贱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允起曰：“允欲将此女献与太师，未审肯容纳否？”卓曰：“如此见惠，何以报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师，其福不浅。”卓再三称谢。允即命备毡车，先将貂蝉送到相府。卓亦起身告辞。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辞回。

乘马而行，不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道，吕布骑马执戟而来，正与王允撞见，便勒住马，一把揪住衣襟，厉声问曰：“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邪？”允急止之曰：“此非说话处，且请到草舍处。”布同允到家，下马入后堂，叙礼毕，允曰：“将军何故怪老夫？”布曰：“有人报我，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将军原来不知。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中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吾儿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来相求，并请一见。’老夫不敢有违，随引貂蝉出拜公公。太师曰：‘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将军试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时错见，来日自当负荆。”允曰：“小女颇有妆奁，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布谢去。

次日，吕布在府中打听，绝不闻音耗。径入堂中，寻问诸侍妾。侍妾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布大怒，潜入卓卧房后窥探。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极长大，头戴束发冠，偷眼视之，正是吕布。貂蝉故蹙双眉，做忧愁不乐之态，复以香罗频拭眼泪。吕布窥视良久，乃出。少顷，又入，卓已坐于中堂。见布来，问曰：“外面无事乎？”布曰：“无事。”侍立卓侧。卓方食，布偷目窃望，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微露半面，以目送情，布知是貂蝉，神魂飘荡。卓见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无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纳貂蝉后，为色所迷，月馀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逢迎，卓心愈喜。吕布入内问安，正值卓睡，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注视床后，目不转睛；回身一看，见貂蝉立于床后。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出：“今后不许入堂！”吕布怒恨而归。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见卓曰：“太师欲取天下，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倘彼心变，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来朝唤入，赐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无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唤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误言伤汝，汝勿记心。”随赐金十斤，锦二十匹。布谢归，然身虽在卓左右，心实系念貂蝉。

卓疾既愈，入朝议事。布执戟相随，见卓与献帝共谈，便乘间提戟出内门，上马径投相府来。系马府前，提戟入后堂，寻见貂蝉。蝉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布提戟径往，立于亭下曲栏之傍。良久，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果然如月宫仙子，泣谓布曰：“我虽非王司徒亲女，然待之如己出。自见将军，许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与将军一诀，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见，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言讫，手攀曲栏，望荷花池便跳。吕布慌忙抱住，泣曰：“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语！”貂蝉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而救之！”布曰：“我今偷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布立住曰：“容我徐图良策。”语罢，提戟欲去。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贯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布羞惭满面，重复倚戟，回身搂抱貂蝉，用好言安慰。两个偎偎倚倚，不忍相离。

却说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怀疑，连忙辞了献帝，登车回府。见布马系于府前。问门吏，吏答曰：“温侯入后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中，寻觅不见。唤貂蝉，蝉亦不见。急问侍妾，曰：“貂蝉在后园看花。”卓寻入后园，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画戟倚在一边。卓怒，大喝一声。布见卓至，大惊，回身便走。卓抢了画戟，挺着赶来。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布打戟落地。卓拾戟再赶，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正是：

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1]僭（jiàn）：越礼。超越自己的身份，冒用在上者的职权、礼仪行事。

[2]伊、周：伊，商初大臣。名伊，尹为官名。一说名挚。传为家奴出身，原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汤用为“小臣”，后任以国政，助汤攻灭夏桀。周，西周初重要政治人物。姬姓，名旦，亦称“叔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曾助武王灭商。

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当下李儒扶起董卓，至书院中坐定。卓曰：“汝为何来此？”儒曰：“儒适至府门，知太师怒入后园，寻问吕布，因急走来。正遇吕布奔起，云：‘太师杀我！’儒慌赶入园中劝解。不意误撞恩相，死罪！死罪！”卓曰：“叵耐逆贼，戏吾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究戏爱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太师请自三思！”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儒谢而出。

卓入后堂，唤貂蝉问曰：“汝何与吕布私通耶？”蝉泣曰：“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布曰：‘我乃太师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赶妾至凤仪亭。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董卓曰：“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貂蝉大惊，哭曰：“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卓慌夺剑拥抱曰：“吾戏汝！”貂蝉倒于卓怀，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其肉！”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蝉曰：“虽蒙太师怜爱，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同受快乐，慎勿忧疑。”蝉方收泪拜谢。

次日，李儒入见曰：“今日良辰，可将貂蝉送与吕布。”卓曰：“布与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赐与。我只不究其罪。汝传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儒曰：“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卓变色曰：“汝之妻肯与吕布否？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李儒出，仰天叹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后人读书至此，有诗叹之曰：

司徒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

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百官俱拜送。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车已去远，布缓辔于土冈之上，眼望车尘，叹惜痛恨。忽闻背后一人问曰：“温侯何不从太师去，乃在此遥望而发叹？”布视之，乃司徒王允也。

相见毕，允曰：“老夫日来因染微恙，闭门不出，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今日太师驾归郿坞，只得扶病出送，却喜得晤将军。请问将军，为何在此长叹？”布曰：“正为公女耳。”允佯惊曰：“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布曰：“老贼自宠幸久矣！”允佯大惊曰：“不信有此事！”布将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语，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师做此禽兽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议。”布随允归。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细述一遍。允曰：“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耻笑。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然允老迈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布怒气冲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语，将军息怒。”布曰：“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允急掩其口曰：“将军勿言，恐累及老夫。”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将军之才，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布曰：“吾欲杀此老贼，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后人议论。”允微笑曰：“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耶？”布奋然曰：“非司徒言，布几自误！”允见其意已决，便说之曰：“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流芳百世。将军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载之史笔，遗臭万年！”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决，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祸。”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允跪谢曰：“汉祀不斩，皆出将军之赐也。切勿泄露！临期有计，自当相报。”布慨诺而去。

允即请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坞，请卓议事。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引卓入，诛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以董卓不迁其官，甚是怀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请吕布共议。布曰：“昔日劝吾杀丁建阳，亦此人也，今若不去，吾先斩之！”使人密请肃至。布曰：“昔日公说布，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灵，罪恶贯盈，人神共愤。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宣卓入朝，伏兵诛之。力扶汉室，共做忠臣，尊意若何？”肃曰：“吾亦欲除此贼久矣，恨无同心者耳。今将军若此，是天赐也，肃岂敢有二心！”遂折箭为誓。允曰：“公若能干此事，何患不得显官。”

次日，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入报天子有诏。卓教唤入。李肃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诏？”肃曰：“天子病体新痊，欲会文武于未央殿，议将禅位于太师，故有此诏。”卓曰：“王允之意若何？”肃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主公到来。”卓大喜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时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自己即日排驾回京。顾谓李肃曰：“吾为帝，汝当为执金吾。”肃拜谢称臣。卓入辞其母。母时年九十馀矣，问曰：“吾儿何往？”卓曰：“儿将往受汉禅，母亲早晚为太后也。”母曰：“吾近日肉颤心惊，恐非吉兆。”卓曰：“将为国母，岂不预有惊报！”遂辞母而行。临行，谓貂蝉曰：“吾为天子，当立汝为贵妃。”貂蝉已明知就里，假作欢喜拜谢。

卓出坞上车，前遮后拥，望长安来。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车，忽折一轮。卓下车乘马。又行不到十里，那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其兆若何？”肃曰：“乃太师应诏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间，忽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卓问肃曰：“此何祥[1]也？”肃曰：“主公登龙位，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地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卓进至相府，吕布入贺。卓曰：“吾登九五，汝当总督天下兵马。”布拜谢，就帐前歇宿。是夜，有数十小儿于郊外作歌，风吹歌声入帐。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歌声悲切。卓问李肃曰：“童谣主何吉凶？”肃曰：“亦只是言刘氏灭、董氏兴之意。”

次日侵晨，董卓摆列仪从入朝。忽见一道人青袍白巾，手执长竿，上缚布一丈，两头各书一“口”字。卓问肃曰：“此道人何意？”肃曰：“乃心恙[2]之人也。”呼将士驱去。卓进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到北掖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有御车二十馀人同入。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惊问肃曰：“持剑是何意？”肃不应，推车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贼至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馀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伤臂坠车。大呼曰：“吾儿奉先何在？”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一戟直刺咽喉。李肃早割头在手。吕布左手持戟，右手怀中取诏，大呼曰：“奉诏讨贼臣董卓，其馀不问。”将吏皆呼“万岁”。后人有诗叹董卓曰：

霸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做富家郎。

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助卓为虐者，皆李儒也，谁可擒之？”李肃应声愿往。忽听朝门外发喊，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又将董卓尸首，号令通衢。卓尸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膏流满地。百姓过者，莫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李肃领兵五万，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

却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董卓已死、吕布将至，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吕布至郿坞，先取了貂蝉。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尽行释放。但系董卓亲属，不分老幼，悉皆诛戮，卓母亦被杀。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斩首号令。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白金数百万，绮罗、珠宝、器皿、粮食，不计其数。回报王允，允乃大犒军士，设宴于都堂，召集众官，酌酒称庆。

正饮宴间，忽人报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诛，士民莫不称贺，此何人，独敢哭耶！”遂唤武士：“与吾擒来！”须臾擒至。众官见之，无不惊骇：原来那人不是别人，乃侍中蔡邕也。允叱曰：“董卓逆贼，今日伏诛，国之大幸。汝为汉臣，乃不为国庆，反为贼哭，何也？”邕伏罪曰：“邕虽不才，亦知大义，岂肯背国而向卓？只因一时知遇之感，不觉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见原：倘得黥首刖足[3]，使续成汉史，以赎其辜，邕之幸也。”众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马日磾亦密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若使续成汉史，诚为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杀之，恐失人望。”允曰：“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讪议也。”日磾无言而退，私谓众官曰：“王允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岂能久乎？”当下王允不听马日磾之言，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一时士大夫闻者，尽为流涕。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杀之，亦为已甚。有诗叹曰：

董卓专权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

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

且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居陕西，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虽大赦天下，独不赦此四人。”使者回报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诱集陕人，并本部军马，杀入长安，与董卓报仇。事济，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傕等然其说，遂流言于西凉州曰：“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众皆惊惶。乃复扬言曰：“徒死无益，能从我反乎？”众皆愿从。于是聚众十馀万，分作四路，杀奔长安来。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引军五千人，欲去与丈人报仇。李傕便与合兵，使为前驱。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听知西凉兵来，与吕布商议。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辈，何足数也！”遂引李肃将兵出敌。肃当先迎战，正与牛辅相遇。大杀一阵，牛辅抵敌不过，败阵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辅乘肃不备，竟来劫寨。肃军乱窜，败走三十馀里，折军大半。来见吕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锐气！”遂斩李肃，悬头军门。次日，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量牛辅如何敌得吕布，仍复大败而走。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吕布骁勇，万不能敌。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胡赤儿应允。是夜收拾金珠，弃营而走，随行者三四人。将渡一河，赤儿欲谋取金珠，竟杀死牛辅，将头来献吕布。布问起情由，从人出首：“胡赤儿谋杀牛辅，夺其金宝。”布怒，即将赤儿诛杀。领军前进，正迎着李傕军马。吕布不等他列阵，便挺戟跃马，麾军直冲过来。傕军不能抵挡，退走五十馀里，依山下寨，请郭汜、张济、樊稠共议。曰：“吕布虽勇，然而无谋，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谷口，每日诱他厮杀；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效彭越挠楚之法，鸣金进兵，擂鼓收兵；张、樊二公却分兵两路，径取长安。彼首尾不能救应，必然大败。”众用其计。

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军搦战。布愤怒冲杀过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军不能进。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布急回战。只闻鼓声大震，汜军已退。布方欲收军，锣声响处，傕军又来。未及对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及至吕布来时，却又擂鼓收军去了。激得吕布怒气填胸。一连如此几日，欲战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恼怒，忽然飞马报来，说张济、樊稠两路军马竟犯长安，京城危急。布急领军回，背后李傕、郭汜杀来。布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折了好些人马。比及到长安城下，贼兵云屯雨集，围定城池，布军与战不利。军士畏吕布暴厉，多有降贼者，布心甚忧。

数日之后，董卓馀党李蒙、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偷开城门，四路贼军一齐拥入。吕布左冲右突，拦挡不住，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呼王允曰：“势急矣！请司徒上马，同出关去，别图良策！”允曰：“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允奉身以死。临难苟免，吾不为也。为我谢关东诸公，努力以国家为念！”吕布再三相劝，王允只是不肯去。不一时，各门火焰竟天，吕布只得弃却家小，引百馀骑飞奔出关，投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掠。太常卿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皆死于国难。贼兵围绕内庭至急，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李傕等望见黄盖，约住军士，口呼“万岁”。献帝倚楼问曰：“卿不候奏请，辄入长安，意欲何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报仇，非敢造反。但见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时在帝侧，闻知此言，奏曰：“臣本为社稷计。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误国家。臣请下见二贼。”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大呼曰：“王允在此！”李傕、郭汜拔剑叱曰：“董太师何罪而见杀！”允曰：“董贼之罪，弥天亘地，不可胜言。受诛之日，长安士民皆相庆贺，汝独不闻乎？”傕、汜曰：“太师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王允大骂：“逆贼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二贼手起，把王允杀于楼下。史官有诗赞曰：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

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

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

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众贼杀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尽行杀害。士民无不下泪。当下李傕、郭汜寻思曰：“既到这里，不杀天子谋大事，更待何时？”便持剑大呼，杀入内来。正是：

巨魁伏罪灾方息，从贼纵横祸又来。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祥：吉凶的征兆

[2]心恙：心理上有毛病，犹言疯狂。

[3]黥（qíng）首刖（yuè）足：黥首，在额上刺字；刖足，古代砍掉双脚或脚趾的酷刑。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却说李、郭二贼欲弑献帝，张济、樊稠谏曰：“不可。今日若便杀之，恐众人不服，不如仍旧奉之为主，赚诸侯入关，先去其羽翼，然后杀之，天下可图也。”李、郭二人从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楼上，宣谕曰：“王允既诛，军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赐爵，故不敢退军。”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张、樊四人各自写职衔献上，勒要如此官品。帝只得从之，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钺；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假节钺；同秉朝政。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屯弘农。其馀李蒙、王方等各为校尉。然后谢恩，领兵出城。又下令追寻董卓尸首，获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体，安凑停当，大设祭祀，用王者衣冠棺椁，选择吉日，迁葬郿坞。临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其棺，尸首提出棺外。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复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为雷火消灭。天之怒卓，可谓甚矣！

且说李傕、郭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观其动静。献帝此时举动荆棘。朝廷官员，并由二贼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儁入朝，封为太仆，同领朝政。一日，人报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二将，引军十馀万，杀奔长安来，声言讨贼。原来二将先曾使人入长安，结连侍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共谋贼党。三人密奏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各受密诏，并力讨贼。当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二军将至，一同商议御敌之策。谋士贾诩曰：“二军远来，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以拒之。不过百日，彼兵粮尽，必将自退。然后引兵追之，二将可擒矣。”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计。愿借精兵万人，立斩马腾、韩遂之头，献于麾下。”贾诩曰：“今若即战，必当败绩。”李蒙、王方齐声曰：“若吾二人败，情愿斩首；吾若战胜，公亦当输首级与我！”诩谓李傕、郭汜曰：“长安西二百里盩厔山，其路险峻。可使张、樊两将军屯兵于此，坚壁守之；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敌可也。”李傕、郭汜从其言，点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离长安二百八十里下寨。

西凉兵到，两个引军迎去。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联辔而出，指李蒙、王方骂曰：“反国之贼！谁去擒之？”言未绝，只见一位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手执长枪，坐骑骏马，从阵中飞出。原来那将即马腾之子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岁，英勇无敌。王方欺他年幼，跃马迎战。战不到数合，早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马超勒马便回。李蒙见王方刺死，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超只做不知。马腾在阵门下大叫：“背后有人追赶！”声犹未绝，只见马超已将李蒙擒在马上。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却故意俄延，等他马近举枪刺来，超将身一闪，李蒙搠个空。两马相并，被马超轻舒猿臂，生擒过去。军士无主，望风奔逃。马腾、韩遂乘势追杀，大获胜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斩首号令。

李傕、郭汜听知李蒙、王方皆被马超杀了，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由他搦战，并不出迎。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粮草俱乏，商议回军。恰好长安城中马宇家童出首家主与刘范、种邵外连马腾、韩遂，欲为内应等情，李傕、郭汜大怒，尽收三家老少良贱斩于市，把三颗首级直来门前号令。马腾、韩遂见军粮已尽，内应又泄，只得拔寨退军。李傕、郭汜令张济引军赶马腾，樊稠引军赶韩遂，西凉军大败。马超在后死战，杀退张济。樊稠去赶韩遂，看看赶上，相近陈仓，韩遂勒马向樊稠曰：“吾与公乃同乡之人，今日何太无情？”樊稠也勒住马答道：“上命不可违。”韩遂曰：“吾此来亦为国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樊稠听罢，拨转马头，收兵回寨，让韩遂去了。

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别，见樊稠放走韩遂，回报其叔。李傕大怒，便欲兴兵讨樊稠。贾诩曰：“目今人心未宁，频动干戈，深为不便。不若设一宴请张济、樊稠庆功，就席间擒稠斩之，毫不费力。”李傕大喜，便设宴请张济、樊稠。二将欣然赴宴。酒半阑，李傕忽然变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韩遂，欲谋造反？”稠大惊，未及回言，只见刀斧手拥出，早把樊稠斩首于案下。吓得张济俯伏于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谋反，故尔诛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须惊惧？”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张济自回弘农去了。

李傕、郭汜自战败西凉兵，诸侯莫敢谁何。贾诩屡劝抚安百姓，结纳贤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不想青州黄巾又起，聚众数十万，头目不等，劫掠良民。太仆朱儁保举一人可破群贼，李傕、郭汜问是何人。朱儁曰：“要破山东群贼，非曹孟德不可。”李傕曰：“孟德今在何处？”儁曰：“见为东郡太守，广有军兵。若命此人讨贼，贼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诏，差人赍往东郡，命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操领了圣旨，会同鲍信一同兴兵，击贼于寿阳。鲍信杀入重地，为贼所害。操追赶贼兵直到济北，降者数万。操即用贼为前驱，兵马到处，无不降顺。不过百馀日，招安到降兵三十馀万、男女百馀万口。操择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其馀尽令归农。操自此威名日重。捷书报到长安，朝廷加曹操为镇东将军。

操在兖州，招贤纳士。有叔侄二人来投操：乃颍川颍阴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绲之子也；旧事袁绍，今弃绍投操。操与语大悦，曰：“此吾之子房也！”遂以为行军司马。其侄荀攸，字公达，海内名士。曾拜黄门侍郎，后弃官归乡，今与其叔同投曹操，操以为行军教授。荀彧曰：“某闻兖州有一贤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问是谁。彧曰：“乃东郡东阿人，姓程，名昱，字仲德。”操曰：“吾亦闻名久矣。”遂遣人于乡中寻问，访得他在山中读书。操拜请之，程昱来见，曹操大喜。昱谓荀彧曰：“某孤陋寡闻，不足当公之荐。公之乡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乃当今贤士，何不罗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几忘却。”遂启操征聘郭嘉到兖州，共论天下之事。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姓刘，名晔，字子阳。操即聘晔至。晔又荐二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就聘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共荐一人，乃陈留平邱人，姓毛，名玠，字孝先。曹操亦聘为从事。

又有一将，引军数百人来投曹操：乃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则。操见其人弓马熟娴，武艺出众，命为点军司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汉来见，操问何人，惇曰：“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旧跟张邈，与帐下人不和，手杀数十人，逃窜山中。惇出射猎，见韦逐虎过涧，因收于军中，今特荐之于公。”操曰：“吾观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两支铁戟，重八十斤，挟之上马，运使如飞。”操即令韦试之。韦挟戟骤马，往来驰骋。忽见帐下大旗为风所吹，岌岌欲倒，众军士挟持不定。韦下马喝退众军，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巍然不动。操曰：“此古之恶来[1]也！”遂命为帐前都尉，解身上锦袄，及骏马雕鞍赐之。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谋臣，武有猛将，威镇山东。乃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瑯琊郡取父曹嵩。嵩自陈留避难，隐居瑯琊。当日接了书信，便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馀人，并从者百馀人、车百馀辆，径望兖州而来。道经徐州，太守陶谦，字恭祖，为人温厚纯笃，向欲结纳曹操，正无其由；知操父经过，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设筵宴，款待两日。曹嵩要行，陶谦亲送出郭，特差都尉张闿将部兵五百护送。曹嵩率家小行到华、费间，时夏末秋初，大雨骤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顿家小，命张闿将军马屯于两廊。众军衣装都被雨打湿，同声嗟怨。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我们本是黄巾馀党，勉强降顺陶谦，未有好处。如今曹家辎重车辆无数，你们欲得富贵不难。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将入去，把曹嵩一家杀了，取了财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计何如？”众皆应允。是夜风雨未息，曹嵩正坐，忽闻四壁喊声大举。曹德提剑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越墙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与妾躲于厕中，被乱军所杀。应劭死命逃脱，投袁绍去了。张闿杀尽曹嵩全家，取了财物，放火烧寺，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后人有诗曰：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将吕氏杀全家。

如今阖户逢人杀，天理循环报不差。

当下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报与曹操。操闻之，哭倒于地。众人救起，操切齿曰：“陶谦纵兵杀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军，洗荡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领军三万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其馀尽杀奔徐州来。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操令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当有九江太守边让，与陶谦交厚，闻知徐州有难，自引兵五千来救。操闻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时陈宫为东郡从事，亦与陶谦厚，闻曹操起兵报仇，欲尽杀百姓，星夜前来见操。操知是为陶谦做说客，欲待不见，又灭不过旧恩，只得请入帐中相见。宫曰：“今闻明公以大兵临徐州，报尊父之仇，所到欲尽杀百姓，某因此特来进言。陶谦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义之辈。尊父遇害，乃张闿之恶，非谦罪也。且州县之民，与明公何仇？杀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弃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复来相见？陶谦杀吾一家，誓当摘胆剜心，以雪吾恨。公虽为陶谦游说，其如吾不听何！”陈宫辞出，叹曰：“吾亦无面目见陶谦也！”遂驰马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杀戮人民，发掘坟墓。陶谦在徐州，闻曹操起军报仇、杀戮百姓，仰天恸哭曰：“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急聚众官商议。曹豹曰：“曹兵既至，岂可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陶谦只得引兵出迎。远望操军，如铺霜涌雪，中军竖起白旗二面，大书“报仇雪恨”四字。军马列成阵势，曹操纵马出阵，身穿缟素，扬鞭大骂。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欠身施礼曰：“谦本欲结好明公，故托张闿护送，不想贼心不改，致有此事。实不干陶谦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骂曰：“老匹夫！杀吾父，尚敢乱言！谁可生擒老贼？”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走入阵。夏侯惇赶来，曹豹挺枪跃马，前来迎敌。两马相交，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两军皆乱，各自收兵。

陶谦入城，与众计议曰：“曹兵势大难敌。吾当自缚往操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虽众，未能即破我城。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正是：

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1]恶来：商纣王时勇士。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却说献计之人，乃东海朐县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尝往洛阳买卖，乘车而回，路遇一美妇人来求同载。竺乃下车步行，让车与妇人坐。妇人请竺同载，竺上车端坐，目不邪视。行及数里，妇人辞去。临别对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奉上帝敕，往烧汝家。感君相待以礼，故明告君。君可速归，搬出财物，吾当夜来。”言讫不见。竺大惊，飞奔到家，将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厨中火起，尽烧其屋。竺因此广舍家财，济贫拔苦，后陶谦聘为别驾从事。当日献计曰：“某愿亲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处求救。若二处军马齐来，操必退兵矣。”谦从之。遂写书二封，问帐下谁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应声愿往，众视之，乃广陵人，姓陈，名登，字元龙。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往青州去讫，然后命糜竺赍书赴北海，自己率众守城，以备攻击。

却说北海孔融，字文举，鲁国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聪明，年十岁时，往谒河南尹李膺。阍人[1]难之，融曰：“我系李相通家[2]。”及入见，膺问曰：“汝祖与吾祖何亲？”融曰：“昔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膺大奇之。少顷，太中大夫陈炜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炜曰：“小时聪明，大时未必聪明。”融即应声曰：“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炜等皆笑曰：“此子长成，必当代之伟器也。”自此得名。后为中郎将，累迁北海太守。极好宾客，常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之愿也。”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

当日正与客坐，人报徐州糜竺至。融请入见，问其来意。竺出陶谦书，言：“曹操攻围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与陶恭祖交厚，子仲又亲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与我无仇，当先遣人送书解和。如其不从，然后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决不肯和。”融教一面点兵，一面差人送书。正商议间，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数万，杀奔前来。孔融大惊，急点本部人马，出城与贼迎战。管亥出马曰：“吾知北海粮广，可借一万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汉之臣，守大汉之地，岂有粮米与贼耶！”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融将宗宝挺枪出马，战不数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宝于马下。孔融兵大乱，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孔融心中郁闷。糜竺怀愁，更不可言。

次日，孔融登城，遥望贼势浩大，倍添忧恼。忽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开门”。孔融不识其人，不敢开门。贼众赶到壕边，那人回身，连搠十数人下马，贼众倒退。融急命开门引入。其人下马弃枪，径到城上，拜见孔融。融问其姓名。对曰：“某东莱黄县人也，复姓太史，名慈，字子义。老母重蒙恩顾。某昨自辽东回家省亲，知贼寇城，老母说：‘屡受府君深恩，汝当往救！’某故单马而来。”孔融大喜。原来孔融与太史慈虽未识面，却晓得他是个英雄。因他远出，有老母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遗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来救。当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赠与衣甲鞍马。慈曰：“某愿借精兵一千，出城杀贼。”融曰：“君虽英勇，然贼势甚盛，不可轻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来；如不能解围，慈亦无颜见母矣。愿决一死战。”融曰：“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若请得他来相救，此围自解，只无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书，某当急往。”融喜，修书付慈。慈擐甲上马，腰带弓矢，手持铁枪，饱食严装。城门开处，一骑飞出。近壕，贼将率众来战。慈连搠死数人，透围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请救兵的，便自引数百骑赶来，八面围定。慈倚住枪，拈弓搭箭，八面射之，无不应弦落马。贼众不敢来追。

太史慈得脱，星夜投平原来见刘玄德。施礼罢，具言孔北海被围求救之事，呈上书札。玄德看毕，问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东海之鄙人也。与孔融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气谊相投，有分忧共患之意。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告，危在旦夕。闻君仁义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锋突围，前来求救。”玄德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乃同云长、翼德点精兵三千，往北海郡进发。管亥望见救军来到，亲自引兵迎敌。因见玄德兵少，不以为意。玄德与关、张、太史慈，立马阵前。管亥愤怒直出，太史慈却待向前，云长早出，直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量管亥怎敌得云长？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枪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兵掩杀。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张赶杀贼众，如虎入羊群，纵横莫当，便驱兵出城。两下夹攻，大败群贼，降者无数。馀党溃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叙礼毕，大设筵宴庆贺。又引糜竺来见玄德，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今曹操纵兵大掠，围住徐州，特来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无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汉室宗亲，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欺弱，何不与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备非敢推辞。奈兵微将寡，恐难轻动。”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虽因旧谊，亦为大义，公岂独无仗义之心耶？”玄德曰：“既如此，请文举先行，容备去公孙瓒处借三五千人马，随后便来。”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然亲至。”孔融应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谢曰：“慈奉母命，前来相助，今幸无虞。有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有书来唤，不敢不去，容图再见。”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归。其母见之，喜曰：“我喜汝有以报北海也！”遂遣慈往扬州去了。

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离北海来见公孙瓒，具说欲救徐州之事。瓒曰：“曹操与君无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备已许人，不敢失信。”瓒曰：“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赵子龙一行。”瓒许之，玄德遂与关、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子龙引二千人随后，往徐州来。

却说糜竺回报陶谦，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陶谦心安。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怕曹兵势猛，远远依山下寨，未敢轻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亦分了军势，不敢向前攻城。

却说刘玄德军到，见孔融。融曰：“曹兵势大，操又善于用兵，未可轻战。且观其动静，然后进兵。”玄德曰：“但恐城中无粮，难以久持。备令云长、子龙领军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备与张飞杀奔曹营，径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融大喜，会合田楷，为掎角之势；云长、子龙领兵两边接应。”是日，玄德、张飞引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正行之间，寨内一声鼓响，马军步军如潮似浪，拥将出来。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勒马大叫：“何处狂徒！往那里去！”张飞见了，更不打话，直取于禁。两马相交，战到数合，玄德掣双股剑麾兵大进，于禁败走。张飞当前追杀，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大书“平原刘玄德”，陶谦急令开门。玄德入城，陶谦接着，共到府衙。礼毕，设宴相待，一壁劳军。陶谦见玄德仪表轩昂，语言豁达，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让与玄德。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谦曰：“今天下扰乱，王纲不振，公乃汉室宗亲，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迈无能，情愿将徐州相让，公勿推辞。谦当自写表文，申奏朝廷。”玄德离席再拜曰：“刘备虽汉朝苗裔，功微德薄，为平原相犹恐不称职。今为大义，故来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若举此念，皇天不佑！”谦曰：“此老夫之实情也。”再三相让，玄德那里肯受。糜竺进曰：“今兵临城下，且当商议退敌之策。待事平之日，再当相让可也。”玄德曰：“备当遗书于曹操，劝令解和。操若不从，厮杀未迟。”于是传檄三寨，且按兵不动；遣人赍书以达曹操。

却说曹操正在军中，与诸将议事，人报徐州有战书到。操拆而观之，乃刘备书也。书略曰：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实因张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黄巾遗孽，扰乱于外；董卓馀党，盘踞于内。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国难：则徐州幸甚，天下幸甚！

曹操看书，大骂：“刘备何人，敢以书来劝我！且中间有讥讽之意！”命斩来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谏曰：“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主公当用好言答之，以慢备心。然后进兵攻城，城可破也。”操从其言，款留来使，候发回书。正商议间，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操问其故。报说吕布已袭破兖州，进据濮阳。原来吕布自遭李、郭之乱，逃出武关，去投袁术。术怪吕布反复不定，拒而不纳。投袁绍，绍纳之，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布自以为得志，傲慢袁绍手下将士。绍欲杀之。布乃去投张杨，杨纳之。时庞舒在长安城中私藏吕布妻小，送还吕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斩庞舒，写书与张杨，教杀吕布。布因弃张杨去投张邈。恰好张邈弟张超引陈宫来见张邈。宫说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君以千里之众，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东，兖州空虚。而吕布乃当世勇士，君与之共取兖州，霸业可图也。”张邈大喜，便令吕布袭破兖州，随据濮阳，止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计死守得全，其馀俱破。曹仁屡战皆不能胜，特此告急。操闻报，大惊曰：“兖州有失，使吾无家可归矣！不可不亟图之！”郭嘉曰：“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退军去复兖州。”操然之，即时答书与刘备，拔寨退兵。

且说来使回徐州，入城见陶谦，呈上书札，言曹兵已退。谦大喜，差人请孔融、田楷、云长、子龙等赴城大会。饮宴既毕，谦延玄德于上座，拱手对众曰：“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胄[3]，德广才高，可领徐州。老夫情愿乞闲养病。”玄德曰：“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为义也。今无端据而有之，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人矣。”糜竺曰：“今汉室陵迟[4]，海宇颠覆，树功立业，正在此时。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刘使君领此，不可辞也！”玄德曰：“此事决不敢应命。”陈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视事，明公勿辞。”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近在寿春，何不以州让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挂齿！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坚执不肯。陶谦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云长曰：“既承陶公相让，兄且权领州事。”张飞曰：“又不是我强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让，何必苦苦推辞！”玄德曰：“汝等欲陷我于不义耶？”陶谦推让再三，玄德只是不受。陶谦曰：“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何如？”众皆劝玄德留小沛，玄德从之。陶谦劳军已毕，赵云辞去，玄德执手挥泪而别。孔融、田楷亦各相别，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军来至小沛，修葺城垣，抚谕居民。

却说曹操回军，曹仁接着，言吕布势大，更有陈宫为辅，兖州、濮阳已失，其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赖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也。”教且安营下寨，再做商议。吕布知曹操回兵已过滕县，召副蒋薛兰、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军一万，坚守兖州。吾亲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应诺。陈宫急入见曰：“将军弃兖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宫曰：“差矣。薛兰必守兖州不住。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险，可伏精兵万人在彼。曹兵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待其过半，一击可擒也。”布曰：“吾屯濮阳，别有良谋，汝岂知之！”遂不用陈宫之言，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郭嘉曰：“且不可进，恐此处有伏兵。”曹操笑曰：“吕布无谋之辈，故教薛兰守兖州，自往濮阳，安得此处有埋伏耶？”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吾进兵濮阳，速攻吕布。”陈宫闻曹兵至近，乃献计曰：“今曹兵远来疲困，利在速战，不可养成气力。”布曰：“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却说曹操兵近濮阳，下住寨脚。次日，引众将出，陈兵于野。操立马于门旗下，遥望吕布兵到。阵圆处，吕布当先出马，两边排开八员健将：第一个，雁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第二个，泰山华阴人，姓臧，名霸，字宣高。两将又各引三员健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布军五万，鼓声大震。操指吕布而言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便叫臧霸出马搦战。曹军内乐进出迎。两马相交，双枪齐举，战到三十馀合，胜负不分。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吕布阵上张辽截住厮杀。恼得吕布性起，挺戟骤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皆走。吕布掩杀，曹军大败，退三四十里。布自收军。曹操输了一阵，回寨与诸将商议。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观望，濮阳之西，吕布有一寨，约无多军。今夜彼将谓我军败走，必不准备，可引兵击之。若得寨，布军必惧。此为上策。”操从其言，带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将，选马步二万人，连夜从小路进发。

却说吕布于寨中劳军。陈宫曰：“西寨是个要紧去处，倘或曹操袭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输了一阵，如何敢来！”宫曰：“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须防他攻我不备。”布乃拨高顺并魏续、侯成引兵往守西寨。

却说曹操于黄昏时分，引军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挡，四散奔走。曹操夺了寨。将及四更，高顺方引军到，杀将入来。曹操自引军马来迎，正逢高顺，三军混战。将及天明，正西鼓声大震，人报吕布自引救军来了。操弃寨而走。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赶来，当头吕布亲自引军来到，于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军出：左有张辽，右有臧霸。操使吕虔、曹洪战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声大震，一彪军至：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去路。众将死战，操当先冲阵。梆子响处，箭如骤雨射将来。操不能前进，无计可脱，大叫：“谁人救我！”马军队里，一将踊出，乃典韦也，手挺双铁戟，大叫：“主公勿忧！”飞身下马，插住双戟，取短戟十数支，挟在手中，顾从人曰：“贼来十步乃呼我！”遂放开脚步，冒箭前行。布军数十骑追至，从人大叫曰：“十步矣！”韦曰：“五步乃呼我！”从人又曰：“五步矣！”韦乃飞戟刺之。一戟一人坠马，并无虚发。立杀十数人，众皆奔走。韦复飞身上马，挺一双大铁戟，冲杀入去。郝、曹、成、宋四将不能抵挡，各自逃去。典韦杀散敌军，救出曹操；众将随后也到，寻路归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起处，吕布骤马提戟赶来，大叫：“操贼休走！”此时人困马乏，大家面面相觑，各欲逃生。正是：

虽能暂把重围脱，只怕难当劲敌追！

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阍（hūn）人：看门的人。

[2]通家：世交，世代有交谊之家。

[3]胄（zhòu）：古代称帝王或贵族的子孙。

[4]陵迟：衰落，衰败。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曹操正慌走间，正南上一彪军到，乃夏侯惇引军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斗到黄昏时分，大雨如注，各自引军分散。操回寨，重赏典韦，加为领军都尉。

却说吕布到寨，与陈宫商议。宫曰：“濮阳城中有富户田氏，家童千百，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书，言‘吕温侯残暴不仁，民心大怨。今欲移兵黎阳，止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我为内应’。操若来，诱之入城，四门放火，外设伏兵，曹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脱也？”吕布从其计，密谕田氏，使人径到操寨。操因新败，正在踌躇，忽报田氏人到。呈上密书云：“吕布已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速来，当为内应。城上插白旗，大书‘义’字，便是暗号。”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阳也！”重赏来人，一面收拾起兵。刘晔曰：“布虽无谋，陈宫多计，只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明公欲去，当分三军为三队，两队伏城外接应，一队入城方可。”

操从其言，分军三队，来至濮阳城下。操先往观之，见城上遍竖旗幡，西门角上，有一“义”字白旗。心中暗喜。是日午牌，城门开处，两员将引军出战：前军侯成，后军高顺。操即使典韦出马，直取侯成。侯成抵敌不过，回马望城中走。韦赶到吊桥边，高顺亦拦挡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数内有军人乘势混过阵来见操，说是田氏之使，呈上密书。约云：“今夜初更时分，城上鸣锣为号，便可进兵。某当献门。”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曹洪引军在右，自己引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将，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操喝曰：“我不自往，谁肯向前！”遂当先领兵直入。时约初更，月光未上。只听得西门上吹螺壳声，喊声忽起。门上火把缭乱，城门大开，吊桥放落。曹操争先拍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操知是计，忙拨回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烈火轰天而起。金鼓齐鸣，喊声如江翻海沸。东巷内转出张辽，西巷内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操走北门。道傍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一阵。操急走南门，高顺、侯成拦住。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走出城。典韦杀到吊桥，回头不见了曹操，翻身复杀入城来。门下撞着李典，典韦问：“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寻不见。”韦曰：“汝在城外催救军，我入去寻主公！”李典去了。典韦杀入城中，寻觅不见，再杀出城壕边，撞着乐进。进曰：“主公何在？”韦曰：“我往复两遭，寻觅不见。”进曰：“同杀入去救主！”两人到门边，城上火炮滚下，乐进马不能入。典韦冒烟突火，又杀入去，到处寻觅。

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截来，不得出南门，再转北门，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竟过。吕布从后拍马赶来，将戟于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吕布听说，弃了曹操，纵马向前追赶。曹操拨转马头，望东门而走，正逢典韦。韦拥护曹操，杀开条血路。到城门边，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曹操随后亦出。方到门道边，城门上崩下一条火梁来，正打着曹操战马后胯，那马扑地倒了。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须发尽被烧伤。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亦到，两个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渊马，典韦杀条大路而走。直混战到天明，操方回寨。

众将拜伏问安。操仰面笑曰：“误中匹夫之计，吾必当报之！”郭嘉曰：“计可速发。”操曰：“今只将计就计，诈言我被火伤，已经身死，布必引兵来攻。我伏兵于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击之，布可擒矣。”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军士挂孝发丧，诈言操死。早有人来濮阳报吕布，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到寨身死。布随点起军马，杀奔马陵山来。将到操寨，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吕布死战得脱，折了好些人马，败回濮阳，坚守不出。是年蝗虫忽起，食尽禾稻。关东一境，每谷一斛直钱五十贯，人民相食。曹操因军中粮尽，引兵回鄄城暂住。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因此二处权且罢兵。

却说陶谦在徐州，时年已六十三岁，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请糜竺、陈登议事。竺曰：“曹兵之去，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今因岁荒罢兵，来春又必至矣。府君两番欲让位于刘玄德，时府君尚强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与之，玄德不肯辞矣。”谦大喜，使人来小沛，请刘玄德商议军务。玄德引关、张带数十骑到徐州，陶谦教请入卧内。玄德问安毕，谦曰：“请玄德公来，不为别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笃，朝夕难保，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传之？”谦曰：“长子商、次子应，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后，犹望明公教诲，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谦曰：“某举一人，可为公辅，系北海人，姓孙，名乾，字公佑。此人可使为从事。”又谓糜竺曰：“刘公当世人杰，汝当善事之。”玄德终是推托。陶谦以手指心而死。众军举哀毕，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辞。次日，徐州百姓拥挤府前，哭拜曰：“刘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关、张二公亦再三相劝。玄德乃许权领徐州事，使孙乾、糜竺为辅，陈登为幕官。尽取小沛军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玄德与大小军士，尽皆挂孝，大设祭奠。祭毕，葬于黄河之原。将陶谦遗表，申奏朝廷。

操在鄄城，知陶谦已死，刘玄德领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杀刘备，后戮谦尸，以雪先君之怨！”即传号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荀彧入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终济大业。明公本首事兖州，且河、济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关中、河内也。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归乎？今陶谦虽死，已有刘备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备，必助备死战。明公弃兖州而取徐州，是弃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愿熟思之。”操曰：“今岁荒乏粮，军士坐守于此，终非良策。”彧曰：“不如东略陈地，使军就食汝南、颍川。黄巾馀党何仪、黄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粮食。此等贼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粮，以养三军，朝廷喜，百姓悦，乃顺天之事也。”

操喜，从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处，自引兵先略陈地，次及汝、颍。黄巾何仪、黄劭知曹兵到，引众来迎，会于羊山。时贼兵虽众，都是狐群狗党，并无队伍行列。操令强弓硬弩射住，令典韦出马。何仪令副元帅出战，不三合，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次日，黄劭自引军来。阵圆处，一将步行出战，头裹黄巾，身披绿袄，手提铁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谁敢与我厮斗？”曹洪见了，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提刀步出。两下向阵前厮杀，四五十合，胜负不分。曹洪诈败而走。何曼赶来，洪用拖刀背砍计，转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复一刀杀死。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黄劭不及提备，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曹兵掩杀贼众，夺其金帛粮食无数。何仪势孤，引数百骑奔走葛陂。正行之间，山背后撞出一军。为头一个壮士，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截住去路。何仪挺枪出迎，只一合，被那壮士活挟过去。馀众着忙，皆下马受缚，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

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壮士引军迎住。典韦曰：“汝亦黄巾贼耶？”壮士曰：“黄巾数百骑，尽被我擒在坞内。”韦曰：“何不献出？”壮士曰：“你若赢得手中宝刀，我便献出！”韦大怒，挺双戟向前来战。两个从辰至午，不分胜负，各自少歇。不一时，那壮士又出搦战，典韦亦出。直战到黄昏，各因马乏暂止。典韦手下军士飞报曹操，操大惊，忙引众将来看。次日，壮士又出搦战。操见其人威风凛凛，心中暗喜，吩咐典韦：“今日且诈败。”韦领命出战，战到三十合，败走回阵。壮士赶到阵门中，弓弩射回。操急引军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钩手。次日，再令典韦引军百馀骑出。壮士笑曰：“败将何敢复来！”便纵马接战。典韦略战数合，便回马走。壮士只顾望前赶来，不提防连人带马，都落于陷坑之内，被钩手缚来见曹操。操下帐，叱退军士，亲解其缚，急取衣衣之，命坐，问其乡贯姓名。壮士曰：“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乱，聚宗族数百人，筑坚壁于坞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吾亲自飞石击之，无不中者。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坞中无粮，遂与贼和，约以耕牛换米。米已送到，贼驱牛至坞外，牛皆奔走回还，被我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馀步。贼大惊，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处无事。”操曰：“吾闻大名久矣！还肯降否？”褚曰：“固所愿也。”遂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操拜许褚为都尉，赏劳甚厚。随将何仪、黄劭斩讫。汝、颍悉平。

曹操班师，曹仁、夏侯惇接见，言：“近日细作报说兖州薛兰、李封军士皆出掳掠，城邑虚空，可引得胜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军径奔兖州。薛兰、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战。许褚曰：“吾愿取此二人，以为贽见之礼。”操大喜，遂令出战。李封使画戟，向前来迎。交马两合，许褚斩李封于马下。薛兰急走回阵，吊桥边李典拦住。薛兰不敢回城，引军投巨野而去，却被吕虔飞马赶来，一箭射于马下。军皆溃散。

曹操复得兖州，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操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操自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合后。兵至濮阳，吕布欲自将出迎。陈宫谏：“不可出战。待众将聚会后，方可。”吕布曰：“吾怕谁来？”遂不听宫言，引兵出阵，横戟大骂。许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便差典韦助战。两将夹攻，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城上田氏，见布败回，急令人拽起吊桥。布大叫：“开门！”田氏曰：“吾已降曹将军矣！”布大骂，引军奔定陶而去。陈宫急开东门，保护吕布老小出城。操遂得濮阳，恕田氏旧日之罪。刘晔曰：“吕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乏，不可少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自己引军赶至定陶。时吕布与张邈、张超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巡海打粮未回。操军至定陶，连日不战，引军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济郡麦熟，操即令军割麦为食。细作报知吕布。布引军赶来，将近操寨，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军回去，乃谓诸将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寨西一带长堤，无水，可尽伏精兵。明日吕布必来烧林，堤中军断其兵，布可擒矣。”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呐喊；精兵多伏堤中。

却说吕布回报陈宫。宫曰：“操多诡计，不可轻敌。”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陈宫、高顺守城。布次日引大军来，遥见林中有旗，驱兵大进，四面放火，竟无一人。欲投寨中，却闻鼓声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后一彪军出。吕布纵马赶来，炮响处，堤内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骤马杀来。吕布料敌不过，落荒而走。从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布军三停去了二停，败卒回报陈宫。宫曰：“空城难守，不若急去。”遂与高顺保着吕布老小，弃定陶而走。曹操将得胜之兵，杀入城中，势如劈竹。张超自刎，张邈投袁术去了。山东一境，尽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话下。

却说吕布正走，逢诸将皆回，陈宫亦已寻着。布曰：“吾军虽少，尚可破曹。”再引军来。正是：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

不知吕布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欲再与曹操决战。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未迟。”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宫曰：“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然后可去。”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无患。”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细作探知这个消息，飞报吕布。布大惊，与陈宫商议。宫曰：“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今彼穷而投我，岂有他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

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多不能相容。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送与吕布。吕布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何能做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曰：“‘强宾不压主’，请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设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张同往。饮酒至半酣，布请玄德入后堂。关、张随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布曰：“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飞出。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然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玄德急令关公劝止。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蒙使君不弃，但恐令弟辈不能相容。布当别投他处。”玄德曰：“将军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当令陪话。近邑小沛，乃备昔日屯兵之处，将军不嫌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军需，谨当应付。”吕布谢了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提。

却说曹操平了山东，表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郭汜自为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儁暗奏献帝曰：“今曹操拥兵二十馀万，谋臣武将数十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

帝乃书密诏付杨彪。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傕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自此汜心怀疑。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宴。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

汜乃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早有人报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于长安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傕侄李暹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馀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宫，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放火烧宫殿。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之曰：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

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

无谋何进做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

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

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

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

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

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

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

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

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

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执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汜军不利，暂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使侄李暹监之，断绝内使，饮食不继，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粮与之，皆臭不可食。帝骂曰：“逆贼直如此相欺！”侍中杨琦急奏曰：“傕性残暴。事势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撄其锋也。”帝乃低头无语，泪盈袍袖。

忽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帝教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帝心转忧。只闻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尔乃反贼，如何不杀你！”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汜曰：“此乃劫驾，何为保驾？”傕曰：“不须多言！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只自并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二人便就阵前厮杀。战到十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而来，大叫：“二位将军少歇！老夫特邀众官来与二位讲和。”傕、汜乃各自还营。杨彪与朱儁会合朝廷官僚六十馀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众官曰：“我等为好而来，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杨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为？”汜大怒，便拔剑欲杀彪。中郎将杨密力劝，汜乃放了杨彪、朱儁，其馀都监在营中。彪谓儁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间耳！”言讫，相抱而哭，昏绝于地。儁归家成病而死。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厮杀，一连五十馀日，死者不知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贾诩屡谏不听。侍中杨琦密奏帝曰：“臣观贾翊虽为李傕腹心，然实未尝忘君，陛下当与谋之。”正说之间，贾翊来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卿能怜汉朝，救朕命乎？”诩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图之。”帝收泪而谢。少顷，李傕来见，带剑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谓帝曰：“郭汜不臣，监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则驾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乃出。时皇甫郦入见帝。帝知郦能言，又与李傕同乡，诏使往两边解和。郦奉诏，走至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郦即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特令某来劝和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辅政四年，多著勋绩，天下共知。郭阿多盗马贼耳，乃敢擅劫公卿，与我相抗，誓必诛之！君试观我方略士众，足胜郭阿多否？”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1]，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2]之间，头悬国门。则强固不足恃矣。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皆居显位，国恩不可谓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将军劫至尊，果谁轻谁重耶？”李傕大怒，拔剑叱曰：“天子使汝来辱我乎？我先斩汝头！”骑都尉杨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汜兴兵有名，诸侯皆助之矣。”贾诩亦力劝，傕怒少息。诩遂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欲弑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无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郦叱之曰：“胡敬才！汝亦为朝廷之臣，如何附贼？‘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杀，乃分也！”大骂不止。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之军，大半是西凉人氏，更赖羌兵为助。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李傕谋反，从之者即为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军心渐涣。傕闻郦言，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义之士，竟不往追，只回报曰：“郦已不知何往矣。”贾诩又密谕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义，久战劳苦，密诏使汝还郡，后当有重赏。”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遂听诩言，都引兵去。诩又密奏帝曰：“李傕贪而无谋，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饵之。”帝乃降诏，封傕为大司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将。骑都尉杨奉大怒，谓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杀之。杨奉引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恰遇杨奉，就寨中混战到四更。奉不胜，引军投西安去了。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者甚多。忽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欲与二公解和。声言如不从者，引兵击之。”傕便卖个人情，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郭汜亦只得许诺。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帝喜曰：“朕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持戟护送。

銮舆过新丰，至霸陵，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忽闻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曰：“来者何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圣驾过此，谁敢拦阻？”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把守此桥，以防奸细。既云圣驾，须亲见帝，方可准信。”杨琦高揭珠帘。帝谕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二将回报郭汜，曰：“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过张济，劫驾再入郿坞。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遂斩二将，起兵赶来。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且休动！”帝泣告大臣曰：“方离狼窝，又逢虎口，如之奈何？”众皆失色。贼军渐近，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四字，引军千馀杀来。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便引军屯终南山下，今闻驾至，特来保护。当下列开阵势。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汜军大败，退走二十馀里。奉乃收军来见天子。帝慰谕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此人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3]，将军段煨，具衣服饮膳上献。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一将引军纵马杀来。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汜军。那人来见天子，乃国戚董承也。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引败军回，撞着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张济兵据长安，未可轻动。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诺。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兵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傕、汜二人商议：“我众彼寡，只可以混战胜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帝、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抛弃。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

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讲和，一面密传圣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今不得已而召之。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约会一齐，再取弘农。其时李傕、郭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者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则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贼势浩大。李乐军到，会于渭阳。郭汜令军士将衣服物件抛弃于道。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队伍尽失。傕、汜二军，四面混战，乐军大败。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贼军赶来，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众皆号泣相随。胡才被乱军所杀。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至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做渡船。时值天气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边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将至。杨奉曰：“可解马缰绳接连，拴缚帝腰，放下船去。”人丛中国舅伏德挟白绢十数匹至，曰：“我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令众先挂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争扯船缆；李乐尽砍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船渡众人。其争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哭声震天。

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馀人。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二大臣寻至，哭拜车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也。帝后俱哭。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杨彪请帝都安邑县。驾至安邑，苦无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李乐等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于帝前殴骂。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又联名保奏无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馀名，并为校尉、御史等官。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曲说傕、汜二贼，二贼从其言，乃放百官及宫人归。是岁大荒，百姓皆食枣菜，饿殍遍野。河内太守张杨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帝稍得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住。”承、奉乃奉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董承、杨奉、韩暹知其谋，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前奔箕关。李乐闻知，不等傕、汜军到，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不知汉天子怎离此难，且听下文分解。

[1]后羿（yì）：有穷国王，善射箭，专恃勇力，政治昏乱，后来被他的臣子杀死。

[2]斯须：片刻，一会儿。

[3]驻跸（bì）：帝王出行中途停留暂住。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郭汜，来追车驾，天子大惊。杨奉曰：“此李乐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乐亲自出战。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杀散馀党，保护车驾过箕关。太守张杨具粟帛迎驾于轵道。帝封张杨为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蒿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是岁又大荒。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汉末气运之衰，无甚于此。后人有诗叹之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

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

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凋零盗贼狂。

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凄惶！

太尉杨彪奏帝曰：“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诏，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领旨，即差使命赴山东，宣召曹操。

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谋士商议。荀彧进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不世[1]之略也。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操接诏，克日兴师。

却说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领兵将到。帝大惊，问杨奉曰：“山东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为之奈何？”杨奉、韩暹曰：“臣愿与贼决死战，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坚，兵甲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帝从其言。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百官无马，皆随驾步行。出了洛阳，行无一箭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至车前拜启曰：“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应诏前来。闻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帝心方安。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等，至驾前面君，俱以军礼见帝。帝慰谕方毕，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军也。”须臾曹洪、李典、乐进来见驾。通名毕，洪奏曰：“臣兄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帝曰：“曹将军真社稷臣也！”遂命护驾前行。探马来报：“李傕、郭汜领兵长驱而来。”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攻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馀。于是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安营毕，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谕慰劳。操曰：“臣向蒙国恩，刻思图报。今傕、汜二贼，罪恶贯盈。臣有精兵二十馀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

却说李傕、郭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不可。操兵精将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尔敢灭吾锐气！”拔剑欲斩诩。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侄李暹、李别出马阵前。未及开言，许褚飞马过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吃了一惊，倒撞下马，褚亦斩之，双挽人头回阵。曹操抚许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哙也！”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领中军冲阵。鼓响一声，三军齐进。贼兵抵敌不住，大败而走。操亲掣宝剑押阵，率众连夜追杀，剿戮极多，降者不计其数。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丧家之狗；自知无处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杀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营，宣操入宫议事。操闻天使至，请入相见。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此人何得独肥？”因问之曰：“公尊颜充腴，以何调理而至此？”对曰：“某无他法，只食淡二十年矣。”操乃颔之。又问曰：“君居何职？”对曰：“某举孝廉，原为袁绍、张杨从事。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闻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遂置酒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人报曰：“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旧将杨奉，与白波帅韩暹，因明公来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无谋之辈，明公何足虑也。”操又曰：“李、郭二贼此去若何？”昭曰：“虎无爪，鸟无翼，不久当为明公所擒，无足介意。”

操见昭语言投机，便问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此五霸之功也。但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决计之。”操执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变否？”昭曰：“易也。以书与杨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师无粮，欲车驾幸许都，近鲁阳，转运粮食，庶无欠缺悬隔之忧。大臣闻之，当欣从也。”操大喜。昭谢别，操执其手曰：“凡操有所图，惟公教之。”昭称谢而去。

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吾仰看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又密奏献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操闻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汉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兴者。”操意遂决。次日，入见帝，奏曰：“东都荒废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许都地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臣敢请驾幸许都，惟陛下从之。”帝不敢不从。群臣皆惧操势，亦莫敢有异议。遂择日起驾。操引军护行，百官皆从。

行不到数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徐晃当先，大叫：“曹操欲劫驾何往？”操出马视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馀合，不分胜败。操即鸣金收军，召谋士议曰：“杨奉、韩暹诚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将也。吾不忍以力并之，当以计招之。”行军从事满宠曰：“主公勿虑。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营，以言说之，管教他倾心来降。”操欣然遣之。

是夜，满宠扮作小卒，混入彼军队中，偷至徐晃帐前，只见徐晃秉烛被甲而坐。宠突至其前，揖曰：“故人别来无恙乎？”徐晃惊起，熟视之曰：“子非山阳满伯宁耶？何以至此？”宠曰：“某现为曹将军从事。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欲进一言，故特冒死而来。”晃乃延之坐，问其来意。宠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杨、韩之徒？曹将军当世英雄，其好贤礼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阵前见公之勇，十分敬爱，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特遣宠来奉邀。公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业？”晃沉吟良久，乃喟然叹曰：“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宠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2]，非丈夫也！”晃起谢曰：“愿从公言。”宠曰：“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礼？”晃曰：“以臣弑主，大不义也，吾决不为。”宠曰：“公真义士也！”晃遂引帐下数十骑，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知杨奉。奉大怒，自引千骑来追，大叫：“徐晃反贼休走！”正追赶间，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军四出。曹操亲自引军当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时，休教走脱！”杨奉大惊，急待回军，早被曹兵围住。恰好韩暹引兵来救，两军混战，杨奉走脱。曹操趁彼军乱，乘势攻击，两家军士大半多降。杨奉、韩暹势孤，引败兵投袁术去了。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引徐晃入见，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銮驾到许都。盖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仓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为都尉。其馀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封奏天子。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曰：“刘备屯兵徐州，自领州事；近吕布以兵败投之，备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许褚曰：“愿请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于丞相。”荀彧曰：“将军勇则勇矣，不知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食’之计。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因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刘备矣：此乃‘二虎竞食’之计也。”操从其言，即时奏请诏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领徐州牧，并附密书一封。

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帝幸许都，正欲上表庆贺。忽报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毕，设宴管待来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玄德称谢。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罢，曰：“此事尚容计议。”席散，安歇来使于馆驿。玄德连夜与众商议此事。张飞曰：“吕布本无义之人，杀之何碍。”玄德曰：“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能飞曰：“好人难做。”玄德不从。次日，吕布来贺，玄德教请入见。布曰：“闻公受朝廷恩命，特来相贺。”玄德逊谢。只见张飞扯剑上厅，要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惊曰：“翼德何故只要杀我？”张飞叫曰：“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你！”玄德连声喝退，乃引吕布同入后堂，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布看毕泣曰：“此乃曹贼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忧，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兄长何故不杀吕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谢恩；并回书与曹操，只言容缓图之。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此计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操曰：“其计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报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

却说玄德在徐州，闻使命至，出郭迎接。开读诏书，却是要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计。”玄德曰：“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遂点军马，克日起程。孙乾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谁人可守？”关公曰：“弟愿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与尔议事，岂可相离？”张飞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挞士卒；二者做事轻易，不从人谏。吾不放心。”张飞曰：“弟自今以后不饮酒，不打军士，诸般听人劝谏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应心。”飞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你如何轻料我！”玄德曰：“弟言虽如此，吾终不放心，还请陈元龙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勿致失事。”陈登应诺。玄德吩咐了当，乃统马步军三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

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乃大怒曰：“汝乃织席编屦之夫，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欲图我，深为可恨！”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奔徐州。两军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纪灵乃山东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阵，大骂：“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诏，以讨不臣。汝今敢来相拒，罪不容诛。”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强！”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少歇！”关公便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关公曰：“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雌雄。”荀正曰：“汝乃无名下将，非纪将军对手。”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斟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众人坐定，张飞开言曰：“我兄临去时，吩咐我少饮酒，恐致失事。众官今日尽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帮我守城。今日却都要满饮。”言罢，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从天戒，不饮酒。”飞曰：“厮杀汉如何不饮酒！我要你吃一盏。”豹惧怕，只得饮了一杯。张飞把遍各官，自斟巨觥，连饮了几十杯，不觉大醉。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豹曰：“某实不能饮矣！”飞曰：“你恰才吃了，如今为何推却？”豹再三不饮。飞醉后使酒，便发怒曰：“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便喝军士拿下。陈元龙曰：“玄德公临去时，吩咐你甚来？”飞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管我。”曹豹无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罢！”飞曰：“你女婿是谁？”豹曰：“吕布是也。”飞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諕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诸人劝不住。将曹豹鞭至五十，众人苦苦告饶方止。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张飞，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备说张飞无礼，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飞醉，引兵来袭徐州，不可错此机会。

吕布见书，便请陈宫来议。宫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布从之，随即披挂上马，领五百骑先行。使陈宫引大军继进，高顺亦随后进发。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清。城上更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曰：“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军士开门。吕布一声暗号，众军齐入，喊声大举。张飞正醉卧府中，左右急忙摇醒，报说：“吕布赚开城门，杀将进来了！”张飞大怒，慌忙披挂，绰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门上得马时，吕布军马已到，正与相迎。张飞此时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吕布素知飞勇，亦不敢相逼。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

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人护从，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赶来。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战了三合，曹豹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连人带马，死于河中。飞于城外招呼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

却说张飞引数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得何足喜，失何足忧！”关公曰：“嫂嫂安在？”飞曰：“皆陷于城中矣。”玄德默然无语。关公顿足埋怨曰：“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吩咐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是好！”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正是：

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不世：非凡，世上罕有。

[2]交臂失之：指当面错过，失掉好机会。交臂，因彼此走得很靠近而胳膊碰胳膊。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况城池本非吾有，家眷虽被陷，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救之。贤弟一时之误，何至遽欲捐生耶！”说罢大哭。关、张俱感泣。

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吕布处，许以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使夹攻刘备。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玄德闻得此信，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欲东取广陵。比及高顺军来，玄德已去。高顺与纪灵相见，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军，容某见主公计之。”高顺乃别纪灵回军，见吕布具述纪灵语。布正在迟疑，忽有袁术书至。书意云：“高顺虽来，而刘备未除；且待捉了刘备，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布怒骂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兵多粮广，不可轻敌。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使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为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令人赍书迎玄德回。

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被袁术劫寨，折兵大半。回来正遇吕布之使，呈上书札，玄德大喜。关、张曰：“吕布乃无义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来到徐州。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还家眷。甘、糜二夫人见玄德，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禁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谓关、张曰：“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谢吕布。张飞恨吕布，不肯随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吕布曰：“我非欲夺城，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恐有失事，故来守之耳。”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假意仍让玄德，玄德力辞，还屯小沛住扎。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吕布令人送粮米缎匹。自此两家和好，不在话下。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得胜而回。术唤策至，策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自己却投袁术。术甚爱之，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使为怀义校尉，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得胜。术见策勇，复使攻陆康，今又得胜而回。

当日筵散，策归营寨。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乃自哭耶？”策视之，乃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孙坚旧从事官也。策收泪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耳。”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图大业，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正商议间，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谋，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壮百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策视其人，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策大喜，延坐共议。吕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以为质当[1]。”范曰：“公路欲得此久矣。以此相质，必肯发兵。”三人计议已定。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景，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克日领兵便行。”

策拜谢，遂引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行至历阳，见一军到。当先一人，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见了孙策，下马便拜。策视其人，乃庐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结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为丹阳太守，今往省亲，到此与策相遇。策见瑜大喜，诉以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马之力，共图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谐矣！”便令与朱治、吕范等相见。瑜谓策曰：“吾兄欲济大事，亦知江东有‘二张’乎？”策曰：“何为‘二张’？”瑜曰：“一人乃彭城张昭，字子布；一人乃广陵张纮，字子纲。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因避乱隐居于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赍，礼往聘，俱辞不至。策乃亲到其家，与语大悦，力聘之，二人许允。策遂拜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商议攻击刘繇。

却说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亦是汉室宗亲，太尉刘宠之侄，兖州刺史刘岱之弟。旧为扬州刺史，屯于寿春，被袁术赶过江东，故来曲阿。当下闻孙策兵至，急聚众将商议。部将张英曰：“某领一军屯于牛渚，纵有百万之兵，亦不能近。”言未毕，帐下一人高叫曰：“某愿为前部先锋！”众视之，乃东莱黄县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围后，便来见刘繇，繇留于帐下。当日听得孙策来到，愿为前部先锋。繇曰：“你年尚轻，未可为大将，只在吾左右听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张英领兵至牛渚，积粮十万于邸阁。孙策引兵到，张英出迎，两军会于牛渚滩上。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与张英战。不数合，忽然张英军中大乱，报说寨中有人放火。张英急回军。孙策引军前来，乘势掩杀。张英弃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来那寨后放火的，乃是两员健将：一人乃九江寿春人，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乱，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为生。久闻孙策为江东豪杰，能招贤纳士，故特引其党三百馀人，前来相投。策大喜，用为军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阁粮食、军器，并降卒四千馀人，遂进兵神亭。

却说张英败回见刘繇，繇怒欲斩之。谋士笮融、薛礼劝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敌。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策问土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土人曰：“有庙在岭上。”策曰：“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当往祈之。”长史张昭曰：“不可。岭南乃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惧焉！”遂披挂绰枪上马，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祝曰：“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礼。”祝毕，出庙上马，回顾众将曰：“吾欲过岭，探看刘繇寨栅。”诸将皆以为不可，策不从。遂同上岭，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刘繇。繇曰：“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不可追之。”太史慈踊跃曰：“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遂不候刘繇将令，竟自披挂上马，绰枪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都跟我来！”诸将不动，惟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同行。众将皆笑。

却说孙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马。正行过岭，只听得岭上叫：“孙策休走！”策回头视之，见两匹马飞下岭来。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策横枪立马，于岭下待之。太史慈高叫曰：“那个是孙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特来捉孙策！”策笑曰：“只我便是。你两个一齐来并我一个，我不惧你。我若怕你，非孙伯符也。”慈曰：“你便众人都来，我亦不怕！”纵马横枪，直取孙策，策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负。程普等暗暗称奇。慈见孙策枪法无半点儿渗漏，乃佯输诈败，引孙策赶来。慈却不由旧路上岭，竟转过山背后。策赶到，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汉！”慈心中自忖：“这厮有十二从人，我只一个，便活捉了他，也吃众人夺去。再引一程，教这厮没寻处，方好下手。”于是且战且走。策那里肯舍，一直赶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马再战，又到五十合。策一枪搠去，慈闪过，挟住枪；慈也一枪搠去，策亦闪过，挟住枪。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来。马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两个弃了枪，揪住厮打，战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头上的兜鍪。策把戟来刺慈，慈把兜鍪遮架。忽然喊声后起，乃刘繇接应军到来，约有千馀。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骑亦冲到，策与慈方才放手。慈于军中讨了一匹马，取了枪，上马复来。孙策的马却是程普收得，策亦取枪上马。刘繇一千馀军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逶迤杀到神亭岭下。喊声起处，周瑜领军来到。刘繇自引大军杀下岭来。时近黄昏，风雨暴至，两下各自收军。

次日，孙策引军到刘繇营前，刘繇引军出迎。两阵圆处，孙策把枪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阵前，令军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也令军士大叫曰：“孙策头已在此！”两军呐喊，这边夸胜，那边道强。太史慈出马，要与孙策决个胜负，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须主公劳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敌手，只教孙策出马来！”程普大怒，挺枪直取太史慈。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合，刘繇急鸣金收军。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贼将，何故收军？”刘繇曰：“人报周瑜领军袭取曲阿，有庐江松滋人陈武，字子烈，接应周瑜入去。吾家基业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会薛礼、笮融军马，急来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不赶，收住人马。长史张昭曰：“彼军被周瑜袭取曲阿，无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然之。当夜分军五路，长驱大进，刘繇军兵大败，众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当，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

却说孙策又得陈武为辅，其人身长七尺，面黄睛赤，形容古怪。策甚敬爱之，拜为校尉，使做先锋，攻薛礼。武引十数骑突入阵去，斩首级五十馀颗，薛礼闭门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竟奔牛渚。刘繇、笮融二人出马迎敌。孙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刘繇背后一人挺枪出马，乃部将于糜也。与策战不三合，被策生擒过去，拨马回阵。繇将樊能，见捉了于糜，挺枪来赶。那枪刚搠到策后心，策阵上军士大叫：“背后有人暗算！”策回头忽见樊能马到，乃大喝一声，声如巨雷。樊能惊骇，倒翻身撞下马来，破头而死。策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已被挟死。一霎时挟死一将，喝死一将：自此，人皆呼孙策为“小霸王”。

当日刘繇兵大败，人马大半降策。策斩首级万馀，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孙策还兵，复攻秣陵，亲到城壕边，招谕薛礼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孙策左腿，翻身落马。众将急救起，还营拔箭，以金疮药傅之。策令军中诈称主将中箭身死，军中举哀，拔寨齐起。薛礼听知孙策已死，连夜起城内之军，与骁将张英、陈横杀出城来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孙策当先出马，高声大叫曰：“孙郎在此！”众军皆惊，尽弃枪刀，拜于地下。策令休杀一人。张英拨马回走，被陈武一枪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之中，策入秣陵，安辑居民，移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

却说太史慈招得精壮二千馀人，并所部兵，正要来与刘繇报仇。孙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瑜令三面攻县，只留东门放走；离城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军，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被擒。原来太史慈所招军，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谙纪律。泾县城头，苦不甚高。当夜，孙策命陈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上马投东门走，背后孙策引军赶来。太史慈正走，后军赶至三十里，却不赶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马乏。芦苇之中，喊声忽起。慈急待走，两下里绊马索齐来，将马绊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亲自出营，喝散士卒，自释其缚，将自己锦袍衣之。请入寨中，谓曰：“我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蠢辈，不能用为大将，以致此败。”慈见策待之甚厚，遂请降。

策执慈手，笑曰：“神亭相战之时，若公获我，还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策大笑，请入帐，邀之上座，设宴款待。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某欲自往收拾馀众以助明公，不识能相信否？”策起谢曰：“此诚策所愿也。今与公约：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策曰：“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众皆未信。次日，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恰将日中，太史慈引一千馀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策之知人。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由是兵势大盛。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策领兵南取吴郡。

时有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据吴郡，遣部将守住乌程、嘉兴。当日白虎闻策兵至，令弟严舆出兵，会于枫桥。舆横刀立马于桥上。有人报入中军，策便欲出。张纮谏曰：“夫主将乃三军之所系命，不宜轻敌小寇，愿将军自重。”策谢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亲冒矢石，则将士不用命耳。”随遣韩当出马。比及韩当到桥上时，蒋钦、陈武早驾小舟，从河岸边杀过桥里，乱箭射倒岸上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引军直杀到阊门下，贼退入城里去了。策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一困三日，无人出战。策引众军到阊门外招谕。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顾军将曰：“看我射中这厮左手。”说声未绝，弓弦响处，果然射个正中，把那将的左手射透，反牢钉在护梁上。城上城下人见者无不喝彩。众人救了这人下城。白虎大惊曰：“彼军有如此人，安能敌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严舆出城来见孙策。策请舆入帐饮酒。酒酣，问舆曰：“令兄意欲如何？”舆曰：“欲与将军平分江东。”策大怒曰：“鼠辈安敢与吾相等！”命斩严舆。舆拔剑起身，策飞剑砍之，应手而倒。割下首级，令人送入城中。白虎料敌不过，弃城而走。

策进兵追袭，黄盖攻取嘉兴，太史慈攻取乌程，数州皆平。白虎奔余杭，于路劫掠，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望会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策使为从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严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程普与战，复大败之。连夜赶到会稽。

会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孙策用仁义之师，白虎乃暴虐之众，还宜擒白虎以献孙策。”朗视之，乃会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现为郡吏。朗怒叱之，翻长叹而出。朗遂引兵会合白虎，同陈兵于山阴之野。两阵对圆，孙策出马，谓王朗曰：“吾兴仁义之兵，来安浙江，汝何故助贼？”朗骂曰：“汝贪心不足，既得吴郡，而又强并吾界。今日特与严氏雪仇！”孙策大怒，正待交战，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马舞刀，与慈战不数合，朗将周昕杀出助战。孙策阵中，黄盖飞马接住周昕交锋。两下鼓声大震，互相鏖战，忽王朗阵后先乱，一彪军从背后抄来。郎大惊，急回马来迎，原来是周瑜与程普引军刺斜杀来。前后夹攻，王朗寡不敌众，与白虎、周昕杀条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桥，坚闭城门。孙策大军乘势赶到城下，分布众军四门攻打。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决一死战。严白虎曰：“孙策兵势甚大，足下只宜深沟高垒，坚壁勿出。不消一月，彼军粮尽，自然退走。那时乘虚掩之，可不战而破也。”朗依其议，乃固守会稽城而不出。孙策一连攻了数日，不能成功，乃与众将计议。孙静曰：“王朗负固守城，难可卒[2]拔。会稽钱粮，大半屯于查渎。其地离此数十里，莫若以兵先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足破贼人矣。”即下令于各门燃火，虚张旗号，设为疑兵，连夜撤围南去。周瑜进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来赶，可用奇兵胜之。”策曰：“吾今准备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军马起行。

却说王朗闻报孙策军马退去，自引众人来敌楼上观望。见城下烟火并起，旌旗不杂，心下迟疑。周昕曰：“孙策走矣，特设此计以疑我耳，可出兵袭之。”严白虎曰：“孙策此去，莫非要去查渎？我令部兵与周将军追之。”朗曰：“渣渎是我屯粮之所，正须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随后接应。”白虎与周昕领五千兵出城追赶。将近初更，离城二十馀里，忽密林里一声鼓响，火把齐明。白虎大惊，便勒马回走。一将当先拦住，火光中视之，乃孙策也。周昕舞刀来迎，被策一枪刺死，馀众皆降。白虎杀条血路，望余杭而走。王朗听知前军已败，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孙策复回大军，乘势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见一人将着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策视其人，身长八尺，面方口阔。问其姓名，乃会稽余姚人，姓董，名袭，字元代。策喜，命为别部司马，自是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

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忽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值更深，不及抵敌，泰抱权上马。数十贼众用刀来砍，泰赤体步行，提刀杀贼，砍杀十馀人。随后一贼跃马挺枪，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枪拖下马来，夺了枪、马，杀条血路，救出孙权。馀贼远遁。周泰身被十二枪，金疮发胀，命在须臾。策闻之大惊。帐下董袭曰：“某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枪，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袭曰：“然。”策曰：“此贤士也，我当用之。”乃令张昭与董袭同往，聘请虞翻。翻至，策优礼相待，拜为功曹。因言及求医之意。翻曰：“此人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真当世之神医也，当引之来见。”不一日引至。策见其人童颜鹤发，飘然有出世之姿，乃待为上宾，请视周泰疮。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药，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谢华佗。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平。孙策分拨将士守把各处隘口，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结交曹操，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

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乃回书推托不还。急聚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兰等三十馀人商议曰：“孙策借我军马起事，今日尽得江东地面，乃不思报本，而反来索玺，殊为无礼。当以何策图之？”长史杨大将曰：“孙策据长江之险，兵精粮广，未可图也。今当先伐刘备，以报前日无故相攻之恨，然后图取孙策未迟。某献一计，使备即日就擒。”正是：

不去江东图虎豹，却来徐郡斗蛟龙。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1]质当（dàng）：抵押品。

[2]卒（cù）：卒：通“猝”。突然，急遽。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袁术曰：“计将安出？”大将曰：“刘备军屯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恐其助备。今当令人送与粮食，以结其心，使其按兵不动，则刘备可擒。先擒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吕布甚喜，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知此信，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乾曰：“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于吕布。”张飞曰：“那厮如何肯来？”玄德曰：“乾之言善。”遂修书与吕布。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袁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与陈宫计议曰：“前者袁术送粮致书，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来求救。吾想玄德屯军小沛，未必遂能为我害；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扎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玄德县中，止有五千馀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扎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布笑曰：“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马而行。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异日得志，不可相忘。”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灵曰：“将军欲杀纪灵耶？”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儿’乎？”布曰：“亦非也。”灵曰：“然则为何？”布曰：“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灵曰：“若此则杀灵也？”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灵曰：“请问解之之法？”布曰：“吾有一法，从天所决。”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二人各怀疑忌。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且教设宴行酒。

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你比百万黄巾何如？你敢伤我哥哥？”关公急止之曰：“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纪灵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彩。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

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

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翎飞箭到时。

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喝教军士：“斟酒来，各饮一大觥！”玄德暗称惭愧。纪灵默然半晌，告布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复之便了。”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非我则公危矣！”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粮米，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已及笄[1]；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胤到徐州见布，称说：“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取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惟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当下严氏对布曰：“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兵多粮广，早晚将为天子。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当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忧矣。”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

次日，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讲礼毕，坐定，宫乃叱退左右，对胤曰：“谁献此计，教袁公与奉先联姻，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胤失惊，起谢曰：“乞公台勿泄。”宫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迟，必被他人识破，事将中变。”胤曰：“然则奈何？愿公教之。”宫曰：“吾见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亲何如？”胤大喜，称谢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宫遂辞别韩胤，入见吕布曰：“闻公女许嫁袁公路，甚喜，但不知于何日结亲？”布曰：“尚容徐议。”宫曰：“古者自受聘至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赐国宝，早晚当为帝。今从天子例，可乎？”宫曰：“不可。”布曰：“然则仍从诸侯例？”宫曰：“亦不可。”布曰：“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宫曰：“亦不可。”布笑曰：“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宫曰：“非也。”布曰：“然则公意欲如何？”宫曰：“方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今公与袁公路结亲，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若复远择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夺之，如之奈何？为今之计，不许便休；既已许之，当趁诸侯未知之时，即便送女到寿春，另居别馆，然后择吉成亲，万无一失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当。”遂入告严氏，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时陈元龙之父陈珪，养老在家，闻鼓乐之声，遂问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遂扶病来见吕布。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布惊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布大惊曰：“陈宫误我！”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布曰：“此为将者本分事，何足为怪！”正话间，宋宪、魏续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东买马，买得好马三百馀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诈装山贼，抢劫马匹去了。”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玄德闻知大惊，慌忙领兵出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兄长何故领兵到此？”布指骂曰：“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玄德曰：“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赖！”张飞挺枪出马曰：“是我夺了你好马，你今待怎么？”布骂曰：“环眼贼，你累次渺视我！”飞曰：“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飞亦挺枪来迎。两个酣战一百馀合，未见胜负。玄德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吕布分军，四面围定。玄德唤张飞，责之曰：“都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如今马匹在何处？”飞曰：“都寄在各寺院内。”玄德随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与糜竺、孙乾商议。孙乾曰：“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走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玄德曰：“谁可当先破围而出？”飞曰：“小弟情愿死战。”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自居于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门而走。正遇宋宪、魏续，被翼德一阵杀退，得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吕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随即入城安民，令高顺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乾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玄德与吾，兄弟也。”便请入城相见。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乾、糜竺入见操，操待以上宾之礼。玄德备诉吕布之事。操曰：“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并力诛之。”玄德称谢。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见曰：“刘备，英雄也。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劝我杀玄德，当如何？”嘉曰：“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不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穷而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谋之士，闻而自疑，将裹足不前，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刘备终不为人之下，不如早图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时，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遂不听昱言，以兵三千、粮万斛送与玄德，使往豫州到任，进兵屯小沛，召集原散之兵攻吕布。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

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侄张绣统其众，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欲兴兵犯阙夺驾。操大怒，欲兴兵讨之，又恐吕布来侵许都，乃问计于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吕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赐赏，令与玄德解和。布喜，则不思远图矣。”操曰：“善。”遂差奉军都尉王则，赍官诰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一面起兵十五万，亲讨张绣，分军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军马至淯水下寨。贾诩劝张绣曰：“操兵势大，不可与敌，不如举众投降。”张绣从之，使贾诩至操寨通款。操见诩应对如流，甚爱之，欲用为谋士。诩曰：“某昔从李傕，得罪天下；今从张绣，言听计从，不忍弃之。”乃辞去。次日，引绣来见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扎，馀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馀里。一住数日，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退入寝所，私问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对曰：“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操闻言，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须臾，取到军中，操见之，果然美丽。问其姓，妇答曰：“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操曰：“夫人识吾否？”邹氏曰：“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操曰：“吾为夫人故，特纳张绣之降；不然，灭族矣。”邹氏拜曰：“实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安享富贵，何如？”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邹氏曰：“久住城中，绣必生疑，亦恐外人议论。”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他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

张绣家人密报绣。绣怒曰：“操贼辱我太甚！”便请贾诩商议。诩曰：“此事不可泄露，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次日，操坐帐中，张绣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操许之。绣乃移屯其军，分为四寨，刻期举事。因畏典韦勇猛，急切难近，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异人也。当下献计于绣曰：“典韦之可畏者，双铁戟耳。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使尽醉而归。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偷入帐房，先盗其戟，此人不足畏矣。”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归，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忽闻寨内呐喊，报说草车上火起。操曰：“军人失火，勿得惊动。”须臾，四下里火起。操始着忙，急唤典韦。韦方醉卧，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便跳起身来，却寻不见了双戟。时敌兵已到辕门，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挺长枪，抢入寨来，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馀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枪，兀自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即弃刀，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击死者八九人。群贼不敢近，只远远以箭射之，箭如骤雨。韦犹死拒寨门，争奈寨后贼军已入，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

却说曹操赖典韦挡住寨门，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随。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亦中了三箭，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熬得痛，走得快。刚刚走到淯水河边，贼兵追至，安民被砍为肉泥。操急骤马，冲波过河。才上得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马扑地倒了。操长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操上马急奔，曹昂却被乱箭射死。操乃走脱。路逢诸将，收集残兵。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民家，平虏校尉于禁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青州军马。操大惊。须臾，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

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脚，凿堑安营。或告之曰：“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辩，乃先立营寨耶？”于禁曰：“今贼追兵在后，不时即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辩小事，退敌大事。”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敌，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馀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投刘表去了。曹操收军点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杀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对。操曰：“将军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坚垒，任谤任劳，使反败为胜。虽古之名将，何以加兹！”乃赐以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又设祭祭典韦。操亲自哭而奠之，顾谓诸将曰：“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众皆感叹。次日，下令班师。

不说曹操还兵许都，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读诏书：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又出操私书。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报袁术遣人至，布唤入问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贼焉敢如此！”遂杀来使，将韩胤用枷钉了，遣陈登赍谢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且答书于操，欲求实授徐州牧。操知布绝婚袁术，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陈登密谏操曰：“吕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当与吾谋之。”登曰：“丞相若有举动，某当为内应。”操喜，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辞回，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登点头允诺。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父赠禄，某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禄。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终无一获，而汝父子俱各显贵。吾为汝父子所卖耳！”遂拔剑欲斩之。登大笑曰：“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扬去。’某问：‘谁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皆狐兔也。’”布掷剑笑曰：“曹公知我也！”正说话间，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失惊。正是：

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及笄（jī）：指女子年满十五岁。笄，束发用的簪子。古时女子满十五岁把头发绾起来，戴上簪子。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思僭称帝号。大会群下，议曰：“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而有天下。今历年四百，气数已尽，海内鼎沸。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归。吾欲应天顺人，正位九五，尔众人以为何如？”主簿阎象曰：“不可。昔周后稷[1]，积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以服事殷。明公家世虽贵，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术怒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又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多言者斩！”遂建号仲氏，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为曹操所斩，乃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馀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各领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军三万，使李丰、梁刚、乐就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

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径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琅邪，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乃急召众谋士商议。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其军自退。”布听其言，即命擒下陈珪、陈登。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曰：“汝若有计破敌，免汝死罪。”陈登曰：“将军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布曰：“试言之。”登曰：“术兵虽众，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更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术。”布曰：“计将安出？”登曰：“韩暹、杨奉，乃汉旧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彼亦不乐为术用。若凭尺书结为内应，更连刘备为外合，必擒袁术矣。”布曰：“汝须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陈登允诺。布乃发表上许都，并致书与豫州，然后令陈登引数骑，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暹引兵至，下寨毕，登入见。暹问曰：“汝乃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笑曰：“某为大汉公卿，何为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化为乌有，窃为将军不取也。且袁术性最多疑，将军后必为其所害。今不早图，悔之无及！”暹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耳。”登乃出布书。暹览书毕，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相应可也。”登辞暹，急回报吕布。

布乃分兵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琅邪，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各领军一万，馀者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到，料敌吕布不过，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应。是夜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家军入寨，勋军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纪灵接应。两军相迎，恰待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走。吕布引兵追杀，山背后一彪军到。门旗开处，只见一队军马，打龙凤日月旗旛，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钺白旄，黄罗销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二刀，立于阵前，大骂吕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术将李丰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布刺伤其手，丰弃枪而走。吕布麾兵冲杀，术军大乱。吕布引军从后追赶，抢夺马匹衣甲无数。袁术引着败军，走不上数里，山背后一彪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大叫：“反贼还不受死！”袁术慌走，馀众四散奔逃，被云长大杀了一阵。袁术收拾败军，奔回淮南去了。吕布得胜，邀请云长并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军士都有犒赏。次日，云长辞归。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邪牧，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陈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布然之，遂送二将暂于沂都、琅邪二处屯扎，以候恩命。陈登私问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协助吕布，是反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见。

却说袁术败回淮南，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仇。策怒曰：“汝赖吾玉玺，僭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遂作书以绝之。使者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何敢乃尔！吾先伐之！”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

却说孙策自发书后，防袁术兵来，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欲起兵。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多粮足，未可轻敌。不如遗书曹操，劝他南征，吾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从其言，遣使以此意达曹操。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慕典韦，立祀祭之；封其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府。忽报孙策遣使致书。操览书毕，又有人报袁术乏粮，劫掠陈留。欲乘虚攻之，遂兴兵南征。令曹仁守许都，其馀皆从征。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千馀车。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来迎，操命请入营。相见毕，玄德献上首级二颗。操惊曰：“此是何人首级？”玄德曰：“此韩暹、杨奉之首级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琅邪两县，不意二人纵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尽降其众。今特来请罪。”操曰：“君为国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劳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善言抚慰，封为左将军，许于还都之时换给印绶。布大喜。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自统大军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知操兵至，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做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术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寿春水旱连年，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兵至难以拒敌。不如留军在寿春，不必与战，待彼兵粮尽，必然生变。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馀将卒并库藏金玉宝贝，尽数收拾，过淮去了。

却说曹兵十七万，日费粮食浩大，诸郡又荒旱，接济不及。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馀，粮食将尽，致书于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入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将小斛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听，无不嗟怨，皆言丞相欺众。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垕大惊曰：“某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变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垕再欲言时，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一刀斩讫。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于是众怨始解。

次日，操传令各营将领：“如三日内不并力破贼，皆斩！”操亲自至城下，督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城上矢石如雨，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遂自下马，接土填坑。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抵敌不住。曹兵争先上城，斩关落锁，大队拥入。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操令皆斩于市。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商议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劳军损民，未必有利。不若暂回许都，待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操踌躇未决。忽报马到，报说：“张绣依托刘表，复肆猖獗；南阳、江陵诸县复反。曹洪拒敌不住，连输数阵，今特来告急。”操乃驰书与孙策，令其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使不敢妄动。自己即日班师，别议征张绣之事。临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再无相侵。吕布领兵自回徐州。操密谓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计也。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勿致有失。某当为公外援。”话毕而别。

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人报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汜，将头来献。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馀口活解入许都，操令分于各门处斩，传首号令，人民称快。天子升殿，会集文武，做太平筵宴；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虏将军，各引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即奏张绣作乱，当兴兵伐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操留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并不敢践踏。操乘马正行，忽田中惊起一鸠。那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后人有诗论之曰：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

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一面与雷叙、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对圆，张绣出马，指操骂曰：“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与禽兽何异！”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接战。只三合，许褚斩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绣入城，闭门不出。操围城攻打，见城壕甚阔，水势又深，急难近城。乃令军士运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于城边做梯凳。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绕城观之。如此三日。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积柴薪，会集诸将，就那里上城。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便谓张绣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将计就计而行。”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1]后稷：古代周族始祖。姬姓。传说有邰氏之女姜嫄踏巨人脚印，怀孕而生，因一度被弃，故名弃。善于种植粮食作物，为舜的稷官，主管农事，教民耕种。周族认为他是开始种稷、麦的人。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将计就计而行，乃谓张绣曰：“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而观者三日。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1]多半毁坏，意将从此处攻进；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东南角而进也。”绣曰：“然则奈何？”诩曰：“此易事耳。来日可令精壮之兵，饱食轻装，尽藏于东南房屋内；却教百姓假扮军士，虚守西北。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俟其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齐起，操可擒矣。”绣喜，从其计。早有探马报曹操，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呐喊守城，东南却甚空虚。操曰：“中吾计矣。”遂命军中密备锹钁爬城器具。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至二更时分，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过壕去，砍开鹿角。城中全无动静，众军一齐拥入。只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曹军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数十里。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曹操计点败军，折兵五万馀人，失去辎重无数；吕虔、于禁俱各被伤。

却说贾诩见操败走，急劝张绣遗书刘表，使起兵截其后路。表得书，即欲起兵。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计也。今操新败，若不乘势击之，后必有患。”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一面约会张绣。绣知表兵已起，即同贾诩引兵袭操。

且说操军缓缓而行，至襄城，到淯水，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众惊问其故，操曰：“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不由不哭耳！”因即下令屯住军马，大设祭筵，吊奠典韦亡魂。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无不感叹。祭典韦毕，方祭侄曹安民及长子曹昂，并祭阵亡军士，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也都致祭。次日，忽荀彧差人报说：“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截吾归路。”操答彧书曰：“吾日行数里，非不知贼来追我。然吾计划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君等勿疑。”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军赶来。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及天色微明，刘表、张绣军会合，见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险击之。操纵奇兵出，大破两家之兵。曹兵出了安众隘口，于隘外下寨。刘表、张绣，各整败兵相见。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计！”绣曰：“容再图之。”于是两军集于安众。

且说荀彧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星夜驰书报曹操。操得书心慌，即日回兵。细作报知张绣，绣欲追之。贾诩曰：“不可追也，追之必败。”刘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机会矣！”力劝绣引军万馀，同往追之。约行十馀里，赶上曹军后队。曹军奋力接战，绣、表两军大败而还。绣谓诩曰：“不用公言，果有此败。”诩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绣与表俱曰：“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今番追去，必获大胜。如其不然，请斩吾首。”绣信之。刘表疑虑，不肯同往。绣乃自引一军往追，操兵果然大败，军马辎重连路散弃而走。绣正往前追赶，忽山后一彪军拥出，绣不敢前追，收军回安众。刘表问贾诩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后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愿公明教我。”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操敌手。操军虽败，必有劲将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虽锐，不能敌之也，故知必败。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许都有事。既破我追军之后，必轻车速回，不复为备。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故能胜也。”刘表、张绣俱服其高见。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两军各散。

且说曹操正行间，闻报后军为绣所追，急引众将回身救应。只见绣军已退。败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操急问何人。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乃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操问何来。通曰：“近守汝南，闻丞相与张绣、刘表战，特来接应。”操喜，封之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绣。李通拜谢而去。操还许都，表奏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谕令防剿刘表。操回府，众官参见毕，荀彧问曰：“丞相缓行至安众，何以知必胜贼兵？”操曰：“彼退无归路，必将死战。吾缓诱之而暗图之，是以知其必胜也。”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来何暮也？”嘉袖出一书，白操曰：“袁绍使人致书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孙瓒，特来借粮借兵。”操曰：“吾闻绍欲图许都，今见吾归，又别生他议。”遂拆书观之，见其词意骄慢，乃问嘉曰：“袁绍如此无状，吾欲讨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当之！”荀彧曰：“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正与愚见相合。绍兵虽众，何足惧耶！”嘉曰：“徐州吕布，实心腹大患。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扫除东南，然后图绍，乃为上计。否则我方攻绍，布必乘虚来犯许都，为害不浅也。”操然其言，遂议东征吕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约刘备，待其回报，方可动兵。”操从之，一面发书与玄德，一面厚遣绍使，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答之云：“公可讨公孙瓒，吾当相助。”绍得书大喜，便进兵攻公孙瓒。

且说吕布在徐州，每当宾客宴会之际，陈珪父子必盛称布德。陈宫不悦，乘间告布曰：“陈珪父子面谀将军，其心不可测，宜善防之。”布怒叱曰：“汝无端献谗，欲害好人耶？”宫出叹曰：“忠言不入，吾辈必受殃矣！”意欲弃布他往，却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乃终日闷闷不乐。一日，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飞奔前去。宫疑之，弃了围场，引从骑从小路赶上，问曰：“汝是何处使命？”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慌不能答。陈宫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宫即连人与书拿见吕布。布问其故，来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今得回书，不知书中所言何事。”布乃拆书细看，书略曰：

奉明命欲图吕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备兵微将少，不敢轻动。丞相兴大师，备当为前驱，谨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见了，大骂曰：“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者斩首，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东取山东兖州诸郡，令高顺、张辽取沛城，攻玄德，令宋宪、魏续西取汝、颍。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

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将至小沛。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急与众商议。孙乾曰：“可速告急于曹操。”玄德曰：“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某愿往。”视之，乃玄德同乡人，姓简，名雍，字宪和，现为玄德幕宾。玄德即修书付简雍，使星夜赴许都求援。一面整顿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门，孙乾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原来糜竺有一妹，嫁与玄德为次妻，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高顺军至，玄德在敌楼上问曰：“吾与奉先无隙，何故引兵至此？”顺曰：“你结连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缚！”言讫，便麾军攻城。玄德闭门不出。次日，张辽引兵攻打西门。云长在城上谓之曰：“公仪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贼？”张辽低头不语。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更不以恶言相加，亦不出战。辽引兵退至东门，张飞便出迎战。早有人报知关公。关公急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方出城，张辽军已退。飞欲追赶，关公急召入城。飞曰：“彼惧而退，何不追之？”关公曰：“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颇有自悔之心，故不与我等战耳。”飞乃悟，只令士卒坚守城门，更不出战。

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众谋士议曰：“吾欲攻吕布，不忧袁绍掣肘，只恐刘表、张绣议其后耳。”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轻动。吕布骁勇，若更结连袁术，纵横淮、泗，急难图矣。”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众心未附，疾往击之。”操从其言，即命夏侯惇与夏侯渊、吕虔、李典领兵五万先行，自统大军陆续进发，简雍随行。早有探马报知高顺。顺飞报吕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馀骑接应高顺，使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自引大军随后接应。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孙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却与关、张二公，提兵尽出城外，分头下寨，接应曹军。

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高顺迎敌。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惇纵马追赶，顺绕阵而走。惇不舍，亦绕阵追之。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拔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仍复挺枪纵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夏侯惇既杀曹性，纵马便回。高顺从背后赶来，麾军齐上，曹兵大败。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恰好吕布大军亦至，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来攻玄德、关、张三寨。正是：

啖睛猛将虽能战，中箭先锋难久持。

未知玄德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鹿角：军事上的防御设备。形似鹿角。用带枝杈的树木植在地上，以阻止敌人的行进。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吕布自击张飞寨，关、张各出迎战。玄德引兵两路接应。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关、张两军皆溃，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把门将士抵敌不住，都四散奔避。吕布招军入城，玄德见势已急，到家不及，只得弃了妻小，穿城而过，走出西门，匹马逃难。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将军怜之。”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留高顺、张辽守小沛。此时孙乾已逃出城外，关、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扎。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正行间，背后一人赶至，视之乃孙乾也。玄德曰：“吾今两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为之奈何？”孙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图后计。”玄德依言，寻小路投许都。途次绝粮，尝往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乃杀其妻以食之。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饱食了一顿，天晚就宿。至晓将去，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玄德称谢而别，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一彪大军来到。玄德知是曹操之军，同孙乾径至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具说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为之下泪。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操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

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入寨，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卧病未痊。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探马回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贼寇，共攻兖州诸郡。”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亲提大军，与玄德来战吕布。前至山东，路近萧关，正遇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领兵三万馀拦住去路。操令许褚迎战。四将一齐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操乘势掩杀，追至萧关。探马飞报吕布。

时布已回徐州，欲同陈登往救小沛，令陈珪守徐州。陈登临行，珪谓之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今布将败，可便图之。”登曰：“外面之事，儿自为之。倘布败回，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颇多，为之奈何？”登曰：“儿亦有计了。”乃入见吕布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力攻。我当先思退步：可将钱粮移于下邳，倘徐州被围，下邳有粮可救。主公盍早为计？”布曰：“元龙之言甚善，吾当并妻小移去。”遂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主公方可行。”布许之。登乃先到关上，陈宫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吾等紧守关隘，可劝主公深保沛城，乃为上策。”陈登惟惟。至晚上关而望，见曹兵直逼关下，乃乘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次日，辞了陈宫，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把。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布曰：“非公则此关休矣！”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约陈宫为内应，举火为号。登径往报宫曰：“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宫遂引众弃关而走。登就关上放起火来。吕布乘黑杀至，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曹兵望见号火，一齐杀到，乘势攻击。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吕布直杀到天明，方知是计，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得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糜竺在敌楼上喝曰：“汝夺吾主城池，今当仍还吾主，汝不得复入此城也！”布大怒曰：“陈珪何在？”竺曰：“吾已杀之矣。”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宫曰：“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布令遍寻军中，却只不见。宫劝布急投小沛，布从之。行至半路，只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布问之，答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令某等急来救解。”宫曰：“此又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急驱马至小沛。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引军守把。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指布骂曰：“吾乃汉臣，安肯事汝反贼耶！”布大怒，正待攻城，忽听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来到，当先一将，乃是张飞。高顺出马迎敌，不能取胜，布亲自接战。正斗间，阵外喊声复起，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吕布料难抵敌，引军东走，曹兵随后追赶。吕布走得人困马乏，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吕布慌忙接战。背后张飞赶来，布无心恋战，与陈宫等杀开条路，径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

关、张相见，各洒泪言失散之事。云长曰：“我在海州路上住扎，探得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今日幸得相遇。”两个叙话毕，一同引兵来见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引二人见曹操，便随操入徐州。糜竺接见，具言家属无恙，玄德甚喜。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自居中，使陈珪居右，玄德居左，其馀将士，各依次坐。宴罢，操嘉陈珪父子之功，加封十县之禄，授登为伏波将军。

且说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战而投袁术矣。布与术合，其势难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内防吕布，外挡袁术。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防之亦不可忽也。”操曰：“吾自挡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挡之。”玄德曰：“丞相将令，安敢有违。”次日，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乾、关、张引军往守淮南径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说吕布在下邳，自恃粮食足备，且有泗水之险，安心坐守，可保无虞。陈宫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者。”布曰：“吾方屡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而后击之，皆落泗水矣。”遂不听陈宫之言。过数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统众将至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谓布曰：“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夫术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讨董卓之功，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来降，共扶王室，当不失封侯之位。”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一箭射中其麾盖。操指宫恨曰：“吾誓杀汝！”遂引兵攻城。

宫谓布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馀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势也。”布曰：“公言极是。”遂归府收拾戎装。时方冬寒，吩咐从人多带棉衣。布妻严氏闻之，出问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陈宫之谋。严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布踌躇未决，三日不出。宫入见曰：“操军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宫曰：“近闻操军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此计大妙。”布然其言，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严氏泣曰：“将军若出，陈宫、高顺安能坚守城池？倘有差失，悔无及矣！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再得与将军相聚，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将军前程万里，请勿以妾为念！”言罢痛哭。布闻言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曰：“将军与妾做主，勿轻身自出。”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动。”宫出，叹曰：“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谋士许汜、王楷入见布，进计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将军旧曾与彼约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内外夹攻，操不难破也。”布从其计，即日修书，就着二人前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布令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着许汜、王楷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及，已出隘口，郝萌将五百人，跟许汜、王楷而去，张辽引一半军回来。到隘口时，云长拦住；未及交锋，高顺引兵出城救应，接入城中去了。

且说许汜、王楷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我婚姻，今又来相问，何也？”汜曰：“此为曹操奸计所误，愿明上详之。”术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岂肯以女许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齿寒，亦非明上之福也。”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发兵。”许汜、王楷只得拜辞，和郝萌回来。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将军断后。”商量停当，夜过玄德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只一合，被张飞生擒过去，五百人马尽被杀散。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操大怒，斩郝萌于军门，使人传谕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依军法处治。各寨悚然。玄德回营，吩咐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军令。”飞曰：“捉了一员贼将，操不见有甚褒赏，却反来諕吓，何也？”玄德曰：“非也。曹操统领多军，不以军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王楷回见吕布，具言袁术先欲得妇，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获，操必知我情，预做准备。若非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布命张辽、高顺：“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至二百里外，却使你两个送去。”次夜二更时分，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高顺跟着。将次到玄德寨前，一声鼓响，关、张二人拦住去路，大叫：“休走！”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行，玄德自引一军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英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有伤，不敢冲突重围。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退入城。玄德收军，徐晃等各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闷，只是饮酒。

却说曹操攻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操闻报，即遣史涣追斩眭固。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堕，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矣。”郭嘉曰：“某有一计，下邳城可立破，胜于二十万师。”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操大喜，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其馀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侯成知觉，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侯成酿得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恐吕布见罪，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同谋伐我乎？”命推出斩之。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宪曰：“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宪曰：“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续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献曹公。”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三人商议定了，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飞奔东门来。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匹，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曹操闻此信，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其榜曰：

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

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提戟上城，各门点视。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亲自抵敌，从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布少憩门楼，不觉睡着在椅上。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便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紧紧缚住。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唤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矣！”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关、张侍立于侧，提过擒获一干人来。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布叫曰：“缚太急，乞缓之！”操曰：“缚虎不得不急。”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诸将不薄，汝等何忍背反？”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布默然。须臾，众拥高顺至。操问曰：“汝有何言？”顺不答。操怒命斩之。徐晃解陈宫至。操曰：“公台别来无恙[1]！”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宫大声曰：“今日有死而已！”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宫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操有留恋之意，宫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操起身泣而送之，宫并不回顾。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宫闻言，亦不开口，伸颈就刑，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

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

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

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操回顾玄德曰：“何如？”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操令牵下楼缢之。布回顾玄德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

空馀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支。

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

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

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正是：

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1]无恙：无灾害，无忧虑。古代多用为问安之辞。此处含讥讽之意。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座。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邪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1]。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

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馀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彩。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谢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完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浅。”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划策，神鬼不觉矣。”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吏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正商议间，家童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做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座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丹墀（chí）：古代宫殿前的石阶以红色涂饰，故名。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腾曰：“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试求之，当必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国舅夤夜[1]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某独见之。”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玄德曰：“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玄德曰：“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2]之计。关、张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二人乃不复言。

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諕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筯，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大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筯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筯缘故，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

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玄德亦笑。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玄德以落筯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筯。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关、张曰：“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玄德急问曰：“愿闻其详。”宠曰：“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遂不肯救。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操笑曰：“来日奏帝，即便起兵。”

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玄德辞帝，帝泣送之。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郭嘉曰：“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

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公来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复丞相。”许褚寻思：“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复，另候裁夺便了。”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操曰：“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

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胄出迎。公宴毕，孙乾、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

玄德知袁术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士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馀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乃命疱人取蜜水止渴。疱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馀而死。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

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做帝王。

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

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

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胄，传曹操钧旨。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3]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胄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胄：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引车胄出迎，袭而杀之。”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胄，胄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恐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胄乃上城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见。”城下答应：“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车胄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胄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大叫曰：“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胄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胄，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

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具言车胄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曹操若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弟与张飞迎之。”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1]夤（yín）夜：深夜。

[2]韬（tāo）晦：深藏不露，隐藏踪迹。

[3]瓮城：大城外所筑的半圆形小城，用以掩护城门，加强防守。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曹操所惧者袁绍。绍虎踞冀、青、幽、并诸郡，带甲百万，文官武将极多。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玄德曰：“绍向与我未通往来，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若得其一书致绍，绍必来相助。”玄德问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何故忘之？”玄德猛省曰：“莫非郑康成先生乎？”登笑曰：“然也。”

原来郑康成名玄，好学多才，尝受业于马融。融每当讲学，必设绛帐，前聚生徒，后陈声妓，侍女环列左右。玄听讲三年，目不邪视，融甚奇之。及学成而归，融叹曰：“得我学之秘者，惟郑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诗》。一婢尝忤玄意，玄命长跪阶前。一婢戏谓之曰：“‘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其风雅如此。桓帝朝，玄官至尚书。后因十常侍之乱，弃官归田，居于徐州。玄德在涿郡时，已曾师事之；及为徐州牧，时时造庐请教，敬礼特甚。

当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求其作书。玄慨然依允，写书一封，付与玄德。玄德便差孙乾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绍览毕，自忖曰：“玄德攻灭吾弟，本不当相助；但重以郑尚书之命，不得不往救之。”遂聚文武官，商议兴兵伐曹操。谋士田丰曰：“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禀无积，不可复兴大军。宜先遣人献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阳；更于河内增益舟楫、缮置军器，分遣精兵，屯扎边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谋士审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曹贼，易如反掌。何必迁延日月？”谋士沮授曰：“制胜之策，不在强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今弃献捷良策，而兴无名之兵，窃为明公不取。”谋士郭图曰：“非也。兵加曹操，岂曰无名？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愿从郑尚书之言，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实为幸甚！”四人争论未定，绍踌躇不决。忽许攸、荀谌自外而入。绍曰：“二人多有见识，且看如何主张。”二人施礼毕，绍曰：“郑尚书有书来，令我起兵助刘备、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齐声应曰：“明公以众克寡，以强攻弱，讨汉贼以扶王室：起兵是也。”绍曰：“二人所见，正合我心。”便商议兴兵。先令孙乾回报郑玄，并约玄德准备接应。一面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起马军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精兵三十万，望黎阳进发。分拨已定，郭图进曰：“以明公大义伐操，必须数操之恶，驰檄各郡，声罪致讨，然后名正言顺。”绍从之，遂令书记陈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灵帝时为主簿，因谏何进不听，复遭董卓之乱，避难冀州，绍用为记室。当下领命草檄，援笔立就。其文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

曩者[1]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做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101-01狡锋协，好乱乐祸。

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101-02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

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

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

今乃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聘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

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馀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馀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拓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

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

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予，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

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绍览檄大喜，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檄文传至许都。时曹操方患头风，卧病在床，左右将此檄传进。操见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顾谓曹洪曰：“此檄何人所作？”洪曰：“闻是陈琳之笔。”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

孔融闻之，来见操曰：“袁绍势大，不可与战，只可与和。”荀彧曰：“袁绍无用之人，何必议和？”融曰：“袁绍土广民强，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馀高览、张郃、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彧笑曰：“绍兵多而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馀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唤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引军五万，打着“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及操取兖州，岱降于操，操用为偏将，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程昱曰：“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刘备敌手，权且虚张声势。”吩咐：“不可轻进，待我破绍，再勒兵破备。”刘岱、王忠领兵去了。

曹操自引兵至黎阳。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相持不战。自八月守至十月。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各不相和，不图进取。袁绍心怀疑惑，不思进兵。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总督大军，屯于官渡；操自引一军，竟回许都。

且说刘岱、王忠引军五万，离徐州一百里下寨。中军虚打“曹丞相”旗号，未敢进兵，只打听河北消息。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虚实，未敢擅动，亦只探听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刘岱、王忠进战。二人在寨中商议，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将，如何先去？”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与你拈阄，拈着的便去。”王忠拈着“先”字，只得分一半军马，来攻徐州。玄德听知军马到来，请陈登商议曰：“袁本初虽屯兵黎阳，奈谋臣不和，尚未进取。曹操不知在何处。闻黎阳军中，无操旗号，如何这里却反有他旗号？”登曰：“操诡计百出，必以河北为重，亲自监督，却故意不建旗号，乃于此处虚张旗号：吾意操必不在此。”玄德曰：“两弟谁可探听虚实？”张飞曰：“小弟愿往。”玄德曰：“汝为人躁暴，不可去。”飞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将来！”云长曰：“待弟往观其动静。”玄德曰：“云长若去，我却放心。”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

时值初冬，阴云布合，雪花乱飘。军马皆冒雪布阵。云长骤马提刀而出，大叫王忠打话。忠出曰：“丞相到此，缘何不降？”云长曰：“请丞相出阵，我自有话说。”忠曰：“丞相岂肯轻见你！”云长大怒，骤马向前，王忠挺枪来迎。两马相交，云长拨马便走，王忠赶来。转过山坡，云长回马，大叫一声，舞刀直取。王忠拦截不住，恰待骤马奔逃，云长左手倒提宝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绦，拖下鞍鞒，横担于马上，回本阵来。王忠军四散奔走。云长押解王忠，回徐州见玄德。玄德问：“尔乃何人？现居何职，敢诈称‘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诈？奉命教我虚张声势，以为疑兵。丞相实不在此。”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暂监下，待捉了刘岱，再做商议。云长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将来。”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杀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杀之无益，留之可为解和之地。”张飞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刘岱来！”玄德曰：“刘岱昔为兖州刺史，虎牢关伐董卓时，也是一镇诸侯。今日为前军，不可轻敌。”飞曰：“量此辈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玄德曰：“只恐坏了他性命，误我大事。”飞曰：“如杀了，我偿他命！”玄德遂与军三千，飞引兵前进。

却说刘岱知王忠被擒，坚守不出。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岱听知是张飞，越不敢出。飞守了数日，见岱不出，心生一计：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间却在帐中饮酒诈醉，寻军士罪过，打了一顿，缚在营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时，将来祭旗！”却暗使左右纵之去。军士得脱，偷走出营，径往刘岱营中来报劫寨之事。刘岱见降卒身受重伤，遂听其说，虚扎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张飞却分兵三路，中间使三十馀人劫寨放火；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看火起为号，夹击之。三更时分，张飞自引精兵，先断刘岱后路。中路三十馀人，抢入寨中放火，刘岱伏兵恰待杀入，张飞两路兵齐出。岱军自乱，正不知飞兵多少，各自溃散。刘岱引一队残军夺路而走，正撞见张飞。狭路相逢，急难回避，交马只一合，早被张飞生擒过去。馀众皆降。飞使人先报入徐州。玄德闻之，谓云长曰：“翼德自来粗莽，今亦用智，吾无忧矣！”乃亲自出郭迎之。飞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玄德曰：“不用言语相激，如何肯使机谋！”飞大笑。

玄德见缚刘岱过来，慌下马解其缚曰：“小弟张飞误有冒渎，望乞恕罪。”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车胄欲害备，故不得不杀之。丞相错疑备反，遣二将军前来问罪。备受丞相大恩，正思报效，安敢反耶？二将军至许都，望善言为备分诉，备之幸也。”刘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杀之恩，当于丞相处方便，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称谢。次日，尽还原领军马，送出郭外。刘岱、王忠行不上十馀里，一声鼓响，张飞拦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没分晓！捉住贼将如何又放了？”諕得刘岱、王忠在马上发颤。张飞睁眼挺枪赶来，背后一人飞马大叫：“不得无礼！”视之，乃云长也，刘岱、王忠方才放心。云长曰：“既兄长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飞曰：“今番放了，下次又来。”云长曰：“待他再来，杀之未迟。”刘岱、王忠连声告退曰：“便丞相诛我三族，也不来了。望将军宽恕！”飞曰：“便是曹操自来，也杀他片甲不回！今番权且寄下两颗头。”刘岱、王忠抱头鼠窜而去。

云长、翼德回见玄德曰：“曹操必然复来。”孙乾谓玄德曰：“徐州受敌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为掎角之势，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云长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与张飞屯小沛。

刘岱、王忠回见曹操，具言刘备不反之事。操怒骂：“辱国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正是：

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曩者：过去，往昔。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却说曹操欲斩刘岱、王忠，孔融谏曰：“二人本非刘备敌手，若斩之，恐失将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罢爵禄。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张绣、刘表，然后再图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刘晔往说张绣。晔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诩乃留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遣刘晔招安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绣命入，使者呈上书信。绣览之，亦是招安之意。诩问来使曰：“近日兴兵破曹操，胜负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权且罢兵。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耳。”诩大笑曰：“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当面扯碎书，叱退来使。

张绣曰：“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诩曰：“不如去从曹操。”绣曰：“吾先与操有仇，安得相容？”诩曰：“从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操虽弱，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焉。”绣从其言，请刘晔相见。晔盛称操德，且曰：“丞相若记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绣大喜，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绣见操，拜于阶下。操忙扶起，执其手曰：“有小过失，勿记于心。”遂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贾诩进曰：“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方可降耳。”操问荀攸曰：“谁人可去？”攸曰：“孔文举可当其任。”操然之。攸出见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备行人之选，公可当此任否？”融曰：“吾友祢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备行人而已。我当荐之天子。”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锒；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将弘基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维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馀。

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制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兔、騕105-01，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如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览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礼毕，操不命坐。祢衡仰天叹曰：“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操曰：“吾手下有数十人，皆当世英雄，何谓无人？”衡曰：“愿闻。”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病，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其馀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岂与俗子共论乎！”时止有张辽在侧，掣剑欲斩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衡不推辞，应声而去。辽曰：“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操曰：“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彼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座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座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操叱曰：“庙堂之上，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乃谓无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操曰：“汝为清白，谁为污浊？”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令，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

时孔融在座，恐操杀衡，乃从容进曰：“祢衡罪同胥靡[1]，不足发明王之梦。”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做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之。荀彧曰：“如祢衡来，不可起身。”衡至，下马入见，众皆端坐。衡放声大哭。荀彧问曰：“何为而哭？”衡曰：“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众皆曰：“吾等是死尸，汝乃无头狂鬼耳！”衡曰：“吾乃汉朝之臣，不做曹瞒之党，安得无头？”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辈，何足污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谓之蜾虫！”众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实讥讽。表不喜，令去江夏见黄祖。或问表曰：“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表曰：“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恐失人望；故令做使于我，欲借我手杀之，使我受害贤之名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曹操知我有识。”众皆称善。

时袁绍亦遣使至，表问众谋士曰：“袁本初又遣使来，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今两雄相持，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可也。如其不然，将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恐将军不能御。莫若举荆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将军矣。”表曰：“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再做商议。”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惟所命。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表曰：“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主意。”嵩辞表，到许都见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荀彧曰：“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耗，丞相遣而不问，何也？”操曰：“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怀二心耶！”欲斩之。嵩大叫曰：“将军负嵩，嵩不负将军。”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刘表遂赦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表问其故，对曰：“黄祖与祢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君在许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祖大怒曰：‘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遂斩之。衡至死骂不绝口。”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后人有诗叹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

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剑，反自杀矣！”因不见刘表来降，便欲兴兵问罪。荀彧谏曰：“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用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顾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以扫而平矣。”操从之。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贺，见曹操骄横愈甚，感愤成疾。帝知国舅染疾，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医乃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当时名医也。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吁短叹，不敢动问。

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馀，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童仆，可得千馀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马，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二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大叫：“操贼休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霎时觉来，乃南柯一梦，口中犹骂“操贼”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惊惧不能答。吉平曰：“国舅休慌。某虽医人，未尝忘汉。某连日见国舅嗟叹，不敢动问；恰才梦中之言，已见真情，幸勿相瞒。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为誓。

承乃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且曰：“今之谋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平曰：“不消诸公用心，操贼性命，只在某手中。”承问其故。平曰：“操贼常患头风，痛入骨髓，才一举发，便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必举刀兵乎？”承曰：“若得如此，救汉朝社稷者，皆赖君也！”时吉平辞归，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怀恨，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事。操唤入密室问之。庆童云：“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必然是谋丞相。家主将出白绢一段，不知写着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寻。

次日，曹操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此贼合休！”暗藏毒药入府。操卧于床上，令平下药。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教取药罐，当面煎之。药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迟延不服。平曰：“乘热服之，少汗即愈。”操起曰：“汝既读儒书，必知礼义。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尝而后进？”平曰：“药以治病，何用人尝？”平知事已泄，纵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药泼地，砖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将吉平执下。操曰：“吾岂有疾？特试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至后园拷问。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我便饶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皆欲杀汝，岂独我乎！”操再三磨问，平怒曰：“我自欲杀汝，安有人使我来？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狱卒痛打。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

传令次日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操于后堂设席，酒行数巡，曰：“筵中无可为乐，我有一人，可为众官醒酒。”教二十个狱卒：“与吾牵来！”须臾，只见一长枷钉着吉平，拖至阶下。操曰：“众官不知，此人联结恶党，欲反背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操教先打一顿，昏绝于地，以水喷面。吉平苏醒，睁目切齿而骂曰：“操贼！不杀我，更待何时！”操曰：“同谋者先有六人，与汝共七人耶！”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操教一面打，一面喷，平并无求饶之意。操见不招，且教牵去。

众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子服曰：“并未商议甚事。”操曰：“白绢中写着何事？”子服等皆隐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汝于何处见来？”庆童曰：“你回避了众人，六人在一处画字，如何赖得？”子服曰：“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可听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谁？”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操叱左右将四人拿住监禁。

次日，带领众人径投董承家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缘何夜来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轻出。”操曰：“此是忧国家病耳。”承愕然。操曰：“国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国舅如何不知？”唤左右：“牵来与国舅起病。”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吉平大骂：“曹操逆贼！”操指谓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因问平曰：“谁使汝来药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来杀逆贼！”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之处。承在座观之，心如刀割。操又问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为誓，誓杀国贼！”操教取刀来，就阶下截去其九指，曰：“一发截了，教你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动手。吾今熬刑不过，只得供招。可释吾缚。”操曰：“释之何碍？”遂命解其缚。平起身望阙拜曰：“臣不能为国家除贼，乃天数也！”拜毕，撞阶而死。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

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

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

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国舅认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当诛之！”操曰：“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谁敢诛之？”承曰：“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抵赖乎？”即唤左右拿下。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了，笑曰：“鼠辈安敢如此！”遂命：“将董承全家良贱，尽皆监禁，休教走脱一个！”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要废献帝，更立新君。正是：

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胥靡：古代服劳役的刑徒。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却说曹操见了衣带诏，与众谋士商议，欲废却献帝，更择有德者立之。程昱谏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号令天下者，以奉汉家名号故也。今诸侯未平，遽行废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只将董承等五人并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门处斩，死者共七百馀人。城中官民见者，无不下泪。后人有诗叹董承曰：

密诏传衣带，天言出禁门。

当年曾救驾，此日更承恩。

忧国成心疾，除奸入梦魂。

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

又有叹王子服等四人诗曰：

书名尺素矢忠谋，慷慨思将君父酬。

赤胆可怜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说曹操既杀了董承等众人，怒气未消，遂带剑入宫，来弑董贵妃。贵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怀孕五月。当日帝在后宫，正与伏皇后私论董承之事至今尚无音耗，忽见曹操带剑入宫，面有怒容，帝大惊失色。操曰：“董承谋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诛矣。”操大声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战栗曰：“朕实不知。”操曰：“忘了破指修诏耶？”帝不能答。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见怜！”操曰：“若非天败，吾已被害，岂得复留此女为吾后患！”伏后告曰：“贬于冷宫，待分娩了，杀之未迟。”操曰：“欲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董妃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操令取白练至面前。帝泣谓妃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讫，泪下如雨，伏后亦大哭。操怒曰：“犹作儿女态耶！”叱武士牵出，勒死于宫门之外。后人有诗叹董妃曰：

春殿承恩亦枉然，伤哉龙种并时捐。

堂堂帝主难相救，掩面徒看泪涌泉。

操谕监宫官曰：“今后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辄入宫门者，斩。守御不严，与同罪。”又拨心腹人三千充御林军，令曹洪统领，以为防察。

操谓程昱曰：“今董承等虽诛，尚有马腾、刘备，亦在此数，不可不除。”昱曰：“马腾屯军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诱入京师，图之可也。刘备现在徐州，分布掎角之势，亦不可轻敌。况今袁绍屯兵官渡，常有图许都之心。若我一旦东征，刘备势必求救于绍，绍乘虚来袭，何以挡之？”操曰：“非也。备乃人杰也，今若不击，待其羽翼既成，急难图矣。袁绍虽强，事多怀疑不决，何足忧乎！”正议间，郭嘉自外而入。操问曰：“吾欲东征刘备，奈有袁绍之忧，如何？”嘉曰：“绍性迟而多疑，其谋士各相妒忌，不足忧也。刘备新整军兵，众心未服，丞相引兵东征，一战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万大军，分兵五路下徐州。

细作探知，报入徐州。孙乾先往下邳报知关公，随至小沛报知玄德。玄德与孙乾计议曰：“此必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危。”于是玄德修书一封，遣孙乾至河北。乾乃先见田丰，具言其事，求其引进。丰即引孙乾入见绍，呈上书信。只见绍形容憔悴，衣冠不整，丰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绍曰：“我将死矣！”丰曰：“主公何出此言？”绍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极快吾意。今患疥疮，命已垂绝。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丰曰：“今曹操东征刘玄德，许昌空虚。若以义兵乘虚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万民。此不易得之机会也，惟明公裁之！”绍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丰曰：“何恍惚之有？”绍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异，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决意不肯发兵，乃谓孙乾曰：“汝回见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来相投，吾自有相助之处。”田丰以杖击地曰：“遭此难遇之时，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长叹而出。

孙乾见绍不肯发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见玄德，具说此事。玄德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张飞曰：“兄长勿忧。曹兵远来，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玄德曰：“素以汝为一勇夫耳，前者捉刘岱时，颇能用计，今献此策，亦中兵法。”乃从其言，分兵劫寨。

且说曹操引军往小沛来，正行间，狂风骤至，忽听一声响亮，将一面牙旗吹折。操便令军兵且住，聚众谋士问吉凶。荀彧曰：“风从何方来？吹折甚颜色旗？”操曰：“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旗乃青红二色。”彧曰：“不主别事，今夜刘备必来劫寨。”操点头。忽毛玠入见曰：“方才东南风起，吹折青红牙旗一面，主公以为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为今夜必主有人来劫寨。”后人有诗叹曰：

吁嗟帝胄势孤穷，全仗分兵劫寨功。

争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操曰：“天报应我，当即防之。”遂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虚扎营寨，馀众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玄德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进发，只留孙乾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领轻骑在前，突入操寨。但见零零落落，无多人马，四边火光大起，喊声齐举，飞知中计，急出寨外。正东张辽、正西许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东南徐晃、西南乐进、东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渊，八处军马杀来。张飞左冲右突，前遮后挡。所领军兵原是曹操手下旧军，见事势已急，尽皆投降去了。飞正杀间，逢着徐晃大杀一阵，后面乐进赶到。飞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数十骑跟定。欲还小沛，去路已断；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军截住。寻思无路，只得望芒砀山而去。

却说玄德引军劫寨，将近寨门，忽然喊声大震，后面冲出一军，先截去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围而走，夏侯渊又从后赶来。玄德回顾，止有三十馀骑跟随，急欲奔还小沛，早望见小沛城中火起，只得弃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见曹军漫山塞野，截住去路。玄德自思无路可归，想：“袁绍有言：‘倘不如意，可来相投。’今不若暂往依栖，别做良图。”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拦住，玄德匹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掳将从骑去了。

且说玄德匹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门。门吏问了姓名，来报刺史，刺史乃袁绍长子袁谭。谭素敬玄德，闻知匹马到来，即便开门相迎，接入公廨，细问其故。玄德备言兵败相投之意。谭乃留玄德于馆驿中住下，发书报父袁绍，一面差本州人马，护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绍亲自引众出邺郡三十里迎接玄德。玄德拜谢，绍忙答礼曰：“昨为小儿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见，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玄德曰：“孤穷刘备，久欲投于门下，奈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惭，径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图报。”绍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

且说曹操当夜取了小沛，随即进兵攻徐州。糜竺、简雍守把不住，只得弃城而走。陈登献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安民已毕，随唤众谋士议取下邳。荀彧曰：“云长保护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为袁绍所窃。”操曰：“吾素爱云长武艺人材，欲得之以为己用，不若令人说之使降。”郭嘉曰：“云长义气深重，必不肯降；若使人说之，恐被其害。”帐下一人出曰：“某与关公有一面之交，愿往说之。”众视之，乃张辽也。程昱曰：“文远虽与云长有旧，吾观此人，非可以言辞说也。某有一计，使此人进退无路，然后用文远说之，彼必归丞相矣。”正是：

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未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却说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公，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操听其谋，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公，关公以为旧兵，留而不疑。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搦战。关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关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约战十馀合，惇拨回马走。关公赶来，惇且战且走。关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关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

挨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公迎谓曰：“文远欲来相敌耶？”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遂弃刀下马，与关公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说关某乎？”辽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公曰：“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伤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扰。如此相待，弟特来报兄。”关公怒曰：“此言特说我也！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战。”张辽大笑曰：“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辽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公曰：“汝且说我那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倘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兄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徒欲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为义？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

公沉吟曰：“汝说我有三罪，欲我如何？”辽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则必死。徒死无益，不若且降曹公，却打听刘使君音信，如知何处，即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园之约，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约。若丞相能从，我即当卸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辽曰：“丞相宽洪大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公曰：“一者，吾与皇叔设誓，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降曹操。二者，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不肯降。望文远急急回报。”张辽应诺，遂上马。回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为汉相，汉即吾也。此可从之。”辽又言：“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操曰：“吾于皇叔俸内，更加倍与之。至于严禁内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辽又曰：“但知玄德信息，虽远必往。”操摇首曰：“然则吾养云长何用？此事却难从。”辽曰：“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服也？”操曰：“文远之言甚当，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关公曰：“虽然如此，暂请丞相退军，容我入城见二嫂，告知其事，然后投降。”张辽再回，以此言报曹操。操即传令，退军三十里。荀彧曰：“不可，恐有诈。”操曰：“云长义士，必不失信。”遂引军退。关公引兵入下邳，见人民安妥不动，竟到府中，来见二嫂。甘、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急出迎之。公拜于阶下曰：“使二嫂受惊，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处？”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将若何？”公曰：“关某出城死战，被困土山，张辽劝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约，曹操已皆允从，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二夫人问：“那三事？”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军入城，我等皆以为必死，谁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叔叔既已领诺，何必问我二人？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公曰：“嫂嫂放心，关某自有主张。”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关公辞退，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操自出辕门相接。关公下马入拜，操慌忙答礼。关公曰：“败兵之将，深荷不杀之恩。”操曰：“素慕云长忠义，今日幸得相见，足慰平生之望。”关公曰：“文远代禀三事，蒙丞相应允，谅不食言。”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关公曰：“关某若知皇叔所在，虽蹈水火，必往从之。此时恐不及拜辞，伏乞见原。”操曰：“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亡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关公拜谢。操设宴相待。次日，班师还许昌。关公收拾车仗，请二嫂上车，亲自护车而行。于路安歇馆驿，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操见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许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关公分一宅为两院，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关公自居外宅。操引关公朝见献帝。帝命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上座。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关公自到许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关公，关公尽送入内门，令服侍二嫂。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二嫂安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曰“叔叔自便”，关公方敢退回。操闻之，又叹服关公不已。

一日，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度其身品，取异锦做战袍一领相赠。关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旧袍罩之。操笑曰：“云长何如此之俭乎？”公曰：“某非俭也。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上。”操叹曰：“真义士也！”然口虽称羡，心实不悦。

一日，关公在府，忽报：“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不知为何，请将军速入。”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问：“二嫂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来与糜夫人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关公曰：“梦寐之事，不可凭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请勿忧愁。”

正说间，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公辞二嫂，往见操。操见公有泪容，问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相劝。公醉，自绰其髯而言曰：“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操问曰：“云长髯有数乎？”公曰：“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操以纱锦做囊，与关公护髯。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

忽一日，操请关公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公马因何而瘦？”关公曰：“贱躯颇重，马不能载，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备一马来，须臾牵至。那马身如火炭，状甚雄伟。操指曰：“公识此马否？”公曰：“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操曰：“然也。”遂并鞍辔送与关公。关公再拜称谢。操不悦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尝下拜；今吾赠马，乃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关公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操愕然而悔。关公辞去。后人有诗叹曰：

威倾三国著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

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羽不降曹。

操问张辽曰：“吾待云长不薄，而彼常怀去心，何也？”辽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见关公。礼毕，辽曰：“我荐兄在丞相处，不曾落后。”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虽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辽曰：“兄言差矣。处世不分轻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过于丞相，兄何故只怀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刘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要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去耳。”辽曰：“倘玄德已弃世，公何所归乎？”公曰：“愿从于地下。”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回见曹操，具以实告。操叹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

却说玄德在袁绍处，旦夕烦恼。绍曰：“玄德何故常忧？”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贼。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安得不忧？”绍曰：“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兴兵。”便商议破曹之策。田丰谏曰：“前操攻徐州，许都空虚，不及此时进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锐，未可轻敌。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绍曰：“待我思之。”因问玄德曰：“田丰劝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贼，明公若不讨之，恐失大义于天下。”绍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兴兵。田丰又谏。绍怒曰：“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大义！”田丰顿首曰：“若不听臣良言，出师不利。”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沮授见田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诀曰：“吾随军而去，胜则威无不加，败则一身不保矣！”众皆下泪送之。

绍遣大将颜良做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颜良性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曰：“吾之上将，非汝等可料。”大军进发至黎阳，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曹操急议兴兵抵敌。关公闻知，遂入相府见操曰：“闻丞相起兵，某愿为前部。”操曰：“未敢烦将军。早晚有事，当来相请。”关公乃退。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靠土山扎住。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操骇然，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今可与颜良一战。”宋宪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宪马至，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刀落，斩宋宪于阵前。曹操大惊曰：“真勇将也！”魏续曰：“杀我同伴，愿去报仇！”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良更不打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操曰：“今谁敢挡之？”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战二十合，败归本阵。诸将慄然。曹操收军，良亦引军退去。

操见连折二将，心中忧闷。程昱曰：“某举一人，可敌颜良。”操问是谁。昱曰：“非关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刘备若在，必投袁绍。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备既死，云长又安往乎？”操大喜，遂差人去请关公。关公即入辞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听皇叔消息。”关公领诺而出，提青龙刀，上赤兔马，引从者数人，直至白马来见曹操。操叙说：“颜良连诛二将，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关公曰：“容某观之。”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操与关公坐，诸将环立。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旗帜鲜明，枪刀森布，严整有威，乃谓关公曰：“河北人马如此雄壮！”关公曰：“以吾观之，如土鸡瓦犬耳。”操又指曰：“麾盖之下，绣袍金甲、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关公举目一望，谓操曰：“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操曰：“未可轻视。”关公起身曰：“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丞相。”张辽曰：“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兵将大惊，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死者不可胜数，马匹器械，抢夺极多。关公纵马上山，众将尽皆称贺。公献首级于操前，操曰：“将军真神人也。”关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操大惊，回顾左右曰：“今后如遇张翼德，不可轻敌。”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半路迎见袁绍，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匹马入阵，斩颜良而去，因此大败。绍惊问曰：“此人是谁？”沮授曰：“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绍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斩吾爱将，汝必通谋，留尔何用！”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正是：

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阶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损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却说袁绍欲斩玄德。玄德从容进曰：“明公只听一面之词，而绝向日之情耶？备自徐州失散，二弟云长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岂赤面长须之人，即为关某也？明公何不察之？”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闻玄德之言，责沮授曰：“误听汝言，险杀好人。”遂仍请玄德上帐坐，议报颜良之仇。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颜良与我如兄弟，今被曹贼所杀，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将文丑也。袁绍大喜曰：“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吾与十万军兵，便渡黄河追杀曹贼！”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为上策。若轻举渡河，设或有变，众皆不能还矣。”绍怒曰：“皆是汝等迟缓军心，迁延日月，有妨大事！岂不闻‘兵贵神速’乎？”沮授出，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托疾不出议事。玄德曰：“备蒙大恩，无可报效。意欲与文将军同行，一者报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绍喜，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文丑曰：“刘玄德屡败之将，于军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时，某分三万军，教他为后部。”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

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铸印送关公。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已据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然后自领兵迎之。传下将令：以后军为前军，以前军为后军，粮草先行，军兵在后。吕虔曰：“粮草在先，军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粮草在后，多被摽掠，故令在前。”虔曰：“倘遇敌军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敌军到时，却又理会。”虔心疑未决。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操在后军，听得前军发喊，急教人看时，报说：“河北大将文丑兵至，我军皆弃粮草，四散奔走。后军又远，将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暂避。”人马急奔土阜。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文丑军掩至，众将曰：“贼至矣！可急收马匹，退回白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饵敌，何故反退？”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复言。

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自相杂乱。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文丑军大乱。曹兵围裹将来，文丑挺身独战。军士自相践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拨马回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为河北名将，谁可擒之？”张辽、徐晃飞马齐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遂按住铁枪，拈弓搭箭，正射张辽。徐晃大叫：“贼将休放箭！”张辽低头急躲，一箭射中头盔，将簪缨射去。辽奋力再赶，坐下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那马跪倒前蹄，张辽落地。文丑回马复来，徐晃急轮大斧截住厮杀。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晃料敌不过，拨马而回，文丑沿河赶来。忽见十馀骑马，旗号翩翻，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乃关云长也。大喝：“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不三合，文丑心怯，拨马绕河而走。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曹操在土阜上，见关公砍了文丑，大驱人马掩杀。河北军大半落水，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

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正杀之间，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前面哨马探知，报与玄德云：“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玄德慌忙骤马来看，隔河望见一簇人马，往来如飞，旗上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七字。玄德暗谢天地曰：“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欲待招呼相见，被曹兵大队拥来，只得收兵回去。袁绍接应至官渡，下定寨栅。郭图、审配入见袁绍，说：“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刘备佯推不知。”袁绍大怒，骂曰：“大耳贼，焉敢如此！”

少顷，玄德至，绍令推出斩之。玄德曰：“某有何罪？”绍曰：“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如何无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备，今知备在明公处，恐备助公，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愿明公思之。”袁绍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喝退左右，请玄德上帐而坐。玄德谢曰：“荷明公宽大之恩，无可补报。欲令一心腹人，持密书去见云长，使知刘备消息。彼必星夜来到，辅佐明公，共诛曹操，以报颜良、文丑之仇，若何？”袁绍大喜曰：“吾得云长，胜颜良、文丑十倍也。”玄德修下书札，未有人送去。

绍令退军武阳，连营数十里，按兵不动。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师回许都，大宴众官，贺云长之功。因谓吕虔曰：“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乃饵敌之计也，惟荀公达知吾心耳。”众皆叹服。正饮宴间，忽报：“汝南有黄巾刘辟、龚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战不利，乞遣兵救之。”云长闻之，进曰：“关某愿施犬马之劳，破汝南贼寇。”操曰：“云长建立大功，未曾重酬，岂可复劳征进？”公曰：“关某久闲，必生疾病，愿再一行。”曹操壮之，点兵五万，使于禁、乐进为副将，次日便行。荀彧密谓操曰：“云长常有归刘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频令出征。”操曰：“今次取功，吾不复教临敌矣。”

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扎住营寨。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云长视之，内中认得一人，乃孙乾也。公关叱退左右，问乾曰：“公自溃散之后，一向踪迹不闻，今何为在此处？”乾曰：“某自逃难，漂泊汝南，幸得刘辟收留。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未识甘、糜二夫人无恙否？”关公因将上项事细说一遍。乾曰：“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刘、龚二人归顺袁绍，相助攻曹。天幸得将军到此，因特令小军引路，教某为细作，来报将军。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与玄德公相见。”关公曰：“既兄在袁绍处，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斩绍二将，恐今事变矣。”乾曰：“某当先往探彼虚实，再来报将军。”公曰：“吾见兄长一面，虽万死不辞。今回许昌，便辞曹操也。”当夜密送孙乾去了。次日，关公引兵出，龚都披挂出阵。关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责我？”关公曰：“我何为背主？”都曰：“刘玄德在袁本初处，汝却从曹操，何也？”关公更不打话，拍马舞刀向前。龚都便走，关公赶上，都回身告关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当速进，我让汝南。”关公会意，驱军掩杀，刘、龚二人佯输诈败，四散去了。

云长夺得州县，安民已定，班师回许昌。曹操出郭迎接，赏劳军士。宴罢，云长回家，参拜二嫂于门外。甘夫人曰：“叔叔两番出军，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关公退，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姐妹烦恼，故隐而不言。”正哭间，有一随行老军听得哭声不绝，于门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现在河北袁绍处。”夫人曰：“汝何由知之？”军曰：“跟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来。”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皇叔未尝负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顿忘旧日之义，不以实情告我，何也？”关公顿首曰：“兄今委实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泄露也。事须缓图，不可欲速。”甘夫人曰：“叔宜上紧。”公退，寻思去计，坐立不安。

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报与曹操。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关公正闷坐，张辽入贺曰：“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特来贺喜。”关公曰：“故主虽在，未得一见，何喜之有？”辽曰：“兄与玄德交，比弟与兄交何如？”公曰：“我与兄，朋友之交也。我与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者也，岂可共论乎？”辽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从否？”关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张辽将关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计留之。”

且说关公正寻思间，忽报有故人相访。及请入，却不相识。关公问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关公大惊，急退左右，问曰：“先生此来，必有所为？”震出书一缄，递与关公，公视之，乃玄德书也。其略云：

备与足下自桃园缔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违，割恩断义？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死待来命。

关公看书毕，大哭曰：“某非不欲寻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旧盟，宜速往见。”关公曰：“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吾今作书，烦公先达知兄长，容某辞却曹操，奉二嫂来相见。”震曰：“倘曹操不允，为之奈何？”公曰：“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震曰：“公速作回书，免致刘使君悬望。”关公写书答云：

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羽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观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内无积粟，外无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断首捐躯，致负所托，故尔暂且羁身，冀图后会。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当面辞曹公，奉二嫂归。羽但怀异心，神人共戮。披肝沥胆，笔楮难穷。瞻拜有期，伏惟照鉴。

陈震得书自回。关公入内告知二嫂，随即至相府，拜辞曹操。操知来意，乃悬回避牌于门。关公怏怏而回。命旧日跟随人役，收拾车马，早晚伺候；吩咐宅中，所有原赐之物，尽皆留下，分毫不可带去。次日再往相府辞谢，门首又挂回避牌。关公一连去了数次，皆不得见。乃往张辽家相探，欲言其事。辽亦托疾不出。关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决，岂可复留！”即写书一封，辞谢曹操。书略曰：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实闻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请三事，已蒙恩诺。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回思昔日之盟，岂容违背？新恩虽厚，旧义难忘。兹特奉书告辞，伏惟照察。其有馀恩未报，愿以俟之异日。

写毕，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递；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一一封置库中，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请二夫人上车。关公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刀，率领旧日跟随人役，护送车仗，径出北门。门吏挡之。关公怒目横刀，大喝一声，门吏皆退避。关公既出门，谓从者曰：“汝等护送车仗先行，但有追赶者，吾自挡之，勿得惊动二位夫人。”从者推车，望官道进发。

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左右报关公呈书。操即看毕，大惊曰：“云长去矣！”忽北门守将飞报：“关公夺门而去，车仗鞍马二十馀人，皆望北行。”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内室。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丞相所拨人役，皆不带去，只带原跟从人及随身行李，出北门去了。”众皆愕然。一将挺身出曰：“某愿将铁骑三千，去生擒关某，献与丞相！”众视之，乃将军蔡阳也。正是：

欲离万丈蛟龙穴，又遇三千狼虎兵。

蔡阳要赶关公，毕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馀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当效之。”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之，以绝后患。”操曰：“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因谓张辽曰：“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云长且慢行！”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关公曰：“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操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关某前曾禀过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关公曰：“累蒙恩赐，尚有馀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关公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操笑曰：“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数十馀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不说曹操自回。且说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关将军且住！”关公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馀步卒，飞奔前来。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勒马持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馀人，劫掠为生。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关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现在山中。”关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馀人簇拥车仗前来，关公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二嫂受惊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关公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馀党，未可做伴。”乃谢却之。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将军姓甚名谁？”关公施礼曰：“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车上还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座。”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关公问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1]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关公允诺。

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某辞丞相，特往河北寻兄。”秀曰：“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丞相文凭？”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秀曰：“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关公曰：“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关公曰：“汝不容我过关乎？”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关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汝敢过去么？”关公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众军便走。关公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杀之。”众军俱拜于马前。

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商议，牙将孟坦曰：“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必有罪责。”韩福曰：“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孟坦曰：“某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问：“来者何人？”关公马上欠身言曰：“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韩福曰：“有曹丞相文凭否？”关公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丞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关公怒曰：“东岭孔秀，已被吾杀，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公。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馀党，后投曹操，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公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镇国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馀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足见忠义。”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之是也。某见丞相，代禀衷曲。”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馀人。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曰：“将军离浦东几年矣？”关公曰：“将及二十年矣。”普净曰：“还认得贫僧否？”公曰：“离乡多年，不能相识。”普净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关公曰：“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关公曰：“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关公曰：“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动手，皆被关公拔剑砍之。卞喜下堂，绕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士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关公赶散，谢普净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普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关公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

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公诉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关公亦解甲憩息。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胡班寻思：“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试往窥之。”乃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处？”答曰：“正厅上观书者是也。”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班见了，失声叹曰：“真天人也！”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关公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当先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关公勒马，大骂：“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都赶散。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别来无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了丞相，去寻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渡。”公曰：“太守应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虽有，不敢应付。”公曰：“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黄河渡口，秦琪引军出，问：“来者何人？”关公曰：“汉寿亭侯关某也。”琪曰：“今欲何往？”关公曰：“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敬来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节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关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关公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关公曰：“挡吾者已死，馀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

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

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

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关公勒马视之，乃孙乾也。关公曰：“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乾曰：“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关公教孙乾拜见夫人。夫人问其动静。孙乾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与云长到此相会。”二夫人皆掩面垂泪。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夏侯惇大叫：“关某休走！”正是：

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

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1]致仕：交还官职，即退休。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却说关公同孙乾保二嫂向汝南进发，不想夏侯惇领三百馀骑从后追来。孙乾保车仗前行。关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汝来赶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无礼太甚。我特来擒你，献与丞相发落！”言讫，便拍马挺枪欲斗。只见后面一骑飞来，大叫：“不可与云长交战！”关公按辔不动。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夏侯惇曰：“丞相敬爱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诸处。”惇曰：“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丞相知否？”来使曰：“此却未知。”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见丞相，待丞相自放他。”关公怒曰：“吾岂惧汝耶！”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二将军少歇！”惇停枪问来使曰：“丞相叫擒关某乎？”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惇曰：“丞相知其于路杀人否？”使者曰：“未知。”惇曰：“既未知其杀人，不可放去。”指挥手下军士，将关公围住。关公大怒，舞刀迎战。两个正欲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云长、元让，休得争战！”众视之，乃张辽也。二人各勒住马。张辽近前言曰：“奉丞相钧旨：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恐于路有阻，特差我传谕各处关隘，任便放行。”惇曰：“秦琪是蔡阳之甥，他将秦琪托付我处。今被关某所杀，怎肯干休？”辽曰：“我见蔡将军，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云长去，公等不可废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辽曰：“云长今欲何往？”关公曰：“闻兄长又不在袁绍处，吾今将遍天下寻之。”辽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见丞相，若何？”关公笑曰：“安有是理！文远回见丞相，幸为我谢罪。”说毕，与张辽拱手而别。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自回。

关公赶上车仗，与孙乾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行了数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装尽湿。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关公引着车仗，到彼借宿。庄内一老人出迎。关公具言来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郭常陪关公、孙乾于草堂饮酒，一边烘焙行李，一边喂养马匹。至黄昏时候，忽见一少年，引数人入庄，径上草堂。郭常唤曰：“吾儿来拜将军。”因谓关公曰：“此愚男也。”关公问何来，常答曰：“射猎方回。”少年见过关公，即下堂去了。常流泪言曰：“老夫耕读传家，止生此子，不务本业，惟以游猎为事。是家门不幸也！”关公曰：“方今乱世，若武艺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习武艺，便是有志之人。今专务游荡，无所不为：老夫所以忧耳！”关公亦为叹息。至更深，郭常辞出。关公与孙乾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叫。关公急唤从人，却都不应，乃与孙乾提剑往视之。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从人正与庄客厮打。公问其故，从人曰：“此人来盗赤兔马，被马踢倒。我等闻叫唤之声，起来巡看，庄客们反来厮闹。”公怒曰：“鼠贼焉敢盗吾马！”恰待发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为此歹事，罪合万死！奈老妻最怜爱此子，乞将军仁慈宽恕！”关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吩咐从人看好了马，喝散庄客，与孙乾回草堂歇息。次日，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谢曰：“犬子冒渎虎威，深感将军恩恕。”关公令：“唤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于四更时分，又引数个无赖之徒，不知何处去了。”

关公谢别郭常，奉二嫂上车，出了庄院，与孙乾并马，护着车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拥出百馀人。为首两骑马：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乃郭常之子也。黄巾者曰：“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来者快留下赤兔马，放你过去！”关公大笑曰：“无知狂贼！汝既从张角为盗，亦知刘、关、张兄弟三人名字否？”黄巾者曰：“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却未识其面。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马，解开须囊，出长髯令视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关公问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绍。自张角死后，一向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今早这厮来报：‘有一客人，骑一匹千里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来劫夺此马。不想却遇将军。”郭常之子拜伏乞命。关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饶你性命！”郭子抱头鼠窜而去。

公谓元绍曰：“汝不识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绍曰：“离此二十里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多曾与某说将军盛名，恨无门路相见。”关公曰：“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勿自陷其身。”元绍拜谢。正说话间，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此必周仓也。”关公乃立马待之。果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枪乘马，引众而至。见了关公，惊喜曰：“此关将军也！”疾忙下马，俯伏道傍，曰：“周仓参拜。”关公曰：“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仓曰：“旧随黄巾张宝时，曾识尊颜。恨失身贼党，不得相随。今日幸得拜见，愿将军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随镫，死亦甘心。”公见其意甚诚，乃谓曰：“汝若随我，汝手下人伴若何？”仓曰：“愿从则俱从，不愿从者，听之可也。”于是众人皆曰：“愿从。”关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二嫂。甘夫人曰：“叔叔自离许都，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艰难，未尝要军马相随。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却之，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我辈女流浅见，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谓周仓曰：“非关某寡情，奈二夫人不从。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寻见兄长，必来相招。”周仓顿首告曰：“仓乃一粗莽之夫，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岂忍复错过！若以众人相随为不便，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仓只身步行，跟随将军，虽万里不辞也！”关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从，无妨于事。”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我亦愿随关将军。”周仓曰：“汝若去时，人伴皆散。且当权时统领，我随关将军去，但有住扎处，便来取你。”元绍怏怏而别。

周仓跟着关公，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遥见一座山城。公问土人：“此何处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数月前有一将军，姓张，名飞，引数十骑到此，将县官逐去，占住古城。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今聚有三五千人马，四远无人敢敌。”关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谁想却在此！”乃令孙乾先入城通报，教来迎接二嫂。

却说张飞在芒砀山中，住了月馀。因出外探听玄德消息，偶过古城，入县借粮，县官不肯，飞怒，因就逐去县官，夺了县印，占住城池，权且安身。当日孙乾领关公命，入城见飞。施礼毕，具言：“玄德离了袁绍处，投汝南去了。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请将军出迎。”张飞听罢，更不回言，随即披挂持矛上马，引一千馀人，径出北门。孙乾惊讶，又不敢问，只得随出城来。关公望见张飞到来，喜不自胜，付刀与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向关公便搠。关公大惊，连忙闪过，便叫：“贤弟何故如此？岂忘了桃园结义耶？”飞喝曰：“你既无义，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关公曰：“我如何无义？”飞曰：“你背了兄长，降了曹操，封侯赐爵，今又来赚我。我今与你拼个死活！”关公曰：“你原来不知。我也难说，现放着二位嫂嫂在此，贤弟请自问。”二夫人听得，揭帘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飞曰：“嫂嫂住着，且看我杀了负义的人，然后请嫂嫂入城。”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暂时栖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险阻，送我们到此，三叔休错见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许都，原出于无奈。”飞曰：“嫂嫂休要被他瞒过了，忠臣宁死而不辱，大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关公曰：“贤弟休屈了我。”孙乾曰：“云长特来寻将军。”飞喝曰：“如何你也胡说：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关公曰：“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飞把手指曰：“兀的不是军马来也！”

关公回顾，果见尘埃起处，一彪人马来到，风吹旗号，正是曹军。张飞大怒曰：“今还敢支吾么？”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关公急止之曰：“贤弟且住，你看我斩此来将，以表我真心。”飞曰：“你果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罢，便要你斩来将。”关公应诺。须臾，曹军至，为首一将，乃是蔡阳，挺刀纵马，大喝曰：“你杀吾外甥秦琪，却原来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来拿你！”关公更不打话，举刀便砍。张飞亲自擂鼓。只见一通鼓未尽，关公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众军士俱走。关公活捉执认旗的小卒过来，问取来由。小卒告说：“蔡阳闻将军杀了他外甥，十分愤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这里遇着将军。”关公闻言，教去张飞前告说其事。飞将关公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飞方才信。

正说间，忽城中军士来报：“城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不知是甚人。”张飞心中疑虑，便转出南门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飞，滚鞍下马。视之，乃糜竺、糜芳也。飞亦下马相见。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只不知将军在此。昨于路上遇见一伙客人，说有一姓张的将军如此模样，今据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将军，故来寻访，幸得相见。”飞曰：“云长兄与孙乾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来见关公，并参见二夫人。飞遂迎请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诉说关公历过之事，张飞方才大哭，参拜云长。二糜亦俱伤感。张飞亦自诉别后之事，一面设宴贺喜。

次日，张飞欲与关公同赴汝南见玄德。关公曰：“贤弟可保护二嫂，暂住此城，待我与孙乾先去探听兄长消息。”飞允诺。关公与孙乾引数骑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关公便问：“皇叔何在？”刘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复往河北袁本初处商议去了。”关公怏怏不乐。孙乾曰：“不必忧虑。再苦一番驱驰，仍往河北去报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关公依言，辞了刘辟、龚都，回至古城，与张飞说知此事。张飞便欲同至河北。关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还与孙乾同往袁绍处，寻见兄长，来此相会。贤弟可坚守此城。”飞曰：“兄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关公曰：“不妨。我到彼当见机而变。”遂唤周仓问曰：“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人马？”仓曰：“约有四五百。”关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支人马，从大路上接来。”仓领命而去。

关公与孙乾只带二十馀骑投河北来。将至界首，乾曰：“将军未可轻入，只在此间暂歇。待某先入见皇叔，别做商议。”关公依言，先打发孙乾去了。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便与从人到彼投宿。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与关公施礼。公具以实告。老翁曰：“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大名，幸得瞻谒。”遂命二子出见，款留关公，并从人俱留于庄内。

且说孙乾匹马入冀州见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简雍亦在此间，可暗请来同议。”少顷，简雍至，与孙乾相见毕，共议脱身之计。雍曰：“主公明日见袁绍，只说要往荆州说刘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机而去。”玄德曰：“此计大妙！但公能随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脱身之计。”商议已定。次日，玄德入见袁绍，告曰：“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攻曹操。”绍曰：“吾尝遣使约之，奈彼未肯相从。”玄德曰：“此人是备同宗，备往说之，必无推阻。”绍曰：“若得刘表，胜刘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绍又曰：“近闻关云长已离了曹操，欲来河北。吾当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今何又欲杀之耶？且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长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绍笑曰：“吾实爱之，故戏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来。”玄德曰：“即遣孙乾往召之可也。”绍大喜，从之。玄德出，简雍进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与偕往，一则同说刘表，二则监住玄德。”绍然其言，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郭图谏绍曰：“刘备前去说刘辟，未见成事；今又使与简雍同往荆州，必不返矣。”绍曰：“汝勿多疑，简雍自有见识。”郭图嗟呀而出。

却说玄德先命孙乾出城，回报关公，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上马出城。行至界首，孙乾接着，同往关定庄上。关公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止。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问其姓名，关公曰：“此人与弟同姓。有二子：长子关宁，学文；次子关平，学武。”关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未识肯容纳否？”玄德曰：“年几何矣？”定曰：“十八岁矣。”玄德曰：“既蒙长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贤郎为子，若何？”关定大喜，便命关平拜关公为父，呼玄德为伯父。玄德恐袁绍追之，急收拾起行。关平随着关公，一齐起身，关定送了一程自回。

关公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间，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关公引他见了玄德，问其何故受伤。仓曰：“某未至卧牛山之前，先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刺死裴元绍，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仓到彼招诱人伴时，止有这几个过来，馀者俱惧怕，不敢擅离。仓不忿，与那将交战，被他连胜数次，身中三枪，因此来报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谁？”仓曰：“极其雄壮，不知姓名。”于是关公纵马当先，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将全副披挂，持枪骤马，引众下山。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来者莫非子龙否？”那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原来果然是赵子龙。玄德、关公俱下马相见，问其何由至此。云曰：“云自别使君，不想公孙瓒不听人言，以致兵败自焚。袁绍屡次招云，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后欲至徐州投使君，又闻徐州失守，云长已归曹操，使君又在袁绍处。云几番欲来相投，只恐袁绍见怪。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前偶过此处，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云因杀之，借此安身。近闻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实。今幸得遇使君！”玄德大喜，诉说从前之事。关公亦诉前事。玄德曰：“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今幸得相遇。”云曰：“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随，大称平生，虽肝脑涂地，无恨矣！”当日就烧毁山寨，率领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城。

张飞、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诉。二夫人具言云长之事，玄德感叹不已。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然后遍劳诸军。玄德见兄弟重聚，将佐无缺，又新得了赵云；关公又得了关平、周仓二人，欢喜无限，连饮数日。后人有诗赞之曰：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

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

时玄德、关、张、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部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玄德欲弃了古城，去守汝南，恰好刘辟、龚都差人来请。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扎，招军买马，徐图征进。不在话下。

且说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曰：“刘备不足虑，曹操乃劲敌也，不可不除。刘表虽据荆州，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极多，可使人结之，共攻曹操。”绍从其言，即修书遣陈震为使，来会孙策。正是：

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东豪杰来。

未知其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兵精粮足。建安四年，袭取庐江，败刘勋，使虞翻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歆投降。自此声势大振，乃遣张纮往许昌上表献捷。曹操知孙策强盛，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两家结婚。留张纮在许昌。孙策求为大司马，曹操不许，策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于是吴郡太守许贡，乃暗遣使赴许都上书于曹操。其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朝廷宜外示荣宠，召还京师，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使者赍书渡江，被防江将士所获，解赴孙策处。策观书大怒，斩其使，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贡至，策出书示之，叱曰：“汝欲送我于死地耶！”命武士绞杀之。贡家属皆逃散。有家客三人，欲为许贡报仇，恨无其便。一日，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赶起一大鹿，策纵马上山逐之。正赶之间，只见树林之内，有三个人持枪带弓而立。策勒马问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韩当军士也，在此射鹿。”策方举辔欲行，一人拈枪望策左腿便刺。策大惊，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剑刃忽坠，止存剑把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面颊。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而倒。那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大叫曰：“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为主人报仇！”策别无器械，只以弓拒之，且拒且走，二人死战不退。策身被数枪，马亦带伤。正危急之时，程普引数人至，孙策大叫：“杀贼！”程普引众齐上，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看孙策时，血流满面，被伤至重，乃以刀割袍，裹其伤处，救回吴会养病。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

孙郎智勇冠江湄，射猎山中受困危。

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却说孙策受伤而回，使人寻请华佗医治，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吴。命其治疗，其徒曰：“箭头有药，毒已入骨。须静养百日，方可无虞；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孙策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将息到二十馀日，忽闻张纮有使者自许昌回。策唤问之。使者曰：“曹操甚惧主公，其帐下谋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策曰：“郭嘉曾有何说？”使者不敢言。策怒，固问之，使者只得从实告曰：“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也，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策闻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许昌！”遂不待疮愈，便欲商议出兵。张昭谏曰：“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今何因一时之忿，自轻万金之躯？”

正话间，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策唤入问之，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共攻曹操。策大喜，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设宴款待陈震。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策怪问何故。左右曰：“有于神仙者，今从楼下过，诸将欲往拜之耳。”策起身凭栏观之，见一道人身披鹤氅，手携藜杖，立于当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策怒曰：“是何妖人？快与我擒之！”左右告曰：“此人姓于，名吉，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有不验。当世呼为神仙，未可轻渎。”策愈怒，喝令：“速速擒来，违者斩！”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楼，拥于吉至楼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贫道乃琅邪宫道士，顺帝时曾入山采药，得神书于曲阳泉水上，号曰《太平青领道》，凡百馀卷，皆治人疾病方术。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饮食，从何而得？汝即黄巾张角之流，今若不诛，必为后患！”叱左右斩之。张昭谏曰：“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犯，不可杀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杀之何异屠猪狗！”众官皆苦谏，陈震亦劝。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狱中。众官俱散，陈震自归馆驿安歇。

孙策归府，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夫人唤孙策入后堂，谓曰：“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绁[1]，此人多曾医人疾病，军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劝解。策曰：“母亲勿听外人妄言，儿自有区处。”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狱中时，尽去其枷锁；及策唤取，方带枷锁而出。策访知大怒，痛责狱吏，仍将于吉械系下狱。张昭等数十人联名作状，拜求孙策，乞保于神仙。策曰：“公等皆读书人，何不达理？昔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红帕裹头，自称可助出军之威，后竟为敌军所杀。此等事甚无益，诸君自未悟耳。吾欲杀于吉，正思禁邪觉迷也。”

吕范曰：“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开其枷锁，令登坛求雨。吉领命，即沐浴更衣，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百姓观者，填街塞巷。于吉谓众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万民，然我终不免一死。”众人曰：“若有灵验，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气数至此，恐不能逃。”少顷，孙策亲至坛中下令：“若午时无雨，即焚死于吉。”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将及午时，狂风骤起，风过处，四下阴云渐合。策曰：“时已近午，空有阴云而无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焰随风起，忽见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亮，雷电齐发，大雨如注。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足有三尺甘雨。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复见太阳。于是众官及百姓共将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绳索，再拜称谢。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乃勃然大怒，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尔等何得如此惑乱！”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众官力谏，策怒曰：“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众官乃不敢复言。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只见一道青气，投东北去了。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守尸军士报知孙策，策怒，欲杀守尸军士。忽见一人，从堂前徐步而来，视之，却是于吉。策大怒，正欲拔剑斫之，忽然昏倒于地。左右急救入卧内，半晌方苏。吴太夫人来视疾，谓策曰：“吾儿屈杀神仙，故招此祸。”策笑曰：“儿自幼随父出征，杀人如麻，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正绝大祸，安得反为我祸？”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做好事以禳之。”策曰：“吾命在天，妖人决不能为祸，何必禳耶！”夫人料劝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

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诛妖妄，以靖天下！汝既为阴鬼，何敢近我！”取床头剑掷之，忽然不见。吴太夫人闻之，转生忧闷。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母谓策曰：“圣人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云：‘祷尔于上下神祇。’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汝屈杀于先生，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汝可亲往拜祷，自然安妥。”策不敢违母命，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道士接入，请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谢，忽然炉中烟起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策怒，唾骂之，走离殿宇。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怒目视策。策顾左右曰：“汝等见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见。策愈怒，拔佩剑望于吉掷去，一人中剑而倒，众视之，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被剑斫入脑袋，七窍流血而死。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观，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策曰：“此观亦藏妖之所也！”遂坐于观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却见于吉立于屋上，飞瓦掷地。策大怒，传令逐出本观道士，放火烧毁殿宇。火起处，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策怒归府，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策乃不入府，随点起三军，出城外下寨，传唤众将商议，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众将俱曰：“主公玉体违和，未可轻动，且待平愈，出兵未迟。”

是夜，孙策宿于寨内，又见于吉披发而来。策于帐中叱喝不绝。次日，吴太夫人传命召策回府，策乃归见其母。夫人见策形容憔悴，泣曰：“儿失形矣！”策即引镜自照，果见形容十分瘦损，不觉失惊，顾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见于吉立于镜中。策拍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昏绝于地。夫人令扶入卧内。须臾苏醒，自叹曰：“吾不能复生矣！”随召张昭等诸人，及弟孙权，至卧榻前，嘱咐曰：“天下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可有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绶与孙权曰：“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权大哭，拜受印绶。策告母曰：“儿天年已尽，不能奉慈母。今将印绶付弟，望母朝夕训之。父兄旧人，慎勿轻怠。”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当复如何？”策曰：“弟才胜儿十倍，足当大任。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嘱之也！”又唤诸弟嘱曰：“吾死之后，汝等并辅仲谋。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众共诛之。骨肉为逆，不得入祖坟安葬。”诸弟泣受命。又唤妻乔夫人谓曰：“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须孝养尊姑。早晚汝妹入见，可嘱其转致周郎，尽力辅佐吾弟，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言讫，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岁。后人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

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

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

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既死，孙权哭倒于床前。张昭曰：“此非将军哭时也，宜一面治丧事，一面理军国大事。”权乃收泪。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请孙权出堂，受众文武谒贺。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昔汉使刘琬入吴，见孙家诸昆仲，因语人曰：“吾遍观孙氏兄弟，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享高寿：众皆不及也。”

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掌江东之事，经理未定，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权曰：“公瑾已回，吾无忧矣。”原来周瑜守御巴丘，闻知孙策中箭被伤，因此回来问候。将至吴郡，闻策已亡，故星夜来奔丧。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吴太夫人出，以遗嘱之语告瑜。瑜拜伏于地曰：“敢不效犬马之力，继之以死！”少顷，孙权入。周瑜拜见毕，权曰：“愿公无忘先兄遗命。”瑜顿首曰：“愿以肝脑涂地，报知己之恩！”权曰：“今承父兄之业，将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为今之计，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然后江东可定也。”权曰：“先兄遗言，内事托子布，外事全赖公瑾。”瑜曰：“子布贤达之士，足当大任。瑜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权问何人，瑜曰：“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也。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过临淮，因乏粮，闻鲁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肃即指一囷相赠，其慷慨如此。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祖母亡。还葬东城。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权大喜，即命周瑜往聘。瑜奉命亲往，见肃叙礼毕，具道孙权相慕之意。肃曰：“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瑜曰：“昔马援对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纳奇录异，世所罕有。足下不须他计，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

一日，众官皆散，权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夜半，权问肃曰：“方今汉室倾危，四方纷扰。孤承父兄馀业，思为桓、文之事[2]，君将何以教我？”肃曰：“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3]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今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祖之业也。”权闻言大喜，披衣起谢。次日厚赠鲁肃，并将衣服帷帐等物赐肃之母。肃又荐一人见孙权：此人博学多才，事母至孝，复姓诸葛，名瑾，字子瑜，琅邪南阳人也。权拜之为上宾。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然后乘便图之。权依言，乃遣陈震回，以书绝袁绍。

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张纮谏曰：“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义举，若其不克，弃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说，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即令张纮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孙权大喜。又得张纮回吴，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张纮又荐一人于孙权：此人姓顾，名雍，字元叹，乃中郎蔡邕之徒，其为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权以为丞，行太守事。自是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

且说陈震回见袁绍，具说：“孙策已亡，孙权继立，曹操封之为将军，结为外应矣。”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七十馀万，复来攻取许昌。正是：

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

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1]缧绁（léi xiè）：监狱。

[2]思为桓、文之事：想要效法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

[3]义帝：指秦末项梁起义后所拥立的楚王。熊氏，名心，战国时楚怀王之孙。秦灭楚后，在民间为人牧羊。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项梁率起义军渡江西进，闻陈胜牺牲，听从范增计谋，拥他为楚怀王，建都盱台（今江苏盱眙东北）。项梁战死后，他乘机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夺取项羽、吕臣士卒，改用宋义为上将军。后项羽杀死宋义，夺回兵权。公元前206年，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他被尊为义帝，徙都江南，都郴县（今湖南郴州），羽命英布（一说为吴芮、共敖）追杀于江中。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却说袁绍兴兵望官渡进发，夏侯惇发书告急。曹操起军七万，前往迎敌，留荀彧守许都。绍兵临发，田丰从狱中上书谏曰：“今且宜静守以待天时，不可妄兴大兵，恐有不利。”逢纪谮曰：“主公兴仁义之师，田丰何得出此不祥之语！”绍因怒，欲斩田丰。众官告免。绍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遂催军进发，旌旗遍野，刀剑如林。行至阳武，下定寨栅。沮授曰：“我军虽众，而勇猛不及彼军；彼军虽精，而粮草不如我军。彼军无粮，利在急战；我军有粮，宜且缓守。若能旷以日月，则彼军不战自败矣。”绍怒曰：“田丰慢我军心，吾回日必斩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将沮授锁禁军中，待我破曹之后，与田丰一体治罪！”于是下令，将大军七十万，东西南北，周围安营，连络九十馀里。

细作探知虚实，报至官渡，曹军新到，闻之皆惧。曹操与众谋士商议。荀攸曰：“绍军虽多，不足惧也。我军俱精锐之士，无不一以当十。但利在急战。若迁延日月，粮草不敷，事可忧矣。”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传令军将鼓噪而进。绍军来迎，两边排成阵势。审配拨弩手一万，伏于两翼；弓箭手五千，伏于门旗内：约炮响齐发。三通鼓罢，袁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左右排列着张郃、高览、韩猛、淳于琼等诸将，旌旗节钺，甚是严整。曹阵上门旗开处，曹操出马，许褚、张辽、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后拥卫。曹操以鞭指袁绍曰：“吾于天子之前，保奏你为大将军，今何故谋反？”绍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罪恶弥天，甚于莽、卓，乃反诬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诏讨汝！”绍曰：“吾奉衣带诏讨贼！”操怒，使张辽出战。张郃跃马来迎。二将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曹操见了暗暗称奇。许褚挥刀纵马直出助战，高览挺枪接住。四员将捉对儿厮杀。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军，齐冲彼阵。审配见曹军来冲阵，便令放起号炮，两下万弩并发，中军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曹军如何抵敌，望南急走。袁绍驱兵掩杀，曹军大败，尽退至官渡。

袁绍移军逼近官渡下寨。审配曰：“今可拨兵十万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筑起土山，令军人下视寨中放箭。操若弃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许昌可破矣。”绍从之，于各寨内选精壮军人，用铁锹土担，齐来曹操寨边垒土成山。曹营内见袁军堆筑土山，欲待出去冲突，被审配弓弩手挡住咽喉要路，不能前进。十日之内，筑成土山五十馀座，上立高橹[1]，分拨弓弩手于其上射箭。曹军大惧，皆顶着遮箭牌守御。土山上一声梆子响处，箭下如雨，曹军皆蒙楯伏地，袁军呐喊而笑。曹操见军慌乱，集众谋士问计。刘晔进曰：“可做发石车以破之。”操令晔进车式，连夜造发石车数百乘，分布营墙内，正对着土山上云梯，候弓箭手射箭时，营内一齐拽动石车，炮石飞空，往上乱打。人无躲处，弓箭手死者无数。袁军皆号其车为“霹雳车”，由是袁军不敢登高射箭。审配又献一计，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直透曹营内，号为“掘子军”。曹兵望见袁军于山后掘土坑，报知曹操，操又问计于刘晔。晔曰：“此袁军不能攻明而攻暗，发掘伏道，欲从地下透营而入耳。”操曰：“何以御之？”晔曰：“可绕营掘长堑，则彼伏道无用也。”操连夜差军掘堑。袁军掘伏道到堑边，果不能入，空费军力。

却说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终，军力渐乏，粮草不继。意欲弃官渡退回许昌，迟疑未决，乃作书遣人赴许昌问荀彧。彧以书报之。书略曰：

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愚以袁绍悉众聚于官渡，欲与明公决胜负，公以至弱挡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绍军虽众，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济？今军实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断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曹操得书大喜，令将士效力死守。绍军约退三十馀里，操遣将出营巡哨，有徐晃部将史涣获得袁军细作，解见徐晃。晃问其军中虚实，答曰：“早晚大将韩猛运粮至军前接济，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将此事报知曹操。荀攸曰：“韩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从半路击之，断其粮草，绍军自乱。”操曰：“谁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将带史涣并所部兵先出，后使张辽、许褚引兵救应。当夜韩猛押粮车数千辆解赴绍寨，正走之间，山谷内徐晃、史涣引军截住去路。韩猛飞马来战，徐晃接住厮杀，史涣便杀散人夫，放火焚烧粮车。韩猛抵挡不住，拨回马走，徐晃催军烧尽辎重。袁绍军中望见西北上火起，正惊疑间，败军报来：“粮草被劫！”绍急遣张郃、高览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烧粮而回，恰欲交锋，背后张辽、许褚军到，两下夹攻，杀散袁军。四将合兵一处，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赏劳。又分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

却说韩猛败军还营，绍大怒，欲斩韩猛，众官劝免。审配曰：“行军以粮食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乌巢乃屯粮之处，必得重兵守之。”袁绍曰：“吾筹策已定，汝可回邺都监督粮草，休教缺乏。”审配领命而去。袁绍遣大将淳于琼，部领督将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引二万人马守乌巢。那淳于琼性刚好酒，军士多畏之；既至乌巢，终日与诸将聚饮。

且说曹操军粮告竭，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作速措办粮草，星夜解赴军前接济。使者赍书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军捉住，缚见谋士许攸。那许攸字子远，少时曾与曹操为友，此时却在袁绍处为谋士。当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粮书信，径来见绍，曰：“曹操屯军官渡，与我相持已久，许昌必空虚。若分一军星夜掩袭许昌，则许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击之。”绍曰：“曹操诡计极多，此书乃诱敌之计也。”攸曰：“今若不取，后将反受其害。”正话间，忽有使者自邺郡来，呈上审配书。书中先说运粮事，后言：“许攸在冀州时，尝滥受民间财物，且纵令子侄辈多科税，钱粮入己。今已收其子侄下狱矣。”绍见书大怒曰：“滥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耶！汝与曹操有旧，想今亦受他财贿，为他做奸细，啜赚吾军耳！本当斩首，今权且寄头在项，可速退出，今后不许相见。”许攸出，仰天叹曰：“忠言逆耳，竖子不足与谋！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何颜复见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剑自刎。左右夺剑劝曰：“公何轻生至此！袁绍不纳直言，后必为曹操所擒。公既与曹公有旧，何不弃暗投明？”只这两句言语，点醒许攸，于是许攸径投曹操。后人有诗叹曰：

本初豪气盖中华，官渡相持枉叹嗟。

若使许攸谋见用，山河争得属曹家？

却说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军士忙报入寨中。时操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操先拜于地，攸慌扶起曰：“公乃汉相，吾乃布衣，何谦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攸曰：“某不能择主，屈身袁绍，言不听，计不从。今特弃之，来见故人愿赐收录。”操曰：“子远肯来，吾事济矣。愿即教我以破绍之计。”攸曰：“吾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许都，首尾相攻。”操大惊曰：“若袁绍用子言，吾事败矣！”攸曰：“公今军粮尚有几何？”操曰：“可支一年。”攸笑曰：“恐未必。”操曰：“有半年耳。”攸拂袖而起，趋步出帐曰：“吾以诚相投，而公见欺如是，岂吾所望哉！”操挽留曰：“子远勿嗔，尚容实诉：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操亦笑曰：“岂不闻‘兵不厌诈’！”遂附耳低言曰：“军中止有此月之粮。”攸大声曰：“休瞒我，粮已尽矣。”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与荀彧之书以示之曰：“此书何人所写？”操惊问曰：“何处得之？”攸以获使之事相告。操执其手曰：“子远既念旧交而来，愿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军抗大敌，而不求急胜之方，此取死之道也。攸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自破。明公还肯听否？”操喜曰：“愿闻良策。”攸曰：“袁绍军粮辎重，尽积乌巢，今拨淳于琼守把。琼嗜酒无备。公可选精兵，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乘间烧其粮草辎重，则绍军不三日将自乱矣。”操大喜，重待许攸，留于寨中。

次日，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准备往乌巢劫粮。张辽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备？丞相未可轻往，恐许攸有诈。”操曰：“不然。许攸此来，天败袁绍。今吾军粮不给，难以久持，若不用许攸之计，是坐而待困也。彼若有诈，安肯留我寨中？且吾亦欲劫寨久矣。今劫粮之举，计在必行，君请勿疑。”辽曰：“亦须防袁绍乘虚来袭。”操笑曰：“吾已筹之熟矣。”便教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渊领一军伏于左，曹仁、李典领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诸将居中，共五千人马，打着袁绍旗号。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分，望乌巢进发。是夜星光满天。

且说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是夜因见众星朗列，乃命监者引出中庭，仰观天象。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大惊曰：“祸将至矣！”遂连夜求见袁绍。时绍已醉卧，听说沮授有密事启报，唤入问之。授曰：“适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恐有贼兵劫掠之害。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宜速遣精兵猛将，于间道山路巡哨，免为曹操所算。”绍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众！”因叱监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斩监者，别唤人监押沮授。授出，掩泪叹曰：“我军亡在旦夕，我尸骸不知落何处也！”后人有诗叹曰：

逆耳忠言反见仇，独夫袁绍少机谋。

乌巢粮尽根基拔，犹欲区区守冀州。

却说曹操领兵夜行，前过袁绍别寨，寨兵问是何处军马。操使人应曰：“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袁军见是自家旗号，遂不疑惑。凡过数处，皆诈称蒋奇之兵，并无阻碍。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将束草周围举火，众将校鼓噪直入。时淳于琼方与众将饮了酒，醉卧帐中，闻鼓噪之声，连忙跳起问：“何故喧闹？”言未已，早被挠钩拖翻。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曹军飞报曹操，说：“贼兵在后，请分军拒之。”操大喝曰：“诸将只顾奋力向前，待贼至背后，方可回战。”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掩杀，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太空。眭、赵二将驱兵来救。操勒马回战，二将抵敌不住，皆被曹军所杀，粮草尽行烧绝。淳于琼被擒见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缚于马上，放回绍营以辱之。

却说袁绍在帐中，闻报正北上火光满天，知是乌巢有失，急出帐召文武各官，商议遣兵往救。张郃曰：“某与高览同往救之。”郭图曰：“不可。曹军劫粮，曹操必然亲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虚，可纵兵先击曹操之寨，操闻之，必速还：此孙膑‘围魏救赵’之计也。”张郃曰：“非也，曹操多谋，外出必为内备，以防不虞。今若攻操营而不拔，琼等见获，吾属皆被擒矣。”郭图曰：“曹操只顾劫粮，岂留兵在寨耶！”再三请劫曹营。绍乃遣张郃、高览引军五千，往官渡击曹营；遣蒋奇领兵一万，往救乌巢。

且说曹操杀散淳于琼部卒，尽夺其衣甲旗帜，伪作淳于琼部下败军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蒋奇军马。奇军问之，称是乌巢败军奔回，奇遂不疑，驱马径过。张辽、许褚忽至，大喝：“蒋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张辽斩于马下，尽杀蒋奇之兵。又使人当先伪报云：“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袁绍因不复遣人接应乌巢，只添兵往官渡。

却说张郃、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中路曹洪，一齐冲出。三下攻击，袁军大败。比及接应军到，曹操又从背后杀来，四下围住掩杀，张郃、高览夺路走脱。袁绍收得乌巢败残军马归寨，见淳于琼耳鼻皆无，手足尽落。绍问：“如何失了乌巢？”败军告曰：“淳于琼醉卧，因此不能抵敌。”绍怒，立斩之。郭图恐张郃、高览回寨证对是非，先于袁绍前谮曰：“张郃、高览见主公兵败，心中必喜。”绍曰：“何出此言？”图曰：“二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击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损折士卒。”绍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归寨问罪。郭图先使人报二人云：“主公将杀汝矣。”及绍使至，高览问曰：“主公唤我等为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览遂拔剑斩来使。郃大惊，览曰：“袁绍听信谗言，必为曹操所擒，吾等岂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郃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于是二人领本部兵马，往曹操寨中投降。夏侯惇曰：“张、高二人来降，未知虚实。”操曰：“吾以恩遇之，虽有异心，亦可变矣。”遂开营门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不至有败。今二将军肯来相投，如微子[2]去殷，韩信归汉也。”遂封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二人大喜。

却说袁绍既去了许攸，又去了张郃、高览，又失了乌巢粮，军心惶惶。许攸又劝曹操作速进兵，张郃、高览请为先锋，操从之。即令张郃、高览领兵往劫绍寨，当夜三更时分，出军三路劫寨，混战到明，各自收兵，绍军折其大半。荀攸献计曰：“今可扬言调拨人马，一路取酸枣、攻邺郡；一路取黎阳，断袁兵归路。袁绍闻之，必然惊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动时击之，绍可破也。”操用其计，使大小三军，四处扬言。绍军闻此信，来寨中报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取邺郡，一路取黎阳去也。”绍大惊，急遣袁谭分兵五万救邺郡，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起行。曹操探知袁绍兵动，便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绍营。袁军俱无斗志，四散奔走，遂大溃。袁绍披甲不迭，单衣幅巾上马，幼子袁尚后随。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员将引军追赶袁绍，绍急渡河，尽弃图书、车仗、金帛，止引随行八百馀骑而去。操军追之不及，尽获遗下之物。所杀八万馀人，血流盈沟；溺水死者，不计其数。操获全胜，将所得金宝缎匹，给赏军士。于图书中检出书信一束，皆许都及军中诸人与绍暗通之书。左右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遂命尽焚之，更不再问。

却说袁绍兵败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脱，为曹军所获，擒见曹操。操素与授相识。授见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言，君何尚执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因厚待之，留于军中。授乃于营中盗马，欲归袁氏。操怒，乃杀之。授至死神色不变。操叹曰：“吾误杀忠义之士也。”命厚礼殡殓，为建坟安葬于黄河渡口，题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后人有诗赞曰：

河北多名士，忠贞推沮君。

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

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

曹公钦义烈，特与建孤坟。

操下令攻冀州。正是：

势弱只因多算胜，兵强却为寡谋亡。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橹：望楼，用于侦察、攻守的建筑物。

[2]微子：周代宋国始祖。子姓，名启，亦作开。商纣王庶兄。封于微（今山西西潞城东北）。数谏纣王不听，遂出走。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却说曹操乘袁绍之败，整顿军马，迤逦追袭。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馀骑，奔至黎阳北岸，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绍以前事诉与义渠，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军势复振，议还冀州。军行之次，夜宿荒山。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遂私往听之。却是败军相聚，诉说丧兄失弟、弃伴亡亲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祸！”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次日，上马正行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逢纪因谮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袁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

却说田丰在狱中，一日，狱吏来见丰曰：“与别驾贺喜！”丰曰：“何喜可贺？”狱吏曰：“袁将军大败而回，君必见重矣。”丰笑曰：“吾今死矣！”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死也？”丰曰：“袁将军外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狱吏未信。忽使者赍剑至，传袁绍命，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丰曰：“吾固知必死也。”狱吏皆流泪。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于狱中。后人有诗曰：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

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

田丰既死，闻者皆为叹惜。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其妻刘氏劝立后嗣。绍所生三子：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生，生得形貌俊伟，绍甚爱之，因此留在身边。自官渡兵败之后，刘氏劝立尚为后嗣，绍乃与审配、逢纪、辛评、郭图四人商议。原来审、逢二人，向辅袁尚；辛、郭二人，向辅袁谭。四人各为其主。当下袁绍谓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内事不可不早定，吾将议立后嗣。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次子熙，为人柔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郭图曰：“三子之中，谭为长，今又居外，主公若废长立幼，此乱萌也。今军威稍挫，敌兵压境，岂可复使父子兄弟自相争乱耶？主公且理会拒敌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议。”袁绍踌躇未决。

忽报袁熙引兵六万，自幽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外甥高干亦引兵五万，自并州来，各至冀州助战。绍喜，再整人马来战曹操。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1]以迎之。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乃命入帐中赐坐，问之曰：“老丈多少年纪？”答曰：“皆近百岁矣。”操曰：“吾军士惊扰汝乡，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人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对老汉等言：‘黄星见于乾象，正照此间。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今以年计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怨之。丞相兴仁义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当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绢帛赐老人而遣之。号令三军：“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于是军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下寨。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次日，两军相对，各布成阵势。操引诸将出阵，绍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将出到阵前。操曰：“本初计穷力尽，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临项上，悔无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逞能，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操指问众将曰：“此何人？”有识者答曰：“此袁绍三子袁尚也。”言未毕，一将挺枪早出。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马刺斜而走，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大杀一场，各鸣金收军还寨。

操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劝操：“退军于河上，伏兵十队，诱绍追至河上；我军无退路，必将死战，可胜绍矣。”操然其计，左右各分五队。左：一队夏侯惇、二队张辽、三队李典、四队乐进、五队夏侯渊；右：一队曹洪、二队张郃、三队徐晃、四队于禁、五队高览。中军许褚为先锋。次日，十队先进，埋仗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许褚引兵前进，伪作劫寨之势。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许褚回军便走，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曹军无去路。操大呼曰：“前无去路，诸军何不死战！”众军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袁军大乱。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正行间，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军冲出。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杀出，杀得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数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郃，径来冲寨。绍慌上马，前奔仓亭，人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舍命而走。正行之间，右边曹洪，左边夏侯惇，挡住去路。绍大呼曰：“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得脱重围，袁熙、高干皆被箭伤，军马死亡殆尽。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叹曰：“吾自历战数十场，不意今日狼狈至此，此天丧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与曹贼一决雌雄！”便教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掌军事。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令人探察冀州虚实。细作回报，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守城池，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众皆劝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未可急拔。现今禾稼在田，恐废民业，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正议间，忽荀彧有书到，报说：“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乃令刘辟守汝南，备亲自引兵乘虚来攻许昌。丞相可速回军御之。”操大惊，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操自提大兵往汝南来迎刘备。

却说玄德与关、张、赵云等，引兵欲袭许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杀来，玄德便于穰山下寨。军分三队：云长屯兵于东南角上，张飞屯兵于西南角上，玄德与赵云于正南立寨。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阵势，叫玄德打话。玄德出马于门旗下，操以鞭指骂曰：“吾待汝为上宾，汝何背义忘恩？”玄德曰：“汝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奉天子密诏来讨反贼！”遂于马上朗诵衣带诏。操大怒，教许褚出战。玄德背后赵云挺枪出马，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忽然喊声大震，东南角上云长冲突而来，西南角上张飞引军冲突而来，三处一齐掩杀。曹军远来疲困，不能抵挡，大败而走。玄德得胜回营。

次日，又使赵云搦战，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忽报龚都运粮至，被操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忽又报夏侯惇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前后受敌，无所归矣！”急遣云长救之。两军皆去。不一日，飞马来报，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现今被围。玄德大惊。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后袭。忽报寨外许褚搦战，玄德不敢出战。候至天黑，教军士饱食，步军先起，马军后随，寨中虚传更点。玄德等离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山头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玄德慌寻走路，赵云曰：“主公勿忧，但跟某来。”赵云挺枪跃马，杀开条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正战间，许褚追至，与赵云力战，背后于禁、李典又至。玄德见势危，落荒而走。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深山僻路，单马逃生。挨到天明，侧首一彪军冲出，玄德大惊，视之，乃刘辟引败军千馀骑，护送玄德家小前来，孙乾、简雍、糜芳亦至，诉说：“夏侯惇军势甚锐，因此弃城而走。曹兵赶来，幸得云长挡住，因此得脱。”玄德曰：“不知云长今在何处？”刘辟曰：“将军且行，却再理会。”行到数里，一棒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乃是张郃，大叫：“刘备快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见山头上红旗磨动，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为首大将乃高览也。玄德两头无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极耶！事势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刘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战，夺路救君。”言讫，便来与高览交锋，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自乱，一将冲阵而来，枪起处，高览翻身落马。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纵马挺枪，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郃。郃与云战三十馀合，拨马败走。云乘势冲杀，却被郃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两下夹攻，杀退张郃，各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原来张飞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奋力杀退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引军围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与飞同回见玄德。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玄德与关、张、赵云在后，且战且走。操见玄德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败军不满一千，狼狈而奔。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玄德权且安营。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乃聚饮于沙滩之上。玄德叹曰：“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备之命窘，累及诸君。今日身无立锥，诚恐有误诸君。君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众皆掩面而哭。云长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胜负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

孙乾曰：“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此离荆州不远，刘景升坐镇九郡，兵强粮足，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某愿先往说之，使景升出境而迎主公。”玄德大喜，便令孙乾星夜往荆州。到郡，入见刘表。礼毕，刘表问曰：“公从玄德，何故至此？”乾曰：“刘使君天下英雄，虽兵微将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明公与使君同为汉室之胄，今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乾僭言曰：‘不可背亲而向疏。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士归之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乎！’因此使君特使乾先来拜白，惟明公命之。”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会而不可得；今肯惠顾，实为幸甚。”蔡瑁谮曰：“不可。刘备先从吕布，后事曹操，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今若纳之，曹操必加兵于我，枉动干戈。不如斩孙乾之首以献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孙乾正色曰：“乾非惧死之人也。刘使君忠心为国，非曹操、袁绍、吕布等比。前此相从，不得已也。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谊切同宗，故千里相投。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刘表闻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惭恨而出。刘表遂命孙乾先往报玄德，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见表，执礼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遂与玄德等同入荆州，分拨院宅居住。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绍未除，而遽攻荆襄，倘袁绍从北而起，胜负未可知矣。不如还兵许都，养军蓄锐。待来年春暖，然后引兵先破袁绍，后取荆襄，南北之利，一举可收也。”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许都。至建安七年春正月，操复商议兴兵。先差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以拒刘表；留曹仁、荀彧守许都；亲统大军前赴官渡屯扎。

且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方今稍愈，商议欲攻许都。审配谏曰：“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以养军民之力。”正议间，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绍曰：“若候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然后拒敌，事已迟矣。吾当自领大军出迎。”袁尚曰：“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儿愿提兵前去迎敌。”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正是：

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箪（dān）食壶浆：古时老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汤来欢迎他们爱戴的军队，用来形容军队受欢迎的程度。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却说袁尚自斩史涣之后，自负其勇，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出黎阳，与曹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挺枪来战，不三合，架隔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乘势掩杀，袁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奔回冀州。袁绍闻袁尚败回，又受了一惊，旧病复发，吐血数斗，昏倒在地。刘夫人慌救入卧内，病势渐危。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直至袁绍榻前，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刘夫人曰：“尚可继后嗣否？”绍点头。审配便就榻前写了遗嘱。绍翻身大叫一声，又吐血斗馀而死。后人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气自纵横。

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

羊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

更怜一种伤心处，家难徒延两弟兄。

袁绍既死，审配等主持丧事。刘夫人便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尽行杀害；又恐其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乃髡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其妒恶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并收而杀之。审配、逢纪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使报丧。此时袁谭已发兵离青州，知父死，便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显甫为主矣，当速行！”辛评曰：“审、逢二人必预定机谋，今若速往，必遭其祸。”袁谭曰：“若此当何如？”郭图曰：“可屯兵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察之。”谭依言。郭图遂入冀州，见袁尚，礼毕，尚问：“兄何不至？”图曰：“因抱病在军中，不能相见。”尚曰：“吾受父亲遗命，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目下曹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兵接应也。”图曰：“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划策，如何离得？”图曰：“然则于二人内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阄，拈着者便去。逢纪拈着，尚即命逢纪赍印绶，同郭图赴袁谭军中。纪随图至谭军，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献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密谏曰：“今曹军压境，且只款留逢纪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

谭从其言，即时拔寨起行，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出战，操遣徐晃迎敌。二将战不数合，徐晃一刀斩汪昭于马下。曹军乘势掩杀，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尚与审配计议，只发兵五千馀人相助。曹操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袁谭知尚止拨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大怒，乃唤逢纪责骂。纪曰：“容某作书致主公，求其亲自来救。”谭即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致袁尚。尚与审配共议，配曰：“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也。今若破曹，必来争冀州矣。不如不发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尚从其言，不肯发兵。使者回报，谭大怒，立斩逢纪，议欲降曹。早有细作密报袁尚。尚与审配议曰：“使谭降曹，并力来攻，则冀州危矣。”乃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大军来黎阳救谭。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兄弟二人愿去。尚点兵三万，使为先锋，先至黎阳。谭闻尚自来，大喜，遂罢降曹之议。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

不一日，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兵与操相持。尚屡败，操兵屡胜。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谭、袁熙、袁尚、高干皆大败，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与干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声势。操兵连日攻打不下。郭嘉进曰：“袁氏废长立幼，而兄弟之间权力相并，各自树党，急之则相救，缓之则相争。不如举兵南向荆州，征讨刘表，以候袁氏兄弟之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操善其言，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向荆州进兵。

谭、尚听知曹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议曰：“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父业；尚乃继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实不甘。”图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请显甫、审配饮酒，伏刀斧手杀之，大事定矣。”谭从其言。适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谭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尚与审配商议，配曰：“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计，不如乘势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挂上马，引兵五万出城。袁谭见袁尚引军来，情知事泄，亦即披挂上马，与尚交锋。尚见谭大骂，谭亦骂曰：“汝药死父亲，篡夺爵位，今又来杀兄耶！”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谭引败军奔平原，尚收兵还。袁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旷斩岑璧于马下。谭兵又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进兵，追至平原。谭抵挡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城攻打。谭与郭图计议，图曰：“今城中粮少，彼军方锐，势不相敌。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将兵攻冀州，尚必还救。将军引兵夹击之，尚可擒矣。若操击破尚军，我因而敛其军实以拒操。操军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据冀州，以图进取也。”

谭从其言，问曰：“何人可为使？”图曰：“辛评之弟辛毗，字佐治，见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为使。”谭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谭修书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毗星夜赍书往见曹操。时操屯军西平伐刘表，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操问其来意。毗具言袁谭相求之意，呈上书信。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聚文武计议。程昱曰：“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而来降，不可准信。”吕虔、满宠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复舍表而助谭？”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若二子和睦，共守成业，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势穷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后观其变，并灭袁谭，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谓之曰：“袁谭之降，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毗对曰：“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论其势可耳。袁氏连年丧败，兵革疲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隙，国分为二；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无问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今明公提兵攻邺，袁尚不还救，则失巢穴；若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击疲惫之众，如迅风之扫秋叶也。舍此之图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和民顺，未可摇动。况四方之患，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操大喜曰：“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即日督军还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敢追袭，引兵自回荆州。

却说袁尚知曹军渡河，急急引军还邺，命吕旷、吕翔断后。袁谭见尚退军，乃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谭。谭勒马告二将曰：“吾父在日，吾并未慢待二将军，今何从吾弟而见逼耶？”二将闻言，乃下马降谭。谭曰：“勿降我，可降曹丞相。”二将因随谭归营。谭候操军至，引二将见操，操大喜，以女许谭为妻，即令吕旷、吕翔为媒。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粮草不接，搬运劳苦，我由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令谭且居平原。操引军退屯黎阳，封吕旷、吕翔为列侯，随军听用。郭图谓袁谭曰：“曹操以女许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赏吕旷、吕翔，带去军中，此乃牢笼河北人心，后必终为我祸。主公可刻将军印二颗，暗使人送与二吕，令做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图之。”谭依言，遂刻将军印二颗，暗送与二吕。二吕受讫，径将印来禀曹操。操大笑曰：“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待我破袁尚之后，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权受之，我自有主张。”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

且说袁尚与审配商议：“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运粮道；令沮授之子沮鹄守邯郸，遥为声援；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袁谭，先绝袁谭，然后破曹。”袁尚大喜。留审配与陈琳守冀州，使马延、张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说间，适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丞相坐守于此，岂欲待天雷击杀二袁乎？”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军来迎。楷出马，操曰：“许仲康安在？”许褚应声而出，纵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馀众奔溃，操尽招降之，即勒马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辽从后追赶。两马相离不远，辽急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掩杀，众皆奔散。于是操引大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审配设计坚守，法令甚严。东门守将冯礼，因酒醉有误巡警，配痛责之。冯礼怀恨，潜地出城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冯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却说审配自冯礼出降之后，每夜亲自登城点视军马。当夜在突门阁上，望见城外无灯火。配曰：“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闻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大军围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将马延曰：“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尚从其言，自领大军先行，令马延与张断后。早有细作去报曹操。操曰：“彼若从大路上来，吾当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举火为号，令城中接应，吾可分兵击之。”于是分拨已定。

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屯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夜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直至城下，大叫：“开门！”审配认得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为号。”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彼必不为备，我即以兵继百姓之后出攻之。”配从其论。次日，城上竖起白旗，上写“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后必有兵出也。”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马，伏于两边。操自乘马、张麾盖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旗而出。百姓才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齐出乱杀，城中兵只得复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险透其顶。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各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军来。不知曹操已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二将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即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截断袁尚粮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滥口，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并起，伏兵齐出，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势穷力极，只得遣豫州刺史阴夔至操营请降。操佯许之，却连夜使张辽、徐晃去劫寨，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望中山而逃。

操回军攻冀州，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却掘得甚浅。配暗笑曰：“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浅，有何用哉？”遂不为备。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馀口，就于城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怀忿，乃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徐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齿，以鞭鞭配首曰：“贼杀才！今日死矣！”配大骂辛毗：“贼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杀汝也！”徐晃解配见操。操曰：“汝知献门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侄审荣所献也。”配怒曰：“小儿无行，乃至于此！”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属八十馀口，尽遭此贼杀害，愿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可速斩我！”操教牵出。临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颈就刃。后人有诗叹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

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

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

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

审配既死，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众将请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见刀斧手拥一人至，操视之，乃陈琳也。操谓之曰：“汝前为本初作檄，但罪状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左右劝操杀之。操怜其才，乃赦之，命为从事。

却说操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丕初生时，有云气一片，其色青紫，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有望气者密谓操曰：“此天子气也，令嗣贵不可言。”丕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骑射，好击剑。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一将挡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丕叱退，提剑入后堂。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正是：

四世公侯已成梦，一家骨肉又遭殃。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却说曹丕见二妇人啼哭，拔剑欲斩之。忽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遂按剑坐于堂上。

却说曹操统领众将入冀州城，将入城门，许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城门而呼操曰：“阿瞒，汝不得我，安得入此门？”操大笑。众将闻言，俱怀不平。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1]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为世子执箕帚。”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操既定冀州，亲往袁氏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顾谓众官曰：“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众皆叹息。操以金帛粮米赐绍妻刘氏。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一面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一日，许褚走马入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攸骂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剑杀攸，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矣。”操曰：“子远与吾旧交，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深责许褚，令厚葬许攸。乃令人遍访冀州贤士。冀民曰：“骑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数曾献计于袁绍，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为本州别驾从事，因谓曰：“昨按本州户籍，共计三十万众，可谓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争，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先计校户籍，岂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操闻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时谭领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袁尚败走中山，乃统军攻之。尚无心战斗，径奔幽州投袁熙。谭尽降其众，欲复图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绝其婚，自统大军征之，直抵平原。谭闻操自统大军来，遣人求救于刘表。表请玄德商议。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势正盛，袁氏弟兄不久必为操擒，救之无益。况操常有窥荆襄之意，我只养兵自守。未可妄动。”表曰：“然则何以谢之？”玄德曰：“可作书与袁氏兄弟，以和解为名，婉词谢之。”表然其言，先遣人以书遗谭。书略曰：

君子违难，不适仇国。日前闻君屈膝降曹，则是忘先人之仇，弃手足之谊，而遗同盟之耻矣。若冀州不弟，当降心相从。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义耶？

又与袁尚书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当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计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则是韩卢、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也。

谭得表书，知表无发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敌操，遂弃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时天气寒肃，河道尽冻，粮船不能行动。操令本处百姓敲冰拽船，百姓闻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斩之。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百姓皆垂泪而去。

袁谭引兵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赖吾妻子，反说我有异心耶！”操大怒，使徐晃出马，谭使彭安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遣军四面围住。谭着慌，使辛评见操约降。操曰：“袁谭小子，反复无常，吾难准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评久事袁氏，岂可背之？”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曰：“汝弟现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闻言，气满填胸，昏绝于地。谭令扶出，须臾而死。谭亦悔之。郭图谓谭曰：“来日尽驱百姓当先，以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皆执刀枪听令。

次日平明，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被杀者无数。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谭竟被曹洪杀于阵中。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中。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马俱死。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袁熙部将焦触、张南也。操自引军迎之。二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下令将袁谭首级号令，敢有哭者斩。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2]，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青州别驾王修也，因谏袁谭被逐，今知谭死，故来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谭尸，受戮无恨。”操曰：“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觑此地哉！”遂命收葬谭尸，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因问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当用何策？”修不答。操曰：“忠臣也。”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146-01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一面使李典、乐进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

且说袁尚、袁熙知曹兵将至，料难迎敌，乃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投乌桓去了。幽州刺史乌桓触，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桓触先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斩！”依次歃血，循至别驾韩珩。珩乃掷剑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为也！”众皆失色。乌桓触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桓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降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

忽探马来报：“乐进、李典、张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壶关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三将接着，说干拒关难击。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旧将，不得已而降曹。曹操为人诡谲，薄待吾等。吾今还扶旧主，可疾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谓干曰：“曹军新到，可乘其军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干喜，从其言，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馀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高干夺路走脱，往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无仇，岂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结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干寻思无路，只得去投刘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杀，将头解送曹操。操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操商议西击乌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远投沙漠。我今引兵西击，倘刘备、刘表乘虚袭许都，我救应不及，为祸不浅矣。请回师勿进为上。”郭嘉曰：“诸公所言错矣。主公虽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备。乘其无备，卒然击之，必可破也。且袁绍与乌桓有恩，而尚与熙兄弟犹存，不可不除。刘表坐谈之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也。”操曰：“奉孝之言极是。”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望前进发。但见黄沙漠漠，狂风四起，道路崎岖，人马难行。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伏水土，卧病车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远涉艰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但须得识径路者为引导耳。”

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向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此境，操召而问之。畴曰：“此道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最难行动。不如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蹋顿可一战而擒也。”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做向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会合蹋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飞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蹋顿兵无队伍，参差不整。操谓张辽曰：“敌兵不整，便可击之。”乃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急攻，蹋顿大乱。辽拍马斩蹋顿于马下，馀众皆降。袁熙、袁尚引数千骑投辽东去了。

操收兵入柳城，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涕泣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邀赏禄哉！死不敢受侯爵。”操义之，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人等，收得骏马万匹，即日回兵。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粮，杀马为食，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因谓众将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胜，天所佑也，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乃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众官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郭公临亡，亲笔书此，嘱曰：‘丞相若从书中所言，辽东事定矣。’”操拆书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为后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也。”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后，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诸将皆不肯信。

却说袁熙、袁尚引数千骑奔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本襄平人，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也。当日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此事。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常有吞辽东之心。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此相投，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后必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献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我。”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使为我助。”恭曰：“可使人探听：如曹兵来攻，则留二袁；如其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康从之，使人去探消息。

却说袁熙、袁尚至辽东，二人密议曰：“辽东军兵数万，足可与曹操争衡。今暂投之，后当杀公孙康而夺其地，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商议已定，乃入见公孙康。康留于馆驿，只推有病，不即相见。不一日，细作回报：“曹公兵屯易州，并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相见礼毕，命坐。时天气严寒，尚见床榻上无裀褥，谓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尚大惊。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时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级至，即便回兵。”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者呈上书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众官问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道出郭嘉书以示之。书略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击之，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众官复设祭于郭嘉灵前。亡年三十八岁，从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勋。后人有诗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

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

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安葬。

程昱等请曰：“北方既定，今还许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诸君所言，正合吾意。”是夜宿于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望天文。时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灿然，恐未可图也。”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令人随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宝旋从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听下文分解。

[1]世子：古代帝王和诸侯的儿子中确定继承王位或爵位的。

[2]衰（cuī）衣：同“缞衣”，古代的丧服，是一种麻制的胸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问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约计一年而工毕。少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中间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更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乃为壮观。”操曰：“吾儿所言甚善。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原来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曹操平日最爱之。于是留曹植与曹丕在邺郡造台，使张燕守北寨。操将所得袁绍之兵共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大封功臣。又表赠郭嘉为贞侯，养其子奕于府中。复聚众谋士商议，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大军方北征而回，未可复动。且待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可一鼓而下也。”操从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饮酒，忽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共谋造反。表惊曰：“二贼又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请往讨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与玄德前去。玄德领命即行，不一日来到江夏。张武、陈孙引兵来迎。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陈孙见了，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众皆溃散。玄德招安馀党，平复江夏诸县，班师而回。表出郭迎接入城，设宴庆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荆州有倚赖也。但忧南越不时来寇，张鲁、孙权皆足为虑。”玄德曰：“弟有三将，足可委用：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挡孙权，何足虑哉！”表喜，欲从其言。蔡瑁告其姐蔡夫人曰：“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表沉吟不答。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方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公所骑马，不可乘也。”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忙下马问之，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高鸣四十馀声，望西飞去。临分娩时，异香满室。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玄德乃往荆州，说刘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表曰：“吾坐据九郡足矣，岂可别图？”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长叹？”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刘表乃垂头不语。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

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玄德随使而往，刘表接着，叙礼毕，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酒酣，表忽潸然泪下。玄德问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颇聪明。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表默然。

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必来窃听。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1]，亦不觉潸然流涕。少顷复入席。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玄德长叹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蹉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表闻言默然。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

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宇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蔡夫人曰：“适间我于屏后听得玄德之言，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今若不除，必为后患。”表不答，但摇头而已。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此事。瑁曰：“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蔡氏然其言。瑁出，便连夜点军。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以后，方欲就寝，忽一人叩门而入，视之乃伊籍也。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来报。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辞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径入见表曰：“刘备有反叛之意，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

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言曰：“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蔡瑁请曰：“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图之。”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蔡夫人商议：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次日，瑁禀表曰：“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请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表曰：“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忽使者至，请赴襄阳。孙乾曰：“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云长曰：“兄自疑心语失，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休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玄德曰：“如此甚好。”

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刘琦告玄德曰：“父亲气疾作，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牧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越曰：“既如此，可预做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守把；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止有西门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不易过也。”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兵在城内准备。”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瑁从其言。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馀各依次而坐。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附耳报曰：“蔡瑁设计害君，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门吏挡之不住，飞报蔡瑁。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数里，前有大溪拦住去路。那檀溪阔数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紧。玄德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遥望城西尘头大起，追兵将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头看时，追兵近矣，玄德着慌，纵马下溪。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言毕，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从云雾中起。后来苏学士有古风一篇，单咏跃马檀溪事。诗曰：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

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落飘红絮。

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交相持。

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

逃生独出西门道，背后追兵复将到。

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骑往前跳。

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

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

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

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

临流三叹心欲酸，斜阳寂寂照空山。

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玄德跃过溪西，顾望东岸，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与汝无仇，何故欲相害？”瑁曰：“吾并无此心，使君休听人言！”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乃急拨马望西南而去。瑁谓左右曰：“是何神助也！”方欲收军回城，只见西门内赵云引三百军赶来。正是：

跃去龙驹能救主，追来虎将欲诛仇。

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1]髀（bì）肉复生：因久不骑马奔驰，大腿上的肉又长起来了。比喻壮志未酬，虚度岁月，无所作为。髀，大腿。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　单福新野遇英主

却说蔡瑁方欲回城，赵云引军赶出城来。原来赵云正饮酒间，忽见人马动，急入内观之，席上不见了玄德。云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蔡瑁引军望西赶去了。”云火急绰枪上马，引着原带来三百军，奔出西门，正迎着蔡瑁，急问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赵云是谨细之人，不肯造次，即策马前行，遥望大溪，别无去路，乃复回马，喝问蔡瑁曰：“汝请吾主赴宴，何故引着军马追来？”瑁曰：“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俱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云曰：“汝逼吾主何处去了？”瑁曰：“闻使君匹马出西门，到此却又不见。”云惊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云暗忖曰：“难道连马跳过了溪去？”令三百军四散观望，并不见踪迹。云再回马时，蔡瑁已入城去了。云乃拿守门军士追问，皆说：“刘使君飞马出西门而去。”云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军归新野。

却说玄德跃马过溪，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一跃而过，岂非天意！”迤逦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曰：“吾不如也！”遂立马观之。牧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玄德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师父，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师何人也？”牧童曰：“吾师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颍川人也。道号‘水镜先生’。”玄德曰：“汝师与谁为友？”小童曰：“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玄德曰：“庞德公乃庞统何人？”童子曰：“叔侄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父十岁；庞统字士元，小俺师父五岁。一日，我师父在树上采桑，适庞统来相访，坐于树下，共相议论，终日不倦。吾师甚爱庞统，呼之为弟。”玄德曰：“汝师今居何处？”牧童遥指曰：“前面林中，便是庄院。”玄德曰：“吾正是刘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见你师父。”

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馀，到庄前下马。入至中门，忽闻琴声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报，侧耳听之。琴声忽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亢之调，必有英雄窃听。”童子指谓玄德曰：“此即吾师水镜先生也。”玄德视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慌忙进前施礼，衣襟尚湿。水镜曰：“公今日幸免大难！”玄德惊讶不已。小童曰：“此刘玄德也。”水镜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水镜问曰：“明公何来？”玄德曰：“偶尔路由此过，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水镜笑曰：“公不必隐讳。公今必逃难至此。”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水镜曰：“吾观公气色，已知之矣。”因问玄德曰：“吾久闻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犹落魄不偶[1]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镜曰：“不然，盖因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备虽不才，文有孙乾、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张、赵云之流，竭忠辅相，颇赖其力。”水镜曰：“关、张、赵云皆万人敌，惜无善用之之人。若孙乾、糜竺辈，乃白面书生，非经纶济世之才也。”玄德曰：“备亦尝侧身以求山谷之遗贤，奈未遇其人何！”水镜曰：“岂不闻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谓无人？”玄德曰：“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水镜曰：“公闻荆襄诸郡小儿谣言乎？其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2]。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此谣始于建安初。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所谓‘始欲衰’也。‘无孑遗’者，不久则景升将逝，文武零落无孑遗矣。‘天命有归’，‘龙向天飞’，盖应在将军也。”玄德闻言，惊谢曰：“备安敢当此？”水镜曰：“今天下之奇才尽在于此，公当往求之。”玄德急问曰：“奇才安在？果系何人？”水镜曰：“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曰：“伏龙、凤雏何人也？”水镜抚掌大笑曰：“好！好！”玄德再问时，水镜曰：“天色已晚，将军可于此暂宿一宵，明日当言之。”即命小童具饮馔相待，马牵入后院喂养。

玄德饮膳毕，即宿于草堂之侧。玄德因思水镜之言，寝不成寐。约至更深，忽听一人叩门而入。水镜曰：“元直何来？”玄德起床密听之，闻其人答曰：“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3]，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者也。故遗书别之，而来至此。”水镜曰：“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奈何轻身往见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识耳。”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闻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龙、凤雏，即欲出见，又恐造次[4]。

候至天晓，玄德求见水镜，问曰：“昨夜来者是谁？”水镜曰：“此吾友也。”玄德求与相见，水镜曰：“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处去了。”玄德请问其姓名，水镜笑曰：“好！好！”玄德再问：“伏龙、凤雏，果系何人？”水镜亦只笑曰：“好！好！”玄德拜请水镜出山相助，同扶汉室。水镜曰：“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公宜访之。”正谈论间，忽闻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有一将军，引数百人到庄来也。”玄德大惊，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下马入见曰：“某夜来回县，寻不见主公，连夜跟问到此。主公可作速回县，只恐有人来县中厮杀。”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上马，投新野来。行不数里，一彪人马来到，视之，云长、翼德也。相见大喜。玄德诉说跃马檀溪之事，共相嗟呀。

到县中，与孙乾等商议。乾曰：“可先致书于景升，诉告此事。”玄德从其言，即令孙乾赍书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吾请玄德襄阳赴会，缘何逃席而去？”孙乾呈上书札，具言蔡瑁设谋相害，赖跃马檀溪得脱。表大怒，急唤蔡瑁责骂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犹未息。孙乾告曰：“若杀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于此矣。”表乃责而释之，使长子刘琦同孙乾至玄德处请罪。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着，设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堕泪。玄德问其故，琦曰：“继母蔡氏，常怀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幸叔父指教。”玄德劝以“小心尽孝，自然无祸”。次日，琦泣别。玄德乘马送琦出郭，因指马谓琦曰：“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琦曰：“此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说罢相别，刘琦泣涕而去。

玄德回马入城，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歌曰：

天地反复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

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玄德闻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乎？”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答曰：“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久闻使君纳士招贤，欲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以动尊听耳。”玄德大喜，待为上宾。单福曰：“适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玄德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此非的卢马乎？虽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可乘也。”玄德曰：“已应之矣。”遂具言跃檀溪之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终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玄德曰：“愿闻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无事。”玄德闻言变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做利己妨人之事，备不敢闻教！”福笑谢曰：“向闻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试耳。”玄德亦改容起谢曰：“备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福曰：“吾自颍上来此，闻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可见使君之仁德及人也。”玄德乃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都，常有取荆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并降将吕旷、吕翔等领兵三万屯樊城，虎视荆襄，就探看虚实。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图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前往新野厮杀。探马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既有敌兵，不可令其入境。可使关公引一军从左而出，以敌来军中路；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敌来军后路；公自引赵云出兵前路相迎：敌可破矣。”玄德从其言，即差关、张二人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等，共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迎。行不数里，只见山后尘头大起，吕旷、吕翔引军来到。两边各射住阵脚。玄德出马于旗门下，大呼曰：“来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旷出马曰：“吾乃大将吕旷也。奉丞相命，特来擒汝！”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枪刺吕旷于马下。玄德麾军掩杀，吕翔抵敌不住，引军便走。正行间，路旁一军突出，为首大将，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兵大半，夺路走脱。行不到十里，又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大叫：“张翼德在此！”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张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馀众四散奔走，玄德合军追赶，大半多被擒获。玄德班师回县，重待单福，犒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二吕被杀，军士多被活捉。”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仁曰：“不然。今二将阵亡，又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急报。量新野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典曰：“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某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仁怒曰：“公怀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刘备！”典曰：“将军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怀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与曹仁点起二万五千军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正是：

偏裨[5]既有舆尸[6]辱，主将重兴雪耻兵。

未知胜负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1]不偶：不幸，不走运。

[2]无孑遗：经过灾难后没有一个人幸存。

[3]善善恶恶：形容人是非清楚，爱憎分明。善善，称赞好的；恶恶，憎恶坏的。

[4]造次：匆忙，仓促。

[5]偏裨：偏将、裨将的合称，副将的意思。

[6]舆尸：用车运载尸体。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却说曹仁愤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

且说单福得胜回县，谓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将被诛，必起大兵来战。”玄德曰：“当何以迎之？”福曰：“彼若尽提兵而来，樊城空虚，可乘间夺之。”玄德问计，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预先准备已定。忽探马报说：“曹仁引大军渡河来了。”单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请玄德出军迎敌。两阵对圆，赵云出马，唤彼将答话。曹仁命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约战十数合，李典料敌不过，拨马回阵。云纵马追赶，两翼军射住，遂各罢兵归寨。李典回见曹仁，言：“彼军精锐，不可轻敌，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曰：“汝未出军时，已慢吾军心，今又卖阵，罪当斩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斩，众将苦告方免。乃调李典领后军，仁自引军为前部。次日鸣鼓进军，布成一个阵势，使人问玄德曰：“识吾阵否？”单福便上高处观看毕，谓玄德曰：“此‘八门金锁阵’也。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而入则死；从杜门、死门而入则亡。今八门虽布得整齐，只是中间通欠主持。如从东南角上生门击入，往正西景门而出，其阵必乱。”玄德传令，教军士把住阵脚，命赵云引五百军从东南而入，径往西出。云得令，挺枪跃马，引兵径投东南角上，呐喊杀入中军。曹仁便投北走，云不追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杀转东南角上来。曹仁军大乱。玄德麾军冲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休追赶，收军自回。

却说曹仁输了一阵，方信李典之言，因复请典商议，言：“刘备军中必有能者，吾阵竟为所破。”李典曰：“吾虽在此，甚忧樊城。”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胜，再做计议；如不胜，便退军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刘备必有准备。”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听李典之言，自引军为前队，使李典为后应，当夜二更劫寨。

却说单福正与玄德在寨中议事，忽信风骤起。福曰：“今夜曹仁必来劫寨。”玄德曰：“何以敌之？”福笑曰：“吾已预算定了。”遂密密分拨已毕。至二更，曹仁兵将近寨，只见寨中四围火起，烧着寨栅。曹仁知有准备，急令退军。赵云掩杀将来，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将到河边，才欲寻船渡河，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曹仁死战，李典保护曹仁下船渡河，曹军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过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门。只见城上一声鼓响，一将引军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时矣！”众惊视之，乃关云长也。仁大惊，拨马便走。云长追杀过来。曹仁又折了好些军马，星夜投许昌。于路打听，方知有单福为军师，设谋定计。

不说曹仁败回许昌。且说玄德大获全胜，引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刘泌乃长沙人，亦汉室宗亲，遂请玄德到家，设宴相待。只见一人侍立于侧。玄德视其人器宇轩昂，因问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罗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双亡，故依于此。”玄德爱之，欲嗣为义子。刘泌欣然从之，遂使寇封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翼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1]？后必生乱。”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乱之有！”云长不悦。玄德与单福计议，令赵云引一千军守樊城。玄德领众自回新野。

却说曹仁与李典回许都见曹操，泣拜于地请罪，具言损将折兵之事。操曰：“胜负乃军家之常，但不知谁为刘备划策？”曹仁言是单福之计。操曰：“单福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单福也。此人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虽有识者不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节[2]向学，遍访名师。尝与司马徽谈论。此人乃颍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其托名耳。”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于昱。”操曰：“惜乎贤士归于刘备，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虽在彼，丞相要用，召来不难。”操曰：“安得彼来归？”昱曰：“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丞相可使人赚其母至许昌，令作书召其子，则徐庶必至矣。”

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操厚待之，因谓之曰：“闻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刘备，背叛朝廷，正犹美玉落于污泥之中，诚为可惜。今烦老母作书，唤回许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赏。”遂命左右捧过文房四宝，令徐母作书。徐母曰：“刘备何许人也？”操曰：“沛郡小辈，妄称皇叔，全无信义，所谓外君子而内小人者也。”徐母厉声曰：“汝何虚诳之甚也！吾久闻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声素著。世之黄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当世之英雄也。吾儿辅之，得其主矣。汝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乃反以玄德为逆臣，欲使吾儿背明投暗，岂不自耻乎！”言讫，取石砚便打曹操。操大怒，叱武士执徐母出，将斩之。程昱急止之，入谏操曰：“徐母触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杀之，则招不义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刘备以报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两处，纵使助刘备，亦不尽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计赚徐庶至此，以辅丞相。”操然其言，遂不杀徐母，送于别室养之。程昱日往问候，诈言曾与徐庶结为兄弟，待徐母如亲母，时常馈送物件。必具手启，徐母因亦作手启答之。程昱赚得徐母笔迹，乃仿其字体，诈修家书一封，差一心腹人，持书径奔新野县，寻问“单福”行幕。军士引见徐庶。庶知母有家书至，急唤入问之。来人曰：“某乃馆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语，有书附达。”庶拆封视之，书曰：

近汝弟康丧，举目无亲。正悲凄间，不期曹丞相使人赚至许昌，言汝背反，下我于缧绁，赖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书到日，可念劬劳[3]之恩，星夜前来，以全孝道；然后徐图归耕故园，免遭大祸。吾今命若悬丝，专望救援，更不多嘱。

徐庶览毕，泪如泉涌，持书来见玄德曰：“某本颍川徐庶，字元直，为因逃难，更名单福。前闻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往见之。及与论事，方知是无用之人，故作书别之，夤夜至司马水镜庄上，诉说其事。水镜深责庶不识主，因说：‘刘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庶故作狂歌于市，以动使君；幸蒙不弃，即赐重用。争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计赚至许昌囚禁，将欲加害。老母手书来唤，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马之劳，以报使君；奈慈亲被执，不得尽力。今当告归，容图后会。”玄德闻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亲，元直无以备为念。待与老夫人相见之后，或者再得奉教。”徐庶便拜谢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来日饯行。”孙乾密谓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尽知我军中虚实。今若使归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操见元直不去，必斩其母。元直知母死，必为母报仇，力攻曹操也。”玄德曰：“不可。使人杀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绝其子母之道，不义也。吾宁死，不为不仁不义之事。”众皆感叹。玄德请徐庶饮酒。庶曰：“今闻老母被囚，虽金波玉液，不能下咽矣。”玄德曰：“备闻公将去，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二人相对而泣，坐以待旦。诸将已于郭外安排筵席饯行。玄德与徐庶并马出城，至长亭，下马相辞。玄德举杯谓徐庶曰：“备分浅缘薄，不能与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庶泣曰：“某才微智浅，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别，实为老母故也。纵使曹操相逼，庶亦终身不设一谋。”玄德曰：“先生既去，刘备亦将远遁山林矣。”庶曰：“某所以与使君共图王霸之业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乱矣，纵使在此，无益于事。使君宜别求高贤辅佐，共图大业，何便灰心如此？”玄德曰：“天下高贤，恐无出先生右者。”庶曰：“某樗栎[4]庸材，何敢当此重誉？”临别，又顾谓诸将曰：“愿诸公善事使君，以图名垂竹帛，功标青史，切勿效庶之无始终也。”诸将无不伤感。玄德不忍相离，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辞曰：“不劳使君远送，庶就此告别。”玄德就马上执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会却在何日？”说罢，泪如雨下。庶亦涕泣而别。玄德立马于林畔，看徐庶乘马与从者匆匆而去。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将奈何？”凝泪而望，却被一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众问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

正望间，忽见徐庶拍马而回。玄德曰：“元直复回，莫非无去意乎？”遂欣然拍马向前迎问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马谓玄德曰：“某因心绪如麻，忘却一语。此间有一奇士，只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玄德曰：“敢烦元直为备请来相见。”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亲往求之。若得此人，无异周得吕望，汉得张良也。”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庶曰：“以某比之，譬犹弩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此人每尝自比管仲、乐毅；以吾观之，管、乐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盖天下一人也。”玄德喜曰：“愿闻此人姓名。”庶曰：“此人乃琅邪阳都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乃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贡，为泰山郡丞，早卒。亮从其叔玄。玄与荆州刘景升有旧，因往依之，遂家于襄阳。后玄卒，亮与弟诸葛均躬耕于南阳。尝好为《梁父吟》[5]。所居之地有一冈，名卧龙冈，因自号为‘卧龙先生’。此人乃绝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驾见之。若此人肯相辅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镜先生曾为备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云莫非即伏龙、凤雏乎？”庶曰：“凤雏乃襄阳庞统也，伏龙正是诸葛孔明。”玄德踊跃曰：“今日方知‘伏龙、凤雏’之语，何期大贤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备有眼如盲也！”后人有赞徐庶走马荐诸葛诗曰：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岐泣别两情浓。

片言却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徐庶荐了孔明，再别玄德，策马而去。玄德闻徐庶之语，方悟司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梦初觉。引众将回至新野，便具厚币，同关、张前去南阳请孔明。

且说徐庶既别玄德，感其留恋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辅之，遂乘马直至卧龙冈下，入草庐见孔明。孔明问其来意，庶曰：“庶本欲事刘豫州，奈老母为曹操所囚，驰书来召，只得舍之而往。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玄德即日将来奉谒，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辅之，幸甚！”孔明闻言作色曰：“君以我为享祭之牺牲[6]乎！”说罢，拂袖而入。庶羞惭而退，上马趱程，赴许昌见母。正是：

嘱友一言因爱主，赴家千里为思亲。

未知后事若何，下文便见。

[1]螟蛉（míng líng）：养子的代称。

[2]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初衷。

[3]劬（qú）劳：劳累。

[4]樗栎（chū lì）：两种树名，这两种树，木材都没有多大的用处，用以比喻没有才能的人。

[5]《梁父吟》：乐府《楚调曲》名。

[6]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体全牲畜。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见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刘备乎？”庶曰：“某幼逃难，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与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胜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听清诲矣。”庶拜谢而出，急往见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惊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刘豫州，因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骂曰：“辱子！飘荡江湖数年，吾以为汝学业有进，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读书，须知忠孝不能两全。岂不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况又汉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详察，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骂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视。母自转入屏风后去了。少顷，家人出报曰：“老夫人自缢于梁间。”徐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后人有《徐母赞》曰：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守节无亏，于家有补。

教子多方，处身自苦。

气若丘山，义出肺腑。

赞美“豫州”，毁触魏武。

不畏鼎镬，不惧刀斧。

惟恐后嗣，玷辱先祖。

伏剑同流，断机堪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徐庶葬母柩于许昌之南原，居丧守墓。凡曹操所赐，庶俱不受。

时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长驱大进。”操从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尝胞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

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

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

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

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咐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

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定，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胄，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言讫，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1]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芒砀“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

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复论英雄？

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

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2]。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翰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

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3]，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杜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4]不已。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

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

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5]，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正是：

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晓。

[1]彤（tóng）云：下雪前密布的阴云。

[2]邂逅（xiè hòu）：不期而遇，偶然赶上。

[3]陵替：衰败，废弛。

[4]悒怏（yì yàng）：忧愁。

[5]揲蓍（shé shī）：用蓍草占卦。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吩咐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1]，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孔明曰：“南阳野人，疏懒成性，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孔明笑曰：“愿闻将军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玄德闻言，顿首拜谢。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

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咐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

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

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

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

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

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

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

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承父兄基业，广纳贤士，开宾馆于吴会，命顾雍、张纮延接四方宾客。连年以来，你我相荐。时有会稽阚泽字德润、彭城严畯字曼才、沛县薛综字敬文、汝阳程秉字德枢、吴郡朱桓字休穆、陆绩字公纪、吴人张温字惠恕、乌伤骆统字公绪、乌程吾粲字孔休，此数人皆至江东，孙权敬礼甚厚。又得良将数人，乃汝南吕蒙字子明、吴郡陆逊字伯言、琅邪徐盛字文向、东郡潘璋字文珪、庐江丁奉字承渊。文武诸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遣使往江东，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权犹豫未决。吴太夫人命周瑜、张昭等面议。张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牵制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兴兵下江东，势必危矣。”周瑜曰：“将军承父兄遗业，兼六郡之众，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连合；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则见制于人也。不如勿遣，徐观其变，别以良策御之。”吴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权遂从其言，谢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宁，无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孙权引兵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败绩。权部将凌操，轻舟当先，杀入夏口，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凌操子凌统，时年方十五岁，奋力往夺父尸而归。权见风色不利，收军还东吴。

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翊性刚好酒，醉后尝鞭挞士卒。丹阳督将妫览、郡丞戴员二人，常有杀翊之心，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共谋杀翊。时诸将县令皆集丹阳，翊设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极善卜《易》。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劝翊勿出会客。翊不从，遂与众大会。至晚席散，边洪带刀跟出门外，即抽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乃归罪边洪，斩之于市。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妫览见徐氏美貌，乃谓之曰：“吾为汝夫报仇，汝当从我，不从则死。”徐氏曰：“夫死未几，不忍便相从；可待至晦日[2]，设祭除服，然后成亲未迟。”览从之。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今妫、戴二贼谋杀我夫，只归罪边洪，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妫览又欲强占妾身，妾已诈许之，以安其心。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雪此仇辱，生死衔恩。”言毕再拜。孙高、傅婴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正欲为复仇计耳。夫人所命，敢不效力！”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至晦日，徐氏先召孙、傅二人，伏于密室帷幕之中，然后设祭于堂上。祭毕，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浓妆艳裹，言笑自若。妫览闻之甚喜。至夜，徐氏遣婢妾请览入府，设席堂中饮酒。饮既醉，徐氏乃邀览入密室。览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孙、傅二将军何在！”二人即从帷幕中持刀跃出。妫览措手不及，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孙高再复一刀，登时杀死。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员入府来，至堂中，亦被孙、傅二将所杀。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及其馀党。徐氏遂重穿孝服，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孙翊灵前。不一日，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见徐氏已杀妫、戴二贼，乃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取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才节双全世所无，奸回一旦受摧锄。

庸臣从贼忠臣死，不及东吴女丈夫。

且说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有战船七千馀只。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总统江东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张昭二人至，谓曰：“我本吴人，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徙居越中。后嫁与孙氏，生四子。长子策生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权，又梦日入怀。卜者云：‘梦日月入怀者，其子大贵。’不幸策早丧。今将江东基业付权，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嘱权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礼，不可怠慢。吾妹与我共嫁汝父，则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后，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当恩养，择佳婿以嫁之。”言讫遂终。孙权哀哭，具丧葬之礼，自不必说。

至来年春，孙权商议欲伐黄祖。张昭曰：“居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周瑜曰：“报仇雪恨，何待期年？”权犹豫未决。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告权曰：“某把龙湫水口，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某细询之，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有气力，好游侠。尝招合亡命，纵横于江湖之中，腰悬铜铃，人听铃声，尽皆避之。又尝以西川锦做帆幔，时人皆称为‘锦帆贼’。后悔前非，改行从善，引众投刘表。见表不能成事，即欲来投东吴，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前东吴破祖时，祖得甘宁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宁甚薄。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祖曰：‘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宁因此怀恨。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谓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保公为邾县长，自作去就之计。’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不记旧恨；况各为其主，又何恨焉？宁欣然引众渡江，来见主公。乞钧旨定夺。”孙权大喜曰：“吾得兴霸，破黄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参拜已毕，权曰：“兴霸来此，大获我心，岂有记恨之理？请无怀疑。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终必篡窃。南荆之地，操所必争也。刘表无远虑，其子又愚劣，不能承业传基，明公宜早图之；若迟，则操先图之矣。今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务于货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战具不修，军无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势必破。既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而图巴、蜀，霸业可定也。”孙权曰：“此金玉之论也。”

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兵；吕蒙为前部先锋，董袭与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大军十万，征讨黄祖。细作探知，报至江夏。黄祖急聚众商议，令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迎敌。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3]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馀张，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东吴兵至，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谓董袭曰：“事已至此，不得不进。”乃选小船百馀只，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执钢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甘宁飞上艨艟，将邓龙砍死。陈就弃船而走。吕蒙见了，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放火烧船。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当胸一刀砍翻。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东吴诸将一齐上岸，势不可当。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而遇东吴大将潘璋，两马相交，战不数合，被璋生擒过去。径至船中来见孙权。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待活捉黄祖，一并诛戮。催动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正是：

只因不用锦帆贼，至令冲开大索船。

未知黄祖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纶（guān）巾：用青丝带做的头巾。

[2]晦日：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3]艨艟：古代的一种战船。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却说孙权督众攻打夏口，黄祖兵败将亡，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甘宁料得黄祖必走荆州，乃于东门外伏兵等候。祖带数十骑突出东门，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于马上谓宁曰：“我向日不曾轻待汝，今何相逼耶？”宁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绩，汝乃以‘劫江贼’待我，今日尚有何说？”黄祖自知难免，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又有数骑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来争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祖中箭翻身落马。宁枭其首级，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回见孙权，献黄祖首级。权命以木匣盛贮，待回江东祭献于亡父灵前。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商议欲分兵守江夏，张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东。刘表知我破黄祖，必来报仇；我以逸待劳，必败刘表。表败而后乘势攻之，荆襄可得也。”权从其言，遂弃江夏，班师回江东。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求救。宁曰：“飞即不言，吾岂忘之？”大军既至吴会，权命将苏飞枭首，与黄祖首级一同祭献。甘宁乃入见权，顿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沟壑矣，安能效命将军麾下哉？今飞罪当诛，某念其昔日之恩，愿纳还官爵，以赎飞罪。”权曰：“彼既有恩于君，吾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宁曰：“飞得免诛戮，感恩无地，岂肯走乎？若飞去，宁愿将首级献于阶下。”权乃赦苏飞，止将黄祖首级祭献。祭毕，设宴大会文武庆功。正饮酒间，忽见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剑在手，直取甘宁。宁忙举坐椅以迎之。权惊视其人，乃凌统也。因甘宁在江夏时，射死他父亲凌操，今日相见，故欲报仇。权连忙劝住，谓统曰：“兴霸射死卿父，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为一家人，岂可复理旧仇？万事皆看吾面。”凌统叩头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不报！”权与众官再三劝之，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战船一百只，往夏口镇守，以避凌统。宁拜谢，领兵自往夏口去了。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统只得含恨而止。东吴自此广造战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孙静引一支军守吴会，孙权自领大军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以备攻战。

话分两头。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回报：“东吴已攻杀黄祖，现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请孔明计议。正话间，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孔明曰：“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策也。某当与主公同往，相机而行，自有良策。”玄德从之，留云长守新野，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今见景升，当若何对答？”孔明曰：“当先谢襄阳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归新野整顿军马。”玄德依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留张飞屯兵城外，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以献贤弟，因众人告免，故姑恕之。贤弟幸勿见罪。”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想皆下人所为耳。”表曰：“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祸。今若兴兵南征，倘曹操北来，又当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辞出，回至馆驿。孔明曰：“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

正商论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怜而救之。”玄德曰：“此贤侄家事耳，奈何问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与闻。”少时，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计相告。”琦谢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1]孔明代往回拜刘琦。孔明允诺，来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琦不见容于继母，幸先生一言相救。”孔明曰：“亮客寄于此，岂敢与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为害不浅。”说罢，起身告辞。琦曰：“既承光顾，安敢慢别？”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饮酒之间，琦又曰：“继母不见容，乞先生一言救我。”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也。”言讫，又欲辞去。琦曰：“先生不言则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复坐。琦曰：“琦有一古书，请先生一观。”乃引孔明登一小楼。孔明曰：“书在何处？”琦泣拜曰：“继母不见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楼，只见楼梯已撤去。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露，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孔明曰：“‘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琦曰：“先生终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请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剑欲自刎。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琦拜曰：“愿即赐教。”孔明曰：“公子岂不闻申生、重耳之事[2]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黄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则可以避祸矣。”琦再拜谢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楼。孔明辞别，回见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刘表犹豫未决，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须公子自往。东南之事，兄父子挡之；西北之事，备愿挡之。”表曰：“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玄德曰：“备已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

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懿字仲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主簿司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后患，可早图之。”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荀彧谏曰：“刘备英雄，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不可轻敌。”惇曰：“刘备鼠辈耳，吾必擒之。”徐庶曰：“将军勿轻视刘玄德。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如虎生翼矣。”操曰：“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亮，愿将首级献与丞相。”操曰：“汝早报捷书，以慰吾心。”惇奋然辞曹操，引军登程。

却说玄德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关、张二人不悦，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又未见他真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两弟勿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犛牛尾至，玄德取尾亲自结帽。孔明入见，正色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吾聊假此以忘忧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来了。张飞闻知，谓云长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召二人入，谓曰：“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张飞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关、张出，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曰：“但恐关、张二人不肯听吾号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张飞谓云长曰：“且听令去，看他如何调度。”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云长曰：“我等皆出迎敌，未审军师却做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县城。”张飞大笑曰：“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二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孔明谓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命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伺候。派拨已毕，玄德亦疑惑不定。

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做前队，其馀尽护粮车而行。时当秋月，商飙[3]徐起。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惇便将人马摆开，问向导官曰：“此间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坡，后面是罗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遥望军马来到，惇忽然大笑。众问：“将军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为天人，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遂自纵马向前。赵云出马，惇骂曰：“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耳！”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夏侯惇从后追赶。云约走十馀里，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遂不听浩言，直赶至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侯惇笑谓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乃催军前进，玄德、赵云退后便走。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谓禁曰：“欺敌者必败。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当往前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军。”李典便勒回马，大叫：“后军慢行！”人马走发，那里拦挡得住。于禁骤马大叫：“前军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奔来，便问何故。禁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马令军马勿进。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赵云回军赶杀。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

且说李典见势头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大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混战，夺路而走。于禁见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战不数合，张飞一枪刺夏侯兰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却才收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诗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

直须惊破曹公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残军，自回许昌。

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人相谓曰：“孔明真英杰也！”行不数里，见糜竺、糜芳引军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关、张下马，拜伏于车前。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把所获粮草辎重，分赏将士，班师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曰：“吾属生全，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孔明回至县中，谓玄德曰：“夏侯惇虽败去，曹操必自引大军来。”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计，可敌曹军。”正是：

破敌未堪息战马，避兵又必赖良谋。

未知其计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1]浼（měi）：请求。

[2]申生、重耳之事：春秋时晋献公之子。献公宠骊姬，欲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太子。骊姬进谗言陷害两人。申生不肯逃亡，被迫自杀。重耳逃亡到国外，流亡十九年后返晋为国君，即晋文公，为春秋时代的五霸之一。

[3]商飙：秋风。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却说玄德问孔明求拒曹兵之计。孔明曰：“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取彼荆州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后悔何及！”玄德曰：“吾宁死不忍做负义之事。”孔明曰：“且再做商议。”

却说夏侯惇败回许昌，自缚见曹操，伏地请死。操释之。惇曰：“惇遭诸葛亮诡计，用火攻破我军。”操曰：“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须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赏二人。惇曰：“刘备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虑者，刘备、孙权耳，馀皆不足介意。今当乘此时扫平江南。”便传令起大兵五十万，令曹仁、曹洪为第一队，张辽、张郃为第二队，夏侯渊、夏侯惇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操自领诸将为第五队。每队各引兵十万。又令许褚为折冲将军，引兵三千为先锋。选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师。

太中大夫孔融谏曰：“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不可轻伐。孙权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险，亦不易取。今丞相兴此无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刘表、刘备、孙权皆逆命之臣，岂容不讨！”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谏者必斩。”孔融出府，仰天叹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败乎！”时御史大夫郗虑家客闻此言，报知郗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又与祢衡相善。衡赞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向者祢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时方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尊君被廷尉执去，将斩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言未已，廷尉又至，尽收融家小，并二子皆斩之，号令融尸于市。京兆脂习伏尸而哭，操闻之大怒，欲杀之。荀彧曰：“彧闻脂习常谏融曰：‘公刚直太过，乃取祸之道。’今融死而来哭，乃义人也，不可杀。”操乃止。习收融父子尸首，皆葬之。后人有诗赞孔融曰：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

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

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

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太中”。

曹操既杀孔融，传令五队军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许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玄德引关、张至荆州见刘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恐不能承父业。我死之后，贤弟可自领荆州。”玄德泣拜曰：“备当竭力以辅贤侄，安敢有他意乎？”正说间，人报曹操自统大兵至，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回新野。刘表病中闻此信，吃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玄德辅佐长子刘琦为荆州之主。蔡夫人闻之大怒，关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时刘琦在江夏，知父病危，来至荆州探病。方到外门，蔡瑁挡住曰：“公子奉父命镇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离职守，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将转增，非孝也，宜速回。”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仍回江夏。刘表病势危笃，望刘琦不来，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数声而死。后人有诗叹刘表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又见刘君霸汉阳。

总为牝晨致家累，可怜不久尽销亡！

刘表既死，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嘱，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然后举哀报丧。时刘琮年方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吾父弃世，吾兄现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众官未及对，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发哀书至江夏，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策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乱言以逆主公遗命！”李珪大骂曰：“汝内外朋谋，假称遗命，废长立幼，眼见荆襄九郡，送于蔡氏之手！故主有灵，必当殛[1]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李珪至死大骂不绝。于是蔡瑁遂立刘琮为主。蔡氏宗族分领荆州之兵。命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蔡夫人自与刘琮前赴襄阳驻扎，以防刘琦、刘备。就葬刘表之柩于襄阳城东汉阳之原，竟不讣告刘琦与玄德。

刘琮至襄阳，方才歇马，忽报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大惊，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进言曰：“不特曹操兵来为可忧，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报丧，若彼兴兵问罪，荆襄危矣。巽有一计，可使荆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琮曰：“计将安出？”巽曰：“不如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岂可便弃之也？”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操南征北讨，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顺。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宁，内忧将作。荆襄之民，闻曹兵至，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琮曰：“诸公善言，非我不从，但以先君之业，一旦弃与他人，恐贻笑于天下耳。”

言未已，一人昂然而进曰：“傅公悌、蒯异度之言甚善，何不从之？”众视之，乃山阳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时往见中郎蔡邕，时邕高朋满座，闻粲至，倒履迎之，宾客皆惊曰：“蔡中郎何独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异才，吾不如也。”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尝观道旁碑文一过，便能记诵；观人弈棋，棋局乱，粲复为摆出，不差一子。又善算术。其文词妙绝一时。年十七，辟为黄门侍郎，不就。后因避乱至荆襄，刘表以为上宾。当日谓刘琮曰：“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粲曰：“曹公兵强将勇，足智多谋，擒吕布于下邳，摧袁绍于官渡，逐刘备于陇右，破乌桓于白狼：枭除荡定者，不可胜计。今以大军南下荆襄，势难抵敌。傅、蒯二君之谋，乃长策也。将军不可迟疑，致生后悔。”琮曰：“先生见教极是，但须禀告母亲知道。”只见蔡夫人从屏后转出，谓琮曰：“既是仲宣、公悌、异度三人所见相同，何必告我？”于是刘琮意决，便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往曹操军前投献。宋忠领命，直至宛城，接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重赏宋忠，吩咐教刘琮出城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

宋忠拜辞曹操，取路回荆襄。将欲渡江，忽见一支人马到来，视之，乃关云长也。宋忠回避不迭，被云长唤住，细问荆州之事。忠初时隐讳，后被云长盘问不过，只得将前后事情一一实告。云长大惊，随捉宋忠至新野见玄德，备言其事。玄德闻之大哭。张飞曰：“事已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蔡氏、刘琮，然后与曹操交战。”玄德曰：“你且缄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众人做事，何不早来报我？今虽斩汝，无益于事，可速去。”忠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正忧闷间，忽报公子刘琦差伊籍到来。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阶迎之，再三称谢。籍曰：“大公子在江夏，闻荆州已故，蔡夫人与蔡瑁等商议，不来报丧，竟立刘琮为主。公子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哀书呈报；并求使君尽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阳问罪。”玄德看书毕，谓伊籍曰：“机伯只知刘琮僭立，更不知刘琮已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矣！”籍大惊曰：“使君从何知之？”玄德具言拿获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曰：“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我兄乎？”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敌？”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

正商议间，探马飞报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发付伊籍回江夏整顿军马，一面与孔明商议拒敌之计。孔明曰：“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人马；今番曹军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门张榜，晓谕居民：“无问老幼男女，愿从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差孙乾往河边调拨船只，救济百姓；差糜竺护送各官家眷到樊城。一面聚诸将听令。先教云长：“引一千军去白河上流头埋伏，各带布袋，多装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来日三更后，只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又唤张飞：“引一千军去博陵渡口埋伏。此处水势最慢，曹军被淹，必从此逃难，可便乘势杀来接应。”又唤赵云：“引军三千，分为四队：自领一队伏于东门外，其三队分伏西、南、北三门，却先于城内人家屋上，多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曹军入城，必安歇民房。来日黄昏后，必有大风。但看风起，便令西、南、北三门伏军尽将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势大作，却于城外呐喊助威。只留东门放他出走，汝却于东门外从后击之。天明会合关、张二将，收军回樊城。”再令糜芳、刘封二人：“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鹊尾坡前屯住。一见曹军到，红旗军走在左，青旗军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却去分头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杀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孔明分拨已定，乃与玄德登高了望，只候捷音。

却说曹仁、曹洪引军十万为前队，前面已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开路，浩浩荡荡，杀奔新野来。是日午牌时分，来到鹊尾坡，望见坡前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许褚催军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各归左右。许褚勒马，教：“且休进，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处住下。”许褚一骑马飞报前队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我当催军继至。”许褚复回坡前，提兵杀入，至林下追寻时，不见一人。时日已坠西，许褚方欲前进，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抬头看时，只见山顶上一簇旗，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许褚大怒，引军寻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又闻山后喊声大震。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

曹仁领兵到，教且夺新野城歇马。军士至城下时，只见四门大开。曹兵突入，并无阻挡，城中亦不见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曹洪曰：“此是势孤计穷，故尽带百姓逃窜去了。我军权且在城安歇，来日平明进兵。”此时各军走乏，都已饥饿，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初更已后，狂风大作。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此必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说犹未了，接连几次飞报，西、南、北三门皆火起。曹仁急令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是夜之火，更胜前日博望烧屯之火。后人有诗叹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

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闻说东门无火，急急奔出东门。军士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曹仁等方才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军赶来混战。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间，糜芳引一军至，又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刘封又引一军截杀一阵。到四更时分，人困马乏，军士大半焦头烂额，奔到白河边，喜得河水不甚深，人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马尽嘶鸣。

却说云长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黄昏时分，望见新野火起。至四更，忽听得下流头人喊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流冲去，曹军人马俱溺于水中，死者极多。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喊声大起，一军拦路，当先大将，乃张飞也，大叫：“曹贼快来纳命！”曹军大惊。正是：

城内才看红焰吐，水边又遇黑风来。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殛（jí）：诛杀。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便与交锋。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刘封、糜芳已安排船只等候，遂一齐渡河，尽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

却说曹仁收拾残军，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诸葛村夫，安敢如此！”催动三军，漫山塞野，尽至新野下寨。传令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刘晔曰：“丞相初至襄阳，必须先买民心。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径进，二县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刘备。备即不降，亦可见我爱民之心；若其来降，则荆州之地，可不战而定也。”操从其言，便问：“谁可为使？”刘晔曰：“徐庶与刘备至厚，今现在军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复来。”晔曰：“他若不来，贻笑于人矣，丞相勿疑。”操乃召徐庶至，谓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公可往说刘备，如肯来降，免罪赐爵；若更执迷，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义，故特使公往，愿勿相负。”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来招降使君，乃假买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进，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计。”玄德欲留徐庶，庶谢曰：“某若不还，恐惹人笑。今老母已丧，抱恨终天，身虽在彼，誓不为设一谋。公有卧龙辅佐，何愁大业不成？庶请辞。”玄德不敢强留。

徐庶辞回，见了曹操，言玄德并无降意。操大怒，即日进兵。玄德问计于孔明，孔明曰：“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玄德曰：“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长往江岸整顿船只，令孙乾、简雍在城中声扬曰：“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两县之民齐声大呼曰：“我等虽死，亦愿随使君。”即日号泣而行，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望见，大恸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闻者莫不痛哭。船到南岸，回顾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云长催船渡之，方才上马。

行至襄阳东门，只见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玄德勒马大叫曰：“刘琮贤侄，吾但欲救百姓，并无他念。可快开门！”刘琮闻玄德至，惧而不出。蔡瑁、张允径来敌楼上，叱军士乱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城中忽有一将，引数百人径上城楼，大喝：“蔡瑁、张允卖国之贼！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今为救民而来投，何得相拒！”众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乃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当下魏延轮刀砍死守门将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大叫：“刘皇叔快领兵入城，共杀卖国之贼！”张飞便跃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惊百姓。”魏延只管招呼玄德军马入城，只见城内一将飞马引军而出，大喝：“魏延无名小卒，安敢造乱，认得我大将文聘么？”魏延大怒，挺枪跃马，便来交战。两下军兵在城边混杀，喊声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孔明曰：“江陵乃荆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引着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魏延与文聘交战，从巳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尽。延乃拨马而逃，却寻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

却说玄德同行军民十馀万，大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路过刘表之墓，玄德率众将拜于墓前，哭告曰：“辱弟备无德无才，负兄寄托之重，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望兄英灵，垂救荆襄之民。”言甚悲切，军民无不下泪。忽哨马报说：“曹操大军，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赶来也。”众将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拥民众数万，日行十馀里，似此几时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玄德泣曰：“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百姓闻玄德此言，莫不伤感。后人有诗赞之曰：

临难仁心存百姓，登舟挥泪动三军。

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却说玄德拥着百姓，缓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云长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刘琦，教他速起兵乘船会于江陵。”玄德从之，即修书，令云长同孙乾领五百军往江夏求救；令张飞断后；赵云保护老小；其馀俱管顾百姓而行。每日只走十馀里便歇。

却说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阳，召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王威密告琮曰：“将军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无备。愿将军奋整奇兵，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操则威震天下，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骂曰：“卖国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杀之，蒯越劝止。瑁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瑁曰：“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馀各处，亦足供给一载。”操曰：“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大小战船共七千馀只，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为镇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大喜拜谢。操又曰：“刘景升既死，其子降顺，吾当表奏天子，使永为荆州之主。”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显爵，更教都督水军乎？”操笑曰：“吾岂不识人？止因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故且权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后，别有理会。”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具言：“曹操许保奏将军永镇荆襄。”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捧印绶兵符，亲自渡江拜迎曹操。操抚慰毕，即引随征军将进屯襄阳城外。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抚谕。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抚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遂封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为关内侯；而以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闻命大惊，辞曰：“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荆襄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琮只得与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将王威相随，其馀官员俱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咐曰：“你可引轻骑追刘琮母子杀之，以绝后患。”于禁得令，领众赶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来杀汝母子，可早纳下首级。”蔡夫人抱刘琮而大哭。于禁喝令军士下手，王威愤怒，奋力相斗，竟被众军所杀。军士杀死刘琮及蔡夫人。于禁回报曹操，操重赏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寻孔明妻小，却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内隐避矣。操深恨之。

襄阳既定，荀攸进言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若据此地，急难动摇。”操曰：“孤岂忘之？”随命于襄阳诸将中选一员引军开道，诸将中却独不见文聘。操使人寻问，方才来见。操曰：“汝来何迟？”对曰：“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实悲惭，无颜早见耳。”言讫，欷歔流涕。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赐爵关内侯，便教引军开道。探马报说：“刘备带领百姓，日行止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馀里。”操教各部下精选五千铁骑，星夜前进，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大军陆续随后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三千馀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孔明曰：“云长往江夏去了，绝无回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烦军师亲自走一遭。刘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见公亲至，事必谐矣。”孔明允诺，便同刘封引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去了。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玄德惊曰：“此何兆也？”简雍颇明阴阳，袖占一课，失惊曰：“此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速弃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从新野相随至此，吾安忍弃之？”雍曰：“主公若恋而不弃，祸不远矣。”玄德问：“前面是何处？”左右答曰：“前面是当阳县，有座山名为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扎住。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馀人迎敌。曹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迫之际，幸得张飞引军至，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背主之贼，尚有何面目见人！”文聘羞惭满面，引兵自投东北去了。张飞保着玄德，且战且走。奔至天明，闻喊声渐渐远去，玄德方才歇马。看手下随行人，止有百馀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玄德大哭曰：“十数万生灵，皆因恋我，遭此大难，诸将及老小，皆不知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

正凄惶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踉跄而来，口言：“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也！”玄德叱曰：“子龙是吾故交，安肯反乎？”张飞曰：“他今见我等势穷力尽，或者反投曹操，以图富贵耳。”玄德曰：“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糜芳曰：“我亲见他投西北去了。”张飞曰：“待我亲自寻他去，若撞见时，一枪刺死！”玄德曰：“休错疑了。岂不见你二兄诛颜良、文丑之事乎？子龙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龙必不弃我也。”张飞那里肯听，引二十馀骑，至长坂桥。见桥东有一带树木，飞生一计，教所从二十馀骑，都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飞却亲自横矛立马于桥上，向西而望。

却说赵云自四更时分与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明，寻不见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云自思曰：“主公将甘、糜二夫人与小主人阿斗托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见主人？不如去决一死战，好歹要寻主母与小主人下落。”回顾左右，只有三四十骑相随。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赵云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视之，乃简雍也。云急问曰：“曾见两位主母否？”雍曰：“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马赶去，转过山坡，被一将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故卧在此。”云乃将从骑所骑之马，借一匹与简雍骑坐。又着二卒扶护简雍先去，报与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与小主人来。如寻不见，死在沙场上也！”

说罢，拍马望长坂坡而去。忽一人大叫：“赵将军那里去？”云勒马问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刘使君帐下护送车仗的军士，被箭射倒在此。”赵云便问二夫人消息，军士曰：“恰才见甘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妇女，投南而走。”云见说，也不顾军士，急纵马望南赶去。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携而走。云大叫曰：“内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望见赵云，放声大哭。云下马插枪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糜夫人与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与糜夫人被逐，弃了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又撞见一支军马冲散。糜夫人与阿斗不知何往，我独自逃生至此。”正言间，百姓发喊，又撞出一支军来。赵云拔枪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糜竺也。背后一将，手提大刀，引着千馀军，乃曹仁部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献功。赵云大喝一声，挺枪纵马，直取淳于导。导抵敌不住，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得马二匹。云请甘夫人上马，杀开条大路，直送至长坂坡。只见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云曰：“我寻不见主母与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飞曰：“若非简雍先来报信，我今见你，怎肯干休也！”云曰：“主公在何处？”飞曰：“只在前面不远。”云谓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寻糜夫人与小主人去。”言罢，引数骑再回旧路。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更不答话，直取那将。交马只一合，把那将一枪刺倒，从骑皆走。原来那将乃曹操随身背剑之将夏侯恩也。曹操有宝剑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剑砍铁如泥，锋利无比。当时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不想撞着赵云，被他一枪刺死，夺了那口剑，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宝剑也。云插剑提枪，复杀入重围。回顾手下从骑，已没一人，只剩得孤身。云并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了枪，行走不得，只在前面墙缺内坐地。”

赵云听了，连忙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土墙，糜夫人抱着阿斗，坐于墙下枯井之傍啼哭。云急下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见将军，阿斗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血。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云曰：“夫人受难，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死战，保夫人透出重围。”糜夫人曰：“不可！将军岂可无马！此子全赖将军保护。妾已重伤，死何足惜。望将军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为累也。”云曰：“喊声将近，追兵已至，请夫人速速上马。”糜夫人曰：“妾身委实难去，休得两误。”乃将阿斗递与赵云曰：“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只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厉声曰：“夫人不听吾言，追军若至，为之奈何？”糜夫人乃弃阿斗于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后人有诗赞之曰：

战将全凭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

拼将一死存刘嗣，勇决还亏女丈夫。

赵云见夫人已死，恐曹军盗尸，便将土墙推倒，掩盖枯井。掩讫，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绰枪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至，乃曹洪部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战赵云。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倒，杀散众军，冲开一条路。正走间，前面又一支军马拦路，当先一员大将，旗号分明，大书“河间张郃”。云更不答话，挺枪便战。约十馀合，云不敢恋战，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来。云加鞭而行，不想趷跶一声，连马和人，颠入土坑之内。张郃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平空一跃，跳出坑外。后人有诗曰：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坂围。

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

张郃见了，大惊而退。赵云纵马正走，背后忽有二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截住去路。后面赶的是马延、张146-01，前面阻的是焦触、张南，都是袁绍手下降将。赵云力战四将，曹军一齐拥至，云乃拔青釭剑乱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杀退众军将，直透重围。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飞马下山大叫曰：“军中战将可留姓名！”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洪回报曹操。操曰：“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遂令飞马传报各处：“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赵云得脱此难，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这一场杀，赵云怀抱后主，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馀员。后人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下杀透重围，已离大阵，血满征袍。正行间，山坡下又撞出两支军，乃夏侯惇部将钟缙、钟绅兄弟二人，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大喝：“赵云快下马受缚！”正是：

才离虎窟逃生去，又遇龙潭鼓浪来。

毕竟子龙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却说钟缙、钟绅二人拦住赵云厮杀。赵云挺枪便刺，钟缙当先挥大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不三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夺路便走。背后钟绅持戟赶来，马尾相衔，那支戟只在赵云后心内弄影。云急拨转马头，恰好两胸相拍，云左手持枪隔过画戟，右手拔出青釭宝剑砍去，带盔连脑，砍去一半。绅落马而死，馀众奔散。赵云得脱，望长坂桥而走。只闻后面喊声大震，原来文聘引军赶来。赵云得到桥边，人困马乏，见张飞挺矛立马于桥上，云大呼曰：“翼德援我！”飞曰：“子龙速行，追兵我自挡之。”云纵马过桥，行二十馀里，见玄德与众人憩于树下。云下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云喘息而言曰：“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遂解视之，原来阿斗正睡着未醒。云喜曰：“幸得公子无恙。”双手递与玄德。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后人有诗曰：

曹操军中飞虎出，赵云怀内小龙眠。

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却说文聘引军追赵云至长坂桥，只见张飞倒竖虎须，圆睁环眼，手绰蛇矛，立马桥上；又见桥东树林之后，尘头大起，疑有伏兵，便勒住马，不敢近前。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郃、许褚等都至，见飞怒目横矛，立马于桥上，又恐是诸葛孔明之计，都不敢近前。扎住阵脚，一字儿摆在桥西，使人飞报曹操。操闻知，急上马，从阵后来。张飞睁圆环眼，隐隐见后军青罗伞盖、旄钺旌旗来到，料得是曹操心疑，亲自来看。飞乃厉声大喝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股栗[1]。曹操急令去其伞盖，回顾左右曰：“我向曾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言未已，张飞睁目又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颇有退心。飞望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乃挺矛又喝曰：“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喊声未绝，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操便回马而走。于是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正是：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一时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后人有诗赞曰：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

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却说曹操惧张飞之威，骤马望西而走，冠簪尽落，披发奔逃。张辽、许褚赶上，扯住辔环，曹操仓皇失措。张辽曰：“丞相休惊。料张飞一人，何足深惧！今急回军杀去，刘备可擒也。”曹操神色方才稍定，乃令张辽、许褚再至长坂桥探听消息。

且说张飞见曹军一拥而退，不敢追赶，速唤回原随二十馀骑，解去马尾树枝，令将桥梁拆断，然后回马来见玄德，具言断桥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则勇矣，惜失于计较。”飞问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谋，汝不合拆断桥梁，彼必追至矣。”飞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数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断桥，彼恐有埋伏，不敢进兵；今拆断了桥，彼料我无军而怯，必来追赶。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江汉，可填而过，岂惧一桥之断耶？”于是即刻起身，从小路斜投汉津，望沔阳路而走。

却说曹操使张辽、许褚探长坂桥消息，回报曰：“张飞已拆断桥梁而去矣。”操曰：“彼断桥而去，乃心怯也。”遂传令差一万军，速搭三座浮桥，只今夜就要过。李典曰：“此恐是诸葛亮之诈谋，不可轻进。”操曰：“张飞一勇之夫，岂有诈谋！”遂传下号令，火速进兵。

却说玄德行近汉津，忽见后面尘头大起，鼓声连天，喊声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急命赵云准备抵敌。曹操下令军中曰：“今刘备釜中之鱼，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时擒捉，如放鱼入海，纵虎归山矣。众将可努力向前。”众将领命，一个个奋威追赶。忽山坡后鼓声响处，一队人马飞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当头那员大将，手执青龙刀，坐下赤兔马——原来是关云长去江夏借得军马一万，探知当阳长坂大战，特地从此路截出。曹操一见云长，即勒住马，回顾众将曰：“又中诸葛亮之计也！”传令大军速退。

云长追赶十数里，即回军保护玄德等到汉津，已有船只伺候，云长请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云长问曰：“二嫂嫂如何不见？”玄德诉说当阳之事。云长叹曰：“曩日猎于许田时，若从吾意，可无今日之患。”玄德曰：“我于此时亦‘投鼠忌器’耳。”正说之间，忽见江南岸战鼓大鸣，舟船如蚁，顺风扬帆而来。玄德大惊。船来至近，只见一人白袍银铠，立于船头上大呼曰：“叔父别来无恙！小侄得罪。”玄德视之，乃刘琦也。琦过船哭拜曰：“闻叔父困于曹操，小侄特来接应。”玄德大喜，遂合兵一处，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诉情由，江西南上战船一字儿摆开，乘风唿哨而至。刘琦惊曰：“江夏之兵，小侄已尽起至此矣。今有战船拦路，非曹操之军，即江东之军也，如之奈何？”玄德出船头视之，见一人纶巾道服，坐在船头上，乃孔明也，背后立着孙乾。玄德慌请过船，问其何故却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云长于汉津登陆地而接。我料曹操必来追赶，主公必不从江陵来，必斜取汉津矣。故特请公子先来接应，我竟往夏口，尽起军前来相助。”玄德大悦，合为一处，商议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险，颇有钱粮，可以久守，请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顿战船，收拾军器，为掎角之势，可以抵挡曹操。若共归江夏，则势反孤矣。”刘琦曰：“军师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请叔父暂至江夏，整顿军马停当，再回夏口不迟。”玄德曰：“贤侄之言亦是。”遂留下云长，引五千军守夏口。玄德、孔明、刘琦共投江夏。

却说曹操见云长在旱路引军截出，疑有伏兵，不敢来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夺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来。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备知襄阳之事，料不能抵敌曹操，遂引荆州军民出郭投降。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释韩嵩之囚，加为大鸿胪。其馀众官，各有封赏。曹操与众将议曰：“今刘备已投江夏，恐结连东吴，是滋蔓也。当用何计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驰檄江东，请孙权会猎于江夏，共擒刘备，分荆州之地，永结盟好。孙权必惊疑而来降，则吾事济矣。”操从其计，一面发檄遣使赴东吴，一面计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沿江而来。西连荆、峡，东接蕲、黄，寨栅联络三百馀里。

话分两头。却说江东孙权屯兵柴桑郡，闻曹操大军至襄阳，刘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众谋士商议御守之策。鲁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士民殷富，吾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刘备新败，肃请奉命往江夏吊丧，因说刘备使抚刘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若喜而从命，则大事可定矣。”权喜从其言，即遣鲁肃赍礼往江夏吊丧。

却说玄德至江夏，与孔明、刘琦共议良策。孔明曰：“曹操势大，急难抵敌，不如往投东吴孙权，以为应援。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东人物极多，必有远谋，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踞江、汉，江东安得不使人来探听虚实？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两军互相吞并。若南军胜，共诛曹操以取荆州之地；若北军胜，则我乘势以取江南可也。”玄德曰：“此论甚高。但如何得江东人到？”

正说间，人报江东孙权差鲁肃来吊丧，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济矣！”遂问刘琦曰：“往日孙策亡时，襄阳曾遣人去吊丧否？”琦曰：“江东与我家有杀父之仇，安得通庆吊之礼！”孔明曰：“然则鲁肃之来，非为吊丧，乃来探听军情也。”遂谓玄德曰：“鲁肃至，若问曹操动静，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主公只说可问诸葛亮。”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琦请肃与玄德相见。礼毕，邀入后堂饮酒。肃曰：“久闻皇叔大名，无缘拜会，今幸得见，实为欣慰。近闻皇叔与曹操会战，必知彼虚实，敢问操军约有几何？”玄德曰：“备兵微将寡，一闻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虚实。”鲁肃曰：“闻皇叔用诸葛孔明之谋，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问孔明，便知其详。”肃曰：“孔明安在？愿求一见。”玄德教请孔明出来相见。

肃见孔明礼毕，问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计，亮已尽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肃曰：“皇叔今将止于此乎？”孔明曰：“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将往投之。”肃曰：“吴臣粮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孔明曰：“吴臣处虽不足久居，今且暂依之，别有良图。”肃曰：“孙将军虎踞六郡，兵精粮足，又极敬贤礼士，江表英雄，多归附之。今为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东吴，以共图大事。”孔明曰：“刘使君与孙将军自来无旧，恐虚费词说，且别无心腹之人可使。”肃曰：“先生之兄，现为江东参谋，日望与先生相见。肃不才，愿与公同见孙将军，共议大事。”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安可去也？”肃坚请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许。孔明曰：“事急矣，请奉命一行。”玄德方才许诺。鲁肃遂别了玄德、刘琦，与孔明登舟，望柴桑郡来。正是：

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毕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股栗：大腿发抖。极端恐惧的样子。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登舟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谓孔明曰：“先生见孙将军，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孔明曰：“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及船到岸，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曰：“子敬往江夏，体探虚实若何？”肃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禀。”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操昨遣使赍文至此，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肃接檄文观看，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主公尊意若何？”权曰：“未有定论。”张昭曰：“曹操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众谋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孙权沉吟不语。张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孙权低头不语。须臾，权起更衣，鲁肃随于权后。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肃曰：“恰才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权曰：“何以言之？”肃曰：“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权叹曰：“诸人议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操新得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肃曰：“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权曰：“卧龙先生在此乎？”肃曰：“现在馆驿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见。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

肃领命而去。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又嘱曰：“今见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孔明笑曰：“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馀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馀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1]，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尪羸[2]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持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何如？”孔明视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冷笑曰：“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救于人，而犹言不惧，此真大言欺人也。”孔明曰：“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虞翻不能对。

座间又一人问曰：“孔明欲效仪、秦之舌，游说东吴耶？”孔明视之，乃步骘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步骘默然无语。

忽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汉贼也，又何必问？”综曰：“公言差矣。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乎？”孔明厉声曰：“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3]之后；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曰：“公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请安坐，听吾一言！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严畯也。孔明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4]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严畯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孔明视其人，乃汝阳程德枢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5]，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扬雄[6]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程德枢不能对。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当时黄盖谓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众人辩论也？”孔明曰：“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贤弟既到江东，如何不来见我？”孔明曰：“弟既事刘豫州，理宜先公后私。公事未毕，不敢及私。望兄见谅。”谨曰：“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说罢自去。

鲁肃曰：“适间所嘱，不可有误。”孔明点头应诺。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施礼毕，赐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讲话。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献茶已毕，孙权曰：“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无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彼军虚实。”孔明曰：“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相持？”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马步水军，约有一百馀万。”权曰：“莫非诈乎？”孔明曰：“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明，孔明只做不见。权曰：“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权曰：“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将军不肯听从。”权曰：“愿闻高论。”孔明曰：“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7]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未及答，孔明又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贰[8]之见，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操？”孔明曰：“昔田横[9]，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处人下乎？”

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起，拂衣而起，退入后堂。众皆哂笑[10]而散。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计，彼不问我，我故不言。”肃曰：“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权怒气未息，顾谓肃曰：“孔明欺吾太甚！”肃曰：“臣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辞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权见孔明，谢曰：“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孔明亦谢曰：“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与挡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孔明曰：“豫州虽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势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惟将军裁之。”权大悦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驿安歇。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也。”急入见权曰：“昭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抚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此所谓负薪救火也。”孙权只低头不语。顾雍曰：“刘备因为曹操所败，故欲借我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孙权沉吟未决。张昭等出，鲁肃入见曰：“适张子布等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愿主公勿听也。”孙权尚在沉吟。肃曰：“主公若迟疑，必为众人误矣。”权曰：“卿且暂退，容我三思。”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

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因此犹豫不决。”吴国太曰：“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

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

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1]沉疴（kē）：重病。

[2]尪羸（wāng léi）：瘦弱。

[3]曹参：随刘邦起兵反秦，入关破秦后，封建成侯。楚汉战争时，又屡建战功。刘邦称帝后，任齐相国。后封平阳侯。

[4]邓禹、耿弇（yǎn）：两人都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功臣。

[5]雕虫：指文人雕辞琢句，用于贬义或自谦。这里有鄙薄的意思。虫，指秦书八体中的“虫书”。

[6]扬雄：西汉辞赋家。曾在王莽的新朝做过官，因事牵连，害怕要受刑，跳楼自杀，险些摔死。

[7]中国：古代指我国中原地区或在中原地区华夏族建立的政权。

[8]疑贰：因猜疑而生二心。

[9]田横：秦末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本齐国贵族。秦末从兄田儋起兵，重建齐国。楚汉战争中自立为齐王，不久为汉军所破，投奔彭越。汉朝建立，率徒党五百多人逃亡海岛。汉高祖命其到洛阳，被迫前往，因不愿称臣于汉，途中自杀。居海岛徒党闻田横死，也全部自杀。

[10]哂笑：讥笑。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却说吴国太见孙权疑惑不决，乃谓之曰：“先姐遗言云：‘伯符临终有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今何不请公瑾问之？”权大喜，即遣使往鄱阳请周瑜议事。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闻曹操大军至汉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议军机事。使者未发，周瑜已先到。鲁肃与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细述一番。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自有主张。今可速请孔明来相见。”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才歇息，忽报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来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叙寒温毕。张昭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拥众百万，屯于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于江夏。虽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劝主公且降之，庶免江东之祸。不想鲁子敬从江夏带刘备军师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愤，特下说词以激主公，子敬却执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请回，明早见主公，自有定议。”昭等辞去。

少顷，又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瑜迎入，各问慰讫。程普曰：“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孙将军开基创业，大小数百战，方才战得六郡城池。今主公听谋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耻可惜之事！吾等宁死不辱。望都督劝主公决计兴兵，吾等愿效死战。”瑜曰：“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忿然而起，以手拍额曰：“吾头可断，誓不降曹！”众人皆曰：“吾等都不愿降。”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安肯投降？将军等请回，瑜见主公，自有定议。”程普等别去。

又未几，诸葛瑾、吕范等一班儿文官相候。瑜迎入，讲礼方毕。诸葛瑾曰：“舍弟诸葛亮自汉上来，言刘豫州欲结东吴共伐曹操，文武商议未定。因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专候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战者难保。”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瑾等辞退。

忽又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儿来见。瑜请入，亦叙谈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众乃辞去，周瑜冷笑不止。

至晚，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瑜出中门迎入，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曹操驱众南侵，和与战二策，主公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之意若何？”瑜曰：“曹操以天子为名，其师不可拒；且其势大，未可轻敌。战则必败，降则易安。吾意已决，来日见主公，便当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已历三世，岂可一旦弃于他人？伯符遗言，外事付托将军。今正欲仗将军保全国家，为泰山之靠，奈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生灵无限，若罹兵革之祸，必有归怨于我，故决计请降耳。”肃曰：“不然。以将军之英雄，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二人互相争辩，孔明只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别人，笑子敬不识时务耳。”肃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为合理。”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必与吾有同心。”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此？”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天下莫敢当。向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操灭，天下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强与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决计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瑜曰：“操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瑜曰：“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1]’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获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皇。御龙旂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期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单于屡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今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公有所不知，大乔是孙伯符将军主妇，小乔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状曰：“亮实不知，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孔明曰：“事须三思，免致后悔。”瑜曰：“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言，故相试耳。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孔明曰：“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瑜曰：“来日入见主公，便议起兵。”孔明与鲁肃辞出，相别而去。

次日清晨，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馀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等三十馀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分班侍立。少顷，周瑜入见。礼毕，孙权问慰罢。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权即取檄文与周瑜看。瑜看毕，笑曰：“老贼以我江东无人，敢如此相侮耶！”权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权曰：“连日议此事，有劝我降者，有劝我战者。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瑜曰：“谁劝主公降？”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问张昭曰：“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昭曰：“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愈大。吾江东可以拒操者，长江耳。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可挡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瑜曰：“此迂儒之论也。江东自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一旦废弃？”权曰：“若此，计将安出？”瑜曰：“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仗父兄馀业，据有江东，兵精粮足，正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暴，奈何降贼耶？且操今此来，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马腾、韩遂为其后患，而操久于南征，一忌也；北军不熟水战，操舍鞍马，仗舟楫，与东吴争衡，二忌也；又时值隆冬盛寒，马无藁草，三忌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将军擒操，正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屯夏口，为将军破之！”权矍然起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所惧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死，惟孤尚存。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瑜曰：“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权拔佩剑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言罢，便将此剑赐周瑜，即封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文武官将有不听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言罢，辞了孙权，起身出府。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议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孙将军心尚未稳，不可以决策也。”瑜曰：“何谓心不稳？”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其了然无疑，然后大事可成。”瑜曰：“先生之论甚善。”乃复入见孙权。权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敌众耳。他无所疑。”瑜笑曰：“瑜特为此，来开解主公。主公因见操檄文言水陆大军百万，故怀疑惧，不复料其虚实。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之兵，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众，亦止七八万耳，尚多怀疑未服。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自足破之。愿主公勿以为虑。”权抚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释吾疑。子布无谋，深失孤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心耳。卿可与子敬、程普即日选军前进，孤当续发人马，多载资粮，为卿后应。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亲与操贼决战，更无他疑。”周瑜谢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其计划又高我一头，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今操贼未破，先杀贤士，是自去其助也。”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东之患。”肃曰：“诸葛瑾乃其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东吴，岂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将听令。原来程普年长于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乐，是日乃托病不出，令长子程咨自代。瑜令众将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许昌，屯暴兵于境上。吾今奉命讨之，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军到处，不得扰民；赏劳罚罪，并不徇纵。”令毕，即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领本部战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军，水陆并进，克日取齐。调拨已毕，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能如此，真将才也，我如何不服！”遂亲诣行营谢罪，瑜亦逊谢。

次日，瑜请诸葛瑾，谓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刘备？今幸至江东，欲烦先生不惜齿牙馀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则主公既得良辅，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东，愧无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时上马，径投驿亭来见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诉阔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齐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瑾曰：“夷、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处。我今与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视夷、齐之为人，能无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义也。弟与兄皆汉人，今刘皇叔乃汉室之胄，兄若能去东吴而与弟同事刘皇叔，则上不愧为汉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义两全之策也。不识兄意以为何如？”瑾思曰：“我来说他，反被他说了我也。”遂无言回答，起身辞去。回见周瑜，细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瑾曰：“我受孙将军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我自有伏孔明之计。”正是：

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

毕竟周瑜定何计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1]二乔：赋中实指两条飞桥。此处孔明故意曲解之以激怒周瑜。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权。权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后。”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孔明欣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帆樯[1]，迤逦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今操兵八十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孔明暗思：“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我若推调，必为所笑，不如应之，别有计议。”乃欣然领诺。瑜大喜。孔明辞出，鲁肃密谓瑜曰：“公使孔明劫粮，是何意见？”瑜曰：“吾欲杀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后患耳。”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肃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肃曰：“吾与公瑾何谓一能？”孔明曰：“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

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肃又将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操贼多谋，他平生惯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备述孔明之言。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为我国之祸。”肃曰：“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瑜然其说。

却说玄德吩咐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玄德聚众曰：“孔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不知事体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竺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竺领命，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大寨前。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回。”瑜曰：“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竺应诺，拜辞而回。肃问瑜曰：“公欲见玄德，有何计议？”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别有商议。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玄德曰：“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两相猜忌，事不谐矣。”云长曰：“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张飞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云长随我去。翼德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吩咐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馀人，飞棹赴江东。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刘豫州来了。”瑜问：“带多少船只来？”军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馀从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长等二十馀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座。玄德曰：“将军名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乃分宾主而坐。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回视玄德，谈笑自若。却见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曰：“吾主无危矣！”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

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忙问何人。玄德曰：“吾弟关云长也。”瑜惊曰：“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玄德曰：“然也。”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少顷，鲁肃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瑜曰：“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迟。”玄德不敢再言。云长以目视玄德，玄德会意，即起身辞瑜曰：“备暂告别，即日破敌收功之后，专当叩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才省悟，便请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玄德再欲问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言讫自回。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持，特来接应。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鲁肃入问曰：“公既诱玄德至此，为何又不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肃愕然。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瑜唤入。使者呈上书看时，封面上判云“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于地下，喝斩来使。肃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遂斩使者，将首级付从人持回。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蔡瑁令弟蔡前进。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射来，应弦而倒。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曹军不能抵挡。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军队中。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从巳时直杀到未时，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曹军败回。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反为所败，是汝等不用心耳！”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故尔致败。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从事，何必禀我？”于是张、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旱寨三百馀里，烟火不绝。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当夜瑜登高观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瑜亦心惊。次日，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乐，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碇石[2]，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曰：“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瑁、张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东，谙习水战，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说：“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纵船擒捉。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矴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操。

操问众将曰：“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破之？”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现为帐下幕宾。操问曰：“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操问：“要将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馀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径到周瑜寨中，命传报：“故人蒋干相访。”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干至，笑谓诸将曰：“说客至矣。”遂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而出。蒋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别来无恙？”瑜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做说客耶？”干愕然曰：“吾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做说客也？”瑜笑曰：“吾虽不及师旷之聪[3]，闻弦歌而知雅意。”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请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为曹氏做说客耳。既无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帐。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教相见毕，就列于两傍而坐。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众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公等勿疑。”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剑做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太史慈应诺，按剑坐于席上。蒋干惊愕，不敢多言。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又无疑忌，当饮一醉。”说罢，大笑畅饮。座上觥筹交错。饮至半酣，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左右军士，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吾之军士，颇雄壮否？”干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如山积。瑜曰：“吾之粮草，颇足备否？”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言罢大笑。蒋干面如土色。瑜复携干入帐，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此皆江东之英杰。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歌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罢，满座欢笑。至夜深，干辞曰：“不胜酒力矣。”瑜命撤席，诸将辞出。瑜曰：“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于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蒋干如何睡得着？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都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蔡瑁张允谨封”。干大惊，暗读之。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于势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复。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遂将书暗藏于衣内。再欲检看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首！”及干问之，瑜又睡着。干伏于床上，将近四更，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都督醒否？”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故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请子翼同寝，何故忘却？”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说甚言语？”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声！”便唤：“子翼。”蒋干只装睡着。瑜潜出帐。干窃听之，只闻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顷，瑜入帐，又唤：“子翼。”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瑜亦解衣就寝。干寻思：“周瑜是个精细人，天明寻书不见，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干戴上巾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挡。

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操问：“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动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为所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耶！”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进兵。”瑁曰：“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吾首级献于周郎矣！”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后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挡，一时诡计中周郎。

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乃谓众将曰：“二人怠慢军法，吾故斩之。”众皆嗟呀不已。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张二人之职。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无忧矣。”肃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此计，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正是：

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

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樯（qiáng）：桅杆。

[2]碇（dìng）石：船停泊时沉在水中以固定船身的石墩，其作用如后来的锚。

[3]师旷之聪：春秋晋国乐师。字子野。目盲，善弹琴，精于辨音。晋平公铸大钟，众乐工皆以为合乎音律，独师旷不以为然，后经师涓审度，果不合音律。聪，听觉灵敏。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径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得鲁肃失色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认错耳。今蔡、张二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鲁肃听了，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鲁肃应诺而去，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肃曰：“何以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支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孔明曰：“都督见委，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支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完办否？”孔明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完办？”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支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后，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我只吩咐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物件，都不与齐备。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

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我！”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幔，各束草千馀个，分布两边。吾别有妙用，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支箭。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肃允诺，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馀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日亦只不动。至第三日四更时分，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1]之明，焉能辨乎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

却说曹寨中听得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约一万馀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一面擂鼓呐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支。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馀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万馀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2]，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之限。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鲁肃拜服。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馀万支，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入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

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是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于手内，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然必不为备。今都督尽行之可也。”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东吴，必不见疑。”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献于麾下。”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操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吩咐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瑜叱曰：“彼因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刺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肃方才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瑜曰：“谁教公献此计？”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馀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讫，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今两军相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瑜大怒，喝令速斩。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当诛，但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后，斩亦未迟。”瑜怒未息。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汝敢小觑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3]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知其事矣。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后。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胜。”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盖曰：“何以知之？”泽曰：“某观公瑾举动，已料着八九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

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离娄：亦作“离朱”。古代传说中的人名。《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赵岐注：“离娄者，古之明目者，盖以为黄帝之时人也。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也，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

[2]奇门：即奇门遁甲。中国古代术数的一种。以“甲、乙、丙”为“三奇”，以八卦的变相“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为“八门”，故名“奇门”；十干中“甲”最尊贵而不显露，“六甲”常隐藏于“戊、己、庚、辛、壬、癸”这“六仪”之内，三奇、六仪分布九宫，而“甲”不独占一宫，故名“遁甲”。古代用术家常根据奇门遁甲推算吉凶祸福，用以趋吉避凶。

[3]犯颜：冒犯主上的尊严。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事不可缓，即今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挡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褊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军仗，随船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馀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露。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露。”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宁曰：“汝言果真？”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馀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

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瑜大喜，一面吩咐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露。”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服侍。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

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统曰：“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1]复出，亦不过此矣。”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

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簸，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统曰：“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现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曰：“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諕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是：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1]穰苴（ráng jū）：春秋时齐国大夫。田氏，名穰苴。齐景公时司马，深通兵法，击退晋、燕，收复齐国失地。战国时，齐威王命大夫整理古司马兵法，并将其兵法附在里面，称为《司马穰苴兵法》。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却说庞统闻言，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你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统曰：“元直真欲破我计耶？”庶曰：“吾感刘皇叔厚恩，未尝忘报。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设一谋，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何难哉！”庶曰：“愿先生赐教。”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喜拜谢。庞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杀奔许都来。”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言未毕，徐庶进曰：“庶蒙丞相收录，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后人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

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操居于上。时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文武皆起谢曰：“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露。”操大笑曰：“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又指夏口曰：“刘备、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顾谓诸将曰：“吾今年五十四岁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后不料为孙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言罢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操又大笑。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忽座间一人进曰：“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元颖。馥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绩。当下操横槊问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操大怒曰：“汝安敢败吾兴！”手起一槊，刺死刘馥。众皆惊骇，遂罢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礼葬之。”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军都督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配搭连锁停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水旱二军，俱分五色旗号：水军中央黄旗毛玠、于禁，前军红旗张郃，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接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许褚、张辽。其馀骁将，各依队伍。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北军在船上，踊跃施勇，刺枪使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又有小船五十馀只，往来巡警催督。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帐，谓众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操大笑曰：“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惧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诸将皆拜伏曰：“丞相高见，众人不及。”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小将虽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夺旗鼓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也。”

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焦触、张南大叫曰：“如其不胜，甘受军法。”操曰：“战船尽已连锁，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馀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操曰：“吾与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上，远为之势。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瑜往山顶观之，操军已收回。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锋破敌。”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1]，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当用牌遮隔。焦触捻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张南随后大叫赶来。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立于船头，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众船飞棹急回。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两边便摆定船厮杀。

却说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回船而走。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二人乃挥棹而回。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顾谓众将曰：“江北战船如芦之密，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央黄旗，飘入江中。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正是：

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

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掩心：护胸甲。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尽皆愕然相顾曰：“江北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报吴侯，一面求医调治。

却说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1]之事。孔明曰：“公以为何如？”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医。”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看病。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去望孔明，言能医都督之病。现在帐外，烦来医治，何如？”瑜命请入，教左右扶起，坐于床上。孔明曰：“连日不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瑜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若得顺气，当服何药？”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瑜曰：“愿先生赐教。”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写毕，递与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实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将用何药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赐教。”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天书，可以呼风唤雨。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旛围绕。亮于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何如？”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如何？”瑜闻言大喜，矍然而起。便传令差五百精壮军士，往南屏山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

孔明辞别出帐，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2]，以招风信；前右立一人，手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立一人，捧宝剑；后右立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旛、皂纛，环绕四面。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吩咐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傥亮所祈无应，不可有怪。”鲁肃别去。孔明嘱咐守坛将士：“不许擅离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令者斩！”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歇，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一日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却并不见有东南风。

且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班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一面关报孙权接应。黄盖已自准备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干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号令。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周瑜正在帐中坐议，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橹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迟误，即按军法。”众兵将得令，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谈。”将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旛转动。瑜出帐看时，旗脚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

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测之术，若留此人，乃东吴祸根也。及早杀却，免生他日之忧。”急唤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各带一百人。徐盛从江内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二将领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来。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后人有诗曰：

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

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士，答曰：“恰才下坛去了。”丁奉忙下坛寻时，徐盛船已到，二人聚于江边。小卒报曰：“昨晚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适间却见孔明披发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满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曰：“上复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曰：“请暂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来加害，预先教赵子龙来相接。将军不必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去。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令特来接军师，你如何来追赶？本待一箭射死你来，显得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处，射断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堕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自己船上拽起满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坂时否？吾等只索回报便了。”于是二人回见周瑜，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多谋，使我晓夜不安矣！”鲁肃曰：“且待破曹之后，却再图之。”

瑜从其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第二唤太史慈吩咐：“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只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领三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领三千兵，尽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安排火船，使小卒驰书约曹操，今夜来降。一面拨战船四只，随于黄盖船后接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周瑜自与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战，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只留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军有法，甚相敬服。

却说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各各准备停当，只等黄昏举动。

话分两头。且说刘玄德在夏口专候孔明回来，忽见一队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上敌楼坐定，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遥指樊口港上：“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玄德与刘琦下楼迎接。须臾船到，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大喜。问候毕，孔明曰：“且无暇告诉别事。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便与玄德、刘琦升帐坐定，谓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云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来。虽然不捉得曹操，翼德这场功料也不小。”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擒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谓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为紧要。公子便请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谓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云长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落后。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争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云长曰：“有何违碍？愿即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放过！”孔明曰：“倘若放了时，却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便与了军令状。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亦与你军令状。”云长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云长曰：“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岂不闻兵法‘虚虚实实’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必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与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孙乾、简雍守城。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宜预提防。”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船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有鄱阳湖新运到粮，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杀江东名将，献首来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者，即粮船也。”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且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与谋！”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捉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操迎风大笑，自以为得志。忽一军指说：“江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中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我也。”来船渐近，程昱观望良久，谓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船必稳重。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南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挡之？”操省悟，便问：“谁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颇熟，愿请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只巡船随文聘船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喝：“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处，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住，无处逃避。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船上，背后数人驾舟，冒烟突火，来寻曹操。操见势急，方欲跳上岸，忽张辽驾一小脚船，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此时风势正大，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得弓弘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正是：

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后患金疮。

未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卒病：突然生病。卒，通“猝”。

[2]葆（bǎo）：把羽毛挂在竿头制成的仪仗，常用在车上。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却说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稍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细听，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黄公覆也。”急教救起。见黄盖负箭着伤，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韩当急为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了，先令别船送回大寨医治。原来黄盖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曹军着枪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后人有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

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绝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叹前朝割据忙。

南士无心迎魏武，东风有意便周郎。

不说江中鏖兵。且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里鼓声大震。曹操与张辽引百馀骑，在火林内走，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数骑到。操令军寻路。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奔乌林。正走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抵敌吕蒙。却见前面火把又起，从山谷中拥出一军，大叫：“凌统在此！”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里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战一场，夺路望北而走。忽见一队军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降将马延、张146-01，有三千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恰好接着曹操。操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馀留着护身。操得这支生力军马，心中稍安。马延、张146-01二将飞骑前行。不到十里，喊声起处，一彪军出。为首一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马延正欲交锋，早被甘宁一刀斩于马下。张146-01挺枪来迎，宁大喝一声，措手不及，被宁手起一刀，翻身落马。后军飞报曹操。操此时指望合淝有兵救应，不想孙权在合淝路口，望见江中火光，知是我军得胜，便教陆逊举火为号；太史慈见了，与陆逊合兵一处，冲杀将来。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见张郃，操令断后。

纵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问曰：“此是何处？”左右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说犹未了，两边鼓声震响，火光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刺斜里一彪军杀出，大叫：“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操教徐晃、张郃双敌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不来追赶，只顾抢夺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不息。忽然大雨倾盆，湿透衣甲。操与军士冒雨而行，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劫掠粮食，寻觅火种。方欲造饭，后面一军赶到，操心甚慌。原来却是李典、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到。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彝陵大路，一边是北彝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军士禀曰：“取北彝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北彝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困乏，多有倒于路者。操教前面暂歇。马上有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掠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吹晒。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惹出赵子龙来，又折了许多人马。如今为何又笑？”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毕竟智谋不足。若是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以逸待劳。我等纵然脱得性命，也不免重伤矣。彼见不到此，我是以笑之。”正说间，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操大惊，弃甲上马。众军多有不及收马者。早见四下火烟布合，山口一军摆开，为首乃燕人张翼德，横矛立马，大叫：“操贼走那里去！”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寒。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马混战做一团。操先拨马走脱，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后赶来。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已带伤。

正行间，军士禀曰：“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馀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馀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观望，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在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诸将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饥倒，马尽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旛，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秃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

操见前军停马不进，问是何故。回报曰：“前面山僻小路，因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叱曰：“军旅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众军只得都下马，就路旁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便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死生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斩！”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沟壑，一停跟随曹操。过了险峻，路稍平坦。操回顾止有三百馀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速行，众将曰：“马尽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扬鞭大笑。众将问：“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诸葛亮足智多谋，以吾观之，到底是无能之辈。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为首大将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操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复战？”程昱曰：“某素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义素著。丞相旧日有恩于彼，今只亲自告之，可脱此难。”操从其说，即纵马向前，欠身谓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云长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然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以奉报矣。今日之事，岂敢以私废公？”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不忍。于是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见云长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愈加不忍。正犹豫间，张辽纵马而至。云长见了，又动故旧之情，长叹一声，并皆放去。后人有诗曰：

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

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回顾所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操大惊曰：“吾命休矣！”只见一群哨马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才心安。曹仁接着，言：“虽知兵败，不敢远离，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于是引众入南郡安歇。随后张辽也到，说云长之德。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皆令将息。曹仁置酒与操解闷，众谋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恸，众谋士曰：“丞相于虎窟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正须整顿军马复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谋士皆默然自惭。次日，操唤曹仁曰：“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报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急则开之。依计而行，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仁曰：“合淝、襄阳，谁可保守？”操曰：“荆州托汝管领；襄阳吾已拨夏侯惇守把；合淝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操分拨已定，遂上马引众奔回许昌。荆州原降文武各官，依旧带回许昌调用。曹仁自遣曹洪据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

却说关云长放了曹操，引军自回。此时诸路军马，皆得马匹、器械、钱粮，已回夏口；独云长不获一人一骑，空身回见玄德。孔明正与玄德作贺，忽报云长至。孔明忙离坐席，执杯相迎曰：“且喜将军立此盖世之功，与普天下除大害，合宜远接庆贺。”云长默然。孔明曰：“将军莫非因吾等不曾远接，故尔不乐？”回顾左右曰：“汝等缘何不先报？”云长曰：“关某特来请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华容道上来？”云长曰：“是从那里来。关某无能，因此被他走脱。”孔明曰：“拿得甚将士来？”云长曰：“皆不曾拿。”孔明曰：“此是云长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军令状在此，不得不按军法。”遂叱武士推出斩之。正是：

拼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

未知云长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曰：“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孔明方才饶了。

且说周瑜收军点将，各各叙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大犒三军，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前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忽报：“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瑜命请入。乾施礼毕，言：“主公特命乾拜谢都督大德，有薄礼上献。”瑜问曰：“玄德在何处？”乾答曰：“现移兵屯油江口。”瑜惊曰：“孔明亦在油江否？”乾曰：“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瑜收了礼物，发付孙乾先回。肃曰：“却才都督为何失惊？”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肃曰：“当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说话。好便好；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肃曰：“某愿同往。”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先说孙乾回见玄德，言周瑜将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玄德曰：“他若提兵来，何以待之？”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列着军马。人报周瑜、鲁肃引兵到来，”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迎入帐中，各叙礼毕，设宴相待。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闻都督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曹操临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时任从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休悔。”鲁肃踌躇未对。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论。先让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瑜与肃辞别玄德、孔明，上马而去。玄德问孔明曰：“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我今孤穷一身，无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权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玄德曰：“前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曰：“计将安出？”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鲁肃回寨。肃曰：“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落得虚做人情。”随问帐下将士：“谁敢先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瑜曰：“汝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吾随后引兵接应。”

且说曹仁在南郡，吩咐曹洪守彝陵，以为掎角之势。人报吴兵已渡汉江，仁曰：“坚守勿战为上。”骁将牛金奋然进曰：“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正当重振锐气。某愿借精兵五百，决一死战。”仁从之，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丁奉纵马来迎。约战四五合，奉诈败，牛金引军追赶入阵，奉指挥众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金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徐盛迎战，不能抵挡。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翻身杀入，救出重围。正遇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仁弟曹纯，亦引兵接应。混杀一阵，吴军败走，曹仁得胜而回。蒋钦兵败，回见周瑜，瑜怒欲斩之，众将告免。

瑜即点兵，要亲与曹仁决战。甘宁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以精兵三千，径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细作报知曹仁。仁与陈矫商议，矫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出城诱敌。甘宁引兵至彝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馀合，洪败走，宁夺了彝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彝陵。探马飞报周瑜，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奈何？”吕蒙曰：“甘兴霸乃江东大将，岂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当吾任？”蒙曰：“留凌公绩当之。蒙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奏凯歌。”瑜曰：“未知凌公绩肯暂代吾任否？”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矣。”瑜大喜，遂留兵万馀，付与凌统，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蒙谓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以断其路。彼军若败，必走此路；马不能行，必弃马而走，吾可得其马也。”瑜从之，差军去讫。大兵将至彝陵，瑜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周泰愿往，即时绰刀纵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准备内应。却说曹洪、曹纯、牛金闻周瑜兵将至，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敌。及吴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却被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五百馀匹。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两军接着，混战一场。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势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书观之，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救出甘宁，陈兵于南郡城外。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只见女墙[1]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分布两军为左右翼，如前军得胜，只顾向前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命程普督后军，瑜亲自引军取城。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使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馀合，洪败走，曹仁自出接战。周泰纵马相迎，斗十馀合，仁败走，阵势错乱。周瑜麾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而走。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遂令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暗暗喝彩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城的，都颠入陷坑内。周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左肋，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敌住曹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败军回寨。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将金疮药敷掩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医者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商议，欲暂且退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何处鼓噪呐喊？”众将曰：“军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程德谋既同掌兵权，何故坐视？”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普曰：“吾见公瑾病疮，医者言勿触怒，故曹兵搦战，不敢报知。”瑜曰：“公等不战，主意若何？”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箭疮平复，再做区处。”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跃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言讫，即披甲上马。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引数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我兵！”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见周郎否！”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诸将曰：“可大骂之！”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战。未及交锋，周瑜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瑜密谓普曰：“此吾之计也。”普曰：“计将安出？”瑜曰：“吾身本无甚痛楚，吾所以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敌。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程普曰：“此计大妙。”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崩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曹仁忙唤入问之，军士曰：“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归寨即死。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我等因受程普之辱，故特归降，便报此事。”曹仁大喜，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其馀军兵尽起。初更后出城，径投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但见虚插旗枪而已，情知中计，急忙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来，西边周泰、潘璋杀来，南边徐盛、丁奉杀来，北边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三路军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正遇曹洪，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一阵。曹仁引军刺斜而走，又遇甘宁，大杀一阵。曹仁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行。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乱箭射下。瑜命且回军，商议使甘宁引数千军马，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军马，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却教张飞袭了荆州。”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诱惇引兵出，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二处城池，全不费力，皆属刘玄德矣。”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陈矫，兵符自然尽属之矣。”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正是：

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女墙：墙上短墙，有射孔，呈凹凸形。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闻他袭了荆襄，如何不气！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瑜曰：“若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夺还东吴。”正议间，鲁肃至。瑜谓之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雌雄，复夺城池。子敬幸助我。”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相持，尚未分成败；主公现攻合淝不下。不争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虚而来，其势危矣。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相厚，若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打东吴，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计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去图现成，岂不可恨！”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来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遂不入南郡，径奔荆州。见旌旗整列，军容甚盛，肃暗羡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军士报入城中，说鲁子敬要见。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讲礼毕，分宾主而坐。茶罢，肃曰：“吾主吴侯与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欲来图皇叔；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顺。”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肃曰：“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琦谓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鲁肃吃了一惊，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肃曰：“若公子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设宴相待。

宴罢，肃辞出城，连夜归寨，具言前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得还？”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讨荆襄还东吴。”瑜曰：“子敬有何高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膏肓，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往取荆州，刘备须无得推故。”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孙权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公围合淝，累战不捷，特令都督收回大军，且拨兵赴合淝相助。”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来合淝听孙权调用。

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商议久远之计。忽见一人上厅献策，视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远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贤士安在？”籍曰：“荆襄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谡，字幼常；其最贤者，眉间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玄德优礼相待，请问保守荆襄之策。良曰：“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久远之计也。”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当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调兵取零陵，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玄德军马到来，乃与其子刘贤商议。贤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我本州上将邢道荣，力敌万人，可以抵对。”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馀，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道荣便引军出战。两阵对圆，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反贼安敢侵我境界！”只见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杀得片甲不回，汝等岂堪与我对敌？我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轮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道荣直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只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张翼德也。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翼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叫：“认得常山赵子龙否！”道荣料敌不过，又无处奔走，只得下马请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斩首，孔明急止之，问道荣曰：“汝若与我捉了刘贤，便准你投降。”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军师。刘贤既擒，刘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遂放道荣归。道荣得放回寨，将前事实诉刘贤。贤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可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旛，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刘贤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每人各带草把，一齐放火。刘贤、道荣两下杀来，放火军便退，刘贤、道荣两军乘势追赶，赶了十馀里，军皆不见。刘贤、道荣大惊，急回本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张翼德也。刘贤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于是复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刘贤急拨马奔走，背后张飞赶来，活捉过马，绑缚见孔明。贤告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孔明命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备述孔明之德，劝父投降。度从之，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

玄德入城安抚已毕，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相争。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阄，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帮，只独领三千军去，稳取城池。”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令状，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张飞不服，玄德喝退。

赵云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范急聚众商议。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领兵出战。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二人自恃勇力，乃对赵范曰：“刘备若来，某二人愿为前部。”赵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应曰：“某请出战。若擒不得赵云，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应允。

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陈应列成阵势，飞马绰叉而出。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刘景升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汝何敢迎敌？”陈应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顺刘备！”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便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去，被赵云接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早到，将陈应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回寨。败军四散奔走。云入寨叱陈应曰：“量汝安敢敌我！我今不杀汝，放汝回去，说与赵范，早来投降。”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倘得不弃，结为兄弟，实为万幸。”云大喜，各叙年庚，云与范同年，云长范四个月，范遂拜云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至晚席散，范辞回城。次日，范请云入城安民。云教军士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居民执香伏道而接。云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饮宴。酒至半酣，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云饮微醉，范忽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有倾国倾城之色，乃问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子龙改容敬之。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座。云辞谢。樊氏辞归后堂。云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乞兄勿阻。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家兄同姓。’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今尊兄堂堂仪表，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做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遂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云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径出府门，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引兵来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赵云寨来投降。云已心知其诈，遂教唤入。二将到帐下，说：“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只等将军醉了，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佯喜，置酒与二人痛饮。二人大醉，云乃缚于帐中，擒其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云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我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人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降将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云引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将火照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云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云曰：“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遂释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重赏赵云。

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

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

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却说孔明谓张飞曰：“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方可领兵去。”张飞遂立军令状，欣然领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来。金旋听得张飞引兵到，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翼德骁勇非常，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金旋大怒曰：“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喝令武士推出斩之。众官皆告曰：“先斩家人，于军不利。”金旋乃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问部将：“谁敢出战？”众皆畏惧，莫敢向前。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边，城上乱箭射下。旋惊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言未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坠于马下。军士割头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玄德大喜，遂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亲至武陵安民毕，驰书报云长，言翼德、子龙各得一郡。云长乃回书上请曰：“闻长沙尚未取，如兄长不以弟为不才，教关某干这件功劳甚好。”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云长既至，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今长沙太守韩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乃南阳人，姓黄，名忠，字汉升，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刘表之侄刘磐共守长沙，后事韩玄。虽今年近六旬，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云长去，必须多带军马。”云长曰：“军师何故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量一老卒，何足道哉！关某不须用三千军，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玄德苦挡，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谓玄德曰：“云长轻敌黄忠，只恐有失，主公当往接应。”玄德从之，随后引兵望长沙进发。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活捉关某。”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令杨龄引军一千，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骂战。云长大怒，更不打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不三合，云长手起刀落，砍杨龄于马下。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闻之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上观看。忠提刀纵马，引五百骑兵飞过吊桥。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横刀立马而问曰：“来将莫非黄忠否？”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云长曰：“特来取汝首级。”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馀合，不分胜负。韩玄恐黄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坐在城上，教黄忠出马。忠引数百骑杀过吊桥，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两军齐声喝彩。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方欲用刀砍去，忽听得脑后一声响，急回头看时，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猛喝曰：“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此马久不上阵，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忠曰：“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马与黄忠。忠拜谢而退，寻思：“难得云长如此义气！他不忍杀害我，我又安忍射他？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是夜踌躇未定。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忠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黄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馀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云长急闪，却不见箭。云长又赶，忠又虚拽。云长急闪，又无箭，只道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能，今日只射盔缨，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云长领兵而退。

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黄忠。忠叫曰：“无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战，必有私心；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有关通；今日两番虚拽弓弦，第三箭却止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但告免黄忠者，便是同情！”刚推到门外，恰欲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死刀手，救起黄忠，大叫曰：“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韩玄残暴不仁，轻贤慢士，当众共殛之。愿随我者便来！”众视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乃义阳人魏延也。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来投韩玄；玄怪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故屈沉于此。当日救下黄忠，教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呼，相从者数百馀人。黄忠拦挡不住。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安抚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自云长来取长沙，与孔明随后催促人马接应。正行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去。玄德曰：“此应何祸福？”孔明就马上袖占一课，曰：“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少顷，见一小校飞报前来，说：“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专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具言黄忠之事。玄德乃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

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

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

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黄忠甚厚。云长引魏延来见，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玄德惊问孔明曰：“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军师何故欲杀之！”孔明曰：“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斩之以绝祸根。”玄德曰：“若斩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军师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生异心，我好歹取汝首级。”魏延喏喏连声而退。黄忠荐刘表侄刘磐，现在攸县闲居。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玄德班师回荆州，改油江口为公安。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屯于隘口。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令凌统守汉阳郡：二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馀将士投合淝县来。原来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与曹兵交锋。大小十馀战，未决胜负，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闻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亲自出营劳军。人报鲁子敬先至，权乃下马立待之。肃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密谓曰：“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肃曰：“未也。”权曰：“然则何如而后为显耶？”肃曰：“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使肃名书竹帛，始为显矣。”权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

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拆书观毕，大怒曰：“张辽欺吾太甚！汝闻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吾不用新军赴敌，看我大战一场！”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进发。辰时左右，军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两边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两边护卫。三通鼓罢，曹军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中央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决战。权绰枪欲自战，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乃太史慈也。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曹阵上李典谓乐进曰：“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急将画戟遮架，刀到处，两支戟齐断，只将戟杆望马头上打。乐进回马，宋谦绰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堕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刺斜里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

程普保孙权归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曰：“主公恃盛壮之气，轻视大敌，三军之众，莫不寒心。即使斩将搴旗，威振疆埸，亦偏将之任，非主公所宜也。愿抑贲、育[1]之勇，怀王霸之计。且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今后切宜保重。”权曰：“是孤之过也，从今当改之。”少顷，太史慈入帐，言：“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后槽被责怀怨，今晚使人报来，举火为号，刺杀张辽，以报宋谦之仇。某请引兵为外应。”权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诸葛瑾曰：“张辽多谋，恐有准备，不可造次。”太史慈坚执要行。权因伤感宋谦之死，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当日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城，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我已使人报太史慈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你如何用事？”后槽曰：“此间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乱，就里刺杀张辽，馀军自走也。”戈定曰：“此计大妙。”是夜张辽得胜回城，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卸甲安息？”辽曰：“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我无备，乘虚攻击，何以应之？今夜防备，当比每夜更加谨慎。”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喊声甚急，可往观之。”辽曰：“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询得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擒之。”便令人于城门内放起一把火，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一声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大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愈加伤感。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言讫而亡，年四十一岁。后人有诗赞曰：

矢志全忠孝，东莱太史慈。

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

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

临终言壮志，千古共嗟咨。

孙权闻慈死，伤悼不已，命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养其子太史亨于府中。

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正言间，忽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并料理葬事。”玄德曰：“谁可去？”孔明曰：“非云长不可。”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守。玄德曰：“今日刘琦已死，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孔明曰：“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过了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正是：

先将计策安排定，只等东吴使命来。

未知孔明如何对答，且看下文分解。

[1]贲（bēn）、育：贲，孟贲，战国时人；育，夏育，战国时卫国人。两人都是勇士。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却说孔明闻鲁肃到，与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见毕。肃曰：“主公闻令侄弃世，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刘皇叔、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还荆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见还。不识几时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议。”肃强饮数杯，又开言相问。玄德未及回答，孔明变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须待人开口！自我高皇帝斩蛇起义，开基立业，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各据一方，少不得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今皇上之叔，岂不可分茅裂土[1]？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何不顺？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朝廷，今倚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并吞汉土。刘氏天下，我主姓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反要强争？且赤壁之战，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力？若非我借东南风，周郎安能展半筹之功？江南一破，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虽公等家小亦不能保。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细说，何公不察之甚也！”

一席话，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孔明曰：“有何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我主公；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取荆州，又是肃挡住；至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又是肃担承。今却不应前言，教鲁肃如何回复？我主与周公瑾必然见罪。肃死不恨，只恐惹恼东吴，兴动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荆州，空为天下耻笑耳。”孔明曰：“曹操统百万之众，动以天子为名，吾亦不以为意，岂惧周郎一小儿乎！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劝主人立纸文书，暂借荆州为本；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交付还东吴。此论如何？”肃曰：“孔明待夺得何处，还我荆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弱，我主将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肃无奈，只得听从。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押了字。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孔明曰：“亮是皇叔这里人，难道自家做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收了文书。宴罢辞回，玄德与孔明送到船边。孔明嘱曰：“子敬回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书，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今只要两家和气，休教曹贼笑话。”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之谋也！名为借地，实是混赖。他说取了西川便还，知他几时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他若不还时，必须连累足下。主公见罪，奈何？”肃闻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负我。”瑜曰：“子敬乃诚实人也。刘备枭雄之辈，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如何不救你？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处。”鲁肃跼蹐[2]不安。

过了数日，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旛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瑜谓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必将续娶。主公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我今上书主公，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赚到南徐，妻子不能够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周瑜写了书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孙权，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权曰：“你却如此糊涂！这样文书，要他何用？”肃曰：“周都督有书呈在此，说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吕范不可。”遂召吕范至，谓曰：“近闻刘玄德丧妇。吾有一妹，欲招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同心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即往荆州一言。”范领命，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为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但有甚说话，主公都应承了。留来人在馆驿中安歇，别做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来，必有所谕。”范曰：“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做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议亲？”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范曰：“不先禀吴侯，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用少留，来日回报。”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回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玄德怀疑未决。孔明竟教孙乾往江南说合亲事。孙乾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孙权。权曰：“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并无异心。”孙乾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玄德怀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条计策，非子龙不可行也。”遂唤赵云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即将三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玄德与赵云、孙乾取快船十只，随行五百馀人，离了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到南徐州，船已傍岸。云曰：“军师吩咐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于是开囊看了计策。便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吩咐如此如此，众军领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牵羊担酒，先往拜见，说吕范为媒、娶夫人之事。随行五百军士，都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物件，传说玄德入赘东吴，城中人尽知其事。孙权知玄德已到，教吕范相待，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便入见吴国太贺喜。国太曰：“有何喜事？”乔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国太惊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馆驿安歇，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成亲。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乾，俱在馆驿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顷，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吩咐你什么话来？”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理。我为你母亲，事当禀命于我。你招刘玄德为婿，如何瞒我？女儿须是我的！”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倒瞒我！”乔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来贺喜。”权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计。因要取荆州，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拘囚在此，要他把荆州来换；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意也。”国太大怒，骂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3]，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乔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耻笑。此事如何行得！”说得孙权默然无语。

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乔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不曾认得刘皇叔，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孙权乃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吩咐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他拿下。”权遂唤贾华，吩咐预先准备，只看国太举动。

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使人去报玄德，言：“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玄德与孙乾、赵云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军保护。”次日，吴国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孙权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玄德内披细铠，外穿锦袍，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见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凡，心中有畏惧之意。二人叙礼毕，遂入方丈见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谓乔国老曰：“真吾婿也！”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以酒。赵云谓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国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今日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贾华责骂，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告曰：“若斩大将，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乔国老也相劝，国太方叱退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石块。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祝曰：“若刘备能够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孙权在后面看见，问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恰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谓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砍石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人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

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携入席。又饮数巡，孙乾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

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二人共览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叶小舟，行于江面上，如行平地。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也。”孙权闻言，自思曰：“刘备此言，戏我不惯乘马耳。”乃令左右牵过马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笑谓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马乎？”玄德闻言，撩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驰骋而上。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后人有诗曰：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

东吴西蜀成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贺。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乾商议。乾曰：“主公只是哀求乔国老，早早毕姻，免生别事。”次日，玄德复至乔国老宅前下马。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恐不能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为公告国太，令做护持。”玄德拜谢自回。乔国老入见国太，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谁敢害他！”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毕姻。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赵云在外不便，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諕得玄德魂不附体。正是：

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

毕竟是何缘故，且看下文分解。

[1]分茅裂土：古代分封诸侯，以白茅裹泥土授予被封之人，表示授予土地和权力。

[2]跼蹐（jú jí）：行动小心，十分恐慌的样子。

[3]望门寡：订婚而未过门的亲事中，男方死亡，女方遵从封建礼教，不另嫁人，就在娘家守“节”，叫作“望门寡”。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侍婢皆佩剑，不觉失色。管家婆进曰：“贵人休得惊惧。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尔如此。”玄德曰：“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管家婆禀复孙夫人曰：“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今且去之。”孙夫人笑曰：“厮杀半生，尚惧兵器乎？”命尽撤去，令侍婢解剑服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两情欢洽。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以买其心。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说：“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嫁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瑜闻大惊，行坐不安，乃思一计，修密书付来人持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略曰：

瑜所谋之事，不想反复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当就此用计。刘备以枭雄之姿，有关、张、赵云之将，更兼诸葛用谋，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享富贵。今若以华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远孔明、关、张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荆州可图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计而速行之。”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盛设器用，请玄德与妹居住；又增女乐数十馀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云猛省：“孔明吩咐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家。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遂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日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玄德唤入问之，云佯作失惊之状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云曰：“今早孔明使人来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云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好起程，迟则误事。”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丈夫何故烦恼？”玄德曰：“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1]，使备悒怏不已。”孙夫人曰：“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备安敢相瞒？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耻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当相随。”玄德曰：“夫人之心，虽则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言毕，泪如雨下。孙夫人劝曰：“丈夫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玄德曰：“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孙夫人沉吟良久，乃曰：“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谢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漏泄。”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赵云吩咐：“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云领诺。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孙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国太曰：“此孝道也，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

此时只瞒着孙权。夫人乘车，止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引数骑跟随出城，与赵云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次日，孙权闻知走了玄德，急唤文武商议。张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孙权深恨玄德，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漳必擒此人不得。”权曰：“焉敢违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蒋钦、周泰领命，随后引一千军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追兵至矣！”玄德慌问赵云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赵云曰：“主公先行，某愿挡后。”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扎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了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玄德惊慌，勒回马问赵云曰：“前有拦截之兵，后有追赶之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休慌。军师有三条妙计，多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吩咐遇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便将锦囊拆开，献与玄德。玄德看了，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语，实对我说。”玄德曰：“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昨闻吴侯将欲加害，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幸得夫人不弃，同至于此。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孙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财物耶？”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将令。”孙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把周瑜大骂一场，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与夫人违拗？”又见赵云十分怒气，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

恰才行不得五六里，背后陈武、潘漳赶到。徐盛、丁奉备言其事。陈、潘二将曰：“你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于是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玄德正行间，忽听得背后喊声大起，玄德又告孙夫人曰：“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与子龙挡后。”玄德先引三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陈武、潘璋，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公之命，请夫人、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这伙匹夫，离间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便是我哥哥来，也须依礼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自寻思：“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做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违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军中又不见玄德，但见赵云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四人犹豫未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视之，乃蒋钦、周泰。二将问曰：“你等曾见刘备否？”四人曰：“早晨过去，已半日矣。”蒋钦曰：“何不拿下？”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蒋钦曰：“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四将曰：“去之已远，怎生奈何？”蒋钦曰：“他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二将军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赶，我四人在岸上追赶。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于是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来到刘郎浦，心才稍宽。沿着江岸寻渡，一望江水弥漫，并无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赵云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军师必有调度，何用忧疑？”玄德听罢，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后人有诗叹曰：

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幛屋黄金。

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

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见军马盖地而来，叹曰：“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看看喊声渐近。正慌急间，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馀只。赵云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再做区处！”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玄德大喜。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时矣。汝等回去传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乱箭射来，船已开的远了。蒋钦等四将，只好呆看。

玄德与孔明正行间，忽然江声大震。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亦皆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皆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当先，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周瑜曰：“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前面是黄州界首。”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乃关云长也。周瑜举止失措，急拨马便走。云长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吴兵大败。周瑜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周郎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瑜怒曰：“可再登岸，决一死战！”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吾计不成，有何面目去见吴侯！”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急救，却早不省人事。正是：

两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却带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迩：近。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支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折却水军无数。遥望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箭疮未愈，因怒气冲激，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报孙权。权不胜愤怒，欲拜程普为都督，起兵取荆州。周瑜又上书，请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恨，因恐孙、刘同心，故未敢兴兵。今主公若以一时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国势危矣。”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则江南何日得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曹操知之，则惧而不敢加兵于东南，且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令曹、刘相攻，吾乘隙而图之，斯为得耳。”权曰：“元叹之言甚善，但谁可为使？”雍曰：“此间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为使。”权问何人，雍曰：“华歆在此，何不遣之？”权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许都。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来见曹操。闻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赏铜雀宴，歆乃赴邺郡候见。

操自赤壁败后，常思报仇；只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铜雀台，左边一座名玉龙台，右边一座名金凤台，各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珠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

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馀将士俱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即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个少年将军骤马而出，众视之，乃曹休也。休飞马往来，奔驰三次，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金鼓齐鸣，众皆喝彩。曹操于台上望见，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只见绿袍队中一骑飞出，叫曰：“丞相锦袍，合让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搀越。”操视其人，乃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文聘拈弓纵马，一箭亦中红心。众皆喝彩，金鼓乱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厉声曰：“文烈先射，汝何得争夺？看我与你两个解箭！”拽满弓，一箭射去，也中红心。众人齐声喝彩。视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扬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支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众人都道：“好射法！”郃曰：“锦袍须该是我的。”言未已，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称异？看我夺射红心！”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至界口，纽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金鼓齐鸣。渊勒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得锦袍么？”只见绿袍队里，一将应声而出，大叫：“且留下锦袍与我徐晃！”渊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夺我袍？”晃曰：“汝夺射红心，不足为异。看吾单取锦袍。”拈弓搭箭，遥望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坠地。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骤马至台前声喏曰：“谢丞相袍！”曹操与众官无不称羡。晃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大呼曰：“你将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与我。”众视之，乃许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强夺！”褚更不回答，竟飞马来夺袍。两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离鞍鞒。晃急弃了弓，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厮打。操急使人解开，那领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睁眉怒目，许褚切齿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视公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便教诸将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诸将各各称谢。操命各依位次而坐。乐声竞奏，水陆并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

操顾谓众文官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公等皆饱学之士，登此高台，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众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时有王朗、钟繇、王粲、陈琳一班文官，进献诗章，诗中多有称颂曹操功德巍巍，合当受命之意。曹操逐一览毕，笑曰：“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孤本愚陋，始举孝廉。后值天下大乱，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念自讨董卓、剿黄巾以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又复何望哉？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见孤权重，妄相忖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谬也。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1]兵众，归就所封武平侯之国，实不可耳。诚恐一解兵柄，为人所害。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诸公必无知孤意者。”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后人有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以妹嫁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如此失惊？”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生平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哉！”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故令华歆为使，表荐刘备，乃安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点头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乘间图之，一鼓而二敌俱破。”操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我乘其相并而图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当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许昌，表奏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留在许都。使命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职讫。

周瑜既领南郡，愈思报仇，遂上书吴侯，乞令鲁肃去讨还荆州。孙权乃命肃曰：“汝昔保借荆州与刘备，今备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西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荆州而来。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两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要来索荆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便放声大哭。哭到悲切之处，亮自出来解劝。”计会已定，接鲁肃入府，礼毕叙坐。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便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与我旧交，何必太谦？”肃乃就座。茶罢，肃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闻言，掩面大哭。肃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孔明从屏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其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川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恐被外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孔明说罢，触动玄德衷肠，真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鲁肃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几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复。”

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如此哀痛，只得应允。玄德、孔明拜谢。宴毕，送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时，以作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就问他索要钱粮，刘备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之，夺取荆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鲁肃大喜，便再往荆州来。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来诱我耳。但说的话，主公只看我点头，便满口应承，”计会已定，鲁肃入见，礼毕，曰：“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以西川权当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难得吴侯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接犒劳。”鲁肃暗喜，宴罢辞回。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2]之计也。虚名收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杀入城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便唤赵云听计：“如此如此，其馀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诗叹云：

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

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周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了吾计！”便教鲁肃禀报吴侯，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日渐平愈，身躯无事，使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前军至夏口，周瑜问：“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糜竺曰：“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事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无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催船速行。离荆州十馀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亲自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班军官，引亲随精军三千人，径望荆州来。既至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军士叫门。城上问是谁人，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言未已，忽一声梆子响，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岂犹未知耶？”云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背义而取西川？若汝东吴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周瑜闻之，勒马便回。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于马前报说：“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秭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馀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正是：

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委捐：放弃。

[2]假途灭虢（guó）：向虞借路消灭虢国。指以向对方借路为名而行消灭对方之实的计策。虢，春秋时诸侯国名，在今山西平陆及河南三门峡一带。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却说周瑜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急救归船。军士传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瑜大怒，咬牙切齿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吾奉兄命来助都督。”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

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

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权。权闻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方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1]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毕，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即日便命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

却说孔明在荆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告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主公。”玄德曰：“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周瑜灵柩已回柴桑。孔明径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云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

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

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

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

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

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

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

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

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

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

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

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

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亦大笑。两人携手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统允诺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送周瑜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肃曰：“此人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请来相见。”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问曰：“公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如何？”统笑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最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乃谓统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权曰：“彼时乃曹操自欲钉船，未必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鲁肃出，谓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统曰：“吾欲投曹操去也。”肃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统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传报：“江南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不易。”统不即取出鲁肃书并孔明荐书，但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遂唤张飞吩咐：“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复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馀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张飞大怒，欲擒之。孙乾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乃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令做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统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馀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待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馀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馀日之事，尽断毕了，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所废之事何在？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量此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下席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荐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若便将出，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飞顾谓孙乾曰：“非公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屈待大贤，吾之过也。”飞将鲁肃荐书呈上，玄德拆视之，书略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终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问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州内。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马德操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联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聚众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孙权，次攻刘备。”操曰：“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孙权；诱入京师，先除此人，则南征无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

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超曰：“父亲欲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腾曰：“吾自有处，不必多虑。”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逦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

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吩咐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应付粮草与之。”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腾曰：“谁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吩咐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吩咐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拿下。

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

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

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

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

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做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马腾父子谋反，不干众人之事。”一面使人吩咐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

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兵马，扮作客商，连夜逃循去了。曹操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以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不能相顾，江南、西川皆归丞相。”正是：

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1]旰（gàn）食：晚食，指政务繁忙而不能按时吃饭。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陈群，字长文。操问曰：“陈长文有何良策？”群曰：“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将提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必求救于刘备。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权。权无救则力乏兵衰，江东之地，必为丞相所得。若得江东，则荆州一鼓[1]可平也。荆州既平，然后徐图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长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曰：“可差人往鲁子敬处，教急发书到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从；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亦义不容辞。若玄德来相助，江南可无患矣。”权从其言，即遣人谕鲁肃，使求救于玄德。肃领命，随即修书，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也不消动江南之兵，也不必动荆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便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今操杀马腾，其子马超现统西凉之众，必切齿操贼。主公可作一书往结马超，使超兴兵入关，则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即时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惧而觉，心中疑惑，聚帐下将佐，告说梦中之事。帐下一人应声曰：“此梦乃不祥之兆也。”众视其人，乃帐前心腹校尉，姓庞名德，字令明。超问：“令明所见若何？”德曰：“雪地遇虎，梦兆殊恶，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言未毕，一人踉跄而入，哭拜于地曰：“叔父与弟皆死矣！”超视之，乃马岱也。超惊问何为，岱曰：“与侍郎黄奎同谋杀操，不幸事泄，皆被斩于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脱。”超闻言，哭倒于地，众将救起。超咬牙切齿，痛恨操贼。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超拆视之，书略曰：

伏念汉室不幸，操贼专权，欺君罔上，黎民凋残。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誓诛此贼。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将军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攻操之右，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前，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矣。书不尽言，立待回音。

马超看毕，即时挥涕回书，发使者先回，随后便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往见。超至遂府，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若将马超擒赴许都，即封汝为西凉侯。”超拜伏于地曰：“请叔父就缚俺兄弟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韩遂扶起曰：“吾与汝父结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兴兵，吾当相助。”马超拜谢。韩遂便将操使者推出斩之，乃点手下八部军马，一同进发。那八部？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八将随着韩遂，合马超手下庞德、马岱，共起二十万大兵，杀奔长安来。长安郡守钟繇，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钟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围住长安。钟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郭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能攻破。庞德进计曰：“长安城中土硬水碱，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暂且收军。只须如此如此，长安唾手可得。”马超曰：“此计大妙。”即时差令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退去。钟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哨探，果然远去，方才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大开城门，放人出入。至第五日，人报马超兵又到，军民竞奔入城，钟繇仍复闭城坚守。

却说钟繇弟钟进，守把西门。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钟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庞德在此！”钟进措手不及，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钟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钟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不敢复议南征，遂唤曹洪、徐晃吩咐：“先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皆斩；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洪性躁，诚恐误事。”操曰：“你与我押送粮草，便随后接应。”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钟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领军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马超军日夜轮流来骂。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若苦挡住。至第九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迤逦追赶。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车，闻曹洪下关厮杀，大惊，急引兵随后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引军杀至。曹洪、徐晃急回走时，一棒鼓响，山背后两军截出，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挡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西凉兵随后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追过潼关，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马超接应庞德上关。曹洪失了潼关，奔见曹操。操曰：“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洪曰：“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晃曰：“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连忙赶去，已中贼奸计矣。”操大怒，喝斩曹洪。众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进兵直叩潼关。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操令砍伐树木，起立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势。操出马于门旗下，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马阵前，上首庞德，下首马岱。操暗暗称奇，自纵马谓超曰：“汝乃汉朝名将子孙，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齿，大骂：“操贼！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啖汝肉。”说罢，挺枪直杀过来。曹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得八九合，于禁败走。张郃出迎，战二十合亦败走。李通出迎，超奋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枪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枪望后一招，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挡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馀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知，即扯旗角包颈而逃。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仓皇脱锦袍。

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正是马超，操大惊。左右将校见超赶来，各自逃命，只撇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曹操休走！”操惊得马鞭坠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枪搠来。操绕树而走，超一枪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将，大叫：“勿伤吾主，曹洪在此！”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马超独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拨马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

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多折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士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西凉之兵尽使长枪，当选弓弩迎之。”操曰：“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枪，安能便刺？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诸将皆私相议曰：“丞相自来征战，一身当先，今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过了几日，细作报来：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乃是羌人部落。操闻知大喜。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等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又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诸将皆暗笑。操曰：“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徐晃进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见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灵同去，径袭河西，伏于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时击之。”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领兵渡渭河。早有细作报知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将遏吾之后也。吾当引一军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韩遂曰：“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有云：‘兵半渡可击。’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

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后边白袍将军到了！”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上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而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贼至矣！请丞相下船。”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贼至何妨？”回头视之，马超已离不得百馀步。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馀，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争欲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手尽折，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掉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许褚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舵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

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牛马，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问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褚曰：“若非有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操问曰：“诱贼者谁也？”有知者答曰：“渭南县令丁斐也。”少顷，斐入见。操谢曰：“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贼虽暂去，明日必复来，须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备了也。”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陈兵于甬道外，内虚立旌旗，以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几乎捉住曹操！有一将奋勇负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闻曹操选极精壮之人为帐前侍卫，名曰虎卫军，以骁将典韦、许褚领之。典韦已死，今救操者必许褚也。此人勇力过人，人皆称为‘虎痴’，如遇之，不可轻敌。”超曰：“吾亦闻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将袭我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超曰：“以侄愚意，还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为上策。”遂曰：“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超曰：“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于是韩遂与庞德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令众将于甬道两旁诱之。庞德先引铁骑千馀，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跃出土坑，立于平地，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步行救之，正遇着曹仁部将曹永，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背后曹兵赶来，马超引军接应，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人马，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中死者二百馀人。超与韩遂商议：“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遂曰：“须分兵前后相救。”于是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贼欺我未立寨栅，必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众将依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却先使成宜引三十骑往前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所杀。马超却自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正是：

纵有伏兵能候敌，怎挡健将共争先？

未知胜负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一鼓：一战。鼓，战鼓。古代战争，击鼓为进攻的号令。

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间韩遂

却说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后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练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引军夹河立寨，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马超闻之，教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着火种，与韩遂引军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又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当九月尽，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人来见丞相，欲陈说方略。”操请入，见其人鹤骨松姿，形貌苍古。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营久矣，今何不乘时筑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赐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赏子伯，子伯不受而去。

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1]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天明，沙水冻紧，土城已筑完。细作报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鸣鼓而进。操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随后。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乘马挺枪而出。操曰：“汝欺我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汝何不早降！”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见操背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超疑是许褚，乃扬鞭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许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不敢动，乃勒马回。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谓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军中皆称褚为虎侯。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与死战。”即使人下战书，说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接书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马超挺枪接战。斗了一百馀合，胜负不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又斗一百馀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两军大骇。两个又斗到三十馀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许褚心窝刺来。褚弃刀将枪挟住，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褚力大，一声响，拗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齐出，麾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将来。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谓韩遂曰：“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可以计破，乃密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一日，操于城上见马超引数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忿，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遂引本部千馀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曹兵至，乃将前军做后队，后队做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住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操大惊，拨马而走，曹兵大乱。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大惊，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家且各罢兵。挨过冬天，到春暖别做计议。”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

超犹豫未决。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韩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割地请和之事。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去。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然后用反间计，令韩、马相疑，则一鼓可破也。”操抚掌大喜曰：“天下高见，多有相合。文和之谋，正吾心中之事也。”于是遣人回书，言：“待我徐徐退兵，还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桥，作退军之意。马超得书，谓韩遂曰：“曹操虽然许和，奸雄难测，倘不准备，反受其制。超与叔父轮流调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头提备，以防其诈。”韩遂依计而行。

早有人报知曹操，操顾贾诩曰：“吾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向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韩遂部卒多有不识操者，出阵观看。操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谓韩遂曰：“丞相谨请韩将军会话。”韩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话。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尝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将军今年妙龄几何？”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在京师，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说罢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方回马而别，各自归寨。早有人将此事报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独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却说曹操回寨，谓贾诩曰：“公知吾阵前对语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尚未足间二人。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操问其计，贾诩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要害处，自行涂抹改易，然后封送与韩遂；故意使马超知之，超必索书来看。若看见上面要紧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甚机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单骑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我更暗结韩遂部下诸将，使互相离间，超可图矣。”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封，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故意多遣从人送过寨去，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愈疑，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韩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抹糊涂？”遂曰：“原书如此，不知何故。”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详细，先改抹了。”遂曰：“莫非曹操错将草稿误封来了？”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细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奈何忽生异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说话，汝从阵中突出，一枪刺杀便了。”超曰：“若如此，方见叔父真心。”

两人约定。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将军请丞相攀话。”操乃令曹洪引数十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超听得大怒，挺枪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疑，我无歹心。”马超那里肯信，恨怨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怎肯相让？以某愚见，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与马腾结为兄弟，安忍背之？”杨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乃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馀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言其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令军士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五将各悬刀剑听候。韩遂商议，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图之，犹豫未决。

不想马超早已探知备细，便带亲随数人，仗剑先行，令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潜步入韩遂帐中，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只听得杨秋口中说道：“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超大怒，挥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将挥刀齐出。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砍翻马玩，剁倒梁兴，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去。帐后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动。超连忙上马，庞德、马岱亦至，互相溷战。超领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拼杀。超不见了庞德、马岱，乃引百馀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只见李堪领一军从桥下过，超挺枪纵马逐之，李堪拖枪而走。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禁开弓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扎。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枪拨之，矢皆纷纷落地。超令从骑往来突杀，争奈曹兵围裹坚厚，不能冲出。超于桥上大喝一场，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冲突，却被暗弩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乃庞德、马岱也。二人救了马超，将军中战马与马超骑了，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闻马超走脱，传令诸将：“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只顾奔走，从骑渐渐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馀骑，与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收兵回长安。众将毕集，韩遂已无左手，做了残疾之人，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下令班师回许都。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吕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势剿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为孤保之。”阜领诺，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同领兵屯冀城，以防马超。阜临行，请于操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众将皆问曰：“初贼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南守，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甬道，筑冰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吾乃巧用反间，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兵添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今皆来聚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于离间，一举可灭，吾故喜也。”众将拜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众文武之力。”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兵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姓张，名既，字德容，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郭迎接。诏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

这消息播入汉中，早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乃沛国丰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子张衡行之。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张衡死，张鲁行之。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为首者号为“祭酒”，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设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己过，当面陈首，然后为之祈祷。主祈祷之事者，号为“奸令祭酒”。祈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为“三官手书”。一通焚于山顶以奏天，一通埋于地下以奏地，一通沉于水底以申水官。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谢。又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齐备，许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诛。境内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汉中之地已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当年闻操破西凉之众，威震天下，乃聚众商议曰：“西凉马腾遭害，马超新败，曹操必将侵我汉中。我欲自称汉宁王，督兵拒曹操，诸君以为何如？”阎圃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馀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不下数万。愚意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弟张卫商议起兵。早有细作报入川中。

却说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赵韪等，共保璋为益州牧。璋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璋使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庞羲探知张鲁欲兴兵取川，急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闻得此信，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正是：

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1]缣（jiān）：由多根丝线并在一起织成的丝织品。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馀万，岂得为太平耶？”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何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忽然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修问：“蜀中风土何如？”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馀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1]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2]之能，卜有君平[3]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记。”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修曰：“现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公世代簪缨[4]，何不立于庙堂[5]，辅佐天子，乃区区做相府门下一吏乎？”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松笑曰：“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问曰：“公以此为何书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孙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诵之。”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大惊曰：“公过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

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

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

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馀。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而退。

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操曰：“言语不逊，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操曰：“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操曰：“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令扯碎其书烧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象。”操曰：“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教他回去传说，吾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修领命。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操大怒曰：“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操怒气未息，荀彧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我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馀骑，为首一员大将，轻装软扮，勒马前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下马答礼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言罢，军士跪奉酒食，云敬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驿，见驿门外百馀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劝。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龙、凤雏亲自来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贯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当。”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潸然泪下。张松自思：“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骂。”松曰：“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松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

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法正曰：“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三人抚掌大笑。法正谓松曰：“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璋曰：“何计？”松曰：“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张鲁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援。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权曰：“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璋曰：“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乎？今若召来，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夺我基业？”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专候车骑。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谓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意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支，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馀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尚容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沉吟。庞统进曰：“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意，当复何如？”统曰：“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哉？”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也。”庞统笑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孔明应允。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此言，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乃叱权曰：“吾意已决，汝何逆吾！”权叩首流血，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喝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公所谋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

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观毕，大怒曰：“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人有诗叹曰：

倒挂城门捧谏章，拼将一死报刘璋。

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钱帛一千馀辆，来接玄德。

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德皆用好言抚慰。

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之，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饮宴毕，各回寨中安歇。

璋谓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时部下将佐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二心哉！”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实人也。”统曰：“季玉虽善，其臣刘璝、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统曰：“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言未已，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

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相如：司马相如，西汉时的辞赋家。

[2]仲景：张机，字仲景，东汉时有名的医学家。

[3]君平：严遵，字君平，西汉时著名的隐士。

[4]簪缨：古代官吏的官饰，因指为官。

[5]庙堂：朝廷。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

却说庞统、法正二人，劝玄德就席间杀刘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二人再三说之，玄德只是不从。次日，复与刘璋宴于城中，彼此细叙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剑，乘势杀刘璋。延遂拔剑进曰：“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呼众武士入，列于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筵前，又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亦掣剑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魏将军同舞。”二人对舞于筵前。魏延目视刘封，封亦拔剑助舞。于是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玄德大惊，急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不弃剑者立斩！”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命侍卫者尽去佩剑。众皆纷然下堂。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并无二心，汝等勿疑。”诸将皆拜谢。刘璋执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责庞统曰：“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今后断勿为此。”统嗟叹而退。

却说刘璋归寨，刘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璋曰：“汝等无间吾兄弟之情。”遂不听，日与玄德欢叙。忽报张鲁整顿兵马，将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领诺，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璋初时不从，后因众人苦劝，乃令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早有细作报入东吴，吴侯孙权会文武商议。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荆襄。此不可失之机会也。”权曰：“此计大妙。”正商议间，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耶？”众惊视之，乃吴国太也。国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与刘备。今若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因叱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顾小利而不念骨肉！”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叱退众官。国太恨恨而入。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荆襄何日可得？”正沉吟间，只见张昭入问曰：“主公有何忧疑？”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张昭曰：“此极易也。今差心腹将一人，只带五百军，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郡主，只说国太病危，欲见亲女，取郡主星夜回东吴。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带来。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然，一任动兵，更有何碍？”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扮为商人，分作五船。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领命，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能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夫人曰：“皇叔引兵远出，我今欲回，须使人知会军师，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报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挡。”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载在车中，随行带三十馀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开船，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视之，乃赵云也。原来赵云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大喝曰：“汝何人，敢挡主母！”叱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风顺水急，船皆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不睬，只催船速进。赵云沿江赶到十馀里，忽见江滩斜缆一只渔船在那里。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望着夫人所坐大船追赶。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箭皆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馀，吴兵用枪乱刺。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踊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喝赵云曰：“何故无礼！”云插剑声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军师知会？”夫人曰：“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救出，今日夫人却欲抱将去，是何道理？”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云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云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欲要傍岸，又无帮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阿斗，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只顾放船下水。风顺水急，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

正在危急，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馀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今番中了东吴之计！”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嫂嫂留下侄儿去！”原来张飞巡哨听得这个消息，急来油江夹口，正撞着吴船，急忙截住。当下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夫人大惊曰：“叔叔何故无礼？”张飞曰：“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这便无礼。”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

张飞与赵云商议：“若逼死夫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着阿斗过船去罢。”乃谓夫人曰：“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说罢抱了阿斗，自与赵云回船，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人有诗赞子龙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

船上吴兵皆胆裂，子龙英勇世无双。

又有诗赞翼德曰：

长坂桥边怒气腾，一声虎啸退曹兵。

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二人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来，见阿斗已夺回，大喜，三人并马而归。孔明自申文书往葭萌关，报知玄德。

却说孙夫人回吴，具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唤集文武，商议起军攻取荆州。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孙权大惊，且按下荆州，商议拒敌曹操。人报长史张纮辞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书上呈。权拆视之，书中劝孙权迁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于此，以为万世之业。孙权览书大哭，谓众官曰：“张子纲劝吾迁居秣陵，吾如何不从！”即命迁治建业，筑石头城。吕蒙进曰：“曹操兵来，可于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诸将皆曰：“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钝，战无必胜。如猝然遇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权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刻期告竣。

却说曹操在许都，威福日甚。长史董昭进曰：“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馀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锡以彰功德。”你道那九锡？

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悬。乐悬，王者之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弓十，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瓒，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闻言，勃然变色。董昭曰：“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遂上表请尊操为魏公，加九锡。荀彧叹曰：“吾不想今日见此事！”操闻，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托病止于寿春。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会其意，遂服毒而亡。年五十岁。后人有诗叹曰：

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

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

其子荀恽，发哀书报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谥曰敬侯。

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先差曹洪领三万铁甲马军，哨至江边。回报云：“遥望沿江一带，旗幡无数，不知兵聚何处。”操放心不下，自领兵前进，就濡须口排开军阵。操领百馀人上山坡遥望，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兵器鲜明。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侍立两边。操以鞭指曰：“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父子，豚犬耳！”忽一声响动，南船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一军出，冲动曹兵。曹操军马退后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骑赶到山边，为首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众人认得正是孙权。权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操大惊，急回马时，东吴大将韩当、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操背后许褚纵马舞刀，敌住二将，曹操得脱归寨。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操回寨，重赏许褚，责骂众将：“临敌先退，挫吾锐气。后若如此，尽皆斩首！”是夜二更时分，忽寨外喊声大震。操急上马，见四下里火起，却被吴兵劫入大寨。杀至天明，曹兵退五十馀里下寨。操心中郁闷，闲看兵书。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岂不知兵贵神速乎？丞相起兵，迁延日久，故孙权得以准备，夹濡须水口为坞，难于攻击。不若且退兵还许都，别做良图。”操不应。

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光华射目。仰望天上，又有两轮太阳对照。忽见江心那轮红日，直飞起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猛然惊觉，原来在帐中做了一梦。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馀骑，径奔出寨，至梦中所见落日山边。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视之，乃孙权也。权见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又来侵我江南？”操答曰：“汝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诏，特来讨汝！”孙权笑曰：“此言岂不羞乎？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令诸侯？吾非不尊汉朝，正欲讨汝以正国家耳！”操大怒，叱诸将上山捉孙权。忽一声鼓响，山背后两彪军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矢如雨发。操急引众将回走，背后四将赶来甚急。赶到半路，许褚引众虎卫军敌住，救回曹操。吴兵齐奏凯歌，回濡须去了。操还营自思：“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东吴耻笑，进退未决。两边又相拒了月馀，战了数场，互相胜负。直至来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皆满，军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异常。操心甚忧。当日正在寨中，与众谋士商议。或劝操收兵；或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归。操犹豫未定，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操启视之。书略曰：

孤与丞相，彼此皆汉朝臣宰。丞相不思报国安民，乃妄动干戈，残虐生灵，岂仁人之所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

书背后又批两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毕，大笑曰：“孙仲谋不欺我也。”重赏来使。遂下令班师，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自引大军回许昌。孙权亦收军回秣陵。

权与众将商议：“曹操虽然北去，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张昭献计曰：“且未可动兵。某有一计，使刘备不能再还荆州。”正是：

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谋壮志又图南。

不知张昭说出甚计来，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却说张昭献计曰：“且休要动兵。若一兴师，曹操必复至。不如修书二封：一封与刘璋，言刘备结连东吴，共取西川，使刘璋心疑而攻刘备；一封与张鲁，教进兵向荆州来，着刘备首尾不能救应。我然后起兵取之，事可谐矣。”权从之，即发使二处去讫。

且说玄德在葭萌关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书，知孙夫人已回东吴。又闻曹操兴兵犯濡须，乃与庞统议曰：“曹操击孙权，操胜必将取荆州，权胜亦必取荆州矣。为之奈何？”庞统曰：“主公勿忧，有孔明在彼，料想东吴不敢犯荆州。主公可驰书去刘璋处，只推：‘曹操攻击孙权，权求救于荆州。吾与孙权唇齿之邦，不容不相援。张鲁自守之贼，决不敢来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荆州，与孙权会同破曹操。奈兵少粮缺，望推同宗之谊，速发精兵三四万、行粮十万斛相助。请勿有误。’若得军马钱粮，却另做商议。”

玄德从之，遣人往成都，来到关前。杨怀、高沛闻知此事，遂教高沛守关，杨怀同使者入成都，见刘璋呈上书信。刘璋看毕，问杨怀：“为何亦同来？”杨怀曰：“专为此书而来。刘备自从入川，广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军马钱粮，切不可与。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刘璋曰：“吾与玄德有兄弟之情，岂可不助？”一人出曰：“刘备枭雄，久留于蜀而不遣，是纵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军马钱粮，何异与虎添翼乎？”众视其人，乃零陵烝阳人，姓刘，名巴，字子初。刘璋闻刘巴之言，犹豫未决。黄权又复苦谏。璋乃量拨老弱军四千，米一万斛，发书遣使报玄德。仍令杨怀、高沛紧守关隘。刘璋使者到葭萌关见玄德，呈上回书。玄德大怒曰：“吾为汝御敌，费力劳心，汝今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毁回书，大骂而起。使者逃回成都。庞统曰：“主公只以仁义为重，今日毁书发怒，前情尽弃矣！”玄德曰：“如此当若何？”庞统曰：“某有三条计策，请主公自择而行。”

玄德问：“那三条计？”统曰：“只今便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此为上计。杨怀、高沛乃蜀中名将，各仗强兵拒守关隘。今主公佯以回荆州为名，二将闻知，必来相送，就送行处擒而杀之。夺了关隘，先取涪城，然后却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夜回荆州，徐图进取，此为下计。若沉吟不去，将至大困，不可救矣。”玄德曰：“军师上计太促，下计太缓，中计不迟不疾，可以行之。”

于是发书致刘璋，只说曹操令部将乐进引兵至青泥镇，众将抵敌不住，吾当亲往拒之，不及面会，特书相辞。书至成都，张松听得说刘玄德欲回荆州，只道是真心，乃修书一封，欲令人送与玄德。却值亲兄广汉太守张肃到，松急藏书于袖中，与肃相陪说话。肃见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与肃共饮，献酬之间，忽落此书于地，被肃从人拾得。席散后，从人以书呈肃。肃开视之，书略曰：

松昨进言于皇叔，并无虚谬，何乃迟迟不发？逆取顺守，古人所贵。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弃此而回荆州乎？使松闻之，如有所失。书呈到日，疾速进兵。松当为内应，万勿自误！

张肃见了，大惊曰：“吾弟做灭门之事，不可不首。”连夜将书见刘璋，具言弟张松与刘备同谋，欲献西川。刘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尝薄待他，何故欲谋反！”遂下令提张松全家，尽斩于市。后人有诗叹曰：

一览无遗世所稀，谁知书信泄天机。

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刘璋既斩张松，聚集文武商议曰：“刘备欲夺吾基业，当如之何？”黄权曰：“事不宜迟，即便差人告报各处关隘，添兵把守，不许放荆州一人一骑入关。”璋从其言，星夜驰檄各关去讫。

却说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报上涪水关，请杨怀、高沛出关相别。杨、高二将闻报，商议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处刺之，以绝吾主之患。”杨怀曰：“此计大妙。”二人只带随行二百人，出关送行，其馀并留在关上。玄德大军尽发，前至涪水之上。庞统在马上谓玄德曰：“杨怀、高沛若欣然而来，可提防之。若彼不来，便起兵径取其关，不可迟缓。”正说间，忽起一阵旋风，把马前帅字旗吹倒。玄德问庞统曰：“此何兆也？”统曰：“此警报也。杨怀、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铠，自佩宝剑防备。人报杨、高二将前来送行。玄德令军马歇定。庞统吩咐魏延、黄忠：“但关上来的军士，不问多少，马步军兵一个也休放回。”二将得令而去。

却说杨怀、高沛二人，身边各藏利刃，带二百军兵，牵羊送酒，直至军前。见并无准备，心中暗喜，以为中计。入至帐下，见玄德正与庞统坐于帐中。二将声喏曰：“闻皇叔远回，特具薄礼相送。”遂进酒劝玄德。玄德曰：“二将军守关不易，当先饮此杯。”二将饮酒毕。玄德曰：“吾有密事，与二将军商议，闲人退避。”遂将带来二百人，尽赶出中军。玄德叱曰：“左右与吾捉下二贼！”帐后刘封、关平应声而出。杨、高二人急待争斗，刘封、关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与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谋，离间亲情！”庞统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统便喝斩二人，玄德还犹未决。统曰：“二人本意欲杀吾主，罪不容诛！”遂叱刀斧手斩杨怀、高沛于帐前。黄忠、魏延早将二百从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个。玄德唤入，各赐酒压惊。玄德曰：“杨怀、高沛离间吾兄弟，又藏利刃行刺，故行诛戮。尔等无罪，不必惊疑。”众各拜谢。庞统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带吾军取关，各有重赏。”众皆应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军随后。前军至关下叫曰：“二将军有急事回，可速开关。”城上听得是自家军，即时开关。大军一拥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关。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赏。遂即分兵前后守把。次日劳军，设宴于公厅。玄德酒酣，顾庞统曰：“今日之会，可为乐乎？”庞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乐，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闻昔日武王伐纣，作乐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欤？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庞统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后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庞统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请庞统谢罪曰：“昨日酒醉，言语触犯，幸勿挂怀。”庞统谈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庞统曰：“君臣俱失，何独主公？”玄德亦大笑，其乐如初。

却说刘璋闻玄德杀了杨、高二将，袭了涪水关，大惊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聚文武，问退兵之策。黄权曰：“可连夜遣兵屯雒县，塞住咽喉之路。刘备虽有精兵猛将，不能过也。”璋遂令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点五万大军，星夜往守雒县，以拒刘备。

四将行兵之次，刘璝曰：“吾闻锦屏山中有一异人，道号紫虚上人，知人生死贵贱。吾辈今日行军，正从锦屏山过，何不试往问之？”张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敌，岂可问于山野之人乎？”曰：“不然。圣人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吾等问于高明之人，当趋吉避凶。”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骑至山下，问径樵夫。樵夫指高山绝顶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见一道童出迎，问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见紫虚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问前程之事。紫虚上人曰：“贫道乃山野废人，岂知休咎？”刘璝再三拜问，紫虚遂命道童取纸笔，写下八句言语，付与刘璝。其文曰：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

雏凤坠地，卧龙升天。

一得一失，天数当然。

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刘璝又问曰：“我四人气数如何？”紫虚上人曰：“定数难逃，何必再问。”又请问时，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着的一般，并不答应。四人下山。刘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张任曰：“此狂叟也，听之何益。”遂上马前行。既至雒县，分调人马，守把各处隘口。刘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则成都难保。吾四人公议，着二人守城，二人去雒县前面，依山傍险，扎下两个寨子，勿使敌兵临城。”泠苞、邓贤曰：“某愿往结寨。”刘璝大喜，分兵二万与泠、邓二人，离城六十里下寨。刘璝、张任守护雒城。

却说玄德既得涪水关，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人报刘璋拨四将前来，即日泠苞、邓贤领二万军，离城六十里，扎下两个大寨。玄德聚众将问曰：“谁敢建头功，去取二将寨栅？”老将黄忠应声出曰：“老夫愿往。”玄德曰：“老将军率本部人马，前至雒城，如取得泠苞、邓贤营寨，必当重赏。”

黄忠大喜，即领本部兵马，谢了要行。忽帐下一人出曰：“老将军年纪高大，如何去得？小将不才愿往。”玄德视之，乃是魏延。黄忠曰：“我已领下将令，你如何敢搀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为能。吾闻泠苞、邓贤乃蜀中名将，血气方刚，恐老将军近他不得，岂不误了主公大事？因此愿相替，本是好意。”黄忠大怒曰：“汝说吾老，敢与我比试武艺么？”魏延曰：“就主公之前，当面比试，赢得的便去，何如？”黄忠趋步下阶，便叫小校将刀来。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两虎相斗，必有一伤，须误了我大事。吾与你二人劝解，休得争论。”庞统曰：“汝二人不必相争。即今泠苞、邓贤下了两个营寨，今汝二人自领本部军马，各打一寨，如先夺得者，便为头功。”于是分定黄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邓贤寨。二人各领命去了。庞统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争，主公可自引军为后应。”玄德留庞统守城，自与刘封、关平引五千军，随后进发。

却说黄忠归寨，传令来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平明进兵，取左边山谷而进。魏延却暗使人探听黄忠甚时起兵。探事人回报：“来日四更造饭，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吩咐众军士二更造饭，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邓贤赛边。军士得令，都饱餐一顿，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后，离寨前进。到半路，魏延马上寻思：“只去打邓贤寨，不显能处。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却将得胜兵打邓贤寨，两处功劳都是我的。”就马上传令，教军士都投左边山路里去。天色微明，离泠苞寨不远，教军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枪刀器械。

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入寨，泠苞已有准备了。一声炮响，三军上马杀将出来。魏延纵马提刀，与泠苞接战。二将交马，战到三十合，川兵分两路来袭汉军。汉军走了半夜，人马力乏，抵挡不住，退后便走。魏延听得背后阵脚乱，撇了泠苞，拨马回走。川兵随后赶来，汉军大败。走不到五里，山背后鼓声震地，邓贤引一彪军，从山谷里截出来，大叫：“魏延快下马受降！”魏延策马飞奔，那马忽失前蹄，双足跪地，将魏延掀将下来。邓贤马奔到，挺枪来刺魏延。枪未到处，弓弦响，邓贤倒撞下马。后面泠苞方欲来救，一员大将从山坡上跃马而来，厉声大叫：“老将黄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敌不住，望后便走，黄忠乘势追赶，川兵大乱。

黄忠一支军救了魏延，杀了邓贤，直赶到寨前。泠苞回马与黄忠再战，不到十馀合，后面军马拥将上来，泠苞只得弃了左寨，引败军来投右寨。只见寨中旗帜全别，泠苞大惊。兜住马看时，当头一员大将，金甲锦袍，乃是刘玄德，左边刘封、右边关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夺下，汝欲何往？”原来玄德引兵从后接应，便乘势夺了邓贤寨子。泠苞两头无路，取山僻小径，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狭路伏兵忽起，搭钩齐举，把泠苞活捉了。原来却是魏延自知罪犯，无可解释，收拾后军，令蜀兵引路，伏在这里，等个正着。用索缚了泠苞，解投玄德寨来。

却说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许杀害，如伤者偿命。又谕众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愿降者充军，不愿降者放回。”黄忠安下寨脚，径来见玄德，说魏延违了军令，可斩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泠苞至。玄德曰：“延虽有罪，此功可赎。”令魏延谢黄忠救命之恩，今后毋得相争。魏延顿首伏罪。玄德重赏黄忠。使人押泠苞到帐下，玄德去其缚，赐酒压惊，问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刘璝、张任与某为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当即招二人来降，就献雒城。”玄德大喜，便赐衣服、鞍马，令回雒城。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脱身一去，不复来矣。”玄德曰：“吾以仁义待人，人不负我。”

却说泠苞得回雒城，见刘璝、张任，不说捉去放回，只说：“被我杀了十馀人，夺得马匹逃回。”刘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刘璋听知折了邓贤，大惊，慌忙聚众商议。长子刘循进曰：“儿愿领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儿肯去，当遣谁人为辅？”一人出曰：“某愿往。”璋视之，乃舅氏吴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谁可为副将？”吴懿保吴兰、雷铜二人为副将，点二万军马，来到雒城。刘璝、张任接着，具言前事。吴懿曰：“兵临城下，难以拒敌，汝等有何高见？”泠苞曰：“此间一带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占山脚，其形最低。某乞五千军，各带锹锄前去，决涪江之水，可尽淹死刘备之兵也。”吴懿从其计，即令泠苞前往决水，吴兰、雷铜引兵接应。泠苞领命，自去准备决水器械。

却说玄德令黄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与军师庞统商议。细作报曰：“东吴孙权遣人结好东川张鲁，将欲来攻葭萌关。”玄德惊曰：“若葭萌关有失，截断后路，吾进退不得，当如之何？”庞统谓孟达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关如何？”达曰：“某保一人与某同去守关，万无一失。”玄德问何人。达曰：“此人曾在荆州刘表部下为中郎将，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表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时遣孟达、霍峻守葭萌关去了。

庞统退归馆舍，门吏忽报：“有客特来相访。”统出迎接，见其人身长八尺，形貌甚伟，头发截短，披于颈上，衣服不甚齐整。统问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径登堂仰卧床上。统甚疑之，再三请问。其人曰：“且消停，吾当与汝说知天下之事。”统闻之愈疑，命左右进酒食。其人起而便食，并无谦逊。饮食甚多，食罢又睡。统疑惑不定，使人请法正视之，恐是细作。法正慌忙到来，统出迎接，谓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升阶视之。其人跃起曰：“孝直别来无恙？”正是：

只为川人逢旧识，遂令涪水息洪流。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各抚掌而笑。庞统问之，正曰：“此公乃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髡钳[1]为徒隶，因此短发。”统乃以宾礼待之，问羕从何而来。羕曰：“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法正忙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故。羕曰：“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玄德实告有魏延、黄忠在彼。羕曰：“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紧靠涪江，若决动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当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魏延、黄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决水。黄忠、魏延商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

却说泠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径循江边而进，安排决江。只听得后面喊声乱起。泠苞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前面魏延引军赶来，川兵自相践踏。泠苞正奔走间，撞着魏延，交马不数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吴兰、雷铜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退。魏延解泠苞到涪关。玄德责之曰：“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难饶。”将泠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玄德设宴管待彭羕。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遂呈上军师书信。玄德拆书观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

玄德看了书，便教马良先回。玄德曰：“吾将回荆州去论此事。”庞统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将此书相阻耳。”乃对玄德曰：“统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统亦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先斩蜀将泠苞，已应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

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法正言：“山北有条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皆可进兵。”庞统谓玄德曰：“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做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庞统曰：“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挡之。统取小路。”玄德曰：“军师不可。吾夜梦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庞统曰：“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关，如何？”庞统大笑曰：“主公为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则致梦，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黄忠、魏延领军先行。玄德与庞统约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将下来。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军师何故乘此劣马？”庞统曰：“此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了。心中甚觉不快，怏怏而行。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璝听知折了泠苞，遂与众商议。张任曰：“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要紧，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后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逼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末秋初，枝叶茂盛。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问此处是何地，数内有新降军士，指道：“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惊曰：“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令后军疾退。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时年止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

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

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

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先是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风送雨，雨随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汉军拥塞，进退不得，死者大半。前军飞报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逼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来。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延从其言，当先开路，杀奔雒城来。尘埃起处，前面一军杀至，乃雒城守将吴兰、雷铜也。后面张任引兵追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铜后军自乱，二将急回马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刀拍马，大叫：“文长，吾特来救汝！”视之，乃老将黄忠也。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直冲至雒城之下。刘璝引兵杀出，却得玄德在后挡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刘璝、吴兰、雷铜当先赶来，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关。蜀兵得胜，迤逦追赶，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顾奔走。将近涪关，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幸得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二将领三万生力军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关，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说：“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于坡前。”玄德闻言，望西痛哭不已。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要出战。玄德曰：“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黄忠、魏延领命，只谨守城池。玄德写一封书，教关平吩咐：“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关平领了书，星夜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关，并不出战。

却说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只见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言罢大哭曰：“今吾主丧一臂矣！”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数日之内，必有消息。”是夕酒不尽欢而散。

数日之后，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人报关平到，众官皆惊。关平入，呈上玄德书信。孔明视之，内言：“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众官无不垂泪。孔明曰：“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云长曰：“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孔明曰：“主公书中虽不明言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然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责任非轻，公宜勉之。”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着印曰：“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云长曰：“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见云长说个“死”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云长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云长问：“那八个字？”孔明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云长曰：“军师之言，当铭肺腑。”

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一面亲自统兵入川。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又拨一支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等起行。那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现为书记。

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与张飞同日起行。张飞临行时，孔明嘱咐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掳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

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之处，但降者秋毫无犯。径取汉川路，前至巴郡。细作回报：“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住城郭，不竖降旗。”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引虎自卫者也。”后闻玄德据住涪关，大怒，屡欲提兵往战，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当日闻知张飞兵到，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或献计曰：“张飞在当阳长坂，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曹操亦闻风而避之，不可轻敌。今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怒，怒则必以暴厉之气待其军士。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个军士，大叫：“开门！”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匹夫怎敢无礼！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借你口说与张飞！”唤武士把军人割下耳鼻，却放回寨。

军人回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目，披挂上马，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急，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一个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又引军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若拿住你这老匹夫，我亲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依旧空回。张飞在寨中自思：“终日叫骂，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了在寨中等候；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张飞眉头一纵，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着十数个小军，扮作张飞砍柴的军，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得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张飞故意大叫曰：“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众应曰：“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张飞曰：“事不宜迟，只今二更造饭，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传了令，便满寨告报。

探细的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我之计！”即时传令，教军士准备赴敌：“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听鼓响。严颜自引十数裨将，下马伏于林中。约三更后，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看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到，大喝：“老贼休走，我等的你恰好！”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张飞。四下里锣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十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绦，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下跪。飞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将到此，何为不降，而敢拒敌？”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砍头便砍，何怒也！”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严颜感其恩义，乃降。后人有诗赞严颜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

忠心如皎月，浩气卷长江。

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

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赞张飞诗曰：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

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败军之将，荷蒙厚恩，无可以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径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髡（kūn）钳：古代刑罚名。剃去头发叫髡，用铁圈束颈叫钳。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张飞称谢不已。于是严颜为前部，张飞领军随后。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自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

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昼厮杀。”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发。张任果然不做准备，汉军拥入大寨，放起火来，烈焰腾空。蜀兵奔走，连夜直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围住攻打。张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北门放军行走。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渐渐力乏。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转东门，敌黄忠、魏延；自己却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迎玄德。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追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引数骑赶来。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军冲来。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乃是张飞。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正撞着张任，便就交马。战到十馀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速回身，张飞直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拽起吊桥。

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挡，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严颜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遂把义释严颜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吾弟安能到此？”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严颜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兵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敌不住，魏、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张飞听得，便请玄德分兵两路杀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玄德在右，杀奔前来。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回马转攻。吴兰、雷铜料敌不住，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失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吾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城内再以一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我引兵冲出助战。”约会已定。次日，张任引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上马出迎，更不打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十馀合，张任诈败，绕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正没奈何，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当先一员大将，挺枪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赵云也。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军师已至，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孔明惊问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张将军能用谋，皆主公之洪福也。”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大喜，亲解其缚。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之子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张任乃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敌。”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乘马至桥边，绕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曰：“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枪手伏于左，单戳马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单砍坐下马。杀散彼军，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来。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就彼处擒之。”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膺、张翼二将，前至雒城助战。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退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馀骑簇捧，遥指张任曰：“曹操以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张任见孔明军伍不齐，在马上冷笑曰：“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枪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走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军在右，冲杀将来。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欲投北去，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摆开，遂不敢投北，径往南绕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芦苇丛杂处。魂延一军从芦中忽起，都用长枪乱戳。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用长刀只剁马蹄。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张任方欲退走，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云军前降了，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张飞解张任至，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谓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张任睁目怒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杀我！”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后人有诗赞曰：

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

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方待取箭射之，忽见城上一将拔剑砍翻刘，开门投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杀刘璝者，乃武阳人张翼也。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江阳、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齐。”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绵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议进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义服众，且勿进兵。某作一书上刘璋，陈说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写书，遣人径往成都。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刘璋慌聚众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曰：“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荆州眷念旧情，不忘族谊。主公若能幡然归顺，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刘璋大怒，扯毁其书，大骂：“法正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逐其使者出城。即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方正，一同领兵。当下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书与刘璋，请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仇，安肯相救？”和曰：“虽然与我有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唇亡则齿寒，若以利害说之，必然肯从。”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二载有馀，结好羌兵，攻打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韦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哭谏曰：“超等叛君之徒，岂可降之？”康曰：“事势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也！”将韦康四十馀口尽斩之，不留一人。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也。”复用杨阜为参将。阜荐梁宽、赵衢二人，超尽用为军官。杨阜告马超曰：“阜妻死于临洮，乞告两个月假，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抚彝将军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兄弟，叙之母是阜之姑，时年已八十二。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宅，拜见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马超叛君，妄杀郡守，一州士民无不恨之。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岂人臣之理乎？”言罢，泪流出血。叙母闻言，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也！”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易图也。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兄若肯兴兵，二人必为内应。”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当先死，以绝汝念。”

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现随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韦康之仇。吾想子赵月现随马超，今若兴兵，超必先杀吾子，奈何？”其妻厉声曰：“雪君父之大耻，虽丧身亦不借，何况一子乎？君若顾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历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

马超闻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举事，大怒，即将赵月斩之。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历城来。姜叙、杨阜引兵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大骂曰：“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将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阜如何抵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驱兵赶来，背后喊声起处，尹奉、赵昂杀来。超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斗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挡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冀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馀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超见势大，不敢恋战，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开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至姜叙宅，拿出老母。母全无惧色，指马超而大骂。超大怒，自取剑杀之。尹奉、赵昂全家老幼，亦尽被马超所杀。昂妻王氏因在军中，得免于难。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的是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枪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宗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阜身中五枪，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随后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无捍难之功，又无死难之节，于法当诛，何颜受职。”操嘉之，卒与之爵。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商议，径往汉中投张鲁。张鲁大喜，以为得马超，则西可以吞益州，东可以拒曹操，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妻子遭惨祸，皆超之贻害也。主公岂可以女与之？”鲁从其言，遂罢招婿之议。或以杨柏之言告知马超，超大怒，有杀杨柏之意。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亦有图马超之心。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权先来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为唇齿，西川若破，东川亦难保矣。今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诈许割地，不可从也！”忽阶下一人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正是：

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郑度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度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孔明曰：“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出，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黄忠回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山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玄德曰：“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岂愁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非等闲可比。云长且未必可胜。”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做商议。”魏延曰：“某亦愿往。”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马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马岱曰：“吾乃西凉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燕人张飞在此！”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挡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来，把枪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扎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枪并举，约战百馀合，不分胜负。玄德观之，叹曰：“真虎将也！”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馀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再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馀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来。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玄德大喜，即时修书，差孙乾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乾见张鲁陈言方便。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乾只在杨松家听回信。

不一日，使者回报：“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仇，不肯臣于汉中。”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乃与马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孔明谓玄德曰：“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

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恢曰：“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时遣行。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名。马超曰：“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做说客。”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恢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1]，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2]，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惭，尽叱退。恢曰：“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乎？”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将首级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时孙乾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款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土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馀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馀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某夜观乾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于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刘璋挡住。忽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刘璋大哭归府。

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旁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愤怒，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灭其三族！”玄德亲自登门，请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礼，乃出。孔明请曰：“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远去。”孔明曰：“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

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拟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馀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馀人，并皆擢用。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尽皆升赏。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与云长。其馀官将，给赐有差。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军民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当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民心方服。不宜夺之为私赏也。”玄德大喜，从其言。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万民皆怨，故高祖以宽仁得之。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著矣。”法正拜服。自此军民安堵[3]。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镇抚，并皆平定。法正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横，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荆州，北畏曹操，东惮孙权，赖孝直为之辅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问。法正闻之，亦自敛戢。

一日，玄德正与孔明闲叙，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罢，呈上书信，曰：“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玄德大惊，曰：“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孔明曰：“无妨，亮自作书回之。”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写了书，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平回至荆州，云长问曰：“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平答曰：“军师有书在此。”云长拆开视之，其书曰：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虽雄烈过人，亦乃黥布、彭越[4]之徒耳，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川之意。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逐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曰：“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张昭曰：“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正是：

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无盐：传说故事人物。姓钟离，名春。因系齐国无盐邑人而得名。状貌丑陋，但关心政事。曾自谒齐宣王，面责其奢淫腐败，宣王感动，立为王后。

[2]昃（zè）：太阳西斜。

[3]安堵：安定，安居。

[4]黥布、彭越：黥布，亦称英布。西汉初诸侯王。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早年坐法黥面，输骊山，故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率数千人归附番君吴芮，后随项羽救赵，作战常为前锋，封九江王。楚汉战争中归汉，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彭越，西汉诸侯王。字仲，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人。常渔巨野泽中。秦末聚众起兵。楚汉战争时，将兵三万多归刘邦，略定梁地（约当今河南东南部），屡断项羽粮道。不久率兵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封梁王。汉朝建立后，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却说孙权要索荆州，张昭献计曰：“刘备所倚仗者诸葛亮耳，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何不将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劝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应允。”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权从之，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一面修书，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不数日，早到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此来为何？”孔明曰：“来索荆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计会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径入宾馆。参拜毕，瑾放声大哭。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弟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弟心何安！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见玄德，呈上孙权书。玄德看了，怒曰：“孙权既以妹嫁我，却乘我不在荆州，竟将妹子潜地取去，情理难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杀下江南，报我之恨，却还想来索荆州乎？”孔明哭拜于地，曰：“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倘若不还，吾兄将全家被戮。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还了东吴，全亮兄弟之情。”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军师面，分荆州一半还之。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他。”亮曰：“既蒙见允，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须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惧之，切宜仔细。”

瑾求了书，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径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皇叔先许以三郡还东吴，望将军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曰：“吾与吾兄桃园结义，誓共匡扶汉室。荆州本大汉疆土，岂得妄以尺寸与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吾兄有书来，我却只不还。”瑾曰：“今吴侯执下瑾老小，若不得荆州，必将被诛，望将军怜之。”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计，如何瞒得我过！”瑾曰：“将军何太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并无面目！”关平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

瑾满面羞惭，急辞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得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与言。子瑜可暂回，容吾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往守之。那时方得交付荆州。”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具言前事。孙权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复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许将三郡先还。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孙权曰：“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如何。”瑾曰：“主公所言极善。”权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孙权曰：“关云长不肯相容，连夜赶逐回吴，迟后者便要杀。”孙权大怒，差人召鲁肃责之曰：“子敬昔为刘备做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子敬岂得坐视？”肃曰：“肃已思得一计，正欲告主公。”权问：“何计？”肃曰：“今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云长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孙权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阚泽进曰：“不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命鲁肃速行此计。肃乃辞孙权至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人入荆州叩见云长，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呈上请书。云长看书毕，谓来人曰：“既子敬相请，我明日便来赴宴，汝可先回。”

使者辞去。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无好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不肯还三郡，故令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索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吾来日独驾小舟，只用亲随十馀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平谏曰：“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云长曰：“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马良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今事急，不容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往。”云长曰：“昔战国时赵人蔺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君臣如无物，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既已许诺，不可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当有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认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自去准备。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鲁肃惊疑，接入庭内。叙礼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

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垂听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无失信乎？”云长曰：“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肃曰：“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而肯以荆州相借者，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则荆州自应见还。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从，恐于理上说不去。”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寸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肃曰：“不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坂，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念皇叔身无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图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荆州，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惟君侯察之。”云长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与也。”肃曰：“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云长未及口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云长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曰：“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仓会意，先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莫提起荆州之事。吾今已醉，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另做商议。”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扯至江边。吕蒙、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肃被伤，遂不敢动。云长到船边，却才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似呆，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后人有诗赞关公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

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报主公，起兵与云长决战。”肃即时使人申报孙权。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权大惊，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谏操。书略曰：

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而后王业成。往者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耳。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胜。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顿，长江之滨，倘贼凭险深藏，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惟明公详察焉。

曹操览之，遂罢南征，兴设学校，延礼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锡，位已极矣。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曹操闻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荀攸知之，忧愤成疾，卧病十数日而卒，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尊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闻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操闻言，怒目视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不久必将篡位。”帝与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妾今当修书一封，密与父图之。”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今恐又泄露，朕与汝皆休矣。”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义可托者，莫如穆顺，当令寄此书。”乃即召穆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必行篡夺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图此贼，而左右之人，俱贼心腹，无可托者。欲汝将皇后密书寄与伏完，量汝忠义，必不负朕。”顺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报！臣即请行。”后乃修书付顺。顺藏书于发中，潜出禁宫，径至伏完宅，将书呈上。完见是伏后亲笔，乃谓穆顺曰：“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顺曰：“皇丈可作书复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讨贼救主。”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顺乃藏于头髻内，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等候。穆顺回，遇曹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有病，命求医去。”操曰：“召得医人何在？”顺曰：“还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无夹带，放行。忽然风吹落其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令戴。穆顺双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头发中，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言欲结连孙、刘为外应。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操连夜点起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平明，使御林将军郗虑持节入官，先收皇后玺绶。

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1]内夹壁中藏躲。少顷，尚书令华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寻。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见魏公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原来华歆素有才名，向与邴原、管宁相友善，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一日，宁与歆共种园蔬，锄地见金。宁挥锄不顾，歆拾而视之，然后掷下。又一日，宁与歆同坐观书，闻户外传呼之声，有贵人乘轩而过。宁端坐不动，歆弃书往观。宁自此鄙歆之为人，遂割席分坐，不复与之为友。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带白帽，坐卧一楼，足不履地，终身不肯仕魏。而歆乃先事孙权，后归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后人有诗叹华歆曰：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

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赞管宁曰：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

笑杀子鱼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谓帝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甲士拥后而去，帝捶胸大恸。见郗虑在侧，帝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官，华歆拿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棒打死。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鸩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馀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无不惊骇。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

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为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贺正旦之节，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群下莫敢有言。

此时曹操威势日甚，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即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方被酒而卧，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挡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挡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见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闻之，叹曰：“许褚真忠臣也！”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椒房：帝王后妃的宫室。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郃；操自领诸将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卫曰：“汉中最险无如阳安关。可于关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馀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多拨粮草应付。”张鲁依言，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其弟即日起程。军马到阳安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郃前军随到，闻阳安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夏侯渊、张郃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退见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军多年，岂不知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做准备？”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恐有伏兵，即引军回寨。谓许褚、徐晃二将曰：“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必不起兵来。”许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惮劳。”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谓二将曰：“如此坚固，急切难下。”言未已，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下，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操大惊。许褚大呼曰：“吾挡敌贼，徐公明善保主公。”说罢提刀纵马向前，力敌二将。杨昂、杨任不能挡许褚之勇，回马退去，其馀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过山坡，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郃二将听得喊声，故引军杀来接应。于是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自此两边相拒五十馀日，只不交战。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以退军为名，使贼懈而无备，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贾诩曰：“丞相神机，不可测也。”于是令夏侯渊、张郃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安关后。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欲乘势击之。杨任曰：“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杨昂曰：“公不往，吾当自去。”杨任苦谏不从。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只留些少军士守寨。是日，大雾迷漫，对面不相见。杨昂军至半路，不能行，且权扎住。

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曹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比及雾散，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郃兵到。杨任杀条大路，奔回南郑。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郃两个占了寨栅。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郃，两个交手，被张郃杀死。败兵回投阳安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阳安关并诸寨。张卫、杨任回见张鲁。卫言二将失了隘口，因此守关不住。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某曾谏杨昂休追操兵，他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甘当军令。”张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

却说曹操提军将进，先令复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哨探，正迎着杨任军马。两军摆开，任遣部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枪出马，与渊战三十馀合，不分胜负。渊佯败而走，任从后追来，被渊用拖刀计斩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即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阎圃曰：“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鲁问是谁。圃曰：“南安庞德，前随马超投主公；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见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

张鲁大喜，即召庞德至，厚加赏劳，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馀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勇，乃嘱诸将曰：“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须皆与缓斗，使其力乏，然后擒之。”张郃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战五十馀合亦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曹操心中大喜，与众将商议：“如何得此人投降？”贾诩曰：“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谮庞德于张鲁，便可图矣。”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郑？”诩曰：“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使庞德据我寨。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庞德必退入城。却选一能言军士，扮作彼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操听其计，选一精细军校，重加赏赐，付与金掩心甲一副，令披在贴肉，外穿汉中军士号衣，先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拨夏侯渊、张郃两支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寨中粮草极多，大喜，即时申报张鲁，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郃，右夏侯渊，三路军马，齐来劫寨。庞德不及提备，只得上马冲杀出来，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来。庞德急唤开城门，领兵一拥而入。

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具说：“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特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呈上。”松大喜。看了密书中言语，谓细作曰：“上复魏公，但请放心。某自有良策奉报。”打发来人先回，便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卖此一阵。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阎圃苦谏。张鲁曰：“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庞令明何不早降？”庞德寻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遂飞马上坡。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入陷坑内去。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问庞德肯降否。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德与操并马而行。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

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放火尽烧仓廪府库，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杨松曰：“不如开门投降。”张鲁犹豫不定。卫曰：“只是烧了便行。”张鲁曰：“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不得已而出奔，仓廪府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遂尽封锁。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杀出。曹操教休追赶，提兵入南郑。见鲁封闭库藏，心甚怜之。遂差人往巴中，劝使投降。张鲁欲降，张卫不肯。杨松以密书报操，便教进兵，松为内应。操得书，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与许褚交锋，被褚斩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毙矣。某守城，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鲁从之。阎圃谏鲁休出，鲁不听，遂引军出迎。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张鲁无路可走，操从后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鲁乃下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仓库之心，优礼相待，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汉中皆平。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后人有诗叹曰：

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

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刘备以诈力取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攻之，势必瓦解。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也。”曹操叹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刘晔曰：“司马仲达之言是也。若少迟缓，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守关隘，不可犯矣。”操曰：“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动。

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亮有一计，曹操自退。”玄德问何计，孔明曰：“曹操分军屯合淝，惧孙权也。今我若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吴，遣舌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问：“谁可为使？”伊籍曰：“某愿往。”玄德大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先到荆州知会云长，然后入吴。到秣陵，来见孙权，先通了姓名。权召籍入。籍见权礼毕，权问曰：“汝到此何为？”籍曰：“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权曰：“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伊籍退出，权问计于众谋士。张昭曰：“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故为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权从之，发付伊籍回蜀去讫，便议起兵攻操。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余杭取凌统回。

不一日，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实。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权曰：“此计甚合吾意。”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都未随征。

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箭如雨发，射中孙权麾盖。权回寨问众将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袭曰：“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吕蒙曰：“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矣。今我军初到，士气方锐，正可乘此锐气，奋力攻击。来日平明进兵，午未时便当破城。”权从之。次日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手齐射，甘宁拨开箭林，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馀众多降。得了皖城，方才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马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

孙权入皖城，凌统亦引军到。权慰劳毕，大犒三军，重赏吕蒙、甘宁诸将，设宴庆功。吕蒙逊甘宁上座，盛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仇，又见吕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筵前无乐，看吾舞剑。”甘宁知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两手取两支戟挟定，纵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说罢舞起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至筵前。众见权至，方各放下军器。权曰：“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统哭拜于地。孙权再三劝止。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攻合淝，张辽便开匣观之。内书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张辽教将帖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之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发兵出迎，奋力与战，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闻辽此言，默然不答。乐进见李典不语，便道：“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顾公事。吾今自出迎敌，决一死战。”便教左右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曰：“将军如此，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听指挥。”张辽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吾与乐文谦击之。”李典领命，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与凌统居中，其馀诸将陆续进发，望合淝杀来。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孙权在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孙权大惊，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时，张辽兵已到。凌统手下止有三百馀骑，挡不得曹军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引二千馀骑当先杀至。凌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折丈馀，并无一片板。孙权惊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馀远，然后纵辔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后人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

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引军回救，却被乐进从后追来，李典又截住厮杀，吴兵折了大半。凌统所领三百馀人，尽被杀死，统身中数枪，杀到桥边，桥已折断，绕河而逃。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众将保护孙权回营。权乃重赏凌统、谷利，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马来助战。

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将欲兴兵进取，恐合淝兵少，难以抵敌，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知曹操，求请救兵。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杏？”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等隘口。其馀军兵，拔寨都起，杀奔濡须坞来。正是：

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先挫其锐气。”权乃问帐下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其锐气？”凌统出曰：“某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须百骑，便可破敌，何必三千！”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权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遇曹兵便与交故。凌统领命，引着三千人马离濡须坞。尘头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斗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

甘宁见凌统回，即告权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孙权壮之，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斟酒，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各满饮一觞，努力向前。”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甘宁见众人有难色，乃拔剑在手，怒叱曰：“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众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约至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都披甲上马，飞奔曹操寨边，拔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寨中，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甘宁只将百骑，左冲右突。曹兵惊慌，正不知敌兵多少，自相扰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着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无人敢挡。孙权令周泰引一支兵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人有诗赞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

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欢声大震。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权扶起，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使老贼惊骇。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奋然曰：“统愿敌张辽。”权许之。统遂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至阵前。张辽使乐进出迎。两个斗到五十合，未分胜败。曹操闻知，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见二将酣斗，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坐下马。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连忙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鸣金罢战。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乃顿首拜宁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再不为恶。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令自到帐中调治。次日，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路，左一路张辽，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人马，杀奔江边来。时董袭、徐盛二人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顾诸军各有惧色，徐盛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遂引猛士数百人，用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去了。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波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而去！”立斩下船军士十馀人。须臾风急船覆，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得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便麾军杀入接应，却被张辽、徐晃两支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到江边不见了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被围甚急！”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可随泰杀出。”于是泰在前，权在后，奋力冲突。泰到江边，回头又不见孙权，乃复翻身杀入围中，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孙权乃纵马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到江边，吕蒙引一支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冲杀，得脱重围。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救出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将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株抓住袍袖，不能迎敌，为庞德所杀。曹操见孙权走脱了，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间，忽对江一宗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孙策女婿陆逊，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大败而回，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

孙权知陈武已亡，董袭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水中寻见董袭尸首，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又感周泰救护之功，设宴款之。权亲自把盏，抚其背，泪流满面，曰：“卿两番相救，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一处伤令吃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为显耀。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馀，不能取胜。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权从其言，令步骘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骘回复，权只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班师回许昌。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狱问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廷尉告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人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

虬髯虎目，铁石心肠。

奸邪辟易，声节显昂。

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伊、周莫及，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册立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于邺郡盖魏王宫，议立世子。

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之为后嗣。长子曹丕恐不得立，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诸子送行，曹植乃称述功德，发言成章。惟曹丕辞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乖巧，诚心不及丕也。丕又使人买嘱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躇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再往温州取柑子。时孙权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馀担，星夜送往邺郡。至中途，挑担役夫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劳苦，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众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众皆惊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郡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操大惊，问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曹未肯信。门吏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内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操愈惊，乃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与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于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数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大王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以三卷天书相授。”操曰：“吾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细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狱卒报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

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做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饮。”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左慈出宫门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却只追不上。直赶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而来，慈走入羊群内。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见。褚尽杀群羊而回。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小童大惊，掩面而走。忽闻有人在后呼曰：“不须惊走，还汝活羊。”小童回顾，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赶将来了。小童急欲问时，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讳，报知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尽皆斩之。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到上天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拍手大笑曰：“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正是：

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却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群尸皆不见。左右扶操回宫，惊而成疾。后人有诗赞左慈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

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染病，服药无愈。适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操曰：“久闻其名，未知其术，汝可详言之。”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为琅邪即丘长。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儿共戏，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长，即深明《周易》，仰观风角[1]，数学通神，兼善相术。琅邪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座客百馀人，皆能言之士。辂谓子春曰：‘辂年少，胆气未坚，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子春奇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于是与辂讲论《易》理。辂亹亹[2]而谈，言言精奥。子春反复辩难，辂对答如流。从晓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众宾客，无不叹服。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3]，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谋数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压破其头。孤魂痛苦，自诉于天，故君兄弟有此报，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延辂至家。适信都令妻常患头风，其子又患心痛，因请辂卜之。辂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与子遂无恙。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覆射[4]，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5]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乡中有老妇失牛，求卜之，辂判曰：‘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果往寻之，见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妇告本郡太守刘邠，捕七人罪之。因问老妇曰：‘汝何以知之？’妇告以管辂之神卜。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一日，出郊闲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辂立道旁观之良久，问曰：‘少年高姓贵庚？’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敢问先生为谁？’辂曰：‘吾管辂也。吾见汝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吾子！’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赵颜亦哭求。辂见其父子情切，乃谓赵颜曰：‘汝可备净酒一瓶，鹿脯一块，来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兴浓时，将酒及鹿脯跪进之。待其饮食毕，汝乃哭拜求寿，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穿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谓赵颜曰：‘汝今年十九岁，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寿可至九十九。回见管辂，教再休泄露天机，不然必致天谴。’穿红者出笔添讫，一阵香风过处，二人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赵颜归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寿算，子复何忧？’父子拜谢。自此管辂恐泄天机，更不轻为人卜。此人现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术耳，何必为忧？”操心安，病乃渐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辂卜曰：“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辂卜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待后自验。”操欲封辂为太史。辂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赞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

八卦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

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

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辨取关。操大怒，便欲自领大兵再入汉中，令管辂卜之。辂曰：“大王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往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领兵三万，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此职。”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铁石，最足相当。”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昌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厚。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心甚不平。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密议曰：“操贼奸恶日甚，将来必为篡逆之事。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袆，乃汉相金日之后，素有讨贼之心；更兼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交厚，岂肯与我等同谋乎？”韦晃曰：“且往说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袆宅中，袆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袆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魏王早晚受禅，将登大宝，公与王长史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感德非浅。”袆拂袖而起。适从者奉茶至，便将茶泼于地上。晃佯惊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袆曰：“吾与汝交厚，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耿纪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袆大怒。耿纪、韦晃见袆果有忠义之心，乃以实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讨贼，来求足下，前言特相试耳。”袆曰：“吾累世汉臣，安能从贼！公等欲扶汉室，有何高见？”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讨贼之计。”袆曰：“吾欲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更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二人闻之，抚掌称善。

袆曰：“我有心腹二人，与操贼有杀父之仇，见居城外，可用为羽翼。”耿纪问是何人。袆曰：“太医吉平之子：长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子逃窜远乡，得免于难。今已潜归许都，若使相助讨贼，无有不从。”耿纪、韦晃大喜。金袆即使人密唤二吉，须臾二人至。袆具言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金袆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童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分两路杀入，杀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召百官面谕讨贼。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要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便进兵杀投邺郡擒曹操，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二更举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祸。”五人对天说誓，歃血为盟，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童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围猎，安排已定。金袆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节，不可不放灯火，以示太平气象。”王必然其言，告谕城内居民，尽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竞放花灯，真个金吾不禁[6]，玉漏无催[7]。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二更以后，忽闻营中呐喊，人报营后火起。王必慌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乱滚，又闻喊杀连天，知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一箭射中肩膊，几乎坠马，遂望西门而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着忙，弃马步行，至金袆门首，慌叩其门。原来金袆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一面亲领家童随后助战，只留妇女在家。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只道金袆归来，袆妻从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王必大惊，方悟金袆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袆、耿纪等同谋反。休急披挂上马，引千馀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但闻人叫：“杀尽曹贼，以扶汉室。”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许昌，领三万军离城五里屯扎。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便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支军入城接应曹休，直混杀至天明。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袆、二吉皆被杀死。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活捉去了。手下百馀人皆被杀。夏侯惇入城，救灭遗火，尽收五人老小宗族，使人飞报曹操。操传令，教将耿、韦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斩于市，并将在朝大小百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发落。夏侯惇押耿、韦二人至市曹。耿纪厉声大叫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做厉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满地，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

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尽杀五家老小宗族，将百官解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尽命拿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馀员。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赐，仍令还许都。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8]；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墨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班人物。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遂重赏辂，辂不受。

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令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亲自进兵拒敌。时张飞自与雷铜守把巴西。马超兵至下辨，令吴兰为先锋，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牙将任夔曰：“贼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致败？”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成都，听候行止。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恐有诈谋，引军退回南郑。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郡，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张郃大笑曰：“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张郃进兵。正是：

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风角：用观察风向判断吉凶的占卜术。

[2]亹（wěi）亹：勤勉不倦的样子。

[3]躄（bì）疾：跛脚病。

[4]覆射：即射覆。猜测预先覆盖隐匿之物。古代的一种游戏。

[5]觳觫（hú sù）：恐惧的样子。

[6]金吾不禁：平时掌禁止夜行，唯于正月十五夜开放夜禁，称“金吾不禁”。金吾，即执金吾，掌管京城治安警卫的武职官员。

[7]玉漏无催：不受时间限制的意思。漏，古代以漏壶滴水计时。

[8]绶：系印章或玉饰的丝带。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却说张郃部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宕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当日，张郃于三寨中各分军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马报到巴西，说张郃引兵来了。张飞急唤雷铜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铜去讫。飞自引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张郃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郃。郃挺枪纵马而出。战到二十馀合，郃后军忽然喊起，原来望见山背后有蜀兵旗旛，故此扰乱。张郃不敢恋战，拨马回走。张飞从后掩杀，前面雷铜又引兵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张飞、雷铜连夜追袭，直赶到宕渠山。张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宕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战。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并不下山。张飞令军士大骂，郃只不出，飞只得还营。次日，雷铜又去山下搦战，郃又不出。雷铜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雷铜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铜。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郃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郃在山上亦骂。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馀日，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

玄德差人犒军，见张飞终日饮酒，使者回报玄德。玄德大惊，忙来问孔明。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酒与他？”孔明笑曰：“主公与翼德做了许多年兄弟，还不知其为人耶？翼德自来刚强，然前于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今与张郃相拒五十馀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驾，旁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败张郃之计耳。”玄德曰：“虽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魏延领命，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吩咐魏延、雷铜各引一支人马为左右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教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有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郃曰：“张飞欺我太甚！”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皆出，为左右援。当夜，张郃乘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张郃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却是一个草人。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起。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乃张飞也，挺矛跃马，直取张郃。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郃只盼两寨来救，谁知两寨救兵，已被魏延、雷铜两将杀退，就势夺了二寨。张郃不见救兵至，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关去了。张飞大获胜捷，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郃下山。

却说张郃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失了紧要隘口，却又来求救！”遂不肯发兵，使人催督张郃出战。郃心慌，只得定计，分两军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吩咐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其归路。”当日张郃引军前进，正遇雷铜，战不数合，张郃败走，雷铜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郃复回，刺雷铜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郃挑战。郃又诈败，张飞不赶。郃又回战，不数合又败走。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与魏延商议曰：“张郃用埋伏计杀了雷铜，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延问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前往，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馀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烧之。吾乘势擒张郃，与雷铜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郃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郃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郃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峪口，郃将后军为前，复扎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彪伏兵出，要围困张飞。不想伏兵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峪口，将车辆截住山路，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张飞只顾引军冲突，张郃大败，死命杀开条路，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事，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引数十骑，自来两边哨探小路。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飞于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便唤军士吩咐：“休要惊恐他，好生唤那几个百姓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还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桧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吩咐魏延：“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出梓潼山攻关后。”便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

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人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郃披挂上马，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郃自领兵来迎，旗开处早见张飞。郃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郃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方得走脱。随行只有十馀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郃只剩下十馀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还来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斩之。行军司马郭淮谏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牵动其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郃取葭萌关。郃领命而去。

却说葭萌关守将孟达、霍峻，知张郃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军下关与张郃交锋，大败而回。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上，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翼德，方可退张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镇守阆中，是亦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郃。”孔明笑曰：“张郃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除非翼德，无人可挡。”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轻视众人耶！吾虽不才，愿斩张郃首级，献于麾下。”众视之，乃老将黄忠也。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年老，恐非张郃对手。”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岂不足敌张郃匹夫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轮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可同我去。但有疏虞，先纳下这白头。”玄德大喜，即时令严颜、黄忠去与张郃交战。赵云谏曰：“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将挡此大敌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调度：“是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黄忠谓严颜曰：“你可见诸人动静么？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眼众心。”严颜曰：“愿听将军之令。”两个商议定了，黄忠引军下关，与张郃对阵。张郃出马，见了黄忠，笑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却不老！”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馀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两军夹攻，张郃大败。连夜赶去，张郃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曰：“张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将助之，就如监临，使不生外心。”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即时起行。到张郃寨中，问及军情。郃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相助，不可轻敌。”韩浩曰：“我在长沙，知此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粮积草之地。若取得那个去处，断其粮草，汉中可得也。”忠曰：“将军之言，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依计，自领一支军去了。

却说黄忠听知夏侯尚、韩浩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拍马挺枪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各斗十馀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馀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二将又赶二十馀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郃守后寨。郃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郃曰：“你如此胆怯，可知屡次战败。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张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直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数阵，现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将骄兵之计也。”赵云等不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刘封曰：“小将军来助战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也。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耳。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可与我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我破敌。”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夏侯尚、韩浩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丢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进。士卒皆努力向前。张郃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都屯扎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直奔至汉水傍。

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当思所以保之。”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虑。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于是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郃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黄忠有谋，非止勇也。”德曰：“川兵远涉而来，连日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郃曰：“亦不可轻敌，且宜坚守。”韩浩曰：“愿借精兵三千击之，挡无不克。”德遂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息。”忠笑曰：“不然。此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侯尚急引军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峪。严颜既斩夏侯德，从山后杀来。张郃、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玄德闻之，聚众将庆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乃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而自引大军北还，此失计也。今张郃新败，天荡失守，主公若乘此时举大兵亲往征之，汉中可定也。既定汉中，然后练兵积粟，观衅伺隙，进可讨贼，退可自守。此天与之时，不可失也。”

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传令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与孔明亲自引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严加提防。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之。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将军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保障，粮草积聚之所。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足忧矣。将军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将军虽然英勇，然夏侯渊非张郃之比也。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之为西凉藩蔽，先曾屯兵长安，拒马孟起，今又屯兵汉中。操不托他人而独托渊者，以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郃，未卜能胜夏侯渊。吾欲酌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之。”忠奋然答曰：“昔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界，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军师言吾老，吾今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斩夏侯渊首级，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使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正是：

请将须行激将法，少年不若老年人。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却说孔明吩咐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乃唤赵云：“将一支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三人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接应。”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此何处也？”答曰：“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虏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乃以琰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馀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1]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2]，一挥而就，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镌此八字。”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笑谓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耳。‘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绝’字。‘幼妇’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旁辛字，是‘辤’字。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辤’四字。”操大惊曰：“正合孤意！”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

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示懦也！”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乃作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

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郃商议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张郃曰：“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遂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曰：“吾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取，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军出迎，牙将陈式曰：“将军休动，某愿挡之。”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挡，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劝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之，欲出战。张郃曰：“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渊不从，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馀皆败走，回报夏侯渊。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夏侯尚各望本阵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馀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为何鸣金？”答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召将军回。”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守把，止有数百馀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忠大喜，从其计。

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郃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

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

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

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挡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常山赵子龙在此！”张郃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支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郃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扎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乃岁在己亥正月也；“定军之南”，乃定军山之南也；“伤折一股”，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做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曰：“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十倍也。”忠奋然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支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云谓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争先？”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阉，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云曰：“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吾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支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翼连声应诺。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枪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支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炳。云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炳。杀散馀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喝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坂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云又救了张著。

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救了黄忠，又救了张著，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迫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云喝曰：“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坂时，单枪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支，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支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坂，威风犹未减。

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

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

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操视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现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皆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婆娑：跳舞。

[2]文不加点：指文章一气呵成，无须修改。点，删改。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水，王平苦谏不听，渡过汉水扎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谓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云然之，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兵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去。黄忠谓赵云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军必将退也。可乘时击之。”言未已，忽报曹兵后队果然退动。于是蜀营鼓声大震，黄忠领兵左出，赵云领兵右出，两下夹攻，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死战得脱，回营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来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肯听，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中放起火来，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王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王平尽言汉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军，领向导使。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说：“王平反去降刘备矣。”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遂退于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与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馀人。乃回到营中，唤赵云吩咐：“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炮响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战。”子龙受计去了。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到来搦战，蜀营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军。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阔处扎营。孔明笑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水结营。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上弑母后，自立为王，僭用天子銮舆，非反而何？”操怒，命徐晃出马来战。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捉得刘备，便为西川之主。”大军齐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皆争取。操急鸣金收军。众将曰：“某等正待捉刘备，大王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其可疑一也；多弃马匹军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魏延、张飞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操心惊，望阳安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此来，何败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安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四路军将，各引向导官军去了。

却说曹操退守阳安关，令军哨探。回报曰：“今蜀兵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操正疑惑间，又报张飞、魏延分兵劫粮。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褚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安关路上护接粮草。解粮官接着，喜曰：“若非将军到此，粮不得到阳平矣。”遂将车上的酒肉献与许褚。褚痛饮，不觉大醉，便乘酒兴，催粮车行。解粮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许褚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已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至半路，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支军挡住，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挺矛纵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却因酒醉，敌不住张飞。敌不数合，被飞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军士急忙救起，退后便走。张飞尽夺粮草车辆而回。

却说众将保着许褚，回见曹操。操令医士疗治金疮，一面亲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玄德引军出迎。两阵对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儿来，汝假子为肉泥矣！”刘封大怒，挺枪骤马，径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操恐有伏兵，急教退军。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奔回阳安关。方才歇定，蜀兵赶到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蜀兵随后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支兵截住，赵云引一支兵从背后杀来，黄忠又引兵从褒州杀来。操大败，诸将保护曹操，夺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尘头忽起，一支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

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操尝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弓马，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乎？”彰曰：“大丈夫当学卫青、霍去病[1]，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何能做博士也！”操尝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法不徇情，尔宜深戒。”彰到代北，身先战阵，直杀至桑乾，北方皆平。因闻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我黄须儿来，破刘备必矣！”遂勒兵复回，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玄德，言曹彰到。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只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曹兵惊动。孟达引兵夹攻。马超士卒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曹彰正遇吴兰，两个交锋，不数合，曹彰一戟刺吴兰于马下。三军混战，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手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对。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喝刀斧手推出斩之，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

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操尝造花园一所；造成，操往观之，不置褒贬，只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其意。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园门阔耳。”于是再筑墙围，改造停当，又请操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左右曰：“杨修也。”操虽称美，心甚忌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分食讫。操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操虽喜笑，而心恶之。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戒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操跃起，拔剑斩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惟修知其意，临葬时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操闻而愈恶之。操第三子曹植，爱修之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操与众商议，欲立植为世子。曹丕知之，密请朝歌长吴质入内府商议。因恐有人知觉，乃用大簏藏吴质于中，只说是绢匹在内，载入府中。修知其事，径来告操。操令人于丕府门伺察之。丕慌告吴质。质曰：“无忧也。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丕如其言，以大簏载绢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绢也，回报曹操。操因疑修谮害曹丕，愈恶之。操欲试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吩咐门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门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闻之，问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挡者，竟斩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门，门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谁敢阻挡？”立斩之，于是曹操以植为能。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修又尝为曹植作答教十馀条，但操有问，植即依条答之。操每以军国之事问植，植对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后曹丕暗买植左右，偷答教来告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时已有杀修之心。今乃借惑乱军心之罪杀之。修死年三十四岁。后人有诗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

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

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

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

曹操既杀杨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斩之。众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来日进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军相迎，为首大将乃魏延也。操招魏延归降，延大骂，操令庞德出战。二将正斗间，曹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操拔剑在手曰：“诸将退后者斩！”众将努力向前。魏延诈败而走，操方麾军回战马超，自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争战。忽一彪军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刺斜里闪出一将，大叫：“休伤吾主！”视之，乃庞德也。德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行。马超兵已退，操带伤归寨，原来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却门牙两个。急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虎贲军护卫而行。忽报斜谷山上两边火起，伏兵赶来，曹兵人人惊恐，正是：

依稀昔日潼关厄，仿佛当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卫青、霍去病：两人都是汉武帝时名将，多次征讨匈奴，屡立军功。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诸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师，三军锐气堕尽。前队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伏兵追赶。曹兵人人丧胆。操令军士急行，晓夜奔走无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且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赏三军，人心大悦。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径启，却来禀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著于天下，今已抚有两川之地，可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刘备虽然汉之宗室，乃臣子也。若为此事，是反汉矣！”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诸将齐言曰：“主公若只推却，众心解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为本，未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也。”孔明曰：“今宜从权，不可拘执常理。”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莫说汉中王，就称皇帝，有何不可！”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从权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为迟也。”

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子刘禅，立为王世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重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馀各拟功勋定爵。

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许都。表曰：

备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1]。

曩者董卓，伪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辜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

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帝王相传，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力。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

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诚臣忧心碎首之日。若应权通变，以宁静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敢不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谨拜表以闻。

表到许都，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汉中王，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即时传令，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一人出班谏曰：“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只须一将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视其人，乃司马懿也。操喜问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而又乘间窃取回去；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彼此俱有切齿之恨。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往说孙权，使兴兵取荆州。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前因听诸葛之说词，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来，必有讲和之意，可以礼接之。”权依其言，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呈上操书，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以兵临汉川，首尾夹击。破刘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送归馆舍安歇。

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今可一面送满宠回，约会曹操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云长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许字人。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来。入城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以实告。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取荆州之策。步骘曰：“曹操久欲篡汉，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嫁祸于吴也。”权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曹仁现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权从其议，即时遣使过江，上书曹操，陈说此事。操大喜，发付使者先回，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商议动兵。一面驰檄东吴，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馀处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然吴中谋士极多，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汉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来。云长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礼毕，云长问曰：“汉中王封我何爵？”诗曰：“五虎大将之首。”云长问：“那五虎将？”诗曰：“关、张、赵、马、黄是也。”云长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位与吾相并可也。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遂不肯受印。诗笑曰：“将军差矣！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同举大事，最为亲近。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然信位为王，居萧、曹之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视同一体，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岂与诸人等哉？将军受汉中王厚恩，当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愿将军思之。”云长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拜受印绶。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领命，即时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为先锋，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扎；一面设宴城中，款待费诗。饮至二更，忽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是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云长引兵救扑，至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责之曰：“吾令汝二人做先锋，不曾出师，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斩之。费诗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费司马之面，必斩汝二人之首。”乃唤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锋印绶，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军，一同征进。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到荆州来投降关公。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甚爱之，令随费诗入川见汉中王受爵。费诗辞别关公，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之足。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阴阴疼痛，心中大疑，唤关平至，以梦告之。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不必疑忌。”云长聚多官于帐下，告以梦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正言间，蜀使至，传汉中王旨，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贺曰：“此足见猪龙之瑞也。”于是云长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乃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此书生之言耳，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自可取胜。”曹仁从其言，令满宠守樊城，自领兵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而往。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翟元从后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一齐出迎。荆州兵又败，又追杀二十馀里。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急命前军速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是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招飐，云长勒马横刀，拦住去路。曹仁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须臾，夏侯存军至，见了云长，大怒，便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砍死。翟元便走，被关平赶上，一刀斩之，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随军司马王甫曰：“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然以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云长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调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为号，吾当亲往击之。”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云长曰：“吾已差治中潘濬守之，有何虑焉？”甫曰：“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诚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云长曰：“吾素知潘濬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赵累现掌粮料，亦是重事。汝勿多疑，只与我筑烽火台去。”王甫怏怏拜辞而行。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谓满宠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如之奈何？”宠曰：“云长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仁大惊。宠曰：“只宜坚守。”部将吕常奋然曰：“某乞兵数千，愿挡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怒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何能退敌？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抵挡矣。”仁即与兵二千，令吕常出樊城迎战。吕常来至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先走，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残败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现围樊城甚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围。”其人将应声而出，众视之，乃于禁也。禁曰：“某求一将做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众人曰：“谁敢做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某，献于麾下。”操观之大喜。正是：

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1]疢（chèn）如疾首：烦热得如患头痛之病。比喻极度忧伤。疢，热病，也泛指疾病。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问众将谁敢做先锋。一人应声愿往，操视之，乃庞德也。操大喜曰：“关某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庞德为征西都先锋，大起七军，前往樊城。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两员领军将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董衡曰：“今将军提七支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胜。乃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惊问其故。衡曰：“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职居‘五虎上将’，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今使他为先锋，是泼油救火也。将军何不启知魏王，别换一人去？”

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操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见用？”操曰：“孤本无猜疑，但今马超现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何？”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大王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德乘醉杀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见，恩已断矣。故主马超有勇无谋，兵败地亡，孤身入川，今与德各事其主，旧义已绝。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异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庞德，抚慰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负孤，孤亦必不负卿也。”

德拜谢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榇[1]。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皆惊问曰：“将军出师，何用此不祥之物？”德举杯谓亲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报。今去樊城与关某出战，我若不能杀彼，必为彼所杀；即不为彼所杀，我亦当自杀。故先备此榇，以示无空回之理。”众皆惊叹。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谓其妻曰：“吾今为先锋，义当效死疆场。我若死，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妻子痛哭送别。德令扶榇而行，临行，谓部将曰：“吾今去与关某死战，我若被关某所杀，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榇中。我若杀了关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榇内，回献魏王。”部将五百人皆曰：“将军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于是引军前进。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操喜曰：“庞德忠勇如此，孤何忧焉！”贾诩曰：“庞德恃血气之勇，欲与关某决死战，臣窃虑之。”操然其言，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关某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宜谨守。”庞德闻命谓众将曰：“大王何重视关某也！吾料此去，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正坐帐中，忽探马飞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支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前抬一木榇，口出不逊之言，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兵离城止三十里矣。”关公闻言，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无不畏服。庞德竖子，何敢藐视吾耶！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兵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立于阵前，背后五百军兵紧随，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关平大骂庞德：“背主之贼！”庞德问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

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亲来迎敌庞德。关平接着，言与庞德交战不分胜负。关公随即横刀出马，大叫曰：“关云长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鼓声响处，庞德出马，曰：“吾奉魏王旨，特来取汝首。恐汝不信，备榇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为！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轮刀来迎。二将战有百馀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了。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收军。关平恐父年老，亦急鸣金。二将各退。庞德归寨对众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奋然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太弱也？吾来日与关某其决一死，誓不退避！”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谓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敌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关公曰：“吾不杀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兵前进。庞德亦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更不打话，出马交锋。斗至五十馀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随后追赶。关平恐有疏失，亦随后赶去。关公口中大骂：“庞贼欲使拖刀计，吾岂惧汝？”原来庞德虚做拖刀势，却把刀就鞍鞒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将来。关平眼快，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公急睁眼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关平马到，救父回营。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马回。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恐他成了大功，灭禁威风，故鸣金收军。庞德回马问：“何故鸣金？”于禁曰：“魏王有戒，关公智勇双全。他虽中箭，只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庞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却说关公回营，拔了箭头，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关公痛恨庞德，谓众将曰：“吾誓报此一箭之仇！”众将对曰：“将军且暂安息几日，然后与战未迟。”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把住隘口，吩咐众将休报知关公。庞德搦战十馀日，无人出迎，乃与于禁商议曰：“眼见关公箭疮举发，不能动止，不若乘此机会，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围。”于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庞德累欲动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领兵截断大路，令庞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

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谋，即报知关公。公遂上马，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着军马；又见襄江水势甚急。看了半晌，唤乡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对日：“罾口川也。”关公大喜曰：“于禁必为我擒矣。”将士问曰：“将军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能久乎？”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方今秋雨连绵，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为鱼鳖矣。”关平拜服。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即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倘江水泛涨，我军危矣。宜早为计。”于禁叱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多言者，斩之！”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说此事。德曰：“汝所见甚当。于将军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

计议方定，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中，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大水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平地水深丈馀。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船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船，然后来擒庞德。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与步卒五百人，皆无衣甲，立在堤上。见关公来，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军士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岂肯屈节于人！”遂亲斩董衡、董超于前，厉声曰：“再说降者，以此二人为例！”于是众皆奋力御敌。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乃我死日也，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十人驾小船近堤来，德提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船，立杀十馀人，馀皆弃船赴水逃命。庞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只见上流头一将撑大筏而至，将小船撞翻，庞德落于水中。船上那将跳下水去，生擒庞德上船。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周仓也。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料无去路，亦皆投降。后人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做深渊。

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关公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杀狗彘耳，空污刀斧。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待吾回，别做区处。”发落去讫。关公又令押过庞德。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关公曰：“汝兄现在汉中，汝故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汝如何不早降？”德大怒曰：“吾宁死于刀下，岂降汝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引颈受刑，关公怜而葬之。于是乘水势未退，复上战船，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甚，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军众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敌军未至，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仁从其言，方欲备船出走，满宠谏曰：“不可。山水骤至，岂能长存？不旬日，即当自退。关公虽未攻城，已遣别将在郏下，其所以不敢轻进者，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固守此城，以为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几误大事。”乃骑白马上城，聚众将发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诸将皆曰：“某等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渐退。

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各求升迁。兴拜辞父亲，径投成都去讫。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早来降，更待何时？”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绿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齐放箭。公急勒马回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正是：

水里七军方丧胆，城中一箭忽伤身。

未知关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榇：棺。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关公归寨，拔出臂箭。原来箭头有药，毒已入骨，右臂青肿，不能运动。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众对曰：“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公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当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汝等敢慢吾军心耶！”平等默然而退。

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访问名医。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时关公本是臂疼，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弈棋，闻有医者至，即召入。礼毕，赐坐。茶罢，佗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视。佗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佗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方可无事。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仍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伦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公曰：“任汝医治，吾岂比世间俗子，惧痛者耶？”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

须臾，血流盈盆。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谓众将曰：“此臂伸舒如故，并无痛矣。先生真神医也！”佗曰：“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君侯真天神也！”后人有诗曰：

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

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公箭疮既愈，设席款谢华佗。佗曰：“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关公以金百两酬之。佗曰：“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坚辞不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辞别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探马报到许都。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斩，魏兵挫锐。倘彼率兵直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司马懿谏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之故，于国家大计，本无所损。今孙、刘失好，云长得志，孙权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许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危自解矣。”主簿蒋济曰：“仲达之言是也。今可即发使往东吴，不必迁都动众。”操依允，遂不迁都。因叹谓诸将曰：“于禁从孤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一面必得一大将，以挡云长之锐。”言未毕，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操视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前到阳陵坡驻扎，看东南有应，然后征进。

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览毕，欣然应允。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云长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操欲迁都以避其锋。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复。”权未及发言，忽报：“吕蒙乘小舟自陆口来，有事面禀。”权召入问之，蒙曰：“今云长提兵围樊城，可乘其远出，袭取荆州。”权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未暇东顾，徐州守兵无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势利于陆战，不利水战，纵然得之，亦难保守。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做良图。”权曰：“孤本欲取荆州，前言特以试卿耳。卿可速为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

吕蒙辞了孙权，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军马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曰：“若如此，急难图也。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今却如何处置？”寻思无计，乃托病不出，使人回报孙权。权闻吕蒙患病，心甚怏怏。陆逊进言曰：“吕子明之病，乃诈耳，非真病也。”权曰：“伯言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来见吕蒙，果然面无病色。逊曰：“某奉吴侯命，敬探子明贵恙。”蒙曰：“贱躯偶病，何劳探问。”逊曰：“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时而动，空怀郁结，何也？”蒙目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可用否？”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赐教。”逊笑曰：“子明之疾，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予有一计，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蒙惊谢曰：“伯言之语，如见我肺腑，愿闻良策。”陆逊曰：“云长倚恃英雄，自料无故，所虑者惟将军耳。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彼必尽撤荆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用一旅之师，别出奇计以袭之，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蒙大喜曰：“真良策也！”

由是蒙托病不起，上书辞职。陆逊回见孙权，具言前计。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蒙至，入见权。权问曰：“陆口之任，昔周公瑾荐鲁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荐卿自代，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代卿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云长必然防备。陆逊意思深长，而未有远名，非云长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济。”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谢曰：“某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得推辞。”逊乃拜受印绶。连夜往陆口，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即修书一封，具名马、异锦、酒礼等物，遣使赍赴樊城见关公。

时公正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报：“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守陆口。今逊差人赍书具礼，特来拜见。”关公召入，指来使而言曰：“仲谋见识短浅，用此孺子为将。”来使伏地告曰：“陆将军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求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书视之，书词极其卑谨。关公览毕，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发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见陆逊曰：“关公欣喜，无复有忧江东之意。”

逊大喜，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孙权召吕蒙商议曰：“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设计袭取荆州。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何如？”孙皎字叔明，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岂不闻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事虽决于瑜，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颇不相睦，后因见瑜之才，方始敬服。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亲胜于普，恐未必能相济也。”

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蒙拜谢，点兵三万，快船八十馀只，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却将精兵伏于317-01[1]船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馀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一面遣使致书曹操，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一面先传报陆逊。然后发白衣人驾快船往浔阳江去，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边。约至二更，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暗号一声，八十馀船精兵俱起，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尽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个。于是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将至荆州，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用好言抚慰，各各重赏，令赚开城门，纵火为号。众军领命，吕蒙便教前导。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众军一声喊起，就城门里放起号火。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原任官吏，并依旧职。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不许闲人搅扰。一面遣人申报孙权。

一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箬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蒙曰：“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自是三军震肃。

不一日，孙权领众至。吕蒙出郭迎接入衙。权慰劳毕，仍命潘濬为治中，掌荆州事。监内放出于禁，遣归曹操。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谓吕蒙曰：“今荆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言未毕，忽一人出曰：“不须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公安傅士仁来降可乎？”众视之，乃虞翻也。权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翻曰：“某自幼与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权大喜，遂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来。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急令闭城坚守。虞翻至，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抬得，献与傅士仁。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览毕，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说吴侯宽洪大度，礼贤下士。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孙权大悦，仍令去守公安。吕蒙密谓权曰：“今云长未获，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变。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权乃召傅士仁谓曰：“糜芳与君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有重赏。”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千馀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

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317-01（gōu lù）：一种大战船。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却说糜芳闻荆州有失，正无计可施。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问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势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东吴，将军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汉中王厚恩，安忍背之？”士仁曰：“关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胜而回，必无轻恕。公细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汉中王，岂可一朝相背？”正犹豫间，忽报关公遣使至。接入厅上，使者曰：“关公军中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如迟立斩。”芳大惊，顾谓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此粮怎得过去？”士仁厉声曰：“不必多疑！”遂拔剑斩来使于堂上。芳惊曰：“公如何斩之？”士仁曰：“关公此意，正要斩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东吴，必被关公所杀。”正说间，忽报吕蒙引兵杀至城下。芳大惊，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大喜，引见孙权。权重赏二人。安民已毕，大犒三军。

时曹操在许都，正与众谋士议荆州之事，忽报东吴遣使奉书至。操召入，使者呈上书信。操拆视之，书中具言吴兵将袭荆州，求操夹攻云长。且嘱：“勿泄露，使云长有备也。”操与众谋士商议。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颈望救，不如令人将书射入樊城，以宽军心。且使关公知东吴将袭荆州，彼恐荆州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势掩杀，可获全功。”操从其谋，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战，一面亲统大兵，径往洛阳之南阳陵坡驻扎，以救曹仁。

却说徐晃正坐帐中，忽报魏王使至。晃接入问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过洛阳，令将军急战关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说间，探马报说：“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晃即差副将徐商、吕建，假着徐晃旗号前赴偃城，与关平交战。晃却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袭偃城之后。

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敌。两阵对圆，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合，商大败而走。吕建出战五六合，亦败走。平乘胜追杀二十馀里，忽报城中火起，平知中计，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军摆开，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叫曰：“关平贤侄，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东吴夺了，犹然在此狂为！”平大怒，纵马轮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军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恋战，杀条大路，径奔四冢寨来。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军心惊慌，如之奈何？”平曰：“此必讹言也。军士再言者斩之！”忽流星马到，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诸营岂得安宁？此间皆靠沔水，贼兵不敢到此，吾与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唤部将吩咐曰：“汝等坚守营寨，如有贼到，即便举火。”部将曰：“四冢寨鹿角十重，虽飞鸟亦不能入，何虑贼兵。”于是关平、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扎。关平看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谓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将军可分兵一半前去，某当谨守本寨。”

是夜关平引一支兵，杀入魏寨，不见一人。平知是计，火速退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平大败回营，魏兵乘势追杀前来，四面围住。关平、廖化支持不住，弃了第一屯，径投四冢寨来。早望见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见皆是魏兵旗号。关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徐晃也。平、化二人奋力死战，夺路而走。回到大寨来见关公曰：“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又兼曹操自引大军，分三路来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关公喝曰：“此敌人讹言，以乱我军心耳！东吴吕蒙病危，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虑！”

言未毕，忽报徐晃兵至，公令备马。平谏曰：“父体未痊，不可与敌。”公曰：“徐晃与吾有旧，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斩之，以警魏将。”遂披挂提刀上马，奋然而出。魏军见之，无不惊惧。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开处，徐晃出马，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见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公曰：“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数穷吾儿耶？”晃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公惊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言讫，挥大斧直取关公。公大怒，亦挥刀迎之。战八十馀合，公虽武艺绝伦，终是右臂少力。关平恐公有失，火急鸣金，公拨马回寨。忽闻四下里喊声大震。原来是樊城曹仁闻曹操救兵至，引军杀出城来，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兵大乱。关公上马，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背后魏兵追至。关公急渡过襄江，望襄阳而奔。忽流星马到，报说：“荆州已被吕蒙所夺，家眷被陷。”关公大惊，不敢奔襄阳，提兵投公安来。探马又报，公安傅士仁已降东吴了。关公大怒。忽催粮人到，报说：“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杀了使命，招糜芳都降东吴去了。”

关公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公顾谓司马王甫曰：“悔不听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因问：“沿江上下，何不举火？”探马答曰：“吕蒙使水手尽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将精兵伏于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举火。”公跌足叹曰：“吾中奸贼之谋矣！有何面目见兄长耶！”管粮都督赵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关公依言，差马良、伊籍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一面引兵来取荆州，自领前队先行，留廖化、关平断后。

却说樊城围解，曹仁引众将来见曹操，泣拜请罪。操曰：“此乃天数，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赏三军，亲至四冢寨周围阅视，顾谓众将曰：“荆州兵围堑鹿角数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获全功。孤用兵三十馀年，未敢长驱径入敌围。公明真胆识兼优者也！”众皆叹服。操班师，还于摩陂驻扎。徐晃兵至，操亲出寨迎之。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并无差乱。操大喜曰：“徐将军真有周亚夫[1]之风矣。”遂封徐晃为平南将军，同夏侯尚守襄阳，以遏关公之师。操因荆州未定，就屯兵于摩陂，以候消息。

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进退无路。谓赵累曰：“目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吕蒙在陆口时，尝致书君侯，两家约好共诛操贼，今却助操而袭我，是背盟也。君侯暂驻军于此，可差人遗书吕蒙责之，看彼如何对答。”关公从其言，遂修书遣使赴荆州来。

却说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予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忽报关公使至。吕蒙出郭迎接入城，以宾礼相待。使者呈书与蒙，蒙看毕，谓来使曰：“蒙昔日与关将军结好，乃一己之私见；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烦使者回报将军，善言致意。”遂设宴款待，送归馆驿安歇。于是随征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附家书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

使者辞别吕蒙，蒙亲送出城。使者回见关公，具道吕蒙之语。并说：“荆州城中，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属，俱各无恙，供给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贼之计也。吾生不能杀此贼，死必杀之，以雪吾恨！”喝退使者。使者出寨，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吕蒙极其恩恤，并将书信传送各将。各将欣喜，皆无战心。

关公率兵取荆州，军行之次，将士多有逃回荆州者。关公愈加恨怒，遂催军前进。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蒋钦也，勒马挺枪，大叫曰：“云长何不早降？”关公骂曰：“吾乃汉将，岂降贼乎？”拍马舞刀，直取蒋钦。不三合，钦败走。关公提刀追杀二十馀里，喊声忽起，左边山谷中韩当领军冲出，右边山谷中周泰引军冲出，蒋钦回马复战，三路夹攻。关公急撤军回走，行无数里，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一面白旗招飐，上写“荆州土人”四字。众人都叫：“本处人速速投降！”关公大怒，欲上冈杀之。山崦内又有两军撞出，左边丁奉，右边徐盛，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将关公困在垓心。手下将士，渐渐消疏。比及杀到黄昏，关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土兵，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喊声不住，军心尽变，皆应声而去。关公止喝不住，部从止有三百馀人。杀至三更，正东上喊声连天，乃是关平、廖化分两路兵，杀入重围，救出关公。关平告曰：“军心乱矣，必得城池暂屯，以待援兵。麦城虽小，足可屯扎。”关公从之，催促残军前至麦城。分兵紧守四门，聚将士商议。赵累曰：“此处相近上庸，现有刘封、孟达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若得这支军马接济，以待川兵大至，军心自安矣。”

正议间，忽报吴兵已至，将城四面围定。公问曰：“谁敢突围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愿往。”关平曰：“我护送汝出重围。”关公即修书付廖化，藏于身畔，饱食上马，开门出城。正遇吴将丁奉截住，被关平奋力冲杀，奉败走。廖化乘势杀出重围，投上庸去了。关平入城，坚守不出。

且说刘封、孟达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众归降，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与孟达同守上庸。当日探知关公兵败，二人正议间，忽报廖化至，封令请入问之。化曰：“关公兵败，现困于麦城，被围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围而出，来此求救。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迟延，公必陷矣。”封曰：“将军且歇，容某计议。”

化乃至馆驿安歇，专候发兵。刘封谓孟达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东吴兵精将勇，且荆州九郡，俱已属彼，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屯于摩陂。量我军山城之众，安能敌两家之强兵？不可轻敌。”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不救乎？”达笑曰：“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关公即不悦。后汉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问关、张可矣。’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事人人知之，将军岂反不知耶？何今日犹沾沾以叔侄之义，而欲冒险轻动乎？”封曰：“君言虽是，但以何词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从其言。次日，请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化大惊，以头叩地曰：“若如此，则关公休矣！”达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车薪之火乎？将军速回，静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恸告求，刘封、孟达皆拂袖而入。廖化知事不谐，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遂上马，大骂出城，望成都而去。

却说关公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却不见动静。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城中无粮，甚是苦楚。忽报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话来见君侯。公令放入，问之，乃诸葛瑾也。礼毕，茶罢，瑾曰：“今奉吴侯命，特来劝谕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皆已属他人矣。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在旦夕。将军何不从瑾之言，归顺吴侯，复镇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关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汝勿多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瑾曰：“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汉室，别无他意。君侯何执迷如是？”言未毕，关平拔剑而前，欲斩诸葛瑾。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杀彼，伤其兄弟之情也。”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瑾满面羞惭，上马出城，回见吴侯曰：“关公心如铁石，不可说也。”孙权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吕范曰：“某请卜其休咎。”权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师”卦，更有玄武临应，主敌人远奔。权问吕蒙曰：“卦主敌人远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机也。关公虽有冲天之翼，飞不出吾罗网矣。”正是：

龙游沟壑遭虾戏，凤入牢笼被鸟欺。

毕竟吕蒙之计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周亚夫：西汉名将。沛县（今属江苏）人。文帝时，匈奴进攻，他以河内守为将军，屯兵细柳（今陕西咸阳市西南），军令严整。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蒙曰：“吾料关某兵少，必不从大路而逃，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彼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彼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关某可擒矣。今遣将士各门攻打，只空北门待其出走。”权闻计，令吕范再卜之。卦成，范告曰：“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就擒。”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支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剩三百馀人，粮草又尽。是夜，城外吴兵召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救兵又不见到，心中无计，谓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将复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赵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以图恢复？”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敌军不多，因问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势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公曰：“虽有埋伏，吾何惧哉！”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装束，准备出城。甫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部卒百馀人，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公亦与泣别。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关公自与关平、赵累，引残卒二百馀人，突出北门。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以后，约走二十馀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到，为首大将朱然，骤马挺枪叫曰：“云长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杀，关公所随之兵，渐渐稀少。走不得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骤马舞刀杀来。公大怒，轮刀相迎。只三合，潘璋败走，公不敢恋战，急望山路而走。背后关平赶来，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关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在前开路，随行止剩得十馀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树木丛杂，时已五更将尽。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关平知父被擒，火速夹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齐至，把关平四下围住。平孤身独战，力尽亦被执。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

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关公厉声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权回顾众官曰：“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孙权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关公亡年五十八岁。后人有诗叹曰：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

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

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

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

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

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

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何吉凶？”正说间，忽报吴兵在城下，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王甫、周仓大惊、急登城视之，果关公父子首级也。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于是麦城亦属东吴。

却说关公英魂不散，荡荡悠悠，直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后因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是夜，月白风清，三更已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普净仰面谛观，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1]，击其户曰：“云长安在？”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吾师何人？愿求法号。”普净曰：“老僧普净，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遇，今日岂遂忘之耶？”公曰：“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已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2]而去。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

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遂尽收荆、襄之地，赏犒三军，设宴大会诸将庆功。置吕蒙于上位，顾谓众将曰：“孤久不得荆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逊谢。权曰：“昔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鲁子敬代之。子敬初见孤时，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东下，诸人皆劝孤降，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此二快也。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是其一短。今子明设计定谋，立取荆州，胜子敬、周郎多矣！”于是亲酌酒赐吕蒙。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众将大惊，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两眉倒坚，双眼圆睁，大喝曰：“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馀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权大惊，慌忙率大小将士皆下拜。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众将见之，无不恐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安葬，赠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吕霸袭爵。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惊讶不已。

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必起倾国之兵，奋力报仇，恐东吴难与敌也。”权闻之大惊，跌足曰：“孤失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昭曰：“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磐石之安。”权问：“何计？”昭曰：“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刘备急欲报仇，必与操约和。若二处连兵而来，东吴危矣。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转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吴，而向魏矣。吾乃观其胜负，于中取事，此为上策。”

权从其言，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星夜送与曹操。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喜曰：“云长已死，吾夜眠贴席矣。”阶下一人出曰：“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昔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东吴害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首级献与大王，使刘备迁怒大王，不攻吴而攻魏，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操曰：“仲达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极易。大王可将关公首级，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礼。刘备知之，必深恨孙权，尽力南征。我却观其胜负，蜀胜则击吴，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亦不久也。”操大喜，从其计。遂召吴使入，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笑曰：“云长公别来无恙？”言未讫，只见关公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操惊倒。众官急救，良久方醒，顾谓众官曰：“关将军真天神也！”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惧。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

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法正奏曰：“主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又南归，未必再来。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襄内政。”汉中王从之。法正复奏曰：“吴懿有一妹，美而且贤。尝闻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贵。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纳之为妃。”汉中王曰：“刘瑁与我同宗，于理不可。”法正曰：“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汉中王乃依允，遂纳吴氏为王妃。后生二子：长刘永，字公寿；次刘理，字奉孝。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求婚于关公，关公力拒之。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正商议间，荆州捷报使命络绎而至。不一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之事。忽又报马到来，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因此玄德放心。

忽一日，玄德自觉浑身肉颤，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宁睡，起坐内室，秉烛看书。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就室中起一阵冷风，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玄德问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内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玄德曰：“贤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关公泣告曰：“愿兄起兵，以雪吾恨！”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来。孔明入见，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此乃王上心思关公，故有此梦，何必多疑？”玄德再三疑虑，孔明以善言解之。

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孔明曰：“有何机密？”靖曰：“某适闻外人传说，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已遇害。故特来密报军师。”孔明曰：“吾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已知云长必然被祸。但恐主上忧虑，故未敢言。”二人正说之间，忽然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凶信，公何瞒我？”孔明视之，乃玄德也。孔明、许靖奏曰：“适来所言，皆传闻之事，未足深信。愿主上宽怀，勿生忧虑。”玄德曰：“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

孔明、许靖正劝解之间，忽近侍奏曰：“马良、伊籍至。”玄德急召入问之。二人具说荆州已失，关公兵败求救。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细奏刘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主上宽心，亮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玄德泣曰：“云长有失，孤断不独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所获，义不屈节，父子归神。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正是：

为念当年同誓死，忍教今日独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麈（zhǔ）尾：用麈尾做的拂尘。麈，动物名，其尾可以做拂尘。

[2]皈（guī）依：信奉佛教。对佛、法、僧表示归顺依附，又称“三归”。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孔明劝曰：“王上少忧，自古道‘死生有命’，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众官救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玄德曰：“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孔明曰：“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王上归怨于吴也。”玄德曰：“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孔明谏曰：“不可。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操甚惊惧，问于众官。众官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无良工。”贾诩曰：“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画图像。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苏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馀丈，堪做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操大怒曰：“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馀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操谔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操曰：“即江东医周泰者乎？”歆曰：“是也。”操曰：“虽闻其名，未知其术。”歆曰：“华佗字元化，沛国谯郡人也。其医术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以‘麻沸汤’饮之，令病者如醉死，却用尖刀割开其腹，以药汤洗其脏腑，病人略无疼痛。洗毕，然后以药线缝口，用药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复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闻一人呻吟之声。佗曰：‘此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佗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吐蛇一条，长二三尺，饮食即下。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求佗医治。佗以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鱼腥，故有此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必将复发，不可救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佗视之。佗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开，一黄雀飞去，病者即愈。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随长肉二块，一痛一痒，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内有针十个，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佗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人真扁鹊、仓公之流也。见居金城，离此不远。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令诊脉视疾。佗曰：“大王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沸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操大怒曰：“汝要杀孤耶！”佗曰：“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脑袋安可砍开？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报仇耳！”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机害我，正与吉平无异。”急令追拷。

华佗在狱，有一狱卒姓吴，人皆称为吴押狱。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吴押狱大喜曰：“我若得此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传先生之德。”佗即修书付吴押狱。吴押狱直至金城，问佗之妻取了《青囊书》，回至狱中，付与华佗检看毕，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旬日之后，华佗竟死于狱中。吴押狱买棺殡殓讫。脱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书》看习，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吴押狱大惊，连忙抢夺，全卷已被烧毁，只剩得一两页。吴押狱怒骂其妻。妻曰：“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吴押狱嗟叹而止。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世，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乃烧剩一两页中所载也。后人有诗赞曰：

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

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势愈重，又忧吴、蜀之事。正虑间，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操取书拆视之，略曰：

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侍中陈群等奏曰：“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今孙权称臣归命，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应天顺人，早正大位。”操笑曰：“吾事汉多年，虽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极，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司马懿曰：“今孙权既称臣归附，王上可封官赐爵，令拒刘备。”操从之，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

操病势转加。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及晓，问贾诩曰：“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疑是马腾父子为祸。今腾已死，昨宵复梦三马同槽，主何吉凶？”诩曰：“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曹，王上何必疑乎？”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诗曰：

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

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是夜，操卧寝室，至三更，觉头目昏眩，乃起，伏几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馀人，浑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操急拔剑，望空砍去。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操惊倒于地，近侍救出，迁于别宫养病。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至晓，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马之中三十馀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操叹曰：“圣人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已尽，安可救乎？”遂不允设醮。

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同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曹洪等顿首曰：“大王善保玉体，不日定当霍然[1]。”操曰：“孤纵横天下三十馀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特以家事相托。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佐之。”

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赐诸侍妾。且嘱曰：“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每日设祭，必令女伎奏乐上食。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嘱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而死。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后人有《邺中歌》一篇，叹曹操云：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做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请世子息哀，且议大事。”众视之，乃中庶子司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动，当早立嗣王，以安众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宜嗣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可造次而行？”兵部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爱子私立，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遂拔剑割下袍袖，厉声曰：“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众官有异议者，以此袍为例！”百官悚惧。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众皆大惊。须臾，华歆入，众问其来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动，何不早请世子嗣位？”众官曰：“正因不及候诏命，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歆曰：“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原来华歆谄事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帝只得听从，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会庆贺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遂问群臣曰：“黄须小弟，平日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臣请往见鄢陵侯，以片言折[2]之。”众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正是：

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1]霍然：消散的样子。形容病症一下子好了的感觉。

[2]折：折服。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以问也。”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座，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乃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诸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挡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戮，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

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

相遇块山下，欻起相搪突。

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

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兄弟’字样。”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座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

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羕因酒醉，恨骂曰：“老革[1]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馀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

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榻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

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郡。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封乘虚追杀二十馀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馀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丕为挂孝，以厚礼殡葬。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馀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1]老革：犹言老兵，表示对刘备的轻视。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帝闻奏大惊，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

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乾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际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鬼在边，委相连’，是‘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愿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奈何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王朗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馀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帝大哭，入后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忧惧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请陛下设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1]。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言罢，痛哭入宫。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

曹洪、曹休力请献帝出殿。帝被逼不过，只得更衣出前殿。华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免遭大祸。”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忍做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2]，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谁敢弑朕耶！”歆厉声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帝大惊，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视华歆。歆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曰：“许与不许，早发一言！”帝战栗不能言。曹洪、曹休拔剑大呼曰：“符宝郎何在？”祖弼应声出曰：“符宝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玺，祖弼叱曰：“玉玺乃天子之宝，安得擅索！”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奸宄专权汉室亡，诈称禅位效虞唐。

满朝百辟皆尊魏，仅见忠臣符宝郎。

帝颤栗不已。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馀人，皆是魏兵。帝泣谓群臣曰：“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贾诩曰：“魏王必不负陛下。陛下可急降诏，以安众心。”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曹丕大喜，开读诏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今王又光耀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窃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丞相魏王。王其毋辞！

曹丕听毕，便欲受诏。司马懿谏曰：“不可。虽然诏玺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谦辞，以绝天下之谤。”丕从之，令王朗作表，自称德薄，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帝览表，心甚惊疑，谓群臣曰：“魏王谦逊，如之奈何？”华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三辞而诏不许，然后受之。今陛下可再降诏，魏王自当允从。”

帝不得已，又令桓阶草诏，遣高庙使张音持节奉玺至魏王宫。曹丕开读，诏曰：

咨尔魏王，上书谦让。朕窃为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幸赖武王操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除凶暴，清定区夏。今王丕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八区。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3]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4]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祇，绍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皇帝玺绶，王其受之。

曹丕接诏欣喜，谓贾诩曰：“虽二次有诏，然终恐天下后世不免篡窃之名也。”诩曰：“此事极易，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台，名‘受禅台’。择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尽到台下，令天子亲奉玺绶，禅天下与王，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

丕大喜，即令张音赍回玺绶，仍作表谦辞。音回奏献帝，帝问群臣曰：“魏王又让，其意若何？”华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台，名曰‘受禅台’。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则陛下子子孙孙，必蒙魏恩矣。”帝从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阳，筑起三层高台，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

至期，帝请魏王曹丕登台受禅，台下集大小官僚四百馀员，御林虎贲禁军三十馀万。帝亲捧玉玺奉曹丕，丕受之。台下群臣跪听册曰：

咨尔魏王！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滋昏，群凶恣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君其祗顺大礼，飨万国以肃承天命！

读册已毕，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礼，登了帝位。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国号大魏。丕即传旨，大赦天下。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华歆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汉帝既禅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刘氏于何地？”言讫，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即日便行。华歆按剑指帝厉声而言曰：“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为山阳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许入朝！”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台下军民人等见之，伤感不已。丕谓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群臣皆呼万岁。后人观此受禅台，有诗叹曰：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

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台上火烛，尽皆吹灭。丕惊倒于台上，百官急救下台，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贺。封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赏。丕疾未痊，疑许昌宫室多妖，乃自许昌幸洛阳，大建宫室。

早有人到成都，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于洛阳盖造宫殿；且传言汉帝已遇害。汉中王闻知，痛哭终日。下令百官挂孝，遥望设祭，上尊谥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孔明与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商议，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欲尊汉中王为帝。谯周曰：“近有祥风庆云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冲霄而起，帝星见于毕、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以继汉统，更复何疑？”

于是孔明与许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请汉中王即皇帝位。汉中王览表，大惊曰：“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汉自立，王上乃汉室苗裔，理合继统，以延汉祀。”汉中王勃然变色曰：“孤岂为逆贼所为！”拂袖而起，入于后宫。众官皆散。三日后，孔明又引众官入朝，请汉中王出，众皆拜伏于前。许靖奏曰：“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兴师讨逆，不得为忠义也。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为孝愍皇帝雪恨，若不从臣等所议，是失民望矣。”汉中王曰：“孤虽是景帝之孙，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今一旦自立为帝，与篡窃何异？”孔明苦劝数次，汉中王坚执不从。孔明乃设一计，谓众官曰：“如此如此。”于是孔明托病不出。

汉中王闻孔明病笃，亲到府中，直入卧榻边问曰：“军师所感何疾？”孔明答曰：“忧心如焚，命不久矣。”汉中王曰：“军师所忧何事？”连问数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汉中王再三请问，孔明喟然叹曰：“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乎？”汉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议论耳。”孔明曰：“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汉中王曰：“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孔明听罢，从榻上跃然而起，将屏风一击，外面文武众官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汉中王视之，乃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赵祚、治中杨洪、议曹杜琼、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宗、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谋、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秦宓等众也。

汉中王惊曰：“陷孤于不义，皆卿等也！”孔明曰：“主上既允所请，便可筑坛，择吉恭行大礼。”即时送汉中王还宫，一面令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坛于成都武担之南。

诸事齐备，多官整设銮驾，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五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备，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罪恶滔天；操子丕，载肆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汉祀堕废，备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惧无德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遐荒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高、光之业，将坠于地，谨择吉日，登坛告祭，受皇帝玺绶，抚临四方。惟神飨祚汉家，永绥历服！

读罢祭文，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汉中王受了，捧于坛上，再三推辞曰：“备无才德，请择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复何让焉？”文武各官皆呼万岁。拜舞礼毕，改元章武元年。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大赦天下。两川军民，无不欣跃。

次日设朝，文武官僚拜毕，列为两班。先主降诏曰：“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言未毕，班内一人拜伏于阶下，谏曰：“不可。”先主视之，乃虎威将军赵云也。正是：

君王未及行天讨，臣下曾闻进直言。

未知子龙所谏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神器：帝位，国家。

[2]萧墙祸起：祸乱将起于宫廷内部。这里是用谋害来威胁汉献帝。萧墙，古代宫室内当门的小墙，比喻内部。

[3]放勋：远古帝王唐尧的名字。

[4]重华：远古帝王虞舜的名字。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先主曰：“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云曰：“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先主答曰：“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遂不听赵云之谏，下令起兵伐吴。且发使往五溪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中牧。使命赍诏而去。

却说张飞在阆中，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诸将以酒解劝，酒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鞭挞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放声痛哭不已。忽报使至，慌忙接入，开读诏旨。飞受爵，望北拜毕，设酒款待来使。飞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使者曰：“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飞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生擒逆贼，祭告二兄，以践前盟。”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

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御驾亲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见孔明曰：“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钧衡之职，何不规谏？”孔明曰：“吾苦谏数次，只是不听。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宝位，若欲北讨汉贼以伸大义于天下，方可亲统六师。若只欲伐吴，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何必亲劳圣驾？”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召入。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飞曰：“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先主曰：“多官谏阻，未敢轻举。”飞曰：“他人岂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先主曰：“朕与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飞临行，先主嘱曰：“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飞拜辞而去。

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奏曰：“陛下舍万乘之躯而徇小义，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曰：“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先主大怒曰：“朕欲兴兵，尔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斩之。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臣死无恨，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将颠覆耳！”众官皆为秦宓告免。先主曰：“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发落。”孔明闻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切以吴贼逞奸诡之计，致荆州有覆亡之祸；陨将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刘祚者，过非孙权。窃谓魏贼若除，则吴自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做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朕意已决，毋得再谏！”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以挡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并五溪番将等，共兵七十五万，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

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下令军中：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次日，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张达入帐告曰：“白旗白甲，一时无措，须宽限方可。”飞大怒曰：“吾急欲报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汝安敢违我将令！”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五十。鞭毕，以手指之曰：“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打得二人满口出血。回到营中商议，范疆曰：“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如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张达曰：“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疆曰：“争奈不得近前。”达曰：“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是当死，则他不醉。”二人商议停当。

却说张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恍惚。乃问部将曰：“吾今心惊肉颤，坐卧不安，此何意也？”部将答曰：“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不觉大醉，卧于帐中。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账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飞大叫一声而亡，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

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

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郃定中州。

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便引数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次日，军中闻知，起兵追之不及。时有张飞部将吴班，向自荆州来见先主，先主用为牙门将，使佐张飞守阆中。当下吴班先发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时先主已择期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乐，顾谓众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

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差人赍表至。”先主顿足曰：“噫！三弟休矣！”及至览表，果报张飞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众官救醒。次日，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苞曰：“范疆、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饮食不进。群臣苦谏曰：“陛下方欲为二弟报仇，何可先自摧残龙体？”先主方才进膳。遂谓张苞曰：“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做先锋，为卿父报仇否？”苞曰：“为国为父，万死不辞！”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须臾，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兴也。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又放声大哭。众官苦劝。先主曰：“朕想布衣时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朕为天子，正欲与两弟同享富贵，不幸俱死于非命。见此二侄，能不断肠！”言讫，又哭。

众官曰：“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侍臣奏曰：“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于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独生！”言讫，以头顿地而哭。多官商议曰：“今天子如此烦恼，将何解劝？”马良曰：“主上亲统大兵伐吴，终日号泣，于军不利。”陈震曰：“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馀岁，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来，问他吉凶，胜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从之，即遣陈震赍诏，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忽见一小童来迎曰：“来者莫非陈孝起乎？”震大惊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使者必是陈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诬矣。”遂与小童同入仙庄，拜见李意，宣天子诏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幸勿吝鹤驾。”再三敦请，李意方行。既至御营，入见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知是异人，优礼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识。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见谕？”先主曰：“朕与关、张二弟结生死之交，三十馀年矣。今二弟被害，亲统大军报仇，未知休咎如何。久闻仙翁通晓玄机，望乞赐教。”李意曰：“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馀张。画毕，便一一扯碎。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白”字。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悦，谓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为信。”即以火焚之，便摧军前进。

张苞入奏曰：“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先主壮其志，即取先锋印赐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留下印与我！”视之，乃关兴也。苞曰：“我已奉诏矣。”兴曰：“汝有何能，敢当此任？”苞曰：“我自幼习学武艺，箭无虚发。”先主曰：“朕正欲观贤侄武艺，以定优劣。”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画一红心。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皆称善。关兴挽弓在手曰：“射中红心，何足为奇？”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曰：“吾射这飞雁第三只。”一箭射去，那只雁应弦而落。文武官僚齐声喝彩。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大叫曰：“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岂不能使刀！”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喝曰：“二子休得无礼！”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先主曰：“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亲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当同心协力，共报父仇。奈何自相争竞，失其大义！父丧未远而犹如此，况日后乎？”二人再拜伏罪。先主问曰：“卿二人谁年长？”苞曰：“臣长关兴一岁。”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永相救护。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令张苞、关兴护驾，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浩浩荡荡，杀奔吴国来。

却说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谓百官曰：“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馀万，御驾亲征，其势甚大，如之奈何？”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觑。诸葛谨出曰：“某食君侯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共讨曹丕之罪。”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正是：

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

未知诸葛谨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谨入城。瑾拜伏于地。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谨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谨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谨之不往。’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馀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1]，何畏之有？”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挡之矣。”

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赵咨谢恩出城。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2]。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若灭一国，止存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哉？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执册锡，径至东吴。

却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御蜀兵之策。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礼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曰：“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众视之，乃徐盛也。邢贞闻之，叹曰：“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也。”

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进谢恩。早有细作报说：“蜀主引本国大兵，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支兵，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时孙权虽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应，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权视之，乃孙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孙策爱之，赐姓孙，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长，弓马熟娴，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权曰：“汝有何策胜之？”桓曰：“臣有大将二员，一名李异，一名谢旌，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往擒刘备。”权曰：“侄虽英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将军朱然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权许之，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

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在彼下寨，飞奏先主。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怒曰：“量此小儿，安敢与朕抗耶！”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不劳陛下遣大将，臣愿往擒之。”先主曰：“朕正欲观汝壮气。”即命关兴前往。兴拜辞欲行，张苞出曰：“既关兴前去讨贼，臣愿同行。”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须谨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辞先主，会合先锋，一同进兵，列成阵势。孙桓听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着大砍刀。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在临时，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骂曰：“汝父已做无头之鬼，今汝又来讨死，好生不智！”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桓背后谢旌骤马来迎。两将战有三十馀合，旌败走，苞乘胜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接战。张苞与战二十馀合，不分胜负。吴军中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那马负痛，奔回本阵，未到门旗边，扑地便倒，将张苞掀在地上。李异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早落地。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正待接应，忽见张苞马倒，李异赶来，兴大喝一声，劈李异于马下，救了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各自鸣金收军。

次日，孙桓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关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桓大怒，拍马轮刀，与关兴战三十馀合，气力不加，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吴班引着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被苞一矛刺死。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得胜收兵，只不见了关兴。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不独生。”言讫，绰枪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来。”苞视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

孙桓折了李异、谢旌、谭雄等许多将士，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回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谓吴班曰：“目今吴兵势败，正好乘虚劫寨。”班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现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我归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张二将军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来救，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取胜。”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来救应。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济矣。”冯习等大喜，遂依计而行。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然问之，小卒曰：“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特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所报何事？”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约定举火为号。”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行至半途，被关兴杀了。朱然一面商议，欲引兵去救应孙桓。部将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然从之，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孙桓寨中。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

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才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孙桓引败军逃走，问部将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部将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方进得城，吴班等追至，将城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先主大喜，传旨将崔禹斩却，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多物故[3]，然尚有十馀人，何虑于刘备？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之。”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带病从征。

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百馀里，联结四十馀寨。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虑孙权乎？”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方欲遣将迎敌，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彼必不服老，故奋力去相持矣。”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正是：

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

未知黄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池：指护城河。

[2]去陛下一阶耳：比皇上只差一级罢了。

[3]物故：死亡。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彝陵营中。吴班与张南、冯习接入，问曰：“老将军此来，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今虽七旬有馀，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未足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故来此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

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老将军且休轻进。”忠不听，纵马而去。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璋引部将史迹出马。迹欺忠年老，挺枪出战，斗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势追杀，全胜而回。路逢关兴、张苞，兴曰：“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既已立了功，速请回营。”忠不听。

次日，潘璋又来搦战。黄忠奋然上马。兴、苞二人要助战，忠不从；吴班要助战，忠亦不从。只自引五千军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贼将休走，吾今为关公报仇！”追至三十馀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一箭射中黄忠肩窝，险些儿落马。吴兵见忠中箭，一齐来攻。忽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关兴、张苞也。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背曰：“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

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

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

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敕具棺椁，葬于成都。先主叹曰：“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分军八路，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

韩当、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引兵出迎。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旄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当大叫曰：“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遥指骂曰：“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当回顾众将曰：“谁敢冲突蜀兵？”部将夏恂，挺枪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挥刀纵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了。二小将便取韩当、周泰。韩、周二人，慌退入阵。先主视之，叹曰：“虎父无犬子也！”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齐掩杀过去。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如泉涌，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正遇一彪蛮兵，人皆披发跣足，皆使弓弩长枪，搪牌刀斧。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宁带箭而走，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吴王闻之，哀痛不已，具礼厚葬，立庙祭祀。后人有诗叹曰：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

酬君重知己，报友化仇雠。

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

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乘势追杀，遂得猇亭。吴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见关兴。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追之。漳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迹失路，幸得星月有光，追至山僻之间，时已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叩门。一老者出问：“何人？”兴曰：“吾是战将，迷路到此，求一饭充饥。”老人引入。兴见堂内点着明烛，中堂绘画关公神像。兴大哭而拜。老人问曰：“将军何故哭拜？”兴曰：“此吾父也。”老人闻言，即便下拜。兴曰：“何故供着吾父？”老人答曰：“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

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人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恰入草堂，关兴见了，按剑大喝曰：“歹贼休走！”漳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璋见是关公显圣，大叫一声，神魂惊散，欲待转身，早被关兴手起剑落，斩于地上，取心沥血，就关公神像前祭祀。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却将潘璋首级擐[1]于马项之下，辞了老人，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

且说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势危，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马忠见救兵到来，慌忙引军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

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军，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带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扎。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糜芳暗听之。有一伙军言曰：“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蜀营投降，功劳不小。”又一伙军言曰：“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

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蜀主，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吴，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祸。”芳曰：“蜀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时分，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先主大怒曰：“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关公乎？”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剐之，以祭关公。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仇何日可报？”先主曰：“贤侄勿忧，朕当削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汝亲自醢[2]之，以祭汝父。”苞泣谢而退。

此时先主威声大振，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蜀帝杀了。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数人皆亡，独有范疆、张达二人，现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张飞首级，遣使送还，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则蜀兵自退矣。”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绑缚范疆、张达，囚于槛车之内，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疆、张达二贼至。”先主两手加额曰：“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放声大哭。张苞自仗利刀，将范疆、张达万剐凌迟，祭父之灵。

祭毕，先主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仇人尽戮，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送回夫人，永结盟好，共图灭魏，伏候圣旨。”先主怒曰：“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之连合，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今先灭吴，次灭魏。”便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主曰：“蜀不从讲和，誓欲先灭东吴，然后伐魏，众臣苦谏不听，如之奈何？”

权大惊，举止莫措。阚泽出班奏曰：“见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权急问何人，泽曰：“昔日东吴大事，全任周郎，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见有陆伯言在荆州。此人名虽儒生，实有雄才大略。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前破关公，其谋皆出于伯言。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与同罪。”权曰：“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张昭曰：“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敌手，恐不可用。”顾雍亦曰：“陆逊年幼望轻，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大事。”步骘亦曰：“逊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阚泽大呼曰：“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权曰：“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决，卿等勿言。”

于是命召陆逊。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官领镇西将军。当下奉召而至，参拜毕，权曰：“今蜀兵临境，孤特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逊曰：“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权曰：“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逊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权取所佩剑与之曰：“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逊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然后赐臣。”阚泽曰：“古之命将，必筑坛会众，赐白旄黄钺、印绶兵符，然后威行令肃。今大王宜遵此礼，择日筑坛，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无不服矣。”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阃以内孤主之，阃[3]以外将军制之。”

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出师；一面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文书到猇亭，韩当、周泰大惊曰：“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比及逊至，众皆不服。逊升帐议事，众人勉强参贺。逊曰：“主上命吾为大将，督军破蜀。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致后悔。”众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见困于彝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逊曰：“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众皆暗笑而退。韩当谓周泰曰：“命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肯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韩当曰：“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其馀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计，调拨军马，分头征进，以图大事。乃只令坚守勿战，岂欲待天自杀贼耶？吾非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陆逊听毕，掣剑在手，厉声曰：“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众皆愤愤而退。

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昼则旌旗蔽日，夜则火光耀天。忽细作报说：“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先主问曰：“陆逊何如人也？”马良奏曰：“逊虽东吴一书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皆系此人之诡计。”先主大怒曰：“竖子诡计，损朕二弟，今当擒之！”便传令进兵。马良谏曰：“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遂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

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报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自来观看，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韩当接着陆逊，并马而观。当指曰：“军中必有刘备，吾欲击之。”陆逊曰：“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馀阵，锐气正盛。今只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但宜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旷野之间，正自得志，我坚守不出，彼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吾当以奇计胜之。”

韩当口虽应诺，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驾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先主见吴军不出，心中焦躁。马良曰：“陆逊深有谋略。今陛下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欲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察之。”先主曰：“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先锋冯习奏曰：“即今天气炎热，军屯于赤火之中，取水深为不便。”先主遂令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奉旨，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我军若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先主曰：“朕令吴班引万馀弱兵，近吴寨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乘势来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来，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小子可擒矣。”文武皆贺曰：“陛下神机妙算，诸臣不及也。”

马良曰：“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处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先主曰：“朕亦颇知兵法，何必又问丞相？”良曰：“古云‘兼听则明，偏听则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到东川去问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二人听得此事，大喜，来见陆逊曰：“目今蜀兵四十馀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就水歇凉。都督可乘虚击之。”正是：

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1]擐（huàn）：贯，穿。

[2]醢（hǎi）：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3]阃（kǔn）：郭门，国门。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却说韩当、周泰探知先主移营就凉，急来报知陆逊。逊大喜，遂引兵自来观看动静，只见平地一屯不满万馀人，大半皆是老弱之众，大书“先锋吴班”旗号。周泰曰：“吾视此等兵如儿戏耳。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击之。如其不胜，甘当军令。”陆逊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隐隐有杀气起。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设此弱兵以诱我耳。诸公切不可出。”众将听了，皆以为懦。

次日，吴班引兵到关前搦战，耀武扬威，辱骂不绝，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体，或睡或坐。徐盛、丁奉入帐禀陆逊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击之。”逊笑曰：“公等但恃血气之勇，未知孙吴妙法，此彼诱敌之计也。三日后必见其诈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营已定，安能击之乎？”逊曰：“吾正欲令彼移营也。”诸将哂笑而退。过三日后，会诸将于关上观望，见吴班兵已退去。逊指曰：“杀气起矣。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言未毕，凡见蜀兵皆全装惯束，拥先主而过。吴兵见了，尽皆胆裂。逊曰：“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正为此也。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内必破蜀矣。”诸将皆曰：“破蜀当在初时，今连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逊曰：“诸公不知兵法。备乃世之枭雄，更多智谋，其兵始集，法度精专；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诸将方才叹服。后人有诗赞曰：

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

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却说陆逊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表遣使奏闻孙权，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权览毕，大喜曰：“江东复有此异人，孤何忧哉！诸将皆上书言其懦，孤独不信。今观其言，果非懦也。”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

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顺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吴境。黄权谏曰：“水军沿江而下，进则易，退则难。臣愿为前驱，陛下宜在后阵，庶万无一失。”先主曰：“吴贼胆落，朕长驱大进，有何碍乎？”众官苦谏，先主不从。遂分兵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先主自督江南诸军，夹江分立营寨，以图进取。细作探知，连夜报知魏主，言“蜀兵伐吴，树栅连营纵横七百馀里，分四十馀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馀里，不知何意。”

魏主闻之，仰面笑曰：“刘备将败矣！”群臣请问其故。魏主曰：“刘玄德不晓兵法，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拒敌者乎？包原隰险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败于东吴陆逊之手，旬日之内消息必至矣。”群臣犹未信，皆请拨兵备之。魏主曰：“陆逊若胜，必尽举吴兵去取西川。吴兵远去，国中空虚，朕虚托以兵助战，令三路一齐进兵，东吴唾手可取也。”众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出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三路军马会合日期，暗袭东吴。朕随后自来接应。”调遣已定。

不说魏兵袭吴，且说马良至川，入见孔明，呈上图本而言曰：“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下四十馀屯，皆依溪傍涧，林木茂盛之处。皇上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观之。”孔明看讫，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斩此人！”马良曰：“皆主上自为，非他人之谋。”孔明叹曰：“汉朝气数休矣！”良问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拒敌乎？祸不远矣！陆逊拒守不出，正为此也。汝当速去见天子，改屯诸营，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吴兵已胜，如之奈何？”孔明曰：“陆逊不敢来追，成都可保无虞。”良曰：“逊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袭其后也。主上若有失，当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时，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矣。”良大惊曰：“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未尝见一卒。丞相何作此诈语？”孔明曰：“后来必见，不劳多问。”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营来。孔明自回成都，调拨军马救应。

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不复提防，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观蜀兵，足知动静，故欲先取江南岸一营。谁敢去取？”言未毕，韩当、周泰、凌统等应声而出曰：“某等愿往。”逊教退，皆不用，独唤阶下末将淳于丹曰：“吾与汝五千军，去取江南第四营，蜀将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应。”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唤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领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败回有兵赶来，当出救之，却不可追去。”二将自引军去了。

却说淳于丹于黄昏时分，领兵前进。到蜀寨时，已三更之后。丹令众军鼓噪而入，蜀营内傅彤引军杀出，挺枪直取淳于丹。丹敌不住，拨马便回。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赵融。丹夺路而走，折其大半。正走之间，山后一彪蛮兵拦住，为首番将沙摩柯。丹死战得脱，背后三路军赶来。比及离营五里，吴兵徐盛、丁奉二人两下杀来，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营。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逊曰：“非汝之过也。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破蜀之计，吾已定矣。”徐盛、丁奉曰：“蜀兵势大，难以破之，空自损兵折将耳。”逊笑曰：“吾这条计但瞒不过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

遂集大小将士听令：使朱然于水路进兵，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用船装载茅草，依计而行。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每人手执茅草一把，内藏硫黄焰硝，各带火种，各执枪刀，一齐而上。但到蜀营，顺风举火。蜀兵四十屯，只烧二十屯，每间一屯烧一屯。各军预带干粮，不许暂退，昼夜追袭，只擒了刘备方止。众将听了军令，各受计而去。

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幡无风自倒。乃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来劫营？”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奈何？”正言间，人报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众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主急令关兴往江北、张苞往江南探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

二将领命去了。初更时分，东南风骤起，只见御营左屯火发。方欲救时，御营右屯又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离御营中。御营军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奔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敌住厮杀。先主见了，拨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冯习，引兵追来。先主正慌，前面又一军拦住，乃是吴将丁奉，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乃蜀将傅彤也，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马鞍山。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陆逊大队人马，将马鞍山围住。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死尸重叠，塞江而下。

次日，吴兵又四下放火烧山，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视之乃关兴也。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挡之！”当日黄昏，关兴在前，张苞在中，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正奔走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边杀来，截住去路。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关兴、张苞纵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又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

先主正慌急之间，此时天色已微明，只见前面喊声震天，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先主大喜，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时赵云在川中江州，闻吴、蜀交兵，遂引兵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被困，云奋勇冲杀而来。陆逊闻是赵云，急令军退。云正杀之间，忽遇朱然，便与交锋，不一合，一枪刺朱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先主曰：“朕虽得脱，诸将士将奈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应诸将。”此时先主仅存百馀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诗赞陆逊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

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军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获。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挺枪纵马，率蜀军奋力死战，不下百馀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后人赞傅彤诗曰：

彝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

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不愧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至江边，招呼水军赴敌。吴兵随后追来，水军四散奔逃，畿部将叫曰：“吴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罢！”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后人有诗赞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君王。

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

时吴班、张南久围彝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才得脱。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彝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冯习忠无二，张南义少双。

沙场甘战死，史册共流芳。

吴班杀出重围，又遇吴兵追赶，幸得赵云接着，救回白帝城去了。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战二十馀合，被泰所杀。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尽寸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时孙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车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后人立庙江滨，号曰枭姬祠。尚论者作诗叹之曰：

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

至今江畔遗碑在，犹著千秋烈女名。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轻进。”即倒退十馀里，于地势空阔处，排成阵势，以御敌军。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并无军屯在此。逊不信，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逊再令人仔细探视。哨马回报，前面并无一人一骑。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心中犹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逊大疑，令寻土人问之。须臾有数人到，逊问曰：“何人将乱石作堆？如何乱石堆中有杀气冲起？”土人曰：“此处地名鱼腹浦。诸葛亮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

陆逊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人之术耳，有何益焉！”遂引数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桠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之计也！”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逊曰：“愿长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长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昔小婿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临去之时，曾吩咐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老夫适于山岩之上，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为所迷。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故特自‘生门’引出也。”逊曰：“公曾学此阵法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后杜工部有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陆逊回寨，叹曰：“孔明真卧龙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师。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诈与父无异，今知吾追赶蜀兵，必乘虚来袭。吾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胜算还须御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却说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遂传旨就白帝城住扎，将馆驿改为永安宫。人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先主伤感不已。又近臣奏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负权，非权负朕也。何必罪其家属？”仍给禄米以养之。

却说黄权降魏，诸将引见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1]也。”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归蜀无路，降吴不可，故来投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蜀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蜀主推诚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丕然之。后人有诗责黄权曰：

降吴不可却降曹，忠义安能事两朝。

堪叹黄权惜一死，紫阳书法不轻饶。

曹丕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能识虚实，陆逊见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中皆无孙权、刘备敌手。虽以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尚书刘晔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陆逊多谋，必有准备。”丕曰：“卿前劝朕伐吴，今又谏阻，何也？”晔曰：“时有不同也。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故可击耳。今既获全胜，锐气百倍，未可攻也。”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亲往接应三路兵马。早有哨马报说东吴已有准备，令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挡住濡须以拒曹仁。刘晔曰：“既有准备，去恐无益。”丕不从，引兵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年方二十七岁，极有胆略，孙权甚爱之。时督军于濡须，闻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遂尽拨军守把羡溪去了，止留五千骑守城。忽报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马疲困，吾与汝等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以逸待劳，以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耶？”于是传令，教众军偃旗息鼓，只做无人守把之状。

且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遥望城上并无军马，雕催军急进。离城不远，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而出，直取常雕。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无数旌旗军器战马。曹仁领兵随后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丕大惊。正议之间，忽探马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伏兵于内，诸葛瑾伏兵于外，内外夹攻，因此大败。”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亦被吕范杀败。”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时值夏天，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昏花，厌见侍从之人，乃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忽然阴风骤起，将灯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汝等且退，何故又来？”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视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云长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皆敕命为神。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即唤从人问之，时正三更。先主叹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请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听受遗命。孔明等与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来永安宫见帝，留太子刘禅守成都。

且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侧，抚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先主以目遍视，只见马良之弟马谡在旁，先主令且退。谡退出。先主谓孔明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孔明曰：“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吩咐毕，传旨召诸臣入殿，取纸笔写了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言讫，叩头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唤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吩咐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言罢，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毕。孔明曰：“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先主谓众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又嘱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先主又谓众官曰：“卿等众官，朕不能一一分嘱，愿皆自爱。”言毕，驾崩，寿六十三岁。时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蜀主窥吴向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象空山外，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无不哀痛。孔明率众官奉梓宫[2]还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举哀行礼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朕年六十有馀，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太子禅即皇帝位，改元建兴。加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谥为皇后。升赏群臣，大赦天下。

早有魏军探知此事，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孤于诸葛亮。亮感备知遇之恩，必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仓促伐之。”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司马懿也。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五路大兵，四面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丕问：“何五路？”懿曰：“可修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赂以金帛，令起辽西羌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此一路也。再修书遣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见蛮王孟获，令起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再遣使入吴修好，许以割地，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又可差使至降将孟达处，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安关取西川，此五路也。共大兵五十万，五路并进，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挡此乎？”丕大喜，随即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又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安关。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故不复调用。

却说蜀汉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词讼等事，皆听诸葛丞相裁处。时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

建兴元年秋八月，忽有边报说：“魏调五路大兵来取西川：第一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安关；第二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第三路乃东吴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第四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第五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兵十万，犯西平关。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已先报知丞相，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后主听罢大惊，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使命去了半日，回报：“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后主转慌。次日，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良久，门吏传丞相令，言：“病体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琼入奏后主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即引多官入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帝委托之意也！我当自往。”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轻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见。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太后依奏。

次日，后主车驾亲至相府。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挡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独进第三重门，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曰：“臣该万死！”后主扶起问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轲比能、蛮王孟获、反将孟达、魏将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止有孙权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计，但须一能言之人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

后主听罢，又惊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测之机也！愿闻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众官，皆不晓兵法之妙贵在使人不测，岂可泄露于人？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为神威天将军。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驰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忧矣。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飞檄遣魏延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一路又不足忧矣。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时，留李严守永安宫。臣已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一路又不足忧矣。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安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云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军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四路兵俱不足忧。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屯于紧要之处，为各路救应。此数处调遣之事，皆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人知觉。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相攻；若四路不济，安肯动乎？臣料孙权想曹丕三路侵吴之怨，必不肯从其言。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退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踌躇，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

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孔明见众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姓邓，名芝，字伯苗，现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请芝到书院中，问芝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欲讨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芝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缓图。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帝旧怨，此乃长久之计也。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乎之任，非公不可！”芝曰：“愚才疏智浅，恐不堪当此任。”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一行，切勿推辞。”芝应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往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正是：

吴人方见干戈息，蜀使还将玉帛通。

未知邓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陈、韩：即陈平、韩信。两人本是项羽的部下，后来改投刘邦，辅佐刘邦攻灭项羽，成为汉朝的开国功臣。

[2]梓（zǐ）宫：指皇帝或皇后的棺材。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军权皆归于逊。张昭、顾雍启奏吴王，请自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忽报魏主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东吴可来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曰：“陆伯言极有高见，可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若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做商议。”权从之，乃谓魏使曰：“军需未办，择日便当起程。”使者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安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开”，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

孙权知了此信，乃谓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怨于西蜀矣。”忽报西蜀遣邓芝到。张昭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执军器，召邓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说齐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等也？”权曰：“尔欲为诸葛亮做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乃陈兵设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

权闻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赐座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与蜀和，还是欲与魏和？”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但恐蜀主年轻识浅，不能全始全终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合，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质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之礼相待。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合，先生肯为我介绍乎？”芝曰：“适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权曰：“孤意已决，先生勿疑。”

于是吴王留住邓芝，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为中郎将。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达孤之情。”温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权大喜，重赏张温，使同邓芝入川通好。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奏后主曰：“邓芝此去，其事必成。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陛下当礼貌之，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平定蛮方，然后图魏。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后主然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锦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礼而已。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孔明谓张温曰：“先帝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当今主上，深慕吴王，欲捐旧忿，永结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张温领诺。酒至半酣，张温喜笑自若，颇有傲慢之意。

次日，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命众官相送。孔明殷勤劝酒。正饮酒间，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温怪之，乃问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现为益州学士。”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否？”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温曰：“且说公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温笑曰：“公既出大言，请即以天为问。天有头乎？”宓曰：“有头。”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温又问：“天有耳乎？”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温又问：“天有足乎？”宓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温又问：“天有姓乎？”宓曰：“岂得无姓！”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以故知之。”温又问曰：“日生于东乎？”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

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无语。宓乃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事下问，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愿先生教我。”张温无言可对，乃避席而谢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谢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岂不乐乎？”芝答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灭魏之后，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则战争方息耳。”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如是耶！”遂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好。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合，必有图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吴、蜀方可破也。”丕怒曰：“此迂儒之论也。今吴、蜀连合，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传旨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颍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十只，长二十馀丈，可容二千馀人；收拾战船三千馀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前后水陆军马三十馀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王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馀万，从蔡、颍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合，可修书与诸葛孔明，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一面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不可轻动。”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言未尽，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挡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以献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令魏兵不敢正视东吴。”权视之，乃徐盛也。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盛谢恩，领命而退，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

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直待曹丕兵至，恐无及矣。”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负气，极有胆勇。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自当军令。”盛不从，韶坚执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听号令，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将飞报孙权。权听知，急上马来救。武士恰待行刑，孙权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入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令，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国家之典刑也。若以亲而免之，何以令众乎？”权曰：“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奈此子虽本姓俞氏，然孤兄甚爱之，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不肯拜，厉声而言曰：“据吾之见，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谓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兵？今后勿再用之。”言讫自回。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乃唤丁奉授以密计，引了三千兵渡江接应。

却说魏主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问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丕曰：“此必诡计也，朕自往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銮簇拥，光耀射目。曹丕端坐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曰：“兵法实实虚虚，彼见大军至，如何不做整备？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火光。丕问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闻陛下天兵来到，故望风逃窜耳。”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顷刻数次人来报：“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连绵不绝，一夜成就。”曹丕大惊。原来徐盛先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

正惊讶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赵云引兵出阳安关，径取长安。”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众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挡，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诸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顺风而下。风势其急，火焰漫空，绝住龙舟。丕大惊，急下小船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一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无数。背后孙韶、丁奉夺得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话下。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安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安关，丞相欲自南征。赵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正是：

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幸连年大熟，老幼鼓腹讴歌，凡遇差徭，争先早办。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

建兴三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今结连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止有永昌郡太守王伉不肯反。现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乡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势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臣观南蛮不服，实国家之大患也。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今相父弃朕而去，倘吴、魏来攻，如之奈何？”孔明曰：“东吴方与我国讲和，料无异心。若有异心，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挡陆逊也。曹丕新败，锐气已丧，未能远图，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不必忧也。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然后北伐，以图中原，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后主曰：“朕年幼无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为谏议大夫。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必然成功。”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

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不从。是日，孔明辞了后主，令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并川将数十员，共起川兵五十万，前望益州进发。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曰：“自荆州失陷，逃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东吴仇人已皆诛戮，径来西川见帝，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投见。”孔明闻之，嗟呀不已。一面遣人申报朝廷，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朱褒商议，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一支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

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来，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问曰：“汝是何人部将？”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欲令我两人不和，故施此谋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搦战，闿自引三万兵出迎。战不数合，闿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馀里。次日，雍闿又起兵来迎。孔明一连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

却说孔明令魏延等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众军皆闻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首，纵放回寨。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赐以酒食。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军士含糊答应。孔明以酒食赐之，修密书一封，付军士曰：“汝持此书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误事。”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呈上孔明之书，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毕，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我等谋反作恶，皆雍闿之故。不如杀闿以投孔明。”定曰：“如何下手？”焕曰：“可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彼若无异心，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必有异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高定从其言，设席请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惧而不来。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乃鄂焕也，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汝来诈降，敢瞒吾耶？”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诈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献降书，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吾故知汝诈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三路军马已平。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蛮方，公有何高见？”吕凯遂取一图呈与孔明曰：“某自历仕以来，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今敢献与明公。明公试观之，可为征蛮之一助也。”孔明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向导官。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

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乃马谡也。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谡曰：“奉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接诏已毕，依命一一给散。遂留马谡在帐叙话。孔明问曰：“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

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忽哨马飞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魏延至，却都不吩咐；更唤王平、马忠至，嘱之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吩咐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点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故未敢用之。”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险，为蛮人所算，失其锐气耳。”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二人怏怏而退。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先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马，亲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方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时，果见数十骑蛮兵纵马而来。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故。蛮兵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并董荼那、阿会喃各寨之后。”

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是二更天气，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就枭其首级。馀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兵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回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那、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少顷，张嶷解董荼那到，张翼解阿会喃到。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吾料董荼那、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令关索以兵接应，擒此二人。”诸将皆拜伏曰：“丞相机算，神鬼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那、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谓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便可就此擒之。”乃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又唤王平、关索同引一军，授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镶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关索略战又走，约退二十馀里。孟获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王平、关索复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乃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孟获抵敌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从骑皆降。

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设宴在寨。却教坐中摆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霜雪。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孔明端坐于帐上，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到帐中，尽去其缚，抚谕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唬。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于帐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土地，何为反耶？”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获曰：“山僻路狭，误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获曰：“汝放我回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赐以酒食，给予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正是：

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众将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诸将闻言，皆未肯信。

当日孟获行至泸水，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皆来寻探。众兵见了孟获，且惊且喜，拜问曰：“大王如何能够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馀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约有十馀万骑。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在洞中。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引洞兵来。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彼川兵远来劳苦，况即日天炎，彼兵岂能久住？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看诸葛亮如何施谋！”众酋长从其计，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皆是各洞供运。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忧。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哨马飞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隔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守把。”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车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树，拣林木茂盛之处，与我将息人马。”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拣阴凉之地，分作四个寨子。使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内外皆搭草棚，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参军蒋琬看了，入问孔明曰：“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计。”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孔明令入。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扎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不可有误。”

马岱欣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马岱大惊，连夜回告孔明。孔明随唤乡导土人问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泸水，日间甚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方可无事。”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随着马岱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领着二千壮军，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那夹山峪，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洞蛮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馀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

此时孟获在寨中，终日饮酒取乐，不理军务。谓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退走。那时吾与汝等随后击之，便可擒诸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当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矣。”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何如？”获曰：“不必多疑。吾境内之人安肯助敌人耶？”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却说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二千军摆在山前。两阵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那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泸水，即遣阿会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那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兵来迎。部内军有认得是董荼那，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那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那回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喝教推出斩了。众酋长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归本寨。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那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尚自惧之，何况我等蛮方乎？况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无可为报。今欲舍一死命，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那手执钢刀，引百馀人直奔大寨而来。时孟获大醉于帐中，董荼那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将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曰：“不须将军下手，某当生擒孟获去献丞相。”于是一齐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顿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馀皆回本寨听候。董荼那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重加赏劳，用好言抚慰，遣董荼那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孟获曰：“吾虽蛮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再决胜负。若丞相这番再擒得我，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移也。”孔明曰：“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仍前赐以酒食，列坐于帐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汝蛮邦之人，何为不服？”获默然不答。

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观看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孔明指谓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将、粮草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却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顺。”孔明欣然，又与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

孟获来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帐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军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却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归大寨去了。获再回洞中，与亲弟孟优商议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汝可去如此如此。”

孟优领了兄计，引百馀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才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马岱也。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令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其来意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写于纸上呈与丞相，看合钧意否？”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遂唤赵云入，向耳畔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吩咐；又唤王平、马忠、关索入，亦密密地吩咐。

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优入帐。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宝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天恩，径往银坑山中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曰：“汝带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馀人，皆运货物者。”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鬅头[1]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孔明就令随席而坐，教诸将劝酒，殷勤相待。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具说：“诸葛亮受了礼物大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羊，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

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吩咐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来。孟获带领心腹蛮将百馀人，径投孔明大寨，于路并无一军阻挡。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兵尽皆醉倒。原来孟优被孔明教马谡、吕凯二人管待，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获知中计，急救了孟优等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望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路军夹攻将来，四下无路，孟获弃了军士，匹马望泸水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才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缚住。原来马岱受了计策，引本部兵扮作蛮兵，撑船在此，诱擒孟获。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就教救灭了馀火。须臾，马岱擒孟获至，赵云擒孟优至，魏延、马忠、王平、关索擒诸洞酋长至。孔明指孟获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故，误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此乃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降！”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获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时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并孟优及各洞酋长，一齐都放。孟获等拜谢去了。此时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这番拿住，必无轻放！”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坡上，勒马厉声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断，决不轻饶！”孟获等抱头鼠窜，望本洞而去。后人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

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孟获第二番擒来，吾令遍观各营虚实，正欲令其来劫营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吾以兵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诈降，欲为内应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不欲灭其类也。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帐下诸将听得孔明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忿忿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健数十万，克日齐备，各队人马，云堆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军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正是：

若非洞主威风猛，怎显军师手段高！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鬅（péng）头：头发乱的样子。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水放下，于河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馀丈。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垒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众将簇拥而出。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口中辱骂；手下万馀洞丁，各舞刀牌，往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诸将再三欲战，孔明止曰：“蛮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已多懈怠，乃聚诸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欣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吩咐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进。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又唤马岱吩咐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其后。”张翼受计而退。孔明只教关索护车。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馀辆。孟优曰：“诸葛弃寨而走，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若非吴侵，定是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不可错过。”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谓优曰：“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遂将蛮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获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而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引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数骑蛮兵，猛力向前。孟获当先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趷踏一声，踏了陷坑，一齐塌倒。大林之内，转出魏延，引数百军来前，一个个拖出，用索缚定。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蛮兵，并诸甸酋长洞丁。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馀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慰，尽令放回，蛮兵皆感叹而去。少顷，张翼解孟优至。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令武士解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拜泣而去。

不一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说！”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如何肯服？”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时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犒军，誓不反乱。”

孔明即笑而遣之。获欣然拜谢而去。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重整残兵，来与兄报仇。兄弟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我兵屡败，蜀兵屡胜，难以抵挡。只可就山阴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诉说前事。朵思曰：“大王宽心，若蜀兵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获大喜，问计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路。东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巳、午时方收，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名哑泉，其水颇甜，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自此以后，更无一人到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稳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定然饮水，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孟获大喜，以手加额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诸葛神机妙算，难以施设！四泉之水，足以报败兵之恨也。”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其热如火。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

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

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

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

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军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报：“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把守，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详细。”蒋琬曰；“孟获四次遭擒，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况今天气炎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获之计也。吾军一退，彼必乘势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复回之理？”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教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时，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

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自驾小车，引数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壁之中，塑一将军端坐，旁有石碑，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到此，土人立庙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蛮，欲待蛮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吴，重安汉室。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本朝恩义，通灵显圣，护佑三军。”

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东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肉尽脱而死，名曰灭泉。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辰可往来，馀者时辰皆瘴气密布，触之即死。”

孔明曰：“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蛮方不平，安能并吞吴、魏，再兴汉室？有负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老叟曰：“丞相勿忧，老夫指引一处，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此人不出溪有数十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乐泉，人若中毒，汲其水饮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叶芸香’，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馀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馨香喷鼻。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欣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领大军至此，欲服蛮邦，使归王化。不期孟获潜入洞中，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取来饮。

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泉，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只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老夫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屡谏不从，故更名改姓，隐居于此。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1]，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人有诗曰：

高士幽栖独闭关，武侯曾此破诸蛮。

至今古木无人境，犹有寒烟锁旧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军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馀丈，并无滴水，凡掘十馀处，皆是如此。军心惊慌。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大汉，即赐甘泉；若气运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后人有诗曰：

为国平蛮统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

耿恭拜井[2]甘泉出，诸葛虔诚水夜生。

孔明军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

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朵思大王闻知不信，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顾孟获曰：“此乃神兵也！”获曰：“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冲蜀寨，方可得胜。”

于是大赏蛮兵，正欲起程，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必胜矣！”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获欣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披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和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二人接杯，方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我？”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今汝反叛，何不擒献？”

于是各洞蛮兵皆走回本乡。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孔明令入。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孟优等呈献。”孔明重赏之，令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服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擒住，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令鞍马送回。正是：

深临险地非容易，更展奇谋岂偶然！

未知孟获整兵再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生受：辛苦，受苦。

[2]耿恭拜井：耿恭，东汉明帝时大将。与匈奴战于疏勒城，城中绝水，掘井不得。恭拜井祝祷，水泉涌出。

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地平坦三百馀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上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其风俗如此。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馀人，谓之曰：“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急问何人。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获欣然，令国舅赍书而去。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

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

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黄昏左侧，忽起微风，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立斩！”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立斩！”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赏。”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于是蜀兵十馀万，并降兵万馀，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上城。蛮兵急放弩时，大半早被执下，馀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

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现在本洞前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蛮，乃祝融[1]氏之后，善使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欣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宫阙来与蜀兵对战。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手挺丈八长标，坐下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发一声喊，将张嶷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嶷被执，急出救时，早被蛮兵捆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愤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设席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要斩，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赵云、魏延三人受计，各自领军前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又引军来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而逃，夫人只不赶。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愤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压惊，遣使往告孟获，欲送夫人换张嶷、马忠二将。

孟获允诺，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获接入，又喜又恼。忽报八纳洞主到。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获再拜哀告，诉说前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赵云见了，谓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蜀兵如何抵挡，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此事。

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馀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口。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谓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上。孟获指曰：“车中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诸恶兽不敢前进，皆奔回蛮洞，反将蛮兵冲倒无数。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报：“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馀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吩咐如此如此。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兵，伏于两廊。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被执缚。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带利刀。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虑哉！”令武士尽去其缚，叱之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馀人，大半中伤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获喜曰：“何处可去？”带来洞主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馀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探哨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现屯于桃花渡口。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并力拒战。”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挡，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又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如此蛮方，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吩咐曰：“与汝黑油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条，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施设。倘有走漏，定按军法。”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吩咐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限半个月内，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若输十四阵，也休来见我。”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怏怏而去。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各人都依计而行。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吩咐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不可轻进。”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我。”两人商议已定。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蛮兵恐有埋伏，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蛮兵追杀十馀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便在蜀寨中屯住。次日，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一阵。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蛮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蛮兵占了蜀寨。

话休絮烦，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旌旗招飐。兀突骨谓孟获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获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走。诸葛亮已是计穷，只此一进，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藤甲军对敌。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赶到谷中，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挡路。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兀突骨忙教退兵，只闻后军发喊，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尚不慌，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就地飞起铁炮。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孔明垂泪而叹曰：“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左右将士，无不感叹。

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馀人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特请大王前去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方欲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

正走之间，见山凹里一簇人马，拥出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贼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走，旁边闪过一将，拦住去路，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了。此时王平、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

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谓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旌旗，实无兵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并无树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安排于谷口，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取胜？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之大罪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鬼神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孟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乎？”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2]谢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孔明曰：“公今服乎？”获泣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复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

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蛮方。目今蛮王既已归服，何不置官吏，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蛮人伤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蛮人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运粮，与相安于无事而已。”众人尽服。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皆呼之为“慈父”；各送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正是：

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获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祝融：传说中楚国君主的祖先。名重黎。颛顼之后。为帝喾的火正（掌火之官），以光明四海而称为祝融。传共工氏作乱，他受帝喾命诛之不尽，被帝喾所杀。其弟吴回复居火正为祝融。后世祀为火神。

[2]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肢体，以示降服或谢罪。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平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馀，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当亲自往祭。”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旛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

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恣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有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做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霑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候孔明。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馀处。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

却说魏王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后生一子，名叡，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叡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叡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叡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叡马前。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叡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叡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叡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叡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馀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叡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叡即位，馀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叡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叡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叡心疑，必然杀此人也。”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叡。叡观之，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叡，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叡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叡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叡曰：“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叡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

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兵十馀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叡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遂急退了军马，至叡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蜀、吴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叡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叡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叡驾回洛阳。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1]，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后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陈震为侍中，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馀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都亭侯袁；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侯高翔；后将军：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敏；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雝；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叡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馀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叡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叡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韬略，不可轻敌。”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馀万，来敌孔明。正是：

欲秉白旄麾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陟罚臧否：指对人员的提拔与处罚、表扬与批评。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却说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其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哨马报道：“魏主曹叡遣驸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夏侯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孔明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之，就遣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犯吾境界！”赵云大怒，挺枪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来迎，战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次子韩瑶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云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迎战。瑶抵敌不住。三子韩琼，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云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四子韩琪见二兄战云不下，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赵云。云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枪落马，韩阵中偏将急出救去。云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云用枪拨落。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云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韩瑶纵马举宝刀便砍赵云。云弃枪于地，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韩德见四子皆丧于赵云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西凉兵素知赵云之名，今见其英勇如昔，谁敢交锋？赵云马到处，阵阵倒退。赵云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后人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

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赵云擒住，弃甲步走而逃。云与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将军寿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阵前力斩四将，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迈，不肯见用，吾故聊以自表耳。”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楙，哭告其事。楙自统兵来迎赵云。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引兵到。云上马绰枪，引千馀军，就凤鸣山前摆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赵云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楙欲自战。韩德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抡开山大斧，直取赵云。云奋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枪起处，刺死韩德于马下，急拨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馀里下寨。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坂之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也，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云可擒矣。”楙从其言，遂遣董禧引三万军伏于左，薛则引三万军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

次日，夏侯楙复整金鼓旗幡，率兵而进。赵云、邓芝出迎。芝在马上谓赵云曰：“昨夜魏兵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必有诈也。老将军防之。”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当擒之！”便跃马而出。魏将潘遂出迎，战不三合，拨马便走。赵云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陆续奔走。赵云乘势追杀，邓芝引兵继进。赵云深入重地，只听得四面喊声大震。邓芝急收军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邓芝兵少，不能解救。赵云被困在垓心，东冲西突，魏兵越厚。时云手下止有千馀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三军。赵云投东则望东指，投西则望西指，因此赵云不能突围，乃引兵杀上山来。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赵云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只得下马少歇，且待月明再战。却才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云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云视之，乃张苞也。苞见了赵云，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云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呐喊杀入，为首大将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云视之，乃关兴也。兴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才阵上逢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丞相随后便到也。”云曰：“二将军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云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辈，尚且争先干功；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耶？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于是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夹攻，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馀人，望南安郡而走。众军因见无主，尽皆逃窜。兴、苞二将闻夏侯楙望南安郡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二人赶到，将城围住。赵云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住沔阳，左军屯阳平，右军屯石城，自引中军来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问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遂乘小车亲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汉中，吾军危矣。”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孔明曰：“吾自有计。此处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处太守不知何人？”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军士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知，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约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因复差某杀出重围，来此告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急令手下换了乏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报马到，说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应。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前进。离南安尚有五十馀里，忽闻前后喊声大震，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馀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孔明也，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交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烦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即时传令，教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备细说知。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某献城门，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

崔谅依计而行，出城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轻动。”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馀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先伏于夏侯楙府下；却暗约杨陵，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恐孔明生疑。且带入去，就内先斩之，举火为号，赚孔明入来，杀之可也。”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时值黄昏，关兴、张苞受了孔明密计，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栏，问曰：“何处军马？”崔谅曰：“安定救兵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露计策，待入府中图之。”杨陵将书见了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可教刀斧手百馀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到府下马，闭门斩之。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亮可擒矣。”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边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崔谅大惊，急拨马奔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手起一枪，刺崔谅于马下。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上，馀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其诈，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挡；彼欣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未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吾又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今可乘势取之。”乃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议。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若有疏虞，难逃坐视之罪。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到。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说：“都督求安定、天水两郡之兵，星夜救应。”言讫，匆匆而去。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父名冏，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乱，没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郡军事。当日姜维谓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败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又且裴绪乃无名下将，从不曾见，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备，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马遵大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维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可擒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

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某愿请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遵用其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后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

却说赵云引五千兵，径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枪跃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云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云大惊，暗忖曰：“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此是何人，识吾玄机？”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赵云又夸奖姜维枪法，与他人大不同。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支：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隳，急难破矣。”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俟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军马，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叹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现在何处？”答曰：“维母今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邽。孔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邽，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邽。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归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径。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问之，答曰：“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奔走，投上邽去也。”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楙闻之，纵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远来，所说皆同。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维反投蜀矣！”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维应曰：“汝写书教我投蜀，何出此言？汝要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方退。原来夜间装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径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车，寻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馀骑，又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望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维人困马乏，不能抵挡，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尚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邽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楙曰：“可杀二人。”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楙、马遵惊慌，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胡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邽之计。梁绪曰：“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邽，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军马，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

时魏主曹叡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叡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叡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叡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叡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矣。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叡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战自退。”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大不相同。

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脚。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只见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汉丞相与司徒会话。”王朗纵马而出。孔明于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朗曰：“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降至初平、建安之岁，董卓造逆，傕、汜继虐；袁术僭号于寿春，袁绍称雄于邺土；刘表占据荆州，吕布虎吞徐郡。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何乃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日桓、灵之世，汉统陵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黄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兴师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老贼速退！可教反臣与吾共决胜负。”

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

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车。于是两军皆退。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支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去。”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机妙算。”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急合兵时，忽四面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馀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大叫曰：“贼将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馀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却说郭淮谓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时连年入贡，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据住险阻，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许以和亲，羌人必起兵袭蜀兵之后。吾却以大兵击之，首尾夹攻，岂不大胜？”真从之，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帅。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见国王，呈上书礼。彻里吉览了书，与众商议。雅丹曰：“我与魏国素相往来，今曹都督求救，且许和亲，理合依允。”彻里吉从其言，即命雅丹与越吉元帅起羌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蒺藜、飞锤等器；又有战车，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车，或用骡马驾车，号为“铁车兵”。二人辞了国王，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

孔明闻报，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兵？”张苞、关兴应曰：“某等愿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处，可做向导。”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往。兴、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数日，早遇羌兵。关兴先引百馀骑登山坡看时，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兴睹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岱曰：“且待来日见阵，观看虚实，另做计议。”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羌兵阵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跃马奋勇而出。关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羌兵分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涌一般，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羌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蜂拥而来，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也！”关兴急走到前面，尽力纵马加鞭，正遇断涧，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地倒下水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羌兵。兴提刀待砍越吉，吉跃水而走。关兴得了越吉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羌兵。兴自思此人救我性命，当与相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兴大惊，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不见。关兴望东南急走。至半夜，忽见一彪军到，乃张苞也，问兴曰：“你曾见二伯父否？”兴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铁车军追急，忽见伯父自空而下，惊退羌兵，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因此引军径来寻你。”关兴亦说前事，共相嗟异。二人同归寨内，马岱接着，对二人说：“此军无计可退，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禀丞相，用计破之。”于是兴、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备说此事。

孔明随命赵云、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然后点三万军，带了姜维、张翼、关兴、张苞，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处观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骤。孔明曰：“此不难破也。”唤马岱、张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去了。乃唤姜维曰：“伯约知破车之法否？”维曰：“羌人惟恃一勇力，岂知妙计乎？”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风紧急，天将降雪，吾计可施矣。”便令关兴、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令姜维领兵出战，但有铁车兵来，退后便走；寨口虚立旌旗，不设军马。准备已定。

是时十二月终，果然天降大雪。姜维引军出，越吉引铁车兵来。姜维即退走。羌兵赶到寨前，姜维从寨后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观看，听得寨内鼓琴之声，四壁皆空竖旌旗，急回报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轻进。雅丹丞相曰：“此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见孔明携琴上车，引数骑入寨，望后而走。羌兵抢入寨栅，直赶过山口，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雅丹谓越吉曰：“这等兵虽有埋伏，不足为惧。”遂引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盖，一望平坦。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哉！”只顾催趱兵马，往前进发。忽然一声响，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堑之中。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止，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冲出，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又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中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刀大喝一声，砍死于马下。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投大寨来。羌兵四散逃窜。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压惊，用好言抚慰。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汉皇帝，今命吾讨贼，尔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说与汝主：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贼之言。”遂将所获羌兵及车马器械，尽给还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孔明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命关兴、张苞引军先行，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兵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击，故尔退去。”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魏延也，大叫曰：“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赵云也，朱赞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关兴、张苞两路兵杀出，围了曹真、郭淮，痛杀一阵。曹、郭二人引败兵冲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本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兵又折了无数，其势甚急。今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叡大惊，急问退军之策。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长安有失，关中危矣。”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智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真虽久用兵，非诸葛亮对手。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准否？”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早召来与朕分忧。”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方敢长驱大进。今若复用之，则亮自退矣。”叡问何人，繇曰：“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叡叹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达现在何地？”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叡即降诏，遣使持节，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叡御驾亲征，令司马懿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胜，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聚议事，忽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犯境，心甚惊疑，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时曹丕爱其才，时以骏马金珠赐之，曾同辇出入，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自丕死后，曹叡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谓诸将曰：‘我本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人，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有此意。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取长安，两京大定矣。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叡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大惊。参军马谡曰：“量曹叡何足道！若来长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讶？”孔明曰：“吾岂惧曹叡耶？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遇司马懿，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对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提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一日，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略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曹叡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须万全提备，勿视为等闲也。

孟达览毕，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可知矣。”乃具回书，令心腹人来答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视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不必惧也。宛城离洛城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一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即来，达何惧哉？丞相宽怀，惟听捷报！

孔明看毕，掷书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马谡问曰：“丞相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岂容料在一月之期？曹叡既委任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则必败。”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懿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晓兵书。当日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言未已，忽报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有机密事求见。懿唤人密室问之，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皆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休矣！此贼必通谋诸葛亮，吾先擒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间，事无及矣。”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迟立斩。一面令参军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其不疑。梁畿先行，懿随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亲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之耳。”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徐晃为前部，懿在中军，二子押后。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懿看了孔明回书，大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吾机先被孔明识破。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孟达今无能为矣。”遂星夜催军前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佯许之，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便为内应；却报孟达，言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不疑。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起诸路军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时约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汉旗号，发诸路军马，径取洛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身死。时年五十九岁。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次日，孟达登城遍视，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孟达只道是救军到，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死！”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也！”达夺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枭其首级。馀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诚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叡。叡大喜，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市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叡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过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叡曰：“卿举何人？”懿曰：“右将军张郃，可当此任。”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随司马懿离长安来破蜀兵。正是：

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却说魏主曹叡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郃曰：“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安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张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张郃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做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叡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吩咐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守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安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吩咐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做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换衣服，引百馀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徒有虚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郃引一军，挡住王平来路。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馀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馀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魏延也。延挥刀纵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馀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安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安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安关。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吩咐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待军退尽，便投阳安关去。”又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又遣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馀次飞马报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声言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中，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搂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馀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做前军，前军做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故便退兵？”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于是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后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

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回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颙吩咐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颙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云”，苏颙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颙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于马下，馀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馀里，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馀人，馀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抚了诸处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叡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叡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正是：

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叡问曰：“卿有何妙计？”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1]。’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尽起天下之兵伐蜀，则东吴又将入寇。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乞陛下裁之。”叡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孙尚书所言极当。”叡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郃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军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遗失。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赵云慌忙下马，伏地曰：“败军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急扶起，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龙独自断后，斩将立功，敌人惊怕，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孔明曰：“真将军也！”遂取金三十斤以赠赵云，又取绢一万匹赏云部卒。云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守把，参军大怒不从，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某引兵冲杀十馀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文长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因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即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安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吾累次丁宁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后，汝之家小，吾月给予禄粮，汝不必挂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某之死罪实已难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鲧用禹之义，某虽死亦无恨于九泉。”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嘱。”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将斩。参军蒋琬自成都至，见武士欲斩马谡，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于阶下。孔明大哭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大小将士，无不流涕。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

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予禄米。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请自贬丞相之职。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臣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曰：“胜负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费祎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后主从之，乃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祎赍诏到汉中。孔明受诏贬降讫，祎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县，深以为喜。”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复失，与不得同。公以此贺我，实足使我愧赧耳。”祎又曰：“近闻丞相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祎又曰：“丞相现统雄师数十万，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于贼兵，而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转变通之道于将来；如其不然，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远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定，贼可灭，功可翘足而待矣。”费祎、诸将皆服其论。费祎自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战筏，以为后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

魏王曹叡闻知，即召司马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急切难下。”叡曰：“倘蜀兵再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挡之。”叡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

叡从之，加郝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遣使持诏去讫。

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以郡来降，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取之。叡就御床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臣愿引一军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复不一，未可深信。周鲂智谋之上，必不肯降，此特诱兵之诡计也。”众视之，乃建威将军贾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魏主曰：“仲达可与贾逵同助曹休。”二人领命去讫。于是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奏称魏扬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鲂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问何人，逊曰：“奋威将军朱桓，绥南将军全琮，二人可为辅佐。”权从之，即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督。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馀万，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朱桓献策曰：“曹休以亲见任，非智勇之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以兵击之，曹休必败。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某愿与全子璜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以窥许、洛，此万世一时也。”逊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用。”于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俱各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所言不实，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鲂大哭，急掣从人所佩剑欲自刎。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反间之计也。若听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此心。”曹休乃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问曰：“汝此来何为？”逵曰：“某料东吴之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逵曰：“又闻周鲂截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2]，未可深信。”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出此言以慢军心！”叱左右推出斩之。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寨中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言，则东吴败矣！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军。”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兵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次日，哨马报道：“前面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兵，为何有准备？”急寻鲂问之。人报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休大悔曰：“吾中贼之计矣！虽然如此，亦不足惧。”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张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无数合，普抵敌不住，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面夹攻，必获大胜。”二将受计，各引二万军到晚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将受计，引兵而进。二更时分，朱桓引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全琮引一军抄到魏寨后，正撞在薛乔阵里，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损，奔回本寨。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大惊，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冲出，为首大将乃贾逵也。休惊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行，贾逵断后。逵于林木盛茂处及险峻小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及至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馀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主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也。”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赍书入川去。正是：

只因东国能施计，致令西川又动兵。

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天狱：比喻地形险恶。

[2]要离断臂，刺杀庆忌：要离，春秋末吴国刺客，奉吴王阖闾命令，去刺杀庆忌。他为了骗取庆忌的信任，故意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臂，说是吴王阖闾砍的。后来同舟渡江时把庆忌杀了。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魏主曹叡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信，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后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

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

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

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后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后主宣入，仪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权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之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后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叡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叡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哉！”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部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昭守把，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说之？”祥曰：“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昭勃然变色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后悔无及。且不顺大汉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而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无攻城之具耶？”随叫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孔明只道城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呐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着，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于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噪呐喊而进。郝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锹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如此昼夜相攻，二十馀日，无计可破。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又问：“谁敢迎之？”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谁敢再去？”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脚。王双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曰：“休赶！”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双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支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军守陈仓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

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守把；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真曰：“书安在？”其人于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口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时分。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耀纵马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吩咐毕，跃马出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唤汝曹真来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背后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骂曰：“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速下马受降。”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馀众尽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杀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叡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

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今幸有郝昭、王双守把，不敢从此路运粮。其馀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走。那时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将僭号称尊，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叡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孙礼曰：“某去祁山虚装作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乐綝为副先锋，同守头营，不许出战。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馀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主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唤马岱吩咐曰：“汝引三千军，径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吾寨。”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吩咐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汝二人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吴懿，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吩咐张虎、乐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二将受计，令人登楼专看号火。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仗虚插旌旗。正值西南风起，岱令军士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马岱。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綝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寨中却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回见孔明。

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一面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反欲收军？”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来追。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郃领军到。郃下马入帐，谓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郃曰：“仲达吩咐云：‘吾军胜，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今吾军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无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馀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敌人奸计。”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后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

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斩之。魏延斩了王双，引兵回到汉中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曹真闻知，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说：“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于是群臣皆劝吴玉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权犹疑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谨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瑾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添二字于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今临阵之日，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又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其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僭逆，宜绝其盟好。蒋琬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魏。魏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后主依言，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与同盟，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西蜀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吩咐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引着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时郝昭病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军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入城。

却说魏延、姜维领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军，暗出汉中。吾即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发喊相助，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魏延、姜维拜伏。孔明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魏延、姜维受命，引乒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郃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军。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而去。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王平应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领兵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郿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叡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叡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叡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报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结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叡曰：“卿真高见！”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去取之。”遂辞帝出朝，径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跃起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抱病见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入内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

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胜，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支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吩咐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敌何难？”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才传令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张郃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挡。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狼狈而来，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祎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祎曰：“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宜且权受。”孔明方才拜受。祎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张郃曰：“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已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郃愿往决一战。”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郃曰：“某去若败，甘当军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支：汝引一支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支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挡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争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孔明曰：“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挡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吩咐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吩咐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吩咐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交锋。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馀里，时值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各奋勇追杀，截其后路。郃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力挡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挡不住。维谓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支，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径袭司马懿营中而去。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无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后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

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吩咐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做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把守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叡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叡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叡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叡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叡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馀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取中原。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吩咐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挡魏兵。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请杀，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以防阴雨。”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后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人遂将大军前队做后队，后队做前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扎。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做良图。”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吩咐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

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支兵伏于山谷中，其馀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杂在众军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令？”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挡，式只不听，径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馀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吩咐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吩咐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吩咐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口，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引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馀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心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做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做丘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吩咐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脚。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于是戴陵在中，张虎在前，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服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馀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懿分后军挡之，复催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长史杨仪曰：“苟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也。”苟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已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馀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如且退，再做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后。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1]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还洛阳。正是：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虞诩：东汉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太守。曾在陈仓、崤谷用每天“增灶”的计策，迷惑羌兵，使之不敢追击，最后打败了羌兵。

第一百〇一回　出陇上诸葛装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回，一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后主闻言，默然无语。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馀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二人惟惟服罪。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罢弊，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叡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叡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懿辞了魏主，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军不能独挡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馀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馀众将各分道而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谓张郃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郃领诺，遂引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屡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吾料陇上麦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孔明抚慰毕，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车。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旛，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一般。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吩咐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魏兵领命，一齐追赶。孔明见魏兵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兵不来，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魏兵又欲追赶。

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馀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馀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三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即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姜维、马岱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现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孔明曰：“尔等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众军皆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合，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做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1]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往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势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令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先锋张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随后策应。”张郃领命，引兵火速望前追赶。行到三十馀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出一彪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郃回头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馀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赶！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内，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于是放心又赶。不想魏延却抄在前面，郃又与战十馀合，延又败走。郃奋怒追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郃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郃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愤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尽弃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郃杀得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郃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声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馀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

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忽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复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郃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办备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问班师之故。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因此回师。”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己过。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孔明从之。费祎即具表启奏后主。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李严出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乞望恩宽恕。”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视之，乃谯周也。正是：

武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

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1]须索：必须。

第一百〇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

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馀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叡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稚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叡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叡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叡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现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馀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诸将遵令而行。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又令张虎、乐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馀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馀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做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了万馀人，心中忧闷。

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谨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祎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馀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祎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否？”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众皆拜服。

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吩咐如此。军士领命，持书径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司马懿反复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吩咐曰：“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吩咐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

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馀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此处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叡、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馀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受命而去。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

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唤张虎、乐綝二人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綝欢喜，驱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馀人，当面拆开，吩咐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馀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数日后，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吩咐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王平受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张嶷吩咐曰：“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装做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魏人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吩咐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吩咐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吩咐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馀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逃窜。正是：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〇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后军，廖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却反向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馀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恼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议命将抵敌，令懿等坚守勿战。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却说曹叡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阳，叡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无数，旌旗整肃。宠入军中奏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提备，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领五千兵，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兵五千，从东岸攻之。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呐喊杀入。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魏兵大胜而回。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城之围，以兵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众服其言。陆逊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叡。叡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命刘劭谨防孙权后兵。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叡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提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后，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尽退。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愤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别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计。”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馀，亦解赴大寨。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驾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令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司马师拜服。懿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綝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

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支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枪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倘有兵截断谷口，如之奈何？”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綝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馀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后人有诗叹曰：

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

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手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1]，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2]，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3]；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众将俱愤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叡。叡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

叡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愤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之心耳。”叡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接诏入帐，辛毗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众将只得奉诏。懿暗谓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武于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因将士愤怒，故借曹叡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欲懈我军心也。”

正论间，忽报费祎到，孔明请入问之。祎曰：“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王，约会前后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关泄露，吴兵无功而退。”孔明听知此信，长叹一声，不觉昏倒于地。众将急救，半晌方苏。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于帐中祈攘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4]；如灯灭，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5]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孔明必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心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脚步急，竟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请罪，姜维愤怒，拔剑砍杀魏延。正是：

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夙兴夜寐：早早起床，半夜才睡觉。形容很勤劳。

[2]典爨（cuàn）：专管烧火做饭。

[3]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丙吉，西汉大臣。春天出行，看见路上躺着死伤的人，他不问，看见牛喘，却很关心。人家问他为何重牛而不重人，他说：“这时候，天气还不太热，牛不应喘。唯恐天时不正，会影响年成，这是大臣职务所在，我应当注意。”

[4]一纪：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为一纪。

[5]刁斗：古代行军用具，白天用以烧饭，夜间击以报时警备。一说指小铃。

第一百〇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愤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汝可急出迎敌。”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馀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吩咐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缓缓退兵，不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可做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返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于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

空馀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

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

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1]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

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

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

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懿惊喜曰：“孔明死矣！”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做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烦足下为我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祎。祎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头上有刀，其凶甚矣。”祎曰：“君且勿泄露。”直别去。费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咐，令将军断后，以挡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祎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祎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断后！”祎曰：“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延依其言。

祎辞延出营，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见费祎来回复，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欺我！我必杀之！”因顾谓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杨仪，今愿助将军攻之。”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先往。”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呐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抛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奔走了五十馀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否！”二将曰：“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

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

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

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1]左衽：我国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掩，不同于中原一带人民的右衽。后也用左衽为外族统治的代称。

第一百〇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费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做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吴太后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促，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1]，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背反。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弟兄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蜂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

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

宗预领命，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乃谓宗预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箭一支折之，设誓曰：“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祎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馀将校，各依旧职。

杨仪自以为年宦[2]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祎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叡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馀人，民夫三十馀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叡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叡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叡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叡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3]，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返老还童。”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令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沙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馀人。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叡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馀，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桀、纣、楚、秦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做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

表上，叡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众官纷纷上表谏诤，叡俱不听。

却说曹叡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叡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郭夫人美而慧，叡甚嬖之，每日取乐，月馀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叡月馀不入正宫，是日引十馀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叡于曲廊之间，乃笑曰：“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叡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臣莫敢谏者。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官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

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1]人皆下之：大家都让着他，由他占先。

[2]年宦：做官的年期、资历。

[3]沆瀣（hàng xiè）之水：夜间的水气。

第一百〇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好斗，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珠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叡。叡封渊为大司马、乐浪公。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乎？”渊大怒，叱左右缚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

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足可破贼。”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叡曰：“卿料公孙渊做何举动？”懿曰：“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臣所擒矣。”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忧。”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围堑二十馀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径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全功。”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辽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士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辕门外。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陈群拜服。

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叡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人人怨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支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渊大惊，急拨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馀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病渐沉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当此大任，坚辞不受。叡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国。”叡然其言。二人遂请叡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今日得睹龙颜，臣之幸也。”叡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人莫知其所由来。于是曹芳谥叡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邓飏，字玄茂，乃邓禹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靖；一是毕轨，字昭先。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数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议事。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飏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1]，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舅问其故，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飏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倘为人所算，悔之无及。”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听。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胜为荆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中，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汉上荆州耳。”懿大笑曰：“你从荆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喘。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变，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正是：

闭户忽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裒（póu）多益寡：取有余，补不足。裒，聚集。

第一百〇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后宫，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军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来。”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门楼望之，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乱箭射下，懿不得过。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太傅为国家大事，休得放箭。”连止三次，举方不射。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将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姐辛宪英见之，问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闭了城门，必将谋逆。”宪英曰：“司马公未必谋逆，特欲杀曹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敞曰：“今鲁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敞从其言，乃与鲁芝引数十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报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与其子商议，其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从其言，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开门放出。范出的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我去。”蕃大惊，追之不及。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1]，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许允、陈泰曰：“汝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蒋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吩咐曰：“汝与爽厚，可领此任。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意。”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

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表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干圣听。

魏主曹芳听毕，乃唤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胜，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缚见之，以免一死。”言未毕，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桥，势将不可复归。宜早定大计。”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谓爽曰：“太傅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求援？”范曰：“匹夫临难，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应？岂可自投死地乎？”爽闻言不决，惟流涕而已。范又曰：“此去许都，不过中宿。城中粮草，足支数载。今主公别营兵马，近在阙南，呼之即至。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可急行，迟则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少顷，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归相府。”爽信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决，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泪到晓，终是狐疑不定。桓范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尚不能决？”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情愿弃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犊耳！”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许、陈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散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馀皆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入城而去。

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围守其宅。曹爽心中忧闷。羲谓爽曰：“今家中乏粮，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如肯以粮借我，必无相害之心。”爽乃作书令人持去。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曹爽府内。爽大喜曰：“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城门守将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入库。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无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诛，其父复将嫁之，女又断去其鼻。其家惊惶，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夫家又被司马氏诛戮已尽，守此欲谁为哉？”女泣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况今灭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以养，为曹氏后。后人有诗曰：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

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不可纵。”懿曰：“彼各为其主，乃义人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姐，失大义矣！”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

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仍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守家业，内外安堵。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

“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懿固辞不肯受。芳不准，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玄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叔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刺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勤劳，今司马懿何等匹夫，灭吾兄曹爽宗族，又来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义讨贼，何反之有？”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来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的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大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霸拜见毕，哭告前事。维曰：“昔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公能匡扶汉室，无愧古人也。”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有窥我国之志否？”霸曰：“老贼方图谋逆，未暇及外。但魏国新有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使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也。”维问：“二人是谁？”霸告曰：“一人现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幼有胆智。繇尝率二子见文帝，会时年七岁，其兄毓年八岁。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帝问会曰：‘卿何以不汗？’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帝独奇之。及稍长，喜读兵书，深明韬略。司马懿与蒋济皆称奇才。一人现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独司马懿奇其才，遂令参赞军机。艾为人口吃，每奏事必称‘艾……艾……’。懿戏谓曰：‘卿称艾艾，当有几艾？’艾应声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其资性敏捷，大抵如此。此二人深可畏也。”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见后主。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将危。臣在汉中有年，兵精粮足。臣愿领王师，即以霸为向导官，克服中原，重兴汉室，以报陛下之恩，以终丞相之志。”尚书令费祎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内治无人。伯约只宜待时，不宜轻动。”维曰：“不然。人生如白驹过隙[2]，似此迁延岁月，何日恢复中原乎？”祎又曰：“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维曰：“吾久居陇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结羌人为援，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而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朕命。”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掎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同引一万五千兵，往麴山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申报洛阳，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引一军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围住攻打，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句安、李歆城中粮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欣然而喜，回到寨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水少，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无水，乃会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处，大战良久，又败入城去。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歆曰：“我当舍命杀出求救。”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得独自一人，身带重伤，馀皆殁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

却说李歆撞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着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曰：“麴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来迟，为聚羌兵未到，因此误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围困麴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兵到，麴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尽来麴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雍州，则麴山之围自解矣。”维大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乃谓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维，姜维料吾大兵皆在麴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往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绝，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的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住去路。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陈泰大喝曰：“汝欲袭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时了！”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夏侯霸谓姜维曰：“此处不是久停之所。连日交战，不分胜负，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做良图。”正言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了粮道。维大惊，急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陈泰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大半，飞奔上阳安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个黑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归路！”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了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安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乃武侯临终时所遗“连弩”之法也。正是：

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

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驽马恋栈豆：劣马只会贪恋马厩里的豆料。比喻庸人目光短浅，贪恋家室或禄位。驽马，劣马，跑不快的马；恋，贪恋，留恋；栈，养牲畜的竹木棚或栅栏。

[2]白驹过隙：白马驹从缝隙前飞快地驰过。形容光阴飞逝，一闪而过。白驹，白色小马，这里指太阳；隙，空隙，缝隙。

第一百〇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却说姜维正走，遇着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安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馀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却说麴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扎。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沉重，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邪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元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卓于道上。权因此受惊成病。至次年四月内，病势沉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有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

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是年冬十二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毌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留赞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吴将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塘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枪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毌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之士，赍奉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馀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补修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谈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存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

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穿麻挂孝而入。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问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大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恪听罢，便令回车。行不到十馀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感贵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衣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存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〇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安关伐魏。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往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山大斧，出马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馀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馀人，驱百馀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

正奔走间，前面一支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够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马枯渴。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后人有诗曰：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

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王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也？”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

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迷当引百馀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十馀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挂剑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人马。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灭贼，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盖为机事不密也。卿等须谨细，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庭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乃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抵赖？”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却被武士擒住。师令将各人搜检，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以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内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

正言间，忽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废也。”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后人有诗曰：

当年伏后出宫门，跣足哀号别至尊。

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以挡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城。”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四十馀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月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大惊。正是：

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

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也。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心中大怒。长子毌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1]，司马师专权废主，国家有累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俭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商议。钦乃曹爽门下客，当日闻俭相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毕，说话间，俭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复，安得不伤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愿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令为先锋。”俭大喜，即时酹酒为誓。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众皆悦服。俭提六万兵，屯于项城。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痛痒，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忽闻淮南告急，乃请太尉王肃商议。肃曰：“昔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更以兵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进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2]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洛阳，总摄朝政。师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袤曰：“毌丘俭好谋而无断，文钦有勇而无智。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毌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若大军一临，必然瓦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水之上，中军屯于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迟，则毌丘俭必先至矣。”师遂令王基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驱遣，可速取之。”俭然其言，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说：“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然旌旗遍野，营寨齐整。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忽哨马飞报：“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于项城。

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聚多官商议。尚书傅嘏曰：“今俭兵退者，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则淮南之卒必退矣。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贼不难也。”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请文钦到营共议，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敢保乐嘉城。”俭大喜。钦父子引五千兵投乐嘉来。前军报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万馀。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幡，簇拥虎帐，内竖立一面锦绣“师”字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寨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身长八尺，全装惯甲，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

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立下营寨，等邓艾未至。师为眼下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火烈，眼珠从肉瘤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难当；又恐有乱军心，只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不敢挡；有相拒者，枪挑鞭打，无不被杀。鸯只望父到以为外应，并不见来，数番杀到中军，皆被弓弩射回。鸯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邓艾也。跃马横刀大呼曰：“反贼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五十合，不分胜败。正斗间，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兵各自逃散，只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精神，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边，看看赶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冲入魏将阵中来，钢鞭起处，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复缓缓而行。魏将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将百员，复来追赶。鸯勃然大怒曰：“鼠辈何不惜命也！”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复回马缓辔而行。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一人杀退。后人有诗曰：

长坂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

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文鸯人马不知所向，只见魏兵大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常有杀师报爽之心，又素与文钦交厚。今见师眼瘤突出，不能动止，乃入帐告曰：“文钦本无反心，今被毌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马来赶文钦，看看赶上，乃高声大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盔放于鞍鞒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厉声大骂，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欲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引兵杀过阵来。毌丘俭死战相拒。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毌丘俭敌不住，引十馀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接入，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了，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赐以印绶，加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诸路军马；一面班师回许昌。师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师心神恍惚，自料难保，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师遗言曰：“吾今权重，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继我为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满面。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出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发丧，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诏到许昌，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防东吴。昭心中犹豫未决，钟会曰：“大将军新亡，人心未定，将军若留守于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之何及？”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髦闻之大惊。太尉王肃奏曰：“昭既继其兄掌大权，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奏后主曰：“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初握重权，必不敢擅离洛阳。臣请乘间伐魏，以复中原。”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维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蜀地浅狭，钱粮浅薄，不宜远征。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虽死而无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时伐之，更待何时？”夏侯霸曰：“将军之言是也。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望枹罕进发。兵至洮水，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姜维吩咐张翼如此如此，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领计去了。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王经引数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次入寇，何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仇敌之国乎？”

经回顾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殁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彼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马，一齐赶来。维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将次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努力！”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两路杀来，把魏兵困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馀，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进，倘不如意，正如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张翼再三劝谏，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泰问计于邓艾。艾曰：“洮水得胜，若招羌人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却图狄道城，其城垣坚固，急切难攻，空劳兵费力耳。吾今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败矣。”陈泰曰：“真妙论也。”遂先拨二十队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调度已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维大惊，遂请夏侯霸商议。霸曰：“吾向尝为将军言：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理。今领兵到，颇为劲敌。”维曰：“彼军远来，我休容他住脚，便可击之。”乃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兵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遂传令，教夏侯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馀处，皆虚设也。维收兵退屯于钟提。

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降诏封维为大将军。维受了职，上表谢恩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正是：

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

未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官居方面：担任总管一个地区的军政大权的官职。

[2]蹶（jué）然：急急忙忙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提，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陈泰屯兵于雍、凉等处。邓艾上表谢恩毕，陈泰设席与邓艾作贺曰：“姜维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问其故，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容易调遣；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皆是守战之地，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守把；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当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若出祁山，则有麦可就食：其必出五也。”陈泰叹服曰：“公料敌如神，蜀兵何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

却说姜维在钟提大设筵会，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谏曰：“将军屡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前功尽弃。”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众问之，维答曰：“彼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退，不曾损折。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皆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乌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为食，四可胜也。彼兵须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五可胜也。不在此时伐魏，更待何日耶？”夏侯霸曰：“艾年虽幼，而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不敢谏。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提，杀奔祁山来。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维不信，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形势绝妙，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既有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等可虚张吾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馀骑出哨，每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相换。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兵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望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栅，便引兵袭董亭之路，先断姜维之后。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维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已毕，蜀兵未到。即令子邓忠与帐前校尉师纂，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至武城山前，谓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防。”正疑虑间，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处精兵杀下，势不可当，前军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魏兵已退。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方欲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维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放火烧车仗。两兵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维尽引精兵猛将，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向导官曰：“此处何名？”答曰：“段谷。”维大惊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断谷’也。倘有人断其谷口，如之奈何？”正踌躇未决，忽前军来报：“山后尘头大起，必有伏兵。”维急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邓艾急追，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正行之际，忽然山中一军突出，乃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起，将姜维困在垓心。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荡寇将军张嶷闻姜维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维因乘势杀出，嶷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表赠其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邓艾之功。司马昭遣使持节，加艾官爵，赐印绶，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常怀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当暗访，然后徐图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为我东行，只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贾充领命，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邪南阳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向事于魏，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当日，贾充托名劳军，至淮南见诸葛诞。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诞曰：“近来洛阳诸贤，皆以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辈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统。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充谢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充默然。

次日辞归，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久必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来使拷问。使者曰：“此事乐綝知之。”诞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綝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杀奔扬州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无一人回答。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馀骁骑，下马渡壕，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乐进，昔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本，反欲顺司马昭耶！”綝未及回言，为诞所杀。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阳；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馀万，并扬州新降兵四万馀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从弟孙綝辅政。綝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綝。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綝。綝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向事魏国。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主弄权，欲兴师讨之，而力不及，故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发兵相助。”綝从其请，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欲自往讨之。贾充谏曰：“主公乘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只得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扫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正是：

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乃召散骑长史裴秀、黄门侍郎钟会，商议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之助诸葛诞，实为利也；以利诱之，则必胜矣。”昭从其言，遂令石苞、州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王基、陈骞领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集于阵中，如敌来则弃之。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退走，诞驱兵掩杀，见牛马驴骡遍满郊野，南兵争取，无心恋战。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州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精兵杀到，诞兵大败。司马昭又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困，并力攻城。

时吴兵退屯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曰：“今诸葛诞虽败，寿春城中粮草尚多，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吾兵四面攻围，彼缓则坚守，急则死战。吴兵或乘势夹攻，吾军无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门大路，容贼自走；走而击之，可全胜也。吴兵远来，粮必不继，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昭抚会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綝唤朱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朱异乃回本寨商议。于诠曰：“今寿春南门不围，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却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魏兵可破矣。”异然其言。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诠引兵一万，从南门而入城。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曰：“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以破我军也。”乃召王基、陈骞吩咐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从背后击之。”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引兵来，忽背后喊声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杀来。吴兵大败。朱异回见孙綝，綝大怒曰：“累败之将，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斩之。又责全端子全祎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来见我。”于是孙綝自回建业去了。

钟会与昭曰：“今孙綝退去，外无救兵，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军攻围。全祎引兵欲入寿春，见魏兵势大，寻思进退无路，遂降司马昭。昭加祎为偏将军。祎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綝不仁，不若降魏，将书射入城中。怿得祎书，遂与端引数千人开门出降。诸葛诞在城中忧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二人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不想自秋至冬，并无霖雨，淮水不泛。城中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皆尽绝，军士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出斩之。文鸯、文虎见父被杀，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斩之。钟会谏曰：“罪在文钦，今文钦已亡，二子势穷来归，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从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用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闻言，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氏仇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乎？”于是皆欲投降。诸葛诞闻之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威。

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乃入帐告昭曰：“可乘此时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守将曾宣献了北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皆被缚。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诠大怒曰：“受命而出，为人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义所不为也。”乃掷盔于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耳！”急挥刀死战三十馀合，人困马乏，为乱军所杀。后人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

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寿春，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灭其三族。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昭曰：“汝等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直杀至尽，终无一人降者。昭深加叹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诗赞曰：

忠臣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

《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却说吴兵大半降魏，裴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为变，不如坑之。”钟会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因惧孙綝，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

时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是蒋舒，一是傅佥。二人颇有胆勇，维甚爱之。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近来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

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勾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掷之于地。遂提川兵来取中原。又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到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则中原指日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计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甚多，人马却少。望听知蜀兵到，急与王真、李鹏二将，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还愚迷，全家诛戮！”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归！”言未毕，望背后王真挺枪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捉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铁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号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马回看，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队，自立于门旗下候之。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贯带，挺枪纵马而出，约年二十馀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否！”维自思曰：“此必是邓艾矣。”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自思：“不用此计，安得胜乎？”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来，维挂住了钢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边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拨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维大惊。原来小将乃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指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利，亦勒马应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于是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蜀兵地理，乃作书于司马望曰：“我等切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约来日大战，艾佯应之。次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偃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躯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次日，维又引兵来，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谓维曰：“此必有谋也，宜防之。”维曰：“此必挨关中兵到，三面击我耳。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使并力攻之。”忽探马报说：“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正是：

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却说姜维恐救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哨探，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追兵。众皆称艾曰：“将军真神算也。”遂遣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又加赏邓艾。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綝，听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吴主孙亮，时年方十七，见綝杀戮太过，心甚不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取蜜。须臾取至，见蜜内有鼠粪数块，召藏吏责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向尔求蜜食否？”藏吏曰：“黄门于数日前曾求蜜食，臣实不敢与。”亮指黄门曰：“此必汝怒藏吏不与尔蜜，故置粪于蜜中，以陷之也。”黄门不服。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粪久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外湿内燥。”命剖视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虽然聪明，却被孙綝把持，不能主张。綝令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

一日，吴主孙亮闷坐，黄门侍郎全纪在侧，纪乃国舅也。亮因泣告曰：“孙綝专权妄杀，欺朕太甚，今不图之，必为后患。”纪曰：“陛下但有用臣处，臣万死不辞。”亮曰：“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朕自出杀孙綝。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泄露，误朕匪轻。”纪曰：“乞陛下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将诏示众，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动。”亮从之，即写密诏付纪。纪受诏归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綝矣。”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私令人持书报知孙綝。綝大怒，当夜便唤弟兄四人，点起精兵，先围大内；一面将全尚、刘丞并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得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侍慌入奏曰：“孙綝引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全后与侍中近臣，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綝先将全尚、刘丞等杀讫，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今当废之。汝诸文武，敢当不从者，以谋叛论！”众皆畏惧，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尚书桓彝大怒，从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孙綝大骂曰：“今上乃聪明之主，汝何敢出此乱言！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綝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欲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者立之！”叱中书郎李崇夺其玺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后人有诗叹曰：

乱贼诬伊尹，奸臣冒霍光。

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

孙綝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邪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愿殿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恩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谒道旁，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綝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玉玺。文官武将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孙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吴主孙休恐其内变，阳示恩宠，内实防之。綝骄横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宫上寿，吴主孙休不受。綝怒，乃以牛酒诣左将军张布府中共饮。酒酣，乃谓布曰：“吾初废会稽王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今上贤，故立之。今我上寿而见拒，是将我等闲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布闻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数日后，孙綝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尽将武库内军器与之。于是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孙休曰：“綝调兵在外，又搬尽武库内军器，早晚必为变矣。”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老将丁奉，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可与议之。”休乃召奉入内，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为国除害。”休问何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调遣。”休大喜。奉令魏邈、施朔为外事，张布为内应。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奉旨来请孙綝入宫赴宴。孙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悦。使者十馀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恐非吉兆，不可赴会。”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慌下御座迎之，请綝高坐。酒行数巡，众惊曰：“宫外望有火起！”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必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馀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綝！”綝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綝叩头奏曰：“愿徙交州归田里。”休叱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王惇耶？”命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綝下殿东斩讫。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綝一人，馀皆不问。”众心乃安。布请孙綝休上五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孙綝兄弟至，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灭其三族。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戮其尸首。将被害诸葛恪、滕胤、吕据、王惇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牵累流远者，皆赦还乡里。丁奉等重加封赏。

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遣使回贺，吴使薛珝答礼。珝自蜀中归，吴主孙休问蜀中近日做何举动。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有菜色。所谓‘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者也。”休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何至如此乎！”于是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不日篡魏，必将侵吴、蜀以示威，彼此各宜准备。

姜维听得此信，欣然上表，再议出师伐魏。时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以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与夏侯霸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与夏侯霸商议，当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进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维从其言，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至谷口下寨。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报到，说蜀兵现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蒋斌下寨之处。邓艾唤子邓忠，与师纂各引一万兵，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1]，于当夜二更径从地道直至左营，从帐后地下拥出。

却说王含、蒋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来劫寨，不敢解甲而寝。忽闻中军大乱，急绰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敌不住，弃寨而走。姜维在帐中听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内应外合之兵，遂急上马，立于中军帐前，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便有敌兵到营边，休要问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传示右营，亦不许妄动。果然魏兵十馀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惊，将闻变而不乱，真将才也！”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又拨军马，令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战书，单搦邓艾来日交锋。艾欣然应之。

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分布已定。邓艾出马，见维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维持枪纵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阵，亦能变阵否？”艾笑曰：“汝道此阵只汝能布耶？吾既会布阵，岂不知变阵？”艾便勒马入阵，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复出阵前曰：“吾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八阵相围么？”艾曰：“有何不敢！”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两军冲突，阵法不曾错动。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忽然变成“长蛇卷地阵”，将邓艾困在垓心，四面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中大惊。蜀兵渐渐逼近，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得蜀兵齐叫曰：“邓艾早降！”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中姜维之计矣！”

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军杀入，艾见是魏兵，遂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比及救出邓艾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谓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地阵’也。若他处击之，必不可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艾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变法。公既知此法，来日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恐瞒不过姜维。”艾曰：“来日公在阵上与他斗阵法，我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于是令郑伦为先锋，艾自引军袭山后；一面令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斗阵法。维批回去讫，乃谓众将曰：“吾受武侯所传密书，此阵变法，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之数。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但中间必有诈谋，公等知之乎？”廖化曰：“此必赚我斗阵法，却引一军袭我后也。”维笑曰：“正合我意。”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

次日，姜维尽拔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出马与姜维答话。维曰：“汝请吾斗阵法，汝先布与吾看。”望布成了八卦。维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盗袭，何足为奇！”望曰：“汝亦窃他人之法耳。”维曰：“此阵凡有几变？”望笑曰：“吾既能布，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维笑曰：“汝试变来。”望入阵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否？”维笑曰：“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变。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奥乎！”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来。”维曰：“汝教邓艾出来，吾当布与他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有何良谋！不过教汝赚吾在此布阵，他却引兵袭吾山后耳。”望大惊，恰欲进兵混战，被维以鞭梢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甲抛戈，各逃性命。

却说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刚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交处，被廖化一刀斩郑伦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败。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到。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可用反间计召回姜维，此危可解。”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声曰：“某愿往。”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珠宝物，径到成都，结连黄皓，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子，不久投魏。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维入朝。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诏维入朝。维不知何事，只得班师回朝。邓艾、司马望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正是：

乐毅伐齐遭间阻，岳飞破敌被谗回。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1]掘子军：掘地道的工兵。

第一百一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却说姜维传令退兵，廖化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以安民心，再做良图。”维曰：“善。”遂令各军依法而退。命廖化、张翼断后，以防魏兵追袭。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退。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赶，勒军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问召回之故。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反间之计矣。”后主默然不语。姜维又奏曰：“臣誓讨贼，以报国恩。陛下休听小人之言，致生疑虑。”后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汉中，俟魏国有变，再伐之可也。”姜维叹息出朝，自投汉中去讫。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便有图蜀之心，乃问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轻出，内难必作矣。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龙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其诗曰：‘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若不早图，彼必害我。”充曰：“某愿为主公早晚图之。”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髦乃应曰：“敢不如命？”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髦归后宫，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内计议。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王经奏曰：“不可。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言讫，即入告太后。王沈、王业谓王经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灭族之祸，当往司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经大怒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敢怀二心乎？”王沈、王业见经不从，径自往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卫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童三百馀人，鼓噪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而入虎口耳，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勿阻挡。”遂望云龙门而来。只见贾充戎服乘马，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呐喊杀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宫庭，欲弑君耶？”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贾充呼成济曰：“司马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济乃绰戟在手，回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捻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敢无礼乎！”言未讫，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再一戟，刃从背上透出，死于辇傍。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弑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令人报知各大臣。

时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枕其股而哭曰：“弑陛下者，臣之罪也！”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群臣皆至，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书荀召之。泰大哭曰：“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乃披麻戴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今日之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有进于此者，不知其次。”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可剐之，灭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我之罪，是贾充传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灭三族。后人有诗叹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

却将成济诛三族，只道军民尽耳聋。

昭又使人收王经全家下狱。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其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王经母子含笑受刑。满城士庶，无不垂泪。后人有诗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

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

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

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太傅司马孚请以王礼葬曹髦，昭许之。贾充等劝司马昭受魏禅，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魏武帝不肯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贾充等闻言，已知司马昭留意于子司马炎矣，遂不复劝进。是年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明，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赏。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闻司马昭弑了曹髦，立了曹奂，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发书入吴，令起兵问司马昭弑君之罪；一面奏准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

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闻报蜀兵三路杀到，乃聚诸将计议。参军王瓘曰：“吾有一计，不可明言。现写在此，谨呈将军台览。”艾接来展看毕，笑曰：“此计虽妙，只怕瞒不过姜维。”瓘曰：“某愿舍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坚，必能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瓘。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

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馀兵，只教为首的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见司马昭弑君，将叔父一门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将军兴师问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剿除奸党，以报叔父之恨。”维大喜，谓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岂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千，现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中大喜，以为中计，欣然领诺。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瓘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忽报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虽不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其中多诈，请将军察之。”维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比于曹操，既杀王经，灭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故知其诈也。仲权之见，与我暗合。”于是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中约于八月二十日，从小路运粮送归大寨，却教邓艾遣兵于墵山谷中接应。维将下书人杀了，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约邓艾自率大兵于墵山谷中接应。一面令人扮作魏军往魏营下书；一面令人将现在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却与夏侯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大喜，急写回书，令来人回报。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往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草，接连不断，从山凹中而行。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应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艾大惊，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月明如昼。只听得山后呐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树林后一彪军撞出，为首蜀将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艾大惊，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那火便是号火。两势下蜀兵尽出，杀得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唬得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领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却说王瓘密约邓艾，先期将粮草车仗，整备停当，专候举事。忽有心腹人报：“事已泄露，邓将军大败，不知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见尘头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令放火，尽烧粮草车辆。一霎时，火光突起，烈火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反杀入汉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恐汉中有失，遂不追邓艾，提兵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击，投黑龙江而死。馀兵尽被姜维坑之。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乃引兵还汉中。邓艾引部下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司马昭见艾数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原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正是：

连修栈道兵连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战，虽未成大功，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后主览表，犹豫未决。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苦谏不从，乃归家叹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兴兵，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岂为一己之私哉？今当先取洮阳。如有逆吾者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径取洮阳而来。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人，以图久计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地。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而行；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获大胜也。”筹划已定，各各依计而行。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

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先引一军径取洮阳。霸提兵前进，将近洮阳，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顾诸将曰：“莫非诈乎？”诸将曰：“眼见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遂当先杀入，馀众随后而进。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后人有诗叹曰：

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

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维闻夏侯霸射死，嗟伤不已。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姜维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引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馀里下寨。蜀兵两番败走之后，心中摇动。维与众将曰：“胜败乃兵家之常。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成败之事，在此一举。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此为上计。”

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径取祁山。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军出迎。两军对圆，二人交锋数十馀合，不分胜负，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维又引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出。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乃唤子邓忠吩咐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却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曰：“勿得妄动。”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自入城去了。姜维唤诸将曰：“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唤傅佥吩咐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嘱毕，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

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后，绝了归路。正慌急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翼乘势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兵四面攻围。

话分两头。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朝见皇后，后留在宫中，一月方出。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后主闻之大怒，令有司议刘琰罪。有司议得：“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当弃市。”遂斩刘琰。自此命妇[1]不许入朝。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贤人渐退，小人日进。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因阿附黄皓，遂得重爵；闻姜维统兵在祁山，乃说皓奏后主曰：“姜维屡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后主从其言，遣使赍诏，召回姜维。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邓艾在寨中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报蜀兵尽退，止留空寨。艾疑有计，不敢追袭。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维问曰：“天子召维班师，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将军何尚不知？黄皓欲使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将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2]其事矣。”维大怒曰：“我必杀此宦竖！”郤正止之曰：“大将军继武侯之事，任大职重，岂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为不美矣。”维谢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降三诏，召臣回朝，未审圣意为何？”后主默然不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近则鉴于张让，远则鉴于赵高[3]。早杀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纵使专权，亦无能为。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朕甚怪之。卿何必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干与国政。将军休听外人之言，欲杀某也。某命系于将军，惟将军怜之。”言罢，叩头流涕。

维忿忿而出，即往见郤正，备将此事告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维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正曰：“陇西有一去处，名曰沓中，此地极其肥壮。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实；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人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可以避祸。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维大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某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屯田，徐图进取。汝等久战劳苦，今且敛兵聚谷，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时乘虚追袭，无不胜矣。”遂令胡济屯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分拨已毕，维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馀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具表申奏。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屡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往刺杀之，可免动兵之劳。”从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信用黄皓，大臣皆有避祸之心。姜维在沓中屯田，正避祸之计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必用刺客乎？”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曰：“邓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问曰：“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会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吴，实欲伐蜀也。”昭大笑曰：“子诚识吾心也。但卿往伐蜀，当用何策？”会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画图本在此。”昭展开视之，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从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卿与邓艾合兵取蜀，何如？”会曰：“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前将军邓敦曰：“姜维屡犯中原，我兵折伤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自取祸乱耶？”昭怒曰：“吾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皆失色。昭曰：“吾自征东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并吞东吴，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馀万，绊住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以袭汉中。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必矣。”众皆拜服。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起兵伐蜀。会恐机谋或泄，却以伐吴为名，令青、兖、豫、荆、扬等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做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昭大喜，选日出师。时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不可使独掌大权。”昭笑曰：“吾岂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言无数语，使邵悌疑心顿释。正是：

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1]命妇：有封号的妇女。也指命夫之妻。

[2]寝：止，息。

[3]赵高：秦大臣。本赵国人。后入秦宫，管事二十多年，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亲近秦始皇少子胡亥。始皇死后，与李斯篡改遗诏，逼使皇长子扶苏自杀，立胡亥为二世皇帝。任郎中令，居中用事，指鹿为马，控制朝政。后害死李斯，任中丞相；不久又杀二世，立子婴为秦王。旋为子婴所杀。

第一百一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则破蜀必矣。蜀既破，则蜀人心胆已裂。‘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会即有异志，蜀人安能助之乎？至若魏人得胜思归，必不从会而反，更不足虑耳。此言乃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露。”邵悌拜服。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479-01、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八十馀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声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班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兵分三路：汝领中路，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如违必按军法。”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馀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做一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护卫爰邵问之。邵素明《周易》，艾备言其梦。邵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将军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滞不能还。”艾闻言，愀然不乐。忽钟会檄文至，约艾起兵，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于甘松邀姜维之后。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会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人皆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语。太尉王祥见寔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王祥问其故，刘寔但笑而不答。祥遂不复问。

却说魏兵既发，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具表申奏后主：“请降诏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这二处最为要紧，若失二处，汉中不保矣。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时后主改景耀六年为炎兴元年，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忽接姜维之表，即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陛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后主焚香祝毕，师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数十遍，盘旋于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侍臣，再拜祝之。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欣乐太平，何为求问他事？数年之后，魏国疆土亦归陛下矣。陛下切勿忧虑。”言讫，昏倒于地，半晌方苏。后主大喜，重加赏赐。自此深信师婆之说，遂不听姜维之言，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姜维累申告急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

却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领兵至南郑关。仪谓部将曰：“过此关即汉中矣。关上不多人马，我等便可奋力抢关。”众将领命，一齐并力向前。原来守关蜀将卢逊，早知魏兵将到，先于关前木桥左右，伏下军士，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一声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仪回报钟会。会自提帐下甲士百馀骑来看，果然箭弩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争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弃马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却被魏将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麾众乘势抢关，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即以荀恺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理合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便行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堕桥。若非荀恺，吾已被杀矣！汝既违军令，当按军法！”叱左右推出斩之。诸将告曰：“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望都督恕之。”会怒曰：“军法不明，何以令众？”遂令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骇然。

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只闭门自守。钟会下令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自引大军取阳安关。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舒曰：“魏兵甚众，势不可当，不如坚守为上。”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困，虽多不足惧。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默然不答。忽报魏兵大队已至关前。蒋、傅二人至关上视之，钟会扬鞭大叫曰：“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佥大怒，厉声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拨回马复与魏兵接战。魏兵四面合来，将傅佥围在垓心。佥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叹曰：“吾生为蜀臣，死亦当为蜀鬼！”乃复拍马冲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

宁为傅佥死，不做蒋舒生。

钟会得了阳安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大喜，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钟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魏军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钟会惊疑，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馀里，并无一人。”会惊疑不定，乃自引数百骑，俱全装惯带，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会勒住马，问向导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军山。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会大惊，引众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安关时，不曾折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阵旋风而已。”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诸葛武侯之墓。”会惊曰：“此必武侯显圣也。吾当亲往祭之。”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毕，狂风顿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谢回营。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只见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其人步入帐中，会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见顾，吾有片言相告：虽汉祚已衰，天命难违，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诚可怜悯。汝入境之后，万勿妄杀生灵。”言讫，拂袖而去。会欲挽留之，忽然惊醒，乃是一梦。会知是武侯之灵，不胜惊异。于是传令前军，立一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所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于是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会一一抚慰，秋毫无犯。后人有诗赞曰：

数万阴兵绕定军，致令钟会拜灵神。

生能决策扶刘氏，死尚遗言保蜀民。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传檄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维引兵迎之。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犹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战不三合，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至二十里，只听得金鼓齐鸣，一支兵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字样。维笑曰：“此等鼠辈，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却遇邓艾领兵杀到，两军混战。维抖擞精神，与艾战有十馀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维大惊，急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拒。维自撤后军，星夜来救甘松，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邓艾杀败。魏兵大队而来，将姜维围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坚守，以待救兵。忽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已属魏矣。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

维大惊，即传令拔寨。是夜兵至彊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只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射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挺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脑。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从马，欲待追时，忽报后面邓艾兵到。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哨马报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维乃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头，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则汉中可复矣。”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支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后队做前队，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姜维兵已过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赶。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右将军廖化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已危，自起兵来时，阳安关已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接应。”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做良图。”维疑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馀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矣。”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将近关前，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起，旌旗遍竖，一支军把住关口。正是：

汉中险峻已无有，剑阁风波又忽生。

未知何处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却说辅国大将董厥，闻魏兵十馀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军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馀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馀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馀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巅崖峻谷之中，凡二十馀日，行七百馀里，皆是无人之地。魏兵沿途下了数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尽皆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馀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

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几。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闻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并力攻之。”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馀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耶！”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馀人，一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即用马邈为向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

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投降。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后主又宣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所赞助焉。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聪敏，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当下后主从郤正之言，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分明。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吩咐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冬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名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諕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

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馀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军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

艾闻之，谓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馀里，扎营相拒。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馀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琅邪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呐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事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视不救。”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路来援。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遂拔剑自刎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

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正是：

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

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却说后主在成都，闻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大惊，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惊惶无措。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兵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光禄大夫谯周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多官又奏曰：“蜀、吴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是一辱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吴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后主未决，退入宫中。

次日，众议纷然，谯周见事急，复上疏诤之。后主从谯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周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英敏过人，馀皆懦善。后主谓谌曰：“今大臣皆议当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谌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国政。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攻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谌叩头哭曰：“若势穷力极，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后主不听。谌放声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当日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书视之，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谯周、邓良等。艾作回书，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邓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视之，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仓粮四十馀万，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馀物在库，不及具数。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谌曰：“魏兵将近，父皇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社稷从此殄灭。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谌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义同也。夫亡妻死，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谌乃自杀其三子，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哭曰：“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人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

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

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馀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后人有诗叹曰：

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

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

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

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其馀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艾闻黄皓奸险，欲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自是汉亡。后人因汉之亡，有追思武侯诗曰：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

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馀！

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怨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思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众皆求问。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故甘心俯首。如邓士载，当与决一死战，安肯降之乎？”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仍令照旧领兵。维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将，必皆殄灭矣。”多官起身拜谢。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昭得书视之，书曰：

臣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宜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并造舟船，预备顺流之计，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若便送禅来京，吴人必疑，则于向化之心不劝。且权留之于蜀，须来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锡以资财，供其左右，爵其子为公侯，以显归命之宠。则吴人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发手书与卫瓘，随后降封艾诏曰：

征西将军邓艾：耀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僭号之主，系颈归降。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

邓艾受诏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须候奏报，不可辄行。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诏专征，如何阻挡？”遂又作书，令来使赍赴洛阳。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西征，元恶既服，当权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国命，则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贾充计议曰：“邓艾恃功而骄，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昭从其议，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以手书付瓘，使与会伺察邓艾，以防其变。会接读诏书，诏曰：

镇西将军钟会：所向无敌，前无强梁，节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既受封，即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谋，实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此功耶？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其言。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草庐时，以此图献先帝，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又问曰：“当以何策除艾？”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会依言，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肆，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于是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辞，以实己之语。

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钟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耶？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问。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露。”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密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正是：

才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

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维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可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诏收艾，其馀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灭三族。”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艾部将见檄文者，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邓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叱武士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亦被捉下，缚于车上。府中将吏大惊，欲待动手抢夺，早望见尘头大起，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众各四散奔走。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见邓艾父子已被缚。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姜维亦骂曰：“匹夫行险徼幸，亦有今日耶！”艾亦大骂。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谓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维曰：“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而有未央宫之祸；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岂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见机之不早也。今公大勋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乎？”会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进取，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维曰：“若不退闲，当早图良策。此则明公智力所能，无烦老夫之言矣。”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维密与后主书曰：“望陛下忍数日之辱，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

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司马昭有书到。会接书，书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若但要我擒艾，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引兵来，是疑我也！”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则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做刘备也。”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诈称太后有遗诏，教讨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会曰：“伯约当做先锋。成事之后，同享富贵。”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会曰：“来日元宵佳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维暗喜。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饮宴。数巡后，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将篡魏，命吾讨之。汝等各自佥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皆恐惧，只得相从。画字已毕，会乃困诸将于宫中，严兵禁守。维曰：“我见诸将不服，请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大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坑之。”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时胡烈亦被监在宫。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建曰：“恩主勿忧，容某图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听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吩咐曰：“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露。”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紧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遂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渊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会喜，信其言，乃谓维曰：“器仗已备，放诸将出问之，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心，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会从之，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维领命，方欲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半晌方苏。忽报宫外人声沸腾。会方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曰：“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忽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外兵欲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枭其首。维拔剑上殿，往来冲突，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争欲报仇，共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续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续，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做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续一刀斩之。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叹邓艾曰：

自幼能筹划，多谋善用兵。

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

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

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叹钟会曰：

髫年称早慧，曾做秘书郎。

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

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

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又有诗叹姜维曰：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

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

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

成都身死日，汉将有馀哀。

却说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皆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乃迁后主赴洛阳，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

时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覈奏吴主孙休曰：“吴、蜀乃唇齿也，‘唇亡则齿寒’。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之，以防魏兵。

建宁太守霍弋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将皆曰：“既汉主失位，何不速降？”弋泣谓曰：“道路隔绝，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礼待之，则举城而降，未为晚也。万一危辱吾主，则主辱臣死，何可降乎？”众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

且说后主至洛阳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后主曰：“公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国纪，幸早归降，宜赦之。”昭乃封禅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用度，赐绢万匹，童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时霍弋探听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军士来降。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戏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孔明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倘彼再问，可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蜀地，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后主牢记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欲哭无泪，遂闭其目。昭曰：“何乃似郤正语耶？”后主开目惊视曰：“诚如尊命。”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并不疑虑。后人有诗叹曰：

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

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为王，表奏魏主曹奂。时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政皆由司马氏，不敢不从，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嗣攸以继其后。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攸为世子。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贾充、何曾、裴秀亦谏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空荀146-01谏曰：“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

大臣奏称：“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身长二丈馀，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王，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此乃殿下之瑞也。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146-01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安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子丕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未有宁岁。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久矣。文王并吞西蜀，功盖寰宇，又岂操之可比乎？”炎曰：“曹丕尚绍汉统，孤岂不可绍魏统耶？”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受禅台，布告天下，以即大位。”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炎坐毕，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奂大惊，口噤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夺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节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仇，有何不可！”叱武士将张节乱瓜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谓贾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天，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情，陛下可保无虞矣。”

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台。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后人有诗叹曰：

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

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台，授与大礼。奂下台，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山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

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正是：

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

未知怎生伐吴，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知其必将伐吴，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令太子孙494-01单出拜。吴主把兴臂、手指494-01而卒。兴出，与群臣商议，欲立太子孙494-01为君。左典军万彧曰：“494-01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左将军张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丞相濮阳兴不能决，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迎皓为君。

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494-01为豫章王，追谥父和为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加丁奉为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濮阳兴、张布谏之，皓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由是廷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宝鼎元年，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时皓居武昌，扬州百姓泝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匮乏。陆凯上疏谏曰：

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官吏为苛扰，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党相挟，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

疏奏，皓不悦。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召术士尚广，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尚对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皓大喜，谓中书丞华覈曰：“先帝纳卿之言，分头命将，沿江一带，屯数百营，命老将丁奉总之。朕欲兼并汉土，以为蜀主复仇，当取何地为先？”覈谏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倾崩，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乃为上计。若强动兵甲，正犹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皓大怒曰：“朕欲乘时恢复旧业，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旧臣之面，斩首号令！”叱武士推出殿门。华覈出朝叹曰：“可惜锦绣江山，不久属于他人矣！”遂隐居不出。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以图襄阳。

早有消息报入洛阳，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晋主闻陆抗寇襄阳，与众官商议。贾充出班奏曰：“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专行无道。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国中有变，乘势攻取，东吴反掌可得也。”炎大喜，即降诏遣使到襄阳，宣谕羊祜。祜奉诏，整点军马，预备迎敌。自是羊祜镇守襄阳，甚得军民之心。吴人有降而欲去者，皆听之。减戍逻之卒，用以垦田八百馀顷。其初到时，军无百日之粮；及至末年，军中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尝着轻裘、系宽带，不披铠甲，帐前侍卫者不过十馀人。一日，部将入帐禀祜曰：“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可乘其无备而袭之，必获大胜。”祜笑曰：“汝众人小觑陆抗耶？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吾救之无及。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内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众将服其论，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汝主帅能饮酒否？”来人答曰：“必得佳酿，则饮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众皆愕然。

却说来人回见羊祜，以抗所问并奉酒事，一一陈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饮乎！”遂命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曰：“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虑。”竟倾壶饮之。自是使人通问，常相往来。一日，抗遣人候祜，祜问曰：“陆将军安否？”来人曰：“主帅卧病数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与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药在此，可送与服之。”来人持药回见抗。众将曰：“羊祜乃是吾敌也，此药必非良药。”抗曰：“岂有鸩人羊叔子哉！汝众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愈，众将皆拜贺。抗曰：“彼专以德，我专以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无求细利。”众将领命。

忽报吴主遣使来到，抗接入问之。使曰：“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勿使晋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随有疏章上奏。”使人辞去，抗即草疏遣人赍到建业。近臣呈上，皓拆观其疏，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以安内为念，不当以黩武为事。吴主览毕，大怒曰：“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罢其兵权，降为司马，却令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群臣皆不敢谏。吴主皓自改元建衡，至凤凰元年，恣意妄为，穷兵屯戍，上下无不嗟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直言苦谏，皆被所杀。前后十馀年，杀忠臣四十馀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孙皓失德，见吴有可乘之机，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其略曰：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

司马炎观表，大喜，便令兴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祜闻上不允其请，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天与不取，岂不大可惜哉！”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殁，更立贤君，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当此任。陛下另选智勇之士，可也。”遂辞炎而归。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含泪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可任，若伐吴，须当用之。”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荐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言讫而亡。炎大哭回宫，敕赠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闻羊祜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见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堕泪碑”。后人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

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人持《左传》于马前，时人谓之“左传癖”。及奉晋主之命，在襄阳抚民养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死，吴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各奏过失，有犯者或剥其面，或凿其眼。由是国人大惧。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其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造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矣。愿陛下无失事机。

晋主览疏，遂与群臣议曰：“王公之论，与羊都督暗合。朕意决矣。”侍中王浑奏曰：“臣闻孙皓欲北上，军伍已皆整备，声势正盛，难与争锋。更迟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晋主依其奏，乃降诏止兵莫动。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近臣奏边庭有表到。晋主开视之，乃杜预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计，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无功耳。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诸城，迁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

晋主览表才罢，张华突然而起，推却棋枰，敛手奏曰：“陛下圣武，国富民强；吴主淫虐，民忧国敝。今若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晋主曰：“卿言洞见利害，朕复何疑。”即出升殿，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邪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用。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馀万，战船数万艘。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

早有消息报入东吴。吴主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引诸路军马。”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宫，不安忧色。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争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齐备，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濬之舟，皆为齑粉矣。”皓大喜，遂问其计。岑昏奏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馀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馀，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岂能渡江也？”皓大喜，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夜袭乐乡，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引众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早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走，被伏兵捉住，缚见杜预。预曰：“留之无用！”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进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俟来春，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有着手处也。”遂驰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

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馀丈，大十馀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莹谓靓曰：“上流诸军不做提防，吾料晋军必至此，宜尽力以敌之。若幸得胜，江南自安。今渡江与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靓曰：“公言是也。”言未毕，人报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二人大惊，慌来见张悌商议。靓谓悌曰：“东吴危矣，何不遁去？”悌垂泣曰：“吴之将亡，贤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诸葛靓亦垂泣而去。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吴兵四散败走。后人有诗赞张悌曰：

杜预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

已拼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却说晋兵克了牛渚，深入吴境。王濬遣人驰报捷音，晋主炎闻知大喜。贾充奏曰：“吾兵久劳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军还，再作后图。”张华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吴人胆落，不出一月，孙皓必擒矣。若轻召还，前功尽废，诚可惜也。”晋主未及应，贾充叱华曰：“汝不省天时地利，欲妄邀功绩，困敝士卒，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炎曰：“此是朕意，华但与朕同耳，何必争辩！”忽报杜预驰表到。晋主视表，亦言宜急进兵之意。晋主遂不复疑，竟下征进之命。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水陆并进，风雷鼓动，吴人望旗而降。吴主皓闻之，大惊失色。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将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战？”众对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诛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误国？”众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遂不待吴主之命，一齐拥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臣领战船皆小，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皓从其言，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上流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风大起，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濬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孙皓闻晋兵入城，欲自刎。中书令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舆榇自缚，率诸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释其缚，焚其榇，以王礼待之。唐人有诗叹曰：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馀艘，后宫五千馀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廪。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邪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开仓赈济吴民。于是吴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闻吴亡，乃降。王濬上表报捷。朝廷闻吴已平，君臣皆贺，上寿。晋主执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亲见之耳！”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讨逆壮年，以一校尉创立基业，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却说王濬班师，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对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每凿人眼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帝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馀各加封赏。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后人有古风一篇，以叙其事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

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

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

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

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

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

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

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

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

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

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

丕叡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

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红楼梦 /（清）曹雪芹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经典小说集．四大名著）

ISBN 978-7-5015-8439-0

Ⅰ．①红…　Ⅱ．①曹…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67号

中华经典小说集. 四大名著　红楼梦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方玲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42.75

字　　数　910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9-0

定　　价　47.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金陵十二钗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姐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香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第一百〇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第一百〇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第一百〇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第一百〇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第一百〇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第一百〇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第一百〇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第一百〇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第一百〇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一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第一百一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第一百一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第一百一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百一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第一百一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第一百一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第一百一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第一百一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第一百一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红楼梦》初名《石头记》，成书于清代乾隆年间，是一部章回体古典长篇小说，位列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之首，是中国古典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据传，《红楼梦》刊行后不久，京师竹枝词里便有“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定糊涂”的说法。

清代小说家曹雪芹便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约1715—约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祖籍辽阳。曹家和《红楼梦》中的贾家一样，是个“钟鸣鼎食”之家。从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开始，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是江南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因此，生于南京的曹雪芹曾经有过一段“饫甘餍肥”的富贵生活，受过良好的文化艺术教养。雍正六年，曹家被抄，一家迁往北京，家道日渐衰落，正值年少的曹雪芹开始过着“茅椽蓬牖”的贫苦生活。曹雪芹晚年居于北京西郊，因爱子夭折而极度悲伤，最终贫病而死。

曹雪芹性情豪放不羁，嗜酒健谈，工诗善画。他以十年时间创作《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可谓“字字看来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据说这部凝聚着曹雪芹全部心血的巨著仅存八十回，他写至第八十回便“泪尽而逝”了。乾隆五十六年至乾隆五十七年，程伟元和高鹗先后对现存的后四十回进行反复修改，首次刊行一百二十回本，并取“红楼梦”为书名。其后四十回所据底本旧说是高鹗所续，然而红学专家们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曹雪芹基本上已经完成，只是不知为何未能传抄行世，未能流传下来，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据近年来的研究，高续说尚有可疑，续作的作者究竟为谁，仍尚待探究。

《红楼梦》以错综复杂的清代上层贵族社会为背景，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通过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荣衰的描写，展示了18世纪上半叶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方方面面，囊括了多姿多彩的世俗人情，可谓一部百科全书式的长篇小说。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红楼梦》：“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红楼梦》具有极高的思想性，真实地暴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丑恶嘴脸，批判了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朽，包括皇权制度、官僚制度、科举制度、宗法等级制度、婚姻制度以及礼法、道德观念等，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必然走向没落和崩溃的历史命运。从书中可见作者已具有了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追求自由和个性。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光辉照耀古今的瑰宝，《红楼梦》的艺术成就是卓越的。小说塑造了诸多鲜活的人物形象，一个个人物形象都有血有肉，个性鲜明，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全书的结构新颖而奇巧，宏大而自然，以假寓真，虚实相生，避免了小说情节和人物活动的单线发展，将盘根错节的种种事件和诸多人物活动紧密联系起来，从而表现出小说的整体性与作者的非凡才思。小说语言洗练、形象、自然，具有高度的艺术表现力，往往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人物的个性特征。小说中的诗词歌赋，与故事和人物融为一体，为小说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红楼梦》是一颗璀璨的明星，以其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和无穷的艺术魅力，使无数读者为之倾倒。编者全情投入，对本书加以校注，希望能与更多读者共享这精神盛宴，也衷心期望读者对本书予以指正。

编者

金陵十二钗

薛宝钗：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林黛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贾元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贾探春：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史湘云：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妙玉：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贾迎春：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贾惜春：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挨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贾巧姐：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李纨：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1]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2]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3]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4]，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精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蒙眬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5]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6]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做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辞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7]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赔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

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座，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8]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9]，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10]，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

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11]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辞，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轰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服侍，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1] 裙钗：这里代指女子。

[2] 敷演：陈说并加以引申。

[3] 倩谁：请谁。

[4] 风月笔墨：此处专指着意渲染色情的作品。

[5] 度脱：佛家用语。超度解脱的意思。

[6] 火坑：佛家用语。即苦难的人生。

[7] 淹蹇：这里是耽搁、阻滞的意思。

[8] 三五：阴历十五。

[9] 时尚之学：时人所崇尚的学问。

[10] 炸供：油炸供神用的食品。

[11] 下世：就是死亡。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赔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赔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湖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缘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做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做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做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馀。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做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功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

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1]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馀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做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2]。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馀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姐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做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馀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

子兴叹道：“老姐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姐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3]如何呢。”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做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账，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账。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

[1] 蓊蔚洇润：形容茂盛润泽的样子。

[2] 胡羼：鬼混。

[3] 东床：指女婿。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1]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划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姐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姐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急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2]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姐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

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座。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3]。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姐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053-01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

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025-1。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025-2，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玩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帷[4]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赔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姐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姐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缘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姐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坐左第二，惜春坐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5]。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姐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

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姐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座，细看形容，与众各别：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

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做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1] 贱荆：旧时谦称自己的妻子为贱荆、拙荆、山荆等。

[2] 敕造：奉皇帝之命建造。

[3] 不足之症：中医病症名。由身体虚弱引起。

[4] 内帷：内室，即女子的居处。

[5] 布让：宴席间向客人敬茶、劝餐等。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1]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姐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2]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馀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做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座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做得长远！如今凡做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馀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做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记，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馀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馀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做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3]。”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

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姐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4]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5]。”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姐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姐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

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姐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馀事多不介意。

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闹，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1] 葫芦：“糊涂”的谐音。

[2] 针黹：旧时妇女针线活的统称。

[3] 口声：众人的议论。

[4] 今上：封建时代对当朝皇帝的称谓。

[5] 没眼色：不知趣，不识相。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姐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姐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哎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服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稀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1]。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馀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辞，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辞，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露，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露，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做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姐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038-1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2]，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挨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3]’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4]，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1] 王嫱：即王昭君。

[2] 个中人：指处在局中、洞悉内情的人。

[3] 情而不淫：感情志趣相投，却不流于淫乱。

[4] 解释：这里指的是领悟、不受困惑之意。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1]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做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做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做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馀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做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姐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2]，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3]。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哎哟哟！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赔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做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座。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晃。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做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做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舚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1] 中衣：贴身衬裤。

[2] 拉硬屎：装作硬气。

[3] 拿大：摆架子，瞧不起人。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046-1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赔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做下个病根儿，也不是玩的。”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做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哎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做什么？”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姐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做什么。”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金钏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姐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玩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缘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1]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馀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馀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做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跑来做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纷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玩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做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力，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派谁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立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座。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做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与老爷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做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着，别委屈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说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扭着，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做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因而答以实话。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2]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3]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账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做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道：“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4]！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5]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1] 秃歪剌：骂尼姑的俗语。

[2] 业师：旧时称给本人传授知识和技能的老师。

[3] 义学：封建时代的一种免费学校。

[4] 挺腰子：摆架子，耍威风。

[5] 爬灰：公公与儿媳妇私通。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1]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做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唠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账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

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053-01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053-02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做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座，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玩玩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馀，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姐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2]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做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做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做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玩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服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服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戴时便冰不着脖子。

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

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3]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1] 清客：旧时依附于官僚富贵人家帮闲凑趣的门客。

[2] 醒脾：开胃，也可引申为开心。

[3] 养生堂：又叫育婴堂。一种收养弃婴的慈善机构。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服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功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常和林妹妹一处去玩笑着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做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1]，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做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2]，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3]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

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座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

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060-1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嗖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啦啦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禁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4]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做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缘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做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5]！”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1] 虚应故事：照旧例行事，敷衍应付。

[2] 龙阳之兴：就是爱好男色。

[3] 抽个头：占便宜的意思。

[4] 打太平拳：别人打架，在旁边趁机捅几下冷拳。

[5] 蛆嚼：骂人的话，胡说八道的意思。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屈，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账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1]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痊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　白芍二钱炒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　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炒　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　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1] 迎枕：中医切脉时，垫在病人手背下的小枕。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座。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什么趣儿！”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座，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

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账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1]。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座，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缘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2]的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

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做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1] 蛩语：蟋蟀的叫声。

[2] 克化：消化。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赔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座。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1]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捏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账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俩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哗啦啦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撑不住哎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功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服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纶音：皇帝的命令。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划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露。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役，拥护前来。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哄哄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074-2、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姐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做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1]，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叩之，叮当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

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2]，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3]，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

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赔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赔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做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4]，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1] 坏了事：这里指的是因获罪而被革去官爵。

[2] 宣坛：僧道讲经作法时所设置的台子。

[3] 正经日期：丧礼诵经期间吊祭死者的正日子。

[4] 钤束：约束，管制。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座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理。”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账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号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做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屈，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1]。”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座。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

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服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账老婆，果然有这些事，回来打折你的腿”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2]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

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馀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馀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馀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才。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1] 偏了：这里是表示已经吃过了的客套话。

[2] 净室：和尚的住处。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赔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馀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苓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082-2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座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1]。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去，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玩玩。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玩。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赔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毕，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

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2]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做下处。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功课已完，奠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做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做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玩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道：“给我。”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玩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撑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1] 打尖：在旅途或劳作中间休息、饮食，就叫打尖。

[2] 老了：即死了。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姐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缘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做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馀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捏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做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做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1]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缘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做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做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缘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哎哟哟，那可是千载稀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缦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赔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账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账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稀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2]。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划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做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馀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

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1] 呲牙儿：这里指议论、讥讽别人。

[2] 兴头：得意。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1]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2]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做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3]，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095-2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095-3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4]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

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且看下回分解。

[1] 秉正：摆正姿势，选正位置。

[2] 树杪：树梢。

[3] 牛心：犟，死心眼。

[4] 复道：阁楼之间架空连接的通道。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姐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1]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玩，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帷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帷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

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帷幕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

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

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

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

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憎、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做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做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2]，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姐，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姐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急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姐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姐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姐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3]，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姐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姐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

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　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

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

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姐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姐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馀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方才扶出园门进上房去了。正是——

[1] 皤然：头发银白的样子。

[2] 桂楫兰桡：指华美的船只。

[3] 旷典：空前的大恩典。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玩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万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做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1]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做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做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做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姐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稀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稀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玩，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姐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蹋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

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姐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服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服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做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稀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扎的住，次后挨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哎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支，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座，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1] 花子：这里指诓骗小孩的拐子。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

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1]，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账，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账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做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玩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玩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服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服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玩玩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做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服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做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做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亲姐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玩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玩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玩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做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那个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他送了玩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

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做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做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姐妹，宝姐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暴躁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

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1] 作耗：捣乱生事。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姐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戴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做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服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缘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服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服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

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姐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姐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118-1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姐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

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

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服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做“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赔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1]、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2]我。”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服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做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1] 汗巾：系腰用的长巾。

[2] 不待见：不喜欢、讨厌的意思。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做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做，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做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1]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做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馀，大家娘儿姐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馀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2]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做小旦的与一个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屈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缘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缘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缘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玩，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做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

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心中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3]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玩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

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做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姐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姐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赔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姐妹不得高兴玩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覆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姐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1] 蠲：减去，免除。

[2] 缘法：缘分，机缘。

[3] 衣钵：佛家师徒之间传承授受的法器。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1]，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还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做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姐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姐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猥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姐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姐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摩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姐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

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馀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1] 勒石：在石碑上刻字。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

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做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姐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姐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做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

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缘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做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账，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账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缘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1]，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做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糟蹋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玩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

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2]，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做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136-1，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做，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做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洒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帷幕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

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1] 攒了一攒：把现有的家财凑在一起。

[2] 没成儿：没指望。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姐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蒙眬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

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帷幕，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采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姐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哎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做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馀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个手模，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做梦！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

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哎哟”了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1]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稀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稀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2]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

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南无：佛家用语。

[2] 阴人：女人。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服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支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

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座，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做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蒙眬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做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赔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

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做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座。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

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座。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1]，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

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2]。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缘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

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3]。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毕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缘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打围：打猎。

[2] 大海：大酒杯。

[3] 客边：以客人的身份寄居在别人家里。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采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屈，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姐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哎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漏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玩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做什么事？”凤姐打量了一打量，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哎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赔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

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152-1，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152-1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话未说完，李氏道：“哎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做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服侍我去罢。我认你做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你还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姐妹都在园中做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姐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做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么？

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1]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2]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底事：什么事。

[2] 侬：我。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姐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1]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姐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缘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做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

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做了药也不灵！”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缘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量我撒谎呢。”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

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账，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做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做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赔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

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缘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158-1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缘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

完了令，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

令完，下该云儿。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王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060-1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

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帷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缘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赔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赔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

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座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账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稀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做了主，打发他去了。”

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缘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

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哎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外四路：指关系疏远。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

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姐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做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1]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2]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

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164-1、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做什么的，这会子寻趁[3]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赔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赔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做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撑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么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稀罕，只留着在房里玩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稀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糟蹋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座。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

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稀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哎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

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缘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道：“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战战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劳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巴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4]，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做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服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

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姐妹拌嘴，或是两口子纷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赔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法官：对有职位的道士的尊称。

[2] 山门：佛寺的外门。

[3] 寻趁：故意找碴。

[4] 较证：辩驳是非，较真。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口角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1]他，才这么样。”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做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涨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2]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服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3]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辩分辩。”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玩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

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火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扚，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哎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172-1、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量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哎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哎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哎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哎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哎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做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哎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

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歪派：故意找碴编派别人。

[2] 乌眼鸡：形容人吵架，怒目而视。

[3] 扣了环：比喻亲密不可分。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服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服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缘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缘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采，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缘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姐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性情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因为你服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涨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

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

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1]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

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

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姐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姐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

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做什么？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

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

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

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

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服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

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

湘云笑道：“你很懂得。”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

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座，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 湃：用冰或凉水浸泡果品或饮料等，使之变冷。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做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

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玩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玩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缘故，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

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情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缘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账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做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

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1]，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哎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

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做。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

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1] 不才之事：没出息的事。这里指男女之间的丑事。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做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赔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缘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1]，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暴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姐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赔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赔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做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做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缘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2]，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克夺之权：生杀予夺之权。

[2] 对景：对得上号；情况符合。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只是下半截疼得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哎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座。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1]，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2]。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哎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哎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馀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号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头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挨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服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赔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服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挨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哎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蹋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蹋。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

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蹋了。”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缘故。”袭人道：“别的缘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缘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服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3]，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馀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赔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1] 沉心：多指言者无意而听者有心，陡生不快。

[2] 栉沐：梳洗。

[3] 白眉赤眼：平白无故的意思。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缘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做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做什么用的。”

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做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缘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账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做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

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座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服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

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赔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缘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赔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1]，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哎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挨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赔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缘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座。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丧谤：恶声恶气地出语伤人。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1]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癫，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份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缘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份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账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份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份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服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

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做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哎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

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缘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

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做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萤，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拼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座。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赔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玩，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玩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赔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自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玩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

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做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座。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分定：命中注定的缘分。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馀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

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

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做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做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做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做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份，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玩，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

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赔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

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揭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做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1]，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缘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做东。虽然是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做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辞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馀，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

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生受：道谢语，难为、有劳的意思。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作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姐妹们天天玩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做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座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

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做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做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

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哎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服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座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213-1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1]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2]，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馀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3]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1] 秋色：指菊。

[2] 素怨：秋怨。

[3] 解语：会说话，善解人意。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做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哎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

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份，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1]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座，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做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姐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做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玩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姐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做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2]，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做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席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划。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缘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3]，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1] 尖儿：上好的。

[2] 走了水：失火。

[3] 香头：寺庙中管香火的头目。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姐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做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走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座，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万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做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

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做被做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做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

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座。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姐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座，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姐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拣，早有地下的人拣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

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做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1]，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2]《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3]，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

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

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姐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姐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馀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气。”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姐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馀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

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

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

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蔔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1] 法帖：指供人临摹的前人书法范本。

[2] 米襄阳：即米芾，宋代书画家。

[3] 下作黄子：下流种子。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敁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想毕，便说：“取来再商量。”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唬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你把茄鲞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229-1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亏他怎么作了。”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做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座。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做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盘，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玩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1]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230-1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230-2”。妙玉斟了一230-2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话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231-1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

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赔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姐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哎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

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

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蒙眬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玩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姐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1] 禅堂：僧尼参禅礼佛的地方。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1]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香

话说他姐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屈，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2]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个茧绸，做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枉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3]。”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4]：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缘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姐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玩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姐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5]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撑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

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

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

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6]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玩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7]，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8]，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份儿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做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玩，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

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9]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1] 兰言：知心话。

[2] 遭扰：打扰。

[3] 好脉息：指切脉的本领很高。

[4] 杌：小方凳。

[5] 脱滑：溜走、偷懒的意思。

[6] 抿子：梳头时抹发油之类的小刷子。

[7] 雪浪纸：一种优质的宣纸，适合画山水、树石。

[8] 重绢：厚重的好绢。

[9] 温存：这里指休养、休息。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玩不好玩？”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姐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账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份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份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1]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份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份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果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做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份。”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做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账。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馀。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2]，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份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份。尤氏笑道：“我说你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份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做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份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做情儿。”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份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玩耍。李纨又向众姐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说着，便命丫鬟去瞧做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玩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做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缘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赔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3]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馀，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服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1] 折受：无福承受、于心不安的意思。

[2] 扯臊：不害羞。

[3] 道恼：向遭丧遇祸的人家慰问。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做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姐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1]，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姐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2]，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犟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涨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犟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缘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做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蹑手蹑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度，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王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做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赔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屈，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姐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姐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赔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做主，叫你降伏就是了。”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3]，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服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辩亦不敢辩，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账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1] 待东：款待东家（指凤姐）。

[2] 酒沉了：饮酒过量了。

[3] 千秋：代指生日。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姐妹进来，忙让座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像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做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做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做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做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做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份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玩玩，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做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

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账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拣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姐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做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姐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

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扎窝子[1]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

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

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不撵了做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2]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姐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姐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3]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做‘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度，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服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1] 扎窝子：比喻留恋家庭小天地，不思有所作为。

[2] 承色：顺承迎合父母长辈以博欢心。

[3] 新文：新花样。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做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做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1]，劝了不中用，连忙赔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服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做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2]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做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3]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越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辞始末缘由告诉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做？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4]。”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二人见他急了，忙赔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姐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座。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什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门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他来帮个忙儿。”

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做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姐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

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姐妹们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姐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赔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

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1] 左性：性情固执，遇事不肯变通。

[2] 牙子：人贩子。

[3] 积粘：扭扭捏捏，不干脆，不爽快。

[4] 牙碜：说肉麻话，令人难受。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服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服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做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

薛姨妈道：“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座，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止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首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首，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气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气，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气，不过是玩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1]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赔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做鬼做神的。”贾琏赔笑道：“见老太太玩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做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做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做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做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作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2]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销。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份，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服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挨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3]。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哎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哎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哎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缘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匮船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1] 填限：代人受过，白白充当牺牲品的意思。

[2] 放鹰：打猎的别称。

[3] 开了果子铺：比喻脸被打得青紫红肿。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账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量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做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做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做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服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做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玩，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做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做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赔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做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姐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做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1]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2]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3]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4]。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5]’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玩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玩？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辞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姐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玩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蒙眬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姐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作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姐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1] 王摩诘：唐代诗人王维，字摩诘。

[2] 老杜：唐代诗人杜甫。

[3] 李青莲：唐代诗人李白。

[4] 杜律：指杜甫的律诗。

[5] 三昧：佛教用语。指事物的奥秘和精义。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1]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姐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嘻嘻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

宝玉喜的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做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姐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姐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2]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馀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份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析，不过是“弟”“兄”“姐”“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我做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做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姐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姐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姐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

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姐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姐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

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

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玩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份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扳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姐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玩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

宝钗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

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上些，以完此劫。”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做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玩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玩。”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从弟：即堂弟。

[2] 迁委：官职调动。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1]。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2]，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3]。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

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

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掮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　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　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4]。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　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5]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

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做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玩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座，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6]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姐妹们去玩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

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

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7]？”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8]节过谨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1] 萎苕：枯萎的苇花。

[2] 故故：屡屡。这里指风吹阵阵。

[3] 聊聊：略微，短暂。

[4] 醉眼开：比喻微开的红梅。

[5] 色相：佛家用语。这里指红梅花的颜色和形状。

[6] 仇十洲：明代画家仇英的别号。

[7] 山涛：晋代诗人，字巨涛，竹林七贤之一。

[8] 琅玕：指竹子。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缘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1]，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劝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服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做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槅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了涮一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服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服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槅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

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槅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槅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姐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

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

[1] 停床：人刚死停尸于床，尚未入殓，叫停床。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作‘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做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擤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作‘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姐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做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蜡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蜡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蜡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做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

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座，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姐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赔笑让座，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服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1]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做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

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稀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缘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2]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挨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

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

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哎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法制紫姜：用嫩姜制作的酱菜。

[2] 界线：手工刺绣和织补工艺中所用的一种纵横织法。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姐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提。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赔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账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玩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看完，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

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做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

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做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做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馀者派出等例来，一份一份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1]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

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以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姐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姐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座，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座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座，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

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姐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2]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姐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

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1] 负暄：晒太阳取暖。

[2] 旧窑：仿古窑。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只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又帮着跪下做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1]，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担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担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服侍了我一场，又服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做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预备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唬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了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笑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担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2]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座。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作《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缘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缘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姐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座。

女先生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3]，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4]，再听一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

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服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

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缘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缘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

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哎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扑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啰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逛起来。”

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馀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已过——

[1] 热孝：俗称新遭父母丧事为热孝。

[2] 沤子：一种润肤的油脂香蜜。

[3] 软包：演出时带的只装有简单的服装和道具的布包。

[4] 发脱口齿：唱戏时的发音吐字。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1]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姐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

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赔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账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缘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座。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账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赔笑让座，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座。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赔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赔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服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赔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2]。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缘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做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做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做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做鼻子头[3]。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服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缘故细细说与他听。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

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服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个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心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服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去。要知端的──

[1] 小月：小产、流产。

[2] 口声：口实、话柄。

[3] 鼻子头：开头第一个，指开例以儆众人。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服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他姐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平儿笑道：“这有个缘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姐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

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1]，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义，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做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气，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馀，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句，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缘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玩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馀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账。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账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账，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份，他们就得半份。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份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馀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馀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馀无馀，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2]。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账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账，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贴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3]’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划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道：“尚没有。”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便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个宝玉。”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忙也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四人未说完，李纨姐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辞。后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更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赔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更还有个宝玉？”

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荼毒我，他们如何更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更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做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玩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

[1] 通人：博古通今之人。

[2] 冰床：在冰上滑行用的小坐床。

[3] 稳坐吃三注：不费力气而稳得多方钱财的意思。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做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做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姐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1]。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涨，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服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玩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哎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做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姐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姐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服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做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紫鹃笑道：“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玩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划。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缘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服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做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糟蹋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做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做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稀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缘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姐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份，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做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姐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缘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做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

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佩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2]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做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做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3]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

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做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玩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做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

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蹋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4]？”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玩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账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缘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托实：实心眼儿，不会客气。

[2] 当票：当铺付给贷款人作为凭证的票据。

[3] 老道：义同“老到”，老成练达的意思。

[4] 四角俱全：完美无缺的意思。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1]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2]，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姐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姐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踩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气。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缘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只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服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馀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3]。”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

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赔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扬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崽子，也挑幺挑六，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做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服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帷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玩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做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缘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1] 揆：推测、揣度。

[2] 地宫：皇帝陵寝中的地下宫殿。

[3] 尺寸地方儿：讲分寸规矩的地方。这里指贵族府第的内宅。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姐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姐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馀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姐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糟蹋，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座。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缘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玩的。他先领着人糟蹋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

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

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服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做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赔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赔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座，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挨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挨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做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做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挨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屈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缘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玩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账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做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诉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玩，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做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服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哎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

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馀外给了门上人一篓做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1]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份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姐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姐妹去了。”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做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账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赔笑让座。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

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做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赔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叫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

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2]。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3]，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缘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玩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姐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玩，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什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诖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份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投鼠忌器：比喻做事有所顾忌，不敢放手去做。

[2] 顶缸：代人受过。

[3] 好意：这里指故意的意思。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1]，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馀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戴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座。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份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份子过生日呢。”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份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账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姐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

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2]”“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做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3]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做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记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玩笑，将酒做个引子，妈妈们别担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玩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玩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袅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做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止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玩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边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服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缘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玩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玩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豆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豆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

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哎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4]。”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糟蹋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缘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5]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作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供尖儿：指供品的顶端部分。

[2] 鸡窗：指书室。

[3] 时宪书：即历书。

[4] 不经染：经不起沾染、污染。

[5] 撒漫：出手大方，不吝惜财物。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1]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盄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馀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

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158-1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2]，便睡在袭人身上，道：“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3]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座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做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

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缘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哎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做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

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尽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豆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做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豆官。园中人也唤他做“阿豆”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别致，便换作“豆童”。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玩。

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玩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玩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玩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4]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164-1、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忙告假。礼部因贾珍并贾蓉是有职之员，而且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164-1、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做什么？”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

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

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账。”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账。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姐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 村：粗俗。这里指顶撞之意。

[2] 图不得：支撑不住。

[3] 好上来：放任、偏好的意思。

[4] 宾天：古时专指帝王之死，后世泛称尊者的死亡。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玩笑消遣甚好。”

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1]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做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玩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玩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做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缘故。若是同那一位姐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馀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座。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做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

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作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作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馀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2]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作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作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

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馀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3]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馀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

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

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做媒，说了做二房，何如？”

贾琏笑道：“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

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做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座，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于是大家归座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

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做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做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馀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1] 面壁：佛教指脸对着墙壁静坐默念。

[2] 尸居馀气：本形容人将死，这里指杨素老朽不堪，无所作为。

[3] 聚麀：指父子共占一个女子的禽兽行为。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

贾珍因笑说：“我做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服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做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服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糊涂浑呛了的王八！你撞丧[1]那黄汤罢。撞丧碎了，夹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赔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服侍。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

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

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做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做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做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做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座。

贾琏忙笑道：“何必又做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

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2]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姐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姐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姐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以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

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疑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姐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做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做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的，还不起来呢。说句玩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做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做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哎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姐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撞丧：狂吃滥饮的意思。

[2] 花马吊嘴：花言巧语，哄骗人。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1]。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做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做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做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

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2]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份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合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姐之馀，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莲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

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做什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

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号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

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1] 没了捆儿：没有拘束，信口乱说。

[2] 昆仲：对他人兄弟的敬称。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做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账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哎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份一份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份一份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玩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姐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糟蹋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座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子，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自家姐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账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座，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做柳道爷去了。”众人都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采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赔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玩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像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做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哎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玩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1]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糟蹋。”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糟蹋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缘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账王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王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账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王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王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

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

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王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

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王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赔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1] 冷布：稀疏透气的纱布。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缘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赔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赔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服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姐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做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馀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做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坐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以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做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

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做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姐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姐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姐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做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1]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号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账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赔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做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做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赔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做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

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姐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宏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服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1] 觌面：当面，会面。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1]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姐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姐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

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

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做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做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做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做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姐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缘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玩，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姐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做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馀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

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风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做肌肤的人，如何禁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做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2]不行，又常做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

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稀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做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1] 大限：寿数，亦指死期。

[2] 庚信：即月经。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缘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馀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胳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胳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玩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道：“我们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1]。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作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作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玩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玩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姐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馀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糟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哎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2]，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3]。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玩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剌剌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噔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众人皆仰面晙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做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姐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1] 作兴：发动，兴办。

[2] 晚芳时：指暮春时节。

[3] 均匀：指舞姿优美，匀称有度。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做退居[1]。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馀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序，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首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首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2]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姐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姐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姐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姐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座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份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馀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馀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服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姐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哎呀，哎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玩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宏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账。”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缘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哎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做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玩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做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眈眈。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姐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

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姐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玩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赔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开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缘故？那里立等你呢。”

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姐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

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缘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缘故，鸳鸯便将缘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做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3]。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姐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姐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姐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做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做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玩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

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1] 退居：指供宾客临时休息的处所。

[2] 跪经：参加寺庙诵经的一种方式。

[3] 治一经损一经：比喻顾此失彼，好了这头又坏了那头。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玩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蹋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

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1]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哎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缘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服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

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2]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账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

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

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做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玩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姐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做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赔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做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做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

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做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耐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做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

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服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蹋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止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做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饶：即便。表示退一步的意思。

[2] 外路和尚：云游四方的和尚。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戌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做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蒙眬，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缘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姐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玩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

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姐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座。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狥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馀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1]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座，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玩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做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做“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玩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

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

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份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做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候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姐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

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做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之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赔笑先向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2]，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

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3]呢。”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账，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账，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

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屈？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缘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账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忙赔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1] 圊厕行：打扫、管理厕所的行当。

[2] 捞梢：意思是把输了的钱赢回来。

[3] 填了限：贴补给不领情的人。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的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做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做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做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做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他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凤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赔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

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馀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姐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这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姐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姐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

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姐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姐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馀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馀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担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服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428-2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428-3[1]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做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

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装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辞，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

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馀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缘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赔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

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赔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赔笑说：“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自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

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做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赔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服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做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账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姐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账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

凤姐笑道：“正是这个账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做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姐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姐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2]’，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缘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做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1] 钗428-4：发髻上的钗饰将要脱落。

[2] 勖助：勉励，帮助。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做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做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座，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姐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做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座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姐妹们的气头儿上了。”

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惜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

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姐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座。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座。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

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做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服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玩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绔。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1]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

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服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做了账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

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账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绔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座，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2]。”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馀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馀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姐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姐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

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

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座，自是踧踖[3]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道：“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作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座，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作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1] 斗叶：斗纸牌。

[2] 努伤：因过分用力而受伤。

[3] 踧踖：恭敬而局促不安的样子。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姐妹二人不在座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

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

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1]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赔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

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巴。”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蒙眬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姐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玩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姐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做此形景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姐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

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止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姐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2]。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做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3]。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候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4]。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捞嘴[5]，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诗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诗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姐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拣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赑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覆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

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却是你病的缘故，所以……”不知下文什么——

[1] 打紧：实在，正确。

[2] 拟上元：可与上元节相比。

[3] 序仲昆：排名次，定高低。

[4] 雪霜痕：代指月光。

[5] 捞嘴：多嘴。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馀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座，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做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

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缘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做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姐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

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做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姐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挨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

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馀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做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

王夫人笑道：“你还犟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孟浪[1]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

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2]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做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气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赔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蒙眬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做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赔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

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做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做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

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声。袭人方放心，也就蒙眬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

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3]，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1] 孟浪：冒失，轻率，行为不检点。

[2] 饶上：另添上。

[3] 面汤：洗脸的热水。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份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担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缘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

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姐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姐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缘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析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赔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

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姐妹相共，或做针线，或玩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份。”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份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向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份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

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拼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挨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

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做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露。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1]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

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缘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

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馀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馀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

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馀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做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

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馀，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馀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辞。”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460-1。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461-0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馀，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稀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噫！女儿曩[2]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姐妹悉慕媖娴[3]，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461-1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461-2！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461-3颔[4]。诼谣461-4诟，出自屏帷；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

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帷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馀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461-5于尘埃。楼空461-6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稀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泣杖而遽抛孤匶。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

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5]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问馥郁而461-1然[6]兮，纫蘅杜以为462-2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馀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馀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馀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馀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馀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馀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馀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

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丫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1] 化人场：火化场。

[2] 曩：从前，过去。

[3] 媖娴：美好，文静。

[4] 461-3颔：因饥饿而面黄肌瘦。这里形容晴雯因疾病而面色憔悴。

[5] 惓惓：恳切的意思。

[6] 462-1然：形容香气浓郁。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玩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析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

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馀不多及。

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做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

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馀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糟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担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

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采，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服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玩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姐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丘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1]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做当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作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份如此。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做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2]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哎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1] 盗跖：人名，传说中的大盗。

[2] 张致：姿态，模样。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哧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赔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服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做小舍儿，专做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1]，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做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服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狠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服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做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鲁。”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号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惟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做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做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帷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

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做，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2]，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做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低服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耐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王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姐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玩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做“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

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支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作‘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做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做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姐妹无不落泪。

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做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姐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姐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姐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姐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1] 过了明路的：事情已经公开，无须躲闪。

[2] 拿钱垫人：指行贿。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挨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玩，省得受孙家那混账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采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座。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上来不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玩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玩，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蹦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鲁人。”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账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作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拣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1]，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缘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账。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小孩，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2]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提。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姐妹们玩玩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作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作诗作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玩。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3]，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功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份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1] 七星灯：供在佛前专以祭神的油灯，燃有七个灯火，故名。

[2] 颟顸：糊涂，不明事理。

[3] 理书：旧时俗称温书为理书。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功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玩。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哎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

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账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服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们服侍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服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覆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

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缘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像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

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赔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1]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座。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做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

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2]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做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做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

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做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3]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姐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依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蒙眬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哎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

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缘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不是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像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座。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

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两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服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1] 饥荒：此处指麻烦。

[2] 擎受：承受。

[3] 不是路：事态不好。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像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做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赔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姐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服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1]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

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和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赔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缘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

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

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

王夫人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

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账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量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服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拣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

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2]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座。老公道：“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馀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馀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会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挨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座。

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作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座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做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

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3]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他。”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

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账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我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拣，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拣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像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稀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1] 亮梆子：旧时巡夜人在天快亮时所打的末次梆子。

[2] 老公：又作“老公公”，此处指太监。

[3] 小软儿：软弱可欺的人。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个缘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赔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作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能像老太太的话呢。”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赔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

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做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糟蹋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赔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

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候，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候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来，说道：“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蹋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是该当的。”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开笔[1]，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贾政道：“都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作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

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2]’两字的就是，快拿来。”一回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应道：“懂得。”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作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

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倒难为你。”“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作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作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做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做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座，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贾母忙笑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座，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座。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擦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

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3]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担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赔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做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服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做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担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做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4]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姐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掺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1] 开笔：亦称试笔。即旧时学童开始尝试作文章。

[2] 窗课：即八股文的习作。

[3] 宾服：原指诸侯等向天子朝贡，表示归顺。此指心服口服。

[4] 西客：即专向西域一带做生意的人。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蹋。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挨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挨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做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他赢了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像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做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看时，就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做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做父亲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做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大不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账。”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做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账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赔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这是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1]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么？”宝玉赔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像天天在一处的，倒像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2]’。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3]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馀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急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馀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1] 吵喜：讨赏以示祝贺。

[2] 给事中：原为官名，这里比喻随时出主意的帮手。

[3] 貂蝉：即貂尾和金蝉，原指汉代官员帽子上的装饰品，这里代指高官达人。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1]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

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做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2]。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囟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份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缘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

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

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急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囟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囟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

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馀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做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

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像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做做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

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缘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同着姐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账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做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作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3]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4]，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

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玩，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

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玩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

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

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缘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当槽儿的：酒店里跑堂的，即现在的服务员。

[2] 囹圄：即监狱。

[3] 师旷：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盲乐师。

[4] 师襄：春秋时期鲁国的一位乐官。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姐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1]，能不为之愍恻[2]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3]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4]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5]！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馀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

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黛玉道：“好像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服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做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做的，没敢在大厨房里做，怕姑娘嫌肮赃。”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拣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做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糟蹋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作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提。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玉道：“当真的么？”

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量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

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姐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作‘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赔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6]。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嘣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采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服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说道：“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

道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缘故。”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7]，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1] 属在同心：你我同心，指两人关系密切。

[2] 愍恻：忧虑，哀怜。

[3] 递嬗：逐渐发生变化，不断变更。

[4] 不造：不幸。

[5] 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蛟龙隐而不见，小鸟即翱翔在天。比喻君子失意，小人得志。

[6] 思古人兮俾无尤：回想古人的美德可以使自己避免犯错。

[7] 大造本无方：这个世界本来就变化无常。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1]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馀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

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2]，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份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作诗作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作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作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作文章了。”

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作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馀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蹋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账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账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账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账，你照账点就是了。”

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账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做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服压服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姐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服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馀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

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做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服侍服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做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玩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叫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账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做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

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服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扎挣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观自在：即观音菩萨。

[2] 念上米佛：边数米粒边念佛。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1]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淹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功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功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

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拾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采，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覆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蒙眬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

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做了这个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

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2]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3]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作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

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玩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

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蹋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以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着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缘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撑不住滴下泪来。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以后，有意糟蹋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奄奄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1] 总河：即河道总督。

[2] 八分书：一种字体，即汉代隶书。

[3] 杨妃色：粉红色。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1]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

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做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做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玩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他去。”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赔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馀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座。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他，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许多姐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座。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座。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赔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服侍的着大爷就服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做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1] 嗷嘈：吵闹，嘈杂。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赔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知是昨晚的缘故，心里想道：“这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1]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露。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做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2]，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

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做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脚[3]，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玩的。”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做筏子，是不是呢？”

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奶奶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稀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

薛姨妈道：“舅爷上京几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4]，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5]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买得来。”金桂道：“且别说嘴，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担忧，也不叫他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蹋坏了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应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座。贾母道：“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没有？”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因问：“宝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妈笑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煞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姑娘。”紫鹃道：“这也奇了。”宝玉问：“姑娘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不定。”宝玉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缩身退步进来。

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宝玉道：“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

黛玉道：“他那里知道这个缘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作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像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玩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采，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6]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做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忽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趁钱：趁机赚钱。

[2] 移船泊岸：比喻改变主张，转为主动迁就。

[3] 作脚：传递消息。

[4] 不尴尬：不正经。

[5] 头上末下：第一次。

[6] 一茎：代指莲花。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做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像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

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玩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玩，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1]，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2]，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

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座，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做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急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冯紫英道：“下采[3]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锦裹着，揭开了锦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

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作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急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作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作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馀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

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

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1] 姜后脱簪待罪：相传宣王荒疏朝政，姜后认为错在自己，便摘掉簪珥待罪。宣王很感动，从而勤于政事。

[2] 曹氏的引刀割鼻：相传三国魏曹文叔死后，其妻因拒绝再嫁，先剪去头发，后又割掉两耳和鼻子，以表决心。

[3] 下采：下赌注。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人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道：“这个还了得！”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这些王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家吃粮不管事。”因吩咐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座，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才儿，也算是不辜负了。”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

过了晌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服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

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门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1]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账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2]。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政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3]。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馀容再叙。不宣。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

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4]。”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像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脏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急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5]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露，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作鹤仙的，长得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盅，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做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缘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提。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急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

贾琏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玩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便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泪流。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量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叫人去唤赖大。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的。”

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1] 牌票：各级衙门对下所发的一种公文。

[2] 挤讹头：耍赖欺诈。

[3] 悫实：诚实，谨慎。

[4] 行次儿：差事。

[5] 无头榜：不署名的榜文。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饮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1]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王夫人听了，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账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

贾琏道：“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他的本家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账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他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是太太主意，叫你这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家做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鸳鸯正要说出缘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

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烦恼，若是看着他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担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服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服侍姑娘，其馀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从前作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我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紫鹃道：“我找他做什么。”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

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人在那里传唤。”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即来告诉我。”

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他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大家说笑了一回，讲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开因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缘故。”

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那贾母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儿、兰儿各人作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是你闹的。”探春道：“饶不叫我们作诗，怎么我们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544-1[2]，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作得不好。都上来吃饭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服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袭人过来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鲜，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喜。”贾母听了笑道：“哎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提。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去了，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没有带。”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们就知道了。”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他玩，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玩呢到底有个玩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玩是玩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他这般光景，不象是玩话，便着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

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拣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敢拣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姐妹们拣着吓我们玩呢，你们给他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给他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厮里都找到。谁知那块玉竟像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件事不是玩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众人道：“什么呢？”李纨道：“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大家说道：“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

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大家点头称是。

李纨便向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讪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这样子，倒不敢再问，便又赔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说着，便号啕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伤感，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议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商议，硬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那又怎么样呢？”宝玉道：“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众人一想，这句话倒还混得过去，但是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那日丢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

王夫人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真告诉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为什么那日不找？”宝玉道：“我怕他们知道，没有告诉他们。我叫焙茗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王夫人道：“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服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问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夫人喝道：“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

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糊涂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过来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采缉。不提。

这里李纨等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告诉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头可以走动，要出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这件东西有了着落，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答应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作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白，回来依旧一找便找着了。”袭人听见，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爷替我们问问去。”那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边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我听见说这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得出来。”

众人都诧异道：“咱们常见的，从没有听他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姑娘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一辈子总不忘你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是丢不了的，将来横竖有人送还来的。”众人听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袭人、麝月喜欢的了不得。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东西不是？’”李纨道：“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众人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当’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偿’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人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吗？”众人道：“既这么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几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们有了东西，再问人就容易了。”李纨道：“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嫂子，烦你就把测字的话快去告诉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应了便走。

众人略安了一点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小丫头赶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说道：“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和里头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喜事。”那小丫头子道：“你快说罢，怎么这么累赘。”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诉姑娘，姑娘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什么，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来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1] 估销册子：预算花销的册子。

[2] 摧544-1：本为颓败，此指枯萎。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作保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

里头袭人便啐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1]。”岫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姐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的是谁！”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撑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服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提。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提。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贵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

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姐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个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服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袭人等忙叫宝玉接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看了，便道：“我的儿，我打量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难瞒，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的话，将那往南安王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撂开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拣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

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进话来，说：“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拣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拣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馀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搀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玉也就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贾母知王夫人着急，便说道：“你回去罢，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提。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容易的很。”那个问道：“怎么见得？”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拣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呢。”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诧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知道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家内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得，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人瞧，“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听他话头来得硬，说道：“你到底略给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这是不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似的。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除邪祟”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蒙眬，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

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走出来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1] 拐仙：神话传说中的李铁拐，八仙之一。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呢？”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玩罢。”说毕，又连连磕头。贾琏啐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稀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头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担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1]，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2]。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

贾政急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3]。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贾政赔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说道：“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份儿过了礼[4]。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5]，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赔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担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屋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份儿了。”

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王夫人道：“你慢慢说。”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

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加是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袭人道：“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头里的话却倒都没听见。”王夫人道：“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这么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做道理。”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

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回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提。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做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做什么来的？”紫鹃赔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玩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

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座，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 京察：考核京官的一种制度。

[2] 粮道：官名，督粮道的简称。

[3] 告亲老：养老告终。

[4] 过了礼：旧时结婚的一种风俗。男女双方同意订婚后，男方把聘礼送到女方家里。

[5] 坐床撒帐：旧时结婚的一种风俗。新郎坐在床的右边，新娘坐在床的左边，妇女们撒掷金钱、糖果。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1]，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癫癫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赔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做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缘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做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姐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2]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姐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战的份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担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

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缘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

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做了北邙乡女[3]！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姐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份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

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

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

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担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担，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做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4]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做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愞体，鬟低鬓，眼564-2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做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缘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5]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

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急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1] 灯虎儿：即灯谜。

[2] 通书：旧时男方通知女方迎娶日期的帖子。

[3] 北邙乡女：代指女子的死亡。

[4] 傧相：旧时称接引宾客的人叫傧，赞礼的人叫相。此指行婚礼时陪伴、引导新郎和新娘的男子和女子。

[5] 修禀：晚辈给长辈写信。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像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

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赘，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赔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做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

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号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馀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1]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做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1] 洒落：责怪，怪罪。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量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

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做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候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防他拉着你不依。”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玩话儿，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服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姐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姐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做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1]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2]。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3]，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拼得过你们。”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

李十儿道：“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份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候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4]，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账，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候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玩，几句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李十儿过来拉着书办的手说：“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

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候，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

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比在京的时候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李十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采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便好想老爷的美缺。”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着回道：“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问你，为什么都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

李十儿道：“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候，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登，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份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候，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着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只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5]，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6]。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7]。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8]不胜待命之至。

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候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随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候，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覆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去，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

贾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候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才再打听罢。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候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1] 一景儿：此指一样、差不多的意思。

[2] 详参揭报：向上级汇报，揭发弊端，进行弹劾。

[3] 打了个门子：找了个门路，得了个差事。

[4] 过了漕：超过了水道运粮的期限。

[5] 燕贺：原为祝贺新屋落成，此指祝贺官位高升。

[6] 樾荫：代指别人的庇护。

[7] 冰人：即媒人。

[8] 临颖：写信的时候。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了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实在也着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得回去，在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没有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纵恿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碍，在外头信息不早，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像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问问各处的账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

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账，料着京里的账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缘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份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

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他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只有一宗，他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香菱，两个人偶然说话，他来了，急忙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隐忍不发。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咱们前日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打那边过来时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问他做什么！”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今日高兴呵，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思，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话一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赔笑道：“嫂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他二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像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战。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贾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可不是我们孩子太单了吗。”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

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若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时常听见他被女婿打闹，甚至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他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使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必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告诉婆子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怎么着，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做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应着“是”。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象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做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

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即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唉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服侍了老太太。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姐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账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袭人忙又拿话解劝。

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做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

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慢慢的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的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像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其一应动用之物俱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第一百〇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妆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作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惚惚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

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哎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服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提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蒙眬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量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哎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耐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1]，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赔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2]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

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量你哥哥行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量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糟蹋人。”贾琏道：“不是糟蹋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哎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做梦呢。他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3]，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做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

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4]’。”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5]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道：“穿着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缘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

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玩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做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做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

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簿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缘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动秤儿的：干实事的。

[2] 在坛子里：被蒙蔽，不知真相。

[3] 开了一个吊：定个日子让亲友过来送礼吊唁。

[4] 大萝卜还用屎浇：嫌对方啰唆的意思。

[5] 拿糖作醋：摆架子，装腔作势。

第一百〇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做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姐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先前众姐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姐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玩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1]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2]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3]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作‘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象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做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哎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做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像。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1] 谵语：胡言乱语。

[2] 大秽：大便。

[3] 揲蓍：古代占卜的一种。

第一百〇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账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贾琏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的装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听了，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到底说啊！”婆子便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要爷们去干什么事？”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婆子好混账。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糊涂东西。”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那婆子来了，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省悟道：“是啊，这么着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我说姨太太是待我们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说：“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的。”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妈道：“若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若说他，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香菱去做伴，我说：‘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没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罢。’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吃，那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他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他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急的乱嚷，以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他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他把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者他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贾琏道：“夏家知道了没有？”

薛姨妈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贾琏道：“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蟾身上，别人便说宝蟾为什么药死他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装得上。”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遍。宝钗便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他呀。一面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些。”薛姨妈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着急，一时寻死，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贾琏道：“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便叫人开门进去，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只见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扬扬。以后见人要捆他，便乱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看着。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萧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账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他这一干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的，带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走，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进门也不打话，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得不敢则声。便要与他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我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叫人药死了他，倒说是服毒！他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说：“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那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这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这么糟蹋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便说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样弄杀了？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瞧，用不着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来，说：“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金桂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贾琏道：“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歹压服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死他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他家的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块儿住，他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宝蟾道：“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么在里头药死的。”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这样子是砒霜药的，家里绝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他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便说：“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宝蟾道：“如今东西是小，给姑娘偿命是大。”宝琴道：“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的母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嚷说：“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他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金桂的母亲还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账糊涂行子。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的母亲接说道：“益发胡说了，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扎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呢，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

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1]，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是，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罢了。”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拦验[2]。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玉钗”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3]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

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没嘴道儿：味觉差，吃东西品尝不出味道的好坏。

[2] 具结拦验：死者家属出具保证文书，拒绝官府验尸，表示对死因不怀疑。

[3] 溯洄：追忆过去。

第一百〇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焰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1]，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即和母亲说了。

娘儿两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座。贾芸的母亲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情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安”，生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

倪家母女只得听信。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与我，买了香料送给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量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挨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

倪二道：“挨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了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嘟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提。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庙去的回来了回话。”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火灭，便冒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岂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他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急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急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急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傍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子了？’我又磕头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2]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了出来。可不是诧事！”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众人说：“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贾政道：“京官虽然没事，我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众人说毕，举手而散，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配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爷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伤感；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喜，便笑着叫贾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独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的好。又见宝钗沉厚更胜先老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刚到家，正是喜欢，不必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的心里已如刀绞，因父亲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设筵接风，子孙敬酒。凤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敬酒。贾政便叫递了一巡酒，“都歇息去吧。”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些别后的话，馀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撑不住，也哭了。旁边彩云等急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贾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起你家里更不比从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才回家就说你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珍等脸涨通红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只说宝玉因昨日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走去向宝钗说：“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了不好。你先睡，叫袭人陪着我。”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

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有气似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他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道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这条心他们打从那样上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不记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我病时候他不来，他也怎么说？所以有他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宝玉道：“我不信。既是他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做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倒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不要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了。何不和二奶奶说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人恨道：“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回转头来对宝玉道：“这不是二爷闹的，说了四更的话，总没有说到这里。”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只闻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1] 回曹：回衙。曹，古代分科办事的官署。

[2] 成事：这里意为成事体、像样子。

第一百〇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座。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1]，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2]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馀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账。”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3]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馀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候定夺。”

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馀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馀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账。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箸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4]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5]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6]九副，铜锡等物五百馀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份，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馀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

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政急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一声未了，便号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7]。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量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拼了罢！”说着撞头。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

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吁吁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急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1] 交通外官：京官私自结交外任官员，是结党营私的罪名。

[2] 忝：玷污，有愧于。

[3] 同房各爨：虽未分家，但各自开火生活。

[4] 折盂：用于饭后漱口的小盂。

[5] 氆氇：一种羊毛织品，产于藏族。

[6] 带头：系于袍外的腰带的一端的扣头。

[7] 轸恤：同情，怜悯。

第一百〇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急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做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1]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馀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馀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账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账，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他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提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

众人道：“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说道：“我是对得天的，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吃不住了。”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账，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众人都道：“二老爷，还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凤姐现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寅[2]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即时就死，又担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我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服侍好了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等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两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服侍。一应饭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账房内开销，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账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况又多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馀者亲戚虽有，俱是不能照应，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宝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他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他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号啕大哭。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馀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量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丧，急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哭起来了。”

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各自心想道：“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便说：“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所以不能来了。”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老爷太太惦记，过一日再来奉谢。你家姑娘出阁，想来你们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看来与这里宝二爷差不多，还听得说才情学问都好的。”

贾母听了，喜欢道：“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住久了，那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这么大了。我原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做主。他既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闹出这样事来，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家姑娘，不要将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的了。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子和顺，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别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过不得了。为什么人家养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变。史妹妹这样一个人又被他叔叔硬压着配人了，他将来见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份儿，还活着做什么。”想到那里，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闷闷的。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馀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账上有在外浮借[3]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

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众人回道：“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们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这些事来。老爷打量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事审得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1] 溘逝：突然去世。

[2] 同寅：称呼在同一处任职的人，即同事。

[3] 浮借：暂时借用。

第一百〇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1]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急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

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严鞫[2]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3]。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4]。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王道：“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馀置产一并交官。”

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夫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

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馀德，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宽慰的话。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往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又想着“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们大老爷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

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做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他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析，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

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馀的都给我服侍的丫头。”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5]，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穷了便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平儿叫我来回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急忙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该歇歇。便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该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作儿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急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老太太既来了，请进去瞧瞧。”他先跑进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算贾母等恼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要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了两天去了。”说着，悲咽。

贾母道：“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瞧。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他，王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服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得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实在不忍闻见，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不言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号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政等挥泪分头而别。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纷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喜报。”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是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了说些勤黾[6]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来。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能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缺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一人吃饭，虽说是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样不好，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人说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这样负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

只见那两人轻轻的说道：“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兴，便大声的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得意扬扬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咱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如今他又在外闯祸，不得不回，趁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他便赤心护主，岂知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1] 枢密院：封建时代的中央官署。

[2] 鞫：审问。

[3] 有间：这里指有区别的意思。

[4] 省释：经追查，无罪而释放。

[5] 前愆：以前的罪过。

[6] 勤黾：勤奋，努力。

第一百〇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凤姐也不敢推迟，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将那里过日平安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泪落。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觉悲伤起来。史湘云劝解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闹的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可能减等？”贾母道：“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妇死的不明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他带来的丫头自己供出来了，那夏奶奶才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皮裹肉[1]的打发出去了。你说说，真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是这样了，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为这孩子有良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未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就很苦。琴姑娘为他公公死了尚未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2]，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

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书字回家么？”贾母道：“自从嫁了去，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日夜惦记，为着我们家连连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他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候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癫癫，这怎么处呢！”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

贾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候倒做过好几次，如今他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候是这么着，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

湘云道：“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原来姐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要留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气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

贾母道：“自然要请的。”一时高兴道：“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鸳鸯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候的。”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与李家姐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

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他母亲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他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听他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本要赶来见见，只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候，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天。”凤姐道：“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来？”

迎春道：“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的怄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处，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贾母为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说：“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宝玉虽然娶过亲的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他代宝钗轮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去。若如今行起来了，大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道：“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候。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间去，也喝一钟酒。”鸳鸯等说：“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呢。”贾母道：“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着你们再来。”鸳鸯等去了。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凤姐道：“他们小的时候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

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宝玉听了，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鸯，说：“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鸳鸯道：“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宝玉道：“当真老太太说，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相干。”

鸳鸯没法，说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便到贾母那边。老太太道：“你来了，不是要行令吗？”鸳鸯道：“听见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敢不来吗？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贾母道：“那文的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玩意儿才好。”鸳鸯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贾母道：“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说：“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

众人听了道：“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鸳鸯便打点儿。众人叫鸳鸯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这是有名的，叫作‘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于是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3]。说不出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将谓偷闲学少年。”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也有名了，这叫作‘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这要喝酒了？”鸳鸯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杯。”

凤姐道：“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不言语。贾母道：“我说什么呢，‘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笑道：“这是个‘臭’[4]，先喝一杯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作‘张敞画眉’。”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这一个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这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被别人掷了去，心里不喜欢，便去了，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李纨道：“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贾母道：“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了罢。让鸳鸯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鸳鸯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鸯道：“了不得！我输了。”贾母道：“这是不算什么的吗？”鸳鸯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鸳鸯道：“这是浪扫浮萍。”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贾母道：“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回头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那里去了，还不来？”鸳鸯道：“换衣服去了。”贾母道：“谁跟了去的？”那莺儿便上来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贾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来。小丫头子到了新房，只见五儿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宝二爷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小丫头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来找的。岂有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理。”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罢。”小丫头没法，只得回来，遇见秋纹，便道：“你见二爷那里去了？”秋纹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们吃饭罢。”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妇在这里。”珍珠便向小丫头道：“你听见了？”小丫头答应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便吃毕饭，大家散坐说话。不提。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说。走到尤氏那边，又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么？”婆子道：“天天是不开的。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去。袭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宝玉仗着酒气，说：“我不怕那些。”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们上来说道：“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着，有这些人怕什么。”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只管说话，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这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故宝玉问他，只说已走过了，欲宝玉不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

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做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说：“宝兄弟胆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缘故来。”

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馀者各自回去。不提。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唉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1] 将皮裹肉：比喻刚刚够，仅够对付。

[2] 官项不清：公款不清，闹亏空的意思。

[3] 《千家诗》：旧时流行的一种儿童启蒙读物。

[4] 这是个“臭”：意为所掷的点数不好，是要输的。

第一百〇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缘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

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服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服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急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姐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做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服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服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玩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

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蹋他！”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

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玩，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蒙眬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

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姐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姐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犟嘴的份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笼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1]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撂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撂便撂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

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急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提。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戴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

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惦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

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

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

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缡年馀，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挨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急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

众人不敢违拗，急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1] 二五之精妙合而凝：隐指怀孕。

第一百一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1]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

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急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急忙停床。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2]。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做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馀者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蹋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做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

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做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道：“什么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馀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

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糊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份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份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份出来，急忙叫彩明登账，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做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做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做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辩，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挨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

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

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糊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3]，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馀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蹋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似的。”

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做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

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密。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

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道：“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号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

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4]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提。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挨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1] 力诎：心有余而力不足。

[2] 丁忧：遭遇父母之丧。

[3] 冢妇：嫡长子之妻，即长媳。

[4] 白车：送丧的车。

第一百一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1]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量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

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量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馀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检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铰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急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梁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做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2]。”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号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做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服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馀者都遣去伴灵。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提。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唉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便说道：“老三，你怎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

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量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做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提。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服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

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像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1] 狗彘：猪狗，比喻卑劣者。

[2] 发送：送灵柩去殡葬。这里指丧葬费。

第一百一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1]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份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缘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2]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散。不提。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3]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咱们动过家[4]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

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量完了事算了账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像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

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馀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唉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战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囟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赔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铰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铰去。

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账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馀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量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惭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涨紫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地看了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着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着干什么？”林之孝到：“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安，呈上丧事账簿。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政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了？”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琏叹了口气道：“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去，让人带了大夫瞧瞧去。”贾琏急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1] 死雠仇：仇人，死对头。

[2] 亮钟：天快亮时所敲的报晓钟。

[3] 安厝：本指安葬。也指待葬或暂时浅埋以待改葬。

[4] 动过家：指曾被抄过家。

第一百一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他的样子。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只嘱咐“办理后事罢”，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反哭的悲切。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

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做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

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小丫头子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凤姐睁眼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份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道：“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扯他。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扎挣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刘姥姥诧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平儿道：“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众人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姐儿道：“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玩，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说着，自己还笑，他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玩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家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1]，我这一唬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撵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量姑奶奶也是那么病。”说着，又掉下泪来。

平儿等着急，也不等他说完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平儿道：“你瞧去妨碍不妨碍？”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

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账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账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便说：“请太太安。”不及细说，只言凤姐的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玩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2]。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缘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赔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馀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舔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

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做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擤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赔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身上不觉怎么样？”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1] 门神都糊了：旧时民间以为门神可以驱鬼避灾。丧家为使死者鬼魂得以超生，用白纸把门神遮盖起来。

[2] 祖宗遗绪：祖宗遗留下来的事业。

第一百一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份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

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账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撑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

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账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提。

再说凤姐停了十馀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

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

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1]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急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2]，结缡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3]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账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

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1] 瓣香：用来敬佛或祭奠长者的沈香、檀香等，因劈成瓜瓣形而得名。

[2] 少君：对他人之子的一种敬称。

[3] 尊纪：犹言您的仆人。旧称仆人为纪纲。这里指麻烦对方办事的一种委婉说法。

第一百一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作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请二奶奶安。”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那姑子道：“为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说了。”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提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做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他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他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他瞧道：“你打量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咧。”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他去。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量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担不是，悄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四姑娘铰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他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提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为要出家，他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他罢了。”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铰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提。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倒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座，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又是晚一辈，又不好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着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说：“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甄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欲领世兄们的教呢。”贾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反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竭想的话，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环、贾兰在座，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今日见面，真是谪仙[1]一流的人物。”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2]，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讲讲。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实称此两字。”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萧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残，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碌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

甄宝玉未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3]，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话说明，或者与我做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道：“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4]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

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座，便先请过了安，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厮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象，也还随得上。只有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一样的衣服穿着，一时也认不出来。”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便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他，只怕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口便说道：“我也想要与令郎做伐。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我给令郎做媒，但是他家的家计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这话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王夫人道：“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甄夫人笑着道：“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太做个保山。”甄宝玉听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提。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

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宝钗见他又发呆话，便说道：“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宝钗不知，只道是“我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是发呆，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铰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他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道：“你们忒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袭人道：“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发糊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宝玉听见王夫人说他们，心里一时明白，恐他们受委屈，便说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王夫人道：“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就费事了。”宝玉道：“太太不放心便叫个人来瞧瞧，我就吃药。”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省，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

那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贾琏照脸啐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的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哎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急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下狐疑：“必是要了银子才走。”贾政细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宝刹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和尚道：“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贾政道：“略请少坐，待我进内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1] 谪仙：被贬谪人间的神仙，旧时常以此赞赏他人。

[2] 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论语•子罕》：“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意思是可以一起学习，但不能一起成就事业或达到某种道德境界。

[3] 芝范：客套话，即高尚的榜样。

[4] 致仕：即辞职、退休的意思。

第一百一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他。那麝月一面哭着，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诧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知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像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时，只见恍恍惚惚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丽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宝玉想着，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闷：“怎么他也在这里？”又要问时，那和尚拉着宝玉过了那牌楼，只见牌上写着“真如福地”四个大字，两边一幅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看了，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这么一想，只见鸳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子了呢？”赶着要和鸳鸯说话，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象。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鸳鸯问他是什么所在，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鸳鸯，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

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恍惚间，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便壮着胆把上首的大橱开了橱门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道：“大凡人做梦，说是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一想道：“我恍惚记得是那个，只恨记不得清楚。”便打开头一页看去，见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摹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像“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说林妹妹罢？”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诧异道：“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也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他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怜’字‘叹’字不好。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是偷着看，若只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去，也无暇细玩那图画，只从头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词，什么“相逢大梦归”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姐妹们的寿夭穷通没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露，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闲想。”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看，看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好似鸳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鸳鸯并不理，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棵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摆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道：“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那仙女道：“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

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宝玉便问道：“姐姐的主人是谁？”那仙女道：“我主人是潇湘妃子。”宝玉听道：“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1]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里面叫请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那一个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宝玉只道是问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踉跄而逃。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那里走！”唬得宝玉惊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那人道：“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宝玉听去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拦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候已久，今儿见了，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

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时不必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怎么他说不是？我此时心里模糊。且别管他，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

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咤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份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何缘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象，也来追扑。

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宝玉站不住脚，一跤跌倒，口里嚷道：“啊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

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急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二奶奶还记得么？”

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

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胳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2]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琏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

贾琏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贾政道：“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糊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贾琏答应了“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他，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服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

紫鹃听他说的好笑，便扑嗤的一笑，啐道：“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么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1] 力士：神话传说中仙界值班的神将。

[2] 成见：这里指主见、想法。

第一百一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急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

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

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号啕大哭起来。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赔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稀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

王夫人道：“我打量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

王夫人道：“你疯疯癫癫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癫。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

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玩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

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做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做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

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做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1]，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量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癫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馀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作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

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量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

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2]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

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铰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做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1] 车箍辘会：轮流结账的聚会。

[2] 焦了尾巴梢子：骂别人的话，即断子绝孙。

第一百一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份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姐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作诗。怄人！”宝玉道：“不是作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玩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撑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撑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服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服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贾芸道：“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玩，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姐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做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缘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1]，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做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做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癫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做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正说着，李纨同李婶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座。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赔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

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丹”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

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玩玩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服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服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姐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

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做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

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1] 对头亲：门当户对的亲事。

第一百一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服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

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

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

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份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

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做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赔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1]一走，就完了事了。”

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

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作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馀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躁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做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做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2]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

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量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

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见得呢？”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做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做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缘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呆呆的想着。刘姥姥知他心事，拉着他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刘姥姥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欢进去。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自欢喜。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糊涂王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做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1] 扔崩：形容快速离开。

[2] 龙门口：指科举考场的门口。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他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道：“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他回来，他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他，所以致此。”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

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像宝玉在他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

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姐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好像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毘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旱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急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有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拿“兰哥得中，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提。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姐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薛姨妈见他这样，便要握他嘴说：“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他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薛蟠点头愿意。

宝钗等也说：“很该这样。”倒把香菱急得脸涨通红，说是：“服侍大爷一样的，何必如此。”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上书子，说：“老爷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原是借胎”的话解说了一番。“与其做了官，倘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抛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

薛姨妈道：“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他为人的好处。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姐姐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姐姐倒不必担忧。”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他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他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劝我，这是真真难得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若说别的丫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服侍二奶奶就是了。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

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姐姐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1]，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做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

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做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做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做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道：“贾先生别来无恙？”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士隐道：“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雨村惊讶道：“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士隐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士隐道：“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贵子，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

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士隐笑道：“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否？”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又道宝玉‘高魁子贵’，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士隐微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预说。”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俱盘飧，邀雨村共食。

食毕，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缈而来。士隐接着说道：“大士，真人，恭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说：“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隐听了，便供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饶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馀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问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

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1] 服阕：为死去的父母守丧三年，期满除去丧服称服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窗幽记/（明）陈继儒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修身格言集）

ISBN 978-7-5015-8437-6

Ⅰ．①小…　Ⅱ．①陈…　Ⅲ．①人生哲学—中国—明代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3号

中华修身格言集　小窗幽记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4

字　　数　412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7-6

定　　价　30.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卷一　醒

卷二　情

卷三　峭

卷四　灵

卷五　素

卷六　景

卷七　韵

卷八　奇

卷九　绮

卷十　豪

卷十一　法

卷十二　倩

附录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小窗幽记》是明代文人陈继儒所著的一本格言小品集。全书共分为十二卷，共一千五百余则，内容涉及修身、养性、经商、从政、读书、为学、立业等诸多方面，是融处世哲学、审美情趣、生活艺术为一体的明代清言小品的代表作。它与明代洪应明所著的《菜根谭》、清代王永彬所著的《围炉夜话》并称为“处世三大奇书”。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代后期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其对明末以至清初文坛产生了很大影响，被誉为“天壤一异人”。陈继儒自幼聪颖异常，博学多才，擅长诗文，又精于丹青书法。他二十一岁时补诸生，后来便不再追求功名，隐居于小昆山之中，后筑室东佘山，闭门著述。陈继儒一生涉猎甚广，著述丰富，除《小窗幽记》之外，尚有《陈眉公先生全集》《见闻录》《眉公杂著》《六合同春》《古今诗话》等传世。

其实对于《小窗幽记》的真实作者，学术界一直存在着争议。有人考证《小窗幽记》是当时的作序者陈本敬和刊刻者崔维东为使之广泛流传而假托陈继儒之名所写的伪书，其真实作者应该是陆绍珩，作品原名应为《醉古堂剑扫》。时至今日，随着《小窗幽记》第二个版本的问世，对于其作者的真相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小窗幽记》作为一部纂辑式的清言小品集，辑录广博，颇具规模。从内容上看，可以分为醒、情、峭、灵、素、景、韵、奇、绮、豪、法、倩十二卷，主要阐明如何涵养心性和如何处世，表现了文人雅士淡泊名利、超凡脱俗的情怀，也总结出了一些生活的方法、处世的良策，对今人处世修身、砥砺操守都具有很大的启发作用。这也是这本书之所以能流传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另外，从结构上看，可谓是周备有序。首先，十二卷中，情、灵、景、绮、倩五卷将青山绿水、秘方灵籍作为淡泊名利者安身立命之所，体现了他们的隐逸幽趣和闲情逸致；醒、峭、奇、豪四卷则抒发了壮志未酬的末世情怀，空有一腔豪情寄托于文字之间；而素、韵、法三卷则呈现出名人雅士的风格，体现了其所追求的人生境界。其次，全书思想出入三教，体现了多重人生理想，既有道家淡泊的心态和出世的情怀，又不乏儒家的传统伦理，更有积极的入世精神和强烈的忧患意识。因此，我们从《小窗幽记》的内容和结构等方面出发，不难看出其确实可以被称为晚明清言的集成之作。

《小窗幽记》最早刻本为乾隆三十五年（1770）刻本，题作“眉公陈先生辑”“问心斋藏板”，后来又翻刻了诸多版本。本书以乾隆三十五年刻本为底本，全书无一则删减，保持了原书的全貌。编者通过参照其他版本进行了校点整理，整理过程中还参考了前人和当代学者的注本，如罗立刚校注《小窗幽记》（上海古籍出版社）、王恺评析《小窗幽记》（江苏古籍出版社）、清风注译《小窗幽记》（中州古籍出版社）等。然而书中难免会有失当之处，敬请广大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希望本书能带给读者朋友美的阅读感受。

编者

卷一　醒

食中山之酒⁽¹⁾，一醉千日。今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²⁾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安得一服清凉散⁽³⁾，人人解醒⁽⁴⁾？集醒第一。

注释

(1)中山之酒：传说中产于中山的一种烈酒。干宝《搜神记》：“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中山，古国名。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地处今河北正定东北。

(2)趋：追逐，追求。

(3)清凉散：中药名。人服用后会感到身心清凉。

(4)解醒：清醒。

译文

喝了中山人狄希酿造的酒，可以一醉千日，但也有醒来的时候。可如今世人追名逐利，一生都是昏昏沉沉的，无一日不处于醉乡之中。追逐名声之人沉醉于庙堂爵位之上，追逐利益之人沉醉于市井世俗之中，豪家子弟则沉醉于声色车马之中。怎样才能得到一剂清凉散，让人们都从沉醉中清醒过来呢？因此，我编纂了第一卷“醒”。

1.001　倚⁽¹⁾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²⁾；饰⁽³⁾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⁴⁾。

注释

(1)倚：倚仗，依靠。

(2)射影之虫：即蜮。传说中一种害人的动物，能含沙射人，使人发病。亦称“短狐”。这里比喻暗地里害人的小人。白居易《读史》：“含沙射人影，虽病人不知。巧言构人罪，至死人不疑。”

(3)饰：装扮，假扮。

(4)照胆之镜：传说秦宫中有一面能照出人心中邪念的神镜。据《西京杂记》卷三《咸阳宫异物》载，汉高祖入秦咸阳宫，见“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则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则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

译文

倚仗高超的才智而玩世不恭，就必须要时刻提防那些善于在背后耍诈的小人；假扮成一副忠厚的样子去欺骗他人，恐怕当面会被能照出人心中邪念的神镜揭穿。

1.002　怪小人之颠倒豪杰，不知惯颠倒方为小人；惜吾辈之受世折磨，不知惟折磨乃见吾辈。

译文

有人责怪小人颠倒是非、陷害豪杰，却不知惯于颠倒是非才是小人的本色；有人怜惜我辈饱受世间的挫折和磨难，却不知只有经历过挫折和磨难才能显示出我辈的英雄本色。

1.003　花繁柳密处⁽¹⁾，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²⁾，立得定，方见脚跟。

注释

(1)花繁柳密处：这里比喻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

(2)风狂雨急时：这里比喻形势危急、潦倒不堪的时候。

译文

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中，能够拨开迷雾，来去自如，才算本领不凡；在危急潦倒的形势下，能够站稳脚跟，不被打倒，才能显示出立场坚定。

1.004　淡泊之守，须从秾艳场⁽¹⁾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²⁾。

注释

(1)秾艳场：这里指歌舞楼台等富贵场所。秾艳，美艳的意思。

(2)勘过：验证。

译文

淡泊宁静的操守，必须在歌舞楼台等富贵场所里才能试出来；镇定如一的品德，得在纷纷扰扰的复杂环境中方能得到验证。

1.005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要誉⁽¹⁾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²⁾不如直节⁽³⁾之为真。

注释

(1)要誉：求取名誉，沽名钓誉。要，同“邀”。

(2)矫情：自命清高。

(3)直节：坦诚。

译文

施舍给别人小恩小惠，不如知恩报德厚道；沽名钓誉，不如回避名誉自在；自命清高，不如坦诚做人真诚。

1.006　使人有面前之誉⁽¹⁾，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²⁾；使人有乍⁽³⁾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注释

(1)面前之誉：当面的称赞。

(2)毁：诋毁。

(3)乍：初次。

译文

让别人当面对自己称赞有加，不如让别人不在背后诋毁自己；让别人在与自己初次相交时就产生好感，不如让别人与自己长期相处后都不会产生厌恶情绪。

1.007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¹⁾；教人以善毋过高，当原⁽²⁾其可从。

注释

(1)堪受：能够承受。

(2)原：考虑。

译文

指责他人的缺点和过错时不要太过严厉，要考虑对方是否能够承受；教导他人要与人为善时不能抱有过高的期望，应当考虑对方是否可以遵从。

1.008　不近人情，举⁽¹⁾世皆畏途；不察⁽²⁾物情，一生俱⁽³⁾梦境。

注释

(1)举：全部，所有。

(2)察：体察。

(3)俱：都。

译文

做人若是不合乎人之常情，就会认为世间都是让人心生畏惧的险途；做事若是不能做到体察入微，清楚事物的本质，那么一生都会像生活在梦境之中一样，难以有所作为。

1.009　遇嘿嘿⁽¹⁾不语之士，切莫输心⁽²⁾；见悻悻⁽³⁾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注释

(1)嘿嘿：沉默寡言。嘿，同“默”。

(2)输心：交心。

(3)悻悻：怨恨愤怒的样子。比喻为人傲慢又自恋。

译文

遇到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的人，千万不要轻易与他交心；碰到既傲慢又自恋的人，说话要小心，千万不要随口乱说一气。

1.010　结缨整冠之态⁽¹⁾，勿以施之焦头烂额之时；绳趋尺步之规⁽²⁾，勿以用之救死扶伤之日。

注释

(1)结缨整冠之态：这里比喻从容不迫的样子。缨，系冠的带子，一般泛指带子。

(2)绳趋尺步之规：这里比喻举动符合规矩，毫不随便。

译文

系好帽带，端正帽子，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种仪态不能在让人焦头烂额的窘境时出现；举动符合规矩，毫不随便，这种做法不能在救死扶伤的紧急时刻出现。

1.011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¹⁾悉⁽²⁾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注释

(1)宜：应当，应该。

(2)悉：了解，明白。

译文

议论事情的人如果将自己置身事外，就容易看清事情的利害得失；主导事情的人如果身处事中，就应当忘记自己的利害得失。

1.012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¹⁾行也，过则为足恭⁽²⁾，为曲谨⁽³⁾，多出机心⁽⁴⁾。

注释

(1)懿：美好。

(2)足恭：过分谦恭，过分讨好人。《论语·公冶长》：“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3)曲谨：委曲谨慎，过度谦卑。

(4)机心：机巧的心思。《庄子·天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译文

节俭，本是一种美好的德行，但是太过了就会变得吝啬，甚至是浅薄而庸俗，反而会对节俭的雅正之道有所损伤；谦让，本是一种美好的行为，但是太过了就变成过度恭顺，过度谦卑，反而会给人一种好耍心机的感觉。

1.013　藏⁽¹⁾巧于拙，用晦而明；寓⁽²⁾清于浊，以屈为伸。

注释

(1)藏：掩藏、隐蔽起来。

(2)寓：隐寓，寄托。

译文

把机巧和智谋掩藏在看似笨拙的行为之中，大智若愚，表面看似晦暗不通，内心却清醒明白；把高洁的品格寄托于浊世之中，韬光养晦，以退缩作为进取的方法。

1.014　彼无望德⁽¹⁾，此无示恩，穷交所以能长；望不胜奢，欲不胜餍⁽²⁾，利交所以必忤。

注释

(1)德：恩德，恩惠。

(2)餍：即“厌”，满足。

译文

别人不期望从我这里获得任何恩惠，我也不表示要给予对方任何恩惠，这是贫贱之交之所以能够得以长久的原因；期望他人无休无止的恩惠，私欲就永远无法满足，这是利益之交之所以反目的缘由。

1.015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¹⁾，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²⁾。

注释

(1)德我：感激我的恩德。

(2)泯：泯灭，消除。

译文

怨恨因为恩德而显得更加突出，所以与其让别人感激我的恩德，还不如将恩德和怨恨都忘掉；仇恨因为恩惠而产生，所以与其指望别人知恩图报，不如将恩惠和仇恨都抛开。

1.016　天薄我福⁽¹⁾，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²⁾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注释

(1)天薄我福：上天使我的福分减少。

(2)补：弥补，补偿。

译文

上天使我的福分减少，我就通过提高我的德行来迎接它；上天使我的筋骨劳苦，我就通过放松我的心情来补偿它；上天使我的际遇困窘，我就通过充实我的道义使它能够通达。

1.017　淡泊之士，必为秾艳者所疑⁽¹⁾；检饬⁽²⁾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注释

(1)疑：猜疑。

(2)检饬：检点，自我约束。岳飞《辞男云特转恩命第二札》：“以孱陋之资，将军旅之众，顾惟匪称夙夜，惶惧惟恐，检饬修省，有所未至，不足以服众。”

译文

淡泊名利的人，必定会遭到追求奢华、生活挥霍无度的人的猜疑；行为检点、能够自我约束的人，必定会被行为放纵的人忌恨。

1.018　事穷势蹙⁽¹⁾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注释

(1)事穷势蹙：事情处于困境之中，形势十分紧迫。

译文

面对一个正处于事情的困境之中、所处形势十分紧迫的人，应当探究他一开始的志向是怎样的；面对一个已经功成名就、道行圆满的人，要看他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

1.019　好丑心⁽¹⁾太明，则物不契⁽²⁾；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³⁾。

注释

(1)好丑心：分辨美与丑的心。

(2)契：契合。

(3)德量：德行和雅量。

译文

分辨美、丑之心太明确，就不能做到与周围的事物和谐共处；划分贤、愚之心太清楚，就难以与人保持亲近。必须要内心精明，并且为人处世淳朴而仁厚，使美、丑两方都能得到平等，贤、愚双方都能从中得到益处，这样才称得上是天生的德行和雅量。

1.020　好辩⁽¹⁾以招尤⁽²⁾，不若讱默⁽³⁾以怡性；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费⁽⁴⁾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逞能以受妒，不若韬精以示拙。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⁵⁾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⁶⁾而招徕宾客，孰若葺⁽⁷⁾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注释

(1)辩：争辩，辩论。

(2)尤：过失。

(3)讱默：少说话或者不说话。

(4)费：花费，耗费。

(5)孰若：哪里比得上。

(6)楹：堂屋前部的柱子。

(7)葺：修葺。

译文

爱好争辩就会招致过失，不如少说话，以此怡养性情；通过广交朋友来提高声誉，不如离群索居以求自保；耗费大量资金和财产在多处从事经营，不如不做这些事以保持节俭；因为逞能而遭到妒忌，不如韬光养晦而展现愚钝的一面。耗费无数钱财去结识天下的贤士豪杰，哪里比得上拿出半瓢的米粟去接济饥饿的人呢？建造无数屋舍以招揽嘉宾贵客，哪里比得上修葺只有几根柱子的茅舍来庇护孤苦贫寒的人呢？

1.021　恩不论多寡，当厄的壶浆⁽¹⁾，得死力之酬；怨不在浅深，伤心的杯羹⁽²⁾，召亡国之祸。

注释

(1)当厄的壶浆：典故出自《左传·宣公二年》。晋人灵辄处于困厄的境况中，后被大夫赵盾所救，赵盾赐给他食物。后来灵辄成为晋灵公的甲士，晋灵公想要杀赵盾，赵盾幸好有灵辄搭救才得以脱险。壶浆，酒浆，以壶盛之，故称。这里泛指酒食。

(2)伤心的杯羹：典故出自《左传·宣公四年》。楚人向郑灵公进献鼋，郑灵公召众大夫吃鼋，却偏不让公子宋吃。公子宋发怒，用手指头在鼎里蘸了蘸，尝到味道后才退出去。郑灵公十分恼怒，想要杀掉公子宋，没有想到公子宋早已料到这一点，先下手杀了郑灵公。

译文

恩惠不在是多是少，接济了深陷困境中的人一顿饭食，就能换来别人拼死效命的报答；怨恨无论是深是浅，使别人伤心恼怒的一杯鼋羹，也能招致杀身亡国的祸患。

1.022　仕途虽赫奕⁽¹⁾，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注释

(1)赫奕：显赫的样子，盛大的样子。

译文

仕途之中虽然追求显赫，但如果经常想想隐居山中的情趣，那么追逐权势的心思也就自然变得轻淡了；世间虽然处处充满繁华富丽，但如果经常想想死后黄泉之下的情景，那么追求利欲的心思也就自然变得淡泊了。

1.023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¹⁾。

注释

(1)搦：按，抑。左思《魏都赋》：“搦秦起赵，威振八蕃。”

译文

处于志得意满之时的人，就好像一杯将要溢出却又没有溢出的水一样，千万不能再往里面添加一滴水；处于危急情形之中的人，就好像一棵将要折断却又未折断的树一样，千万不能再往上用力一按。

1.024　了⁽¹⁾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²⁾存而蚋⁽³⁾还集。

注释

(1)了：了结，了断。

(2)膻：羊膻气。

(3)蚋：蚊子。《国语·晋语九》：“蚋蚁蜂虿，皆能害人。”

译文

能将心中的事做个了结才是真正的了结，就好像草被拔去了根一样，再也不会生长了；逃离了尘世却放不下尘世之中的名声，就好像只要羊膻的气味还存在，便仍然会招来蚊子一样。

1.025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¹⁾自有常⁽²⁾，故任⁽³⁾性人终不失性。

注释

(1)性：天性，上天赋予人的自然秉性。

(2)常：常理。

(3)任：听凭。

译文

情爱最难保持长久，所以多情的人必定会变得无情；天性本来就有一定的常理，所以听凭天性而为的人最终还是无法丢掉他的自然秉性。

1.026　才子安心草舍者，足登玉堂⁽¹⁾；佳人适意蓬门者，堪贮金屋⁽²⁾。

注释

(1)玉堂：宫殿的美称。唐、宋后指翰林院。

(2)金屋：指华美的屋舍。汉武帝刘彻刚刚被封为王时，曾说若能娶到美丽的陈阿娇为后，就一定会建座金屋让她居住，“金屋藏娇”的典故由此而来。

译文

有才华的人若能安心居于草堂之中，寒窗苦读，将来就一定会金榜题名，高居庙堂之上；美人若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嫁给贫穷的书生，才配得上华丽的居所。

1.027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好议事者，不可图事。

译文

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的人，不能够和他进行交谈；喜欢高谈阔论、议论是非的人，不能够和他一起图谋处事。

1.028　甘人⁽¹⁾之语，多不论其是非；激人之语，多不顾⁽²⁾其利害。

注释

(1)甘人：指喜欢谄媚、奉承别人的人。甘，甜，这里指说好话。

(2)顾：顾及，顾虑。

译文

喜欢谄媚、奉承别人的人所说的话，大多不会考虑到事情的是非曲直；那些激励、鼓舞人心的话，大多都没有顾及到事情的利害得失。

1.029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¹⁾，用术者所以为拙。

注释

(1)术：方法，策略。《荀子·议兵》：“此用兵之要术也。”

译文

真正廉洁的人不是为了得到廉洁的名声，凡是为了给自己树立廉洁名声的人，无非是贪图名声罢了；真正聪明的人是不需要用机巧的策略的，需要运用机巧的策略的人，正是因为笨拙。

1.030　为恶而畏⁽¹⁾人知，恶中犹⁽²⁾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注释

(1)畏：害怕，畏惧。

(2)犹：依旧，仍然。

译文

一个人如果做了坏事却害怕被别人知道，说明这个人虽然恶毒，但心中仍然存有一丝善念；一个人如果做了好事却急着想让别人知道，说明这个人虽然在行善，但心中仍然隐藏着恶毒的根苗。

1.031　谈山林之乐⁽¹⁾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注释

(1)山林之乐：指隐居山林的乐趣。

译文

经常谈论隐居山林的乐趣的人，不一定真的懂得隐居山林的乐趣；口头上说厌恶名位和利益的人，不一定真将名位和利益完全不放在心上。

1.032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¹⁾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注释

(1)冗：冗繁，繁杂。

译文

用冷漠的视角来看待热闹非凡的名利场，不久以后就会知道整日为富贵名利而奔波劳累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从繁杂的生活进入到闲适的生活，久了以后就能体会闲适的生活意蕴最深长。

1.033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¹⁾中惠泽；闹场能笃学⁽²⁾，方为心地⁽³⁾上工夫。

注释

(1)性天：即天性。

(2)笃学：踏踏实实地学习，勤奋好学。

(3)心地：这里指心境。佛教认为三界唯心，心就像是滋生万物的大地，能随缘生一切诸法，因此有了“心地”之称。

译文

贫寒的士人愿意接济或者帮助他人，才是人的自然秉性中最仁惠和最有德泽的特征；即便身处喧闹的环境中，仍然能够踏踏实实地勤奋好学，才算得上心地上真正的修养功夫。

1.034　伏久者⁽¹⁾，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注释

(1)伏久者：指深藏不露的鸟。伏久，潜伏很久。

译文

深藏不露的鸟，一旦飞翔，必定能够飞得高远；最先盛开的鲜花，一旦凋谢，也一定会是最早的。

1.035　贪得者⁽¹⁾，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²⁾，形逸而神劳；处下者⁽³⁾，形劳而神逸。

注释

(1)贪得者：贪得无厌的人。

(2)居高者：身居高位的人。

(3)处下者：地位低下的人。

译文

贪得无厌的人，或许生活十分富足，心灵却很空虚；知足常乐的人，或许生活十分贫困，但内心很富有；身居高位的人，或许生活很安逸，精神却很劳累；地位低下的人，或许身体很劳累，精神却很安逸。

1.036　局量宽大，即住三家村里，光景不拘；智识卑微，纵居五都市中，神情亦促。

译文

一个人如果器量宽广，那么即使居住在人烟稀少的偏僻乡村中，眼界也不会因此而受到限制；一个人如果知识匮乏，眼界狭隘，那么纵然居住在繁华的大都市中，神情也会因此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1.037　惜寸阴者，乃有凌轹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

译文

只有珍惜时间的人，才有气吞山河、超越千古的壮志；连小小人才都爱惜的人，才有驾驭英雄豪杰、纵横天下的雄心。

1.038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要看他会救。

译文

上天若要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祸根，就必然会先给他些微的福分，使他骄傲自满，所以这个人最后能不能避开这个祸根，就要看他会不会受用这些微的福分；上天若要让一个人得福，就必然会先给他一点灾祸，使他警惕，所以这个人最终能不能享用这些福气，就要看他会不会补救这一点灾祸。

1.039　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¹⁾大劫；鼎彝与市人赏鉴，千古异冤。

注释

(1)三生：佛教称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

译文

书法名画如果让见识浅陋或鄙俗的人来品评题跋，决其高低，就如同让这些书法名画遭受了三生劫难；祭器文物如果让市井商贾来品玩鉴赏，定其优劣，就仿佛让这些祭器文物蒙受了千古奇冤。

1.040　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¹⁾；绝尘⁽²⁾之足，历块⁽³⁾以方知。

注释

(1)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出自《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秦围邯郸，平原君募勇士出使楚国，毛遂自荐：“臣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脱颖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

(2)绝尘：形容速度十分快。出自《庄子·田子方》。颜渊对孔子说：“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乎其后矣！”又指良马。传说汉文帝有九匹骏马，号称九逸，其中有一匹叫绝尘，详见《西京杂记》。

(3)历块：形容疾速。《汉书·王褒传》：“纵骋驰骛，息如影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

译文

有才能的人就像锥子一样，只有将锥子放在布袋之中，其锋芒才能够得以显现出来；奔跑起来速度十分快的骏马，只有越过城市和国家时都像穿越一小块土地那样轻易，而后才能天下皆知，四方闻名。

1.041　结想奢华，则所见转多冷淡；冥心清素，则所涉都厌尘氛。

译文

内心充满过多的期待，对奢华念念不忘，那么所见到的反而会让自己感到有更多的冷淡和失望；使自己的心境宁静，潜心求学，追求清雅淡泊的境界，那么所经历的都会觉得是厌恶尘俗的氛围。

1.042　多情者，不可与定妍媸；多谊者，不可与定取与；多气者，不可与定雌雄；多兴者，不可与定去住。

译文

多愁善感的人，不能够和他论定是美还是丑；重情重义的人，不能够和他论定是取还是与；喜欢使气性的人，不能够和他论定高低、雌雄；起居不定的人，不能够和他论定是去还是留。

1.043　世人破绽处，多从周旋处见；指摘处，多从爱护处见；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译文

世上的人只要在言语和行为上有破绽，大多会在与人交际应酬的时候显露出来；指责别人、求全责备的做法，大多可以在对人过分保护、溺爱中看出来；困境重重的处境，大多能够从对事物的贪图盘算中略见一二。

1.044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译文

凡是情感没有抒发完全，还留有余地，那么就会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凡是兴致没有表露完全，仍留有余地，那么就会觉得更有趣味。

1.045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译文

对待身处富贵的人，做到恭敬有礼并不难，难就难在要使举止同样得体；对待屈身贫贱的人，施与恩惠并不难，难就难在同时还要做到恭敬有礼。

1.046　山栖是胜事⁽¹⁾，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诗酒是乐事，稍一徇人，则亦地狱；好客是豁达事，稍一为俗子所挠，则亦苦海。

注释

(1)胜事：美好的事情。

译文

隐逸山林原本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但如果心中稍微有一丝牵挂，对俗世仍有留恋，那么就和身处俗世没什么不同；鉴赏书画本来是一件极为高雅的事情，但如果稍微有点贪心痴迷，就和商人没什么两样；饮酒赋诗原本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但如果稍微有屈从他人、敷衍应付的态度，就会难受得如同下地狱一般；好客交际本来是一件胸襟畅达的事情，但如果稍微受到见识浅陋和鄙俗的人的扰乱，就会无趣得像深陷苦海一样。

1.047　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读得两行书，说得几句话。

译文

人生在世应该多点书，少说点话；只有读了一些书，才能够说得一点道理出来。

1.048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¹⁾；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注释

(1)走作：越规，走样。

译文

观察才智平庸的人，要看他在大事上是不是有越规的行为；观察才智出众的英雄豪杰，要看他在小事上有没有疏忽的漏洞。

1.049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译文

人生在世，要用七分正派来安度平生，要留三分痴傻呆滞来预防祸患。

1.050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译文

能够仗义疏财就完全可以聚拢人心，能够严以律己就完全可以让众人信服；能够器量宽宏就完全可以赢得人心，能够身先士卒就完全可以统率众人。

1.051　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译文

从最容易被迷惑的地方识破迷惑，那么就能够处处都保持着清醒；将最难释怀的心事放下，那么就会觉得所有的境界都宽广自在。

1.052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译文

遇到大事或者难事，便能够看出一个人是否有担当重任的能力；遇到逆境或者顺境，便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襟怀和气度到底有多大；遇到让人高兴或者恼怒的事情，便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身心修养到底如何；和许多人一起共同进退的时候，便能够看出其中的某一个人出类拔萃的见识。

1.053　安详⁽¹⁾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注释

(1)安详：从容，稳重。

译文

从容沉稳是处理事情最好的方法，谦恭退让是保全自己最好的方法，宽容、有涵量是人际交往最好的方法，潇洒超脱是怡养心性最好的方法。

1.054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

译文

处理事情的时候最好能够做到思虑周全，从容处置。思虑周全就能够了解事情发展的真实情况，从容处置就能做到处理得恰如其分。

1.055　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译文

一个人必须要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冒犯和忤触，才有可能成就常人所不能成就的功业。

1.056　轻与必滥取，易信必易疑。

译文

轻易施与别人的人，必然会轻易就向别人过分地索取；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必然也会轻易地怀疑别人。

1.057　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

译文

就算是积累了像丘陵或者高山那么多的善事，还不能轻易称这个人为君子；但是只要贪图了一厘一毫的私利，就会堕落为小人。

1.058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译文

聪明的人不会与命运抗争，不会与法度抗争，不会与公理抗争，不会与时势抗争。

1.059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箪食豆羹⁽¹⁾之间。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注释

(1)箪食豆羹：这里指粗茶淡饭。箪，盛饭用的竹器；豆，古代盛食物用的器皿。《孟子·尽心上》：“（陈）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

译文

在夜色清明、心境平和之时，良心最能体现出来；在粗茶淡饭的生活起居之中，真情最能流露出来。所以，与其用自己的标准去苛求别人，不如多反省一下自己；与其用自己的好恶去攻击别人的不足，不如让别人的不足自我暴露。

1.060　“侠”之一字，昔以之加义气，今以之加挥霍，只在气魄气骨之分。

译文

“侠”这个字，以前往往和义气联系在一起，现在却常常和挥霍联系在一起，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气魄和气骨的区别。

1.061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无事人好生事。

译文

没有耕种劳作却有饭吃，没有从事纺织却有衣穿，每天都靠耍弄嘴皮子煽动人们的情绪，无缘无故惹是生非，因此便可知道，无事可做的人最喜欢制造事端。

1.062　才人经世，能人取世，晓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玩世，达人⁽¹⁾出世。

注释

(1)达人：豁达知命的人。《汉书·贾谊传》：“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

译文

有智慧和才能的人治理国事，精明能干的人功成名就，通达事理的人顺应时势，声名显赫的人流传后世，超凡脱俗的人玩世不恭，豁达知命的人远离尘世。

1.063　宁为随世之庸愚，勿为欺世之豪杰。

译文

宁愿做一个随波逐流的资质平庸、才智愚笨的小辈，也不能做一个欺世盗名的英雄豪杰。

1.064　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译文

为人处事容易受到拖泥带水的牵累，其病根就在于一个“恋”字；为人处事喜欢随波逐流、八面玲珑，方法就在于一个“耐”字。

1.065　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谄之术不穷；世间尽善毁之辈，故谗之路难塞。

译文

天底下没有不喜欢奉承的人，所以阿谀谄媚的手段层出不穷；人世间都是些喜欢诋毁别人的人，所以用谗言诋毁别人的行为难以断绝。

1.066　进善言，受善言，如两来船，则相接耳。

译文

提出好建议，接受好意见，就好像是两条相对而开的船，最终必定会相互连接。

1.067　清福，上帝所吝，而习忙可以销福；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谤可以销名。

译文

清闲安逸的生活是一种福气，是上天所吝惜的，要是让自己经常忙个不停，就会减少这种福分；过分美好的名声，是上天所忌讳的，要是遭到了别人的毁谤，就会减损这种声誉。

1.068　造谤者甚忙，受谤者甚闲。

译文

喜欢造谣毁谤、无中生有的人总是特别忙乱，而遭到了毁谤诬陷的人总是很悠闲淡定。

1.069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世说新语·言语》。顾悦与简文帝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后来用“蒲柳之姿”比喻一个人过早衰老。

译文

蒲柳婀娜多姿，还没有等到秋天就凋零了；质地坚固挺拔的松柏，经过风霜之后生命力却显得更加旺盛。

1.070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好酒然，易动客气⁽¹⁾，当以德消之。

注释

(1)客气：一时的意气，偏激的情绪。姚燧《癸巳九日》：“客气已为强弩末，宦情空绕大刀头。”

译文

人们追求名声气节，偏爱美好的文章辞藻，喜欢云游四海、行侠仗义，就像喜欢喝酒一样，容易意气用事，产生偏激的情绪，应该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来加以避免。

1.071　好谭⁽¹⁾闺阃，及好讥讽者，必为鬼神所忌，非有奇祸，必有奇穷。

注释

(1)谭：通“谈”。《三国志·蜀书·庞统传》：“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

译文

喜欢谈论妇女闺房隐私，以及喜欢讥笑和讽刺别人的人，必然会遭到鬼神的忌恨，即使没有遇到难以预测的祸患，也必定会有难以承受的贫穷和困苦。

1.072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译文

神仙所说的话大都很精妙，圣人所说的话大都很简约，贤人所说的话大都很明了，众人所说的话大都很杂乱，小人所说的话大都很虚妄。

1.073　士君子不能陶熔人，毕竟学问中工力未到。

译文

有修养和道德的君子如果不能够熏陶、感化他人，就说明肯定是其做学问的功夫还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

1.074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检点。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译文

有时候只是因为一句话就损伤了天地阴阳之间的和气，只是因为一件事就使终生的福气化为乌有，由此可知，我们必须时刻注意检点自己的一言一行。能够接受正确的意见和建议，就像商人追求财富和利益一样，需要一点一滴慢慢累积，长此以往自然就能成为十分富有的人。

1.075　金帛多，只是博得垂老时子孙眼泪少，不知其他，知有争而已。金帛少，只是博得垂老时子孙眼泪多，不知其他，知有哀而已。

译文

钱财积累了很多，只是为了临终的时候子孙们的眼泪能够少一点，因为这些子孙不知道有其他东西，只知道为钱财争斗罢了；钱财积累得太少，只能换来临终的时候子孙们眼泪多一点，因为这些子孙不知道有其他东西，所知道的只有哀伤罢了。

1.076　景不和，无以破昏蒙之气；地不和，无以壮光华之色。

译文

景物不和谐，就不能破除昏暗蒙昧的气息；地上不和谐，就不能增加光彩明丽的色彩。

1.077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译文

只要有一个善意的念头存在心间，就会有吉祥的神明跟随而来，降福保佑；只要有一个恶意的念头存在心间，就会有恶鬼跟随而来，带来祸患和灾害。懂得了这个道理，就可以差遣、使唤鬼神了。

1.078　出一个丧元气⁽¹⁾进士，不若出一个积阴德平民。

注释

(1)元气：依照中国古代哲学的说法，元气是人的生命力的本原，即人的精神。《后汉书·赵咨传》：“夫亡者，元气去体。”

译文

与其培养出一个丧失自身道德和精神的进士，还不如培养出一个乐善好施的平民。

1.079　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眼光落地，泉下又安得分明？

译文

才刚闭上眼睛，使自己进入梦乡，就不能自己做主了；要是到了双眼无神、生命完结的时候，九泉之下又怎么能够将是是非非分辨得清楚呢？

1.080　佛只是个了，仙也是个了，圣人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

译文

佛只不过是明白透彻，神仙也只不过是明白透彻，圣人清清楚楚却不知道明白透彻，不知道明白透彻就是清清楚楚，如果知道了明白透彻就不是清清楚楚了。

1.081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译文

所有的事都像过眼云烟一样，转瞬即逝，还不如拿着酒杯，对酒当歌；一年共有三百六十五天，又有几天能够看见头顶上的月亮是圆的呢？

1.082　忧疑杯底弓蛇⁽¹⁾，双眉且展；得失梦中蕉鹿⁽²⁾，两脚空忙。

注释

(1)弓蛇：“杯弓蛇影”的缩略说法。应劭《风俗通义·怪神》所记，杜宣饮酒的时候，看见杯中似乎有蛇游动，酒后胸腹疼痛，经过多方医治，不能痊愈；后来得知杯中的蛇影原来是墙壁上所悬挂的赤弩的影子，形状像蛇，病便痊愈了。《晋书·乐广传》也有类似的记述。后来便用“蛇影杯弓”来形容因为疑虑而引起恐惧。

(2)蕉鹿：据《列子·周穆王》载，春秋时，郑国樵夫打死一只鹿，恐人看见，藏鹿于水濠里，盖上蕉叶。后去取时，找不到藏鹿的地方，自以为是一场梦。后以蕉鹿指梦幻。

译文

疑虑就像杯子的底端如蛇一般的弓影，让人忧心忡忡而不得舒畅，此时倒不如舒展心结，放松情绪；得失无常就像在梦里用蕉叶覆盖着的鹿，为了得到鹿而四处寻找鹿，忙个不停，最终却白费力气，一无所获。

1.083　名茶美酒，自有真味。好事者投香物⁽¹⁾佐之，反以为佳。此与高人韵士⁽²⁾误堕尘网⁽³⁾何异⁽⁴⁾？

注释

(1)香物：香料。

(2)高人韵士：高雅的人。

(3)尘网：俗世的生活。

(4)异：区别，差别。

译文

名贵的香茶、醇美的烈酒，各自有各自独特而纯正的味道。喜欢多事的人把香料放进去，希望能够增添一些特别的味道，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样做会破坏它们原本的清醇，反而认为十分正确，这种做法和那些原本高雅的人却误入俗世的生活又有什么差别呢？

1.084　花棚石磴，小坐微醺⁽¹⁾。歌欲⁽²⁾独，尤欲细；茗欲频，尤欲苦。

注释

(1)微醺：微醉，稍微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2)欲：想要。

译文

置身于美丽的花棚中，坐在清凉的石凳上，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想要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放声歌唱，歌声尤其要细腻动听，茗茶要不断地添加，茶水尤其要清苦。

1.085　善默⁽¹⁾即是能语，用晦⁽²⁾即是处明，混俗⁽³⁾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注释

(1)默：沉默，不说话，不出声。

(2)用晦：韬光养晦。

(3)混俗：混入世俗，不清高超脱。苏鹗《杜阳杂编》：“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

译文

保持沉默其实是能言善辩，韬光养晦其实是明哲保身，混入世俗其实是隐逸的方法，能够安定心神其实是适应了环境。

1.086　虽无泉石膏肓，烟霞痼疾⁽¹⁾，要识山中宰相⁽²⁾，天际真人⁽³⁾。

注释

(1)泉石膏肓，烟霞痼疾：出自《新唐书·隐逸传》。田游岩隐居山中，有一天唐高宗前去拜访，问道：“先生此佳否？”田游岩回答说：“臣所谓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者。”意思是说自己喜欢隐逸山林的癖好无法改变。

(2)山中宰相：出自《南史·陶弘景传》。陶弘景隐居山中，辞不受官，但每逢朝中有大事，就会竭尽全力为朝廷出谋划策，因此世人称之为“山中宰相”。

(3)天际真人：指隐居在天涯海角的高人贤士和世外真人。《世说新语·容止》：“或以方谢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马曰：诸君莫轻道，仁祖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译文

虽然没有隐逸山林的癖好，但也要有能够辨识隐居山林中的高人贤士和世外真人的能力。

1.087　气收⁽¹⁾自觉怒平，神敛⁽²⁾自觉言简，容人自觉味和，守静自觉天宁。

注释

(1)收：收敛。

(2)敛：收拢，聚集。《荀子·成相》：“妒功毁贤，下敛党与上蔽匿。”

译文

把怒气收敛起来自然会觉得愤怒平息了一些，把精神聚集起来自然会觉得语言简练了一些，能够宽容别人自然会觉得气氛和睦，能够使心境保持清静自然会觉得天下太平。

1.088　处事不可不斩截⁽¹⁾，存心不可不宽舒⁽²⁾，待己不可不严明，与人不可不和气。

注释

(1)斩截：即斩钉截铁。形容说话做事十分干脆果断。

(2)宽舒：宽广舒缓。

译文

处理事情一定要斩钉截铁，心里的念头一定要宽广舒缓，对待自己一定要严格而明确，与人相处一定要敦睦和谐。

1.089　居不必无恶邻，会⁽¹⁾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²⁾者两得之。

注释

(1)会：相会，聚会。

(2)自持：自我克制，保持自身的操守和修养。

译文

居住的地方不一定非要没有坏邻居的地方不可，聚会也不一定非要避开对自己有害的朋友不可，只有进行自我克制、保持自身的操守和修养的人，才能够从坏邻居和对自己有害的朋友那里汲取有益的东西。

1.090　要知自家是君子小人，只于五更头⁽¹⁾检点思想的是什么便见得⁽²⁾。

注释

(1)五更头：特指第五更，五更天，即天快要亮的时候。陆游《大雪歌》：“五更未醒已上马，冲雪却作南山游。”

(2)见得：看得出来，知道，明白。

译文

要想知道自己是君子还是小人，只要在五更天的时候反省一下自己的内心、检点一下自己平时的行为，看看自己所思所想的到底是什么，便可以知道答案了。

1.091　以理听言，则中有主⁽¹⁾；以道窒欲⁽²⁾，则心自清。

注释

(1)主：主张，主意。

(2)窒欲：熄灭心中的欲望。

译文

用理智的态度听取来自各方的意见和建议，那么心中自然就会有正确的主张；用道德规范来约束心中的欲望，那么心境自然就会变得清朗。

1.092　先淡后浓，先疏后亲，先远⁽¹⁾后近⁽²⁾，交友道也。

注释

(1)远：这里指接触，了解。

(2)近：这里指亲近，相知。

译文

感情先平淡而后浓厚，关系先疏远而后亲密，交往先接触而后相知，这是结交朋友的方法。

1.093　苦恼世上，意气须温⁽¹⁾；嗜欲⁽²⁾场中，肝肠欲冷。

注释

(1)温：温和，平和。

(2)嗜欲：嗜好和欲望。

译文

在充满痛苦和烦恼的人世间，气性要平和；在充满嗜好和贪欲的名利场中，内心要保持淡漠。

1.094　形骸⁽¹⁾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²⁾；大地亦幻⁽³⁾，何况大地内之微尘。

注释

(1)形骸：躯体，身体。

(2)长物：多余的东西。《世说新语·德行》：“丈人不悉（王）恭，恭作人无长物。”

(3)幻：虚幻。

译文

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愿意亲近，更何况是那些身体之外多余的东西；天地山川也只是幻象，更何况是生活在天地间细微得如同尘埃一般的人。

1.095　人当溷扰⁽¹⁾，则心中之境界何堪⁽²⁾；人遇清宁，则眼前之气象自别。

注释

(1)溷扰：烦扰，打扰。许自昌《水浒记·谋成》：“我向骊龙颔下，探珠计巧。今日里岂无因相溷扰？”

(2)何堪：怎么能够承受。

译文

一个人如果碰到了很多烦扰，那么内心就会不知要如何能够承受；一个人如果处在清静安宁的境况中，那么眼前的景象自然会出现很大的差别。

1.096　寂而常惺⁽¹⁾，寂寂之境⁽²⁾不扰；惺而常寂，惺惺之念不驰⁽³⁾。

注释

(1)惺：清醒，机警。

(2)寂寂之境：寂静的心境。

(3)驰：奔驰，驰骋。

译文

一个人如果能够在孤独寂静之时常常保持清醒明白，寂静的心境就不会被扰乱；一个人如果能够在清醒明白之时常常让内心孤独寂静，这样清醒的心境就不会消失。

1.097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

译文

小孩子懂得的知识很少，但他们懂得的知识越少，天性就越完整；成年人懂得的知识很多，但是他们懂得的知识越多，思维就越散乱。

1.098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头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¹⁾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得到，从多入少，从有入无，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注释

(1)粗浮意气：浮躁的心气。形容做事不细心，不沉着。

(2)骄矜辞色：骄傲自满的言语和神色。

译文

闲暇无事的时候要反思自己是否有杂乱的念头，忙碌的时候要反思自己是否有浮躁的心气；得意的时候要反思自己是否有骄傲自满的言语和神色，失意的时候要反思自己是否有怨恨不满的情绪。能够时时刻刻这样反省自己，检点自己，使不良的习气由多变少，由有到无，这才是求学问、增修养的真方法。

1.099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¹⁾，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惟其然⁽²⁾，是以能永年。

注释

(1)锐：锐利，锋利。

(2)惟其然：只有这样。

译文

毛笔使用的寿命要用月来计算，墨锭使用的寿命要用年来计算，砚台使用的寿命要用年代来计算。其中毛笔最锐利，墨锭次之，砚台则是最钝的，这难道不是最钝的东西容易长寿而锐利的东西反而容易夭折吗？毛笔动得最多，墨锭次之，砚台则是静止的，这难道不是静止的东西容易长寿而运动的东西容易夭折吗？因此我们懂得了养生的道理，要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只有这样，才能得以长寿。

1.100　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¹⁾，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²⁾字。脱一厌字，如释⁽³⁾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注释

(1)及临命终时：等到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

(2)恋：依恋，留恋。

(3)释：释怀，放下。

译文

生活贫穷、地位低贱的人，本身就什么也没有，等到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因为对贫穷和低贱感到厌倦而得到解脱；富裕而又有显贵地位的人，本身就什么都拥有了，等到生命将要终结的时候，因为对名利的牵挂而恋恋不舍。因为对贫贱厌倦而得到解脱的人，就仿佛放下重担一般轻松；因为对名利眷恋而恋恋不舍的人，就如同戴上了枷锁一般沉重。

1.101　透⁽¹⁾得名利关，方⁽²⁾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

注释

(1)透：看透，悟透，参透。

(2)方：才，刚刚。

译文

能够悟透名利这一关，心灵才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能够悟透生死这一关，心灵才可以得到彻底的解脱。

1.102　人欲⁽¹⁾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²⁾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注释

(1)欲：想要。

(2)闹一闹：争一争，闯荡一下。

译文

一个人要想求仙得道，必须要在功名利禄中经过一番闯荡与争夺之后才会死心，这是真正的大实话。

1.103　病至，然后知无病之快；事来，然后知无事之乐。故御病⁽¹⁾不如却⁽²⁾病，完事不如省事。

注释

(1)御病：治好病。

(2)却：了却，断绝。

译文

得了病之后，才知道没有生病的幸福；麻烦事来了之后，才知道没有麻烦事的快乐。所以治好病不如在病没来之前就杜绝生病的可能，解决麻烦事不如在麻烦事还没发生之前就省去麻烦事。

1.104　讳⁽¹⁾贫者，死于贫，胜心⁽²⁾使之也；讳病者，死于病，畏心⁽³⁾蔽之也；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注释

(1)讳：避忌，有顾忌不敢说或不愿说。

(2)胜心：好胜之心。

(3)畏心：畏惧之心。

译文

避讳谈及贫穷的人，最终却死于贫穷，这是被好胜之心驱使的结果；避讳谈及疾病的人，最终却死于疾病，这是被畏惧之心蒙蔽的结果；避讳谈及愚钝的人，最终却死于愚钝，这是被痴愚之心遮掩的结果。

1.105　古之人，如陈⁽¹⁾玉石于市肆⁽²⁾，瑕瑜⁽³⁾不掩；今之人，如货⁽⁴⁾古玩于时贾，真伪难知。

注释

(1)陈：陈列。

(2)市肆：市井店铺。

(3)瑕瑜：玉的瑕疵和光彩。这里比喻人的过失与美德。

(4)货：买。

译文

古时候的人，就好像陈列在市井店铺之中的玉石一样，身上的过失与美德都不加以掩饰；现今的人，就好像向商人购买的古玩一样，心中的真情与假意都很难分辨。

1.106　士大夫⁽¹⁾损德处，多由立名心太急。

注释

(1)士大夫：这里指还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译文

士大夫有使自身的德行受到损害的地方，大多是因为树立名声的心情太过急切了。

1.107　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¹⁾；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多言者，必无笃实之心⁽²⁾；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注释

(1)沉潜之识：深刻的认识。

(2)笃实之心：脚踏实地做事的心态。

译文

内心太过浮躁的人，必定对事物没有深刻的认识；太过胆怯畏惧的人，必定对事物没有卓越的见解；欲望过多的人，必定不能有正直激昂的气节；言语过多的人，必定没有脚踏实地做事的心态；勇力过多的人，必定缺少文学辞章的风雅。

1.108　剖去胸中荆棘⁽¹⁾，以便人我往来，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注释

(1)荆棘：这里比喻忧思或诡计。元稹《苦乐相倚曲》：“君心半夜猜恨生，荆棘满怀天为明。”

译文

消除心中的忧思和诡计，为了方便与人们真诚交往，这是天底下最快意的事了。1.109　古来大圣大贤，寸针相对；世上闲语，一笔勾销。

译文

对于那些自古以来的大圣人，大贤人，一点一滴都要向他们比照学习；对于世上的闲言碎语，则要充耳不闻，统统抹掉。

1.110　挥洒⁽¹⁾以怡情，与其应酬，何如兀坐⁽²⁾；书礼以达情，与其工巧，何若直陈；棋局以适情，与其竞胜⁽³⁾，何若促膝；笑谈以怡情，与其谑浪⁽⁴⁾，何若狂歌。

注释

(1)挥洒：挥毫泼墨。

(2)兀坐：端坐，挺直身子而坐。归有光《项脊轩志》：“冥然兀坐。”

(3)竞胜：争夺胜负。

(4)谑浪：戏谑，放浪。

译文

挥毫泼墨是为了怡养性情，与其被逼无奈地去应酬，还不如独自静坐；知书达理是为了传达情感，与其工于心计、善于取巧，还不如直抒胸臆；下棋布局是为了使心情舒畅，与其相互竞争，争夺胜负，还不如促膝交谈；谈笑风生是为了怡养性情，与其戏谑放浪，还不如开怀放歌。

1.111　“拙”之一字，免⁽¹⁾了无千罪过；“闲”之一字，讨⁽²⁾了无万便宜⁽³⁾。

注释

(1)免：去掉，除掉。

(2)讨：讨得，获取。

(3)便宜：好处。

译文

做到了一个“拙”字，就能减免无数罪过；做到了一个“闲”字，就能收获无数好处。

1.112　斑竹⁽¹⁾半帘，惟我道心清似水；黄粱一梦⁽²⁾，任他世事冷如冰。欲住世出世，须知机息机。

注释

(1)斑竹：又称湘妃竹。因为叶子上有类似眼泪的斑点，因此称为“斑竹”。相传舜帝在出巡的途中去世了，舜帝的妃子娥皇和女英十分伤心，整天以泪洗面，泪水落在竹子上，竹子由此落下斑点。

(2)黄粱一梦：典出沈既济的传奇《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里碰到道士吕翁，悲叹自己的生活辛酸，吕翁就给他一个枕头，声称枕上这个枕头就可以一切都如愿以偿。这个时候，客店正在蒸黄粱米饭。卢生枕上枕头，在梦中享尽了各种荣华富贵，一觉醒来，黄粱米饭还没有做好。因此常用来比喻富贵荣华皆为幻影，转瞬即逝。

译文

透过半边门帘，看到苍翠的斑竹，只有我的悟道之心仍然清静如水；黄粱一梦，荣华富贵皆为幻影，转瞬即逝，任凭世态炎凉，人情冷漠。想要生活在尘世却又怀着出世之心，必须明白机巧之心而又不能够有机巧的心思。

1.113　书画为柔翰⁽¹⁾，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文酒⁽²⁾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注释

(1)柔翰：即毛笔。左思《咏史》：“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

(2)文酒：饮酒赋诗。

译文

书法绘画是用毛笔创作的，十分高雅，因此展开卷轴，打开页册欣赏之时，贵在有着从容不迫的心态；谈诗论酒是一种欢乐的场面，因此饮酒赋诗之时，千万不要独自一人。

1.114　荣利造化⁽¹⁾，特以戏人，一毫着意⁽²⁾，便属桎梏⁽³⁾。

注释

(1)荣利造化：荣华、利禄、运气和福气。

(2)着意：留意，在意。

(3)桎梏：束缚。

译文

荣华、利禄、运气和福气，这些都是上帝特意安排来戏弄人的，一旦对它们稍加留意了，它们就会变成束缚人的枷锁。

1.115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译文

读书人不应该因为尘世之间的一些俗事而使自己读书分心，而应当通过读书来懂得隐藏在世间俗事中的道理。

1.116　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¹⁾；有全利，而无小害者，惟书。

注释

(1)相半：各半，相等。冯梦龙《醒世恒言·吴衙内邻舟赴约》：“不则一日，贺司户家人送吴衙内到来，父子一见，惊喜相半。”

译文

天底下的事情，好处与危害往往各占一半；全部都是好处，而没有一点危害的，只有读书这一件事情。

1.117　意在笔先，向庖羲⁽¹⁾细参易画；慧生牙后，恍颜氏⁽²⁾冷坐书斋。

注释

(1)庖羲：即伏羲氏。传说伏羲氏取天地之象而成先天八卦之图。马融《长笛赋》：“昔庖羲作琴，神农造瑟，女娲制簧，暴辛为埙。”

(2)颜氏：即颜回。孔子的门下弟子。孔子称他：“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译文

意念在动笔之前就已经形成，从前伏羲氏精心参悟天地之象从而画成先天八卦的图案，应该向他学习；蹈袭旧的言论，拾人牙慧，恍惚之间就看见颜回孤独地在书斋之中打坐。

1.118　明识红楼为无冢之丘垄，迷来认作舍身岩⁽¹⁾；真知舞衣为暗动之兵戈，快去暂同试剑石⁽²⁾。

注释

(1)舍身岩：又称舍身崖。在今泰山，佛教徒宣称从崖上跳下去可以摆脱罪孽。这里比喻可以卖身求道的地方。

(2)试剑石：这里比喻决然断绝。

译文

即便十分清楚地明白青楼妓馆是看不见坟冢的墓地，可是到了痴迷的时候还是把它们当作卖身求道的地方；如果真正懂得娼妓的舞衣就是暗中挥动的兵刃这个道理，那么就应该赶快离开，就像试剑石那样决然断绝。

1.119　调性之法，须当似养花天⁽¹⁾；居才之法，切莫如妒花雨⁽²⁾。

注释

(1)养花天：牡丹花开的时节，轻云微雨的天气最相适宜，阴晴各一半，因此称之为养花天。

(2)妒花雨：鲜花盛开的时候，最害怕骤雨突然降临，因此称此时的雨为妒花雨。

译文

调情养性的方法，一定要像养花天时的天气那样温和；爱护、储备人才的方法，千万不要像妒花雨临空骤降那样无情。

1.120　事忌脱空⁽¹⁾，人怕落套⁽²⁾。

注释

(1)脱空：脱离实际，没有着落。

(2)落套：落入俗套，因循守旧。

译文

做事最忌讳脱离实际，使事情最终没有着落；做人最害怕落入俗套，只懂得因循守旧。

1.121　烟云堆里⁽¹⁾，浪荡子逐日称仙；歌舞丛中，淫欲身几时得度⁽²⁾？

注释

(1)烟云堆里：烟雾缭绕的山林之中。

(2)度：超度。

译文

生活在烟雾缭绕的山林之中，那些放浪形骸的人每天都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沉醉于歌台舞榭之中，那些充满淫思欲望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超度呢？

1.122　山穷鸟道，纵⁽¹⁾藏花谷少流莺；路曲羊肠⁽²⁾，虽覆柳荫难放马。

注释

(1)纵：纵然，即使。

(2)路曲羊肠：像羊肠一样弯弯曲曲的小路。

译文

如果高山阻断了鸟儿飞行的所有去路，那么即使在开满鲜花的山谷里也不会有鸣声婉转的莺；如果山路像羊肠一样弯弯曲曲，那么即使遍地都是青翠嫩绿的柳荫，也很难任由马儿随意行走。

1.123　能于热地思冷⁽¹⁾，则一世不受凄凉；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

注释

(1)热地思冷：在炎热的地方会有思念寒冷的时候。这里比喻虽然身处荣华富贵之中，却还能记得卑微贫贱之时的窘态。

译文

身处荣华富贵之中仍然记得卑微贫贱之时的窘态，那么一生都不会遭受到凄凉的境地；能够在淡泊之处寻求到浓厚的感觉，那么一生都不会沦落到精神枯竭的地步。

1.124　会心⁽¹⁾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²⁾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注释

(1)会心：领悟，领会。《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

(2)无稽：没有根据。

译文

能够让彼此心领神会的言语，不必用心领会便可以理解；没有根据的言谈，无论怎么流传也不要去听。

1.125　佳思⁽¹⁾忽来，书能下酒⁽²⁾；侠情⁽³⁾一往，云可赠人⁽⁴⁾。

注释

(1)佳思：美好的意趣，良好的心绪。

(2)书能下酒：事见龚明之《中吴纪闻·苏子美饮酒》。苏舜钦读《汉书》时，常大杯饮酒，他的岳父杜衍听说后，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为多也。”

(3)侠情：豪放的情怀。

(4)云可赠人：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山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译文

美好的意趣和良好的心绪突然产生时，不需要任何美味佳肴，有书便能下酒；豪放的情怀一旦触发，即使手中什么东西也没有，白云也可以摘下来赠人。

1.126　蔼然可亲⁽¹⁾，乃自溢⁽²⁾之冲和，装不出温柔软款⁽³⁾；翘然⁽⁴⁾难下，乃生成之倨傲，假不得逊顺从容。

注释

(1)蔼然可亲：形容态度和善，使人愿意与之亲近。蔼然，对人和善的样子。李开先《贺邑令贺洪滨奖异序》：“迄今才八阅月，绝从生之文法，除苛细之科条，虽若凛不可犯，而实蔼然可亲。”

(2)溢：流露。

(3)温柔软款：十分温柔真挚的样子。

(4)翘然：高高在上的样子。

译文

为人和善可亲，这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善意与平和，这种温柔真挚的样子是假装不出来的；自认为高高在上，不与人亲近，这是自然而然生成的傲慢，谦逊从容的样子是假装不出来的。

1.127　风流得意，则才鬼⁽¹⁾独胜顽仙⁽²⁾；孽债为烦，则芳魂⁽³⁾毒于虐祟⁽⁴⁾。

注释

(1)才鬼：很有才气的鬼魂。

(2)顽仙：冥顽不灵的神仙。

(3)芳魂：美丽的女子。

(4)虐祟：凶恶的鬼怪。

译文

如果有才学而不拘礼法，志得意满，那么即使是有才气的鬼魂都要胜过冥顽不灵的神仙；要是罪孽深重，烦恼不断，那么即便是十分美丽的女子也比凶恶的鬼怪狠毒。

1.128　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译文

最困难的处境是读书人遭遇生活不济，落魄潦倒，最可怜的境遇是浪荡子弟虚度光阴，到了年老头白，一事无成。

1.129　世路如冥，青天障蚩尤之雾⁽¹⁾；人情若梦，白日蔽巫女之云⁽²⁾。

注释

(1)蚩尤之雾：相传蚩尤与黄帝大战于涿鹿之时，蚩尤为了制造障碍而造出雾境，烟雾弥漫四野，使人分辨不清东西南北，最后蚩尤取得胜利。

(2)巫女之云：语出宋玉《高唐赋·序》。巫山神女与楚怀王告别之时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译文

世上的道路如同冥界中的一样晦暗不清，青天被蚩尤所造出的雾境遮掩；人情如同做梦一样虚幻，白日被巫女所化的云彩遮蔽。

1.130　密交，定有夙缘⁽¹⁾，非以鸡犬盟也；中断，知其缘尽，宁⁽²⁾关萋菲⁽³⁾间⁽⁴⁾之？

注释

(1)夙缘：前世的缘分。

(2)宁：怎能。

(3)萋菲：指小人。《诗经·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4)间：离间。

译文

彼此之间的交往十分密切，那么必定是因为他们有前世的缘分，不像狐朋狗友之间的滥交那样；彼此之间的交往中断，就知道是缘分已经走到尽头，哪里是因为小人的离间呢？

1.131　堤防不筑，尚难支⁽¹⁾移壑之虞；操存不严，岂能塞⁽²⁾横流之性？

注释

(1)支：应对，应付。

(2)塞：堵塞。

译文

一条河如果不修筑堤坝，尚且很难应对河流改道的忧患；一个人如果不严守节操，又怎么能够堵塞住欲望横流的本性呢？

1.132　发端无绪，归结⁽¹⁾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²⁾。

注释

(1)归结：最终。

(2)恍惚：模糊。

译文

一件事的开端要是毫无头绪，那么终究还是会导致支离破碎；入门的时候如果走错一步，那么再向前走也终究会模糊不清。

1.133　打诨⁽¹⁾随时⁽²⁾之妙法，休嫌终日昏昏⁽³⁾；精明当事之祸机，却恨一生了了。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

注释

(1)打诨：以诙谐幽默的语言逗趣。《辽史·伶官传》：“打诨底不是黄幡绰。”

(2)随时：顺应世情。

(3)昏昏：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清醒的样子。

译文

用诙谐幽默的语言逗趣是十分高超精妙的顺应世情的方法，不要看不起整日浑浑噩噩的人；精明是处理事情时的祸根，最终只能悔恨一生，一无所成。对于人而言，隐藏不住的是笨拙，显露不得的是丑陋。

1.134　形同隽石，致⁽¹⁾胜冷云，决非凡士；语学娇莺，态摹⁽²⁾媚柳，定是弄臣⁽³⁾。

注释

(1)致：内在的情趣，意志。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名节殊涂，雅致同趣。”

(2)摹：模仿，模拟。

(3)弄臣：玩弄权术的奸佞小人。

译文

外形就像山中隽美的石头，内在的情致胜过清冷的云彩，这样的人绝不是平凡的人；说话的声音学着娇滴滴的莺儿，走路的姿态模仿妩媚的杨柳，这样的人必定是玩弄权术的奸佞小人。

1.135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之言⁽¹⁾，吾恐微言⁽²⁾将绝，捉笔⁽³⁾便惊缤纷绮丽之饰⁽⁴⁾，当是妙处不传。

注释

(1)雌黄月旦之言：指说话不负责任，信口雌黄。

(2)微言：精微却深藏大义的妙语。

(3)捉笔：提笔，拿起笔来。

(4)饰：藻饰，修饰。

译文

要是一开口就是满嘴的信口雌黄，说话不负一点责任，我担心精微却深藏大义的妙语将要绝迹了；提笔就是缤纷绮丽的文采藻饰，一定传达不出真正的妙处。

1.136　风波肆险⁽¹⁾，以虚舟震撼，浪静风恬；矛盾相残，以柔指解分，兵销戈倒⁽²⁾。

注释

(1)肆险：肆虐惊险。

(2)兵销戈倒：这里指矛盾得到化解。

译文

在风波肆虐惊险的时刻，能够用一叶虚空的小船从容应对风波的摇撼，那么就会风平浪静；处在针锋相对、你争我夺的矛盾之中，能够用纤柔的手指轻轻地巧妙破解，就会化解纷争和矛盾。

1.137　豪杰向简淡⁽¹⁾中求，神仙从忠孝上起。

注释

(1)简淡：简单平淡。

译文

做豪杰勇士应从简单平淡中求得，修道成仙要从忠心孝顺上做起。

1.138　人不得道，生死老病四字关，谁能透过？独⁽¹⁾美人名将，老病之状⁽²⁾，尤为可怜。

注释

(1)独：尤其。

(2)状：情形，状态。《史记·魏公子列传》：“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

译文

一个人如果不能懂得人生的大道理，从容面对生、老、病、死这四个生命的难关，那么又有谁能够看得透呢？尤其是美丽的佳人和著名的将领，那种红颜年老色衰、名将年老力衰的悲惨境况，让人感到十分无奈和惋惜。

1.139　日月⁽¹⁾如惊丸，可谓⁽²⁾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³⁾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注释

(1)日月：光阴，时间。

(2)可谓：可以说是，可以称为。

(3)劳攘：纷扰，纷乱。《朱子语类》：“某近看《易》，见得圣人本无许多劳攘，自是后世一向乱说，妄意增减，硬要作一说以强通其义。”

译文

时间就像受到了惊吓而狂奔不止的弹丸，可以说一生就这样度过了，只有静卧不动才可以稍微益寿延年；人生在世就像飘浮在空中的尘埃，可以称作纷扰杂乱，只有静坐的时候才是小小的自在。

1.140　平生不作皱眉事⁽¹⁾，天下应无切齿⁽²⁾人。

注释

(1)皱眉事：指让人仇恨的事。

(2)切齿：指十分憎恨，极端愤怒。

译文

一生都不做让人仇恨的事情，天下就应该没有把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了。

1.141　暗室之一灯，苦海⁽¹⁾之三老⁽²⁾；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

注释

(1)苦海：佛教用以比喻世俗，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道家也沿用苦海之称。白居易《寓言赠僧》：“劫风火起烧荒宅，苦海波生荡破船。”

(2)三老：古代设三老五更之位，以示养老之意。《礼记·文王世子》：“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礼焉。”这里泛指有名声和名望的老人。

译文

昏暗的房屋里的一盏明灯，尘世苦海中的老前辈，就如同斩断了疑虑之网的宝剑，治愈了盲人眼睛的金针。

1.142　攻取之情化⁽¹⁾，鱼鸟亦来相亲⁽²⁾；悖戾⁽³⁾之气销⁽⁴⁾，世途不见可畏。

注释

(1)化：解开，化解。

(2)相亲：亲近。

(3)悖戾：悖谬，乖戾。

(4)销：消除，排遣。李白《将进酒》：“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译文

攻求、索取的气性解开了，那么即使是鱼儿、鸟儿也会来与你亲近；悖谬、乖戾的气性消除了，那么世间的道路也就都不足以畏惧了。

1.143　吉人安祥，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¹⁾；凶人狠戾⁽²⁾，即声音笑语，浑⁽³⁾是杀机。

注释

(1)无非和气：没有不和气的。

(2)狠戾：凶狠暴戾。《北史·苏威传》：“其性狠戾，不切世要。”

(3)浑：到处。

译文

善良的人性格慈祥和善，即使是对梦中的神仙和鬼魂也没有不和气的；凶恶的人行为暴戾残忍，即使是谈笑的声音也充满着杀气。

1.144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要两个如之何⁽¹⁾；天下无难处之人，只要三个必自反⁽²⁾。

注释

(1)两个如之何：指遇事多加分析，广纳谏言。

(2)三个必自反：指遇人要多反躬自省。《论语》：“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译文

天下没有很难处理的事情，只要遇到事情多加分析，广纳谏言就可以了；天下没有很难相处的人，只要与之交往时像曾子那样多反躬自省就可以了。

1.145　能脱俗⁽¹⁾便是奇，不合污⁽²⁾便是清。处⁽³⁾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注释

(1)脱俗：脱离世俗，超越世俗，不沾染庸俗之气。

(2)合污：合于污浊之世。

(3)处：居于，处于。

译文

能够超脱世俗便是与众不同，能够不同流合污便是清高。要想巧妙地处理事情，就要用笨拙的方法；身处容易暴露的地方反而可以方便隐蔽；身处动荡不安的环境里要像身处平静的环境中一样。

1.146　参玄⁽¹⁾借以见性⁽²⁾，谈道借以修真⁽³⁾。

注释

(1)参玄：佛教术语。犹“参禅”。

(2)见性：洞察人性。

(3)修真：学道修行，求得真我。

译文

通过参悟禅道来洞察人性，通过谈论道学来学道修行，求得真我。

1.147　世人皆醒时做浊事，安得睡时有清身；若欲睡时得清身，须于醒时有清意。

译文

世上的人都喜欢在清醒的时候做糊涂事，这样又怎么能够在睡着的时候保持清白之身呢？若是想在睡着的时候保持清白之身，就必须在清醒的时候有着清醒的意识。

1.148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¹⁾，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²⁾，欲罢不能⁽³⁾，岂为声名劳七尺⁽⁴⁾也？

注释

(1)但异见异闻：只是为了获得独特的见解和见闻。

(2)孜孜搜讨：指非常勤奋地搜查知识、探讨问题。

(3)欲罢不能：想要停下来却不能。罢，罢手，停止。《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4)劳七尺：使身体劳累。七尺，即七尺之躯。

译文

喜爱读书并不是为了谋求身后的名声，而只是为了获得独特的见解和见闻，这才是心中的愿望。因此非常勤奋地搜查知识、探讨问题，想要停下来都不能，又怎么会是为了赢得好名声而使身躯劳累呢？

1.149　一间屋，六尺地，虽没庄严，却也精致；藩作团，衣作被，日里可坐，夜里可睡；灯一盏，香一炷，石磬数声，木鱼几击；龛常关，门常闭，好人放来，恶人回避；发不除，荤不忌，道人心肠，儒者服制；不贪名，不图利，了清静缘，作解脱计；无挂碍，无拘系，闲便人来，忙便出去；省闲非，省闲气，也不游方，也不避世，在家出家，在世出世；佛何人，佛何处，此即上乘，此即三昧；日复日，岁复岁，毕我这生，任他后裔。

译文

一间房屋，六尺宽的地方，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庄严，但也很精致；蒲柳做成一团，把衣服当作被子，白天可以用来坐，晚上可以用来睡觉；点一盏灯，焚一炷香，击几下石磬，敲几下木鱼；佛龛常常是关着的，柴门常常是虚掩的，有仁慈心肠的人便让他进来，有凶恶秉性的人要尽量回避；不用削发出家，不用忌讳荤腥的食物，只要有着道人的心肠，身上穿着儒者的衣服；不贪虚名，不图实利，了却事由使自己清静，做好解脱的计策；没有烦恼牵挂，没有拘泥束缚，清闲的时候就进门来，忙碌的时候就出门去；省却多少无端的是非，免除多少无端的气恼，也不用云游四方，也不用逃避俗世，做一个在家的出家人、住世的出世客；佛是什么，佛又在什么地方，这就达到了佛教中的大乘，这就获得了佛的禅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这般度过我的余生，管他子孙后代会怎样。

1.150　草色花香，游人赏其真趣；桃开梅谢，达士悟其无常。

译文

草色青翠，花香四溢，游览的人在观赏自然的情趣；桃花盛开，梅花凋谢，通达的人能够从中明白季节变换的无常。

1.151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扳援⁽¹⁾；浇花种树，嗜好虽清⁽²⁾，亦是道人之魔障⁽³⁾。

注释

(1)扳援：攀附，依附。

(2)清：清雅。

(3)魔障：佛教术语。恶魔所设的障碍。也泛指波折。

译文

招呼、款待宾客，虽然大家十分高兴喜乐，却无法了断尘缘的攀附。喜欢浇花、种树，这种嗜好虽然十分清雅，但也是修道的障碍。

1.152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便减；人常想死时，则道念⁽¹⁾自生。

注释

(1)道念：修道的信念。

译文

一个人如果经常想到生病时的痛苦，那么就会减少凡俗之心、名利之念；一个人如果经常想到有死亡的那一天，那么便会自然而然生出追求生命永恒的念头。1.153　入道场⁽¹⁾而随喜，则修行之念勃兴；登丘墓⁽²⁾而徘徊，则名利之心顿尽⁽³⁾。

注释

(1)道场：指道观、寺院等修道信佛的场所。

(2)丘墓：坟墓。张耒《美哉》：“昔人屯田戍兵处，今人阡陌连丘墓。”

(3)顿尽：立刻消失。顿，立刻。

译文

进入寺院和道观并因此而欣喜，那么修行的念头就会很强烈；踏上坟墓而来回徘徊，那么争名夺利的想法就会立刻消失。

1.154　铄金玷玉⁽¹⁾，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²⁾，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³⁾，何妨尺雾障⁽⁴⁾天。

注释

(1)铄金玷玉：这里比喻诽谤、诋毁的言辞十分激烈。铄金，《国语·周语下》：“众心成城，众口铄金。”玷玉，《论衡·累害》：“以玷污言之，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忠良见妒，高奇见噪。”

(2)洗垢索瘢：洗去污秽之后仍然索寻瘢痕。形容过分挑剔。

(3)秋风过耳：秋风从耳边吹过。比喻毫不在意，漠不关心。《吴越春秋·吴王寿梦传》：“富贵之于我，如秋风之过耳。”

(4)障：遮蔽，遮挡。

译文

诽谤、诋毁他人的言辞十分激烈，自古以来就不缺少进谗言的人；洗去污秽之后仍然索寻瘢痕，过分挑剔，尤其喜欢对那些品行及才学优良的人吹毛求疵。就只当作是秋风吹过耳畔一样不留痕迹，不要放在心上，要知道一尺的雾又怎么能够遮住整片天呢？

1.155　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译文

真正毫无拘束的人并不一定要用饮酒高歌来证明，假装正经、拘谨的人则喜欢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做作。把尘世之间的俗事都看得透彻明白，那么就自然不会把功名看得很重；把眼前的现实都看得真真切切，因而常常要寻找使心情愉悦的地方。

1.156　富贵功名，荣枯得丧，人间惊见白头；风花雪月，诗酒琴书，世外喜逢青眼⁽¹⁾。

注释

(1)青眼：出自《晋书·阮籍传》。阮籍的母亲去世，嵇喜前来凭吊，阮籍白眼相对。后来嵇喜的弟弟嵇康听闻之后也来凭吊，带着酒，挟着琴，阮籍见了嵇康十分高兴，青眼相待。正眼看人时露出眼青，所以称为“青眼”；斜眼看人时露出眼白，所以称为“白眼”。

译文

富贵与功名，人生的荣誉与缺失、兴盛与衰败，惊讶地发现人世间为了追求和计较这些而白了头发；花前月下，谈诗品酒，弹琴论书，欣喜地发现远离尘世的方外有追求同样境界的知己。

1.157　欲不除，似蛾扑灯⁽¹⁾，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²⁾，鞭血方休⁽³⁾。

注释

(1)似蛾扑灯：这里指为了实现欲望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梁书·到溉传》：“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2)如猩嗜酒：意思与“飞蛾扑火”同。《唐国史补》：“猩猩者好酒与屐，人有取之者，置二物以诱之。猩猩始见，必大骂曰：‘诱我也！’乃绝走远去，久而复来，稍稍相劝，俄顷俱醉，因遂获之。”

(3)休：停止，罢休。

译文

欲望得不到满足，就好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直到最后将自己焚烧了才能停止；贪念得不到了断，就好像猩猩嗜好饮酒一样，直到最终身体被鞭打出血才肯罢休。

1.158　涉⁽¹⁾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²⁾之崎岖。

注释

(1)涉：涉足，经历。

(2)蹊径：小路。

译文

闯荡过江湖的人，才知道江湖波涛汹涌的凶险；攀登过高山的人，才能明白山间小路的崎岖不平。

1.159　人生待足⁽¹⁾，何时足；未老得闲，始⁽²⁾是闲。

注释

(1)待足：等待得到满足。

(2)始：才。

译文

一个人活在世上，只等待着得到满足，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满足呢？在还没有衰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闲适的心境，这才是真正的清闲。

1.160　谈空反被空迷，耽⁽¹⁾静多为静缚。

注释

(1)耽：乐，沉溺于欢乐。《诗经·卫风·氓》：“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译文

谈论空寂之道的人反而被空寂之道所迷惑；沉溺清心静修之术的人反而被清心静修之术所束缚。

1.161　旧无陶令酒巾⁽¹⁾，新撇张颠⁽²⁾书草；何妨与世昏昏，只问吾心了了。

注释

(1)陶令酒巾：据《宋书·隐逸传·陶潜》记载，每当酒煮熟了的时候，陶潜就会取下头上的葛巾漉酒。

(2)张颠：唐代著名的书法家张旭，善于酒后书写狂草。《新唐书》有云：“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既醒自视，以为神，不可复得也。世呼张颠。”

译文

以前我没有陶潜的酒巾漉酒，现在也撇开了张旭酒醉后的狂草书法；表面上与世俗之人一样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的内心清楚明白就可以了。

1.162　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¹⁾为膏粱⁽²⁾，以著述为文绣⁽³⁾，以诵读为灾畲⁽⁴⁾，以记问⁽⁵⁾为居积，以前言往行⁽⁶⁾为师友，以忠信笃敬⁽⁷⁾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⁸⁾，以乐天知命为西方⁽⁹⁾。

注释

(1)理义：公理与正义。

(2)膏粱：美味佳肴。

(3)文绣：刺绣华美的衣服。

(4)灾畲：耕作劳动。

(5)记问：意思是记诵诗书以待问或增加谈资。

(6)前言往行：以前的贤圣之人的言行。

(7)忠信笃敬：忠实守信，笃学恭敬。

(8)因果：这里指佛教的因果报应说。

(9)西方：佛教指西天极乐世界。

译文

把阅读经史文章当作游览园林，把唱歌咏怀当作鼓吹乐器，把公理与正义当作美味佳肴，把著书立说当作刺绣华美的衣服，把诵读诗书当作耕作劳动，把记诵与讨教当作囤积物品，把以前的圣贤之人的言行当作自己的良师益友，把忠实守信、笃学恭敬当作修身守道的方法，把行善积德当作因果循环，把安于自己的处境、听任上天的安排当作通往西天极乐世界。

1.163　云烟影里⁽¹⁾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²⁾，方知情识⁽³⁾是戈矛。

注释

(1)云烟影里：像烟云一样飘浮不定、渺茫不清的尘世。这里比喻模糊不清，让人捉摸不透。

(2)自性：原本的性情。

(3)情识：才情和见识。

译文

在像烟云一样渺茫不清的尘世中，展示真正的自我，才明白肉身原来是使人受到束缚的刑具；在鸟鸣声中觉察到原本的性情，才知道才情和见识原来是攻击人的武器。

1.164　事理因⁽¹⁾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²⁾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³⁾。

注释

(1)因：通过，从。

(2)意兴：意趣，兴致。

(3)休休：安闲，快乐。

译文

如果对事物的道理要经过他人的提点才能领悟，那么即使当时明白了，一定还会有再次迷惑的时候，总不如自己真正领悟来得清楚明白；意趣和兴致从外界环境中产生，那么即使暂时得到了，一定还会再次失去，总不如自得于心那样感到安闲和快乐。

1.165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¹⁾；红颜⁽²⁾失志，空遗⁽³⁾皓首⁽⁴⁾之悲伤。

注释

(1)愧赧：愧疚，羞赧。

(2)红颜：指青年时代。李白《赠孟浩然》：“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3)遗：留下。

(4)皓首：即白首，指老年。李陵《答苏武书》：“丁年奉使，皓首而归。”

译文

如果在白天欺负人，那么在清静的晚上就难以逃脱内心的愧疚和羞赧；如果在青年时代就丧失了志气，那么年迈之时就会白白留下悲伤。

1.166　定云止水⁽¹⁾中，有鸢⁽²⁾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³⁾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

注释

(1)定云止水：静止的白云和绿水。

(2)鸢：鸟名。鹰，俗名老鹰。《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3)骤：急，突然。

译文

即便是在静止的白云和绿水之中，也有鹰在云层之间穿飞、鱼在波浪之间跳跃的景象；即便是在狂风骤雨之中，也有风平浪静的恬静风光。

1.167　平地坦途，车岂无蹶；巨浪洪涛，舟亦可渡。料无事必有事，恐有事必无事。

译文

在平坦笔直的大路之上，车子也有可能会被翻覆；在巨浪滔天、波涛汹涌的江海之中，小船也有可能安全渡过。由此可知，本来在预料之中会平安无事的反而会因麻痹大意而导致出事，本来担心会出事的反而因为提高了警惕而平安无事。

1.168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

译文

已经拥有富贵的大户人家，如果还能常常保持与贫穷的亲戚之间的来往，便可以称作是忠厚的人家。

1.169　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

译文

无论是官场、市井还是山林，大家都很忙碌，如今的人奔波劳碌的地方正是古代的人觉得安闲的处所。

1.170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译文

人生在世，有丰富的书可以读，有闲暇的时间可以读书，有足够的钱财可以供读书，又十分有涵养，把自己当作不识字的人一样，这样的人才可以称得上是会读书的人。享尽人间的清闲之福，恐怕没有谁能胜过这样的人了。

1.171　世上人事无穷，越干越见不了；我辈光阴有限，越闲越见清高。

译文

尘世之间的事情总是没有尽头，越做越觉得做不完；像我们这样的人时间是十分有限的，越是清闲就越显得清高。

1.172　两刃相迎俱伤，两强相敌俱败。

译文

两件兵器如果锋刃相接，那么这两件兵器都会受到损伤；两个强敌如果彼此拼杀，那么这两个人都会受到伤害。

1.173　我不害人，人不我害；人之害我，由⁽¹⁾我害人。

注释

(1)由：由于，因为。

译文

我不伤害别人，别人就不会伤害我；别人如果要伤害我，必定是因为我伤害了别人。

1.174　商贾不可与言义，彼溺于利；农工不可与言学，彼偏于业；俗儒不可与言道，彼谬于词。

译文

对经商的人不能与之谈论道义，因为他们沉溺于财利之中；对农民和工人不能与之谈论学问，因为他们只偏爱自己的本行；对庸俗的儒生不可以与之谈论事物的道理，因为他们对词句的使用十分不合情理。

1.175　博览广⁽¹⁾识见，寡交少是非。

注释

(1)广：增长，扩大。

译文

广泛阅览可以增长见识，少与人交往可以减少是非。

1.176　明霞可爱，瞬眼⁽¹⁾而辄空；流水堪听，过耳而不恋。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人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注释

(1)瞬眼：转眼之间。形容很快。

译文

明艳的云霞十分讨人喜欢，可是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流水潺潺十分动听，但是听过以后也就不再留恋了。人们如果用观赏明艳的云霞的眼光去看待美人的姿色，那么贪恋美人的姿色的恶念自然会减轻；人们如果能以听流水的心情来听弦音和歌声，那么弦音和歌声对我们性情的怡养也将大有益处。

1.177　休⁽¹⁾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常众⁽²⁾；休夸我能胜⁽³⁾人，胜如我者更多。

注释

(1)休：莫，不要。

(2)常众：很多。

(3)胜：超过。

译文

不要怪我不能和别人相比，比不上我的人还有很多；不要夸赞我能超过别人，比我厉害的人还有很多。

1.178　人心好胜，我以胜应必败；人情好谦，我以谦处反胜。

译文

人的内心都喜欢争强好胜，要是我用争强好胜之心来应对的话，最终必然会导致失败；人的内心都爱慕谦虚，假如我用谦虚来应对的话，反而会取得胜利。

1.179　人言天不禁⁽¹⁾人富贵，而禁人清闲，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²⁾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注释

(1)禁：禁止，制止。《论衡·本性》：“长大之后，禁情欲割，勉厉为善矣。”

(2)蔽：遮蔽。

译文

人们常说上天不会阻拦人们去追求和享受荣华富贵，却不会让人们过上清闲的日子，这实际上是人们自己不愿意清闲下来罢了。如果一个人在任何境遇中都能满足，不对将来的发展悉心计划，不对过去的生活追悔不已，不被眼前的名利和俗念所蒙蔽，做到这样又怎么能不清闲呢？

1.180　暗室贞邪⁽¹⁾谁见，忽而万口喧传；自心善恶炯然⁽²⁾，凛于四王⁽³⁾考校⁽⁴⁾。

注释

(1)贞邪：忠贞与奸邪。

(2)炯然：形容很清楚明白的样子。

(3)四王：佛教中执掌刑罚戒律的东、西、南、北四大天王。

(4)考校：审查，拷问。

译文

昏暗的房屋里的忠贞与奸邪被什么人看见了，忽然间大家就都在纷纷议论这件事；自己的内心是向善还是向恶自己就很清楚明白，所以能坦然接受执掌刑法戒律的四大天王的拷问和审查。

1.181　寒山⁽¹⁾诗云：“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此言宜深⁽²⁾玩味。

注释

(1)寒山：这里指代唐代著名的诗僧，号“寒山子”。

(2)深：深入，仔细。

译文

寒山子在诗中说：“有人来辱骂我，我分明听得十分清楚，我虽然不会去理睬，但已经得到了莫大的好处。”这句话很值得我们仔细地思考体会。

1.182　恩爱吾之仇也，富贵身之累⁽¹⁾也。

注释

(1)累：负担，累赘。

译文

恩情爱意是我修养路上的仇敌，荣华富贵是我身心的累赘。

1.183　冯驩之铗⁽¹⁾，弹老无鱼；荆轲之筑⁽²⁾，击来有泪。

注释

(1)冯驩之铗：冯驩是战国时期孟尝君田文门下的食客，起初没有受到孟尝君的重视，便弹铗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过了不久又弹铗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把这些都给了他。后来他为孟尝君在薛地收债，市义于民。等到孟尝君被废，薛民迎之。又建议孟尝君狡兔三窟，最后终于使孟尝君得以复位。铗，剑。

(2)荆轲之筑：荆轲，战国卫人，是燕太子丹的宾客，受命刺杀秦王嬴政。到临行分别的时候，太子丹和宾客白衣冠送至易水，好友高渐离击筑，荆轲和之，慷慨悲歌，人闻之皆坠泪。筑，弦乐器，形如琴，十三弦。

译文

像冯驩那样的长剑，即使弹到老也没有鱼吃；像荆轲和高渐离那样击筑，慷慨悲歌，让人听起来便潸然泪下。

1.184　以患难心居安乐，以贫贱心居富贵，则无往不泰矣；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则无往不安矣。

译文

身处安乐悠闲的境遇里，仍然能够坚守患难之时的心境，身居富贵之位，仍然能够保持贫贱之时的心态，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泰然处之；行走在康庄大道上，仍然能够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样谨慎小心的心态，身强体健的时候，仍然能够像生病之时那样注意饮食起居，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平安无事。

1.185　有誉⁽¹⁾于前，不若无毁⁽²⁾于后；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注释

(1)誉：美誉，赞美。

(2)毁：诋毁，诽谤。韩愈《原毁》：“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

译文

得到别人当面的赞美，不如避免别人在背后对自己的诽谤；追求来自肉体上的愉悦感受，不如追求无忧无虑的心境。

1.186　富时不俭贫时悔，潜时⁽¹⁾不学用时悔，醉后狂言醒时悔，安不将息⁽²⁾病时悔。

注释

(1)潜时：潜藏还没有显露之时。这里指平时。

(2)安不将息：安稳、健康的时候不好好休息调养。

译文

拥有财富的时候不懂得节俭，等到贫穷的时候就会后悔；平时不认真学习，等到用得着知识的时候就会后悔；喝醉酒之后说出狂妄的话，等到酒醒之后就会后悔；身体健康的时候不好好休息调养，等到生病的时候就会后悔。

1.187　寒灰内，半星之活火⁽¹⁾；浊流中，一线之清泉。

注释

(1)活火：没有熄灭、可以燃烧的火。

译文

寒冷的灰烬之中，尚且还存有一星半点没有熄灭的火苗；污浊的河流之中，尚且还有一股清冽的泉水。

1.188　攻⁽¹⁾玉于石，石尽而玉出；淘金于沙，沙尽而金露。

注释

(1)攻：这里指雕琢，打磨。

译文

为了得到玉而打磨玉石，等到玉石打磨尽了，玉也就雕琢出来了；为了得到金子而在沙中淘金，等到沙淘尽了，金子也就显露出来了。

1.189　乍⁽¹⁾交不可倾倒⁽²⁾，倾倒则交不终；久与不可隐匿⁽³⁾，隐匿则心必险。

注释

(1)乍：刚刚，起初。李清照《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2)倾倒：全部都倒出来。这里指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3)隐匿：隐瞒。

译文

刚开始与别人交往的时候不能什么话都说，一旦什么话都说了，那么交情就很难善始善终；交往的时间久了，说话就不能再有所隐瞒，而要畅所欲言，一旦说话有所隐瞒了，那么必然会心存险恶。

1.190　丹之所藏者赤，墨之所藏者黑。

译文

保藏丹砂的物品时间一长就会变红，保存墨汁的物品时间一长就会变黑。

1.191　懒可卧，不可风；静可坐，不可思；闷可对⁽¹⁾，不可独；劳可酒，不可食；醉可睡，不可淫。

注释

(1)对：这里指与人相处，共处。

译文

慵懒的时候可以卧躺着，而不能到处奔走，风尘仆仆；内心平静的时候可以闲坐着，而不能胡思乱想；烦闷的时候可以与人共处，而不能独自一人；劳累的时候可以喝点小酒，而不能暴饮暴食；喝醉了的时候可以睡觉，而不能淫乐放纵。

1.192　书生薄命原同妾⁽¹⁾，丞相怜才不论官⁽²⁾。

注释

(1)原同妾：原本就和女子一样。

(2)丞相怜才不论官：出自《汉书·公孙弘传》。公孙弘出身十分贫寒低贱，数年之后官至丞相，“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俸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

译文

书生的命运不好，福分少，原本就是和女子一样的；丞相爱惜人才，不管对方是否为官，也不管其官位高低。

1.193　少年灵慧，知抱夙根；今生冥顽，可卜来世。

译文

年纪轻轻就机敏聪慧，可以得知这是因为带有前世因缘所修的慧根；此生就愚钝无知，冥顽不灵，可以预测到了来世也不可能机敏聪慧。

1.194　拨开世上尘氛⁽¹⁾，胸中自无火炎冰兢⁽²⁾；消却心中鄙吝⁽³⁾，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注释

(1)尘氛：尘世的氛围。

(2)火炎冰兢：火烤冰冻般的折磨。这里比喻强烈渴望得到和恐惧不安。

(3)鄙吝：卑鄙而吝啬。

译文

如果能够推开世间凡俗纷扰的氛围，那么心中就不会有强烈渴望得到和恐惧不安；如果能够消除心中的卑鄙和吝啬，那么就可以感受到眼前仿佛有清风明月一般。

1.195　尘缘⁽¹⁾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注释

(1)尘缘：佛教称人心与尘世间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有缘分，受气牵累，叫“尘缘”。也泛指世俗的缘分。《圆觉经》：“妾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

译文

断却了尘世间的色、声、香、味、触、法六种根缘，烦恼能在什么地方安身呢？消除了世间的种种顾虑与杂念，清净虚无自然就会在此之中站稳脚跟。

1.196　市争利，朝争名，盖棺日何物可殉蒿里⁽¹⁾；春赏花，秋赏月，荷锸时⁽²⁾此身常醉蓬莱⁽³⁾。

注释

(1)蒿里：山名。也泛指墓地。《汉书·广陵厉王传》有云：“蒿里召兮郭门阅，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

(2)荷锸时：指死的时候。出自《晋书·刘伶传》。刘伶经常乘坐一辆鹿车，身上带着一壶酒，让人带着铁锹跟随着他，并对拿铁锹的人说等自己死了就把他就地埋了。荷，负荷，带着。锸，类似于铁锹。

(3)蓬莱：传说中的海中仙山名。《史记·孝武本纪》：“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

译文

在市井之中争夺利益，在官场之中争夺名声，等到死去的那一天，这些名利中又有哪一件是可以陪同自己殉葬的呢？春天赏花，秋天赏月，等到死的时候，便会觉得自己以往时常陶醉在人间仙境之中。

1.197　驷马难追，吾欲三缄其口⁽¹⁾；隙驹易过⁽²⁾，人当寸惜乎阴。

注释

(1)三缄其口：刘向《说苑·敬慎》：“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

(2)隙驹易过：比喻时间过得很快。《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译文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所以我说话要十分慎重，要深思熟虑之后再说；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即逝，因此每个人都应该珍惜每一点一滴的时间。

1.198　万分廉洁，止⁽¹⁾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

注释

(1)止：只是，仅仅。

译文

即便是非常廉洁，也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善行；只要有一丁点贪污，那么就是极大的罪恶。

1.199　炫奇⁽¹⁾之疾，医以平易；英发⁽²⁾之疾，医以深沉；阔大⁽³⁾之疾，医以充实。

注释

(1)炫奇：炫耀奇特。周亮工《书影》卷三：“且二人名同元（张元）、昊（吴昊），更属可疑。彼岂不能自取一名，而兼此二人，非偶合以为异，即故分袭以炫奇。”

(2)英发：表露英气与才华。

(3)阔大：迂阔，空大。

译文

有喜欢炫耀奇特的毛病，要用简易平实来纠正；有喜欢表露英气与才华的毛病，要用深刻沉着来纠正；有言行迂阔、空大的毛病，要用充实来纠正。

1.200　才舒放即当收敛，才言语便思简默。

译文

才能够舒缓放松就应该注意收敛、约束自己的言行，才开始说话就要想到要少说话，多沉默。

1.201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¹⁾；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²⁾。

注释

(1)虚生：白白度过一生。

(2)死而无补：死了（对社会）也没有什么贡献。

译文

贫穷并不值得羞愧，值得羞愧的是贫穷而又没有志气；地位卑贱并不足以令人厌恶，令人厌恶的是卑贱而又无能；年老并不值得叹息，值得叹息的是年老发白之时发现只是白白度过了一生；死亡并不值得悲伤，可悲的是死了却对世人没有任何贡献。

1.202　身要严重，意要闲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徐，心要光明，量要阔大，志要果毅，机要缜密，事要妥当。

译文

身姿要严肃庄重，精神要安闲镇定，神态要温文尔雅，意气要心平气和，言语要简明舒缓，心地要光明磊落，度量要开阔宏大，意志要果断刚毅，谋划要谨慎周密，处事要妥善得当。

1.203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

译文

富贵人家的子弟应当学会宽容，有智慧的人应当学会厚道。

1.204　休委罪⁽¹⁾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²⁾，一切求之我身。

注释

(1)委罪：推诿罪过。

(2)过望于世间：向世间寄托过多的希望。

译文

不要把罪责都推给所谓的气数和命运，所有的罪责都应该归于人们的分内之事没有做好；不要向世间寄托过多的希望，所有希望的实现都需要自己去追求，去努力。

1.205　世人白昼寐语⁽¹⁾，苟能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

注释

(1)寐语：梦话。

译文

世上的人白日里尽说些梦话，如果能够做到在睡梦中也说清醒时该说的话，那么这个人可以说得上是能够常常保持警觉、清醒的状态了。

1.206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咀世味之昏空⁽¹⁾，则流水翻多浓旨⁽²⁾。

注释

(1)昏空：昏沉而空洞。

(2)浓旨：深厚的意趣。

译文

看尽了种种人情世故的无常，就会觉得天上浮云的变动反而比人情世故的无常更有情理可循；体味到了世间人情的昏沉空洞，倒不如看潺潺流水的水花旋转，反而更能让人品味出其中深厚的意趣。

1.207　大凡聪明之人，极是误事。何以故？惟聪明生⁽¹⁾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往往溺于爱河欲海者，皆极聪明之人。

注释

(1)生：萌生，产生。

译文

一般而言，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误事。这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聪明的人会有很多自己的意见和见解，意见和见解一旦萌生，就不忍心割舍。所以往往沉溺于爱河欲海之中的人，都是极其聪明的人。

1.208　是非不到钓鱼处⁽¹⁾，荣辱常随骑马人⁽²⁾。

注释

(1)钓鱼处：指与世无争的隐逸之处。

(2)骑马人：指尘世中追名逐利的达官贵人。

译文

是是非非不会散播到尘世之外那些与世无争的隐逸之处，荣辱纷争常常伴随着尘世中那些追名逐利的达官贵人。

1.209　名心未化，对妻孥⁽¹⁾亦自矜庄；隐衷释然⁽²⁾，即梦寐皆成清楚。

注释

(1)妻孥：指妻子与儿女。

(2)释然：高兴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面而不释然，其何故也？”

译文

如果争名好利之心还没有得到完全消除，那么即使是对妻子与儿女也要时刻保持矜持庄重；要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隐衷消逝了，心里就会十分平静，也十分高兴，那么即使是在梦中也会十分清醒。

1.210　观苏季子以贫穷得志⁽¹⁾，则负郭⁽²⁾二顷田，误人实多；观苏季子以功名杀身，则武安六国印⁽³⁾，害人亦不浅。

注释

(1)苏季子以贫穷得志：苏季子，即苏秦，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苏秦游说六国合纵抗秦之时，被封为武安君，掌管六国合纵之印。而在此之前苏秦因为贫寒且不得志，家中亲人对他十分冷淡，甚至嫌弃他。富贵之后，兄嫂便对他前倨后恭，苏秦感叹道：“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后来因为与人争夺权势被害。

(2)负郭：靠近城郭。

(3)武安六国印：武安君的爵位、六国的兵印。

译文

从苏秦因为贫寒而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来看，那么靠近城郭的两顷良田，对人的耽误实在是太大了；从苏秦因为争夺功名而引来杀身之祸来看，那么武安君的爵位、六国的兵印，也是害人不浅啊。

1.211　名利场中，难容伶俐；生死路上，正要胡涂。

译文

身处名利场之中，容不得聪明伶俐；通往生死的路上，正是需要糊里糊涂。

1.212　一杯酒留万世名，不如生前一杯酒⁽¹⁾，身行乐耳，遑恤其他。百年人做千年调，至今谁是百午人？一棺戢身，万事都已。

注释

(1)一杯酒留万世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化用《世说新语·任诞》：“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译文

要是通过一杯酒就可以留下千古名声，那么还不如在世之时喝一杯酒，自己独自消遣罢了，哪里还需要顾虑其他的事情呢？一个人的一生还不到一百年，却要做上千年的谋划，到目前为止有谁长命百岁了呢？终究不过是一口棺材藏身，世间万事都随之结束罢了。

1.213　郊野非葬人之处，楼台是为丘墓；边塞非杀人之场，歌舞是为刀兵。试观罗绮纷纷，何异旌旗密密；听管弦冗冗，何异松柏萧萧？葬王侯之骨，能消几处楼台？落壮士之头，经得几番歌舞？达者统为一观，愚人指为两地。

译文

荒郊野外并不是埋葬人的地方，亭台楼阁才是埋葬人的坟墓；边关要塞并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轻歌曼舞才是杀人的兵器。请看亭台楼阁上达官贵人们满身罗绮，袖带飘飘，和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旌旗又有什么区别呢？试听歌舞欢场上管弦交错的弹奏之声，与丘墓间松柏的萧萧之声又有什么两样呢？要埋葬王侯贵族的尸骨，需要几处楼台？要斩落壮士的头颅，禁得起几番歌舞？通达的人把这两种地方联系在一起，当作一处看待，而愚钝的人才会指出是两个不同的去处。

1.214　节义⁽¹⁾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熔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注释

(1)节义：节操与义行。

译文

即使自身的节操与义行可以傲视青天白云，所作的文章可以高过阳春白雪，但是如果不以德行加以陶冶修养，那么所谓的节操与义行终会成为逞一时血气之勇的私心，所作的文章也终会成为最差的技能。

1.215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译文

我若是对别人有贡献，便不能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而若是对别人犯有过错，则一刻都不能忘记；别人若是对我有恩惠，便一刻也不能忘记，而若是对自己有怨恨，则不能不忘记。

1.216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译文

遇到道路狭窄的地方，就要留一步余地给别人行走；到了味道浓郁的时候，就要减去三分让别人来享受。这是关于处世的最好的一种安乐之法。

1.217　己情不可纵，当用逆⁽¹⁾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情不可拂⁽²⁾，当用顺之法调之，其道在一恕字。

注释

(1)逆：相反。

(2)拂：违逆，不顺。《韩非子·南面》：“故虽拂于民，必立其志。”

译文

自己的欲念不能让它放纵，应当用抑制的办法来制止，其中方法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忍”字。他人所要求的事情不可以违逆，应当用顺应的办法来调节，其中方法的关键就在于一个“恕”字。

1.218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译文

以往的是非与过错都不能够让它们存留下来，一旦存留下来就会像树根燃烧之后重新发芽一样，从而使得尘俗之情终会妨碍义理和情趣；现今一时是正确的也不能够对之偏执，一旦偏执就会像渣滓没有化解一样，从而使得义理和情趣反而转化为私欲的根源。

1.219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¹⁾。

注释

(1)羁：停留。方苞《狱中杂记》：“狱辞上，中有立决者，行刑人先俟于门外。命下，遂缚以出，不羁晷刻。”

译文

优美的文章治愈不了醉心山水的癖好，身体和心灵常常因为荒郊野外的云烟雾气而流连忘返。

卷二　情

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翃之柳⁽¹⁾，崔护之花⁽²⁾，汉宫之流叶⁽³⁾，蜀女之飘梧⁽⁴⁾，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托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⁵⁾，客无黄衫⁽⁶⁾，知己无押衙⁽⁷⁾，同志无虞侯⁽⁸⁾，则虽盟在海棠⁽⁹⁾，终是陌路萧郎⁽¹⁰⁾耳。集情第二。

注释

(1)韩翃之柳：典出许尧佐《柳氏传》。韩翃，字君平，南阳人，唐代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安史之乱中韩翃与其爱妾柳氏失散，韩翃出为藩镇幕僚，柳氏出家做了尼姑。后来韩翃曾寄书信给柳氏，词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回信，答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不久之后，番将沙吒利恃平反有功而强抢柳氏，柳氏拒不从命，最终虞侯许俊巧设计策，韩翃与其爱妾柳氏才终得团聚。

(2)崔护之花：典出孟棨《本事诗·情感》。崔护，字殷功，博陵人，贞元进士。其曾在清明之时独自到城南游赏，对一位女子一见钟情，第二年清明之时再次来到故地，桃花依旧，门墙如故，可是那位钟情的女子已经不在，因此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3)汉宫之流叶：典出范摅《云溪友议》。唐宣宗之时，卢渥前往京城应考，途中有一次在御沟中洗手时，在清洌的流水中发现了一片红叶，上面还留有墨印。他随手将叶子取出，发现红叶上竟然题着一首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后来唐宣宗将一部分宫女送出宫外，许配给百官司吏，卢渥碰巧得到的是那位在红叶之上题诗的女子。

(4)蜀女之飘梧：典出《玉溪编事》（《太平广记》引）：后蜀时，尚书侯继图有一次倚于大慈楼寺，忽然有大桐叶翩然而坠，上面写着一首诗，诗曰：“拭翠敛双蛾，为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就相思字。此字不书古，此字不书纸。书向秋叶上，愿随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意。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侯继图捡起来并珍藏着。五六年后，其娶女子任氏为妻，任氏竟就是题诗者。

(5)奴无昆仑：典出裴铏《传奇·昆仑奴》。唐代大历年间，崔生奉父命前去拜见一品勋臣，勋臣让穿着红绡的美姬为崔生奉上甘酪，临别的时候又让其相送。崔生对红绡女子一见钟情，之后就将此事告诉了昆仑奴摩勒，摩勒最终将红绡女子从勋臣府中偷出。

(6)客无黄衫：典出蒋防《霍小玉传》。才女霍小玉与才子李益山盟海誓，互定终生，后来却被李益抛弃，霍小玉忧愤成疾。侠士黄衫客把李益挟持到霍小玉面前，霍小玉见到李益后恸极而亡。

(7)知己无押衙：典出薛调《无双传》。尚书刘震之女刘无双与贫寒书生王仙客相恋，后来泾原兵变，刘震夫妇惨遭杀害，无双流落为奴。仙客求助于押衙，押衙用茅山仙术救出无双，使得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8)虞侯：即虞侯许俊。事迹见注①。

(9)盟在海棠：指彼此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唐玄宗和杨贵妃在七夕之夜的乞巧盟誓：“愿生生世世，共为夫妇，永不分离。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玄宗将杨贵妃比喻为“娇滴滴海棠花”，因此有连理海棠之称。

(10)陌路萧郎：典出范摅《云溪友议》。书生崔郊与姑母家婢女相恋，后来姑母家道中落，将这位婢女卖给连帅。崔郊伤心欲绝，思慕不已，两人相见泣涕涟涟。崔郊作诗一首《赠去婢》，有“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之句千古流传。连帅知道此事后，就将婢女归还给崔郊，使得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萧郎，即女子对所爱的男子的称呼。

译文

俗话说：应当为情而死，不应当为情而产生怨恨。懂得真正的感情的人，本来就是可以为对方殉情，却不会因情而生出怨恨之心的。虽然如此，既然已经说到了感情，自身又已经深陷感情之中，那么又怎么忍心去死呢？然而，不到死这一步，终究难以体现情爱的深刻和彻底。古典文学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如韩君平的章台柳，崔护的人面桃花，宫廷御沟的红叶题诗，蜀女题诗于飘飞的梧叶，这些故事都让后世的有情人羡慕和感叹，有的用文字记载下来，流传千古，有的写成诗歌吟咏，尽情抒发。然而，既没有能劫得佳人的昆仑奴，也没有身着黄衫的豪客，既没有像押衙那样的知己，又没有像虞侯那样志同道合的人，那么，即使是有海棠花下的誓约，终究不免成为陌路萧郎。因此，我编纂了第二卷“情”。

2.001　家胜阳台⁽¹⁾，为欢非梦；人惭萧史⁽²⁾，相偶成仙。轻扇初开，忻看笑靥；长眉始画⁽³⁾，愁对离妆。广摄金屏⁽⁴⁾，莫令愁拥；恒开锦幔，速望人归。镜台新去，应余落粉；熏炉未徙，定有余烟。泪滴芳衾，锦花长湿；愁随玉轸⁽⁵⁾，琴鹤恒惊。锦水丹鳞，素书稀远⁽⁶⁾；玉山青鸟⁽⁷⁾，仙使难通。彩笔使操，香笺遂满；行云可托，梦想还劳。九重千日，讵⁽⁸⁾想倡家；单枕一宵，便如浪子。当令照影双来，一鸾羞镜⁽⁹⁾；勿使推窗独坐，嫦娥笑人。

注释

(1)阳台：出自宋玉《高唐赋》。见前注。后用阳台比喻男欢女爱的地方。

(2)萧史：又作箫史。相传为春秋秦穆公时期的人，很会吹箫，作凤鸣而引来百鸟。秦穆公把自己的女儿弄玉嫁给他，并筑凤台以居之，后来夫妻二人乘凤飞天仙去。

(3)长眉始画：指京兆尹张敞为妻子画眉的故事。《汉书·张敞传》：“又为妇画眉，长安传张京兆眉抚。”

(4)广摄金屏：出自《旧唐书·后妃传上》。高祖后窦氏为女儿求贤夫，“于门屏画二孔雀，诸公子有求婚者，辄与两箭射之，潜约中目者许之”。后世便以“金屏雀”作为被选中为婿的典故。

(5)玉轸：琴上的玉制弦柱。这里指代琴。

(6)锦水丹鳞，素书稀远：指来自远方的书信。有“鱼雁传书”之意。

(7)玉山青鸟：玉山，古代传说中的仙山。《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

(8)讵：岂，难道。

(9)照影双来，一鸾羞镜：典出范泰《鸾鸟诗序》。有一个王侯十分喜爱鸾鸟，每天都用金笼美食将其供养，然而这只鸾鸟三年不鸣。王侯的妻子建议悬挂一面镜子在其面前，使其见同类而鸣。鸾鸟看见镜子中的自己，竟然哀响云霄，一奋而绝。

译文

家中比阳台要好得多，夫妻欢爱并不是梦境；每个人面对萧史之时都要羞愧，萧史夫妻恩爱，最后飞天成仙。小小的折扇刚刚移开，欣喜地看到美人的笑脸；柳叶长眉才开始描画，忧愁地看着离别的梳妆。设置广阔的金屏雀为女选婿，不要让愁绪拥裹美人；经常打开锦绣帐幔，盼望在外的人儿快快回来。刚刚离开梳妆的镜台，应当还有散落的香粉残留；焚香的熏炉还没有移开，一定还有余烟缭绕。思念的泪水滴落在衣衫上，连锦绣花被也经常被泪水浸湿；思亲的愁绪伴随着琴韵，连琴瑟和仙鹤也时常令人心惊。锦水丹鳞，来往的书信十分稀少；山河远隔，就连玉山青鸟也难以使音信得到通达。提起彩笔倾诉衷肠，香笺都被写满了，仍然觉得纸短情长；飘向远方的云彩似乎可以托付，捎去音信，睡梦里也没有停止思念。远在九重天外，离别千日之久，怎么能不让人想念？孤身一人整个晚上都难以入眠，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浪子。应当让镜子照出双影来，像鸾鸟那样感慨悲鸣；千万不要推开窗子独坐伤神，让月中的嫦娥看到了嘲笑人。

2.002　几条杨柳⁽¹⁾，沾来多少啼痕⁽²⁾；三叠阳关⁽³⁾，唱彻古今离恨。

注释

(1)杨柳：古时杨柳是送别的象征。秦观《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2)啼痕：泪痕。曾瑞《蝶恋花·闺怨》：“别后身属新恨管，泥金翠袖啼痕满。”

(3)三叠阳关：即王维的《渭城曲》。又名《送元二使安西》，抒写离别之意。周邦彦《苏幕遮》：“《三叠阳关》声渐杳。断雨残云，只怕巫山晓。”

译文

几条送别之时折来的杨柳枝，沾染了多少离别之人的泪水；《三叠阳关》的曲调，唱尽了古往今来多少分别时的离恨。

2.003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译文

世上若是没有花前月下这样美好的环境和香草美人这样美好的事物，那么人们就不愿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2.004　荀令君⁽¹⁾至人家，坐处留香三日。

注释

(1)荀令君：即荀彧。字文若，东汉末年政治家、战略家，曾任尚书令，因此被称为“荀令君”。据《襄阳记》记载，他的衣带常常染有香气，所到之处香气经日不绝。

译文

荀令君去别人的家里，所坐的地方留下的香气常常经日不绝。

2.005　罄⁽¹⁾南山之竹，写意⁽²⁾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注释

(1)罄：完。

(2)写意：写出心中的情意。

译文

用尽了终南山的竹子，将它们做成书简，也写不完心中的情意；决开东海的滔滔波浪，也流不完心中的感情；忧愁就像天空中的云彩一样，郁结于心，长久不散，眼泪就像川流不息的水一样，难以干涸。

2.006　弄绿绮之琴⁽¹⁾，焉得文君之听⁽²⁾；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注释

(1)绿绮之琴：古琴名。传说司马相如作《玉如意赋》，梁王十分喜欢，赐给司马相如绿绮琴。后即用以指琴。

(2)文君之听：文君即卓文君。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在卓家抚琴，卓文君被琴声打动，夜奔相如，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译文

即便是有像绿绮这样的名琴可以拨弄，又怎样才能得到像卓文君那样的女子来聆听？即便是画眉的彩笔蘸满浓墨，也难以描画出像张敞为妻子所绘的那种眉线；举头遥望天上的云彩和朗月，听到的无不是凄凉悲怆的声音；摆弄手中赠别的柳枝和花儿，想到的都是让人丧魂落魄的场景。

2.007　悲火常烧心曲，愁云频压眉尖。

译文

悲伤像火一样常常在内心深处灼烧，愁绪像云彩一样频频堆在眉梢。

2.008　五更三四点⁽¹⁾，点点生愁；一日十二时⁽²⁾，时时寄恨。

注释

(1)五更三四点：古时将一夜分为五更，一更又分为五点。

(2)一日十二时：古时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

译文

五更天三四点的时候，每一点都让人产生愁绪；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寄生着离愁与别恨。

2.009　燕约莺期，变作鸾悲凤泣；蜂媒蝶使，翻⁽¹⁾成绿惨红愁。

注释

(1)翻：反而，反倒。《后汉书·袁绍传》：“尽忠为国，翻成重愆。”

译文

燕子与黄莺约定时间幽会，最终变成了鸾鸟与凤凰的悲伤哀鸣；蜜蜂与蝴蝶作为信使，反而增添了红花绿叶的忧愁。

2.010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¹⁾弱水三千⁽²⁾；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³⁾。

注释

(1)何殊：犹“何异”，有什么差别。

(2)弱水三千：《十洲记》中有云：“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3)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宋玉的《高唐赋》中有楚怀王与巫山神女相会之事。见前注。

译文

贤良美好的女子的深闺藏在花丛柳荫的深处，就好像蓬莱三千里之外的弱水，有谁能渡得过去？行云布雨的神女没有进入楚襄王的梦里，只能徒然追忆着巫山十二峰。

2.011　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

译文

枕边入梦，心也随着进入梦境，醒来之后，心却还没有随着梦境而回。

2.012　万里关河，鸿雁⁽¹⁾来时悲信断；满腔愁绪，子规⁽²⁾啼处忆人归。

注释

(1)鸿雁：古代的人借鸿雁来传递书信。

(2)子规：杜鹃鸟。杜甫《元都坛歌寄元逸人》：“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

译文

中间隔着万里河山，每当鸿雁飞回来的时候，都会因为音信断绝而哀伤；满腔的离愁别绪，每当杜鹃啼叫的时候，都会幻想着离人的归来。

2.013　千叠云山千叠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译文

层层叠叠的云彩遮映着高山，就像心中堆积的愁绪一样，随着天上的明月一天天变化，心中的离恨也在一天天增加。

2.014　豆蔻⁽¹⁾不消心上恨，丁香⁽²⁾空结雨中愁。

注释

(1)豆蔻：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又名草果，可入药。常用来比喻少女。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2)丁香：又名鸡舌香，它的果实由两片如同鸡舌的子叶合抱而成，就像同心结一样。因此丁香暗指忧愁。李商隐《代赠》：“芭蕉不解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译文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心中的幽恨难以得到消除，丁香花独自在雨中忧愁地开着同心结。

2.015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声⁽¹⁾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注释

(1)蛩声：蟋蟀的叫声。王安石《五更》：“只听蛩声已无梦，五更桐叶强知秋。”

译文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十分皎洁明朗，却偏偏照着孤零零的一个人；蟋蟀的叫声在露水中如同悲泣一样，啾啾唧唧的声音，都加重了我的愁思。

2.016　慈悲筏，济⁽¹⁾人出相思海；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

注释

(1)济：帮助，救助。

译文

把慈悲当作筏，可以助人渡出相思的苦海；把恩爱当作梯，可以帮人走出充满离愁别绪的天空。

2.017　费长房⁽¹⁾，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²⁾，补不完离恨天。

注释

(1)费长房：东汉汝南人。相传费长房曾经跟随壶公学道修行，能够医治百病，还会缩地术，缩地行走十分迅速，“公问所欲，曰欲观尽世界，公与之缩地鞭，欲至其处，缩之即在目前”。

(2)女娲氏：即女娲娘娘。传说中的人类始祖之一，曾用五色石补天。

译文

即使有像费长房那样厉害的缩地术，也无法将情人之间相互思念的距离拉近；即使有像女娲娘娘那样厉害的补天术，也补不了充满离愁别绪的天空。

2.018　孤灯夜雨，空⁽¹⁾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

注释

(1)空：徒然，白白地。

译文

在凄凉的夜雨中守着一盏孤灯，白白地耽误了大好的青春韶华，小楼之外虽然有无数的青山，却阻隔不了新生的愁绪前来的道路。

2.019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¹⁾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²⁾来无处追寻。

注释

(1)摇摇：心神不定的样子。

(2)觉：一觉醒来。

译文

枯黄的树叶在没有风的时候也会自然飘落，秋天的天空虽然不下雨却总弥漫着阴云。如果天有情感，那么天也会因为情愁而衰老，那些让人心神不定的怨恨真是让人难以承受啊！寂寞哀怨地回想起往日的欢乐，仿佛在梦中一般，一觉醒来后却发现它们早已无处可以追寻。

2.020　蛾眉⁽¹⁾未赎⁽²⁾，谩劳⁽³⁾桐叶寄相思⁽⁴⁾；潮信⁽⁵⁾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⁶⁾。

注释

(1)蛾眉：美女的代称。

(2)赎：赎身。

(3)谩劳：徒劳。

(4)桐叶寄相思：据载后蜀时尚书侯继图的妻子曾在梧桐叶上写诗以寄托相思之情。见前注。

(5)潮信：音信。

(6)空向桃花寻往迹：化用崔护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美丽的女子若是还没有能够得到赎身，那么即使是用梧桐叶寄托相思之情也无济于事；音信若是难以通达，那么就只能徒然地在桃花中寻找往日的足迹。

2.021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¹⁾人，何须绿蚁。

注释

(1)酣：醉。

译文

野花就已经十分艳丽夺目了，不必一定要是牡丹；村里人自己酿的酒就已经很香醇了，足以使人喝醉，不一定非要绿蚁般的美酒。

2.022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¹⁾相引，循环无已时⁽²⁾。

注释

(1)递：交替。

(2)无已时：没有停止的时候。

译文

弹奏完琴就开始举杯痛饮，喝完酒就开始吟赏诗文。三位朋友接替相邀，循环往复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2.023　阮籍⁽¹⁾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²⁾，籍常诣⁽³⁾饮，醉便卧其侧。隔帘闻坠钗声⁽⁴⁾，而不动念⁽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注释

(1)阮籍：字嗣宗，魏晋时期的名士。阮籍博览群书，崇奉老庄之学。

(2)当垆沽酒：古时酒店里为了安放酒瓮，就用泥土垒砌成垆，卖酒的人坐在垆边，因此称之为“当垆沽酒”。

(3)诣：到。

(4)坠钗声：玉钗落地时发出的声音。

(5)念：邪念。

译文

阮籍家的隔壁有个年轻的妇人，十分美貌，以卖酒为业，阮籍常到那里去喝酒，喝醉了便睡在她的身旁，隔着帘子就能听见玉钗落地时发出的声音。身处此种情境，心中却从来不起邪念的人，不是痴人便是智者，我所幸的是我是个既不痴傻也不聪慧的人。

2.024　桃叶题情⁽¹⁾，柳丝牵恨⁽²⁾。

注释

(1)题情：题写诗句，寄托别情。

(2)牵恨：牵动离恨。

译文

桃叶上题写的诗句寄托着别情，杨柳的丝条四处摇摆，牵动着离恨。

2.025　胡天胡帝⁽¹⁾，登徒⁽²⁾于焉怡目；为云为雨，宋玉⁽³⁾因而荡心。轻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⁴⁾；重然诺如丘山，不忝红妆之季布⁽⁵⁾。

注释

(1)胡天胡帝：《诗经·廊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形容卫夫人宣姜貌美。

(2)登徒：即登徒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登徒子的妻子十分丑陋，登徒子却仍然十分喜欢她，并和她生下了五个孩子。后来“登徒子”成为好色之徒的代称。

(3)宋玉：战国楚鄢人，曾为顷襄王大夫，楚辞作者，有数篇赋流传在世。

(4)朱家：秦末汉初鲁人，喜欢结交豪杰，因为为人侠义闻名。

(5)季布：秦末汉初楚人，项羽的部将。季布为人十分重视诺言，也很侠义，当时的人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译文

遇见貌若天仙的美女，好色之徒在这个时候会感到赏心悦目；遇到云雨欢会的时刻，宋玉正是因为如此而心荡神摇。轻视钱财犹如粪土，居然是一个女流的朱家；重视实现诺言如同丘山一样庄重，不愧为一个红妆的季布。

2.026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译文

蝴蝶经常出现在孤枕幽梦之中，这是梦中常见的，凤凰绝对不会在断弦之上鸣叫，这是不可更改的。

2.027　吴妖小玉飞作烟⁽¹⁾，越艳西施⁽²⁾化为土。

注释

(1)吴妖小玉飞作烟：典出《搜神记》。吴王夫差之女紫玉与书生韩重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可夫差不同意他们来往，紫玉竟然气绝身亡。之后韩重前来凭吊，紫玉现出真身，其母见到之后，想要前去抱住女儿，可是紫玉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2)西施：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原是越国人，后来越国被吴国所灭，越王勾践将西施送给吴王夫差。

译文

吴国宫中妖艳的美女紫玉已经化作烟尘飘散了，越国的美女西施已经化成黄土埋在地下。

2.028　妙唱⁽¹⁾非关⁽²⁾舌，多情岂在腰？

注释

(1)妙唱：美妙的歌声。

(2)非关：没有关系，不是因为。

译文

美妙的歌声并不都是因为舌头的关系，妖娆多情的姿态难道全部体现在细腰之上？

2.029　孤鸿翱翔以不去，浮云黯孬而荏苒。

译文

孤独的雁儿在空中翱翔盘旋，不忍离去，是因为有情感的牵挂；飘浮在空中的云朵昏暗密聚，光阴荏苒，是因为有愁绪郁结。

2.030　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¹⁾；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²⁾。

注释

(1)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墨子·兼爱》：“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

(2)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诗经·卫风·硕人》中赞扬卫庄公夫人之美，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这里可能指的是卫国的美女。

译文

在楚灵王的宫中，没有人不推举他以细腰为美的喜好；卫国的美女，人们都惊讶她们的手指多么纤细柔软。

2.031　传鼓瑟于杨家⁽¹⁾，得吹箫于秦女⁽²⁾。

注释

(1)传鼓瑟于杨家：典出徐陵《玉台新咏序》。传说汉代杨恽和妻子的感情很好，其《报孙会宗书》：“家本秦人，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

(2)得吹箫于秦女：出自徐陵《玉台新咏序》中“萧史弄玉”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传承杨恽家琴瑟和鸣、夫妻恩爱的传统，得以像萧史弄玉乘凤飞仙而去一样。

2.032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江淹的《别赋》，有名的离别之句。南浦，屈原《九歌》中曾有“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之句，后来用南浦泛指分离送别的地方。

译文

春天的野草青翠，春天的河水碧波荡漾，在这样的景色中送君到南浦，我的内心是何等的悲伤啊！

2.033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柙。

译文

玉石装饰的树木用珊瑚作为枝条，珍珠缀饰的帘子用玳瑁作为帘柙。

2.034　东邻⁽¹⁾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²⁾，将横陈于甲帐⁽³⁾。

注释

(1)东邻：这里指代美女。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司马相如《美人赋》。

(2)西子微颦：《庄子·天运》：“故西施痛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西子即西施。

(3)甲帐：汉武帝曾经建造了两座幕帐，其中装饰得十分富丽堂皇的为甲帐，稍逊者为乙帐。

译文

东邻的美女乖巧倩笑，最后却被任用为更衣殿侍寝的宫女；西施微微皱起眉头，却位列后妃，生活在富丽堂皇的幕帐之中。

2.035　骋纤腰于结风⁽¹⁾，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坠马⁽²⁾之垂鬟。金星与婺女⁽³⁾争华，麝月⁽⁴⁾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掾之香⁽⁵⁾；飞燕⁽⁶⁾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⁷⁾；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⁸⁾。

注释

(1)结风：古歌名。司马相如《上林赋》：“鄢郢缤纷，激楚结风。”

(2)坠马：古代妇女的发式。前一句中的鸣蝉，亦为古代妇女的发式。

(3)婺女：即女宿。二十八宿之一，又名须女，共四星。

(4)麝月：月亮。

(5)韩掾之香：韩掾即西晋贾充的司空掾韩寿，贾女见到他后十分喜欢他，让婢女帮忙暗通情意，以两域异香与之，后来贾充将女儿嫁给韩寿，成就了一段千古美谈。

(6)飞燕：汉成帝的宫人赵飞燕，长裾善舞。

(7)南阳之捣衣：庾信《夜听捣衣诗》：“秋夜捣衣声，飞度长门城。”庾信，南阳新野人，著名文学家，初仕萧梁，后使西魏，值魏灭梁，留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诗赋一改在梁时的绮丽之风，而多抒发乡关之思。

(8)扶风之织锦：晋窦滔，扶风人，仕前秦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妻苏氏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循环可读，词甚凄婉。

译文

和着结风这样的古歌曲的旋律扭动细腰舞蹈，遵照曲谱编制、演奏新的歌曲；装扮出犹如鸣蝉的翅膀一样轻薄的鬓角，镜中照出坠马一般下垂的发髻。金星与女宿争着尽显光辉，月亮与嫦娥抢着显示潇洒。惊动神鸟的飘逸长袖，不时散发出“韩寿之香”；赵飞燕舞动长长裙裾，应该系上“陈王之佩”。身体很轻柔，没有力气，最害怕听见南阳的捣衣声；生长在深宫之中，嘲笑扶风的织锦回文图。

2.036　青牛帐⁽¹⁾里，余曲既终；朱鸟窗⁽²⁾前，新妆已竟⁽³⁾。

注释

(1)青牛帐：画有青牛的幕帐。青牛在古代被认为是三煞神之一，幕帐上画有青牛能避邪。

(2)朱鸟窗：张华《博物志》：“王母将于九华殿，王母索七桃，以五枚以帝，母食二枚，时东方朔窃从殿南厢朱鸟牖中窥王母。”

(3)竟：完成。

译文

画有青牛的幕帐中，剩下的曲子已经弹奏完了；朱雀站立的窗前，新人的装扮已经完成。

2.037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¹⁾；夸骨⁽²⁾埋香，谁作双鸾之雾。

注释

(1)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王嘉《拾遗记·周灵王》：“越又有美女而人……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

(2)夸骨：指女子的尸骨。

译文

山河辽阔，绵长悠远，美人的装扮如同刚刚画上去一样。华美的房屋流光溢彩，竟然空挂着玉珠串成的帘子虚位以待。美人的尸骨已经香消玉殒，又有谁能作起双鸾齐飞的雾？

2.038　蜀纸⁽¹⁾麝煤⁽²⁾添笔媚，越瓯⁽³⁾犀液⁽⁴⁾发茶香，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

注释

(1)蜀纸：指蜀地所产的纸张。因为纸质很好，在古代颇有盛名。

(2)麝煤：古代研制墨的原料。

(3)越瓯：越地的瓷器。

(4)犀液：桂花水。

译文

蜀纸和麝墨使得笔下的字体更为妩媚，越瓷和桂花水促使茶叶散发清香，风雨中的更筹似乎转动得更快，节拍伴随着急促的管弦声合成的曲子打破了幽静的长夜。

2.039　教移兰烬频羞影，自拭香汤⁽¹⁾更怕深，初似染花难抑按⁽²⁾，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帷外，剩取君玉数饼金。

注释

(1)香汤：指用于沐浴的水。

(2)抑按：抑制按捺。

译文

让人移开蜡烛的余烬，对着自己的影子常常感到害羞，自己用带有香味的沐浴香汤擦拭身体，却又更害怕水深。沐浴之初就像露水滋润着花瓣一样让人难以自抑，最终却又担忧像沸水、沃雪一样让人难以忍受。哪里知道站在窗帷之外的侍女，已经赚取了君王的许多金子。

2.040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栊半夜灯。

译文

站在寂静的楼阁之中，聆听春天淅淅沥沥的雨声，远处被如同玉帘一般的雨雾所笼罩，只能遥远地望见漆黑夜色中的半夜灯火。

2.041　绿屏无睡秋分簟⁽¹⁾，红叶伤时月午⁽²⁾楼。

注释

(1)簟：竹席。

(2)月午：月半时分。

译文

到了秋分时节，在凉凉的竹席绿屏边再也无法安然入睡，到了月半时分，因小楼旁的红叶触时感伤。

2.042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何郎⁽¹⁾烛暗谁能咏，韩寿香熏亦任偷。

注释

(1)何郎：即何逊。字仲言，东海人，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梁诗人。有“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的流传之句，抒发离别之情。

译文

只觉得夜深的时候花上会含有露珠，却不知道四周寂静之际皎洁的明月正照在小楼之上，在晦暗的烛光下何逊的诗歌有谁能够吟咏？韩寿身上的熏香也可以任由有情人偷走当作定情信物。

2.043　阆苑有书多附鹤⁽¹⁾，女墙⁽²⁾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注释

(1)阆苑有书多附鹤：出自李商隐的诗歌《碧城》。阆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因此多有仙鹤栖居。附，归附。

(2)女墙：城墙上的小矮墙。

译文

阆苑之中有很多书，因而有许多仙鹤前来归附相伴，城墙的矮墙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因此没有鸾鸟前来筑巢栖息。靠着窗儿能够看到星星陨落沉入海底，隔着座位能看到飘洒的大雨掠过河源。

2.044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月径聚花，素士吟坛绮席⁽¹⁾。

注释

(1)绮席：华美的筵席。唐太宗《帝京篇》：“玉酒泛云罍，兰肴陈绮席。”

译文

秋风吹过台阶，扫起台阶上的落叶，可以当作山中隐士煮茶的柴薪；月光映照在小路上，菊花都盛开了，可以作为文人雅士吟诗聚会时华美的筵席。

2.045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译文

当场都是欢声笑语，好像个个都是有着形骸放浪的癖好的人；背地里却制造风波，暗藏杀机，又有谁是意气风发、志趣相投的侠义忠烈之士呢？

2.046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¹⁾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重。

注释

(1)青葱：郁郁葱葱。

译文

青山苍翠欲滴，扑帘而入，卷帘无论如何都卷不起这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色；树木繁茂，阳光透过树冠洒下稀疏的阴影，扫帚无论怎样也扫不走这些层层叠叠的斑驳芳影。

2.047　珠帘蔽月，翻窥⁽¹⁾窈窕之花⁽²⁾；绮幔⁽³⁾藏云，恐碍扶疏之柳⁽⁴⁾。

注释

(1)窥：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偷看。《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2)窈窕之花：借花来暗指贤良美好的女子。

(3)绮幔：华美的帷幔。

(4)扶疏之柳：借柳来暗指身姿曼妙的女子。

译文

用珠玉做成的帘幕遮蔽了月光，以防止月光翻越过来窥探贤良美好的女子；华美的帷幔遮住了外面的浮云，以防止云彩妨碍了屋内身姿曼妙的女子。

2.048　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译文

幽静的厅堂在白天显得格外深长，清风忽然一阵阵地吹来，仿佛是有良友来到身边相伴；推开虚掩的窗子，看到月光普照，夜色清朗，情意一点都不比老朋友的少。

2.049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山下蘼芜，知是何时归路。

译文

亭子前面的杨柳，送完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山底下的蘼芜，知道这些游人归去的时间和路径。

2.050　天涯浩缈⁽¹⁾，风飘四海之魂；尘土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注释

(1)浩缈：形容极为广阔，没有边际。

译文

天涯如此广阔无边，离家的游子就像是随风飘散在世间的幽魂；就像是空中飘浮的尘土四处流离，在灰尘中度过了半生的劫难。

2.051　蝶憩⁽¹⁾香风，尚多芳梦；鸟沾红雨⁽²⁾，不任娇啼。

注释

(1)憩：休憩。

(2)红雨：鲜艳的花朵经过风吹雨打，花瓣就会凋零，此时花瓣纷纷飘落的景象称之为“红雨”。李贺《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译文

蝴蝶在散发着芳香的春风中翻飞，大多会有芬芳美好的梦境；当经过风吹雨打的落花无情地飘洒在鸟的羽毛上时，其娇柔哀婉的鸣叫声就凄惨无比了。

2.052　幽情化而石立⁽¹⁾，怨风结而冢青⁽²⁾；千古空闺之感，顿⁽³⁾令薄幸⁽⁴⁾惊魂。

注释

(1)幽情化而石立：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幼子饯送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2)怨风结而冢青：相传昭君出塞和亲之时，曾经弹奏琵琶诉说心中的衷情，听起来十分哀怨，死后“葬黑河岸，朝暮有愁云怨雾覆冢上”，故称之为青冢。

(3)顿：立刻，马上。

(4)薄幸：此处借指薄情寡义的负心男子。

译文

一腔深情化为伫立的望夫石，愁云怨雾的幽情结成了坟上的青草；感受到了千古以来独守空闺的寂寞情怀，顿时令那些薄情寡义的负心男子心惊魂动。

2.053　一片秋山，能疗病客；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译文

一片美好的秋光山色，能够治好异乡游子的思乡之病；春天小鸟的半声啼叫，偏偏就能唤起游子隐藏在心底的愁思。

2.054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杜牧《兵部尚书席上作》。《古今诗话》记载：“牧为御史，分务洛阳，时李司徒愿罢镇闲居，声伎豪侈，洛中名士咸谒之。李高会朝客，以杜持宪，不敢邀致。杜遣座客达意，愿与斯会，李不得已邀之。杜独坐南向，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虚传，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伎亦回首破颜。杜又自饮三爵，朗吟此诗而起，意气闲逸，旁若无人。”

译文

豪华的厅堂上现在正在举行盛大的筵席，有人把分司纠察百官的御史也请了来。御史突然发表了一番狂言，让满座的宾客都震惊了，连前来以歌舞助兴的两队美女也在这时回过头来观看。

2.055　缘之所寄⁽¹⁾，一往而深。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逸士⁽²⁾情深，托凫雏⁽³⁾于春水。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⁴⁾；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⁵⁾。

注释

(1)寄：寄托，托付。

(2)逸士：隐逸的人。

(3)凫雏：幼小的凫鸟。

(4)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出自宋玉《高唐赋》中楚怀王巫山云雨的典故。见前注。

(5)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文选·江赋》引《韩诗内传》云：“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愿请子之珮。’二女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即亡矣。”游女，汉水中的水神。

译文

缘分所寄托的是一如既往的深情。老朋友之间的恩情颇重，来年的燕子仍然会在雕梁搭窝筑巢。隐逸之士情深义重，把幼小的凫鸟托付给春水。缘分若是还没有到，好梦就难以实现，只能像楚怀王吹散了巫山云雨那样；仙缘若是尚且不合，想要探求水神的珠光，到头来也只能是像郑交甫那样落得一场空。

2.056　桃花水⁽¹⁾泛，晓妆宫里腻胭脂⁽²⁾；杨柳风⁽³⁾多，堕马结中摇翡翠。

注释

(1)桃花水：即春汛。《汉书·沟洫志》：“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亦作“桃华水”。

(2)晓妆宫里腻胭脂：化用了杜牧《阿房宫赋》中的诗句：“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小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余雾横，焚椒兰也。”晓，清晨。

(3)杨柳风：即春风。牛峤《更漏子》：“香阁掩，杏花红，月明杨柳风。”

译文

春汛泛滥，是因为早晨宫里梳妆打扮用过的胭脂水猛地增多了；春风变大了，是因为宫女们堕马髻上的翡翠在摇晃。

2.057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¹⁾。泛明彩于宵⁽²⁾波，飞澄华于晓月。

注释

(1)越：超过。

(2)宵：夜晚。

译文

对着镜子梳妆，气色就会不同，与兰花比较香气就会更为清香。黑夜里泛起比波涛更为明亮的光彩，拂晓时散发出比明月更为皎洁的光华。

2.058　纷弱叶而凝照，竞新藻而抽英⁽¹⁾。

注释

(1)抽英：开花。

译文

纷乱而柔弱的叶子得到了阳光的照耀，竞相生长的新生水藻绽开了花。

2.059　逶迤⁽¹⁾洞房，半入霄梦；窈窕闲馆，方增客愁。

注释

(1)逶迤：从容自得的样子。

译文

从容自得地进入洞房，多半已经进入了云霄梦境；贤良美好的女子居于闲馆，正是增添了旅人的愁绪。

2.060　悬媚子⁽¹⁾于搔头，拭钗梁⁽²⁾于粉絮。

注释

(1)媚子：首饰名。

(2)钗梁：钗的主干部分。庾信《镜赋》：“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倪璠作注：“言钗梁用粉絮拭之，其色光明也。”

译文

在玉簪上挂上首饰，用粉扑擦拭钗子的主干部分。

2.061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¹⁾一轮；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注释

(1)桂影：月影，月光。李咸用《山中夜坐寄故里友生》：“虫声促促催乡梦，桂影高高挂旅情。”

译文

迎着风吹奏着手中的笛子，栏杆之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月亮；扫除地上的积雪，烧水烹茶，篱笆旁边有着数朵梅花。

2.062　银烛轻弹⁽¹⁾，红妆⁽²⁾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阴柳耳，客堪怜，春亦堪怜。

注释

(1)轻弹：这里指轻轻地弹去蜡烛燃烧后的余烬，挑亮灯芯。

(2)红妆：指代美女。李白《江夏行》：“正见当炉女，红妆二八年。”

译文

轻轻地弹去蜡烛燃烧后的余烬，挑亮灯芯，美女含笑依偎在身旁，所以身边的人值得珍惜，深厚的情意更值得珍惜；花蕊被大雨所困扰，柳叶被柳荫厚厚遮盖，所以独在异乡的客人值得怜惜，如此春光更值得怜惜。

2.063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¹⁾；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²⁾。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³⁾，重作署门之句⁽⁴⁾。

注释

(1)管鲍：即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与鲍叔牙。二人志趣相投，交情甚笃。鲍叔牙辅佐齐桓公，后来向齐桓公举荐了管仲，两个人共同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管仲也被称为一代名相。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2)穷交：贫穷与困苦之时的至交。

(3)绝交之论：断绝交往的言论。古代著名的绝交论有东汉朱穆《绝交论》、晋朝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等。

(4)署门之句：化用翟公的典故。根据《史记·汲郑列传》记载，起初翟公为廷尉，门庭若市，很多宾客前来拜访；等到翟公被罢官之后，门可罗雀，再也没有人拜访。直至后来，当翟公再次被起用为廷尉时，又有很多人想要登门造访，翟公就在大门上写道：“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译文

一身肝胆有谁会怜惜，形影相吊的贫困至交就像是管仲与鲍叔牙那样；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茫茫人海之中又有谁是我在穷穷和困苦之时的至交？一时兴起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就想再将绝交之论增广一下，重新写作署门之句。

2.064　燕市之醉泣⁽¹⁾，楚帐之悲歌⁽²⁾，歧路之涕零⁽³⁾，穷途之恸哭⁽⁴⁾。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之后，亦感慨而兴嗟。

注释

(1)燕市之醉泣：指荆轲与高渐离相交的典故。《史记·荆轲列传》：“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

(2)楚帐之悲歌：化用霸王别姬的典故。项羽被围垓下，四面楚歌，“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3)歧路之涕零：《文选·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淮南子》：“杨子见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

(4)穷途之恸哭：化用阮籍穷途恸哭的典故。《世说新语·栖逸》注引《魏氏春秋》：“阮籍常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

译文

荆轲与高渐离喝醉酒之后在燕市中相对而泣，项羽在楚军营帐之下慷慨悲歌，杨子面对歧路茫然涕零，阮籍驾车至穷途之时痛哭而返。每次一想到这些，虽然现在已是千年之后，也不免因为感慨万千而兴叹不已。

2.065　陌上繁华⁽¹⁾，两岸春风轻柳絮；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²⁾。芳草归迟，青骢⁽³⁾别易，多情成恋，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⁴⁾。

注释

(1)繁华：即繁花。指鲜花开得十分繁茂。

(2)瘦梨花：经过春雨洗礼之后的梨花往往会显得十分娇弱动人，因此白居易有“梨花一枝春带雨”的诗句。这里是用雨后梨花的娇弱姿态来暗指闺中女子因寂寞的愁绪而变得十分瘦弱。

(3)青骢：青白色的马。这里指骑着青白色的马的情郎。

(4)女德善怨：女子天生就喜欢抱怨。

译文

路旁的鲜花开得十分茂盛，河流两岸的春风吹起柳絮，深闺中的寂寞与愁绪，宛如一夜风雨后的梨花，使人迅速消瘦。心上的人儿迟迟不归，马上的情郎轻易就别离，绵绵情意化为依依不舍的眷恋，嗟叹命运的捉弄和悲苦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因为人各有心、情各有属罢了，并不是因为女人天生就喜欢抱怨啊！

2.066　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译文

身处水光山色、花前月下的情境之中，端详美人会觉得更添了许多情韵。并不是因为美人借助了水光山色、花前月下的情韵，恰恰相反，正是水光山色、花前月下借助了美人的风韵才显得十分具有情韵。

2.067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¹⁾时，花枝难似伊⁽²⁾；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注释

(1)相间：相交错。

(2)伊：你。

译文

不管是深色的花枝还是浅色的花枝都十分美丽，但即使是深色的花枝与浅色的花枝交相辉映的时候，所体现出来的美也无法与你相比。巫山上巍峨的山峰，巫山上低矮的山峰，傍晚下起潇潇细雨，心中的人儿始终没有归来，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2.068　青娥⁽¹⁾皓齿别吴倡，梅粉妆⁽²⁾成半额黄；罗屏绣幔围寒玉，帐里吹笙学凤凰⁽³⁾。

注释

(1)青娥：指少女。曹松《夜饮》：“席上未知帘幕晓，青娥低语指东方。”也指美好的容颜。

(2)梅粉妆：古代女子的一种妆式，在额头上画上梅花，即是梅粉妆。

(3)帐里吹笙学凤凰：出自徐陵《玉台新咏序》中“萧史弄玉”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美丽的少女有着明眸皓齿，告别了从前的歌舞生涯，将额头上的梅粉妆涂成半额头的黄色；罗屏绣幔包裹着清丽的容颜，在绣帐中学着萧史和弄玉吹笙招引凤凰，最后飞天成仙而去。

2.069　初弹如珠后如缕⁽¹⁾，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²⁾，尽是春花秋月语。

注释

(1)缕：麻线或丝线。

(2)云水心：如云似水般不定的心情。

译文

刚刚弹奏的琴声就像珍珠落入玉盘一般，接着就像绵绵细线一样不断绝，一声，两声……如同落入花间一样；琴声似乎要将平生的似水柔情全部倾诉出来，仔细聆听又都是春天百花齐放或秋天月朗星稀下的寄情之语。

2.070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¹⁾施妆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²⁾吹管逐。

注释

(1)云鬟：像云一样的发鬟。李白《久别离》：“至此肠断彼心绝，云鬟绿鬓罢梳结。”

(2)二十五郎：指李承宁，排行二十五，非常善于吹笛。

译文

春景艳丽，睡在红色的绢帐之中的女子满眼娇柔和羞涩地醒来，轻轻地掠一掠鬓角如云一般的发鬟，开始梳妆打扮，清亮的歌声穿过云霄，飞上九天，二十五郎李承宁吹着笛子前来伴奏。

2.071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¹⁾；箜篌杂引⁽²⁾，非因曹植。

注释

(1)石崇：字季伦，西晋富豪，曾任散骑常侍、荆州刺史等。与潘岳、陆机、陆云等俱附贾后、贾谧，时号“金谷二十四友”。父亲是西晋开国元勋，号称“娇无双”的美男子石苞。石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并曰：“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崇劫掠远使商客，积聚了无数财产，于河阳置办谷金园，奢靡成风，与贵戚争富斗气。贵戚王恺虽能得到皇帝的支持，却仍比不过石崇之富。后八王之乱，永康元年，赵王伦废杀贾后等，石崇因是党羽被免官，后又被孙秀所诬，被杀。所作《王昭君辞》，又称《琵琶引》。

(2)箜篌杂引：指陈思王曹植的《箜篌引》，抒发人生短暂、及时行乐之意。

译文

像《琵琶引》这样的新曲，并不一定要石崇谱写；像《箜篌引》这样的杂曲，并不一定要曹植谱就。

2.072　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¹⁾；贾女⁽²⁾容销，懒照蛾眉之常锁。

注释

(1)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南朝沈约，字休文，历仕宋、齐、梁，官至尚书令。其常与好友徐勉书，自称：“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

(2)贾女：指贾充的女儿，韩寿之妻。见前注。

译文

沈约的身体日渐消瘦了，羞愧而惊奇地发现腰间的衣带频频变宽；贾充的女儿容颜已经消瘦了，懒得再对着镜子去看自己娥眉紧锁的模样。

2.073　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¹⁾，无时离手。

注释

(1)笔床：毛笔架。

译文

琉璃做成的砚匣，终日随身携带着；翡翠做成的笔架，每时每刻都不离手。

2.074　清文满箧⁽¹⁾，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²⁾，宁止葡萄之树。

注释

(1)箧：小箱子，书匣。

(2)连篇：这里指文章。

译文

清丽文雅的文章堆满了箱子，这些文章并不仅仅是描写芍药花；刚刚写就的文章，难道就都是关于葡萄树的？

2.075　西蜀豪家，托情⁽¹⁾穷于鲁殿⁽²⁾；东台甲馆⁽³⁾，流咏止于洞箫。

注释

(1)托情：这里指寄托情意的书籍。

(2)鲁殿：指山东的孔子旧宅，即后世所谓的孔府，里面藏有很多的书籍。

(3)东台甲馆：东台，官署名，唐高宗改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甲馆，高等馆舍。沈约《郊居赋》：“筑甲馆于铜驼，并高门于北阙。”又指宫中藏书的书馆。《北齐书·樊逊传》：“今所雠校，供拟极重，出自兰台，御诸甲馆。”

译文

西蜀富豪的家中，寄托情意的书籍已经超过了号称天下文章渊海的孔府；朝廷中的东台甲馆，吟诵歌咏却仍然仅仅限于洞箫。

2.076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¹⁾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

注释

(1)江南吴越：属于中国南部地区。一般而言，南部气势阴柔，北部强悍。

译文

喝醉的时候手持酒杯畅怀而饮，可以吞进江南吴越之地的清爽之风；手持宝剑向天挥舞长啸一声，可以吸入燕赵秦陇之地的强劲之气。

2.077　林花翻洒，乍飘飏于兰皋；山禽啭响，时弄声于乔木。

译文

树林里的鲜花尽情绽放，花絮在风中翻飞轻舞，忽然间飘到长满兰草的岸边；深山之中的禽兽和鸟儿争着鸣叫，声音婉转动听，不时地从乔木之上发出声来。

2.078　长将姊妹丛中避，多爱湖山僻处行。

译文

常常与姐妹们在花树丛中尽情嬉戏，以求避世，更偏爱在山水僻静的地方徘徊游离，徐徐行走。

2.079　未知枕上曾逢女⁽¹⁾，可认眉尖与画郎。

注释

(1)女：通“汝”，你。

译文

不知道是否曾与你在梦中相逢，但从画郎的画作中还是可以认得出你的眉尖。

2.080　风⁽¹⁾未冷催鸳别，沉檀⁽²⁾合子留双结；千缕愁丝只数围，一片香痕才半节。

注释

(1)风：吹过水面的风。唐玄宗《同玉真公主过大哥山池》：“桂月先秋冷，风向晚清。”

(2)沉檀：沉香和檀香。沉香，用沉香木受损后分泌出的油脂制成，凝结为块后入水能沉，故名。

译文

吹过水面的风还没有冷却，就催促着鸳鸯分离，沉香和檀香合在一起，就能留下同心双结；无尽的愁思只有数围，一片香痕才刚刚燃烧半节。

2.081　那忍重看娃鬓绿，终期一遇客衫黄。⁽¹⁾

注释

(1)这两句的典故出自《霍小玉传》。见前注。那忍，即哪忍，怎么忍心。娃，方言，吴地对年轻貌美的女子的称呼。鬓绿，指乌黑发亮的头发。

译文

怎么能够忍心在镜子前面反复地审视自己美丽的容颜和秀美的乌发，终究还是希望能遇到一位像黄衫客那样的侠义之士将那薄情寡义的负心人带回来。

2.082　金钱赐侍儿，暗嘱教休语。

译文

赏赐给身边的贴身侍女一些钱财，暗中嘱托她千万不要把主人的秘密说出去。

2.083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¹⁾鸟越催。

注释

(1)更深：夜深。

译文

天空中几层薄薄的轻雾将月亮渐渐地推了出来，隔江远望，无数的锦绣高山好像要渡江而来，映入自己的眼帘；时间的车轮不停地转动，当秋天将要到来的时候，昆虫最先察觉到，夜色越深，鸟儿的鸣叫声越大，好像是在催促时间飞逝一样。

2.084　花飞帘外凭笺讯⁽¹⁾，雨到窗前滴梦寒。

注释

(1)笺讯：传递彼此之间的信息的纸笺。

译文

花瓣飞到窗帘外面，可以把它当作传递信息的纸笺，任它飞舞；雨点打落在窗前，一声声的滴落声使梦境显得更加凄凉。

2.085　樯标⁽¹⁾远汉，昔时鲁氏之戈⁽²⁾；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³⁾。

注释

(1)樯标：船上的桅杆。

(2)鲁氏之戈：出自《淮南子·冥览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

(3)姜家之被：出自《后汉书·姜肱传》：“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

译文

船上的桅杆已经渐渐远离了中原的土地，希望能够像昔日鲁阳公一样挥动手中的武器，力挽狂澜；船帆的影子已经慢慢接近了寒沙之地，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希望能够得到像姜家那样的被子，共同取暖。

2.086　填愁不满吴娃井，剪纸空题⁽¹⁾蜀女祠。

注释

(1)空题：徒然地题诗。

译文

把无尽的愁思都填进吴娃井，依然填不满；在裁剪的纸张上写上诗句，也只是徒然地写于蜀女祠。

2.087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¹⁾；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²⁾。

注释

(1)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化用红叶题诗的典故。见前注。

(2)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化用卞和献玉的典故。楚国人卞和得到一块美玉，想要进献给大王，因此先后找到了厉王、武王，结果不仅没有得到他们的重用，反而因欺骗之罪被截去双脚。这块玉就是闻名于后世的和氏璧。白璧，洁白无瑕的美玉。

译文

美好的姻缘彼此容易投缘，红叶也可以成为中间的媒人；知己难以寻到之时，即使是利用白玉也换不来君王的赏识。

2.088　填平湘岸⁽¹⁾都栽竹⁽²⁾，截住巫山不放云⁽³⁾。

注释

(1)湘岸：湘江两岸。

(2)竹：这里指斑竹。借用舜帝之妻娥皇、女英的典故。见前注。

(3)截住巫山不放云：典故来自宋玉《高唐赋》。见前注。

译文

把湘江的两岸都填平，都栽上各种各样的斑竹，把巫山的浮云都截住，不让它们飘走。

2.089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译文

鸭子因为怜惜柔和清淡的香气而丢掉性命，鸳鸯因为贪睡于暖泥中而变得痴傻。

2.090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烟鬟缭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译文

傍晚的红霞从山影间渐渐消散，春色微明，女子闺房里用珊瑚做的枕头上但见鬓花飞动；如烟云一般的发髻凌乱了，云鬓被香汗打湿了，仿佛是从楚襄王的高唐梦中刚刚醒来一样。

2.091　零乱如珠为点妆⁽¹⁾，素辉乘月湿衣裳，只愁天酒倾如斗，醉却环姿⁽²⁾傍玉床。

注释

(1)点妆：点额，梳妆。白居易《简简吟》：“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

(2)环姿：蜷缩着身子。

译文

眼前一片凌乱，如同是珠串散开了一样，只是为了化妆打扮；借着月亮的清辉精心打扮，露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打湿了衣裳；只担心他喝酒的时候就像倾尽漏斗一样豪饮，喝醉之后蜷缩着身子躺在玉床之下。

2.092　有魂落红叶，无骨锁青鬟⁽¹⁾。

注释

(1)青鬟：乌黑发亮的发鬟。

译文

有心思的人可以将一腔的情意寄托于飘落的红叶之上，把红叶当作媒人，没有心思的人只能白白梳理自己乌黑发亮的发鬟，虚度青春。

2.093　书题蜀纸愁难浣⁽¹⁾，雨歇巴山话亦陈⁽²⁾。

注释

(1)浣：浣洗，洗涤。

(2)雨歇巴山话亦陈：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译文

即使把诗写在蜀地所出的纸张上，也难以使心中的愁苦完全解除，即使巴山的夜雨停歇了，所说的话也都只是旧话。

2.094　盈盈⁽¹⁾相隔愁追随，谁为解语⁽²⁾来香帷。

注释

(1)盈盈：美好的样子。李白《宫中行乐词》：“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薇。”

(2)解语：解语花，这里指美人。《开元天宝遗事》：“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责妃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译文

与举止、仪态都美好的女子相隔遥远，相思之愁时时刻刻伴随着我，谁能懂得我的情思，来到我的香帐中呢？

2.095　斜看两鬟垂，俨似行云嫁。

译文

侧着看美女头上的两个发鬟高高地垂下，就如同飘浮在空中的云彩要出嫁一般。

2.096　欲与梅花斗宝妆，先开娇艳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译文

想要与梅花比较谁的装饰更美丽，就要先开出娇艳的花朵与梅花的幽寒之香相较量；只担心藏在漂亮的珠屋之中的冰清玉洁的美女，不像红衣美女那样尽心款待心中的情郎。

2.097　纵教弄酒春衫浣，别有风流上眼波。

译文

把酒临风，纵使打湿了美丽的衣衫，在流转顾盼的眼波中也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2.098　听风声以兴思⁽¹⁾，闻鹤唳以动怀⁽²⁾；企庄生之逍遥⁽³⁾，慕尚子⁽⁴⁾之清旷。

注释

(1)听风声以兴思：《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耳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

(2)闻鹤唳以动怀：《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3)庄生之逍遥：即庄周。战国时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作《逍遥游》，追求绝对的自由。

(4)尚子：即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据载，其在子女婚嫁之后，独自远离家乡，四处云游。

译文

秋风声引发了我的思乡之情，鹤鸣触动了我的隐逸情怀；企盼能够像庄子那样自在逍遥，羡慕像尚子那样的清雅旷达。

2.099　灯结细花成穗⁽¹⁾落，泪题愁字带痕红。

注释

(1)成穗：成熟的谷穗。

译文

灯芯结成细细的灯花，就像是成熟的稻穗一样低垂着；含着泪水题写的“愁”字带着红红的泪痕。

2.100　无端⁽¹⁾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煞人。

注释

(1)无端：没有缘由，无缘无故。

译文

平白无故地喝下了相思之水，因为不相信所产生的思慕之情真的会让人思念至死。

2.101　渔舟唱晚，响穷⁽¹⁾彭蠡⁽²⁾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³⁾之浦。⁽⁴⁾

注释

(1)响穷：响彻。

(2)彭蠡：指今江西境内的鄱阳湖。

(3)衡阳：位于今湖南省境内。相传此地有回雁峰，大雁飞到这里以后就不再继续往南飞了。

(4)这一段见王勃《滕王阁序》。

译文

傍晚的归船之上，渔夫荡着船桨放声高歌，歌声响彻了鄱阳湖的两岸；大雁被天寒所惊扰，因此排成阵形飞往南方，凄凉的叫声在衡水之阳断断续续地传来。

2.102　爽籁⁽¹⁾发而清风生，纤歌凝⁽²⁾而白云遏。⁽³⁾

注释

(1)爽籁：长短不齐的箫管声。

(2)凝：这里指声音不绝于耳，就好像凝结在耳边一样。

(3)这两句见王勃《滕王阁序》。

译文

箫管发出抑扬顿挫的美妙的声音，清风都随之而生，轻柔的歌声就好像凝结在耳边一样回荡不绝，就连飘浮的白云也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

2.103　杏子轻纱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风⁽¹⁾。

注释

(1)梨花深院自多风：化用晏殊《无题》：“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译文

生长着杏子的轻浅沙土随着天气刚刚变暖，开满梨花的幽深院落自然多风。

卷三　峭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¹⁾缩⁽²⁾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³⁾之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乱讨贼之柄⁽⁴⁾，而一片报国之忱⁽⁵⁾，惟于寸楮尺字间⁽⁶⁾见之；使天下之须眉⁽⁷⁾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注释

(1)封疆：分封土地的疆界。

(2)缩：缩减，减少。这里暗指被侵吞。

(3)貂蝉：指貂尾和附蝉。古代权贵之人常常用它们作为饰品，所以这里以貂蝉指代权贵之臣。

(4)柄：权力，权柄。《吕氏春秋·义赏》：“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

(5)忱：忠诚。《尚书·汤诰》：“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6)寸楮尺字间：在文章中。寸楮，指代纸。

(7)须眉：指代男子。《红楼梦》第一回：“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

译文

看如今天下的男儿都如同妇人一般，哪里还有可以称得上是具有阳刚骨气的大丈夫。眼看着国土逐渐被侵占，然而庙堂之上仍是歌舞喧嚣，一片繁华景象；战场上的战士因为鲜血流尽而身体干枯，满朝的文武百官仍然熟视无睹。我们这些读书人，既然没有平息叛乱、征讨叛贼的权力，就只有将一片报效国家的赤忱寄托于寸纸尺字之上，使天下那些枉为七尺须眉的男子而言行似妇人一般的人们，看到以后能够有所触动而使意气振发。因此，我编纂了第三卷“峭”。

3.001　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

译文

忠诚和孝道是我家的持家之宝，熟读经史就像是我家里的田地被当作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样。

3.002　闲到白头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¹⁾。

注释

(1)醉逢青眼不知狂：化用阮籍见嵇喜、嵇康之时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一生悠闲散漫，无所事事，直到年老头白，这算得上是真正的笨拙，喝醉之后遇到别人青眼相看，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狂妄的样子。

3.003　兴之所到，不妨呕出惊人，心故不然⁽¹⁾，也须随场作戏⁽²⁾。

注释

(1)不然：不认为是这样。

(2)随场作戏：即逢场作戏。指遇到机会，偶尔玩玩，凑凑热闹。

译文

兴致来了的时候，不妨吐露出心声，说出惊人之语，即使心中不认为是这样的，也要逢场作戏一番。

3.004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

译文

能够将世俗名利之心放下，才可以成为有所作为的大丈夫；能够将大丈夫的名利之心放下，才可以称为成仙成佛；能够将成仙成佛之心放下，才能称得上是彻悟了世间的真理。

3.005　吟诗劣于⁽¹⁾讲书，骂座恶于足恭。两而揆之，宁为薄幸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注释

(1)劣于：比……差。

译文

吟诗作赋虽然不如讲解书中的道理收获大，却可以直抒胸臆，在座位上破口大骂虽然比过分恭敬待人更为恶劣，但不会口是心非。两者相比较之下，我宁愿做一个轻薄的狂人，也不愿做一个厚颜无耻的伪君子。

3.006　观人题壁，便识文章。

译文

观看一个人在石壁上题写的诗句，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道德文章如何了。

3.007　宁为真士夫⁽¹⁾，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²⁾。

注释

(1)真士夫：真正的读书人。

(2)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出自《世说新语·言语》：“毛伯成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译文

宁愿做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也不做一个虚伪的假道学先生；宁愿洁身自好，即使是像兰花一样被摧残、像美玉一样被磨碎，也不愿像萧草和艾草这样的野草繁茂地生长着。

3.008　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翻肠倒肚⁽¹⁾，那管鬼哭神愁。

注释

(1)翻肠倒肚：搜索枯肠，苦思冥想。

译文

信口开河，牙尖齿利，哪怕什么天荒地老；翻肠倒肚，将心中的话都说出来，哪管什么鬼哭神号。

3.009　身世浮名，余以梦蝶视之⁽¹⁾，断不受肉眼相看。

注释

(1)余以梦蝶视之：化用庄周梦蝶的典故。《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译文

对于人生经历中的虚浮声名，我把它们当作是庄周梦蝶一般，只是事物变幻莫测，绝对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

3.010　达人⁽¹⁾撒手悬崖⁽²⁾，俗子沉身苦海。

注释

(1)达人：通达人情世故的人。

(2)悬崖：这里比喻极端危险的境地。

译文

通达人情世故的人能够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中撒手而去，凡夫俗子则深陷于人世间的苦海中得不到解脱。

3.011　销骨⁽¹⁾口中，生出莲花九品⁽²⁾，铄金舌上，容他鹦鹉千言。

注释

(1)销骨：销毁枯骨。《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指谗言的影响十分大，比喻人言可畏。

(2)莲花九品：佛家术语，指佛家的极乐境界。修行圆满的人死后会到极乐世界，并且以莲花台为座，莲花台又分为九种，九品莲花代表其中的最高境界。

译文

说出来的谗言积累多了可以销毁枯骨，也能够生出像莲花九品这样的佛家极乐境界；众口藉藉能够让金石熔化，任它像鹦鹉学舌一样，人云亦云。

3.012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¹⁾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²⁾以当肉。

注释

(1)著述：撰写，编著。古人常常著书立说，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

(2)咀英华：品读精妙的诗文。

译文

把少说话看作十分珍贵，把多著书立说当作十分富有，把留下高洁的清誉当作行走车马，把品读精妙的诗文当作美味佳肴。

3.013　竹外窥莺，树外窥山，峰外窥云，难道⁽¹⁾我有意无意；鹤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

注释

(1)难道：难以说清楚。

译文

在竹林之外看黄莺，在树林之外看山峰，在峰峦之外看白云，很难说清楚我是有意还是无意；仙鹤出来看人，月亮前来看酒，大雪飘来看书，却要看它是有情还是无情。

3.014　体裁如何，出月隐山；情景如何，落日映屿；气魄如何，收露敛色；议论如何，回飙⁽¹⁾拂渚⁽²⁾。

注释

(1)回飙：回旋的狂风。

(2)渚：水中的小洲。

译文

文章的体裁怎么样，要看月光渐渐升起以及青山慢慢隐去；情景怎么样，要看落日的余晖以及被余晖映照的岛屿；气魄怎么样，要看露水的蒸发和色彩的凝敛；议论怎么样，要看被回旋的狂风拂荡着的水中的小洲。

3.015　有大通必有大塞⁽¹⁾，无奇遇必无奇穷。

注释

(1)大塞：指大阻碍。塞，阻塞。

译文

如果事情进行得极为顺利，那么就必然会有遇到大阻碍的时候，如果一生都没有很奇特的遭遇，那么必定也没有很奇特的穷困。

3.016　雾满杨溪，玄豹⁽¹⁾山间偕日月；云飞翰苑，紫龙天外借风雷。

注释

(1)玄豹：比喻隐居的人。谢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译文

迷雾四处弥漫，笼罩着杨溪，隐居山间的人以日月为伴；白云飞过了翰苑，紫龙借着风雷之势从天外而来。

3.017　西山霁雪，东岳含烟；驾凤桥以高飞，登雁塔⁽¹⁾而远眺。

注释

(1)雁塔：即大雁塔。又名慈恩塔，位于今陕西西安境内。

译文

西山大雪初霁，东岳烟雾迷蒙；沿着凤凰飞天的路径高飞空中，登上大雁塔以便向远方眺望。

3.018　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¹⁾。

注释

(1)百年人：年纪很大的老人。

译文

一不小心犯下的错误会造成终身的遗憾和悔恨，等到发现错误并想要改过自新之时，却已经年老体衰，时过境迁，难以挽回了。

3.019　居轩冕⁽¹⁾之中，不可无山林⁽²⁾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常怀廊庙⁽³⁾的经纶⁽⁴⁾。

注释

(1)轩冕：乘轩车，戴冕冠。这里指达官显贵。

(2)山林：指代隐居山林之间的人。

(3)廊庙：朝廷。

(4)经纶：治国的才能。

译文

跻身有官位爵禄的人们之中，必须要有隐居山林之间的人的那种清高的品格；浪迹于山林泉石之间的时候，也要常常怀有经世治国的韬略。

3.020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

译文

做学问的人，既要有一些谨慎戒惧的心思，也要有一些清雅潇洒的趣味。

3.021　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公卿；仕夫贪财好货，乃有爵的乞丐。

译文

平民百姓要是能够多多积累好的德行、遍施恩惠，那么就相当于是没有爵位的公卿；官员士大夫要是贪财好利、聚敛无度，那么就相当于是有爵位的乞丐。

3.022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译文

一旦看破了充满烦恼的人世，那么此身就可以安于没有烦恼的清凉世界；一旦断绝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念头，那么此心就可以回归于自由自在的天地。

3.023　觑破⁽¹⁾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²⁾；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注释

(1)觑破：看破，识破。

(2)冰消：像冰一样消融。

译文

识破了人世间兴盛衰败的根源，那么别人和自己的区别以及患得患失之心就会像冰决一样消融；看尽了人世间的冷清寂寞和奢侈繁华，就会使想做天下英雄豪杰的心思如死灰一般冷却。

3.024　名衲⁽¹⁾谈禅，必执经⁽²⁾升座，便减三分禅理⁽³⁾。

注释

(1)衲：僧人。

(2)执经：手持经书。

(3)便减三分禅理：禅理讲究独自参悟，真正高深的禅理是不能都依靠别人讲解的。

译文

有名望的高僧们谈论禅道，必定会手持经书，升座开讲，这些礼节本身就违背了禅的本义，自然也就减少了几分禅理。

3.025　穷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老病之势未催，生死之关先破。求之今世，谁堪语此？

译文

在还没有经历过困厄与通达的境遇时，就已经确定了自我主宰生命的方向；在还没有受到年老多病的折磨时，就提前看破了生与死的紧要关口。面对如今社会上的芸芸众生，还可以和谁谈论这些呢？

3.026　一纸八行⁽¹⁾，不遇寒温之句；鱼腹雁足⁽²⁾，空有往来之烦。是以嵇康不作⁽³⁾，严光口传⁽⁴⁾，豫章掷之水中⁽⁵⁾，陈泰挂之壁上⁽⁶⁾。

注释

(1)一纸八行：古时候的纸张大多都是一页八行。

(2)鱼腹雁足：指书信。鱼腹传书，蔡邕《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雁足传书，典故出自《汉书·苏武传》。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拘留，但他英勇不屈。后来促成了和亲，汉武帝想要苏武回来，匈奴诈言苏武已经死了。武帝司吏常惠夜见汉朝的使者，告诉他让汉武帝射上林苑，得到从北方飞来的雁，雁的脚上系着帛书，书上写着苏武在某泽中。使者因此责备单于，苏武才得以回来。

(3)嵇康不作：嵇康，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曾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宣称自己不愿放弃气节侍奉他人，其中有云：“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

(4)严光口传：严光，东汉隐士，据《后汉书·严光传》记载，严光曾与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刘秀即位，求之草泽，既至，司徒侯霸与之素善，遣使奉书，光不作复札，“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互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

(5)豫章掷之水中：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任诞》：（殷洪乔守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郎。’”

(6)陈泰挂之壁上：典故出自《三国志·魏书》本传。泰为并州刺史，“京邑贵人多寄宝货，因泰市奴婢，泰皆挂之于壁，不发其封，及征为尚书，悉以还之”。

译文

一张有着八行字迹的信纸，不过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罢了；藏于鱼腹、雁足中的书信，只不过是白白地增添了往来的烦恼。因此嵇康不作书信，严光不作书信而只是使人口耳相传，殷洪乔把书信都掷于水中，陈泰还没有打开书信就把它们都挂在墙壁上了。

3.027　枝头秋叶，将落犹然⁽¹⁾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²⁾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注释

(1)犹然：依旧，仍然。

(2)方得：才能得以。

译文

秋天树枝上的黄叶将要落下之时，还眷恋着枝头，不忍离去；屋檐下的野鸟直到死去之时，才能逃离关锁它的牢笼。人生在世，也像这秋叶与野鸟一样可怜。

3.028　士人有百折不回⁽¹⁾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注释

(1)百折不回：遭遇到无数次挫折也不会轻易回心转意，比喻意志坚强。

译文

一个读书仕进的人只有真正具有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才能碰到任何变化之事都能有应付自如的办法。

3.029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¹⁾；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注释

(1)立基：下功夫。

译文

创立事业，成就功名，每一件事都要脚踏实地地做好；若是稍微有一丁点儿追求虚名的念头，就会使自己的成果变得虚华不实。探究事理，修炼心性，每一念头都要在立命之处下功夫；若是稍微有一丁点儿计较功利得失的想法，就会落入俗套。

3.030　执拗⁽¹⁾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²⁾，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³⁾自可以回天⁽⁴⁾。

注释

(1)执拗：固执，偏激，不听取别人的意见。

(2)操切者寿夭：对事情操之过急的人都很短命。切，急切，急躁。

(3)尽人：尽了人的力量。

(4)回天：改变天意。

译文

性情固执偏激的人往往福分浅薄，而性情灵活通融的人的禄名一定十分丰厚；对事情都操之过急的人往往都很短命，而气性宽容敦厚的人则往往寿命较长。所以通达事理的君子不谈论命运，而只是通过修养性情便足以安身立命；也不谈论天意，而是全力以赴便足以改变天意。

3.031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¹⁾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注释

(1)摄：统摄，统领。

译文

才华和智慧都很出色的人，应该用学问来统摄其浮躁之气；志向和气节都很激烈昂扬的人，应当加强品性道德的修养来消融其偏激的性情。

3.032　苍蝇附骥⁽¹⁾，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²⁾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³⁾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⁴⁾，毋为鱼鸟亲人。

注释

(1)苍蝇附骥：出自《汉武帝与魏嚣书》：“苍蝇之飞，不过数步，若附骥尾，可至千里。”

(2)茑萝：一种一年生蔓草，常常依附于松树而生。《诗经》有“茑与女萝，施于松柏”之句。

(3)仰攀：攀附依赖。

(4)风霜自挟：以风霜傲骨进行自我砥砺。

注释

苍蝇依附在骏马的尾巴上，速度固然十分快，却难以避免依附在马屁股后面这样羞耻的事实；茑萝依附着松树生长，固然可以爬得很高，却免不了攀附依赖的坏名声。因此，君子宁愿以风霜傲骨来自我砥砺，也不愿像缸中的鱼儿、笼中的鸟儿那样依附于人。

3.033　伺察⁽¹⁾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注释

(1)伺察：暗中观察，窥察。

译文

依靠暗中观察别人才能明白事情原委的人，常常因为明白事情而偏听偏信，最终导致昏昧糊涂，所以君子要依靠静心修养来提高智慧和见识；做事急躁冒进、急于求成的人，往往因为想要过快地达到心中想要的目标，反而导致欲速而不达，因此君子做事应该举重若轻，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自己的下一个行动。

3.034　有面前之誉易，无背后之毁难；有乍交之欢易，无久处之厌难。

译文

想要让别人当面夸赞自己容易，想要让别人不在背后诋毁自己就很难了；让别人在与自己初次相交时就产生好感很容易，让别人与自己长期相处而不产生厌烦情绪就很难了。

3.035　宇宙内事⁽¹⁾，要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²⁾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³⁾。

注释

(1)宇宙内事：天下之事，世间之事。

(2)经世：经邦济世。

(3)襟期：志趣，襟怀。

译文

对于天下之事，既要能够勇于承担重任，又要善于解脱羁绊。要是不能承担重任，就不能从事经邦济世的事业；要是不善于解脱羁绊，就没有超脱世俗的胸怀。

3.036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可以维系无厌⁽¹⁾之人心；御事⁽²⁾而留有余不尽之智，可以提防不测⁽³⁾之事变。

注释

(1)无厌：得不到满足。

(2)御事：处理事情。

(3)不测：无法预测。

译文

待人接物要留有余地，要保持一份永远不会断绝的恩惠，才可以维系永远得不到满足的人心；处理事情要留有余地，要保持一种永远不会竭尽的智慧，才可以提防无法预测的变故。

3.037　无事如有事，时提防，可以弭⁽¹⁾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注释

(1)弭：消除。

译文

平安无事之时，要居安思危，就像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发生危险一样，时时提防，才能避免发生意外的变故；发生危机之时，要镇定自若，就像没事的时候一样，时时保持冷静，才能化解危机。

3.038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¹⁾之本，要力扫除。

注释

(1)众欲：所有的欲望。

译文

爱是人世间一切缘分的根本，应该懂得割舍；见识是所有欲望的根本，应该尽力扫除。

3.039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¹⁾，未闻枢蠹⁽²⁾，偏执岂及圆融。

注释

(1)户朽：门板腐烂。

(2)蠹：一种蛀蚀器物的小虫子。

译文

当牙齿都掉光了的时候，舌头仍然存在，可见刚强终究胜不过柔弱。当门板已经腐朽了的时候，却没有听说门轴被虫所蛀蚀，可见偏执哪里能够比得上圆融呢？

3.040　荣宠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¹⁾；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²⁾。

注释

(1)扬扬：形容非常自得的样子。

(2) 戚戚：形容十分伤心的样子。

译文

荣华和宠幸的旁边常常就有耻辱在等待着，所以不必那么扬扬得意；困厄和贫穷的后面自然有福气紧紧跟随，因此何必如此伤心悲戚呢？

3.041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¹⁾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注释

(1)无怀：心中没有牵挂。

译文

看破了短暂人生的真谛，一切的尘世杂念自然就都没有了；参悟了了无牵挂的超然境界，心中就好像有一轮明月高照一般澄明。

3.042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¹⁾清绝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注释

(1)乾坤：指天地。班固《东都赋》：“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

译文

在霜降时节听到仙鹤唳鸣，在寒冷的雪夜听到金鸡报晓，由此可以获得天地间清净高雅、消除杂念的气息；仰望晴朗的天空看见鸟儿飞翔，由此俯观潺潺的流水看到鱼儿嬉戏，可以洞察天地间活泼的生机。

3.043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谈；深雪堂中，戏与骚人⁽¹⁾白战。

注释

(1)骚人：指文人墨客。

译文

夕阳斜照之时，和老和尚坐在树下闲适地清谈；大雪纷飞时节，与文人墨客在厅堂内作诗取乐。

3.044　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¹⁾奇观。

注释

(1)大是：真是，的确是。

译文

山中的月色一片朦胧，烟雾笼罩江面，远处传来声声铁笛，这便是赏心悦目的时刻；天上狂风怒号，海里波涛汹涌，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之中穿行，这的确是一大奇观。

3.045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译文

秋风在窗外呼啸，关上了门和窗户，夜雨绵绵不停歇，挑亮了油灯，躺在床上诵读《离骚》，不禁潸然泪下；大雨过后天气刚刚转晴，便四处寻芳赏花，春天的晚上无事可做，只有载酒畅饮，悠闲地唱着乐府古曲，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3.046　云水中载酒，松篁里煎茶，岂必銮坡⁽¹⁾侍宴；山林下著书，花鸟间得句，何须凤沼⁽²⁾挥毫。

注释

(1)銮坡：唐德宗时移学士院到銮坡，后来便作为翰林院的别称。

(2)凤沼：凤凰池。这里指代中书省。

译文

在山水之间载酒游玩，在松竹之间汲水烹茶，这些都是人生中十分惬意的事情，难道非要在翰林院侍奉皇帝宴饮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在山林之中著书立说，在花香鸟语之间吟诗联句，这些都是文人感到得意的事，何必非要在中书省挥毫草拟诏旨才让人羡慕呢？

3.047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樽⁽¹⁾，变为瓦缶；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²⁾，化作灰尘。

注释

(1)象鼎牺樽：指代珍贵的古代文物。

(2)凤毛麟角：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比喻十分稀少珍贵。

译文

人生在世，若是不喜好古玩的话，那么像象鼎、牺樽这样珍贵的古代文物也就会像普通的瓦器一样，被人们丢弃；人世之间，若是不爱惜人才，即使是像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这样稀少的奇才，也终究将被视为尘土一般，遭到埋没，得不到重用。

3.048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欲学古人，当坚苦志⁽¹⁾。

注释

(1)苦志：即苦其心志，磨练自己的意志。

译文

要想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必须拥有一副刚直不屈的心肠；要想学习古人，就应当坚持磨练自己的意志。

3.049　风尘善病⁽¹⁾，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长吟，操觚⁽²⁾时千篇《白雪》⁽³⁾。

注释

(1)善病：容易生病。

(2)操觚：指写诗行文。觚，古代用作书写的木简。

(3)《白雪》：古代曲名。

译文

在旅途中奔波劳累，容易使人生病，只要躺在枕上好好休养一番，就会如同有一片青山出现在眼前；漫漫岁月，只要能够坚持长期吟诵，等到将要写诗行文之时，就可以下笔如有神，写就千篇像《白雪》这样的名作。

3.050　亲兄弟折箸⁽¹⁾，璧合翻作瓜分；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注释

(1)折箸：折断筷子。比喻兄弟之间不和睦，要分家析户。

译文

亲兄弟之间若是不和睦，就如同一组价值连城的美玉，分散开来便会失去原有的价值；读书人若是贪爱钱财，就会使浓郁的书香气息变成铜臭的气味。

3.051　心为形役⁽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鹜⁽²⁾。

注释

(1)形役：被身体所拘束、役使。也指被功名利禄所牵制、支配。

(2)鹜：家鸭。《楚辞·卜居》：“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

译文

一个人的心灵若是被功名利禄所支配，那么这个人就会像牛马一样生活在尘世之中；一个人的身体若是被名声所束缚，那么就会像关在樊笼之中的鸡鸭一样失去了自由。

3.052　懒见俗人，权辞托病；怕逢尘事，诡迹逃禅⁽¹⁾。

注释

(1)诡迹逃禅：隐藏行迹，逃遁世事，参禅悟道，皈依禅门。

译文

如果不想接见那些世俗之人，就暂时用生病了作为托词；假如担心遭逢尘世之间的无聊之事，就隐藏行迹，逃遁世事，参禅悟道，皈依佛门。

3.053　人不通古今，襟裾⁽¹⁾马牛；士不晓⁽²⁾廉耻，衣冠狗彘⁽³⁾。

注释

(1)襟裾：衣襟和裙裾。这里指代衣服。

(2)晓：明白，懂得。

(3)彘：猪。

译文

一个人若是不能通晓古今变化的道理，那么就像穿着长袍短衣的马牛一样；读书人若是鲜廉寡耻，那么就好像穿衣戴帽的猪狗一般。

3.054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空门洗钵，花雨纷纷⁽¹⁾。

注释

(1)空门洗钵，花雨纷纷：出自《续高僧传》。一次高僧法云正在讲授《法华经》，忽然鲜花漫天而坠，飘至堂内，却又升空不往下落了。空门，即佛门。洗钵，指传经授法。

译文

在道士居住的地方吹笙，外面松林里的风声袅袅，与之相回应；在佛门中传经授法，突然看见鲜花漫天如同下雨一般飘落。

3.055　囊无阿堵⁽¹⁾，岂便求人；盘有水晶⁽²⁾，犹堪⁽³⁾留客。

注释

(1)阿堵：即这个。六朝和唐时的口语。阿堵物即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2)水晶：即水晶人，虾的别称。陶谷《清异录·水晶人》：“二三友来访，买得蟹虾具馔，语及唐士人逆风至长须国娶虾女事，坐客谢兼仲曰：‘虾女婿岂不好？白角衫里个水晶人。’满座无不大笑。”

(3)犹堪：还可以。

译文

口袋中没有钱，怎么能够开口求人？盘子中尚有虾米，还可以留着待客。

3.056　种两顷负郭田⁽¹⁾，量⁽²⁾晴较雨；寻几个知心友，弄月嘲风⁽³⁾。

注释

(1)负郭田：泛指良田。典故出自《史记》卷六十九《苏秦列传》。司马贞索隐：“负者，背也，枕也。近城之地，沃润流泽，最为膏腴，故曰‘负郭’也。”

(2)量：计量，推算。

(3)弄月嘲风：赏玩明月清风。

译文

耕种两顷城郊的良田，计算着天气的阴晴风雨和节令的变化；结交几位知心的朋友，共同赏玩明月清风，吟诗作赋。

3.057　着屐⁽¹⁾登山，翠微⁽²⁾中独逢老衲；乘桴⁽³⁾浮海，雪浪⁽⁴⁾里群傍闲鸥。

注释

(1)着屐：穿上草鞋。屐，木屐，草鞋。

(2)翠微：这里指青山。

(3)桴：小木筏，小竹筏。

(4)雪浪：雪白的浪花。

译文

穿上草鞋去攀登高山，在青翠的山色中独自行走时遇见了高僧；坐着小木筏在海上漂流，雪白的浪花里有成群的海鸥相伴在身边。

3.058　才士不妨泛驾⁽¹⁾，辕下驹⁽²⁾吾弗愿也；诤臣岂合模棱⁽³⁾，殿上虎⁽⁴⁾君无尤⁽⁵⁾焉。

注释

(1)泛驾：翻车。《汉书·武帝纪》：“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这里指不受控制。

(2)辕下驹：车辕下的小马。《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这里指没见过世面、难成大器的人。

(3)模棱：典故出自《新唐书·苏味道传》。苏味道做宰相时，曾言：“决事不欲明白，误则有悔，模棱持两端可也。”因此苏味道被称作模棱宰相。

(4)殿上虎：指敢于诤谏的臣子。《宋史·刘安世传》：“刘为谏官，敢于面折廷争，逢帝盛怒，则执简而立，伺怒稍解，复前抗辞，旁侍者目之为殿上虎。”

(5)尤：抱怨，指责。

译文

有才能的人可以四处闲游，超越藩篱，只是做没见过世面、难成大器的辕下之马是我所不愿意的；敢于诤谏的臣子怎么能说出模棱两可的话呢？像刘世安那样在殿上如老虎一般威风是君王所不会怪罪的。

3.059　荷钱榆荚⁽¹⁾，飞来都作青蚨⁽²⁾；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注释

(1)荷钱榆荚：这里指代所有的金钱。荷钱，状如铜钱的初生的小荷叶；榆荚，形状与古代串起来的麻钱儿十分相似。

(2)青蚨：虫名。干宝《搜神记》：“南方有虫……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必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

译文

所有的金钱得到之后都应当看作青蚨，来了自然还会飞去；所有温柔香艳的女子，在想象中也只不过是白骨一堆。

3.060　旅馆题蕉，一路留来魂梦谱；客途惊雁，半天寄落别离书。

译文

在旅途中的馆舍里题诗于芭蕉叶之上，一路上留下许多让人魂牵梦萦的诗谱；在旅途中突然惊动了一群飞雁，从半空中落下一封从远方寄来的离别书信。

3.061　歌儿带烟霞⁽¹⁾之致，舞女具丘壑之资⁽²⁾；生成世外风姿，不惯尘中物色。

注释

(1)烟霞：这里泛指山水、山林。《锦带书十二月启·夹钟二月》：“敬想足下，优游泉石，放旷烟霞。”

(2)丘壑之资：这里泛指山水清秀的地方。

译文

唱着歌的牧童带着超脱于尘世之外的山林之间的韵致，舞蹈的女子带着不同于世俗的山水清秀的方外姿态；他们生来就带着世俗之外的风度以及仪态，对尘世中的风物景色很不习惯。

3.062　今古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别雌黄。

译文

自古至今的文章，只用在苏东坡的鼻端权衡优劣；一时之间的人品，却要从阮籍的眼中分出好坏和等次。

3.063　魑魅⁽¹⁾满前，笑著阮家《无鬼论》⁽²⁾；炎嚣⁽³⁾阅世，愁披刘氏《北风图》⁽⁴⁾。气夺山川，色结烟霞。

注释

(1)魑魅：泛指鬼怪。这里指代阴险狡诈之徒。

(2)阮家《无鬼论》：阮家，指阮瞻。《晋书》：“永嘉中，为太子舍人。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辩证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失。瞻默然，意色大恶。”

(3)炎嚣：指红尘的喧闹熙攘。

(4)刘氏《北风图》：东汉桓帝时画家刘褒，曾作《云汉图》，人们看过以后生出炎热之感；又作《北风图》，人们看过以后顿生凉意。

译文

看见鬼怪都站在眼前，却仍然能够保持微笑写下阮瞻的《无鬼论》；经历了纷乱攘攘的尘世之事，不禁满怀忧愁地观览刘褒的《北风图》。感觉它的气势盖过了山川，墨色凝结成了烟雾与云霞的绚烂。

3.064　诗思在灞陵桥上⁽¹⁾，微吟处林岫便已浩然；野趣在镜湖⁽²⁾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注释

(1)诗思在灞陵桥上：出自孙光宪《北梦琐言》。相国郑綮善诗，有人问他：“相国近有新诗否？”答：“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

(2)镜湖：即鉴湖。

译文

在灞陵桥上有作诗的思绪，轻声吟诵时，便觉得山林峰峦之间都充满了浩然之气；鉴湖水边有山野的幽趣，独自前往观赏时，便感到山水相互映衬，生机勃勃。

3.065　至音⁽¹⁾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²⁾；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³⁾。

注释

(1)至音：极为美妙的音乐。

(2)伯牙绝弦：俞伯牙、钟子期都视彼此为知己，《吕氏春秋·本味》中有云：“俞伯牙善于鼓琴，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时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3)卞和泣玉：引用卞和献玉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极为美妙的音乐一般难以被众人所理解和接受，所以伯牙在得知钟子期死后便摔断了琴弦，再也不弹琴了；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很难被众人所认识并珍惜，因此卞和只有抱着宝玉在荆山之下痛哭。

3.066　看文字⁽¹⁾，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亦如酷吏治狱⁽²⁾，直是推勘到底⁽³⁾，决不恕他。

注释

(1)文字：文章。

(2)治狱：审理狱案。

(3)推勘到底：推查到底，探寻出个究竟。

译文

欣赏文章，要像勇猛的战将用兵打仗一样，必须鏖战一阵；又要像严酷的官吏审理狱案一样，必须探查得水落石出，坚决不能轻易放过有罪的人。

3.067　名山乏侣，不解壁上芒鞋⁽¹⁾；好景无诗，虚携囊中锦字⁽²⁾。

注释

(1)芒鞋：草鞋，用植物的叶或杆编织的鞋子。

(2)囊中锦字：典故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李贺常常骑驴外出，在路上偶尔得出好的句子，便立刻写下来并装在口袋里，等到傍晚归来的时候，再整理成篇。

译文

对于著名的山川胜地，若是没有知心的旅伴同游，那么就宁可将草鞋挂在墙上，也不会出游；面对美好的景致，若是没有好诗助兴，那么即使怀中抱着收藏有好的文章的锦囊，又有什么用呢？

3.068　辽水无极⁽¹⁾，雁山⁽²⁾参云；闺中风暖，陌⁽³⁾上草薰。

注释

(1)无极：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2)雁山：雁门山。

(3)陌：乡间小路。

译文

辽河水的水面宽阔无边，雁门山高耸入云，闺房中的微风和煦温暖，乡间小路上的青草散发着清香。

3.069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江淹《别赋》。

译文

秋天的露水洁白晶莹得像珍珠一样，秋天的月亮皎洁明亮得如同珪玉一般；明亮的月光和洁白晶莹的露珠交相辉映，忽明忽暗；面对此情此景与你分别，心中十分思念，又无可奈何，只好来回徘徊。

3.070　声应气求之夫⁽¹⁾，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²⁾，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注释

(1)声应气求之夫：指意气相投的朋友。声应气求，比喻志趣相投的人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2)风行水上之文：指没有雕琢痕迹的文章。风行水上，比喻自然天成，不矫揉造作。

译文

意气相投的好朋友，绝对不会存在于那些只会诵读诗文而不明义理的士人之中；没有雕琢痕迹的好文章，绝对不会存在于一字或一句的晦涩奇特上。

3.071　借他人之酒杯，浇⁽¹⁾自己之块垒⁽²⁾。

注释

(1)浇：冲洗，熄灭。

(2)块垒：激愤，不平之气。

译文

借助别人的酒杯，来熄灭郁结在自己心中的激愤和不平之气。

3.072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译文

春天来了，湘水碧绿，不知道湘水到底有多深；黄昏到来，暮色苍茫，忘记了巴陵道到底有多长。

3.073　奇曲雅乐，所以禁淫⁽¹⁾也；锦绣黼黻⁽²⁾，所以御暴也。缛⁽³⁾则太过，是以檀卿⁽⁴⁾刺郑声，周人伤北里⁽⁵⁾。

注释

(1)淫：这里指低俗的音乐。

(2)锦绣黼黻：锦，织出的彩纹；绣，刺绣的彩纹；黼，古代礼服上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黻，黑青相间的“业”形花纹。

(3)缛：繁密的花纹、彩饰。引申为繁密、繁琐。欧阳修《秋声赋》：“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

(4)檀卿：即檀弓。春秋时期鲁国人。

(5)北里：古舞曲名。《史记》载，商纣王荒淫，“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译文

奇妙的舞曲和高雅的音乐本来是用来禁绝庸俗的音乐的，精美的丝织刺绣以及上面的花纹本来是用来防止奢侈的。然而要是太过繁琐就会超出了一定的限度，因此鲁人檀弓讥刺郑国的靡靡之音，周人抨击商纣王的北里舞曲。

3.074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译文

静的时候就要像寂静清凉的夜色中的那些星宿一样，动的时候就要像疾逝而去的流星一样。

3.075　振骏气以摆雷，飞雄光以倒电⁽¹⁾。

注释

(1)倒电：压倒闪电。

译文

振奋意气以摆弄春雷，飞出雄光以压倒闪电。

3.076　停之如栖鹄，挥之如惊鸿；飘缨蕤⁽¹⁾于轩幌⁽²⁾，发晖曜于群龙。

注释

(1)缨蕤：本指帽子上的饰物，这里指旗帜上的饰物。

(2)轩幌：门帘或窗帷。

译文

停下来的时候要像栖息的天鹅那般平静，挥舞的时候要像受惊的鸿雁那般充满力量；门帘上旗帜的饰物在随风飘动，旗帜上绣的群龙图案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3.077　始缘⁽¹⁾甍⁽²⁾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³⁾，末萦盈于帷席。

注释

(1)缘：沿着。

(2)甍：屋脊，屋栋。王勃《滕王阁序》：“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3)墀庑：庭院。

译文

刚开始的时候光芒沿着屋脊照射进来，进而冲破了房屋的脊梁照射进来，最终从开着的帘子的缝隙中照射进来；最初阳光映照在院落之中，后来则充盈于帷幔和床席之间。

3.078　云气荫于丛蓍⁽¹⁾，金精养于秋菊；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注释

(1)丛蓍：丛生的蓍草。蓍草，植物名，叶互生，长线状披针形，篦状羽裂，裂片有锐锯齿。

译文

云气隐蔽于丛生的蓍草之中，金精生养于秋天的菊花之中；飘落的叶子铺满了半床，落花被狂风吹得满屋乱舞。

3.079　雨送添砚之水⁽¹⁾，竹供扫榻之风。

注释

(1)添砚之水：砚台中需要添加的水。

译文

蒙蒙细雨送来了砚台中需要添加的水，苍翠的竹林吹来了打扫床榻的风。

3.080　血三年而藏碧⁽¹⁾，魂一变而成红⁽²⁾。

注释

(1)血三年而藏碧：出自《庄子·外物》：“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而为碧。”伍员、苌弘都是当时的忠义之臣。

(2)魂一变而成红：典故出自常璩《华阳国志·蜀志》。战国时蜀王杜宇称帝，号望帝，后禅位，退隐西山，死后的魂魄化为杜鹃，暮春时悲鸣，直至嘴角流血犹不止。李商隐所作《无题》中的“望帝春心托杜鹃”，便是化用了这个典故。

译文

像伍员、苌弘这样的忠义之臣的鲜血珍藏三年而化成碧玉，望帝死后，其魂魄一变而化为杜鹃，日日悲鸣直至嘴角流血仍然不停歇。

3.081　举黄花而乘月艳，笼⁽¹⁾黛叶⁽²⁾而卷云翘⁽³⁾。

注释

(1)笼：通“拢”，用梳子整理头发。

(2)黛叶：这里指乌黑的头发。

(3)云翘：像云朵一样高高耸起的发髻。

译文

手中高举着黄花，乘着明亮的月色将鲜艳的黄花扎在鬓角上；梳拢乌黑发亮的头发，将其绾成像云朵一样高高耸起的发髻。

3.082　垂纶帘外，疑钩势之重悬；透影窗中，若镜光之开照。

译文

在帘外的池子中垂丝钓鱼，看到鱼钩下沉，怀疑鱼咬钩了；池水透过窗户反照过来的阳光，就像是一面明镜在照着人一样。

3.083　叠轻蕊而矜暖⁽¹⁾，布重泥而讶湿；迹似连珠，形如聚粒。

注释

(1)矜暖：温暖。

译文

雨滴滴落，重重叠叠地轻轻包裹着花蕊，显得很温暖，雨滴落在厚厚的泥土上，惊讶地发现它沾湿了土地；雨滴下落时的行迹就像是串起来的连珠一样，落到地上则形如聚在一起的沙粒。

3.084　霄光⁽¹⁾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暝⁽²⁾，舞低檐而并入。

注释

(1)霄光：月光。陈子昂《酬晖上人秋夜山亭有赠》：“风泉夜声杂，月露霄光冷。多谢忘机人，尘忧未能整。”

(2)微阴合暝：天色将要变得昏暗的时候，即夜晚即将来临之时。

译文

月光刚刚破晓的时候，鸟儿就从虚掩的鸟巢中成双成对地飞出；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候，鸟儿又在屋檐下飞舞徘徊着，一同回巢。

3.085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译文

无论一个人对事物的见识有多么高深，也往往只能看到假象而无法看到真相；无论你多么聪明有智慧，也往往只能表现出巧妙之处，而掩藏不住笨拙的一面。

3.086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译文

遇到使人的心灵受到伤害的事，即便是懦弱无能的人也会怒发冲冠；遇到大快人心的事，即便是正处在忧愁之中的人也会开颜一笑。

3.087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译文

谈论官府之中的事情不如谈论帝王之间的事情，以此来补充修史之人的不足；谈论闺阁之中的事情不如谈论才子佳人之间的故事，以此来补充采风的诗人的遗漏。

3.088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惟无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惟多技之人最劳。

译文

只要身怀专门的技艺，就都可以在天下获得好名声，世上只有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活得最艰苦；只要能够对一门技艺足够精通，便足以自立于天下，世上只有那些精通多种技能的人活得最辛劳。

3.089　傲骨、侠骨、忠骨，即枯骨可致千金⁽¹⁾；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²⁾。

注释

(1)枯骨可致千金：典故出自《战国策·燕策一》。古代的君王想用千金求得千里马，三年也没有能够得到，又过了三年，寻得一匹死去的千里马，君王以五百金买其首，于是不到一年就求得三匹千里马。

(2)片语亦重九鼎：典故出自《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秦昭王十五年的时候，泰兵围赵都邯郸，毛遂向赵国平原君推荐自己，希望让自己前往楚国求救并顺利获得援助，平原君称赞曰：“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

译文

狂傲之骨也好，侠义之骨也好，忠贞之骨也好，即使是死去的枯骨也可以价值千金；冷漠的言语也罢，隽秀的言语也罢，韵致的言语也罢，即使是只言片语也可以抵过九鼎。

3.090　议生草莽无轻重，论到家庭无是非。

译文

军国大事之间的议论若是来自于民间，就会显得无足轻重；世道人情的辩论若是进入家庭事务，就不会有什么是非。

3.091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译文

圣贤无法表露自己的心迹之时，就托付于日月，以求共鉴；天地之间因为不公正而产生的怒气，却寄托在风啸雷鸣之中。

3.092　风流易荡，佯狂易颠⁽¹⁾。

注释

(1)颠：精神失常。后作“癫”。张籍《罗道士》：“持花歌咏似狂颠。”

译文

风流不羁容易导致放荡不堪，假装狂放容易导致疯疯癫癫。

3.093　书载茂先三十乘⁽¹⁾，便可移家；囊无子美一文钱⁽²⁾，尽堪结客。

注释

(1)书载茂先三十乘：《晋书·张华传》：“雅爱书籍，身死之日，家无余财，惟有文史溢于几箧。尝徙居，载书三十乘。”茂先，即晋代文学家张华。

(2)囊无子美一文钱：化用杜甫囊中羞涩的典故。唐代大诗人杜甫，虽然穷困潦倒，但始终不忘关心国家民生之事，结交了很多诗人朋友，曾自作《空囊》诗咏道：“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译文

像文学家张华那样所藏的书可以装满三十辆车子，便可以搬家了；像大诗人杜甫那样囊中一文钱也没有的人，仍然可以广交朋友。

3.094　有作用者⁽¹⁾，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夫人有短，所以见长。

注释

(1)有作用者：有所作为的人。

译文

有所作为的人，其言行举止必定会器宇不凡；名利有所受用的人，所怀有的才情必然深藏不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也必定有自己的长处。

3.095　松枝自是幽人⁽¹⁾笔，竹叶常浮野客杯。

注释

(1)幽人：隐士。

译文

松枝自然会充当隐士手中写字的笔，竹叶则常常飘荡在山野之人的杯中。

3.096　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译文

姑且与少年一起畅饮美酒，再到西山头去打猎。

3.097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译文

珍稀的瑶草与芬芳的兰草竞相繁茂，苍劲的松树与古老的柏树相伴生长。

3.098　好山当户⁽¹⁾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

注释

(1)当户：正对门前。

译文

好山好景正对着门前，这是大自然呈现出的一幅天然图画；与清幽的古寺做邻居，每天都能听到僧人敲钟报时。

3.099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¹⁾。

注释

(1)游天：在天空翱翔。

译文

成群的大雁在大海的海面上尽情嬉戏，成群的仙鹤在蓝天中展翅翱翔。

卷四　灵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民、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睪三才⁽¹⁾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注释

(1)三才：天、地、人。《周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爻而成卦。”

译文

天底下有的一句话十分精微奥妙，流传千百年之后读来仍觉得有新意；有的一个字的意义十分宽广，流传百世之后读来仍像亲眼所见一般真实，怎么能够让这些言语消失呢？风、雷、雨、露是天的灵气，山、川、民、物是地的灵气，语、言、文、字是人的灵气。仔细视察天、地、人三才所呈现出来的种种现象，无非是灵气在其中发挥了神奇的作用，而我们又怎么能让这种灵性消失呢？因此，我编纂了第四卷“灵”。

4.001　投刺⁽¹⁾空劳，原非生计；曳裾⁽²⁾自屈，岂是交游？

注释

(1)刺：名刺，又名名帖，拜访时互通姓名的名片。

(2)曳裾：提着裙子的边角。裾，指衣服的前襟，这里指裙子的边角。

译文

递上自己的名片前去拜访求见也是徒劳，这本来就不是谋生之道；提着裙裾卑屈地奔走于王侯权贵之间，难道是真正的交友之道吗？

4.002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译文

做事遇到了舒心快乐的地方就应当及时调整转移，说话说到了舒心快意的地方就应该立刻打住。

4.003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贫是美称，只在难居其美。

译文

节俭是一种贤良美好的品德，但不能因此就去刻意追求这种好名声；清贫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名誉，只是这种安贫乐道的好名誉很难保持。

4.004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译文

志向应该远大，闪烁着光辉，志趣应该淡泊恬静，不可急功近利。

4.005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译文

眼中没有任何成见，才可以博览群书；胸中没有无端的糟粕，才可以处世圆融练达。

4.006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译文

眉梢若是带有几分忧愁，姑且去看别人下棋或者去和别人酌酒对饮；心中若是有很多快乐，只可以去种竹浇花来加以保持。

4.007　茅屋竹窗，贫中之趣，何须脚到李侯⁽¹⁾门；草帖画谱，闲里所需，直凭心游扬子⁽²⁾宅。

注释

(1)李侯：即东汉名士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今属河南）人，桓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后汉书》本传：“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

(2)扬子：即西汉文学家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郫县）人。《汉书》本传称其“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人希至其门”。

译文

茅屋和竹窗是清贫生活中的情趣，何必要去高攀像李膺那样的高等龙门；草书法帖和画谱是清闲生活中所需要的，只有凭心神去邀游像扬雄那样的书香门第。

4.008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¹⁾，好酒用以消忧。

注释

(1)涤烦：消除烦恼。

译文

好香用来熏陶自己的德行，好纸用来写下传世不朽的文字，好笔用来写出精美的文章，好墨用来描绘光彩夺目的图画，好茶用来消除心中的烦闷，好酒用来化解心中的忧愁。

4.009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¹⁾，一生息顷⁽²⁾；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注释

(1)净几明窗：洁净的书桌和明亮的窗户。

(2)息顷：顷刻，一会儿。《晋书·刘聪载记》：“刘琨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

译文

通过妙音和美色去求得心灵上的愉悦，哪里比得上在洁净的书桌和明亮的窗前休息一会儿呢？为了追求荣华富贵而使自己的意念纷杂驰骋，哪里比得上登高望远、赏名山美景的时候呢？

4.010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暝。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余以闲身，做此中主人。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

译文

竹子做成的篱笆，茅草做就的屋舍，石头堆砌的墙壁，开满鲜花的长廊，松柏因为风吹而发出呼啸之声，藤萝密密麻麻遮蔽了日月，留下斑斑阴影；潺潺的流水绕过门前，如同飞泉挂在屋檐一般；烟霞好像要在此地栖息一样，林壑将要笼罩在昏暗之中。居住在山野之间的老山翁，四五个人聚在一起，而我则悠闲无事，做此山中的主人。坐看红烛燃烧殆尽，赏遍青山美景如画，排遣我心中的情怀，不管别人是否冷眼相看。

4.011　问妇索酿⁽¹⁾，瓮有新⁽²⁾刍；呼童煮茶，门临好客。

注释

(1)酿：这里指酒。

(2)新：刚刚。

译文

向妇人索要酿好的酒喝，瓮中正好有刚刚酿好的美酒；叫来童子煮水烹茶，因为家里有好友来访。

4.012　花前解佩，湖上停桡；弄月放歌，采莲高醉；晴云微袅，渔笛沧浪；华勾一垂，江山共峙。

译文

在花间幽会，解下玉佩作为定情信物相赠，在湖上泛舟，停下船桨徜徉其间；观赏月色，放声高歌，从江上采莲归来，喝得酩酊大醉；晴朗的天空飘着白云，微风习习，渔笛吹来悠扬的乐声，江水澄碧；华美的鱼钩正在垂钓，江水与青山都峙立在眼前。

4.013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译文

胸中怀有一颗明净的心，才能点化世俗之情，摆脱世故之事。

4.014　独坐丹房，潇然无事，烹茶一壶，烧香一炷，看《达摩面壁图》。垂帘少顷，不觉心静神清，气柔息定，濛濛然如混沌境界，意者揖达摩与之乘槎而见麻姑也。

译文

独自一个人在炼丹房里打坐，身心清爽，无事可做，只好煮一壶茶，燃一炷香，观看《达摩面壁图》。刚刚闭上一会儿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内心已经变得十分平静，神智也异常清醒，气息柔和而稳定，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的混沌境界，甚至想拱手拜上达摩祖师，然后一起乘着木筏渡过水去拜见仙女麻姑。

4.015　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译文

那些无缘无故打扮得十分妖艳妩媚的美人，终究将成为九泉之下的一堆白骨；那些即便是分内的功名，也无非是庄周梦中的蝴蝶，终为幻影。

4.016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¹⁾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²⁾一盂，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³⁾。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⁴⁾余生足矣。

注释

(1)稚子：儿童，孩童。

(2)蹲鸱：即大芋。因其形状与蹲伏的鸱相似，故又称“蹲鸱”。《史记·货殖列传》：“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

(3)市朝：市井朝廷，即追逐名利的场所。市，买卖交易之地；朝，官府治事之所。

(4)毕：完毕，终结。

译文

长期独居生活，虽然满屋萧条冷清，但常将浮云与彩霞视作伴侣，将青松当作知己；偶尔有老翁带着孩童过来拜访，这时取一壶浊酒，蒸一盘大芋招待客人，把酒对饮，遇到会心的事情便开怀大笑，所谈的都是一些家常闲话，绝不谈及有关名利的世俗之事。等到客人尽兴而去，便关起房门，不需要起身相送或表达谢意。如果能这样过完余生，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4.017　半坞白云耕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

译文

半个山坞之间白云缭绕，即使把整个山田都耕种完了，也耕种不尽这片片白云；一潭静水映照着月光，即使是在这样的月夜来垂钓，水面也平静如初，毫无痕迹。

4.018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如云中世界。竹窗下，惟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译文

茅草编织的门帘外，忽然听到几声鸡叫和狗叫，恍惚之间仿佛生活在远离尘世的世界之中；竹窗外的蝉和喜鹊在欢快地鸣叫，这才令人觉察到静谧中的天地如此宽广无边。

4.019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¹⁾了无时。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注释

(1)了时：了结之时。

译文

现在若是能够休息隐退，就应当及时休息隐退；若是想要等到事情都有了结的时候，事情反而永远都没有了结的时候。若是能够做到及时行乐，那么此时此刻就可以获得快乐。身体没有病，心中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挂，春天的鸟鸣听起来就像是动听的乐曲，春天的花朵看起来就像是盛装的美女。能够得到片刻的空闲，就能享受片刻的闲适和乐趣，为什么一定要在情欲中寻求刺激才算是快乐呢？

4.020　开眼便觉天地阔，挝鼓非狂⁽¹⁾；林卧不知寒暑更，上床空算⁽²⁾。

注释

(1)挝鼓非狂：化用汉末名士祢衡击鼓辱骂曹操的典故，说明祢衡十分恃才傲物，其当面辱骂曹操的举动并没有过分轻狂。

(2)上床空算：化用陈登的典故。陈登，字元龙，三国时期人。据《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记载，许汜去拜见陈登，陈登也不和许汜说话，自己睡在大床上，让许汜睡在床下。许汜把这些告诉刘备，刘备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

译文

睁开眼睛看世界，就会觉得天地之间十分宽广，即使是像祢衡击鼓、当面辱骂曹操这样的举动也不能算作过分轻狂；隐居山林之中而不知道天气时节，即使是像陈登那样忧国忘家、怀有救世之意的人也只能是白白筹算。

4.021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译文

只有节俭可以促成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

4.022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译文

山林和川泽之中不一定就住着才智超凡的奇异的人才，才智超凡的奇异的人才也不一定住在山林和川泽之中。

4.023　业静六根⁽¹⁾成慧眼⁽²⁾，身无一物到茅庵。

注释

(1)六根：佛教以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虑根，以此六根为联系尘世、遮掩佛性的业障。

(2)慧眼：佛教以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为五眼，慧眼和法眼能洞悉事物实相，肉眼和天眼仅能洞悉幻相，佛眼则为如来之眼，无所不见。

译文

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虑根，这些联系尘世、遮掩佛性的业障一旦彻底清除干净了，就能拥有洞悉世间万相的慧眼；身心没有任何牵绊，就如同到深山的茅庵中去修行一般。

4.024　人生莫如闲，太闲反生恶业；人生莫如清，太清反类俗情。

译文

人生在世没有比清闲更重要的了，但是太过清闲反而会生出罪孽；人生在世没有比清高更好的了，但是过分清高反而会显得忸怩造作，这与世俗之情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4.025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念头稍缓时，便庄诵一遍。

译文

若是没有一番彻骨的寒冷，又怎么能有梅花扑鼻而来的清香呢？每当念头稍有迟缓的时候，就应该把它拿出来庄重地朗诵一遍。

4.026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译文

若是在梦境中把昨天当作自己的前身的话，那么也可以把今晚当作自己的来世。

4.027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¹⁾，踏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注释

(1)仄路：狭窄弯曲的小路。

译文

阅读史书之时要能忍受错别字，就像登山之时要能忍耐山间狭窄的小路一样，踏雪赏景之时要能忍耐危险的小桥一样，就像闲暇生活中要能忍耐俗人一样，赏花之时要能忍耐劣酒一样，这样才能进入史书的佳境，领悟其中的微言大义和真正乐趣。

4.028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须有大观眼⁽¹⁾，济胜具⁽²⁾，久住缘⁽³⁾，方许与之莫逆。

注释

(1)大观眼：洞察万物的慧眼。

(2)济胜具：能够登临山川名胜的强健躯体。《世说新语·栖逸》：“许掾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具，躯体。

(3)久住缘：长期居住的缘分。

译文

俗世之外的交情，只有青山罢了。必须要有一双能够洞察万物的慧眼，能够周游山川名胜的强健体魄，能够长期居住在山中的缘分，只有这样才可以与青山成为莫逆之交。

4.029　九山⁽¹⁾散樵迹，俗间徜徉自肆，遇佳山水处，盘礴箕踞⁽²⁾，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木；有客造榻与语，对曰：余方游华胥⁽³⁾、接羲皇⁽⁴⁾，未暇理君语。客之去留，萧然不以为意。

注释

(1)九山：泛指九州的名山。《尚书·禹贡》：“九山刊旅。”

(2)盘礴箕踞：随意地盘地而坐，这种坐姿在古代被视为不庄重、很轻慢。这里以这种坐姿表明其行为很随意、不受拘束。

(3)游华胥：据《列子》记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这里泛指做梦。

(4)羲皇：即上古时期的部落首领伏羲氏，相传其曾作八卦图。

译文

九州的名山都留下了采樵的踪迹，在俗世间肆意徜徉，毫无拘束，遇到有好山好水的地方，就随意地盘地而坐，张目四望，要是没有人就仰天长啸，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每当有客人登门拜访，想要与我谈论，我就会说：“我正在梦中游历华胥之国，与伏羲氏交游，没有时间理会你的话。”至于客人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则完全不放在心上。

4.030　择池纳凉，不若先除热恼⁽¹⁾；执鞭求富⁽²⁾，何如急遣穷愁。

注释

(1)热恼：焦灼，苦恼。

(2)执鞭求富：《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译文

选择在池塘旁边的树荫之下纳凉，还不如先消除心中的焦灼和苦恼；驾车奔走四面八方，以求经商致富的方法，怎么比得上先排遣因穷因而产生的愁绪。

4.031　万壑疏风清，两耳闻世语，急需敲玉磬三声；九天凉月净，初心诵其经，胜似撞金钟百下。

译文

千山万壑之中吹来疏朗而清爽的微风，双耳听到来自人世间的言论，这时迫切需要敲几声玉磬，让自己的心神镇定；九天之上悬挂着清凉而洁净的明月，这时怀着最初的本心诵读佛经，胜似敲一百下金钟。

4.032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¹⁾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什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

注释

(1)自家：自己。

译文

悠闲无事却又烦忧不已，面对美景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就像是活在地狱中一样，更不必说那些地狱中的热铜床、烧铁柱以及插满剑的树和插满刀的山等可怕的景象了。

4.033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奚啻⁽¹⁾蝎蹈空花。

注释

(1)奚啻：何止，岂但。叶适《太学博士王君墓志铭》：“或言‘宰相方知君，奚啻一博士而止’，不幸不及见，命也。”亦作“奚翅”。

译文

在人世间这个烦恼之地，各种各样的烦恼都有，但如果用佛家的法眼来观察和洞悉，这些都只不过像蝎子投靠在虚幻的鲜花之上罢了。

4.034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译文

登临巍峨的山峰，进入深密的丛林，穷尽弯曲的溪流，还有幽静清凉的泉水、奇形怪状的岩石，无论多远的地方都到了，到达目的地以后就拨开草丛席地而坐，倾尽壶中的美酒，开怀畅饮，直到喝醉了，喝醉之后就互相把身体当作枕头纵横而卧。能够做到这般境界，可见好友们是多么惬意啊，连做梦都有着相同的意趣！

4.035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译文

关起门来静心诵读佛经，打开门来心情愉悦地迎接好友，出门游览山川美景，这是人生的三大乐事。

4.036　客散门扃，风微日落，碧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近檐鸟宿，远寺钟鸣，茶铛初熟，酒瓮乍开；不成八韵新诗，毕竟一团俗气。

译文

宾客散了以后就关紧大门，微风习习，落日余晖，晴朗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映照在花丛之上，花儿的影子在庭院中徐徐地撒了一地；近处屋檐下的鸟儿已经栖息，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茶炉中刚刚煮好清茶，酒瓮中的美酒刚刚启封；面对此情此景，如果不能吟出八韵新诗，毕竟还是充满世俗之气。

4.037　不做风波⁽¹⁾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注释

(1)风波：这里指代对尘世间各种欲望的追求。

译文

不对尘世间的各种欲望做无止境的追求，胸中就自然不会有寒冷如冰或焦灼如火的感觉。

4.038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¹⁾，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

注释

(1)纤云都净：没有一丝云彩。

译文

清冷的秋月悬挂在天空中，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十分澄净，迎着露水坐在空旷的地方，清凉的月色侵入骨髓，带来阵阵寒意，就好像整个身体都在水晶宫中一样，使人的心和胆都变得十分澄澈通明。

4.039　遗⁽¹⁾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

注释

(1)遗：给……留下。

译文

给子孙后代留下满筐的黄金，还不如教授给子孙后代一部经书里的道理。

4.040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译文

大凡喝酒喝到大醉，都需要有具体的情景与之相适宜。比如赏花醉酒适合发生在白天，可以借助白天的光线观赏花的颜色；赏雪醉酒适宜发生在黑夜，可以静心整理思绪；因得意而醉酒时适合放声高歌，可以宣泄兴奋之情，从而调和精神；因即将离别而醉酒适宜击钵，可以增强离别的神色；文人吟诗醉酒要对节奏格外谨慎，以免招致不必要的羞辱；才智非凡的人醉酒应增加酒杯和旗帜，可以增加豪放而热烈的气氛；登楼远望而醉酒适宜发生在酷暑，使清爽之感更强烈；观赏湖水而醉酒适宜发生在秋季，以此增加秋高气爽的感觉。这些都需要审时度势，根据实际的情况，考虑到具体情景，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失去喝酒的乐趣。

4.041　风一阵，飘飏⁽¹⁾茶灶疏烟；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注释

(1)飘飏：即飘扬，飘动飞扬。李渔《玉搔头·止兵》：“远远望见帆樯掩映，旗帜飘飏。”

译文

竹林中吹来了一阵凉爽的清风，飘来了几缕从茶灶升腾而起的稀疏的青烟；梅花竞相开放，明月映照着半湾村落，与书屋窗前的残雪相掩映。

4.042　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

译文

厨房里冷冷清清，平添了青山的苍翠；楼阁中空空荡荡，掩映在水面升腾而起的烟雾之中。

4.043　闲疏滞叶通邻水，拟典荒居作小山。

译文

闲暇的时候就疏通阻滞水流的堆积着的树叶，使得附近的溪流都畅通无阻；打算典当了这座荒凉的住宅，建成一座专供游玩的小山。

4.044　聪明而修洁⁽¹⁾，上帝固录清虚；文墨而贪残，冥官⁽²⁾不受辞赋。

注释

(1)修洁：修行高洁。

(2)冥官：阴间的官员。

译文

一个人若是既聪慧又有高洁的操行，那么上天自然就会录用他到清虚之所；一个人若是擅长行诗作文却又贪婪凶残，那么即使是阴曹地府的判官也不会接受他的辞赋文章。

4.045　破除烦恼，二更山寺木鱼⁽¹⁾声；见彻性灵，一点云堂⁽²⁾优钵⁽³⁾影。

注释

(1)木鱼：佛教的法器。常常在念经时敲击，用来警戒自己。

(2)云堂：禅宗僧侣们坐禅修行的地方。

(3)优钵：梵语音译，指青莲花。

译文

要想彻底清除心中的烦恼，就要去聆听二更时分山中寺庙里传来的木鱼声；要想对人性和智慧都领悟得十分透彻，只要看佛堂里的青莲花就可以了。

4.046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¹⁾；机息⁽²⁾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³⁾。

注释

(1)衾枕：棉被和枕头。

(2)机息：平息机心，使心情平静。

(3)蜉蝣：一种生存期很短的昆虫。《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又比喻生命十分短促。亦作“浮蝣”“蜉蝤”“浮游”。

译文

兴致来了的时候，醉倒在落花之前，天与地分别是我的棉被和枕头；心情平静，坐在巨大的石头之上将一切世事都忘怀，古往今来的一切纷扰看起来都像蜉蝣的生命一般短促。

4.047　老树着花，更觉生机郁勃；秋禽弄舌⁽¹⁾，转令幽兴萧疏。

注释

(1)弄舌：这里指鸣叫。

译文

老树开花了，更显得富有勃勃生机；秋天的禽鸟鼓舌鸣叫，反而使幽静的意趣减少了。

4.048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¹⁾，才堪论出世。

注释

(1)常道：一定的法则、规律，不发生改变的道理。

译文

完全看清了自己内心本来的面目，才算是知道了心的本体；完全领悟了世间不变的道理，才能够谈论出世之道，归隐山林。

4.049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译文

大雪之后寻赏梅花，霜降之前寻访菊花，大雨来临之际呵护兰花，大风之外聆听风吹竹叶的声音。这些原本都是闲居山野之人闲适的情趣，实际上也是文人墨客的雅趣。

4.050　结⁽¹⁾一草堂，南洞庭月，北峨眉雪，东泰岱松，西潇湘竹；中具晋高僧支提⁽²⁾，八尺沉香床。浴罢温泉，投床鼾睡，以此避暑，讵不乐乎？

注释

(1)结：搭建。

(2)支提：佛教术语。即塔。《法苑珠林》卷十：“有舍利者名塔，无舍利者名支提。”

译文

搭建一间草堂，使其南面有洞庭水，可以观赏洞庭水中的月色，北面有峨眉山，可以赏峨眉山上的雪景，东面种有泰山的青松，西面种有潇湘的竹子；中间摆上晋代高僧的支提和一张八尺长的沉香床。在温泉中洗浴过后，躺在床上酣睡。用这样的方法避暑，怎么能够不快乐呢？

4.051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¹⁾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注释

(1)偈：佛教术语。即佛偈。

译文

有的人一个字都不认识，却富有诗意；一句佛偈都不能参悟，却很有禅意；一滴酒也不沾，却满怀酒趣；一块石头也没有用心观摩过，却满眼画意。这些都是因为这样的人淡泊而无所拘束的缘故。

4.052　以看世人青白眼，转而看书，则圣贤之真见识；以议论人雌黄口，转而论史，则左狐⁽¹⁾之真是非。

注释

(1)左狐：即春秋时期著名的史官左丘明和董狐。左丘明为鲁国史官，有《春秋左氏传》（《左传》）、《国语》传世，因为其眼盲，故后人称之为盲左。董狐为晋国史官，晋灵公无道，想要杀了赵盾，赵盾逃走后，其家人弑其君。赵盾回来后，董狐直书“赵盾弑其君”。孔子称其为古之良史，认为其书法不隐。因此后世便把左、狐当作良史的代称。

译文

若是用看待世人的青眼与白眼去看书，那么就会具有像圣人贤士们那样的真知灼见；若是用议论他人是非的雌黄之口来评论历史，那么就会具有像左丘明、董狐这样秉笔直书的良史的是非观。

4.053　事到全美处，怨我者不能开指摘之端；行到至污处，爱我者不能施掩护之法。

译文

做事若是做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那么即使是怨恨我的人也找不到指责我的借口；行为若是达到了极为污秽的地步，那么即使是喜爱我的人也不能使用方法掩护我。

4.054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译文

一定要先有出世的情怀，才能够入世，从而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否则就容易受到尘世中各种孽缘的诱惑和牵绊，最终走向堕落；一定要先有入世的阅历和经验，才能够做到出世，否则就难以保持空灵的心境。

4.055　调性之法，急则佩韦⁽¹⁾，缓则佩弦⁽²⁾；谐情之法，水则从舟，陆则从车。

注释

(1)急则佩韦：《韩非子·观行》：“西门豹性急，佩韦以自缓。”韦，即熟皮。性柔韧。

(2)缓则佩弦：《韩非子·观行》：“董安于性缓，佩弦以自急。”弦，即弓弦。常绷紧。

译文

调整个性的方法有很多种，性子急躁的人就佩带熟皮，以便随时提醒自己不可过于急躁；性子缓慢的人就佩带弓弦，以便随时警告自己要行动积极；调适性情的方法，则要像水上乘船、陆地乘车一样自然，顺从其美好的天性。

4.056　才子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译文

有才气的人的行为大多狂放不羁而不受约束，应当用端庄正直来加以引导，使其得到收敛；正直的人的行为大多死板而不懂得变通，应当用情理意趣来加以引导，使其个性融通。

4.057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义相干，可以理谴。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译文

一个人若是有无法做到或者不足的地方，还可以从情理上原谅他；如果不是关系到义理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就可以用道理来教导他。明白了这两句话，便足以在人世间立足了。

4.058　冬起欲迟，夏起欲早，春睡欲足，午睡欲少。

译文

冬天的早晨起床要晚，夏天的早晨起床要早；春天的睡眠要充足，午间的睡眠则要尽量少一些。

4.059　无事当学白乐天之嗒然⁽¹⁾，有客宜仿李建勋⁽²⁾之击磬。

注释

(1)乐天之嗒然：指白居易那种物我两忘的心境。白居易《隐几赠客》：“有时犹隐几，嗒然无所偶。”乐天，即白居易。

(2)李建勋：字致尧，南唐大臣，好学，能诗文。《玉壶清话》记载他：“尝畜一玉磬，尺余，以沉香节安柄，叩之，声极清越。客有谈及猥俗之语者，则击玉磬数声于耳。客或问之，对曰：‘聊代洗耳。’”

译文

没有事做的时候应该学学白居易那种物我两忘的心境，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应该效仿李建勋以击磬声洗耳。

4.060　郊居，诛茅结屋，云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与二三之同调⁽¹⁾，望衡对宇，联接巷陌；风天雪夜，买酒相呼。此时觉曲生⁽²⁾气味，十倍市饮。

注释

(1)同调：志趣相投。

(2)曲生：酒的别称。出自《开元传信记》。唐代道士叶法善在玄真观会见朝客数十人时想要喝酒，忽然有一人傲睨而入，自称是曲秀才，与在场的人论难，词锋甚健。法善有些怀疑，偷偷用小剑击之，递坠阶下，才发现是盈瓶浓酝。喝的时候感觉味道十分醇厚，因此对其瓶作揖而曰：“曲生风味，不可忘也。”后人因用曲生、曲秀才指代酒。

译文

居住在山郊野外，修剪茅草，搭建茅屋，云霞在栋梁之间缭绕，竹树在汀洲之外相互掩映；与两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门户房屋相对，小道巷陌相连；在狂风或大雪的天气里买来好酒佳酿，叫来朋友一起对坐畅饮。此时就会感觉酒味要比市井酒肆里的好上十倍。

4.061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又云：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译文

世间万事都容易让人得到满足，只有读书求学一事一生都没有止境；人们为什么不把不能得到满足的念头用来读书呢？又有人说：读书就像是吃药一样，药服用得多了，药力自然就增强了。

4.062　醉后辄⁽¹⁾作草书十数行，便觉酒气拂拂⁽²⁾，从十指出也。

注释

(1)辄：就。

(2)拂拂：上涌升腾的样子。

译文

喝醉酒之后就挥毫泼墨，写下数十行草书，于是感到酒气在胸中上涌升腾，从双手的十指中渗出，再融合到书法之中。

4.063　书引藤为架，人将薜⁽¹⁾作衣。

注释

(1)薜：薜荔与女萝两种植物的简称。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后来就用此作为隐者的装束或住处。

译文

书应该放在用藤条编织而成的书架之中，隐士应该穿着用薜荔与女萝制成的衣服。

4.064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疑有湘灵⁽¹⁾在水中鼓瑟也。

注释

(1)湘灵：传说中的湘水之神，又称为湘君。屈原《楚辞·远游》中有“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使湘灵鼓瑟兮，被薜荔兮带女萝”等诗句。

译文

在大江岸边或小溪畔的石上随意盘腿打坐，静心聆听着水声，江水浩荡，流水潺潺，细波粼粼，清冷之气沁人心扉，恰似一段大自然的美妙旋律。因此我不禁怀疑是否有湘水的女神在水中抚琴。

4.065　鸿中叠石，未论高下，但有木阴水气，便自超绝。

译文

在洪水中堆垒石头，不论其高低上下，但只要有树荫和水的雾气，便自然能够超凡绝伦。

4.066　段由夫携瑟就松风涧响之间，曰三者皆自然之声，正合类聚。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译文

段由夫带着瑟，来到松风呼啸、涧水潺潺的地方弹奏，他说：瑟、松风和涧水这三样所发出的声音都是大自然的声音，正符合物以类聚的原理。悠闲地卧在窗下，绿树相互掩映成荫，白天也很感到很清凉，这时候的天地是多么宽广啊！

4.067　少学琴书，偶爱清净，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映，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卧北窗下，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

译文

年少的时候学习弹琴，练习书法，偶尔喜欢清净，每当读书有了心得，便十分高兴，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看到青山绿树、蓝天红花交相辉映，应时的鸟儿在其间穿行，变换着声音不断鸣叫，声音婉转动听，也不禁欣喜异常。常说五六月份的盛夏高温难耐，躺在北窗之下，正好遇到凉风吹来，沁人肺腑，这真是生平最快乐的事，自以为可以比得上无忧无虑的上古时代的人们了。

4.068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寒雨围炉，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译文

在幽静的深山之中聆听雨声，这是生平最舒心畅意的事。聆听雨声一定要在幽静的深山之中，并且要在荒凉破旧的寺院里，在寒冷的雨天围着火炉，燃烧地上的枯叶，烹煮鲜嫩的竹笋，这样才能算得上是在更好地领略其中的情趣。

4.069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遣小奴，挈瘿樽⁽¹⁾，酤白酒釂，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注释

(1)瘿樽：有瘿瘤的木雕酒杯。李益《与宣供术园瘿樽归杏溪园联句》：“千畦抱瓮园，一酌瘿樽酒。”

译文

听到鸟儿在鸣叫，看到花儿在飘落，心中有所领悟并由衷欣喜，便让身边的家童带着酒瓮去买白酒，用画着梨花的瓷盏斟上，并急忙取来诗卷，快读一遍，以助酒兴，这时胸中便会十分清爽快意，潇洒闲适，仿佛离开了尘世一样。

4.070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¹⁾。

注释

(1)净土：佛教术语。指没有五浊（即劫、见、烦恼、众生、命）污染的清净世界。

译文

关起房门，使自己的心灵不受尘世的污染，就如同住在幽静的深山之中一样；饱读诗书，使自己的心灵纯洁，就觉得世间处处都是净土。

4.071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朦胧其上，若云兴霞蔚。⁽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世说新语·言语》和《晋书·顾恺之传》，描写的是山上的美景十分秀丽。

译文

成千上万的高峰和山岩争奇竞秀，无数条沟壑和溪流竞相奔流，草木繁茂，郁郁葱葱，朦朦胧胧，就好像白云、彩霞在升腾飘荡一样，景色十分秀丽。

4.072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犹难为怀。

译文

在树木成荫的山间小路上行走，自然就会发现青山与河流相映生辉，让人感到应接不暇，美不胜收；若是在秋天或者冬天游览此地，恐怕更让人难以忘怀。

4.073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译文

要想见识圣贤的气象风采，一定要在自己的内心没有丝毫杂念、极为纯洁的时候，观察圣贤的言语和行为，用心领悟。

4.074　执笔惟凭于手熟，为诗每事于口占。

译文

执笔为文只是凭借着手头熟练，作诗为文往往要通过口头经常吟咏。

4.075　箕踞于斑竹林中，徙⁽¹⁾倚于青矶石上；所有道笈梵书⁽²⁾，或校雠⁽³⁾四五字，或参讽⁽⁴⁾一两章。茶不甚精，壶亦不燥，香不甚良，灰亦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逆之水涯，若非羲皇以上，定亦嵇阮⁽⁵⁾之间。

注释

(1)徙：徘徊，流连不去。

(2)道笈梵书：道家和佛家的经书。

(3)校雠：校对文字。

(4)参讽：参悟评议。

(5)嵇阮：即嵇康和阮籍。嵇康，字叔夜，性好养生服食之道。阮籍，字嗣宗，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嵇康和阮籍都崇奉老庄之学，与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并称为“竹林七贤”，追求放浪形骸的生活。

译文

向前伸着的两腿随意舒展，盘坐在斑竹林中，又流连不去，靠在青矶石上；翻阅所有道家和佛家的经书，或者校对四五个错字，或者参悟评议其中的一两章经文。所品的茶不需要是精品，茶壶也不一定要很烫，焚烧的香不需要太好，只要香灰不冷就行；弹奏短琴不需要按照固定的曲调，只要优美动听就行，放声高歌不需要规范的腔调，只要是来自心灵的声音就行。树林中激荡起自身的意气，和煦的清风吹拂着水面，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像伏羲氏这样的上古圣人所拥有的，就必定是像嵇康、阮籍这样的魏晋贤人所拥有的。

4.076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译文

听说别人做了好事，就怀疑；听说别人做了坏事，就深信不疑。这是心中充满敌意和恶念的表现。

4.077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译文

读书仕进的君子一定会尽自己的心意和能力去帮助和造福别人，使天下的人都需要他，那么，上天自然也就需要他，这样便确立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4.078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盖理义收摄故也。

译文

读书不仅可以改变人的气质，还可以培养人的精神涵养，这大概是因为读书可以使人的心灵得到净化，从而用名理和经义收摄心志、消除杂念的缘故。

4.079　周旋人事后，当诵一部《清静经》；吊丧问疾⁽¹⁾后，当念一通“扯淡歌”。

注释

(1)吊丧问疾：吊唁死者，探问病人。

译文

周旋人事、往来应酬之后，应当诵读一部《清静经》，使自己烦杂的心灵得到清静；吊唁死者、探问病人之后，应当念一通“扯淡歌”，使自己抑郁的心情得到缓解。

4.080　卧石不嫌于斜，立石不嫌于细，倚石不嫌于薄，盆石不嫌于巧，山石不嫌于拙。

译文

横卧着的石头不嫌倾斜，竖立着的石头不嫌细小，倚靠着的石头不嫌轻薄，盆中的石头不嫌小巧，山中的石头不嫌笨拙。

4.081　雨过生凉境闲情，适⁽¹⁾邻家笛韵，与晴云断雨逐听之，声声入肺肠。

注释

(1)适：适逢，刚好遇上。

译文

大雨过后，空气中生出丝丝凉意，环境清幽闲适，情趣盎然，刚好遇上邻近牧童的笛声悠悠传来，与初晴的天空中飘浮的云彩以及断断续续的雨声相应和，细细听来，声声悦耳，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4.082　不惜费，必至于空乏而求人；不受享，无怪乎守财而遗诮⁽¹⁾。

注释

(1)诮：责备。这里引申为讥讽。孔稚珪《北山移文》：“列壑争讥，攒峰竦诮。”

译文

若是生活不节省消费，就必定会沦落到穷困愁苦、求人施舍的地步；若是家中富裕却舍不得享受，就理所当然会被别人看作守财奴而留下让别人讥讽的话柄。

4.083　园亭若无一段山林景况，只以壮丽相炫，便觉俗气扑人。

译文

园林和亭台中若是没有一点山林泉石这样的自然景物，而只是建造一些雄伟壮丽的建筑来炫耀，就会使人感到俗气逼人。

4.084　餐霞吸露，聊驻红颜；弄月嘲风，开销白日。

译文

把云霞当作饭食，把甘露当作水喝，以此来保持容貌的艳丽，使得青春常在；品玩月色，嘲笑清风，以此来打发一天又一天的白日时光。

4.085　清之品有五：睹标致，发厌俗之心，见精洁，动出尘之想，名曰清兴；知蓄书史，能亲笔砚，布景物有趣，种花木有方，名曰清致；纸裹中窥钱，瓦瓶中藏粟，困顿于荒野，摈弃乎血属，名曰清苦；指幽僻之耽，夸以为高，好言动之异，标以为放，名曰清狂；博极今古，适情泉石，文词带烟霞，行事绝尘俗，名曰清奇。

译文

“清”这种精神境界所包含的类型有五种：看到标致完美的事物，就会产生厌恶世俗的想法，看到景致简洁的处所，就会萌生出世的想法，这就叫作“清兴”；知道收藏经卷史书可以亲近笔砚，布置景物的时候更富有情趣，栽种花木的时候有更好的方法，这就叫作“清致”；在废纸之中寻找钱币，在碎瓦旧瓶之中储藏米粟，穷困潦倒地生活在荒野之中，被亲人所抛弃，这就叫作“清苦”；把爱好清幽僻静夸作性情高雅，把说话做事喜欢标新立异标榜为狂放不羁，这就叫作“清狂”；博古通今，见多识广，适情于泉水幽石，诗词中带有烟霞的韵致，做事超凡绝俗，这就叫作“清奇”。

4.086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弹瑟不若听琴。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斯言信然。

译文

与人下棋不如在旁边看别人下棋，在旁边看别人下棋又不如自己弹瑟，自己弹瑟又不如听人弹琴。古人说：“只要能领会琴中情趣，又何必劳烦自己弹琴发出声音呢？”这样的话说得很对。

4.087　奕秋⁽¹⁾往矣，伯牙往矣，千百世之下，止存遗谱，似不能尽有益于人。惟诗文字画，足为传世之珍，垂名不朽。总之身后名，不若生前酒耳。

注释

(1)奕秋：古代传说中的下棋高手，《孟子·告子上》称其为“通国之善弈者”。

译文

奕秋这样的下棋高手早已成为过去，伯牙这样的知音也去世已久，千百年后的今天，只留下残缺的棋谱和琴曲，似乎也不能对世人有很大的益处了。只有诗文、字画才足以作为传世的珍宝，留下不朽的名声。所以总的说来，死后的浮名不如生前的美酒。

4.088　君子虽不过信人，君子断不过疑人。

译文

正人君子虽然不会过分地听信他人，但也绝对不会过分地怀疑他人。

4.089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译文

人们只要和不如自己的人相比，就自然会感到满足了。

4.090　折胶⁽¹⁾铄石⁽²⁾，虽累变于岁时；热恼清凉，原只在于心境。所以佛国都无寒暑，仙都长似三春。

注释

(1)折胶：指代秋冬时节。胶，古代制作弓弩的材料之一，喜燥恶湿，秋冬时节强劲可折，故用折胶指代秋冬时节。

(2)铄石：指代炎热的夏天。《淮南子·诠言训》：“大热铄石流金，火弗为益其烈。”

译文

秋冬时节的胶劲可以折断，夏天的坚石可以熔化，虽然会受到气候时节变化的影响，但是是否焦灼烦恼或者清静凉爽，本来就只受心情好坏的支配。所以说佛的国度没有寒冷和暑热之分，仙人居住的地方也经常像春天一样。

4.091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鱼潜深渊，网钓不及；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译文

鸟儿若是栖息在高高的树枝上，弹弓就很难射得到；鱼儿若是潜入深水之中，渔网和鱼钩就很难捕捉得到；士大夫若是隐居在山林岩穴之间，祸患又怎么会从天而降呢？

4.092　于射⁽¹⁾而得揖让，于棋而得征诛，于忙而得伊周⁽²⁾，于闲而得巢许⁽³⁾，于醉而得瞿昙⁽⁴⁾，于病而得老庄，于饮食衣服、出作人息而得孔子。

注释

(1)射：指古代的射礼。古代尚武，常举行射礼。射礼有四种：将祭择士而射为大射，诸侯来朝或诸侯相朝而射为宾射，宴饮之射为燕射，卿大夫举士后所行之射为乡射。

(2)伊周：指伊尹和周公。他们分别辅佐商汤、周武王建国，并摄政。

(3)巢许：指巢父和许由。上古时代的两位隐士，当时尧帝想要让位于他们，二人皆不接受。

(4)瞿昙：梵语音译。即佛祖释迦牟尼。

译文

从射礼中学会揖让之礼，从下棋中学会征讨诛伐，从繁忙中懂得伊尹、周公的想法，从闲适中理解巢父、许由的行为，从醉酒中理解释迦牟尼佛祖的戒律，从疾病中通晓老庄的道家学说，从吃饭穿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常生活中理解孔子的儒家学说。

4.093　前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当草草看过。

译文

以前的人说过：白昼十分短暂，夜晚又十分漫长难熬，为什么不持着点燃的蜡烛夜游呢？这句话意蕴深远，不能只草率地看一眼，而要用心仔细品鉴体会。

4.094　优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优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优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假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译文

演员装扮成古人的时候，代表古人说话，代表古人欢笑，代表古人忧愤，如今的文人写文章也与此相似。演员虽然登上舞台打扮得很像古人，但是到了台下仍然是演员的本来面目，如今的文人写文章也与此相似。假如让古人看到如今的文人的言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忧愤，会不会欢笑，又会如何评说呢。

4.095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旧说，更不可附会新说。

译文

读书时只要通透彻悟其中的基本思路和内在意蕴就可以了，不能拘泥于陈旧传统的说法，更不能附会标新立异的言论。

4.096　简傲不可谓高，谄谀不可谓谦，刻薄不可谓严明，阘茸不可谓宽大。

译文

恃才傲物不能称作清雅高贵，谄媚奉承不能称作谦逊恭顺，刻薄寡义不能称作严明无私，庸碌无为不能称作宽容大度。

4.097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便是作手，不必说唐说宋。

译文

写诗的时候，只要把眼前的自然景色和胸中的情调趣味都抒发得淋漓尽致，就可以称得上是写诗的高手，没必要拘泥于唐宋诗歌的传统。

4.098　少年休笑老年颠，及得老年颠一般。只怕不到颠时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译文

年轻人不要嘲笑老年人糊涂，等自己到了年老的时候也一样会糊涂。只怕还不到糊涂之时就已经老态龙钟了，老年人哪里还顾得上去取笑年轻人呢？

4.099　饥寒困苦，福将至已；饱饫宴游，祸将生焉。

译文

饱受饥寒交迫和艰难贫苦的困境，这是福气即将到来的先兆；身处饱食终日、安逸游乐的环境中，这是灾祸即将降临的征兆。

4.100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译文

若是能够看透生与死的界限，那么就不会有精神上的顾虑，活着的时候逍遥自在，死了也逍遥自在；若是能够看破名利争逐之间的虚妄，那么就可以得到超脱，得到了固然好，失去了也无所谓。

4.101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陶情杯酒，寄兴篇咏；藏名⁽¹⁾一时，尚友千古。

注释

(1)藏名：隐藏名声。

译文

苟且生活于凡俗的尘世之中，眼光和见识都超出了世间万事万物，从而能够置身事外；在举杯推盏之时陶冶自己的情趣，在吟咏诗篇之时寄托自己的情怀；暂时先把自己的名声隐藏起来，尚且能够在精神上与古代圣贤做朋友。

4.102　痴矣狂客，酷⁽¹⁾好宾朋；贤哉细君⁽²⁾，无违夫子⁽³⁾。醉人盈⁽⁴⁾座，簪裾⁽⁵⁾半尽；酒家食客满堂，瓶瓮不离米肆。灯烛荧荧⁽⁶⁾，且耽夜酌；爨烟⁽⁷⁾寂寂，安问晨炊。生来不解攒眉⁽⁸⁾，老去弥堪鼓腹⁽⁹⁾。

注释

(1)酷：甚，很。《吕氏春秋·本味》：“酸而不酷。”

(2)细君：本为古时候诸侯对自己妻子的称呼，后泛指妻子。

(3)夫子：丈夫。

(4)盈：满。

(5)簪裾：头饰和衣衫。簪，指代头饰。

(6)荧荧：小火。《六韬·守土》：“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

(7)爨烟：炊烟。李商隐《行次西郊作一百韵》：“山东望河北，爨烟犹相联。”

(8)攒眉：皱眉头，表示不愉快，正在发愁。

(9)鼓腹：鼓起肚子，表示生活很安逸。《庄子·马蹄》：“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

译文

痴于性情而狂放不羁的人，往往特别喜欢结交宾客；贤良淑惠的妻子，绝对不会违背丈夫的意愿。满座都是喝醉酒的人，头饰和衣襟歪斜不整；酒店客人满堂，装米的瓶瓮没有离开过米肆。在昏暗微弱的烛光下，暂且沉湎于夜饮之中。一丝炊烟都没有，为何还要询问早餐呢？生来就不懂得发愁是什么滋味，老了更应该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

4.103　皮囊⁽¹⁾速坏，神识⁽²⁾常存，杀万命以养皮囊，罪卒归于神识。佛性无边，经书有限，穷万卷以求佛性，得不属于经书。

注释

(1)皮囊：身体。

(2)神识：众生的心和识。一般认为是指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

译文

人们的肉体在生命结束之后很快就会朽坏，但是心识却永远存在，杀死各种生命来供养自己的身体，罪行和业障终究会归纳到心识中；人的觉悟之性是宽广无边的，而经书中只是一些有限的文字而已，穷究万卷经书以便获得觉悟之性，所得来的觉悟之性却不属于经书本身。

4.104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译文

别人胜过我，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害处，因为这样别人就不会在心中积下对我的忌恨；我胜过别人，对我而言不见得是什么福气，因为恐怕将有难以预测的灾祸发生。

4.105　书屋前，列曲槛⁽¹⁾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²⁾养鱼；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³⁾鼓琴，卷疏帘看鹤，登高楼饮酒。

注释

(1)曲槛：即曲栏，曲折的栏杆。李珣《菩萨蛮》：“曲槛日初斜，杜鹃啼落花。”

(2)活水：流动的泉水。

(3)几：几案。

译文

在书房的前面建造曲折的栏杆以栽种花草，开凿出一片方形的池塘，让月亮的倒影可以映照其中，引来流动的泉水养些小鱼；静坐在小窗之下，在焚烧着清香的房子里阅读经书，摆好洁净的几案以便弹琴，卷起稀疏的帘子可以观看窗外的野鹤，登上高楼畅饮美酒佳酿。

4.106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尘劳尽消，即黄粱南柯⁽¹⁾，特余事已耳。静修⁽²⁾诗云：“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

注释

(1)黄粱南柯：分别出自李泌的《枕中记》和李公佐的《南柯记》。见前注。

(2)静修：即刘因。号静修，元代诗人、思想家。

译文

每个人都喜欢睡觉，懂得其中绝妙的韵味的人却很少；睡觉的时候就闭上双眼，忘记世间的一切烦心事，伸展四肢使身体感到舒适，尘世的所有疲劳都消除干净，至于做不做像黄粱、南柯这样的美梦，那倒是其次。静修先生有诗写道：“除了书本以外，就数与睡觉的交情最好了。”这样的话真是高论。

4.107　过分求福，适以速祸；安分速祸，将自得福。

译文

过分追求福分，恰恰很容易加速祸事的降临；坦然面对突如其来的祸事，自然能转祸得福。

4.108　倚势而凌人者，势败而人凌；恃财而侮人者，财散而人侮。此循环之道。

译文

倚仗权势欺凌别人的人，一旦失去权势必定同样被别人欺凌；倚仗自己的钱财而凌辱别人的人，一旦钱财散尽必定同样被别人凌辱。这是因果循环的自然规律。

4.109　我争者，人必争，虽极力争之，未必得；我让者，人必让，虽极力让之，未必失。

译文

我努力争取的东西，别人必定也会想要争取，虽然竭尽全力来争取它，最终却不一定能够得到；我对别人谦恭礼让，别人必定也会对我谦恭礼让，虽然尽量谦恭礼让，却不一定就会真的失去。

4.110　贫不能享客，而好结客；老不能徇⁽¹⁾世，而好维⁽²⁾世；穷不能买书，而好读奇书。

注释

(1)徇：顺从，遵从。《左传·文公十一年》：“国人弗徇。”

(2)维：维持，维护。《诗经·小雅·节南山》：“秉国之均，四方是维。”

译文

已经贫困得不能款待客人，让客人尽情享受，却往往喜好结交朋友；老年人不能顺从世间潮流，却往往喜欢维持世间原本的秩序；穷人买不起书，却往往特别喜欢读奇书。

4.111　沧海⁽¹⁾日，赤城⁽²⁾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潇湘雨，彭蠡⁽³⁾烟，广陵⁽⁴⁾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少陵⁽⁵⁾诗，摩诘⁽⁶⁾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⁷⁾笺，右军⁽⁸⁾帖，南华经⁽⁹⁾，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注释

(1)沧海：古代东海的别称。

(2)赤城：山名，位于今浙江天台山南门。因为此山之中的土是赤色的，故得名。

(3)彭蠡：即鄱阳湖。

(4)广陵：即扬州。

(5)少陵：即唐代诗人杜甫。人称诗圣，因其自号少陵野老，故世人又称其为杜少陵。

(6)摩诘：即唐代著名诗人、画家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擅长行诗作画。

(7)薛涛：唐代女诗人。曾让匠人造出彩色的纸笺，因此世人称之为薛涛笺。

(8)右军：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曾做过右军将军，这里以官职指代其人。

(9)南华经：《庄子》一书又名《南华经》。《新唐书·艺文志》：“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

译文

沧海的日出，赤城的红霞，峨眉山的积雪，巫峡的白云，洞庭湖的明月，潇湘的细雨，彭蠡的烟雾，广陵的波涛，庐山的瀑布，汇集天地间所有的美景奇观来描绘自己书斋中的墙壁。杜甫的诗，王维的画，左丘明的《左传》，司马迁的《史记》，薛涛的诗笺，王羲之的书帖，庄子的《南华经》，司马相如的赋，屈原的《离骚》，搜罗古今绝妙的艺术珍品，放置在自己山中居处的窗前。

4.112　偶饭淮阴⁽¹⁾，定万古英雄之眼；醉题便殿⁽²⁾，生千秋风雅之光。

注释

(1)偶饭淮阴：《史记·淮阴侯列传》：“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竞漂数十日。佶善，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后韩信封侯拜将，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2)醉题便殿：《开元天宝遗事》：“李白于便殿对明皇撰诏诰，时十月大寒，笔冻莫能书字。帝敕官嫔十人，侍于李白左右，令各执牙笔呵之，遂取而书其诏，其受圣眷如此。”便殿，正殿以外的别殿，帝王休息游宴的地方。

译文

漂母偶然间施舍了饭食给淮阴侯的那一刻，就已经具备了识别万古英雄的慧眼；李白喝醉酒以后在偏殿题写诗文，生成了流传千古的风流儒雅的光彩。

4.113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食，自有一段真趣；忧患缠身，纷扰不宁，虽锦衣厚味⁽¹⁾，只觉万状愁苦。

注释

(1)厚味：美味。

译文

清闲无事的时候，坐着或者躺着都顺从自己的心意，虽然穿的是用粗布做的衣服，吃的是没有佐料的粗茶淡饭，却觉得有滋有味，自然能够体会到其中真正的幽趣；至于那些因为忧愁烦恼而患得患失的人，虽然穿的是锦衣，吃的是美味佳肴，却仍然觉得世间之事都让人愁苦万分。

4.114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我如为恶，纵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译文

我若是去做善事，那么即便我只是一个贫寒的读书人，也会有人敬佩和称颂我的德行；我若是去做坏事，那么纵使我是一位位极人臣的将相，也会有人议论和指责我的过错。

4.115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寓意弈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译文

阅读理义之书，临摹字帖练字，澄心静虑地打坐，与好朋友清谈，浅斟低酌，酒至半醉，然后去浇灌花卉，栽种翠竹，听人弹琴，观赏鹤舞，焚烧名香，烹煮好茶，摇着小船观看两岸的山色，专心致志地与人下棋，这些都是难得的幽趣，虽然还有别的值得快乐的事情，我也不愿意与之交换。

4.116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译文

一个人的成名往往出现在其身处逆境的穷困潦倒之日，一个人的失败却大多发生在其志满意得的飞黄腾达之时。

4.117　宠辱不惊，肝木⁽¹⁾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注释

(1)肝木：指肝。按照中医的学说，五脏合五行，肝属木，故名。《素问·气交变大论》：“岁金太过，燥气流行，肝木受邪。”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亦是此理。

译文

遇到恩宠或遭到侮辱都不惊慌失措，那么肝木自然就会安宁；无论做事还是静处都以恭敬的心态对待，心火自然就会平和安定；饮食起居注意一定的节制，那么脾土自然就不会泄露；调养气息，沉默寡言，那么肺金自然就能得以保全；怡情悦性，清心寡欲，那么肾水自然就会充足。

4.118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译文

让利于人比争取利益更为明智，逃避名声比争夺名声更为聪明。

4.119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

译文

用彩色的画笔在空中描画，画笔没有着色，空气也不会染上颜色；用锋利的刀子割断水面，刀刃不会受到任何磨损，水面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4.120　唾面自干，娄师德不失为雅量⁽¹⁾；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²⁾。

注释

(1)唾面自干，娄师德不失为雅量：典故出自《新唐书·娄师德传》：“其弟守代州，辞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洁之乃已。’师德曰：‘未也，洁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

(2)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典故来自汉末时期董卓的部将郭汜与李催相互攻伐之事，《后汉书·赵典传》称其“争睚眦之隙，成千古之仇”。

译文

别人把唾沫吐到自己的脸上也不擦掉，任其自然风干，像娄师德这样做的人很有雅量；一点点嫌隙都必定报复，像郭象玄这样的做法不免为日后种下祸根。

4.121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译文

天下那些可以去爱的人，往往都是十分令人感到同情的人；天下那些人人都厌恶的人，往往都是令人感到惋惜的人。

4.122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¹⁾。

注释

(1)千载一日：犹千载一时，指名节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或者改变。寿宁《静安八咏·赤乌碑》：“龟龙剥兮皇象书，千载一日兮传赤乌。”

译文

事业和文章随着生命的结束都会销毁，但是人的精神可以千古流芳，万古如新；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会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转移，但是人的气节可以千年如一日，永垂不朽。

4.123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暖昧之私。

译文

读书若是读到心领神会、兴味盎然的地方，就能一扫满脸抑郁、消沉的神色；说话若是说到敞开心扉、无话不谈的地步，就能消除内心深处的一切暧昧和私念。

4.124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译文

把乐舞当作谐戏的乐工和美女，可谓是用尽了天下所有聪颖乖巧的本领；只有始终坚持正义、嫉恶如仇的人，才能够养成人世间忠厚刚直的习气。

4.125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译文

隐居在山林之中，便可以远离世间的荣宠和屈辱；坚持正义的大道，就不会有世态人情的炎凉冷暖。

4.126　名心未化，对妻孥亦自矜庄；隐衷释然，即梦寐会成清楚。

译文

功名之心若是没有得到化解和消除，那么即使是对妻子和儿女也会表现出矜持和庄严的神色；心中的隐衷若是得到了化解，那么即便是梦中的境界也会变得异常清晰。

4.127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¹⁾；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注释

(1)囮：鸟媒。用经过训练的活鸟引诱其他鸟前来，伺机捕捉。杨维祯《雉子斑》：“网罗一相失，误为囮所危。”

译文

听到诽谤的言语就要发怒，这种做法往往会成为遭受谗言诬陷的诱因；得到荣誉就很高兴，这种做法往往会成为产生奸佞之人的途径。

4.128　滩浊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译文

在滩头上用浊水画画，就如同隔着竹帘看月亮，隔着水流赏花一样，朦朦胧胧，意境在于远近之间，这也是写文章的一种方法。

4.129　藏锦于心，藏绣于口；藏珠玉于咳唾，藏珍奇于笔墨；得时则藏于册府⁽¹⁾，不得则藏于名山。

注释

(1)册府：古时候帝王的藏书之所。《晋书·葛洪传》：“奇册府，总百代之遗编；纪化仙都，穷九丹之秘术。”

译文

把锦绣文章藏于口头心间，把珠玉珍奇般的语句藏于吟咏之间、笔墨之端；如果能够得到世人的认可，就写出来收藏在册府之中，如果得不到世人的认可，就写出来藏于名山石室之中，以便后世能够得以流传。

4.130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¹⁾见山青水白；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注释

(1)宛：仿佛。《诗经·秦风·蒹葭》：“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译文

阅读一篇晓畅轻快的文章，就如同见到青山绿水一样让人感到赏心悦目；听到几句伶俐精辟的言论，就如同看到岿然不动的山岳、奔流不息的溪水一样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4.131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咏诗如苹末风起，勃焉而扬。

译文

读书时就好像是竹林外的溪流一样，连续不断地洒脱而去；吟咏诗歌时就好像是青苹之末的大风一样，瞬间勃发而激扬飘荡于空中。

4.132　子弟⁽¹⁾排场，有举止而谢飞扬，难博缠头之锦⁽²⁾；主宾御席，务廉隅⁽³⁾而少蕴藉，终成泥塑之人。

注释

(1)子弟：这里梨园子弟，唱戏的人。

(2)缠头之锦：古代的歌舞演员表演完毕，宾客往往会以罗锦相赠，缠在头上，谓之“缠头之锦”。

(3)廉隅：棱角。这里比喻神情庄重，行为端庄。

译文

唱戏的人登台演出，要行为举止得体而不张扬夸张，否则就很难赢得缠头的罗锦；重要的宾客入席，一定要神情庄重，行为端庄，而不能含蓄宽容，否则终会成为像泥偶一样的人。

4.133　取凉于箑⁽¹⁾，不若清风之徐来；汲水于槔，不若甘雨之时降。

注释

(1)箑：扇子。《方言》卷五：“扇自关而东谓之箑。”

译文

用扇子扇风纳凉，不如阵阵清风徐徐吹来凉爽；用桔槔汲水灌溉土地，不如上天的甘霖及时普降畅快。

4.134　有快捷之才而无所建用，势必乘愤激之处，一逞雄风；有纵横之论⁽¹⁾而无所发明，势必乘簧鼓⁽²⁾之场，一恣余力。

注释

(1)纵横之论：本指战国时期的合纵连横学说，后泛指经世治国的宏论。

(2)簧鼓：这里比喻巧言惑人。古代笙竽之类的乐器都有簧，吹奏之时鼓动发声，常常用其喻指搬弄是非。

译文

胸中怀有灵动敏捷的才能，却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势必会借助能够发泄愤激情绪的时候，一逞雄风；胸中怀有经邦济世的纵横之才，却没有施展宏论的机会，势必会借助时机场合，竭尽全力地搬弄是非。

4.135　月榭⁽¹⁾凭栏，飞凌缥缈；云房⁽²⁾启户，坐看氤氲。

注释

(1) 月榭：赏月的露天平台上所建筑的高屋。

(2) 云房：僧人、道士或者隐士所居住的房舍。

译文

倚靠着供赏月用的亭榭的栏杆，天上的云朵浮动，凌空缥缈；推开僧人、道士或者隐士所居住的房舍的门扉，坐着观看山间云烟弥漫，变幻莫测。

4.136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译文

做事情若是一开始就没有头绪，那么到最后还是会杂乱无章、支离破碎；做学问若是入门一步没有走好，那么再向前走终究会迷茫不清、模糊一片。

4.137　李纳⁽¹⁾性辨急，酷尚弈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有时躁怒，家人辈则密以棋具陈于前，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²⁾。

注释

(1)李纳：唐朝高丽人，曾为检校右仆射、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被封为陇西郡王，酷爱下棋。此事见《南部新书》。

(2)恚：发怒，怨恨。《战国策·齐策六》：“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绝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生之名。”

译文

李纳性情非常偏激且急躁，又十分喜爱下棋，下棋时每次落子时神态都很安详舒缓，极其宽厚。有时急躁得想要发怒，家里人就赶快悄悄地把下棋的用具放在他面前，李纳看到棋后就会变得高兴起来，脸色也会渐渐舒缓，拿着棋子布局谋划，把一切烦恼愤怒都抛到九霄云外。

4.138　竹里登楼，远窥韵士，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可忘；花间扫石，时候棋师，观其应危劫于秤间，而胜负之机早决。

译文

在翠竹林中登上高楼，远远地看到风雅的士人，聆听他们在座间畅谈，辩析事物的道理，十分投入，以致忘记了别人和自己的存在；在万花丛中打扫石板，时常会等到棋师的到来，观看他们在棋盘之上从容地应对危险，转危为安，而胜败的关键早已决出来了。

4.139　六经⁽¹⁾为庖厨，百家为异馔，三坟⁽²⁾为瑚琏⁽³⁾，诸子为鼓吹⁽⁴⁾，自奉得无大奢，请客未必能享。

注释

(1)六经：儒家的六部经典，即《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乐经》。

(2)三坟：孔安国《尚书序》：“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

(3)瑚琏：古代宗庙祭祀时盛放黍稷的重器。

(4)鼓吹：即鼓吹乐、鼓吹曲。在古代属于器乐合奏。

译文

把儒家的六经当作厨房里的厨师，把百家争鸣的学说当作珍异的菜肴，把上古时代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当作礼仪重器，把先秦诸子各大学派当作器乐合奏，所有的这些让自己独自享用未免太过奢侈，就算是以此待客，客人也未必能够全部享用得了。

4.140　说得一句好言，此怀庶几才好；揽了一分闲事，此身永不得闲。

译文

说了一句好话，或许内心才会安宁一些；招揽了一件闲事，自身将永远不得安闲。

4.141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往其下，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译文

古时的人们特别喜欢听松风，因此都会在庭院中种植松树，每当听到风吹，松树发出声响，便高兴地来到树下聆听，并感叹道：“这松风简直可以彻底洗净被尘俗污染将近十年的脾胃了！”

4.142　凡名⁽¹⁾易居，只有清名难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

注释

(1)凡名：世俗的名声。

译文

世俗的名声很容易获得并保持，只有清雅的名声很难获得；世间的福气很容易享受得到，只有清闲的福气很难享受得到。

4.143　贺兰山外虚兮怨，无定河⁽¹⁾边破镜愁。

注释

(1)无定河：即今永定河。因其河道迁徙无常，故有此名。陈陶《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译文

到贺兰山外戍边，归期甚至生死往往都很难预测，空留无限幽怨；出征前往无定河边，夫妻离别，有着无尽的像破镜难重圆那样的愁绪。

4.144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橱；推名饮而少慰藉，终非名饮。

译文

心中虽然有爱书的癖好，却不加选择，这样的人只能被称作书橱；虽然号称饮酒的行家，却缺乏知识与涵养，这样的人终究不是喝酒的高手。

4.145　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重山又山。

译文

数点水雾飞流直下，似雨非雨，放眼望去，几重苍翠的高山，山外有山。

4.146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¹⁾，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注释

(1)三余：古代的人教自己的学生利用三种余暇时间读书，具体说法有异。《三国志·王肃传》裴松之注：“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

译文

黑夜是一天中的余闲时间，阴雨天是一个月中的余闲时间，冬季是一年中的余闲时间，在这三种余闲的时间里，人情世事的干扰都比较少，正是可以利用这样的时间一心钻研学问。

4.147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上；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译文

树影纵横交错，倒映在床上，使人诗兴大发，一直爬到了枕上脑际；满纸都是精妙的奇文，字里行间处处闪耀着诗情画意。

4.148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译文

耳听、眼见的事情多了，反而会觉得天地都很狭隘；争名逐利的事情少了，时光就会变得清闲而悠长。

4.149　秋老洞庭，霜清彭泽。

译文

清寒的秋天使得灵秀的洞庭湖呈现出一派衰老肃杀之气，严寒的霜雪使得多雾的鄱阳湖显得清幽而寒冷。

4.150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译文

寂静的夜晚听见从远方传来阵阵钟声，唤醒了人们的梦中之梦；澄澈的水潭中倒映着月影，使得旁观者看到自己映在水中的身外之身。

4.151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译文

有的事情往往因为太过急躁而处理得不清不楚，宽缓从容行事反而会使事情真相大白，所以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加速对方的愤恨；有的人若是遭到强制胁迫，他会坚决不从，若是对他宽容放纵，便有可能会使他受到感化，所以不能鲁莽急躁行事，从而增强他顽强对抗的决心。

4.152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译文

一个读书仕进的君子虽然因为贫穷而不能对别人有所周济，但只要在遇到别人执迷不悟的时候说一句话警醒他，在遇到别人危急困难的时候说一句话解救他，也是功德无量的善行。

4.153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译文

处在父亲、兄弟这样的亲人的不测变故中，应当从容应对，不能过分激动，导致意气用事；遇到朋友在与自己的交往过程中出现的过失举动，应当委婉劝导，不能犹豫不定，导致手足无措。

4.154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译文

若要问列祖列宗的阴德、恩泽在哪里，我现在所享用的一切都是，所以需要时时感念列祖列宗创业积累的艰难；若要问子孙后代的福分如何，我为他们遗留的就是，所以要想到毁败家业是极其容易的。

4.155　韶光去矣，叹眼前岁月无多，可惜年华如疾马；长啸归与，知身外功名是假，好将姓字任呼牛⁽¹⁾。

注释

(1)呼牛：《庄子·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比喻毁誉随人。

译文

青春年华都不复存在了，感慨眼前时光已经所剩无几，叹息光阴就像是快马一样飞驰而去；长啸一声归去，才知道身外的功名富贵都是虚幻，于是竭力寻求超脱，任凭别人将自己的姓名呼作牛马，毁誉随人，不作计较。

4.156　意摹⁽¹⁾古，先存古，未敢反古；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

注释

(1)摹：效仿。《后汉书·仲长统传》：“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

译文

刻意去效仿古人，就应先保存古人的风度，不敢反对古人的风度；心中想要维持当世之道，外表却表现出对现世十分厌弃，就不能称作是超凡脱俗。

4.157　苦恼世上，度不尽许多痴迷汉，人对之肠热，我对之心冷；嗜欲场中，唤不醒许多伶俐人，人对之心冷，我对之肠热。

译文

在这苦海无边的世界上，普度不完那么多执迷不悟的人，别人用一副热心肠相待，我却毫不在意；在充满利欲的名利场中，唤不醒那么多心怀小聪明的糊涂人，别人毫不在意，我却用热心肠相待。

4.158　自古及今山之胜⁽¹⁾，多妙于天成，每⁽²⁾坏于人造。

注释

(1)胜：美景。

(2)每：往往。

译文

自古至今的名山美景，其绝妙之处大多在于自然天成，却往往被人造的景观所破坏。

4.159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一经点染，便减神机。

译文

画家的玄妙之处在于其运笔作画之前，酝酿思索之时十分重要，一旦开始点染并描绘到纸上，其神韵便大大减弱了。

4.160　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译文

擅长用笔作文的人，所作的文章就像是用语言表达的一样；擅长用嘴巴说话的人，所说的话语本身就是一篇精彩的文章。古人说过，绘画是无言的诗句，诗句是有言的绘画。我却主张绘画要像有言的诗句，诗句要像无言的绘画，这样才能各自完善，达到完美的境界。

4.161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译文

四处飞舞的蝴蝶，游荡采蜜的蜜蜂，它们可以说是在悠闲中体会忙碌，在忙碌中体会悠闲；飘落的花朵，纷飞的柳絮，它们可以说是自然景物中最富有感情的，也是最能够寄托感情的。

4.162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译文

五更天的鸡叫将窗前尚在睡梦中的人唤醒，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在窗外的天空之中。我从睡梦中醒来，似乎看透了当年往事中的种种是与非。

4.163　想到非非想⁽¹⁾，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²⁾，浑矣台中明月。

注释

(1)非非想：佛教术语。全称为“非想非非想处”，指脱离实际的离奇空想。

(2)无无明：佛教术语。指大彻大悟，心境非常澄明。

译文

思维若是到了脱离实际的空想的境地，就会像是天边飘浮不定的白云一样茫然至极；觉悟若是到了内心澄明、真知灼见的境界，就会像是镜中明月一般与万物浑然一体。

4.164　逃暑⁽¹⁾深林，南风逗树；脱帽露顶，沉李浮瓜⁽²⁾；火宅炎宫⁽³⁾，莲花忽迸；较之陶潜卧北窗下，自称羲皇上人，此乐过半矣。

注释

(1)逃暑：躲避酷暑。

(2)沉李浮瓜：魏文帝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浮干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3)火宅炎宫：这里比喻充满烦恼忧愁的尘世。

译文

在深山幽林之中躲避酷暑，只见南风撩面，挑逗着树枝；脱下帽子，露出头顶，溪水中漂浮着瓜果；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充满着烦恼忧愁的尘世中突然看到佛境一样，心中顿时感到清静凉爽；比起陶渊明卧在北窗之下乘凉时，称自己为伏羲氏这样的上古哲人，我的乐趣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4.165　霜飞空而漫雾，雁照月而猜弦。

译文

飞来寒霜，就好像大雾弥漫在空中，大雁在月光下飞翔，就好像在猜度月亮的弦角。

4.166　既景华而凋彩，亦密照而疏明，若春隰⁽¹⁾之扬，似秋汉之含星。景澄则岩岫开镜，风生则芳树流芬。

注释

(1)隰：低湿的地方。《吕氏春秋·安死》：“葬于阪隰则同乎阪隰，此之为爱人。”

译文

不仅景色华丽，色彩斑斓，而且阳光密集，光线疏朗，就好像春天湿地里飘扬的花朵，又好像秋夜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景色澄明，山洞好像打开的镜子一样透出光亮；微风吹拂，繁茂的树丛散发出芬芳的馨香。

4.167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若轮。⁽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骆宾王的《萤火赋》。

译文

如同正人君子那样讲究道理正义，就算是置身于无人看见的地方也不自欺和欺人；如同修行达到最高境界的人那样来去无踪，心怀光明大义以待时势清明。翻翻覆覆就像手掌一样，死死生生就像车轮转动。

卷五　素

袁石公⁽¹⁾云：“长安风雪夜，古庙冷铺中，乞儿丐僧，齁齁⁽²⁾如雷吼，而白髭老贵人，拥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呜呼！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尝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注释

(1)袁石公：即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明代文学家，公安派的代表人物。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主张“不拘格套，独抒性灵”。

(2)齁齁：形容打鼾声。

译文

袁宏道曾经说过：“在古都长安下着雪的深夜里，在古庙冰冷的店铺中，乞丐和僧人睡觉时的鼾声如同雷吼，而富贵之家的白胡子老头，虽然拥有精美的锦绣棉被和悬挂着的床帷，却不能合上眼睡一觉。唉，松林间明月高照，栅栏外青山如画，它们并没有拒绝人们享受这等人间美景，而人们却都把自己排除在这样的美景之外，这是为什么呢？”因此，我编纂了第五卷“素”。

5.001　田园有真乐，不潇洒终为忙人；诵读有真趣，不玩味终为鄙夫；山水有真赏，不领会终为漫游；吟咏有真得，不解脱终为套语。

译文

田园生活之中有真正的乐趣，但若是不能洒脱地释怀尘世之间的俗事，终究只能做个庸庸碌碌的俗人；诵读的诗书之中有真正的趣味，但如果是个不会把玩体味的人，终究只能做个庸俗鄙陋的粗人；山水林泉之中有真正可供欣赏的景致，但若是不能领会，终究只能成为徒然漫游；吟咏之中有真正的心得，但若是不能从世俗烦恼中解脱，终究会落入俗套。

5.002　居处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广；衣服被吾体，但顺其时，不在纨绮；饮食充吾腹，但适其可，不在膏粱；宴乐修吾好，但致其诚，不在浮靡。

译文

居住的处所是我的生命所寄托的地方，只要求这个地方舒适惬意，不必在乎屋舍院落是否高大宽广；衣服是用来遮蔽我的躯体的，只要合乎季节气候就行，不必在乎是否华贵好看；饮食是用来充饥的，只要份量足够就好，不必在乎是否是膏粱美味；宴饮娱乐是为了处好亲朋好友之间的关系，只要能够表达诚意就行，不必在乎是否浮华奢靡。

5.003　披卷有余闲，留客坐残良夜月；褰帷⁽¹⁾无别务，呼童耕破远山云。

注释

(1)褰帷：帷帐。

译文

阅读书卷有闲暇之时，就留客人一起小坐片刻，在月夜里畅谈，直到良宵更残、月亮西落；早晨撩开帷帐，没有别的事的话，就呼喊童仆赶牛，去那远处白云缭绕、云雾相接的山间耕田。

5.004　琴觞⁽¹⁾自对，鹿豕为群；任彼世态之炎凉，从⁽²⁾他人情之反复。

注释

(1)觞：古代酒器。即喝酒用的酒杯。

(2)从：同“纵”，随便，任意。

译文

独自一个人饮酒弹琴，与鹿猪为伍；任凭世态炎凉冷暖，无所谓人情是否反复无常。

5.005　家居苦事物之扰，惟田舍园亭，别是一番活计；焚香煮茗，把酒吟诗，不许胸中生冰炭⁽¹⁾。

注释

(1)冰炭：水火相济。比喻矛盾冲突，不能相容。

译文

居住在家，就会苦于世间俗事的纷乱打扰了幽趣，只有置身于田舍园亭，生活于其中才能体会一番别样滋味；焚烧名香，烹煮清茶，把酒高坐，吟诗填词，心中就不会生出如同冰炭一样对世态冷暖炎凉的感觉。

5.006　客寓多风雨之怀，独禅林道院，转添几种生机；染翰挥毫⁽¹⁾，翻经问偈，肯教眼底逐风尘？

注释

(1)染翰挥毫：挥毫泼墨。这里指写诗作文。

译文

客居于外，常常会被世间风雨触动忧思情怀，只有寄居于禅林道院之中，反而能够增添几分生趣；写诗作文，翻阅经书，探问偈语，哪里会让眼睛去追逐世间的风尘险恶？

5.007　茅斋独坐茶频煮，七碗⁽¹⁾后气爽神清；竹榻斜眠书漫抛，一枕余心闲梦稳。

注释

(1)七碗：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译文

独自静坐在茅屋之中，茶炉上不断地烹煮着香茗，喝了七盏茶之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躺在竹榻上，斜靠着侧卧而眠，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手中的书卷散乱地抛在一边，一枕美梦之后，心情闲适，梦境安稳。

5.008　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

译文

要是有时间，就冒着小雨栽种竹子，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关起院门，给庭院里的花锄草；闲暇的时候拿起笔删改几句旧日的诗句，汲来清泉烹煮调制的新茶。

5.009　余尝净一室，置一几，陈几种快意书，放一本旧法帖；古鼎焚香，素麈挥尘，意思小倦，暂休竹榻。饷时而起，则啜苦茗，信手写汉书几行，随意观古画数幅。心目间，觉洒洒灵空，面上俗尘，当亦扑去三寸。

译文

曾经我把一间居室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摆放着一个几案，上面摆上几种让我心情愉悦的书籍，再放上一本旧的书法字帖；用古色古香的鼎焚烧名香，用素白的麈尾拂去灰尘，稍微有些疲倦的时候，就暂时躺在竹榻上休息一下。到了吃饭的时候再起来，喝点略带苦味的茗茶，信手写几行汉隶书法，随意观赏几幅古画。眼前心间便都会感到十分空灵洒脱，脸上的俗世灰尘也好像被扫去了三寸似的。

5.010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译文

只是静静地观赏花开花落，体会世事沧桑，不妄言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5.011　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

译文

不要贪恋浮华的虚名，它就好像是梦幻泡影一样，存在的时间很有限，转眼之间就会破灭；暂且去寻找一些值得快乐的事情，风花雪月之类的四季美景，其中的幽趣无穷。

5.012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洗。

译文

白云飘浮在空中，明月普照大地，面对此情此景，一边焚香煮茶，一边翻阅经书，让人感到一切世俗的杂念都抛除干净，对尘世的牵绊之心也都清洗干净。

5.013　暑中尝嘿坐，澄心闭目，作水观⁽¹⁾久之，觉肌发洒洒，几阁间似有凉气飞来。

注释

(1)水观：佛教术语。指坐禅时观水而得正定。

译文

在酷热的夏天默然打坐，澄心静虑，闭目养神，长时间地像参禅观水那样端坐，感到浑身上下都轻松洒脱，就像有凉气从四面袭来一样。

5.014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译文

只要心中能够摆脱“恋”这个字，便会感到神清气爽，逍遥自在。人生最痛苦的地方往往就是这颗“恋”心，拖泥带水，牵牵绊绊，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心中却始终不能割舍。

5.015　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缓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此巧于处贫者。

译文

把清闲无事看得很贵重，把早早睡觉看作富有，把慢步行走当作乘车，把推迟吃饭当作吃肉，这是懂得安贫处困的方法。

5.016　三月茶笋⁽¹⁾初肥，梅风⁽²⁾未困；九月莼鲈⁽³⁾正美，秫⁽⁴⁾酒新香。胜友晴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注释

(1)茶笋：茶芽和竹笋。

(2)梅风：梅雨季节的风。

(3)莼鲈：莼菜和鲈鱼。

(4)秫：黏黄米，可酿酒。古代谷物中有黏性的叫秫。

译文

三月茶树刚刚抽芽，竹笋刚刚长壮，梅雨天的风拂面吹来；九月莼菜方嫩，鲈鱼正美，高粱新酒飘香。请来各位有名望的朋友，坐在晴天里的小窗之下，拿出古人的名帖名画，一边虔诚地焚香烹茶，一边观赏和品评，没有比这种时候更为惬意的了。

5.017　高枕⁽¹⁾丘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²⁾王税，采樵以奉亲颜⁽³⁾；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⁴⁾烹以享神，枯鱼燔⁽⁵⁾而召友；蓑笠⁽⁶⁾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

注释

(1)高枕：垫高了枕头睡觉。形容没有忧患和烦恼。

(2)输：缴纳。

(3)亲颜：亲人。

(4)羜：出生五个月的小羊。《诗经·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诸父。”

(5)燔：焚烧。

(6)蓑笠：用草编成的蓑衣、斗篷。

译文

在丘壑之中高枕无忧，于尘世之外逃避虚名，种植庄稼来缴纳国家的赋税，采樵打柴以侍奉亲人；每年新谷成熟入仓之时，农家就会十分融洽快乐，用肥嫩的羊羔祭神，用烤制的干鱼片来招待朋友；遮阳避雨的蓑笠挂在屋里，灌溉农田的桔槔空悬起来，这是农闲的时节，大家开怀畅饮，击缶长歌，山野之人的乐趣在这时可谓达到了顶点。

5.018　为市井草莽之臣，早输国课；作泉石烟霞之主，日远俗情。

译文

身处市井之内或者草莽山林之中的臣子，应该及早缴纳国税；幽居在泉石烟霞之间的主人，就应该日益远离俗世的情感。

5.019　覆雨翻云何险也，论人情只合杜门⁽¹⁾；吟风弄月忽颓然，全天真且须对酒。

注释

(1)杜门：闭门。

译文

翻云覆雨，世间之情是何等险恶，若是以人情世理来论事，那么就只能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吟风弄月是何等风流潇洒，也不免忽然颓然兴叹，要想保持一片天真之心，就只有对酒当歌，蒙混度日。

5.020　春初玉树⁽¹⁾参差，冰花错落，琼台奇望，恍坐玄圃⁽²⁾罗浮⁽³⁾；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⁴⁾之趣，何能有实际。

注释

(1)玉树：这里指被积雪覆盖的树。

(2)玄圃：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相传位于昆仑山顶，有五所金台，十二座玉楼。

(3)罗浮：山名，位于今广东省。相传此山中有一洞，道家将其列为第七洞天。

(4)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译文

初春之时，被积雪覆盖的树木参差不齐，冰凌结成的花儿错落有致，站在被白雪装砌的高台之上远望，恍惚间就好像坐在仙人谪居的玄圃和罗浮山中一样；若不是在黄昏明月高照之下，携带着琴吟诗赏月，推杯换盏，那种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的情趣，又怎么能真的得到呢？

5.021　性不堪虚，天渊⁽¹⁾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注释

(1)天渊：高天和深渊。

译文

性情若是不能够忍受清虚的境界，那么即使在蓝天和深渊中也会受到鸢鸟和鱼的干扰；内心若是能够与自然环境相契合，那么即使身处风尘滚滚的俗世也能体会到身在方外、满目烟霞的快乐。

5.022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窍中有窍，向蒲团回心⁽¹⁾究竟，方是力田。

译文

(1) 回心：回想，反思。

译文

身外有身，手里拿着拂尘的麈尾却闭口不语，随口所说的闲话就好像画饼充饥一样；窍中有窍，坐在蒲团上反复回想，参悟佛法的究竟，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5.023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衣，不羡绣裳；蕨薇可食，不贪粱肉；箕踞散发，可以逍遥。

译文

居住在山中有三种乐趣：薜荔可以做麻衣，不用羡慕别人用刺绣做成的衣裳；蕨菜和巢菜可以吃，不必贪恋美味佳肴；随意地叉开双腿前伸而坐，披散着头发，坐卧随心，可以十分逍遥自在，不受拘束。

5.024　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

译文

门前正对着终南山，鸡峰就像青翠的竹笋一样在左边簇拥着，景色秀美，让人流连忘返；回来吃饭的时候仍觉得秀美的景色好像纷纷落入到我的饭盘中一样，使得饭菜更加美味可口；清澈的山泉从窗下绕过，流经厨房旁边，很方便厨房使用；晚上独眠，从梦中醒来，吃惊地发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感到清爽无比。

5.025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¹⁾？

注释

(1)高致：崇高的人品或志趣。罗贯中《三国演义》：“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动也。”

译文

世间有一种愚蠢的人，做事总是效仿别人，吃的都是闲茶冷饭，如何能称得上志趣高雅呢？

5.026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雉雊⁽¹⁾春阳，鸠呼朝雨⁽²⁾，竹篱茅舍，间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³⁾，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注释

(1)雉雊：小鸡鸣叫。王维《渭川田家》：“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2)鸠呼朝雨：斑鸠在清晨的雨中呼唤同类。欧阳修《鸣鸠》：“天将阴，鸣鸠逐妇鸣中林，鸠妇怒啼无好音。”

(3)色相：佛教术语。指事物或人所呈现的外在形式。

译文

桑林葱茏，麦陇碧绿，高低上下，竞呈清秀之色，暖风吹拂着桑树、麦苗，掀起层层碧浪，阵雨打过，远远看起来好像是碧绿的云彩环绕其间。小鸡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鸣叫，斑鸠在清晨的细雨中惊呼，用竹子编成的篱笆，用茅草堆砌的房屋，它们之间还点缀着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紫燕和黄莺在婉转啼鸣，呈现在眼中的景色，自然大多都带有农家闲适生活的特色，使人忘记了艳俗的城市生活。

5.027　白云满谷，月照长空，洗足收衣，正是宴⁽¹⁾安时节。

注释

(1)宴：同“晏”，清闲。

译文

白云堆满了山谷上的天空，明月映照着长空，洗去手脚上的风尘，收回晾晒的衣服，正是清闲安逸的时候。

5.028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译文

陈眉公隐居在山中，有客人问他山中什么景色最为奇妙，他回答说是雨过天晴之后、露降之前，百花生日（农历二月十二）、雪后月夜；又问他什么事情最为奇妙，他回答说是垂钓时有仙鹤在身旁守护，树上的果子有猿猴代为摘收。

5.029　古今我爱陶元亮⁽¹⁾，乡里人称马子才⁽²⁾。

注释

(1)陶元亮：即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字元亮。

(2)马子才：即马存。宋代乐平人，字子才。

译文

古往今来的人物当中，我最喜爱陶渊明；乡里人物之中，人们都称颂马子才。

5.030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俯仰进趋，随意所在。

译文

喜欢饮酒和酣睡，经常闭门谢客；无论俯仰进退，事事都恣意随心。

5.031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古木垂萝⁽¹⁾，与片云纤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注释

(1)萝：一种蔓生植物。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扳萝扪葛，然后能升。”

译文

秋天的水面澄清而平静，大凡周围的悬崖峭壁，参天古木，垂悬藤萝，还有数片白云、一弯新月，全部倒映在碧波之中。拄着手杖来到这山水之间，看到如此美景，心情的清爽、环境的清幽都达到了极点。

5.032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匪直⁽¹⁾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注释

(1)匪直：不只，不仅仅。郦道元《水经注·滱水》：“匪直蒲笋是丰，实亦偏饶菱藕。”

译文

亲人来了也不提高饭菜的标准，而是用家常便饭来招待，即使是年长德高的贵客来了也不宰杀牲畜，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戒除奢侈，节俭持家，以使日后的生活更加平稳长久，也是为了免除烦琐劳累，以安顿身心。

5.033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译文

饥饿导致阳火上升，可以借此修炼体内的元气；吃饱饭后令人精神困倦，神思不振。

5.034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译文

心中若是没有什么烦恼事，气息便可以自行调节；心念若是没有什么欲望，内心便可以自行坚守。

5.035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¹⁾，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注释

(1)按剑：手按着剑，表示将要拔剑。

译文

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言语欢快的时候可以让人起舞，言语悲伤的时候可以让人哭泣，言语幽静的时候可以使人凉爽，言语可怜的时候能够令人怜惜，言语险恶能够使人感觉到危机，言语谨慎可以让人感觉到缜密，言语中带有怒气可以使人想要拔剑而起，言语激烈可以使人想要投笔奋起，言语高亢可以使人感到如同步入云端一般，言语低沉可以使人感到如同胸压大石一样。

5.036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¹⁾，物色俱闲。

注释

(1)竹冠兰佩：指用竹子编就的帽子，用兰草制成的佩饰。

译文

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松林的飒飒松涛声，这些清音即便是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够听到；头戴着竹子编就的帽子，身系兰草这样的佩饰，这些物品自然让内心感到悠闲安逸。

5.037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译文

鄙俗吝啬的念头一旦消失，即使是白云也可以当作礼物送给客人；杂心杂念一旦统统抛开，明月自然会来映照在人的身上。

5.038　存心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¹⁾；应世⁽²⁾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注释

(1)河汉：银河。《迢迢牵牛星》：“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2)应世：应付世事。颜之推《颜氏家训·涉务》：“吾见世中文学之士……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

译文

在有意无意之间存有心思，其妙处就好像少许的云彩飘在银河之中一样，似有非有；应付世事要遵从保持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方法，就好像稀疏的雨点打在梧桐叶上一样，若有若无。

5.039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译文

彼此之间坦诚交往，愿与天下人共同分享秋月的清光；彼此之间情投意合，愿与天下人共同沐浴和煦的春风。

5.040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¹⁾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注释

(1)俄而：一会儿，不久。

译文

厅堂中摆设着四张木榻，两个白色的屏风，一架古琴，几卷关于儒、释、道三教的经书。风流潇洒的白居易自从来到这里做了主人之后，抬头望山，低头听水，环顾四周，欣赏竹林、白云、幽石这些美景，从早晨到晚上都应接不暇，不久心灵就被美景所感染，使得心气平和，内外安逸舒适，住上一晚就感觉身体舒畅安宁，住两晚则心灵恬静，住上三晚之后，那种感觉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可谓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一切都顺从自然。

5.041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译文

偶尔在蒲团上打坐，纸窗外逐渐洒满了月光，树影倒映在窗上，参差交错，这些所看到的既不是事物的本身，也不是假像，已经达到了非空非色、色即是空的佛境；这时即使是有名僧来敲门，山童也姑且不要禀报打扰。

5.042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¹⁾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²⁾，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注释

(1)翳然：浓密葱茏的样子。

(2)濠濮闲想：典出《庄子·秋水》。庄子与惠施游于濠梁，两人就鱼是否知乐进行辩论。后来常常以此喻指逍遥闲适的乐趣。

译文

能够让人心领神会的地方不一定要很远，只要有这些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潺潺的流水，便自然会使人生发出一种人生天地间的逍遥之趣，在不知不觉之间，鸟兽禽鱼也似乎有了灵性，主动来与人亲近。

5.043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

译文

茶色要越洁白越好，墨色要越浓黑越好；茶团要越厚重越好，墨团要越轻巧越好；茶叶要越新鲜越好，墨汁要越陈旧越好。

5.044　馥喷五木之香⁽¹⁾，色冷冰蚕之锦⁽²⁾。

注释

(1)五木之香：古代香的一种。梁元帝在《金楼子》中说一木有五香：根檀香，节沉香，花鸡舌，胶熏陆，叶藿香。

(2)冰蚕之锦：王嘉《拾遗记·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丝为五彩色，织成文锦，入水平濡。经火不燎。置于屋中则一室清凉。”

译文

浓郁的香气喷发，可以与五木之香相比；颜色冷艳，就像冰蚕之锦给人的感觉一样。

5.045　筑凤台⁽¹⁾以思避，构仙阁而入圆⁽²⁾。

注释

(1)筑凤台：化用萧史弄玉的典故。见前注。

(2)入圆：指升天。古人认为天是圆的，所以用圆来指天界。

译文

搭建凤凰台用以躲避尘世，建筑仙阁用以得道升天。

5.046　客过⁽¹⁾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遁？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还往？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注释

(1)过：拜访，探望。《信陵君窃符救赵》：“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

译文

有客人来到我隐居的草堂中探望我，问：“你有些什么感慨而甘愿在这里隐居呢？”我也懒得去回答，就随口以古诗作为答案：“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客人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功课？”我回答：“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客人问：“你用什么方式修身养性？”我回答：“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客人问：“你与什么样的朋友来往？”我回答：“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5.047　山居胜于城市，盖⁽¹⁾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不谈士籍。

注释

(1)盖：大约。王安石《游褒禅山记》：“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

译文

居住在山村野岭中要胜过居住在城市中，大约有八种好处：不讲究严厉苛刻的繁文缛节，不用会见陌生的宾客，不用吃酒肉杂陈、杯盘狼藉的饮食，也没有田地产业的竞争，听不见世态的炎凉，不与别人争议是非曲直，不用被催逼征求文债，也没有人谈论和讲究门第出身。

5.048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译文

采摘菜叶的时候要越精细越好，贮藏茶叶的地方要越干燥越好，烹煮茶叶的器皿要越洁净越好。

5.049　茶见日而味夺，墨见日而色灰。

译文

茶叶若是经过太阳的暴晒，味道就会减淡；黑墨若是经过太阳的照射，颜色就会变灰。

5.050　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译文

磨墨的时候要像生病的孩子一样用力轻柔缓慢；握笔书写的时候应该像壮年汉子一样下笔坚强有力。

5.051　园中不能办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译文

园中不必置办奇花异草、怪石流泉，只要有一片树木阴凉，半院苔藓印迹，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放纵忘情了。相交至深的朋友前来促膝相谈，时而鼓掌欢笑，时而朋友谈论而我倾听，时而朋友沉默而我说话，朋友和我都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5.052　尘缘割断，烦恼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¹⁾。

注释

(1)立脚：即立足。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看看杀至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着层冰，立脚不住，军中发起喊来。”

译文

尘缘一旦彻底割断，烦恼还能在什么地方安身呢？世俗的思虑一旦逐渐消除，清静虚无的境界就会在心中立足。

5.053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¹⁾，鸡冠花，布满阶砌。移榻对之，或枕石高眠，或捉尘清话。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注释

(1)老少叶：植物名，又名老少年、雁来红。深秋时节，其叶子的底部深紫而顶部纯红。

译文

屋檐前栽种着绿色的芭蕉树，黄色的向日葵，老少叶和鸡冠花布满了台阶石砌。移来竹榻与之相对，有时枕着石头高卧酣睡，有时一边拂尘一边清谈。即便门外车马奔驰，扬起滚滚烟尘，也与我毫不相干。

5.054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译文

在寒冷的夜晚坐在小屋之中，围拥着火炉与朋友闲谈；口渴了就敲打些冰块烹煮茗茶，肚子饿了就拨开炭火烤山芋充饥。

5.055　阿衡五就⁽¹⁾，那如莘野躬耕⁽²⁾；诸葛七擒⁽³⁾，争似南阳抱膝⁽⁴⁾。

注释

(1)阿衡五就：化用商汤五请伊尹的典故。《史记·殷本纪》中记载：“伊尹名阿衡……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事，汤举任以国政。”

(2)莘野躬耕：《孟子·万章》：“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

(3)诸葛七擒：化用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典故。

(4)南阳抱膝：《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魏略》：“亮每晨夜从客，常抱膝长啸。”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之前，诸葛亮一直隐居于南阳。

译文

伊尹被商汤恭请了五次才出任官职，辅佐贤主安邦治国，但是这又怎么能够比得上隐居山间、耕种于有莘之野的乐趣呢？诸葛亮七次擒得孟获，为蜀国鞠躬尽瘁，但是这又怎么能够比得上隐居在南阳之时抱膝长啸的闲适生活呢？

5.056　饭后黑甜⁽¹⁾，日中薄醉，别是洞天；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²⁾。

注释

(1)黑甜：酣睡，熟睡。苏轼《发广州》：“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自注：“俗谓睡为黑甜。”

(2)福地：神仙居住的地方。这里指安居之地。

译文

吃完饭后酣睡，白天有些喝醉了，这种生活别有一番滋味；茶灶酒具，轻巧的几案和绳床，也是寻常的安居之地。

5.057　翠竹碧梧，高僧对弈；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译文

青翠的竹林旁边，碧绿的梧桐树下，高僧们正在下棋；满是苍翠的苔藓和鲜红的落叶的地上，童子正在煎茶。

5.058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¹⁾就枕掌记，不则辗转失去。

注释

(1)毛颖君：毛笔的雅称。韩愈曾作《毛颖传》，通篇采用拟人手法。

译文

坐的时间长了就会感到精神疲惫，这个时候需要焚上一炷名香，仰卧在床榻之上；偶然之间灵感袭来，觅得佳句，就应该随即用毛笔记下，否则睡着之后就会忘记。

5.059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¹⁾；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

注释

(1)铁脚：草名，又名烫烫青。王洙《王氏谈录·北虏风物》：“北荒之珍，有铁脚草，采之阴干，投之沸汤中，顷之茎叶舒卷如生。”

译文

和着雪咀嚼梅花，非常羡慕道人的铁脚草；燃烧朱砂，熏染香鞋，称赞先生醉酒以后吟诵的诗句。

5.060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译文

在灯下赏花，隔着帘子望月，在大雨过后观赏景色，在醉梦里题写诗句，在睡梦中听到读书声，这些情境都有别样的情趣。

5.061　王思远⁽¹⁾扫客坐留，不若杜门；孙仲益⁽²⁾浮白⁽³⁾俗谈，足当洗耳。

注释

(1)王思远：据《南齐书》记载：“思远清修，立身简洁。衣服床筵，穷治素净。宾客来通，辄使人先密觇视，衣服垢秽，方便不前，形仪新楚，乃与促膝。虽然，既去之后，犹令二人交帚拂其坐处。”

(2)孙仲益：即孙觌。字仲益，号鸿庆居士，宋常州晋陵人，善诗文，有《鸿庆居士集》。

(3)浮白：喝酒。

译文

王思远十分爱洁净，既然要在客人走后将客人坐过的地方打扫得十分干净，那么还不如闭门不接待宾客；孙仲益嗜好喝酒，畅饮之时言谈粗俗，听过之后实在应该洗耳除垢。

5.062　铁笛吹残，长啸数声，空山答响；胡麻饭罢，高眠一觉，茂树屯阴。

译文

吹过铁笛曲，仰天长啸数声，空旷的山谷里传来回声；吃完胡麻饭，美美地睡上一觉，繁茂的树木留下一片浓荫。

5.063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据梧而吟，烹茶而语，此中幽兴偏长。

译文

用茅草编搭成小屋，用石头重叠垒砌起台阶，世俗之中的风尘又怎么能够飘到这里来呢？靠着梧桐树吟诗，一边烹煮清茶一边清谈，这里面的幽趣悠远而绵长。

5.064　皂囊白简⁽¹⁾，被人描尽半生；黄帽青鞋⁽²⁾，任我逍遥一世。

注释

(1)皂囊白简：指代机密公文。皂囊，汉代大臣们上奏机密之事，都会将奏章装在皂囊之中；白简，晋代傅玄做御史中丞之时，每当有弹劾的奏章都会手捧白简等待早朝。

(2)黄帽青鞋：指代平民生活。黄帽，农夫、平民、道士的代称，又作黄冠；青鞋，青鞋布袜都是山野村夫的服饰。

译文

官场沉浮，常常会遭到别人的密奏参劾，半生心血也付之东流，不得安逸；隐居山林，过着头戴黄帽、脚穿青鞋的平民生活，无所拘束，可以任由我纵情逍遥一生。

5.065　清闲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须以闲人做闲事。临古人帖，温昔年书；拂几微尘，洗砚宿墨；灌园中花，扫林中叶。觉体少倦，放身匡床上，暂息半晌可也。

译文

清闲的人不能让自己的四肢懒惰，就必须用清闲之人的心态做一些清闲之事。描摹一下古人的字帖，温习一下旧日的书籍；擦拭一下几案上的灰尘，清洗一下砚台上残留的墨迹；浇灌一下园中的花草，打扫一下树林中的落叶。等到觉得身体稍稍有些疲惫之时，就舒适惬意地躺在床上，暂且休息片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5.066　待客当洁不当侈，无论不能继，亦非所以惜福。

译文

招待客人的时候应该讲求洁净而不需要太过奢侈，姑且不管奢侈是否能够维持长久，太过奢侈也不是珍惜福气的做法。

5.067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善应莫如收心，解谬莫如澹志。

译文

想要保持天真的本性，莫不如减少思虑，想要减少过失，莫不如不要多事；想要善于应对世事，莫不如收摄杂念，不要心猿意马，想要通过醉酒解除烦恼，莫不如志趣淡泊，清心寡欲。

5.068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译文

世情之味若是十分浓重，即使不想繁忙，繁忙也会不请自来；世情之味若是十分清淡，即使不去忙中偷闲，闲适也会不求自来。

5.069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¹⁾？茆屋⁽²⁾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注释

(1)六甲行厨：用烟火做饭。六甲，即六丁。道教中的火神。葛洪《神仙传·左慈》：“乃学道，尤明六甲，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

(2)茆屋：即茅屋。

译文

盘中的餐食只有一个菜，而且永远不会是荤腥之类，用这样的饭食招待僧人、宾客，哪里需要动用烟火做饭；三间茅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在这样的地方扫地焚香，哪里用得着请几个童仆呢？

5.070　以俭胜贫，贫忘；以施代侈，侈化；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炼心，心定。

译文

用勤俭战胜贫困，贫困自然就会消失；用施舍代替奢侈，奢侈自然就会消解；用省事代替劳累，劳累自然就会消除；用逆境来修炼心志，心志自然就会坚定。

5.071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译文

窗明几净的室内，一幅古画，一架古琴，一只仙鹤，一杯香茶，一炉名香，一本书法字帖；小园中幽静的小路旁边，有着几丛花，几群鸟，几座亭台，几块奇石，几池碧水，几片闲云。

5.072　花前无烛，松叶堪燃；石畔欲眠，琴囊⁽¹⁾可枕。

注释

(1)琴囊：贮琴之囊。《警世通言·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童子焚香罢，捧琴囊置于案间。”

译文

若是花前没有蜡烛，那么松叶也可以用来点燃照明；若是想要在石头边睡上一觉，那么琴囊也可以用来当作枕头。

5.073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面作，日入而息。

译文

隐居于山中，已经记不清流逝的时间，只知道花开之时为春天，花落之时为秋天；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营生，只知道日出就开始劳作，日落就回家休息。

5.074　脱巾露顶，斑文⁽¹⁾竹箨之冠⁽²⁾；倚枕焚香，半臂华山之服⁽³⁾。

注释

(1)斑文：条文。

(2)竹箨之冠：竹皮做成的帽子。汉高祖刘邦早年贫贱之时曾以竹箨做帽子，后来显贵了也时常戴着。

(3)华山之服：道人或者仙人的衣服。

译文

摘掉头巾，露出头顶，满头青丝好像是带有条文的竹皮做成的帽子；靠着枕头，焚烧名香，神情悠然，感觉自己身上穿的好像是道人的衣服。

5.075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¹⁾，双井白茅，湖州紫笋⁽²⁾，扫臼涤铛，征泉选火。以王濛⁽³⁾为品司，卢仝⁽⁴⁾为执权，李赞皇⁽⁵⁾为博士，陆鸿渐⁽⁶⁾为都统。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⁷⁾，以供茗战⁽⁸⁾。

注释

(1)和凝汤社：陶谷《清异录》：“和凝在朝，率同列递日以茶相饮，味劣者有罚，号为汤社。”和凝，五代须昌人，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官至左仆射、太子太傅，封鲁国公。

(2)双井白茅，湖州紫笋：分别产于江西双井、浙江湖州的名茶。

(3)王濛：东晋时期人，酷爱饮茶，对茶道十分精通。

(4)卢仝：唐代诗人，号玉川子，有诗作《茶歌》传世。

(5)李赞皇：即李德裕。唐代赵州赞皇人，故称李赞皇，擅长品茶鉴水。

(6)陆鸿渐：即陆羽。字鸿渐，唐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著有《茶经》等，被后世誉为茶仙，奉为茶圣，祀为茶神。

(7)婴汤：茶水刚刚煮沸时的嫩汤。

(8)茗战：即斗茶。《云仙杂记》：“建人谓斗茶为茗战。”

译文

谷雨前后正好采摘新茶，像和凝那样举行茶会，品评双井白芽、湖州紫笋这样的极品名茶，打扫杵臼，洗涤茶铛，汲取泉水，选择燃料。让王濛做品司，卢仝做执权，李赞皇做博士，陆鸿渐做都统。暂且都以茶解渴，避讳谈及水厄，取出茶水初沸时的嫩汤，以供相互之间斗茶。

5.076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译文

窗前的明月即将落下，门外垂着藤萝；石头边草根蔓延生长，桥头上一片树影参差交错。面对这样的美景，可以站立也可以躺卧，可以静坐也可以吟诗，一切都随心适意。

5.077　亵狎⁽¹⁾易契，日流于放荡；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注释

(1)亵狎：轻慢，不庄重。韩愈《南山诗》：“虽亲不亵狎，虽远不悖谬。”

译文

轻慢猥亵的人往往很容易接近，与这样的人交往的时间长了自己也会逐渐变得放荡轻佻；庄重严厉的人往往很难以亲近，与这样的人交往的日子长了自己就会越来越守规矩。

5.078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¹⁾；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于跳丸。

注释

(1)嚼蜡：比喻索然无味。《楞严经》卷八：“我无欲心，应汝行事，于横陈时，味如嚼蜡。”

译文

人生的酸甜苦辣都经历一遍，才好放手，世间百味简直如同嚼蜡一样索然无味；关乎生死的事情非常重大，要赶紧回头，时光就像抛出去的弹丸一样飞逝。

5.079　若富贵，由我力取，则造物无权；若毁誉，随人脚跟，则谗夫得志。

译文

富贵若是通过我的努力就可以得到，那么造物主就没有什么权力了；诋毁和美誉若是跟着人们的脚跟而传播，那么诬陷和谗害就会得逞了。

5.080　清事不可着迹，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译文

格韵高雅的事不能露出痕迹，若是衣服和帽子必须要追求上古的样式，生活器具必须追求样式精巧、质量优良，饮食一定要追求奇异，这就是看似高雅，实际上是高雅中的庸俗，在我看来这是对清雅的一种损害。

5.081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如此期，必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译文

我这一生中，常常会出现少年时期与壮年时期不同、壮年时期与老年时期不同的事；在我身后，又哪里有孩子像父亲、孙子像祖父的呢？如果一定要期望这些，那必定是妄想，我可以尽力去做的，唯有给子孙后代留个好榜样罢了。

5.082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译文

若是心里想要有钱财，钱财就会马上到来，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想要呢？若是真的是为米发愁，米就会马上到来，那么人们当然就应该发愁。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早上起来仍旧贫穷，夜里也只是徒然增加烦恼罢了。

5.083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译文

面对半窗翠山，一几烟岚，让人感到兴致盎然，思绪清静，天地之间是何等广阔啊；清晨起床端坐，中午睡上一觉，胸襟是何等澄净啊，就像是洗涤过的一样。

5.084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译文

若是做事合乎道义，即便不去问卜，自然就会有吉祥相佑；若是行为违背道义，即便问卜，也不会吉利。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行为自卜吉凶，而不必去问卜算卦。

5.085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译文

在达官权贵的门下奔走效命，自己觉得不胜荣耀，别人却从心底为这样的人感到耻辱；在名利场中周旋往来，费尽心机，不胜其苦，这样的人反而觉得自己很快乐。

5.086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¹⁾，商周秉钺⁽²⁾，是谓治世；巢父洗耳⁽³⁾，裘公瞋目⁽⁴⁾，是谓傲世；首阳轻周⁽⁵⁾，桐江重汉⁽⁶⁾，是谓维世；青牛度关⁽⁷⁾，白鹤翔云⁽⁸⁾，是谓出世；若乃鲁儒一人⁽⁹⁾，邹传七篇⁽¹⁰⁾，始谓垂世。

注释

(1)唐虞垂衣：这里指尧帝陶唐氏与舜帝有虞氏用道德教化民众。《易·系辞》：“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2)商周秉钺：这里指商周两代都以礼乐教化民众。

(3)巢父洗耳：相传巢父是上古时期著名的隐士，尧帝想要禅位于他，他知道以后，感觉给自身蒙受了污点，就跑到河边洗耳。

(4)裘公瞋目：《高士传·披裘公》记载：“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有遗金，顾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裘公，又称披裘公，为春秋时期的高义之士。

(5)首阳轻周：伯夷、叔齐原是商代孤竹国君的儿子，后来商被周所灭，伯夷、叔齐以身为周朝的子民为耻，拒绝吃周朝的粮食，因此隐居于首阳山，最后饿死于此地。

(6)桐江重汉：东汉时期，严光曾经和光武帝刘秀一起游学，后来隐居于桐江，光武帝十分欣赏其才能，称帝之后曾多次下诏请其做官，严光拒不接受。

(7)青牛度关：典出老子骑青牛西游出关的故事。

(8)白鹤翔云：指丁令威化鹤的典故。相传汉代辽东人丁令威曾经在灵墟山学道，后来化为仙鹤回到辽东，落在城门的华表之上。有少年看到了，就要用弓箭射他，丁令威飞到空中感叹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9)鲁儒一人：即孔子。鲁国人，春秋时期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理论家，儒家学说的创始人。

(10)邹传七篇：指孟子及其著作《孟子》七篇。孟子，战国时期邹人，儒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译文

自从有了天地之分，人世间就开始有管理国家的方法，有傲然处世的方法，有维系俗世的方法，有脱离人世束缚的方法，有垂于后世的方法。唐尧、虞舜以道德垂世，无为而治，商朝和周朝以礼乐治理国家，这是管理国家；巢父洗耳，裘公怒视延陵季子，这是傲然处世；隐居首阳山的伯夷、叔齐轻视周朝，隐居在桐江的严光拒不受官，这是维系俗世；老子骑青牛西游出关，丁令威化为仙鹤飞翔于云间，这是脱离人世束缚；然而，只有像鲁国的巨儒孔子，写下七篇传世之作的孟子，才可以真正称得上是垂名万世。

5.087　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译文

在书房之中修养性情的方法：心闲手懒之时，就观察书帖，因为它是逐字放置的，不必动手；手闲心懒之时，就做一些舒缓的事，因为这样的事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不必动心思；心和手都闲的时候，就写诗作文，因为这样可以让心、手并用；心和手都懒的时候，就坐着睡觉，因为这样可以不强制压迫精神；内心不是很安定的时候，适合阅读诗歌以及短篇故事，因为它们容易理解而不至于使心思在上面滞留太久；心闲无事的时候，适合看看长篇的书籍，或者是经书的注释，或者是史传，或者是古人的文集，这样的情形又特别适合发生在风雨天或寒夜。还有一种说法：“手忙心闲之时就思考，心忙手闲之时就躺下休息，心和手都闲的时候就著书写字，心和手都忙的时候就思考怎样尽早结束此事，以使我的心神安宁。”

5.088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译文

只要有一时半会的清静畅快的时光，就要尽情享受；只要遇到半点幽静雅致的景色，就要尽情愉悦欣赏，不必再有姑且等一等的念头。

5.089　一室经行⁽¹⁾，贤于九衢奔走；六时⁽²⁾礼佛，清于五夜⁽³⁾朝天。

注释

(1)经行：佛教术语。指佛教信徒们为了排遣心中郁结的情绪，在某一处反复徘徊。

(2)六时：佛教将一昼夜划分为六个时辰，白天分为晨朝、日中、日没，晚上分为初夜、中夜、后夜。

(3)五夜：古时一夜分为五更，五夜为一整夜。

译文

在一室之内反复来回徘徊，胜过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奔走；终日都在敬香礼佛，胜过整夜朝拜上天。

5.090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译文

能够使人心领神会的东西不要求有很多，几幅晴朗明媚的王维的山水画就够了；能够让人知心达意的东西能有多少，百篇杜甫的富含野趣的诗歌就很好了。

5.091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¹⁾；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注释

(1)太和之汤：即百沸汤、热汤。能会合阴阳元气，保养身心。一说即酒，邵雍《无名公传》即称酒为太和汤。

译文

很多钟味道醇厚的美酒，还不如一味保养身心的太和汤；无数包治疗百病的良药，还不如一服清凉散。

5.092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之，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译文

闲暇之时取来古人所作的轻松愉快的文章，大声朗读，就会觉得心神超然物外，神清气爽。

5.093　修净土者，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学禅坐者，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译文

修习净土的人必须首先使自己的心灵纯洁清净，信念虔诚，那么这时自己的内心就是佛国，随处都可以通往极乐世界；学习打坐参禅的人，只要通达禅机佛理，那么整个大地就是一个可供坐禅的大蒲团。

5.094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译文

在简陋的屋舍之中，有琴和书相伴，可以一边弹奏一边歌唱，于是悠闲自得；难道没有别的值得快乐的事吗？当然不是，我的乐趣就是隐居。隐居的时候，早上可以浇灌园中的花卉，晚上可以仰卧在草庐之中。

5.095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故人过逢，瀹茗⁽¹⁾弈棋，杯酒淋浪，其乐殆非尘中物也。

注释

(1)瀹茗：煮茶。陆游《与儿孙同舟泛湖》：“酒保殷勤邀瀹茗，道翁伛偻出迎门。”

译文

因此修葺破旧的房屋，疏导水渠，引来泉水，周围种上花卉树木，整日徜徉其中吟咏赋诗；有老朋友从此经过，就留下他，煮茶下棋，推杯换盏，喝酒清谈，这种乐趣在俗世中是得不到的。

5.096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译文

碰到任何人都不言及尘世间的事，这样的人就是人世间没有是是非非的人。

5.097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

译文

闲居的乐趣快活有五种：不与外界交往应酬，免去了拜访相赠的礼品，这是其一；整天都可以看书弹琴，这是其二；睡觉起床随心所欲，没有拘束羁绊，这是其三；两耳不闻世态炎凉，心中没有喧嚣杂念，这是其四；能够督促孩子耕种读书，这是其五。

5.098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译文

虽然没有丝竹管弦等各种乐器合作演奏时那么盛大的场面，但是一边饮酒一边赋诗，也足以酣畅淋漓地抒发自己胸中幽雅的情怀。

5.099　独卧林泉，旷然自适，无利无营，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译文

独自躺卧在山林间、清泉旁，心胸旷达，安闲自在，不贪求功名利禄，没有私心杂念和欲望，这是修养身心、超脱世俗的方法。

5.100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烧高香，啜苦茗，读数行书，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¹⁾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以琴书代益友，以著述代功业，此亦乐事。

注释

(1)科头：指不戴冠帽。《战国策·韩策一》：“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

译文

三间茅草房屋，一个木头睡榻，烧上高香，喝点香茶，读上几行文字，慵懒疲倦的时候就高卧在松树、梧桐树之下，或者不戴冠帽，一边踱步一边吟诗。日常生活中用清苦的茗茶代替肉食，用松石代替奇珍异宝，用琴书代替良师益友，用著书立说代替建功立业，这正是人生中的快乐之事。

5.101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译文

胸怀质朴素雅，不喜欢权势与荣华富贵；栖居在偏僻、简陋的山野之间，不计较功名利禄；保持心灵的恬淡，希望能够时刻享受宁静；安逸地闲居，不时地抚弄一下瑶琴。

5.102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译文

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面去掉年少的时光，后面去掉年老的时光，中间剩下的时光就没有多少了，更何况还有阴晴风雨和烦恼忧愁之时呢？到了中秋之夜，月光格外明亮，到了清明时节，百花更加艳丽，花前月下可以放声高歌，更要使金樽对月，开怀畅饮。人世间的钱财无可计量，永远都不可能赚足，朝廷中官职众多，永远都不可能做得完，官职大了，钱财多了，人反而更加觉得心力俱劳，结果落得个白发早生。请你仔细看一看世上的人，都是一年年地老死而埋于青草黄土之下，而草中又有将近一半的坟墓是每年清明时节都无人祭扫的。

5.103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唾，草蓐胜似重裀。

译文

饿了就多吃一餐饭食，素食比山珍海味还美味；累了就去睡觉，草垫子比层层锦褥还舒坦得多。

5.104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译文

流水潺潺，似乎忘记了水中游动的鱼儿，游动的鱼儿也似乎忘记了流水，这便是玄妙的天机；天空晴朗，不阻碍浮云悠悠，浮云也阻碍不了天空的广阔，哪里还别有什么觉悟之性呢？

5.105　丹山碧水⁽¹⁾之乡，月涧云龛之品，涤烦消渴，功诚不在芝木⁽²⁾下。

注释

(1)丹山碧水：指赤色的烟笼罩之下的青山绿水。丹山，在今巴东县，赤气笼罩山林，岭呈赤色，故名。

(2)芝木：指芝草。一种香草、瑞草。

译文

在云雾缭绕的丹山碧水之地，明月映照的溪涧和高耸入云的奇峰石室之间所产的佳茶，可以消烦去腻，清热解渴，其功用绝对不在芝兰香草之下。

5.106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译文

很怀念、向往古人的风度，只可惜没有人赠送白色的丝绢屏风；远处的青山和天上的白云，怎么不是我的枕头和屏风呢？

5.107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译文

山水之间的美好景色本来就没有固定的主人，只要心静神闲，爱好游山玩水、观赏风月，便可以做这美好景色的主人。

5.108　人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译文

进入房间之时顿时感到清风习习，举杯对饮之时旁无一人，唯有邀请明月。

5.109　被衲持钵，作发僧行径，以鸡鸣当檀越⁽¹⁾，以枯管当筇杖，以饭颗⁽²⁾当祇园⁽³⁾，以岩云野鹤当伴侣，以背锦奚奴⁽⁴⁾当行脚头陀，忘探六六奇峰⁽⁵⁾，三三曲水⁽⁶⁾。

注释

(1)檀越：梵语音译，陀那钵底，施主。

(2)饭颗：相传为长安名山。李白《戏赠杜甫》：“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后来常指作诗辛苦拘谨。

(3)祇园：即祇园精舍。佛祖释迦牟尼去舍卫国授经说法时与僧徒停居之所。

(4)背锦奚奴：身背锦囊的书童。

(5)六六奇峰：指嵩山少林三十六峰。

(6)三三曲水：指武夷山的九曲。

译文

身穿和尚的百衲衣，手持钵盂，像剃发的僧人一样行走作为，把鸡鸣当作施主，把枯竹竿当作禅杖，把饭颗山当作祇园精舍，把闲云野鹤当作伴侣，把身背锦囊的书童当作行脚头陀，前去探访嵩山少林的三十六峰和武夷山的九曲之水。

5.110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李秃⁽¹⁾谓：有杂想，一击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扫。知音哉！

注释

(1)李秃：具体人物不详。一说即李贽。

译文

在山中的房舍中悬挂一个钟，每当清晨或者良宵时分，用它来击打，伴奏歌唱，可以让人朝夕清心寡欲、意念平和。李秃说：要是有私心杂念，一敲就会忘却；要是有忧愁之事，一撞就可以扫光。可以说他是真正懂得钟声的人啊！

5.111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却自胸无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虚日来，非惟使人情开涤，可谓一往有深情。

译文

在深潭与山涧之间，清澈的流水静静流淌，远远望去，千座山岩就像在争夺秀丽一般，万道峡谷水流就像在争先恐后一样，此时胸中清爽，没有任何需要牵挂的旧物萦绕心间；用清澈的水流漱洗，顿时感到明净清爽，清净虚空的感觉不断涌来，不仅使人的胸襟与情怀开阔舒展，而且可以说是一往而有深情。

5.112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译文

山野清泉旁，微风飘起万点花絮，朝露清凉，溪流潺潺，春天的梧桐刚刚发芽，悠闲无事之时，便去打扫满地缤纷的落花，足以使人胸怀开阔，心神愉悦。

5.113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看云飞轩轩⁽¹⁾霞举，踞胡床⁽²⁾与友人咏谑，不复滓秽太清⁽³⁾。

注释

(1)轩轩：仪态轩昂的样子。

(2)胡床：古代的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亦作交椅、交床。

(3)太清：天空。也指天道、自然。

译文

浮动的云朵似乎是从峰峦之间飘出的一样，绝壁就好像是从天空悬下，日清月朗，几片白云点缀其间，看白云飘飘、灿烂朝霞升腾涌起，坐在胡床之上与友人吟咏嬉戏，言行举止不能够太过庸俗，玷污了大自然的美景。

5.114　山房之磬，虽非绿玉，沉明轻清之韵，尽可节清歌、洗俗耳。

译文

山中房舍里的磬，虽然不及绿玉名琴那样珍贵，但其深沉、明快、轻灵、清爽的韵律，足以伴奏清歌，洗涤充满尘俗的耳朵。

5.115　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

译文

隐居在山野之中有许多乐趣，清冷的格调让人感到十分惬意，点燃落叶以围炉取暖，或者在岩洞口背对着太阳取暖。土鼓声声，催开梅花怒放，芦苇的灰烬温暖着寒冷的地表，虽然逼人的寒气使得景色萧索，但白雪挂满树枝，也预示着即将度过岁末，迎来春天。积聚的云雾好像一直静止地堆在天空，飘舞的雪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纷纷扬扬，田野因为空旷而显得寒冷，山林因为寂静而显得昏暗。晒好的鱼干还悬挂在屋外，而香醇的浊酒已经注满酒杯，朋友与我相聚，盟约在寒冷之中显得更加坚固。不知不觉一年将尽，身在离家很远的野外孤岛，因为相互抚慰而感到温暖。

5.116　步障⁽¹⁾锦千层，氍毹⁽²⁾紫万叠，何似编叶成帷，聚茵为褥？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入骨，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注释

(1)步障：用于遮蔽风尘的屏障。

(2)氍毹：用毛或毛线等织成的地毯。

译文

千层锦绣织成的屏障，万叠紫色毛线织成的地毯，怎么能比得上绿叶编制成的帷帐、绿茵铺就的床褥呢？绿树成荫，地上影迹斑斑，清凉之感沁人心脾，弥漫的香气和烟雾侵入肌骨，坐在这里，一时之间天地变得更为宽广，徜徉其中，可谓悠闲自得，才知道可以享受清净之福。

5.117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译文

送别了春色，使人伤心、痛惜不已，以至泪流满面；悲感秋色的凄凉萧瑟，美丽的容颜也会变得伤感异常，苍白凄惨。

5.118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译文

青翠的羽毛颜色鲜亮，就像是水要流动一般，又像是碧绿的云彩在悠闲地飘荡。

5.119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译文

在郊外的山野之中闲坐，固然可以坐在铺好的荆条上；在小路上漫步闲谈，最适合用脚拂动路上的幽石。云烟侵入身体而感到有些凉意，于是就移开胡床清啸几声，借助草木而形成幽趣，于是就可以撤去庄严的佛境。况且还可以枕琴夜奏，飘逸的琴声显得更加悠扬；设置棋局下棋，棋子下落的声音就像是中午的敲击声，声音清脆，传得很远。这的确是幽居之中的乐事，山林野客的虚静之趣。

5.120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在《书》为“沉湎”⁽¹⁾，在《诗》为“童羖”⁽²⁾，在《礼》为“豢豕”⁽³⁾，在《史》为“狂药”⁽⁴⁾。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注释

(1)在《书》为“沉湎”：出自《尚书·泰誓》中的“沉湎冒色，敢行暴虐”。

(2)在《诗》为“童羖”：出自《诗经·小雅·宾之初筵》中的“由醉之言，俾出童羖”。童羖，没有角的小羊羔。

(3)在《礼》为“豢豕”：出自《礼记·乐记》中的“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

(4)在《史》为“狂药”：指酒能乱性，使人变得狂狷。《晋书·裴秀传》附《裴楷传》：“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石）崇酣宴，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崇乃止。”

译文

喝酒不能够太过较真，太过较真就会酩酊大醉，大醉之后就会神智昏乱。这种醉酒的状态在《尚书》里有“沉湎”之说，在《诗经》里有“童羖”之说，在《礼记》里有“豢豕”之说，在《晋书》里有“狂药”之说。因此，与其喝得酩酊大醉而神智昏乱，还不如喝到半醉就不喝了，与美好的风月为伴。

5.121　家鸳鸯湖滨，饶兼葭凫鹥，水月淡荡之观。客啸渔歌，风帆烟艇⁽¹⁾，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注释

(1)风帆烟艇：风吹动船帆，水烟笼罩着小船。

译文

居住在鸳鸯湖畔，蒹葭、凫鸟、鹥鸟都很多，月色倾泻在水面上，微波荡漾，构成了一幅恬淡优美的景象。客人长啸，渔歌互答，风吹动帆影，水烟笼罩着小船，缥缈迷茫，差点落在几案上，于是呼唤野居的高僧一起泛舟于斜阳之下，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了。

5.122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译文

大雨过后，卷起帘子看外面初晴的景色，帘外一片青山碧水，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翠绿的苔藓的影子映到了花上。

5.123　月夜焚香，古桐⁽¹⁾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注释

(1)古桐：即古琴。古代的琴往往是桐木做成的，故有此称。

译文

在月明风清之夜焚上名香，在古琴上弹奏几首琴曲，就会觉得一切忧愁全部都忘记了，一切妄想都消除了。试着观察一下香是什么气味，烟是什么颜色，穿过窗户照进来的白光是什么的影子，手指下的余音是什么乐曲，恬静喜悦而又悠然忘怀的是什么乐趣，不能思量的地方是什么意境。

5.124　贝叶之歌⁽¹⁾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注释

(1)贝叶之歌：指佛经。古印度往往将经文写在贝叶上，因此以其指佛经。

译文

写在贝叶上的佛经流畅而无阻滞，莲花之心洁净而不受任何污染。

5.125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译文

晚上在河边共同指着星星，把天上的星星当作客人；百花丛中抬头望月，把月亮当作朋友。

5.126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译文

一个人要结交朋友，不外乎“趣”“味”这两个字，有的人偏重于“趣”，有的人偏重于“味”。但是我宁可“味”丰富一些，却不愿“趣”丰富一些。

5.127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译文

安守恬淡的心境以修养道义，安处卑微的境地以修养德行，消除嗔怒以修养性情，淡薄滋味以修养元气。

5.128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译文

我原本就是福分淡薄的人，所以应该做珍惜福分的事；我本来就是德行浅薄的人，所以应该做厚道积德的事。

5.129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译文

知道了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迎接宾客的旅舍，因此没必要去追求顺利的境遇；把芸芸众生都看作是自己的眷属，因此很容易转变为冤家。

5.130　只宜于着意处写意，不可向真景处点景。

译文

只可以对着想象中的世界描情写意，不可以对着真实的景物描画景色。

5.131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

译文

总是担心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知道，实际上只有涧边的小草知道而已；倘若询问清雅之盟可以托付给谁，那就只有沙滩上的清闲的海鸥了。

5.132　山童率草木之性，与鹤同眠；奚奴领歌咏之情，检韵⁽¹⁾而至。

注释

(1)检韵：和着韵律。

译文

山童都带着草木之性，与仙鹤同眠；小奴都能领会歌咏之情，踏着韵律而来。

5.133　闭户读书，绝胜人山修道；逢人说法，全输兀坐扪心。

译文

关起门来专心读书，绝对胜过入山修道；逢人便讲经论道，还不如独自打坐，参悟自省。

5.134　砚田⁽¹⁾登大有⁽²⁾，虽千仓珠粟，不输两税⁽³⁾之征；文锦运机杼⁽⁴⁾，纵万轴龙文⁽⁵⁾，不犯九重之禁⁽⁶⁾。

注释

(1)砚田：古人以文墨为生，故称砚为“砚田”。蒋超伯《南漘楛语·砚》：“近得一砚，上有（伊秉绶）先生铭云：‘惟砚作田，咸歌乐岁。墨稼有秋，笔耕无税。’”这里指写诗作文。

(2)大有：这里指丰收。

(3)两税：这里指田赋和丁税。

(4)机杼：本为织布的工具。这里指行诗作文的匠心。

(5)龙文：即龙纹。这里喻指华丽的词藻。

(6)九重之禁：即朝廷的禁令。古代皇帝自命为真龙天子，禁止除自己以外的人衣饰上带有龙的花纹。

译文

在砚台笔墨这块田地里写诗作文，大获丰收，虽然拥有千仓珠宝和米粟，却不用缴纳田赋、丁税；优美华丽的锦绣文章就像用机杼纺织而成，即使有上万轴带有龙纹的锦绣布匹，也不触犯朝廷的禁令。

5.135　步明月于天衢⁽¹⁾，览锦云于江阁。

注释

(1)天衢：天上的街道。这里指山间小道。

译文

踏着明月在山间小路上行走，在江上楼阁之上观赏锦绣般的云彩。

5.136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译文

幽居之人每天做着清雅的功课，不仅仅是喝茶焚香；清雅之士之间聚会也不仅仅是题诗作画。

5.137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译文

若是用养花的闲情来加强自我修养，那么心态和情怀就会日渐闲适；若是用驯养野鹤的性情来进行自我调节，那么真正的性情自然会更加美好。

5.138　热汤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类隐，酒类侠。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译文

热汤如同沸水，所以茶不如酒；幽静之韵如同白云，所以酒不如茶。茶与隐士相似，而酒则与侠客类同。酒的功效固然很大，但茶的素雅淡薄也很有功德。

5.139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译文

到了年老力衰的时候，自然会觉得万种尘缘都断绝了，哪里还管人世间的是是非非；春天到来，如果还有事值得放在心上的话，那就只有在乎花开花谢了。

5.140　是非场里，出入逍遥；顺逆境中，纵横自在。竹密何妨水过，山高不碍云飞。

译文

置身充满是是非非的人世间，出入都可以逍遥自在，休问世事；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可以率情自在，任意纵横，无所拘束。竹林再密也无法阻止水流的经过，苍山再高也无法阻挡白云的飘飞。

5.141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译文

口中不随便说出是非之语，眉间不挂着忧愁烦恼之色，这样便可以称得上是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随心栽种鲜花、柳树，喂养禽鸟、鱼儿，这样就可以称得上是山林隐逸之人经邦济世的功业。

5.142　午睡欲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¹⁾浑忘；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注释

(1)庶几：差不多，近似。

译文

中午睡意袭来，精神萎靡不振，于是便随意酣睡，就连自己的身世也差不多要忘了；晚上吃过饭食，清闲无事，任其炊烟再起，煮茶清谈。

5.143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¹⁾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注释

(1)拂意事：指扫兴的事。

译文

花开花落，春天不会理会，因此让人扫兴的事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水暖水寒，鱼儿自然知道，因此令人心领神会的美景还需要独自欣赏。

5.144　心地上无风涛⁽¹⁾，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注释

(1)风涛：风浪。这里喻指心中愤恨不平。

译文

内心若是十分安宁，没有任何愤恨不平，那么所到之处都将是青山绿水，无限风光；性情中若是天生就有长育万物的观念，那么接触到的所有景象中都会有鱼跃鸢飞，充满勃勃生机。

5.145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译文

无论荣辱都不放在心上，只是闲适地观看庭院前的花儿开放又凋落；无论去留也都毫不在意，只是任随天空的白云卷起又消散。

5.146　斗室⁽¹⁾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²⁾；三杯后一真自得，谁知素弦横月，短笛吟风。

注释

(1)斗室：狭小的屋子。《明史·儒林传二·邓以赞》：“父闵其勤学，尝扃之斗室。”

(2)画栋飞云，珠帘卷雨：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译文

居住在极为狭小的屋室之中，一切私心杂念都抛开了，还用说什么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酒过后，一切都纯真如初、自得其乐，还有谁知道素弦横月，短笛吟风呢？

5.147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译文

得到的幽趣并不在于多少，盆子一样大的水池，拳头一样大的石头，同样可以具备足够的山水烟霞之间的意趣；观赏的景色不在于远近，蓬草编织的窗户，竹子搭盖的小屋，一样可以欣赏到其中的风月景致。

5.148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¹⁾：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注释

(1)寸衷：指心。叶宪祖《鸾鎞记·仗侠》：“我寸衷匪石，肯容轻转。”

译文

若是能够领会自然景物之中的乐趣，那么五湖四海的烟雾明月都可以进入心中品赏；若是能够看破眼前事物发展的玄机，那么自古以来所有的英雄豪杰都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5.149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译文

在蒙蒙细雨中悠闲地打开书卷读书，在和煦的微风中独自抚弄琴弦吟唱。

5.150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译文

任凭流水随意自然地流动，美景依然很恬静安逸，尽管花儿频繁地飘落坠地，心中仍旧可以很安闲自在。

5.151　残曛⁽¹⁾供白醉，傲他附热之蛾；一枕余黑甜，输却分香之蝶。

注释

(1)残曛：落日时的余晖。

译文

面对落日时的余晖饮酒至醉，可以傲视那些见到光和热就攀附的飞蛾；白天躺在床上酣睡，不去理会那些分取花香的蝴蝶。

5.152　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译文

清闲自在的时候，可以做流水、修竹、白云、青山的主人；清静安逸的时候，可以掌握清风、百花、白雪、明月的品赏之权。

5.153　半幅花笺人手，剪裁就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译文

半幅精致华美的花笺握在手中，就可以剪裁成像腊月白雪、初春寒冰那样美丽的自然景色；一条竹杖带在身边，就可以北观燕山之云，南临楚江之水，畅游天下。

5.154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脚；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译文

内心若是像竹子一样清虚，那么试问是是非非将在何处安身呢？神貌若是像苍松一样清瘦，那么可以肯定欢喜与忧愁都无法爬上眉梢。

5.155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茅⁽¹⁾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注释

(1)衡茅：衡门茅屋的简称。这里比喻居室简陋。陶潜《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译文

在芬芳的山林园圃中观看蜜蜂奔忙采蜜的情景，可以看破许多尘世间的人情世态；在孤独寂寞的夜晚去观看衡门茅屋下燕子安睡的模样，可以使人生发出一种清冷之趣、幽深之思。

5.156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¹⁾；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注释

(1)金谷：即晋代石崇所建的金谷园。位于洛阳西北方向，极为华丽奢靡。见前注。

译文

什么地方不是真正的境界？什么东西没有蕴藏着真正的玄机？半亩芬芳的花园，就可以当作古时的金谷园；一湾幽幽的流水，就可以当作缩小的桃花源。园林中传来的几声野鸟的啼鸣之声，就可以当作一部清美的鼓吹之曲；溪流上的几片闲云，就可以当作一幅真正的图画。

5.157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译文

人在生病的时候，往往会万念俱灰，虽有无尽的富贵荣华，想要继续享受却已经不可能了，反而羡慕那些虽然身处贫贱而身体健康的人。因此人若是在没有生病的时候能够有生病之时的想法，那么一切争名夺利的心思自然都会一扫而光。

5.158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故蒲团一卧，不知身在冰壶⁽¹⁾鲛室⁽²⁾。

注释

(1)冰壶：盛放着冰的玉壶。

(2)鲛室：张华《博物志》：“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比喻极为清冷的房屋。

译文

月光下青竹的倒影映入帘内，芭蕉树的阴影遮蔽了门槛，故而取来蒲团，在上面打坐，内心顿感清爽无比，如同处在冰壶鲛室中一样清醒。

5.159　万壑松涛，乔柯飞颖，风来鼓飓，谡谡有秋江八月声，迢递幽岩之下，披襟当之，不知是羲皇上人。

译文

千山万壑，松涛阵阵，高高的树枝上松针尽情舞动着，风来时鼓荡起飓风，风声谡谡犹如八月的秋江的波涛声，传到远方深山幽静的岩石之下，这个时候在此敞开胸襟，任松风吹拂，就仿佛过着上古神仙的生活一般。

5.160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译文

秋霜降临、树叶摇落的时节，来到稀疏的树林深处，在树根上打坐，飘落的片片树叶点缀在衣袖之间，野鸟从树梢上飞下来，想要窥探来这里的人。这荒凉萧瑟的境地，特别有一种清幽旷远的景致。

5.161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注释

(1)莼鲈稻蟹：即莼菜、鲈鱼、稻米、螃蟹。

译文

明净的窗户下，罗列着图画、史书、琴瑟、酒杯，以便聊以自乐。有兴致的时候就在湖上泛舟，在山水之间低吟长啸，遍览古之胜景。小洲上的茶、山野中的酒，都足以消除心中的忧愁和烦恼；莼菜、鲈鱼、稻米、螃蟹，这些已经足够我享用了。又有很多得道高僧与隐士，佛寺、道观这样的绝妙胜景。家中有花园树林，珍花幽石，弯弯曲曲的水泽、池沼，鱼和鸟都终日流连其间，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

5.162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¹⁾代，亦略相当。

注释

(1)蠹简：被蠹虫蛀坏的书简。

译文

隐居山中，栽种花草便足以聊以自乐，然而土地贫瘠，人烟荒芜，没有山泉幽石，也没有丝竹之乐，就连奇士雅客也不会从此经过，难免要在寂寞中度日。然而，山泉幽石可以用竹林来取代，丝竹之声可以用莺啼蛙噪来代替，奇士雅客可以用被蠹虫蛀坏的古代典籍来取代，也大致可以相当。

5.163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译文

悠闲之时寻觅伴侣，只有书籍最适合；身外之物一无所求，只有睡觉的时候最安逸。

5.164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译文

栽花种竹，不一定非要清闲的人来做；对酒当歌，难道就可以称得上是豪侠之士？

5.165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译文

清静的厅堂里还有残留的蜡烛，坐在灯下抄书，尚且还存有一双看破红尘的老眼；有客人登门造访，挥动佛尘，只谈论青山绿水、明月清风。

5.166　千人亦见，百人亦见，斯为拔萃出类之英雄；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殆是乐道安贫之贤士。

译文

在千人当中可以轻易地辨认出来，在百人当中也可以轻易地辨认出来，这样的人才是出类拔萃的英雄豪杰；三天不生火做饭，十年不缝制衣服，这样的人才是安贫乐道的贤良之人。

5.167　帝子之望巫阳⁽¹⁾，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注释

(1)帝子之望巫阳：化用宋玉《高唐赋》中楚怀王与巫山神女相会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楚怀王遥望巫山之阳，望见远处的山上大雨飘过之后，天空一片晴朗；王孙公子在南浦送别，看到芳草连天，满目春色。

5.168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¹⁾；门开杜径⁽²⁾，往来惟有羊裘⁽³⁾。

注释

(1)菃：草名。有清香。

(2)杜径：杜甫《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3)羊裘：古代著名的隐士羊裘公。这里指代隐士。

译文

居住的房舍临近桃花源，无论早晨还是夜晚都能沉浸在兰花、菃草的香气之中；大门正对着杜甫的花径，交往的朋友只有像羊裘公这样的隐士。

5.169　枕长林而披史⁽¹⁾，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注释

(1)披史：批阅史书。

译文

隐居在寂寥宽阔的密林之中，批阅历代史书，可以把松子当作饭食；来到丰茂的草丛中，将闲暇时间都投于其中，有蒲根可以服用。

5.170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译文

一泓清澈的溪水被柳树分开，人们都说一片清虚的意境被搅乱打破了；三月树林中的春光都被盛开的百花带走了，更不要说将来芳香消残的时候了。

5.171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¹⁾，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注释

(1)宴然：安定、平安的样子。荀悦《汉纪·高后纪赞》：“高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宴然。”

译文

用荆条编制的柴扉即使在白天也关着，闲适的庭院一片宁静安定，这是有着犹如行云流水一样的襟怀；隐居修身而不避讳双亲，保守贞节而不脱离世俗，这是有着像大山高岭一样的气象。

5.172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译文

窗前唯一的睡榻不断移动，是为了和深夜的明月更加亲近；墙壁上经常悬挂着一架古琴，在自然风的吹拂下不时发出清音。

5.173　萧斋⁽¹⁾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²⁾茶铛将沸。

注释

(1)萧斋：萧索清冷的书斋。

(2)松风：这里指烹煮的茶将要沸腾，发出似风吹松林之声。唐宋时代饼茶饮法，烹茶有所谓三沸之法，松风即为第三沸。

译文

萧索清冷的书斋中，摆放着香炉，经书、史卷、酒器都可以抛在一旁；北面窗户之下的睡榻上摆着石枕，茶铛中的声音如松风吹来，看来茶即将要煮沸。

5.174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班荆问水⁽¹⁾，天涯韵士高人，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主之荣也；高轩寒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注释

(1)问水：齐桓公伐楚，将周昭王南征而不复作为问罪之词，楚人对曰：“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后来便用问水指一切都毫不相干。

译文

朗朗明月挂在天空，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清风习习，披上衣服乘凉打坐，将荆条随意铺列在地面上，所谈论的都与一切世故俗情毫不相干，所来的人都是浪迹天涯的隐士高人，所用来下酒佐饮的都是品级等第之外的山涧中出产的水藻和菜蔬之类，但这正是主人自认为荣幸的地方。与此相反，如若是门前挤满了高敞着的车子，肥壮的骏马在门外嘶鸣，贵客到来的时候命人斟酒上茶，声势十分浩大，甚至惊动了鬼神，大排筵席，珍奇美味应有尽有，这恰恰是客人感到耻辱的地方。

5.175　贺函伯坐径山竹里，须眉皆碧；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都红。

译文

贺函伯在径山竹林之中隐居打坐，连眉毛和胡须都变成了像竹叶一样的碧绿色；王长公住在杜鹃巢居楼下的神龛之中，杜鹃啼血，使得神龛中的云母都被染红了。

5.176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译文

在茂盛的大树下闲坐以消度时日，在干净的流水中洗涤以保持清洁。到山中采集野菜、野果，美味可口；到水中钓取鱼虾，鲜美可食。

5.177　年年落第，春风徒泣于迁莺⁽¹⁾；处处羁游，夜雨空悲于断雁⁽²⁾。金壶霏润，瑶管春容。

注释

(1)迁莺：指登第。李商隐《喜舍弟羲叟及第上礼部魏公》诗：“朝满迁莺侣，门多吐凤才。”

(2)断雁：离群的孤雁，指家中的书信中断。薛道衡《出塞》：“寒夜哀笛曲，霜天断雁声。”

译文

年年的科举考试都落第，仕途进取之心已经彻底绝望了，春风也好像为之徒然哭泣；浪迹天涯，处处都是寄居做客的地方，家中的书信断绝，夜晚的雨也似乎在为之悲伤。金壶里弥漫出酒的香气，瑶管中飘逸出悠扬的乐曲，使得心中的忧愁更为强烈。

5.178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棘⁽¹⁾，何必纯灰三斛。

注释

(1)胸中柴棘：比喻居心险恶，充满尘俗之气。《世说新语·轻诋》：“深公云：‘人谓庾元规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许。’”

译文

菜芽刚刚长出来的时候，煮熟的味道比酥酪还要美味。寒冷的雨夜，叫唤小童前去摘取，作为下酒菜，与朋友长夜清谈，闻到它的清香之气，就可以洗去胸中的庸俗尘垢，使得胸襟开阔，何必非要三斛纯灰呢？

5.179　暖风春坐酒，洗雨夜窗棋。

译文

和煦的春风徐徐吹来，只管闲坐饮酒；夜间的细雨下个不停，只管对窗下棋。

5.180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必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译文

秋冬交替之时，深夜里独自静坐，每当听到外面风雨潇潇的声音，不仅因寒冷、凄凉而感到忧愁，必定又因悠闲、恬适而觉得可喜。到了从酒醉中醒来，青灯昏暗的时候，尤其令人难以理解心中的复杂感情。

5.181　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别异。

译文

长亭边垂柳飘烟，满头白发的老人仍然在辛苦劳作，终年为名利奔走的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山村野店，清溪白云，这些都是滚滚红尘污染不到的地方，居住其间的放牧砍柴的人们的时光过得最为逍遥自在。上天赋予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每个人自我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

5.182　富贵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辈当之，自可不俗，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贵矣。

译文

富贵的确是能够使人庸俗的东西，假如使我们这些人能够富贵，自然而然就可以不庸俗；然而，有了这种不庸俗的胸襟，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到富贵了。

5.183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¹⁾；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注释

(1)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出自张翰见秋风的典故。张翰每次都会因为秋风而油生思念故乡的莼菜、鲈鱼的情怀，于是辞官归隐。张翰，字季鹰，晋吴郡人，善属文，被齐王召为大司马东曹掾。

译文

因为见到秋风而思念故乡的莼莱、鲈鱼，最后辞官归隐，像张翰这样的胸怀可谓十分开阔博大；春回大地，垂柳吐绿，像陶渊明这样的隐士可谓兴致十分盎然。然而，这两个人虽然都只是做过小官便挂冠而去，我却还要叹惜他们隐逸出世得太晚。

5.184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云青松，冬亦胜夏。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译文

秋天黄色的菊花和红色的枫树争妍斗艳，这么看来，春天也不如秋天的景色宜人；冬天白云与青松相映成趣，这么看来，冬天的景色也能胜过夏天。春、夏之美在园林，秋、冬之美在山谷，若是内心清闲安逸，那么一年四季都有良辰美景。

5.185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译文

听见牧童和樵夫的歌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就好像洗尽了多年受尘俗污染的肠胃一样；演奏各种繁难和急促的管弦乐器，有哪一种能够比得上大自然中山水鸣唱的清新之音吗？

5.186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译文

孤身一人，家徒四壁，有识之士处于这种境况之中，虽然不免会因为冷清、淡泊而产生忧愁，但绝对不会因为寂寞孤独而生出后悔之心。

5.187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心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昧，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工夫。

译文

从五更天的枕席之上沉睡梦乡的人那里观察其真实心性，此时心机未动，情思未发，才可以看见他的本来面目；从早、中、晚一日三餐的饮食起居之中练达人情世故，味浓而不欣喜，味淡而不厌恶，这才是真正的修养功夫。

5.188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译文

把陶瓦当作枕头，把青石当作睡榻，能够从中得到真正乐趣的，便是人间的神仙；把树木当作食物，把草麻当作衣服，一切都顺从自然，能够做到如此的便是极乐世界的佛陀。

5.189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译文

身处安乐的环境而不会享受的人，毕竟是福气浅薄的人；身处困苦的环境却反而自觉甘甜、自得其乐的人，才是真正有修行的人。

5.190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笺茶。

译文

半轮新月映照着数竿竹子，投下斑斑竹影；身边有无数藏书，伴随着一杯好茶，身处这样的情境中，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5.191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

译文

偶尔在水边的渔村、江边的城郭放开没有用纤绳系着的小船，坐在上面任其自由飘荡；又在堆满白沙的岸边，或者在简陋的草桥之上，放声吹起用芦苇管子所做的没有孔的笛子。

5.192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译文

万物之情，都是以清净、没有烦恼事为快乐；世间人情，都是以善于请托为妙招。

5.193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译文

善于挽救时势，就好像和煦的清风消除了酷暑的炎热一样；能够做到超凡脱俗，就好似淡淡的月光映照着微薄的云彩一样。

5.194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以致暴客之弯弓。

译文

倡导廉洁是为了惩治贪婪的人，我若是真的不贪婪，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树立一个清廉的名声，从而招致那些贪婪之人侧目而视呢？提倡谦让是为了停止纷争，我若是真的不想与人有纷争，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树立一个礼让的名声，从而招致那些暴徒的怨恨，成为众矢之的呢？

5.195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须求同调；眉修多取入宫之妒⁽¹⁾，梳洗切莫倾城⁽²⁾。

注释

(1)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比喻怀才遭妒。屈原《离骚》：“众女嫉予之蛾眉兮，谣诼谓予以善淫。”眉修，眉毛适度弯曲，形容美丽。

(2)倾城：《汉书·外戚传》记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译文

曲调过于高雅，往往会产生能和者少的缺憾，唱歌需要追求大家都能接受的音调；眉毛弯曲合度，容貌美丽，就容易因选秀入宫、貌美得宠而招致嫉妒，因此梳洗打扮千万不要过于漂亮，以免倾城倾国，引起灾祸。

5.196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译文

一切顺其自然的机缘就是操控机缘，就好像蝴蝶飞舞、落花飘飞一样，都只是适应机缘；万事顺应世情义理去做自然就会平安无事，就好像十五的月亮与盛水之盆一样都是圆的。

5.197　耳根似飚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译文

耳根若是像狂风在山谷间发出回响一样，过后什么也不会留下，那么一切是是非非也就都不存在了；内心若是像月光浸入水池一样，其实根本没有着色，那么就能达到物我两忘、清净虚无的境界了。

5.198　心事无不可对人语，梦寐俱清；行事无不可使人见，则饮食俱稳。

译文

心中的心思若是没有不可以对别人说的，那么睡觉做梦之时都会感到清静安宁；所做的事情若是都是可以让别人看见的，那么饮食起居都会感到闲适安稳。

卷六　景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¹⁾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²⁾，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注释

(1)徙倚：徘徊，流连。

(2)高人韵士：思想行为高尚的风雅之士。

译文

在青松和翠竹之中搭建一座草庐，让悠悠白云萦绕于门外；徘徊流连在苍翠清静的树林之中，美丽缤纷的花瓣沾上衣衫。青青的芳草铺满了台阶，煮茶时的几缕青烟也袅袅升起；满目的春光让人应接不暇，黄鸟鸣叫一声，婉转悦耳。面对此情此景，可以写诗，也可以作画，只怕诗不能完全将心中的话语表达出来，画也不能完全将胸中的意境描绘出来。而那些思想行为高尚的风雅之士，能用只言片语将此种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些“只言片语”可以称之为诗，也可以称之为画，就是称之为思想行为高尚的风雅之士的诗画，也未尝不可。因此，我编纂了第六卷“景”。

6.001　花关⁽¹⁾曲折，云来不认弯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注释

(1)花关：花间小路。

译文

开满鲜花的小路曲折回转，白云悠悠飘来，看不清哪里是拐弯的地方；长满绿草的小径幽静深远，落叶轻轻飘落，不断敲打着虚掩的柴门。

6.002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¹⁾；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注释

(1)棹：船桨。这里指代船只。《后汉书·黄甫嵩传》：“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棹。”

译文

傍晚时分，纤纤细草随着和煦的微风轻轻摇曳，两岸的青山仿佛在迎接归来的船只；清晨时分，一弯残月映照着河岸边低垂的杨柳，奔流的春水似乎在送别远行的船只。

6.003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¹⁾牵三竺⁽²⁾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³⁾烟。

注释

(1)晓：早晨。

(2)三竺：浙江杭州灵隐山飞来峰东南的天竺山，上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座寺庙，合称“三天竺”，简称“三竺”。

(3)六桥：浙江杭州西湖外湖苏堤上的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座桥，宋朝苏轼所建。亦指西湖里湖上的环璧、流金、卧龙、隐秀、景行、浚源六座桥，明朝杨梦英所建。

译文

拂晓时分，碧绿的草色与河上的小桥相伴，缆绳的锦绣光辉牵动了天竺山的细雨；晴天丽日下，花的阴影绵延在山野的寺院中，船上的布帆张挂着六桥的云烟。

6.004　闲步畎亩⁽¹⁾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注释

(1)畎亩：田间，田地。《国语·周语下》：“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由欲乱民也。”

译文

悠闲地漫步在田野之间，低垂的杨柳摇曳着，送来阵阵清风，新插的秧苗翻起层层绿浪，农夫们扛着农具，唱着悠扬的山歌互相呼应，放牧的孩子们倒骑在牛背上，口衔短笛吹个不停，虽然不成曲调，但也自得其乐，让人感受到浓浓的乡间野趣。

6.005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译文

夜深人静时，牵着一个小童站在清澈的溪水边，远处孤鹤忽然鸣叫，惊得水底鱼儿跃出水面，一种清幽之气沁人肌骨。

6.006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燕坐⁽¹⁾，手握道书一卷。客来则寻常茶具，本色清言，日暮乃归，不知马蹄⁽²⁾为何物。

注释

(1)燕坐：安坐，坐禅。亦作“宴坐”。

(2)马蹄：此处指性情受到束缚。典出《庄子·马蹄》。“伯乐善治马”为残害“马之真性”。

译文

低垂的柳枝掩映着小桥，打开竹屋中纸糊的窗户，燃起香炉安静地坐着，手中握着一本道书细细品读。客人来了就用平常的茶具煮茶款待，用本来面目和朴实的话语交谈，到太阳下山后才回去，这样的日子不会让性情受到任何束缚。

6.007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译文

大门内有条曲折回转的小径；小路回转的地方设有小巧的屏风；屏风后有低平的石阶；石阶旁有鲜艳的花朵；花丛外有一堵低矮的墙；墙内栽种着古老的松树；松树下有嶙峋的巨石；巨石上有简朴的亭子；亭子后面有稀疏的竹林；竹林尽头有清幽的房屋；房屋旁有分岔的小路；岔路汇合之处有座高悬的小桥；小桥旁边有参天的树木；树荫下有如茵的芳草；草地上有细长的水渠；水渠的源头有奔流的飞瀑；泉水的出处有幽深的高山；高山下有方正的小屋；屋角有宽阔的园圃；园圃中有翩翩起舞的仙鹤；仙鹤起舞通报有雅客来访；用酒招待来客，宾主把酒畅谈，毫不推辞；饮酒到酒酣兴尽，客人高卧不归，这才是理想的住所和生活。

6.008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¹⁾，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注释

(1)百舌：鸟名。因鸣叫时能反复以随百鸟之音，故称“百舌”。杜甫《寄柏学士林居》：“赤叶枫林百舌鸣，黄泥野岸天鸡舞。”也叫“反舌”。

译文

清晨时分，林中百鸟争鸣，唤醒了幽居之人的一枕春梦；唯有黄鹂和百舌的叫声抑扬婉转，悦耳动听，最合人心意。

6.009　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日夕欲颓，沉鳞⁽¹⁾竞跃，实欲界⁽²⁾之仙都。自康乐⁽³⁾以来，未有能与其奇者。

注释

(1)沉鳞：指鱼。

(2)欲界：即人世间。佛教把世界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指没有摆脱七情六欲的人所处的境界。

(3)康乐：即谢灵运。因其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卓有文才，其诗多写江南风光，创山水诗派。

译文

高高的山峰插入云霄，潺潺的流水清澈见底；两岸石壁耸立，五光十色，交相辉映；青青的松林，苍翠的竹园，这种景色四季都有；清晨的雾气即将消弥，猿猴和鸟儿的鸣声四起；夕阳在晚霞中渐渐消退，池中的鱼儿竞相跃出水面，真堪称是人世间的仙境。自东晋谢灵运以来，还没有能和这奇特之境相媲美的人了。

6.010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译文

曲折的小路上烟霭深沉，小路连接着杏花村的酒舍；澄澈的江面上夕阳西下，门口正对着杨柳掩映下的渔家。

6.011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¹⁾缘崖，涉水于草莽之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霜月春风，日有余思。临水时种桃梅，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²⁾，以给薪水⁽³⁾，酿村酒而饮之。案有诗书，庄周、太玄、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⁴⁾，往来穷谷大川，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注释

(1)鸟径：指险绝的山间小路。

(2)褐：粗布或粗布衣服。

(3)薪水：打柴汲水。

(4)杖藜蹑屐：拄着杖藜，穿着木屐。

译文

青松入云，怪石林立，离村落至少有一二十里。险绝的山间小路沿着山崖蜿蜒而来，越过小溪，在茂盛的碧草间曲折前行。在小路的两旁，只有两三户人家遥遥相望，互相都能听到鸡鸣犬吠的声音。悠闲地居住在竹篱草屋之中，种一些兰花和菊花，无论是秋月清寒还是春风和煦，每天都余兴不减。在临水的地方种植桃、梅等花果树木，小童和婢女都穿着短小的粗布衣服，以便打柴汲水，用来酿造米酒。几案上摆着的诗书有《庄子》《太玄》《楚辞》《黄庭经》《阴符经》《楞严经》《圆觉经》等数十卷。拄着拐杖、穿着木屐，往来于深谷大川之间，倾听流水，观看湍流，在清澈的水潭边照镜子，在高悬的小桥上散步，在茂盛的大树下休憩，探访幽深的山谷，登上高高的峰顶，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

6.012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¹⁾，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²⁾紫气，掩映黄屋⁽³⁾，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注释

(1)雨花台：地名。位于今南京市中华门外。相传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感动天神，落花如雨，故名。

(2)钟山：山名，位于今南京市区东。古称金陵山，汉时称钟山，三国吴改蒋山。东晋时因山多紫红色岩石，阳光照映，远望呈现紫金色，故又称紫金山。

(3)黄屋：帝王宫室。

译文

天气晴朗时，走出南郊野外的庙宇，买来一壶好酒喝。半醉半醒之间，仿佛与高僧一起登上了雨花台，放眼望去，长江如同一条丝线，远处的船帆随风摇曳，巍巍的钟山紫气萦绕，掩映着帝王家，眼前的景致和乐趣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6.013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¹⁾爇⁽²⁾沉水香⁽³⁾，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注释

(1)博山炉：古代焚香的器具。炉盖雕镂成山形，上有羽人、走兽等形象，故名。多用青铜制，也有用陶或瓷制的。盛行于汉及魏晋时代。

(2)爇：烧。

(3)沉水香：即沉香。见前注。

译文

打扫出一间干净的居室，把沉香放在博山炉中燃烧，带有香气的缕缕轻烟缓缓上升，其幽香直透人心，最能让人凝神静气。

6.014　每登高丘，步邃谷，延留燕坐，见悬崖瀑流，寿木垂萝，闷邃⁽¹⁾岑寂之处，终日忘返。

注释

(1)邃：幽深。

译文

每一次在高高的山丘和深深的幽谷中流连闲坐的时候，都可以看见飞流的瀑布悬挂在崖壁之上，藤萝爬满了生长千年的树木，如此幽静空寂的地方最容易让人终日流连忘返。

6.015　每遇胜日有好怀，袖手吟古人诗足矣。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啸，何必居篱落下，然后为己物。

译文

每次遇到好天气就心情愉悦，只要卷起衣袖悠闲地吟咏古人的诗句就心满意足了。青山绿水映入眼帘，心情舒畅地高声大叫，这样的美景即使不是在自己的篱落之下，也可以任意地供自己欣赏。

6.016　柴门不扃⁽¹⁾，筠⁽²⁾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注释

(1)扃：上闩，关门。

(2)筠：竹子青色的皮。这里借指竹子。

译文

柴门没有上闩，竹帘也半卷着，燕子在房梁间呢喃，飞进飞出，再配以隐居山人的吟咏高歌，真是各得其所。

6.017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¹⁾；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注释

(1)跏：即跏趺，指盘腿打坐。是佛教徒的一种坐法。

译文

清晨时微风和煦，傍晚时皓月初升，在客人散去以后，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海岛上烟雾渺茫，山林中云海飘忽，在兴致高涨的时候，不妨拄着竹杖独自徜徉其间。

6.018　三径⁽¹⁾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偏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注释

(1)三径：意为归隐后所住的田园。陶潜《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亦作“三迳”。

译文

隐居在竹林间，暖阳遍洒，这固然是山中野客的好时光；斜倚在偏窗下，雨骤风急，也是隐居之士的好景致。

6.019　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鸟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绿柳白莲，罗生池砌⁽¹⁾。时居其中，无不快心。

注释

(1)池砌：池塘中的台阶。

译文

十几株高大的青松，千余竿修长的翠竹；用青青的藤萝装饰墙垣，用雪白的石头铺就小路；溪流环绕在小屋之下，飞泉倾泻于屋檐之间；绿柳迎风，掩映着池塘的岸阶，白莲生烟，盛放在清池之中。时常居住在这样的美景之中，没有不心情愉快的。

6.020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译文

人会感到清冷，是因为花儿正在凋谢；湖面会变得朦胧，是因为雨点正打在上面。

6.021　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羹⁽¹⁾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笔落人间，辉映琼玖⁽²⁾。人能知止，以退为茂；我自不出，何退之有？心无妄想，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³⁾，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谈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寿。

注释

(1)藜羹：藜藿煮成的羹，泛指粗劣的饭食。《荀子·宥坐》：“孔子南适楚……七日不火，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

(2)琼玖：泛指美玉。《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3)羲轩之书：伏羲和轩辕（黄帝）时代的书。此处指代古书。

译文

有房屋几间，有良田几亩；用瓦盆作为水池，用陶瓮作为窗户；墙壁只比肩高，内室也只比斗大。只有粗布衣被能够用来御寒，只有粗茶淡饭能够用来充饥，饱暖之余，倾吐出胸中的豪气，充塞于天地之间；用妙笔写尽人间百态，珠玑文字可与美玉交相辉映。人应该知行知止，以隐退为通达；而我不以出仕为志，退与不退又有什么区别呢？心中不要有非分之想，脚下不要涉足是非之地，不要随意结交朋友，不要随意接受财物。以美好热烈而论，这是甘愿处于陋室，自得其乐；以自由旷达而言，则没有人能和我相比。上古的图书典籍不曾离手，尧舜的治世之论不曾离口。谈论的是中正平和的境界，结交的是温厚平和的朋友；逍遥自在地吟咏诗篇，欢喜舒心地品尝美酒。天下太平百余年，不能说不是命运的眷顾；年逾古稀仍健康强壮，不能不算长寿。

6.022　中庭蕙草⁽¹⁾销雪，小苑梨花梦云。

注释

(1)蕙草：香草名，俗名佩兰。香气如蘼芜，古人认为佩之可以避疫。《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译文

庭院中的蕙草茂盛，就像纷纷白雪；小苑中的梨花繁盛，如梦似云。

6.023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译文

将身栖于江湖，将心许为烟霞，和意气相投、同心同德的知心好友聚会并结伴同游。有时在家中关起门来读书，可以几个月不出门；有时在外面登山涉水，可以一整天流连忘返。如此贤明豁达、淡泊纯洁的友谊，大概千年才能一遇吧。

6.024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译文

当树荫掩映山岩溪流的时候，在琴瑟和书本旁边躺着小憩，在青松翠竹处寄托心事，在飞鸟游鱼处获得快乐，那么，淡泊宁静的心愿就可以实现了。

6.025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译文

庭院前幽香的花草应着季节开放，浏览、披阅群书感到疲倦的时候，就品上几口香茶，观赏鲜花。茶香与花色撩人情思，我顿时诗性大发，于是吟诗一首，用来配合这清幽的雅兴。

6.026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¹⁾，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²⁾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注释

(1)前檐放步：形容前面的屋檐宽阔，可以在下面闲庭信步。

(2)负暄：冬天晒太阳取暖。

译文

但凡宁静清幽的居所，房前就应该栽上碧绿的梧桐树，屋后就应该种上青翠的竹子，在房子前面的屋檐下闲庭信步，北面则要用暗窗，春冬时关闭起来以遮避风雨，夏秋时打开以通风透凉。然而，栽种梧桐树的乐趣还在于，春冬时树叶都落光了，人可以在太阳下暴晒取暖；夏秋时枝叶繁茂，人可以在树荫下躲避炎炎烈日的炙烤，一年四季都各有用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6.027　家有三亩园，花木郁郁。客来煮茗，谈上都贵游⁽¹⁾、人间可喜事，或茗寒酒冷，宾主相忘，其居与山谷相望，暇则步草径相寻。

注释

(1)贵游：指无官职的王公贵族。这里泛指贵族。韦应物《长安道》：“贵游谁最贵，卫霍世难比。”

译文

家中有几亩田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景色宜人。煮茶款待来客，谈论京都王公贵族的逸事和世间其他值得高兴的事，说到尽兴处，茶和酒都凉了，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住所和山谷遥遥相对，空闲时就沿着芳草小径去寻奇探胜。

6.028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¹⁾居常以待终。

注释

(1)庶几：但愿。表示希望。《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

译文

时光美好，景色怡人，春天温暖，秋天凉爽，拄着竹杖，穿着木屐，十分逍遥自在。来到池边观赏游鱼，或分开荆棘进入山林安静地听百鸟鸣叫，斟上一杯美酒，弹上一曲清音，以追求一时的快乐，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结束一生。

6.029　筑室数楹，编槿⁽¹⁾为篱，结茅为亭，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薙⁽²⁾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挟书剑以伴孤寂，携琴弈以迟良友，此亦可以娱老。

注释

(1)槿：木槿。一种落叶灌木，可供观赏，也可入药。

(2)薙：芟除，除去。

译文

建起几间房屋，用木槿条编成篱笆，用茅草搭成亭子，用三亩竹林荫地种植花果，用二亩地种植蔬菜，家中四壁清幽空旷，显得空无一物。命令小童浇园除草，在亭子下面放置几张折叠椅，读书舞剑以消除孤寂，弹琴下棋以等待好友，这是可以颐养天年的好方法。

6.030　一径阴开，势隐蛇蟺⁽¹⁾之致，云到成迷；半阁孤悬，影回缥缈之观，星临可摘。

注释

(1)蟺：同“鳝”。鱼名。

译文

一条小路幽幽伸展，像蛇和鳝鱼洞一样蜿蜒曲折，在云雾升腾的时候就若隐若现了；小小亭阁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犹如缥缈仙境中的奇观，繁星满天时，一伸手似乎就可以摘取星辰。

6.031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¹⁾白⁽²⁾妆点。

注释

(1)红蓼：蓼科植物。一年生草本，可供观赏，果实可入药。

(2)白：蕨类植物。多年生浅水草木，初生可食，全草入药。

译文

春色几许，全凭怒放的花朵、稀疏的柳树来安排；秋容一派，总要靠红色的蓼花、白色的水草来装扮。

6.032　南湖水落，妆台之明月犹悬；西郭烟销，绣榻之彩云不散。

译文

南湖的潮水已经退去，妆台前的明月却依然悬挂；西郭的烟雾已经消弥，绣榻上的彩云却久久不消散。

6.033　秋竹沙中淡，寒山寺里深。

译文

秋竹在沙石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异常，古寺在寒山的环绕中显得幽深无比。

6.034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¹⁾

注释

(1)这两句出自孟浩然《宿建德江》。

译文

原野空旷，天幕低垂，似乎压在树林梢头；江水澄澈，皓月当空，似乎离人更近了。

6.035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

译文

深潭之水寒气逼人，升起一轮明月；松间之风在夜间吹起，带来一片秋意。

6.036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译文

春天的山野百花争艳，犹如绽开的笑靥；夏天的山野百草苍翠，犹如快要滴落的水滴；秋天的山野明媚如镜，犹如化过妆的面容；冬天的山野草枯叶落，犹如沉睡了一般。

6.037　渺渺乎春山，淡冶而欲笑；翔翔乎空丝，绰约而自飞。

译文

辽阔遥远的春山恬淡娴静，笑意盎然；空中飘荡的杨柳枝姿态柔媚，翩翩起舞。

6.038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¹⁾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²⁾之上，四望溪山罨画⁽³⁾，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注释

(1)蘧然：惊喜的样子。《庄子·大宗师》：“成然寐，蘧然觉。”这里指立刻。

(2)东皋：泛指田野或高地。

(3)罨画：色彩鲜明的图画。

译文

盛夏酷暑时节，手持蒲扇扇风纳凉，在竹荫下铺设床榻，躺下来诵读《离骚》《诗经》，树影间透过清凉的微风，浓荫遮蔽着烈日，竹林间传来阵阵蝉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使人立刻悠然入梦。醒来的时候，命人拿来梳子梳洗头发，汲取山间清泉烹煮香茶，感觉腋下生风一般。慢慢走到草玄亭，菱角和荷花都露出水面，微风送来阵阵清香，鱼儿在清凉的泉水中嬉戏，不时凌波跳跃。于是又登上高地，放眼环顾四周，青山溪流犹如色彩鲜明的图画，原野苍翠欲滴，林间的瀑布发出激越之气，微风又将它吹至水滨。手中挥动着拂尘，兴致清幽潇洒。置身于此，不需要佛家的雨露凉雪来滋润，就可以让人忘却尘俗杂念。

6.039　山曲小房，入园窈窕幽径，绿玉万竿。中汇涧水为曲池，环池竹树云石，其后平冈逶迤⁽¹⁾，古松鳞鬣⁽²⁾，松下皆灌丛杂木，茑萝骈织，亭榭翼然。夜半鹤唳清远，恍如宿花坞；间闻哀猿啼啸，嘹呖惊霜，初不辨其为城市为山林也。

注释

(1)逶迤：曲折绵延。

(2)鬣：鱼类颔旁的鳍。杜牧《华清宫三十韵》：“鲸鬣掀东海，胡牙揭上阳。”这里比喻古松丛生，鳞次栉比。

译文

一间小小的房舍被群山环抱，走进园内，一条幽深曲折的小路两旁长着几万棵绿竹，从山涧中流下的水汇集在中间成为弯曲的水池，水池周围环绕着竹、树、云、石，后面平平的山冈曲折绵延，冈上的松树茂密繁盛，松下灌木丛生，蔓草与女萝相互交织，两旁的水榭亭台像翅膀一样张开。夜半时分，鹤鸣声清厉悠远，感觉像睡在花坞之间，猿猴的哀鸣嘹亮凄厉，冲寒惊霜，乍一听来，不知是身在城市还是山林。

6.040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译文

一抹云霞遮蔽了千家万户，烟雾横亘其中，云烟掩映下的树木苍翠欲滴，深浅相间分布，错落有致，心与眼竞相观赏，使人神清气爽，俗虑尽涤。

6.041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飓如咿唔⁽¹⁾，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注释

(1)咿唔：象声词。读书的声音。

译文

晴空万里无云，千峰云开雾散，山色苍翠如黛，风气凉爽如秋，树荫浓密如幕，炊烟袅袅如缕，笛声响起犹如野鹤鸣叫，风声呼啸如同读书的声音，温暖的话语如同春天的柳絮，冷峻的话语就像冬天的寒冰，如此美景不可白白浪费。

6.042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¹⁾号钟⁽²⁾，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注释

(1)焦尾：即焦尾琴。东汉蔡邕用一端有焦痕的桐木所制的琴。《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为爨者，邕闻火裂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2)号钟：即号钟琴。周代名琴，琴音洪亮，如钟声激荡。后传至齐桓公。

译文

在山间房舍中放置一张古琴，虽然不是用美玉制成的，声音也比不上焦尾琴和号钟琴，把它放在石床上，心情愉快的时候弹上几曲，在空寂无人的深山之中，在流水潺潺、春暖花开的自然美景之中，却是清冷绝伦，效果极佳。

6.043　密竹轶云，长林蔽日，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构数椽其间，竹树为篱，不复葺垣。中有一泓流水，清可漱齿，曲可流觞⁽¹⁾，放歌其间，离披蒨郁，神涤意闲。

注释

(1)流觞：古代习俗，每逢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国魏以后始固定为三月三日）集会于环曲的水渠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即取饮，叫作“流觞”，亦称“流杯”。

译文

茂密的竹林高耸入云，高大的树林遮天蔽日，浅色的草泛着娇嫩的青色，烟雾带来湿润之气。在其间搭几间茅屋，四周围上用竹子和树木做成的篱笆，不需要再修理墙垣。中间还有一泓清泉，清澈至极，可以漱口，弯曲有致，可以在水边集宴，在其间放声高歌，草木摇荡却又郁郁葱葱，让人精神清爽，仪态悠闲。

6.044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竞此夜乐。

译文

寂寞的影子独对寒窗，霜气连天，无法入睡，徘徊在松树竹林之下，看四周青山，月色皎洁，露珠从冰冷的树枝上滴落，对着月影吟咏起李白的《静夜思》，更觉清冷，在寒风中回到睡房，又在蒲团上打坐，越过松树顶端欣赏月色，一边喝茶，一边畅谈，通宵达旦，乐此不疲。

6.045　云晴叆叇⁽¹⁾，石楚流滋⁽²⁾，狂飙忽卷，珠雨淋漓。黄昏孤灯明灭，山房清旷，意自悠然。夜半松涛惊飓，蕉园鸣琅窾坎之声⁽³⁾，疏密间发，愁乐交集，足写幽怀。

注释

(1)叆叇：形容浓云蔽日。

(2)石楚流滋：柱子下的石础转潮，意味着将要下雨。

(3) 窾坎之声：象声词。击打空心物体的声音。苏轼《石钟山记》：“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

译文

天空放晴了，但浓云仍然遮住了太阳，柱下的石础很潮湿，忽然间狂风大作，大雨倾盆。黄昏时分，一盏夜灯忽明忽暗，山中房舍清新旷达，意态悠闲。夜半时分，松涛阵阵，不时传来雨打芭蕉时发出的“窾坎”的声音，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使人悲喜交加，足以抒发清幽的情怀。

6.046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¹⁾，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²⁾；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³⁾之羹。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注释

(1)絮起风中：化用“才女谢道韫咏絮”的典故。谢道韫乃谢安侄女，聪慧有才辩。尝在家遇雪，公（谢安）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悦。因此世称谢道韫为“咏絮才”。

(2)子瞻之壁：《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3)原宪：字子思，孔子的弟子，虽然贫穷但不追求名利，安贫乐道。

译文

四周的树木被积雪覆盖，登高远眺时看见白雪如同柳絮一样在风中起舞，无数山峰好似堆起的白玉，寒鸦在城角翻飞，群山万壑像铺满了白银。没有树木，却有雪花飞舞，一片片绘就了苏轼所描绘的赤壁景象；不用装点，却有粉彩散落，一点点变成了原宪的藜羹之饭。飘散的雪花落入林中，回旋的狂风折断了竹子，徘徊其间，凝神观赏，以启发奇思妙想。描绘出雪飘云出的景致，呼唤出松酒茗茶的情景。围着火炉烤山芋，美美地饱食一顿。于是作雪景图一幅，赠给高僧评赏。

6.047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

译文

一片船帆在夕阳西下之中，两岸的青山衬托出景致，远游的大雁飞回到小洲之上，相互啄斗着争抢栖息的地方，睡在水边，其声入云，在月夜中声音显得格外凄凉，秋风萧瑟，使人黯然神伤，一夜西风过后，寒气顿生，露珠泛白。

6.048　万山深处，一泓涧水，四周削壁，石蹬崭岩，丛木蓊郁，老猿穴其中，古松屈曲，高拂云巅，鹤来时栖其顶。每晴初霜旦，林寒涧肃，高猿长啸，属引清风，风来鹤唳，嘹呖惊霜，闻之令人凄绝。

译文

群山万壑的深处有一泓清泉，四周的悬崖峭壁犹如刀削一般，岩间有凿出的石磴，丛林茂密，老猿居住在洞穴之中，古松弯曲有致，高耸入云，仙鹤飞来栖息在顶端。每当天色初晴或有霜降的早晨，林木寒冷，山涧肃杀，猿猴在高处嘶叫，引来一阵清风，清风之中，仙鹤悲鸣，声音嘹亮凄厉，惊彻霜天，听来让人感到无比凄凉。

6.049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梢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筇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译文

春雨刚刚停歇，园林像被水洗过一般清新无暇，打开房门悠闲地放眼望去，只见碧绿的田野间麦浪滚滚，与湖边的烟水相互映衬，显出一派苍翠之色，有的从树梢上流过来，有的从溪水边吐出来。这时，手拄着竹杖慢慢走路，顿时觉得几十年来被尘世污染的肺肠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6.050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译文

农历四月，新鲜的竹笋、茶叶、寒豆、樱桃都已成熟，到处都是一片绿荫，黄鸟在林间鸣叫，天气忽而放晴，忽而下雨，气温也不寒不暖，座间的宾客非雅非俗，半醉半醒，感觉自己好像是从仙鹤背上飞下来的仙人似的。

6.051　名从刻竹，源分渭亩之云⁽¹⁾；倦以据梧，清梦郁林之石⁽²⁾。

注释

(1)渭亩之云：像云彩一样密集的竹林。渭亩，即竹子。《史记·贷殖列传》：“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后人用“渭亩”来形容竹林茂盛。这里指竹林给主人带来名声。

(2)郁林之石：比喻廉洁。东汉时期，陆绩曾为郁林太守，其人为官十分清廉，罢官后两袖清风，以至于船太轻不够沉稳，最后只好搬石上船，才得以渡海。

译文

名字刻在竹子上而被传扬，它的源头在于渭川的千亩竹园；疲倦了就靠着梧桐树小憩，清梦之中会看见郁林太守的石头。

6.052　夕阳林际，蕉叶堕地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译文

夕阳越过树梢，芭蕉叶落在地上，鹿儿正甜甜地进入梦乡；在炉火上煮雪烹茶，煮茶的轻烟飘散开来，仙鹤受到惊吓而慌忙躲避。

6.053　高堂客散，虚户风来，门设不关，帘钩欲下。横轩有狻猊⁽¹⁾之鼎，隐几皆龙马⁽²⁾之文，流览霄端，寓观濠上⁽³⁾。

注释

(1)狻猊：即狮子。《穆天子传》：“狻猊野马，走五百里。”

(2)龙马：古代传说中形状像马的龙。

(3)濠上：濠水桥梁之上。引用庄子和惠子同游濠梁的典故。见前注。

译文

高堂之上宾客散尽，房门虚掩，清风徐来，门上不设门闩，帘钩就要放下。横在门口的是铸有狻猊文饰的鼎，几案上隐约可见龙马花纹，放眼浏览云端，并注视着濠水桥梁之上的风光。

6.054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译文

山经过秋天的洗礼就会转为凉淡，秋天到来后，山就会显得更加凄清。

6.055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译文

在山林中幽居的四条法则是：树木杂生没有纵横次序，石头错落没有固定位置，房屋简陋没有宏大形状，内心平和没有世俗之心。

6.056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¹⁾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注释

(1)檀唇：本指浅红色的嘴唇。这里借指花。

译文

花草有喜、怒、醒、梦、早、晚的区别，浇花的人如果掌握了适当的时机，就能给花草送去及时的甘霖。花之晓即疏淡的云彩，稀薄的阳光，夕阳西下，明月当空；花之夕即狂风怒号，骤雨连绵，赤日炎炎，寒冷异常；花之喜即花朵如红唇般烘托着阳光，姿态柔美妩媚，隐藏着风韵；花之愁即花晕过于浓重，神采开始收敛，烟色迷离，模糊不清；花之梦即花枝斜倒在栏杆上，好似弱不禁风；花之醒即花儿如少女嫣然的笑脸，顾盼生辉，绚丽夺目。

6.057　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¹⁾而堆阜，桂林之山绵衍庞博⁽²⁾，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注释

(1)童赪：不长草木的红色土地。

(2)绵衍庞博：绵延而磅礴。明末清初周亮工《书影》卷四：“河北之山绵延庞博，江南之山峻峭俏丽。”

译文

大海之中的山一片朦胧，时隐时现；大江之上的山凝重挺拔，高峻陡直；溪水上的山妩媚而幽静深远；塞外的山不长草木而堆成红色小丘；桂林的山绵延而气势磅礴；江南的山峻峭而俏丽多姿。山的形态和姿色，就像这样有很大不同。

6.058　杜门避影，出山一事不到梦寐间；春昼花荫，猿鹤饱卧亦五云之余荫。

译文

闭门谢客，避开人事，梦里不会出现出山入世这件事情；春光明媚，花丛树荫间，猿猴和仙鹤饱食而眠，这是五彩祥云下的余荫。

6.059　白云徘徊，终日不去，岩泉一支，潺湲⁽¹⁾斋中。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大得隐者之乐，惟恐一日移去。

注释

(1)潺湲：水缓缓流动的样子。

译文

白云飘浮在天空，终日不肯离去，山岩上的一支清泉潺潺流动，一直流到书斋之中。春天的白日和秋天的傍晚，都是既清静又幽雅的时刻，深得隐士的喜爱，唯恐一天之间就消失不见。

6.060　与衲子⁽¹⁾辈坐林石上，谈因果⁽²⁾，说公案⁽³⁾。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是虚度。

注释

(1)衲子：指出家人，僧人。

(2)因果：佛教认为，今生种什么因，来生结什么果，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

(3)公案：原指公府判断是非的案牍。佛教禅宗认为前辈祖师的言行范例，可以用来判断是非迷悟，故借用。《灵峰宗论》卷三：“若缘木求鱼，守株待兔，三藏十二部是拭疮疣纸，千七百公案亦陈腐葛藤。”

译文

和僧人们一起坐在林间的石头上，谈因果理论，论禅宗公案。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月亮升起来了，抖抖衣服站起身来，踏着树影回家，这一天算是白白浪费了。

6.061　结庐人径，植杖山阿⁽¹⁾，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²⁾，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注释

(1)山阿：山中曲折处。嵇康《幽愤诗》：“采薇山阿，散发岩岫。”

(2)白茅：俗称“茅草”。禾本科，多年生草本。花穗上密生白毛，可入药。

译文

在人们经过的小路旁搭建一座草庐，在山的曲折处种上竹竿手杖，树林沟壑是土地丰饶的所在，烟霞缭绕正与山人的本性相适应。在丹桂的树荫下乘凉，泡上一杯白茅，饮上一杯浊酒，抚弄几下清雅的乐曲，真是十分快乐。

6.062　辋水⁽¹⁾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注释

(1)辋水：即辋川。古水名，位于今陕西蓝田南，源出秦岭北麓，北流至县南入灞水。唐王维曾置别业在此。

译文

辋川水泛着层层涟漪，与月光同上同下；远处寒山上的几点灯火，在树林之外忽明忽暗。深深的巷子中，狗叫声犹如豹吼一样嘹亮；轮廓模糊的村庄里传来夜间舂米的声音，与寺庙里疏朗的钟声遥相呼应，此时我独自静坐，家童和仆人们都静立无声。

6.063　东风开柳眼，黄鸟骂桃奴。

译文

温暖的东风吹开了柳树惺忪的睡眼，黄鸟鸣叫着啄食干桃，似乎在叫骂着。

6.064　晴雪长松，开窗独坐，恍如身在冰壶；斜阳芳草，携杖闲吟，信是人行图画。

译文

雪霁初晴，积雪盖满了高大的松树，打开窗子独坐，漫天皆白，仿佛置身于冰壶之中；夕阳下芳草萋萋，拄着手杖悠闲地吟咏诗句，实在是一幅人在行走中的图画，生动有趣。

6.065　小窗下修篁萧瑟，野鸟悲啼；峭壁间醉墨淋漓，山灵呵护。

译文

小窗之下长长的竹子十分萧瑟，野鸟在其中悲哀地鸣叫；峭壁的形态如醉墨般酣畅淋漓，仿佛受到山间精灵的庇佑。

6.066　霜林之红树，秋水之白。

译文

林间的树叶在霜落后变得更加鲜红，水畔的水草在秋天时显得更为苍白。

6.067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冷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译文

云层消散的时候，便悠闲地一起游玩；雨落下来的时候，便觉凉气顿生，一切都变得凄冷；鸟儿鸣叫的时候，便觉内心快乐，仿佛有所体会；花儿飘落的时候，便觉内心洒脱，仿佛得到了什么。

6.068　千竿修竹，周遭半亩方塘；一片白云，遮蔽五株柳垂。

译文

千枝修竹，生长在半亩方塘的周围；一片白云，遮蔽了几株低垂着的杨柳。

6.069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译文

深秋时节的山间馆舍，野鹤的叫声悲惨凄厉，残月在寂静寒夜中渐渐退去；暮春时分的江边园林，杜鹃啼血哀鸣，花朵在风中纷纷散落。

6.070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译文

青山之中如果没有僧侣就不会显得有趣，绿水边如果没有小舟就会显得更加幽静；贵族豪富之家只有宾客不断才显得尊贵，僧人只有不食人间烟火才更能增其清韵。

6.071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¹⁾。

注释

(1)言旋：回还。《诗经·小雅·黄鸟》：“言旋言归，复我邦族。”言，语首助词。

译文

稀疏的春雨打在杏花上，温柔的微风吹拂着杨柳，兴致一来就欣然独往；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沙滩上映照着月光，刚唱完歌曲就马上回家。

6.072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片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译文

赏花之时酣畅饮酒，三个酒杯中漂浮着园中的菊花；睡醒之后赏月，月光照到了庭院梧桐树的第二枝上。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兴致，也真不浅啊！

6.073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译文

几只飞翔的乌鸦，归来落在翠绿的树上；一行远征的大雁，划破了万里长空。

6.074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译文

观赏山景要在下雨之后，天色晴朗，山色焕然一新，便会觉得青山倍加秀美；欣赏月色要置身江中，波光粼粼，碧波千顷，顿时让明月也增添了光辉。

6.075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译文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楼台之上，云雾从山川之中升腾而出。

6.076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译文

在玉树装点下的长廊有一半是阴凉的，江中紫金山的倒影仍然是赤红色的。

6.077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及从竹里流来，如自苍云吐出。

译文

仰卧在小窗之下，月光照到床边，有时停留在梧桐树上，有时散乱落在杨柳之间，月光与苍翠的树影扑上床被，让人的身体和精神都飘飘欲仙，当月光移到竹林时，婆娑的月光好似从竹林间流出来，又像是从青云中吐出来一样。

6.078　清送素蛾⁽¹⁾之环珮，逸移幽士之羽裳⁽²⁾，想思足慰于故人，清啸自纡于良夜。

注释

(1)素蛾：应作“素娥”。月宫仙女嫦娥的别名。

(2)羽裳：羽衣，隐士、道士所穿的衣服。《汉书·郊祀志》注：“以鸟羽为衣，取其神仙飞翔之意也。”

译文

嫦娥的饰物发出阵阵清音，隐士的羽衣飘逸移动，在想念老朋友时情思才足以得到慰藉，不禁要在这宁静的夜晚尽情地发出几声响亮的叫声。

6.079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译文

画雪的人，描绘不出雪的清新；画月的人，描绘不出月的明亮；画花的人，描绘不出花的芳香；画风的人，描绘不出风的声音；画人的人，描绘不出人的情感。

6.080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¹⁾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注释

(1)剥啄：象声词，敲门声。苏轼《次韵赵令铄惠酒》：“门前听剥啄，烹鱼得尺素。”亦作“剥剥啄啄”。

译文

在高楼上读书，能体会到五种快乐：第一种是不会被敲门之声惊扰，第二种是可以眺望远方，第三种是潮湿之气不会侵袭床被，第四种是可以与树梢竹尖上的鸟儿交谈，第五种是可以看见高高的屋檐下飘荡着云霞。

6.081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¹⁾；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²⁾？

注释

(1)金张：即金日和张安世。二者子孙相继，七世荣显，后用为显宦世家的代称。

(2)卢扁：即战国时名医扁鹊。因其家住卢国，所以又被称为“卢扁”。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第二出：“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

译文

山间小路幽静而深远，数里长的松林为我指引道路，不需要求助于像金日、张安世那样显贵的人物；深受世情俗态的纠缠，一本残书就能够治病，哪里需要像扁鹊那样的神医呢？

6.082　喜方外之浩荡，叹人间之窘束；逢阆苑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

译文

为世外的浩荡自由而欢乐，为人间的窘迫拘束而叹息；遇到了阆苑仙境的飘逸仙客，碰上了蓬莱仙境的故人好友。

6.083　忽据梧而策杖，亦披裘而负薪⁽¹⁾。

注释

(1)披裘而负薪：穿着裘褐，背着柴薪。形容志高行洁的隐士。

译文

时而拄着拐杖倚靠梧桐，时而穿着皮衣背负柴薪。

6.084　出芝田⁽¹⁾而计亩，入桃源而问津⁽²⁾。菊花两岸，松声一丘。叶动猿来，花惊鸟去。阅丘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

注释

(1)芝田：传说中仙人种植灵芝的地方。

(2)津：渡口。

译文

走出了种有灵芝的地方，开始计算亩数，进入了世外桃源，开始询问渡口的方向。河流的两岸开满了菊花，松树发出的像浪涛一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丘。猿猴到来后树叶开始颤动，鸟儿离去后惊吓了花儿。领略深山幽谷间的新鲜趣意，放纵自己被江湖尘世熏染过的往日情怀。

6.085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¹⁾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注释

(1)花须：花蕊。李商隐《二月二日》：“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译文

拄着拐杖，穿着木屐，在篱笆边送别僧人，篱笆上的枫花粘上了头巾；在石头上与客人对坐，把壶饮酒，松子落在我的衣襟上。

6.086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译文

远处的山适宜在秋天观赏，近处的山适宜在春天观赏，高山的景色适宜在下雪的时候观赏，矮山的景色适宜在有月亮的晚上观赏。

6.087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¹⁾之柳。

注释

(1)扶疏：大树的枝、干四处延伸的样子。亦作“枎疏”。

译文

珠帘遮蔽了月光，卷起来观看窈窕的花朵；华丽的帷幔藏起了云朵，唯恐遮挡了垂柳茂盛的姿态。

6.088　松子为餐，蒲根可服。

译文

松子可以当食物充饥，蒲根可以当饮料解渴。

6.089　烟霞润色，荃⁽¹⁾荑⁽²⁾结芳；出涧幽而泉洌，入山户而松凉。

注释

(1)荃：即菖蒲。又名“筌”。

(2)荑：茅草的嫩芽。这里泛指草木的嫩芽。

译文

烟霞滋润着景色，菖蒲的嫩芽凝结着芬芳；流出山涧的泉水清洌甘甜，种在山门中的松风带来凉爽。

6.090　旭日始暖，蕙草可织；园桃红点，流水碧色。

译文

太阳开始变暖的时候，蕙草已经可以用来编织了；园中的桃树刚开出红花的时候，潺潺的流水已经清澈碧绿了。

6.091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飏。

译文

观看飘落的花朵越过小窗，观看和煦的春风吹入柳林，让美人坐在竹席之上，将宝物陈列在丝绢之上，看着花朵和柳絮时而飞翔，时而隐蔽，时而凌空，时而飘扬。

6.092　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暝。

译文

竹子倚着窗户摆动身影，兰花随风送来阵阵清香；风儿暂时停下，又即将吹起，烟雾刚刚升起，天空显得不是很昏暗。

6.093　悠扬绿柳，讶⁽¹⁾合浦⁽²⁾之同归；缭绕青霄，环五星⁽³⁾之一气。

注释

(1)讶：通“迓”。迎接。

(2)合浦：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置。《后汉书·孟尝传》中有“合浦珠还”的典故：“（孟尝）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与交阯（今越南）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遂渐徒于交阯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3)五星：五大行星。即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也叫“五曜”“五纬”。

译文

绿色的杨柳悠悠飘荡，迎接从合浦郡归来的故人；青天之上烟云缭绕，环绕着五大行星连成一片。

6.094　缛绣起于缇纺⁽¹⁾，烟霞生于灌莽⁽²⁾。

注释

(1)缇纺：橘红色的纺织品。

(2)灌莽：草木丛生之地。

译文

绘有繁密采饰的绣品出自于橘红色的纺织品，烟雾彩霞产生于草木丛生的地方。

卷七　韵

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¹⁾。有目而昧⁽²⁾，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虽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凉在口，尘俗在心，俨然自附于韵，亦何异三家村⁽³⁾老妪，动口念阿弥，便云升天成佛也。集韵第七。

注释

(1)秘书灵笈：宫禁秘藏之书、仙道秘籍。这里泛指秘籍奇书。

(2)昧：昏暗，不明。

(3)三家村：乡间人居寥落的地方。

译文

人的一生，读不完天下的秘籍奇书。有眼睛却看不见，有嘴巴却说不出，有耳朵却听不到，那脸上厚厚的世俗之尘什么时候能够扫干净呢？“韵”这个字，大概就是世人的对症良药吧？虽是如此，现在世上有一些人，他们焚香品茶，虽然口中清凉，内心却藏满污垢，还要装模作样附庸风雅，这些人和偏僻乡村里的老妇人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便说自己可以得道成佛了。因此，我编纂了第七卷“韵”。

7.001　陈慥⁽¹⁾家蓄数姬，每日晚藏花一枝，使诸姬射覆⁽²⁾，中者留宿，时号“花媒”。

注释

(1)陈慥：字季常，北宋眉州青神（今属四川）人。其妻柳氏善妒，苏轼曾有诗讥他：“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2)射覆：古代的一种游戏，猜测预先覆盖隐匿之物。

译文

陈慥家里养了好几个姬妾，每天晚上他都要在器皿下藏一枝花，让姬妾们猜里面是什么东西，猜中的就可以留下睡觉，当时称之为“花媒”。

7.002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译文

在下雪之后踏雪寻梅，在霜降之前观赏秋菊，在下雨的时候保护兰花，在风起的时候聆听竹声。

7.003　清斋幽闭，时时暮雨打梨花；冷句忽来，字字秋风吹木叶。

译文

傍晚，清静的书斋幽幽关闭着，时时传来雨点拍打梨花的声音；忽然想起几句凄冷的诗句，每个字都像秋风吹散落叶般悲凉。

7.004　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

译文

对事物进行多角度、多方面的分析和辨别，就容易解开是非的疑问；一味地追求圆满融通，对人对己都难以形成固定的看法。

7.005　春云宜山，夏云宜树，秋云宜水，冬云宜野。

译文

春天的云飘荡在山间，夏天的云飘荡在树梢，秋天的云飘荡在水上，冬天的云彩飘荡在田野。

7.006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译文

月色疏朗畅快，可以称为最好的风光；柳树婀娜风流，要远远胜过花的情态。

7.007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因想“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¹⁾”语，此际光景颇似。

注释

(1)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这两句出自高启《梅花》。

译文

春夜端坐在小窗的下面，月光爬上了木兰树梢；寒气侵骨，肌肤如冰，怀念起如玉的美人。此情此景和“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光景颇为相似。

7.008　文房供具，借以快目适玩，铺叠如市，颇损雅趣。其点缀之法，罗罗清疏，方能得致。

译文

书房里的用具可以让人赏心悦目，也可以用来把玩；如果铺陈叠放得像集市一样，会减少其雅致之趣。至于如何铺设陈列，则要以清淡疏松、错落有致为佳，这样才能显出其韵致。

7.009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琴令人寂，棋令人闲，剑令人侠，杖令人轻，麈令人雅，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韵，石令人隽，雪令人旷，僧令人淡，蒲团令人野，美人令人怜，山水令人奇，书史令人博，金石鼎彝⁽¹⁾令人古。

注释

(1)金石鼎彝：指古代镌刻文字、颂功记事的钟鼎碑碣。

译文

焚香使人清幽，饮酒使人深远，品茶使人清爽，听琴使人寂静，下棋使人悠闲，佩剑使人豪迈，拄杖使人轻快，拂尘使人优雅，明月使人清新，翠竹使人冷峻，鲜花使人有风韵，奇石使人隽永，大雪使人旷达，高僧使人淡泊，蒲团使人粗野，美人使人爱怜，山水使人新奇，书史使人广博，金石鼎彝使人古朴。

7.010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译文

在我的书斋里不用理会虚礼，凡来的人都是知己朋友。随意款待去留，无拘无束地开怀说笑，不谈论是非，不羡慕功名利益，只是悠闲地谈古论今，安静地赏玩山水，再辅以清茶和好酒，用来适应幽雅的情趣，只是大家意气相投罢了。

7.011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月宜琴声，雪宜茶声，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译文

窗外适合听竹雨声，亭边适合听松涛声，几案适合听洗砚声，睡榻上适合听翻书声，月下适合听弹琴声，雪天适合听烹茶声，春天适合听弹筝声，秋天适合听吹笛声，夜晚适合听捣衣声。

7.012　鸡坛⁽¹⁾可以益学，鹤阵⁽²⁾可以善兵。

注释

(1)鸡坛：指朋友相会之处。古代越人每相交，置土坛，并祭以白犬丹鸡，故名。这里引申为朋友相会。

(2)鹤阵：古代阵法。

译文

朋友相会论学可以增长学问，以“鹤阵”练兵可以帮助打仗。

7.013　翻经如壁观僧，饮酒如醉道士，横琴如黄葛⁽¹⁾野人，肃客如碧桃⁽²⁾渔父。

注释

(1)黄葛：葛的一种。其茎皮纤维可织葛布或做造纸原料。

(2)碧桃：蔷薇科。桃的栽培变种。可供观赏和药用。

译文

像面壁而坐的和尚一样翻阅经书，像喝醉的道士一样饮酒，像身穿黄色葛衣的山人一样弹琴，像碧桃下住着的渔翁一样接引宾客。

7.014　竹径款⁽¹⁾扉，柳阴班席。每当雄才之处，明月停辉，浮云驻影。退而与诸俊髦西湖靓媚。赖此英雄，一洗粉泽。

注释

(1)款：这里是敲的意思。

译文

沿着竹林小路前去敲门，在柳荫下按次序落座。每当有英雄才俊到来的时候，明月似乎停止了发亮，浮云也似乎停止了飘动。退出来和各位英雄才俊一起泛舟西湖，观赏明媚的风光，因为有了这些英雄才俊，西湖也洗去了脂粉气息。

7.015　云林⁽¹⁾性嗜茶，在惠山⁽²⁾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块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名曰清泉白石。

注释

(1)云林：即元代画家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江苏无锡人。

(2)惠山：在今江苏无锡，其泉号称“天下第二泉”。

译文

倪瓒生性喜欢喝茶，在惠山的时候，曾用核桃仁、松子肉与白糖调和在一起，做成像石子一样的小块，放置在茶汤中，泡好后拿出来让客人品尝，并美其名曰“清泉白石”。

7.016　有花皆刺眼，无月便攒眉，当场得无妒我；花归三寸管，月代五更灯，此事何可语人？

译文

花会吸引人的眼球，没有月光便要皱眉愁闷，人们不会嫉妒在这种场景中的我吧！花事要由三寸不烂之舌去品评，月光可以代替五更的灯火，这种幽事又怎么好对别人说起呢？

7.017　求校书⁽¹⁾于女史⁽²⁾，论慷慨于青楼。

注释

(1)校书：指唐代成都名妓薛涛。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这里泛指乐伎，歌伎。

(2)女史：对知识女性的美称。

译文

在知识女性中寻找才艺出众的乐伎，在青楼楚馆中抒发激昂慷慨的言论。

7.018　填不满贪海，攻不破疑城。

译文

填不满的是贪欲之海，攻不破的是猜疑之城。

7.019　机息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¹⁾丘山？

注释

(1)痼疾：原指久治不愈的病。这里指隐士迷恋山林。

译文

机巧之心一旦消除，便会有明月高照，清风徐来，人世就不再是无边苦海；心志淡泊高远，自然没有车马尘迹，世俗嘈杂，又何必要远离人世，隐逸山林呢？

7.020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¹⁾；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笑胡床；藉竹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坐。

注释

(1)班荆：即班荆道故。指老朋友相逢，铺荆坐地，共叙旧情。《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斑荆相与食，而言复故。”

译文

在郊野中随意而坐，固然可以在荆席上倾心而谈；在小路上随心闲聊，最适合拂去石头上的尘土。云烟侵入肌骨而感觉到寒冷，于是移开轻便的折叠椅；在翠竹绿树间形成了幽远意境，可以撤去庄严的莲花宝座。

7.021　幽心人似梅花，韵心士同杨柳。

译文

清幽安逸的人像梅花，富有韵致的人像杨柳。

7.022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译文

多情是因为风华正茂，喝酒是因为景色优美。

7.023　看书筑得村楼，空山曲抱；趺坐扫来花径，乱水斜穿。

译文

要想看书，就要建造山村小楼，空旷的青山曲折环绕；盘腿打坐要在打扫过的花间小路上，清澈的溪水纵横交错。

7.024　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

译文

疲倦时就招呼鹤群跳舞，喝醉后就请求僧人搀扶。

7.025　笔床茶灶，不巾栉⁽¹⁾闭户潜夫⁽²⁾；宝轴牙签⁽³⁾，少须眉下帷⁽⁴⁾董子⁽⁵⁾。

注释

(1)巾栉：指手巾和梳篦。泛指洗沐用具。

(2)潜夫：指隐士。东汉末王符隐居在家著《潜夫论》，共三十六篇，来讽刺当时政治的得失，但不欲彰显自己的姓名，故称。

(3)宝轴牙签：泛指装帧精美的诗文字画。宝轴，指精致的卷轴，借指珍贵的书籍；牙签，指系在书卷上作为标识，以便翻检的牙骨等制成的签牌。

(4)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指教书。

(5)董子：即董仲舒。西汉哲学家。《史记》载其“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

译文

屋里放着笔架和茶灶，一个不怎么梳洗的隐居之人在里面闭门苦读；精致的卷轴和装帧精美的诗文字画都在，却少了一个放下帷幕传道授业的董仲舒。

7.026　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译文

鸟儿衔着幽梦远去，似乎只在数尺纱窗之外；蟋蟀叫起来了，秋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龛中的灯火静静地燃烧着。

7.027　藉草班荆，安稳林泉之穸⁽¹⁾；披裘拾穗，逍遥草泽之曜。

注释

(1)穸：通“夕”。指晚上。

译文

在草地上和朋友相对而坐，倾心长谈，在夜晚的山水林泉之间安然徜徉；披着裘衣到田间拾穗，在阳光照耀的荒野中逍遥游玩。

7.028　万绿荫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

译文

在浓密的绿荫下，来到小亭避暑纳凉；八扇小门都敞开着，几案和竹席都被染成了绿色。

7.029　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译文

雨停后蝉声阵阵传来，花的香气令人陶醉。

7.030　犀截雁⁽¹⁾之舌锋，逐日⁽²⁾追风之脚力。

注释

(1)犀截雁：比喻言辞犀利。犀，可以割开犀牛皮。截雁，可以截住飞雁。

(2)逐日：典出“夸父追日”的故事。这里指奔跑速度很快。

译文

言辞像剑锋一样锋利，足以割开犀牛皮，射下飞雁；脚力矫健，奔跑的速度可以追逐太阳和疾风。

7.031　瘦影疏而漏月，香阴气而堕风。

译文

瘦竹影子稀疏，透进斑斑月光；花丛香气氤氲，落入风中飘散开来。

7.032　修竹到门云里寺，流泉入袖水中人。

译文

修长的翠竹掩映着云雾缭绕的寺院大门，潺潺的清泉流淌于水中倒映的衣袖之中。

7.033　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

译文

作诗多半以参禅偈语为主题，把买药炼丹的钱都用来买酒。

7.034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

译文

清扫石阶时，扫帚上洒满斑驳的月光；过滤泉水时，筛子上落满缤纷的花瓣。

7.035　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药可轻身。

译文

流水用奇特的方法使人超凡脱俗，名山像灵丹妙药一样使人身轻如燕。

7.036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译文

和梅花一起消瘦，和翠竹一起清雅，和杨柳一起睡眠，和桃李一起欢笑，显然就是花国里的神仙；和黄莺一起歌唱，和紫燕一起细语，和仙鹤一起鸣叫，和鹦鹉一起说话，像这样便成为鸟的知己。

7.037　栽花种竹，全凭诗格取裁；听鸟观鱼，要在酒情打点。

译文

栽种鲜花和竹子，全凭诗词格律进行取舍；观赏飞鸟和游鱼，要借着酒兴加以准备。

7.038　登山遇厉瘴，放艇遇腥风，抹竹遇缪⁽¹⁾丝，修花遇酲雾，欢场遇害马，吟席遇伧⁽²⁾夫，若斯不遇，甚于泥途；偶集逢好花，动歌逢明月，席地逢软草，攀登逢疏藤，展卷逢静云，战茗逢新雨，如此相逢，逾于知己。

注释

(1)缪：缭绕。

(2)伧：粗俗。

译文

远足登山时遇到瘴疠之气，泛舟湖上时遇到腥臭之风，擦拭竹子时遇到蛛丝缠绕，修剪花草时遇到迷离醉雾，在欢乐场上遇到害群之马，在吟诗宴上遇到粗俗汉子，如果像这样不顺利，比陷入泥途还要艰难；偶然的聚会就恰逢鲜花盛开，放声歌唱时恰逢明月当空，席地而坐时恰逢草地柔软，攀登山崖时恰逢稀疏的葛藤，展卷读书时恰逢云彩幽静，品茗斗茶时恰逢春雨新下，如果像这样相逢，比知己重逢还要好。

7.039　草色遍溪桥，醉得蜻蜓春翅软；花风通驿路，迷来蝴蝶晓魂香。

译文

青草遍布溪水桥头，陶醉了蜻蜓，使其翅膀都变得软绵无力；微风带着花香飘至驿道，迷住了蝴蝶，连早晨的梦中都充满香气。

7.040　田舍儿强作馨语⁽¹⁾，博得俗因；风月场插入伧夫，便成恶趣。

注释

(1)田舍儿强作馨语：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田舍儿，指农家人。含轻蔑之意。

译文

农家人勉强学人说几句好话，显出的是一团俗气；风月场中进来一个粗俗的汉子，便成了恶俗趣味。

7.041　诗瘦到门邻病鹤，清影颇嘉；书贫经座并寒蝉，雄风顿挫。

译文

因为苦吟而消瘦的诗人站在门前，与病中的野鹤相邻而对，清幽之影非常美妙；因为读书而贫困的书生经过座前，与寒风中的知了相互映衬，令人感到雄风顿受挫折。

7.042　梅花入夜影萧疏，顿令月瘦；柳絮当空晴恍惚，偏惹风狂。

译文

寒夜里的梅花萧疏冷清，顿时令月亮也显得消瘦；柳絮翻飞，使得晴空恍惚不定，偏偏惹来狂风吹拂。

7.043　花荫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译文

花荫下流动的日影洒满了半个院子；倾听溪水流动发出的声响，音乐的节拍声充满了小溪。

7.044　萍花香里风清，几度渔歌；杨柳影中月冷，数声牛笛。

译文

清风送来浮萍花的阵阵香气，听到几阵渔人的歌声；清冷的月光下杨柳婆娑，远方传来几声笛响。

7.045　谢将缥缈无归处，断浦沉云；行到纷纭不系时，空山挂雨。

译文

告别亲友，到达缥缈之地不知该归向何处，只见水尽云沉；走路走到岔路纷呈、不知所往的时候，只见山间细雨纷纷。

7.046　浑如花醉，潦倒何妨；绝胜柳狂，风流自赏。

译文

像醉卧于花丛一样浑浑噩噩，即便是穷困潦倒又何妨？风姿绝对胜过狂浪的杨柳，连自己都要欣赏。

7.047　春光浓似酒，花故醉人；夜色澄如水，月来洗俗。

译文

春光如酒一般浓郁，花儿能使人沉醉；夜色如水一样澄澈，月光可以洗去尘俗。

7.048　雨打梨花深闭门⁽¹⁾，怎生消遣；分付梅花自主张⁽²⁾，着甚牢骚。

注释

(1)雨打梨花深闭门：李重元《忆王孙·春词》：“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写的是春愁闺怨。

(2)分付梅花自主张：陈随隐述其先人诗：“水驿荒寒天正霜，夜深吟苦未成章。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见袁枚《随园诗话》）

译文

雨点拍打着梨花，深闭门户怎么能享受这种美景？让梅花自己拿主意，还发什么牢骚呢？

7.049　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脱巾露顶，一楼新雨带云来。

译文

对着美酒放声高歌，满座清风随着月光到来；摘下头巾露出头顶，一楼新雨带着彩云飘来。

7.050　浣花溪⁽¹⁾内，洗十年游子衣尘；修竹林⁽²⁾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注释

(1)浣花溪：地名。在今四川成都市西郊。杜甫和薛涛都曾居于此。

(2)修竹林：指嵇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今河南焦作）。“竹林七贤”曾游于修竹林中。

译文

在浣花溪内洗去游子衣服上数年的灰尘，在竹林中编定散布于五湖四海的好友的名册。

7.051　人语亦语，诋其昧于钳口；人默亦默，訾其短于雌黄。

译文

别人说什么他也说什么，人们就会骂他把不住口风；别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人们便会讥笑他不善言辞。

7.052　艳阳天气，是花皆堪酿酒；绿荫深处，凡叶尽可题诗。

译文

在艳阳高照的天气，凡是花都能用来酿酒；在绿荫的深处，凡是叶子都可以在上面写诗。

7.053　曲沼荇香浸月，未许鱼窥；幽关松冷巢云，不劳鹤伴。

译文

曲折池塘中的荇菜散发芳香，沉浸在月色中，不让游鱼来偷看；幽静关塞上的松树清凉浮动，以云朵为巢，可以不让仙鹤来做伴。

7.054　篇诗斗酒，何殊太白之丹丘⁽¹⁾？扣舷吹箫，好继东坡之赤壁。

注释

(1)丹丘：即元丹丘。李白的好友。李白曾写《题元丹丘颍阳山居》，抒发自己对隐居生活的向往之情。

译文

喝着酒写出一首诗，这和李白的诗文有什么不同呢？叩响船舷来吹箫，就可以续写苏轼的《赤壁赋》了。

7.055　获佳文易，获文友难；获文友易，获文姬难。

译文

写出一篇好文章，比结交一个文友容易；结交一个文友，又比得到一个有文采的红颜知己容易。

7.056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

译文

在茶里放调料，在碗中放果子，就好比在美丽的脸上抹上脂粉，在修长的眉毛上画上青黛色，这样反而失去了本色。

7.057　煎茶非漫浪，要须人品与茶相得，故其法往往传于高流隐逸，有烟霞泉石磊落胸次者。

译文

煮茶不能随性而为，人品与茶性必须要相适宜，因此，煮茶的方法往往传授给高人隐士或有着烟霞泉石般正直磊落胸怀的人。

7.058　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译文

房屋前的梧桐树叶，散开了一院的阴凉；睡枕边传来鸟儿的叫声，红日映红了半边窗户。

7.059　天然文锦，浪吹花港⁽¹⁾之鱼；自在笙簧，风戛⁽²⁾园林之竹。

注释

(1)花港：即花港观鱼。西湖十景之一。

(2)戛：轻轻地敲打。

译文

鱼儿在花港嬉戏，微风吹过，掀起层层波浪，就好像五彩斑斓的天然织锦一般；园中的竹林碧绿青翠，微风吹过，发出阵阵涛声，就好像奏出美妙旋律的天然存在的笙簧一般。

7.060　高士流连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剥啄莓苔，生黯淡之光。

译文

高雅之士流连于花草树木之间，增添了一份清疏的韵致；隐逸之人敲打着路边的青苔，生出了一片素雅而秀丽的光亮。

7.061　松涧边携杖独往，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¹⁾。

注释

(1)寒毡：形容寒士清苦的生活。《新唐书·文艺传中·郑虔》：“在官贫约甚，澹如也。杜甫尝赠以诗，曰：‘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云。”

译文

拄着拐杖在松林溪涧边独来独往，停下来时白云从破旧的僧衣中升腾而起；在翠竹寒窗下枕书酣睡，醒来时发现月光洒满了身下的寒毡。

7.062　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做伴；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译文

敞开鞋子随意闲逛，野鸟忘记了警惕之心，时常来和我做伴；披着衣襟端坐，白云默默无语，似乎在让人留下来欣赏。

7.063　客到茶烟起竹下，何嫌屐破苍苔；诗成笔影弄花间，且喜歌飞《白雪》⁽¹⁾。

注释

(1)《白雪》：古代曲名。

译文

客人来了以后，茶烟在竹林下袅袅升起，又何必担心木鞋踏破了苍翠的苔藓；诗词写成，笔墨在花丛中恣意飞舞，并唱起了《白雪》歌，真是高兴。

7.064　月有意而入窗，云无心而出岫。

译文

月亮有意，悄悄溜进了窗户；白云无心，却也从山间飘来。

7.065　屏绝外慕，偃息长林，置理乱于不闻，托清闲而自佚⁽¹⁾。松轩竹坞，酒瓮茶铛，山月溪云，农蓑渔罟⁽²⁾。

注释

(1)自佚：自图安逸。

(2)渔罟：渔网。

译文

摒弃和隔绝对尘世的渴求，隐居在茂密的山林之间，把治与乱放在一边充耳不闻，在清闲之中自图安逸。在松屋和竹楼之中，有盛酒的陶瓮，有煮茶的茶铛，有山间明月，有溪涧云雾，有农人的蓑衣，有渔人的钓网，这样就足够了。

7.066　怪石为实友，名琴为和友，好书为益友，奇画为观友，法帖为范友，良砚为砺友，宝镜为明友，净几为方友，古磁为虚友，旧炉为熏友，纸帐⁽¹⁾为素友，拂麈⁽²⁾为静友。

注释

(1)纸帐：一种用藤皮茧纸缝制而成的帐子，以透气的稀布为顶。帐上常绘有梅花，情致清雅。

(2)拂麈：用麈尾做成的拂尘器具，常为高士清客所用。

译文

以怪石为朴实的朋友，以名琴为和谐的朋友，以好书为有益的朋友，以奇画为观赏的朋友，以法帖为模仿的朋友，以良砚为砥砺的朋友，以宝镜为明亮的朋友，以净几为方正的朋友，以古磁为清虚的朋友，以旧炉为熏香的朋友，以纸帐为素淡的朋友，以拂尘为幽静的朋友。

7.067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琴觞之余，间以歌咏，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译文

打扫小路迎接清风，登上高台邀请明月。弹琴饮酒之余，伴随着歌唱吟咏，只允许鸟语花香来到我的几案和床榻旁边。

7.068　风波尘俗，不到意中；云水淡情，常来想外。

译文

从来都不在意尘世间的是非风波，也从来不用想起云水间的淡泊闲情。

7.069　纸帐梅花，休惊他三春清梦，笔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译文

纸帐上盛开的梅花，不要惊醒他的三春清梦；笔架和茶灶可以伴随我度过半日悠闲的时光。

7.070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译文

用酒来浇醉清苦的月色，用诗来慰藉寂寞的花朵。

7.071　好梦乍回，沉心未烬，风雨如晦⁽¹⁾，竹响入床，此时兴复不浅⁽²⁾。

注释

(1)风雨如晦：指风雨交加，白天如同黑夜一样昏暗。《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晦，昏暗，夜晚。

(2)兴复不浅：指兴致还很高。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

译文

在睡梦中惊醒，沉湎于其中的心神还没完全清醒，风雨交加，天色昏暗犹如夜晚，竹林的呼啸声传到床前，这时的兴致还很高。

7.072　山非高峻不佳，不远城市不佳，不近林木不佳，无流泉不佳，无寺观不佳，无云雾不佳，无樵牧不佳。

译文

山如果不挺拔峻峭就不好，如果不远离城市就不好，如果不靠近森林就不好，如果没有流动的清泉就不好，如果没有寺庙道观就不好，如果没有云雾就不好，如果没有樵夫牧童就不好。

7.073　一室十圭⁽¹⁾，寒蛰声暗，折脚铛⁽²⁾边，敲石无火；水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意思。

注释

(1)圭：古代容量单位，一升的十万分之一。这里指房屋很小。

(2)折脚铛：断了脚的锅。段成式《酉阳杂俎·雷》：“然坠地，变成熨斗、折刀、小折脚铛焉。”

译文

在狭小的屋子里，寒虫发出微弱的悲鸣，在断了脚的锅旁边敲打火石，却生不出火来；水中明月的倒影出现在小窗之下，灯芯还没熄灭，披上衣衫独自端坐，面对此情此景，仿佛有种神游远古世界的感觉。

7.074　意思虚闲，世界清净，我身我心，了不可取，此一境界，名最第一。

译文

思想境界飘乎闲适，外部世界没有人打扰，我的身体和心里都了无挂念，这一境界算是最高境界。

7.075　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谓山史实录。

译文

花枝摇曳像是在送别客人，蛙声阵阵像催征的战鼓，竹子在林中喧闹，鸟儿的鸣叫像是在报着时间，这真是山中岁月的实际记录。

7.076　遇月夜，露坐中庭，必爇香一炷，可号伴月香。

译文

遇到有月亮的晚上，顶着露水在庭院中静坐，必须燃起一炷香，才可称为“伴月香”。

7.077　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译文

心怀开阔如晴空万里，风度潇洒如白雪纷纷，秋天的明月皎洁明亮，人世间的尘埃无法将它浸染。

7.078　峰峦窈窕，一拳便是名山；花竹扶疏，半亩如同金谷。

译文

峰峦美好秀丽，即使只有拳头那么大，也是名山；疏密有致的花荫竹影，即使只有半亩之地，也像金谷园一样。

7.079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译文

观赏山水也像读书一样，随着人的情趣和见识的不同而区分出高低。

7.080　名利场中羽客⁽¹⁾，人人输蔡泽⁽²⁾一筹；烟花队里仙流，个个让焕之⁽³⁾独步。

注释

(1)羽客：道士。

(2)蔡泽：战国时燕国人。曾游说诸侯而不得志。

(3)焕之：此人不详。

译文

名利场中的布衣道士，个个都要比蔡泽差一等；烟花队里的隐逸仙人，人人都不如独步一时的焕之。

7.081　深山高居，炉香不可缺，取老松柏之根枝实叶，共捣治之，研风昉羼⁽¹⁾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注释

(1)羼：掺杂。

译文

在深山中隐居不能缺少香炉，取来老松柏的根、枝、果实和叶子一起捣碎，并和风昉掺杂在一起调和，每次焚烧一丸，都足以帮助我清修苦行。

7.082　白日羲皇世，青山绮皓⁽¹⁾心。

注释

(1)绮皓：“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

译文

日光明媚，像伏羲氏统治下的清闲世界；山清水秀，像绮里季那样悠然超俗。

7.083　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

译文

风中的松涛声、山涧的流水声、山中的禽鸣声、夜间的虫吟声、鹤唳声、弹琴声、棋子的掉落声、台阶上的雨滴声、瑞雪洒窗声、煮茶声，这些声音都是十分清雅的，而又以读书声为最。

7.084　晓起入山，新流没岸；棋声未尽，石磬依然。

译文

早晨起来进入山中，新涨的流水淹没了石岸；下棋的落子声接连不断，敲打石磐的情景依旧。

7.085　松声竹韵，不浓不淡。

译文

松涛之声，竹林之韵，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7.086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译文

何必靠那些管弦乐器来发出声音呢？青山绿水自然有清雅之声。

7.087　世路中人，或图功名，或治生产，尽自正经。争奈天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了不相涉，岂非枉却一生？

译文

在尘世生活着的人们，要么是赚取功名，要么是经营家产，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经事，但一点也不涉猎天地间的风月、山水、书籍，难道不是枉过了一世吗？

7.088　李岩老好睡。众人食罢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译文

李岩老喜欢睡觉。别人吃完饭下棋，他却倒头就睡，几局棋下完了才翻了一个身，问：“我才下一局，你们下几局了？”

7.089　晚登秀江亭，澄波古木，使人得意于尘埃之外，盖人闲景幽，两相奇绝耳。

译文

晚上登上秀江亭，清波荡漾，古木参天，使人领略到尘俗之外的乐趣，原来是因为人悠闲、景幽静，两者相得益彰。

7.090　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徒设只觉村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才陈便得天趣。

译文

笔砚质精性良，这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把它们当作摆设，只会和村姑的装饰一样俗气；琴瑟的用处在于弹奏，不是以静为好，只要一摆放就能获得天然的乐趣。

7.091　《蔡中郎传》⁽¹⁾，情思逶迤；北《西厢记》⁽²⁾，兴致流丽。学他描神写景，必先细味沉吟，如曰寄趣本头，空博风流种子。

注释

(1)《蔡中郎传》：即高明的《蔡伯喈琵琶记》。

(2)《西厢记》：即王实甫的《西厢记》。

译文

高明的《琵琶记》思想情感曲折绵延，王实甫的《西厢记》风韵流畅清丽。要学习他们描写人物、景物的方法，必须仔细品味、反复吟诵，如果仅仅是把情趣寄托在文本上，那也只能是空得一个风流种子的名声罢了。

7.092　夜长无赖，徘徊蕉雨半窗，日永多闲，打叠⁽¹⁾桐阴一院。

注释

(1)打叠：收拾，准备。

译文

长夜漫漫，百无聊赖，独自徘徊，雨下的芭蕉遮掩了一半的窗户；白日有很多空闲，收拾被梧桐树叶遮盖的小院。

7.093　雨穿寒砌，夜来滴破愁心；雪洒虚窗，晓去散开清影。

译文

雨点穿透了寒冷的门槛，夜晚到来时滴破了忧愁之心；白雪洒在虚掩的窗户上，清晨到来时散开了清丽的影子。

7.094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¹⁾，以破孤岑。

注释

(1)竹肉：长在竹子上的菌类。

译文

春天的夜晚应该苦吟诗书，焚香读书，与老和尚谈论佛法，以消除艳俗的情思；夏天的夜晚应该闲谈，临水静坐，聆听松树清冷的韵律，以洗尽烦恼的心绪；秋天的夜晚应该开怀畅游，拜访爽快的朋友，谈论兵法剑术，以消除萧瑟之感；冬天的晚上应该斗茶品茗，一边喝酒一边说《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等小说故事，并用筷子来吃竹菌，以打破孤独和寂寞。

7.095　玉之在璞，追琢则圭璋⁽¹⁾；水之发源，疏浚则川沼。

注释

(1)圭璋：两种贵重的玉器。

译文

玉蕴藏于石中，只要稍加雕琢就会成为贵重的玉器；水流自源头，只要稍加疏浚就会成为江河湖沼。

7.096　山以虚而受，水以实而流，读书当作是观。

译文

山因为空旷所以可以接受他物，水因为充实所以可以流淌出来，读书也要像山那样虚心求教，像水一样充盈真实。

7.097　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

译文

古代的正人君子，出门远游没有朋友，就把松竹当作朋友；闲居在家没有朋友，就把白云青山当作朋友。我如果没有朋友，就把古代那些以松竹和白云青山为朋友的人当作朋友。

7.098　买舟载书，做无名钓徒，每当草蓑月冷，铁笛双清，觉张志和⁽¹⁾、陆天随⁽²⁾去人未远。

注释

(1)张志和：字子同，初名龟龄。后隐居江湖，自号烟波钓徒。

(2)陆天随：原名陆龟蒙。隐居云游，号天随子。

译文

买来一叶扁舟载满书籍，做一个不知名的钓徒，每当深秋草木凋谢、明月清冷，铁笛声与月光双清共雅，只觉得隐逸高士张志和、陆龟蒙离我们并不遥远。

7.099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¹⁾。此趣惟白香山⁽²⁾得之。

注释

(1)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出自杜牧《题禅院》。

(2)白香山：即白居易。号香山居士。

译文

今天，花白的鬓发垂落在禅床旁，茶水的轻烟飘扬在落花时节的风中，此种情趣只有白居易能领会。

7.100　清姿如卧云餐雪，天地尽愧其尘污；雅致如蕴玉含珠，日月转嫌其泄露。

译文

清逸的风姿就像是以云为被、以雪为食，万物都为自己的污浊感到惭愧；优雅的气韵就是体内怀玉、口中含珠，连日月都讨厌自己散发的光芒。

7.101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译文

一边焚香一边品茶，本来就是吴中地区的风俗习惯，窗外下雨的情景也必不可少。

7.102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香须冲淡为雅，幽人最忌烟浓。

译文

品茶要求色泽气味都好，精通茶道的人不喜欢它气味苦涩；焚香要以清淡为好，隐居之士最忌讳烟气浓烈。

7.103　朱明⁽¹⁾之候，绿阴满林；科头散发，箕踞白眼，坐长松下，萧骚⁽²⁾流觞，正是宜人疏散之场。

注释

(1)朱明：古代称夏季为朱明。《尔雅·释天》：“夏为朱明。”

(2)萧骚：象声词。形容雨声或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译文

夏季草木茂盛，整个树林浓荫密布，取下冠帽披头散发，两腿伸直叉开，不用正眼看人，在松树下打坐，清风吹动树叶发出萧骚的声音，曲水流觞处，正是适合人们自由活动的场所。

7.104　读书夜坐，钟声远闻，梵响⁽¹⁾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化作天籁虚无矣。

注释

(1)梵响：念佛诵经的声音。梁元帝《梁安寺刹下铭》：“宵长梵响，风远钟传。仙衣有拂，灵刹无边。”

译文

深夜坐着读书，远处传来钟声，与念佛诵经之声相应和，从树木的顶端飘来，洒落在窗口和几案之上，遂化作天籁之音归于虚无。

7.105　夏日蝉声太烦，则弄箫随其韵转；秋冬夜声寥飒，则操琴一曲咻⁽¹⁾之。

注释

(1)咻：喧扰，吵闹。

译文

夏天的蝉声密集，就吹箫来跟随它婉转的声韵；秋冬夜晚声息寂寥，就弹奏一曲热闹一番。

7.106　心清鉴底潇湘月，骨冷禅中太华秋。

译文

心底清明，如同潇湘之地清冷的月光；肌骨寒冷，像是处于太华的秋色之中。

7.107　语鸟名花，供四时之啸咏；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怀。

译文

鸟的叫声，花的香气，一年四季都可供吟诵；清清的泉水，雪白的山石，可以成就人一生一世的幽雅情怀。

7.108　扫石烹泉，舌底朝朝茶味；开窗染翰，眼前处处诗题。

译文

打扫石阶，煮泉烹茶，舌底常常泛起一股茶香；开窗远望，饱蘸浓墨，眼前到处都是作诗的题材。

7.109　权轻势去，何妨张雀罗于门前；位高金多，自当效蛇行于郊外。盖炎凉世态，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叹，惟宜付之冷笑耳。

译文

权势失去了，可以在门前张开罗网捕捉鸟雀；位居显要，财富丰厚，自然要像效外的蛇那样小心翼翼伏地爬行。因为世态炎凉本是常情，所以人们常常叹息的事情，应当一笑而过。

7.110　溪畔轻风，沙汀印月，独往闲行，尝喜见渔家笑傲；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译文

微风吹拂过溪畔，月影印上了小沙洲，独自悠闲地散步，曾经欢喜地听见渔人的欢笑；用松花酿酒，用春水煮茶，心甘情愿地把拙见隐藏起来，不再过问人世的兴衰成败。

7.111　手抚长松，仰视白云；庭空鸟语，悠然自欣。

译文

手抚摸着高大的松树，抬起头仰望着白云；鸟儿在庭院的上空鸣叫，悠然自得。

7.112　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可庭，于斯时也，把臂促膝，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快心千古。

译文

有时夕阳的余晖洒在篱笆上，有时月光透进竹帘，有时雨声在夜间传到床榻，有时在竹林下畅饮，有时面对青山，有时白云环绕庭院。每当这个时候，找几个知心的朋友一起把手言欢、促膝而谈，轻松地谈古论今，真是人生中一大快事。

7.113　疏帘清簟，销白昼惟有棋声；幽径柴门，印苍苔只容屐齿。

译文

稀疏的竹帘，清凉的竹席，用下棋来消遣白日的时光；幽深的小路，简陋的柴门，木屐的齿痕烙印在苍苔上。

7.114　落花慵扫，留衬苍苔；村酿新刍，取烧红叶。

译文

落花懒得去打扫，可以留下来和青苔相衬；村里酿造新谷酒，取来落叶当柴焚烧。

7.115　幽径苍苔，杜门谢客；绿阴清昼，脱帽观诗。

译文

幽静的小路上布满苍苔，关上门辞别来客；绿荫下的小院清新明亮，脱帽露顶欣赏诗词。

7.116　烟萝挂月，静听猿啼；瀑布飞虹，闲观鹤浴。

译文

月儿挂在烟雾中的藤萝之上，静静地倾听着猿猴的叫声；飞流直下的瀑布像一条飞泻的长虹，悠闲地观看仙鹤洗澡。

7.117　帘卷八窗，面面云峰送碧，塘开半亩，潇潇烟水涵清。

译文

八面窗户的帘子都已卷起，每一面都透出云峰的碧绿山色；只见半亩大的池塘中，消散的烟水蕴涵着阵阵清凉。

7.118　云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点缀；如必莲座说法，则诗酒之间，自有禅趣，不敢学苦行头陀，以作死灰。

译文

以云做为僧衣的高僧游于江上、登上高山，有时可以作为一种点缀；如果一定要坐在莲花宝座上讲经论法，那么喝酒吟诗时自然显出禅趣，不要学清修苦行的头陀，像死灰一样无趣。

7.119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装；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译文

遨游四海的仙人，用几片寒云打点行装；高卧山中的隐士，把照于床前的明月当作自己的枕席。

7.120　落落⁽¹⁾者难合，一合便不可分，欣欣⁽²⁾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故君子之处世也，宁风霜自挟，无鱼鸟亲人。

注释

(1)落落：形容跟别人合不来。左思《咏史》：“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2)欣欣：形容高兴的样子。

译文

孤傲的人很难相处，一旦结交就很难分开，乐观的人容易亲近，但刚亲近忽然就又结下仇怨。所以君子在人世间，宁可自己迎风履霜，也不愿像池中鱼、笼中鸟一样依附于人。

7.121　海内殷勤，但读《停云》之赋⁽¹⁾；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²⁾。

注释

(1)《停云》之赋：陶渊明《停云》诗序云：“停云，思亲友也。”

(2)《明月》之诗：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译文

思念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却只能诵读像《停云》这样的诗歌；视野空旷无际，只能白白吟诵像《明月》这样的诗歌。

7.122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译文

我一生中希望有四样东西完好：一是青山，二是故人，三是藏书，四是名草。

7.123　闻暖语如挟纩⁽¹⁾，闻冷语如饮冰，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

注释

(1)挟纩：披着绵衣。比喻因为受到抚慰而感到温暖。潘岳《马汧督诔》：“霑恩抚循，寒士挟纩。”

译文

听温暖的话语就像披上了绵衣，听冷酷的话语就像喝了冰水，听沉重的话语就像背负着大山，听危险的话语就像鸡蛋受到了压迫，听温和的话语就像佩带了宝玉，听有益的话语就像获赠了金子。

7.124　旦起理花，午窗剪叶，或截草作字，夜卧谶⁽¹⁾罪，令一日风流潇散之过，不致堕落。

注释

(1)谶：将来能应验的预言、预兆。

译文

早晨起来整理花草，中午在窗前修剪树叶，要么就剪草来写文字，夜晚躺着反省自己的过错，让它得到改正，不至于堕落。

7.125　快欲之事，无如饥餐；适情之事，莫过甘寝。求多于清欲，即侈汰⁽¹⁾亦茫然也。

注释

(1)侈汰：奢侈无度。《管子·八观》：“俭财用，禁侈汰。”

译文

最能满足欲望的事是饿了就吃东西，最顺应性情的事就是安然入睡。如果贪求过多，就是奢侈无度，到最后会茫然无所得。

7.126　客来花外茗烟低，共销白昼；酒到梁间歌雪绕，不负清尊。

译文

客人前来拜访，花丛外的茶烟低低飘散，我和客人一起度过这一天；酒香氤氲直到屋梁，歌声绕梁，才不辜负这一樽美酒。

7.127　云随羽客，在琼台双阙之间；鹤唳芝田，正桐阴灵虚之上。

译文

云朵跟随道士来到琼台双阙之间；仙鹤在芝田鸣叫，就像是在仙境之中。

卷八　奇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¹⁾婴丑，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注释

(1)蠛蠓：虫名。《尔雅·释虫》：“蠓，蠛蠓。”郭璞注：“小虫似蚋，喜乱飞。”

译文

我们安静地坐在窗下，把世上的一切都看成是吸血的蠓虫，不忍用眼睛去看。但如果发现一段奇谈怪论，才看了几行就大叫写得好，真是让人欢喜，让人愤怒，更让人悲伤。再细细品读之后，挂在床头的短剑也发出龙吟虎啸的声音，此时，人世间的所有不平都化作浮云，消散于烟水之间。因此，我编纂了第八卷“奇”。

8.001　吕圣公（功）⁽¹⁾之不问朝士⁽²⁾名，张师亮⁽³⁾之不发窃器奴，韩稚圭⁽⁴⁾之不易持烛兵，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⁵⁾高手。

注释

(1)吕圣公（功）：即吕蒙正，字圣功，北宋人，太平兴国进士。太宗、真宗时三度为相。以敢言闻名。有一次他被一个朝士取笑，同僚愤愤不平要求查出此人姓名，而吕蒙正说：“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复忘，固不如无知也。不问之何损。”

(2)朝士：古代官名，泛指朝廷之士、中央官员。

(3)张师亮：即张齐贤，字师亮，宋代著名政治家。

(4)韩稚圭：即韩琦，北宋政治家。

(5)用世：历世。

译文

吕蒙正不追查讥笑自己的朝士的名字，张齐贤不揭发偷盗银器的奴仆，韩琦不更换举着蜡烛的士兵，他们不仅仅是肚量比一般人大，更是懂得治世用人的能手。

8.002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帘影。

译文

赏花要赏水中花，观竹要观月下竹，观赏美人要观赏帘中的美人。

8.003　佞佛若可忏罪，则刑官无权；寻仙若可延年，则上帝无主。达士尽其在我，至诚贵于自然。

译文

如果迷信佛教可以忏悔罪过，那么执掌刑法的官吏就没有权力施加刑罚；如果寻找神仙就能延年益寿，那么连上帝都不能成为主宰。明智达理之士有一颗诚挚之心，贵在顺应自然。

8.004　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

译文

用钱货财产来祸害子孙，就像不拿着武器入室杀戮；用学校教育来扼杀后代，就像按剑伏兵一样危险。

8.005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译文

正直的人不会因为别人不如自己就看不起别人，也不会因为别人不贤能就不信任别人。

8.006　读诸葛武侯⁽¹⁾《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韩退之⁽²⁾《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注释

(1)诸葛武侯：即诸葛亮。谥忠武侯，所以有此称号。

(2)韩退之：即唐代文学家韩愈。字退之。

译文

读诸葛亮的《出师表》而不落泪的人，这个人肯定不忠心；读韩愈的《祭十二郎文》而不落泪的人，这个人肯定不友好。

8.007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译文

人情世味浓重，但应用淡泊之心对待它。如有幸见到伟大人物和奇异事物，自然不会觉得惊心动魄。

8.008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¹⁾他南面百城⁽²⁾；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³⁾。

注释

(1)饶：尽管。

(2)南面百城：居于尊贵地位，统辖许多城邑。这里比喻统治者尊贵富有。

(3)北窗一枕：比喻高卧林泉，自在逍遥。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译文

道路上红尘滚滚，江湖中白浪滔天，他尽管坐拥百城也仍然比不上；纵然花间有明月相照，松下有凉风吹拂，也比不过我在北窗下伏枕安睡更得意逍遥。

8.009　立言亦何容易，必有包天、包地、包千古、包来今之识，必有惊天、惊地、惊千古、惊来今之才，必有破天、破地、破千古、破来今之胆。

译文

创立学说很不容易，必须要有包含天、地、千古、现在和未来的见识，必须要有惊动天、地、千古、现在和未来的才学，必须要有打破天、地、千古、现在和未来的胆识。

8.010　圣贤为骨，英雄为胆，日月为目，霹雳为舌。

译文

把圣贤当作骨骼，把英雄当作肝胆，把日月当作眼睛，把霹雳当作口舌。

8.011　瀑布天落，其喷也珠，其泻也练，其响也琴。

译文

瀑布从天上飞流直下，喷洒的水滴像珍珠，倾泻下来的水注像白色的绸缎，发出的声音像琴音。

8.012　平易近人，会见神仙济度；瞒心昧己，便有邪祟出来。

译文

如果平易随和、对人亲近，就会得到神仙的救济和感化；如果隐藏私心、自欺欺人，就会有妖魔鬼魅前来施加灾祸。

8.013　佳人飞去还奔月，骚客狂来欲上天。

译文

美人飞上天去要回到月宫，文人狂放潇洒想要上天追随。

8.014　涯如沙聚，响若潮吞。

译文

水边的陆地像堆积起来的沙土，发出的响声像潮水吞吐。

8.015　诗书乃圣贤之供案，妻妾乃屋漏⁽¹⁾之史官。

注释

(1)屋漏：古代室内西北隅施设小帐的地方。《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毛传：“西北隅谓之屋漏。”郑玄笺：“屋，小帐也；漏，隐也。”

译文

圣贤的供桌上放的是诗书典籍，记载家事的史官则是妻和妾。

8.016　强项者未必为穷之路，屈膝者未必为通之媒。故铜头铁面，君子落得做个君子；奴颜婢膝，小人枉自做了小人。

译文

刚正不阿不一定会通向穷困潦倒之路，屈膝求荣也不一定能让官运亨通。所以铜头强项，铁面无私，君子终究还是君子；奴颜婢膝，卖身求荣，只是白白地做了小人。

8.017　有仙骨者，月亦能飞；无真气者，形终如槁。

译文

怀有仙风道骨的人，能飞升入月；缺少天地灵气的人，姿态就像朽木一样无神。

8.018　一世穷根，种在一捻傲骨；千古笑端，伏于几个残牙。

译文

一世的穷困潦倒，都是因为这一身傲骨；千古的笑柄，都潜伏在尖嘴老牙之中。

8.019　石怪常疑虎，云闲却类僧。

译文

石头奇怪得像伏地的老虎，云彩悠闲得像远游的僧人。

8.020　大豪杰，舍己为人，小丈夫，因人利己。

译文

君子往往都舍己救人，小人却常常损人利己。

8.021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译文

一段人世风情，全靠冷静眼光去看破；几番幽韵雅趣，多半要以热心肠来换取。

8.022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译文

结交全天下的好人，读完全天下的好书，看完全天下的好山好水。

8.023　舌头无骨，得言句之总持⁽¹⁾；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注释

(1)总持：总管。

译文

舌头虽柔软无骨，却是言语的总管；眼睛里有筋脉，可以看破人生的真谛。

8.024　群居闭口，独坐防心。

译文

和别人在一起时，要闭口少言；一个人独处时，要防止胡思乱想。

8.025　当场傀儡，还我为之；大地众生，任渠⁽¹⁾笑骂。

注释

(1)渠：他。《三国志·吴志·赵达传》：“女婿昨来，必是渠所窃。”这里泛指芸芸众生。

译文

作为逢场作戏的傀儡，我会尽力而为，任由世间的芸芸众生嬉笑怒骂。

8.026　三徙成名⁽¹⁾，笑范蠡碌碌浮生，纵扁舟忘却五湖风月；一朝解绶⁽²⁾，羡渊明飘飘遗世，命巾车归来满架琴书。

注释

(1)三徙成名：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先后在越地、齐地、陶地生活，在每个地方都显示了他的才能，因此成名。

(2)一朝解绶：东晋陶渊明热爱田园生活，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即日挂冠解绶而去。

译文

三次迁徙而闻名于天下，可笑范蠡奔波一生，最后乘一叶扁舟归隐山林，沉迷于五湖风月之中；一旦挂印解绶，羡慕陶渊明遗世独立，归来的车上只装着满满的琴与书。

8.027　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夭也。

译文

如果一生中不得志，哪怕是长命百岁，也和早早地就夭折了一样。

8.028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棋类耦耕⁽¹⁾之沮溺⁽²⁾，去一不可；睡同御风之列子⁽³⁾，独往独来。

注释

(1)耦耕：二人各持一耜并肩而耕。

(2)沮溺：即长沮、桀溺，两位隐者。《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

(3)列子：即列御寇，战国郑人，著有《列子》一书。《庄子·逍遥游》称：“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译文

下棋能躲避尘世，睡觉能忘却尘世。下棋的时候要两人对弈，就像长沮与桀溺并肩耕作一样，少了一个都不行；睡觉的时候则像御风而行的列子一样，可以独来独往。

8.029　以一石一树与人者，非佳子弟。

译文

将一颗石头、一棵树这样的小恩惠给别人的人，不是好后辈。

8.030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¹⁾宜当独朗。

注释

(1)心珠：佛教术语。指心性净如明珠。

译文

一勺水就具备了世间所有水的味道，所以人世的方法不一定都要体验；一千条江上的月亮，也都是同一个月亮，所以人的心性应该清净如明珠。

8.031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译文

除掉脸上层层的假面具，才会露出真正面目而让人无可憎恶；涤尽了胸中的斗斗尘土，言语才会让人觉得有趣味。

8.032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

译文

忧愁不止一种，如果是春愁，那么不仅天会愁，地也会愁；怨恨也有很多种，如果是闺中之怨，那么不仅人会怨，鬼也会怨。

8.033　天懒云沉，雨昏花蹙，法界⁽¹⁾岂少愁云；石颓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觉多窘况。

注释

(1)法界：佛教术语。梵语音译，指意识的对象，也指本质和本源。此处指宇宙万物。

译文

天色慵懒，云朵下沉，阴雨昏暗，花儿皱眉，宇宙万物并不缺少忧愁；岩石剥落，青山消瘦，泉水枯竭，树木凋落，整个大地多了些窘迫的境况。

8.034　笋含禅味，喜坡仙玉版⁽¹⁾之参；石结清盟，受米颠⁽²⁾袍笏⁽³⁾之辱。

注释

(1)玉版：干笋。《本草纲目·菜二》：“南人淡干者，为玉版笋。”

(2)米颠：米芾，北宋书画家。因举止癫狂，人称“米颠”。

(3)袍笏：身穿官服，手持笏板。

译文

竹笋中蕴藏着禅味，很喜欢苏轼关于“玉版之参”的戏言；巨石聚集着清雅的会盟，却遭受了米芾穿着官服参拜的耻辱。

8.035　文如临画，曾致诮于昔人；诗类书抄，竟沿流于今日。

译文

写文章就像临摹古画那样，会让古人取笑；作诗就像手抄古书那样，竟然流传到现在。

8.036　缃绨⁽¹⁾递满而改头换面，兹律既湮；缥帙⁽²⁾动盈而活剥生吞，斯风亦坠。先读经，后可读史；非作文，未可作诗。

注释

(1)缃绨：浅黄色的书的封套。这里借指书卷。缃，浅黄色；绨，质厚光滑的丝织品。亦作“缃帙”。

(2)缥帙：淡青色的绢帛制成的书的封套，此处指书卷。

译文

书架上有很多书卷，但已不是原来的那些，其中的真谛就消失了；看书时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传统的读书风气也消失殆尽。先读完经书，才可以读史书；不写文章，就没法写诗。

8.037　俗气入骨，即吞刀刮肠，饮灰洗胃⁽¹⁾，觉俗态之益呈；正气效灵，即刀锯在前，鼎镬具后，见英风之益露。

注释

(1)吞刀刮肠，饮灰洗胃：比喻彻底改过自新。《南史·荀伯玉传》：“高帝有故吏东莞竺景秀，尝以过击作部。高帝谓伯玉：‘卿比看景秀不？’答曰：‘数往候之，备加责诮。’云：‘若许某自新，必吞刀刮肠，饮灰洗胃。’”

译文

俗气如果深入骨髓，即使是彻底自新也无济于事，更显出低俗之态；要是灵魂中有正气，即使是酷刑当前也毫不畏惧，反而更能显出英武之气。

8.038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于卦得神机，于药得仙机。

译文

从弹琴中领悟自然规律，从下棋中参透兵法战略，从占卜中预测神的指示，从丹药中学会仙的真谛。

8.039　相禅遐思唐虞，战争大笑楚汉。梦中蕉鹿犹真，觉后莼鲈⁽¹⁾亦幻。

注释

(1)莼鲈：据《晋书·张翰传》载：“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后称思乡之情为“莼鲈之思”。

译文

遥想禅位让贤的唐尧、虞舜，看到征战争霸，就要讥笑项羽和刘邦的楚汉之争。梦中蕉叶覆鹿仍然显得真切，醒来以后的莼菜鲈鱼之味却如幻影。

8.040　世界极于大千⁽¹⁾，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宫极于非想⁽²⁾，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注释

(1)大千：佛教谓包罗万象、广大无边的世界。

(2)非想：佛教术语。指三界最高天。

译文

世界之大止于大千，不知道大千世界之外有什么东西；天宫之高止于非想，不知道非想之处究竟又以哪里为尽头。

8.041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译文

千载难逢的奇遇，都比不上好书和良友；一生的清静福气，尽在茶碗和炉烟之中。

8.042　做梦则天地亦不醒，何论文章；为客则洪濛无主人，何有章句？

译文

做梦时连天地都在沉醉，更何况是笔下的文章；人如果是红尘过客，那么宇宙就没有主人，哪里来的文章诗句呢？

8.043　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译文

出水莲花妖艳动人，映波明月清丽可爱。

8.044　云气恍堆窗里岫，绝胜看山；泉声疑泻竹间樽，贤于对酒。

译文

天空的云霞像是堆集在窗前的山，比真正看山还要绝妙；泉水的声音像是美酒倒入竹间的酒杯，比真正品酒更过瘾。

8.045　杖底惟云，囊中惟月，不劳关市之讥⁽¹⁾；石笥⁽²⁾藏书，池塘洗墨，岂供山泽之税？

注释

(1)关市之讥：在关市负责稽查和征税。关，交通要道；市，贸易地点。

(2)石笥：石头做的小箱子。

译文

竹杖之下只有云雾，行囊里边只有月光，不用经过关市的稽查；石匣中藏着书，在池塘里洗毛笔，哪里用得着向山泽上缴税收呢？

8.046　有此世界，必不可无此传奇；有此传奇，乃可维此世界，则传奇所关非小，正可借口《西厢》一卷，以为风流谈资。

译文

有这样的世界，必定不可缺少这样的传奇；正是有了这样的传奇，才能够维系这样的世界。由此看来，传奇非同小可，正可以借此一部《西厢记》作为风流谈资。

8.047　非穷愁不能著书，当孤愤不宜说剑。

译文

如果不穷困悲愁，就不能著书立说；如果孤傲激愤，就不应谈刀论剑。

8.048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当乘月至馆，景生残夜，水映岑楼，而翠黛临阶，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远岫朗润出沐，长江浩渺无涯，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译文

湖光山色最美的时候是在清晨和春天。趁着月色来到馆舍，景色从残夜中生发开来，水中倒映着高楼，青黑色的山形临近台阶，微风吹动衣袖，黄莺的叫声和鸟叫的韵律，把梦中人催得蓦然而起。披着衣衫步入山林，晨光已经照在了门上，明亮的朝霞照在了几案上，微风渐渐散去，旭日猛然升起。只见堤岸边芳草茂盛，明媚的春光如同织锦，远处的山峦晴朗润泽，像被洗刷过一样，辽阔的江面浩瀚无边，山上的雾气在晴朗的晨光中或舒或展，或静或动，呈现千姿百态，真是奇特绝妙。

8.049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饱食晏眠，时清体健，此是上界真人。

译文

心中没有机巧之事，案头有好的书籍，吃得饱，睡得好，时间清闲，身体强健，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天上的神仙。

8.050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译文

研读《春秋》，在人情世事上参透天理；研读《周易》，在天理上洞察人情世事。

8.051　则何益矣，茗战有如酒兵；试妄言之，谈空不若说鬼。

译文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斗茶就好像喝酒打仗一样；常常说谎话，空谈还不如谈狐说鬼。

8.052　镜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笔彩剑光，肯教壮志消磨？

译文

要用慧眼看透镜中花，水中月；笔下彩，剑上花，怎么会使壮士的志气消磨？

8.053　烈士须一剑，则芙蓉赤精⁽¹⁾，亦不惜千金购之；士人惟寸管，映日干云⁽²⁾之器，那得不重价相索？

注释

(1)芙蓉赤精：古剑名。

(2)映日干云：似指中国传统名笔兔毫笔。

译文

英勇之士需要一把剑，哪怕是芙蓉、赤精，也要不惜千金购买；文人雅士需要一支好笔，即使是兔毫笔这样的好笔，哪能不用重金求得呢？

8.054　委形无寄，但教鹿豕为群；壮志有怀，莫遣草木同朽。

译文

放浪形骸，无欲无求，只求与鹿、猪一同居住；壮志凌云，胸怀宽大，不能和草木一同腐朽。

8.055　烘日吐霞，吞河漱月，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译文

烘托太阳，焕发彩霞，包容山河，漱洗月光；气势一开，声势一动，地和天都为之震动。

8.056　议论先辈，毕竟没学问之人；奖惜后生，定然关世道之寄。

译文

议论先辈的是非长短，终归是没有学问之人的行为；奖励爱惜后辈，必定是关乎世道的寄托。

8.057　贫富之交，可以情谅，鲍子所以让金；贵贱之间，易以势移，管宁所以割席⁽¹⁾。

注释

(1)管宁所以割席：《世说新语·德行》：“（管宁、华歆）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座，曰：‘子非吾友也。’”后称朋友绝交为“割席”。

译文

贫贱与富贵之间的交情，可以因为感情加以理解，这就是鲍叔牙让金于管仲的原因；高贵与卑贱之间的交情，容易因为形势发生变化，这就是管宁割席绝交的原因。

8.058　论名节，则缓急之事小；较生死，则名节之论微。但知为饿夫⁽¹⁾以采南山之薇，不必为枯鱼以需西江之水。

注释

(1)饿夫：指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死后，两人一起投奔周文王，后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拦马力谏牙。武王灭商后，兄弟俩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译文

如果关乎名节，那么急迫困难就会变成小事；如果关乎生死，那么名誉和节操也微不足道。我知道伯夷、叔齐因不吃周国粮食而采南山上的野菜充饥，大可不必为救活将要渴死的鱼而引来西江的水。

8.059　儒有一亩之宫⁽¹⁾，自不妨草茅下贱；士无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注释

(1)一亩之宫：《札记·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篷户瓮牖。”这里比喻居处简陋。

译文

读书人只需要一亩地那么大的房屋就可以了，自然不介意居于茅舍，身处贫贱之中；谋士没有三寸不烂之舌，这身如土木一样的形骸又有什么用呢？

8.060　鹏为羽杰，鲲称介豪，翼遮半天，背负重霄。

译文

鹏是飞禽中的豪杰，鲲是鱼类中的豪杰，羽翼遮住半边天，背上背着九重天。

8.061　“怜”之一字，吾不乐受，盖有才而徒受人怜，无用可知；“傲”之一字，吾不敢矜，盖有才而徒以资傲，无用可知。

译文

“怜”这一个字，我不乐于接受，因为有才能而白白被人可怜，只能证明我无用；“傲”这一个字，我不敢倚靠，因为有才能而以此为骄傲的资本，也只能证明我无用。

8.062　问近日讲章孰佳，坐一块蒲团自佳；问吾侪严师孰尊，对一枝红烛自尊。

译文

不用问最近谁讲书讲得最好，坐在蒲团上打坐自然最好；不用问我们的老师之中谁值得尊敬，对着红烛念经的自然尊贵。

8.063　点破无稽不根之论，只须冷语半言；看透阴阳颠倒之行，惟此冷眼一只。

译文

只需冷静的一言片语，便能驳斥那些无根无据的谬论；只需要一双冷静的眼睛，就能看透那颠倒黑白的行为。

8.064　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利禄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之？

译文

古代的钓道，是以圣人贤才作为鱼竿，以伦理道德作为鱼线，以仁爱礼义作为鱼钩，以功名利禄作为鱼饵，以五湖四海作为鱼池，以百姓黎民作为鱼肉。钓道这一微妙的理论，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够掌握并运用它呢？

8.065　既稍云于清汉⁽¹⁾，亦倒影于华池⁽²⁾。

注释

(1)清汉：银河。泛指天空。

(2)华池：仙界。

译文

既可以在天上腾云驾雾，也可以在仙界飘然登临。

8.066　浮云回度，开月影而弯环；骤雨横飞，挟星精而摇动。

译文

浮云来回飘动，使得月影开合弯曲如环；暴雨随着大风乱飞，挟着星宿的精气撼动天地。

8.067　天台嵥⁽¹⁾起，绕之以赤霞；削成孤峙，覆之以莲花。

注释

(1)嵥：高耸。宋之问《早发大庾岭》：“嵥起华夷界，信为造化力。”

译文

天台山高耸独立，周围环绕着红色的云霞；峭壁像刀削一般挺拔矗立，被莲花状的山石覆盖。

8.068　金河别雁，铜柱辞鸢；关山夭骨，霜木凋年。

译文

在金河辞别大雁，在铜柱辞别老鹰；关山处处白骨，树木结霜，青春不再。

8.069　翻光倒影，擢⁽¹⁾菡萏⁽²⁾于湖中；舒艳腾辉，攒⁽³⁾蝃⁽⁴⁾于天畔。

注释

(1)擢：拔。

(2)菡萏：荷花的别称。

(3)攒：聚拢，集中。

(4)蝃：彩虹。

译文

从湖中摘一朵荷花，反射着光芒，倒映着影子；天边聚集着彩虹，舒展艳丽，闪耀光辉。

8.070　照万象⁽¹⁾于晴初，散寥天⁽²⁾于日余。

注释

(1)万象：宇宙间一切事物或现象。

(2)寥天：广阔的天空。

译文

初晴的阳光普照万物，霞光的余晖消散在广阔的天空中。

卷九　绮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春。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房、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¹⁾乎？集绮第九。

注释

(1)陨涕：落泪。

译文

华丽的红楼装饰着绿色的帷幕，欢声笑语引来旁边座位上的盎然春意。越地的舞蹈和吴地的歌谣，灵巧的舌头散发出莲花一样的艳丽芬芳。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满面愁怨、身着盛装的妻妾之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令人黯然神伤。唉！对于身处此种境况中的人，他们拥坐在白玉装饰的床上而心驰神往，听伶人的演奏而黯然落泪，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因此，我编纂了第九卷“绮”。

9.001　天台花好，阮郎⁽¹⁾却无计再来；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注释

(1)阮郎：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同入天台山采药，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半年，其地气候常如春，待他们还乡，子孙已历七世。

译文

天台山的花儿虽然娇艳，但是阮肇无法再来；巫峡上的云雾茫茫，宋玉有情也只能空作诗赋。看青云暗淡无光，不知到哪里去寻觅仙女的踪迹；看明月姿态柔美，询问嫦娥却得不到回应。

9.002　妆台正对书楼，隔池有影；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译文

梳妆台正对着读书楼，隔着池塘也能看见人影；绣房的门连通着书房的门，望上一眼都能传递深情。

9.003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译文

并蒂莲花开，倩影怜爱地看着池上的鸳鸯；用丝缕结成同心结，就像在美丽阳光下开屏的孔雀。

9.004　堂上鸣《琴操》⁽¹⁾，久弹乎《孤凤》⁽²⁾；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注释

(1)《琴操》：古琴曲。

(2)《孤凤》：古琴曲。

译文

堂上响起了弹奏《琴操》的声音，后来又弹起了《孤凤》；到城中买锦缎织花纹，重新织上了鸾凤齐鸣。

9.005　镜想分鸾，琴悲《别鹤》⁽¹⁾。

注释

(1)《别鹤》：即《别鹤操》。古琴曲名。

译文

对着镜子想到分开的鸾和凤，弹琴弹的是哀伤的《别鹤》曲。

9.006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译文

春光透进水波，分外清明，寒风料峭，花枝格外消瘦，极目远望雾霭，百尺高楼忽隐忽现，楼中是否有我思念的人呢？

9.007　明月当楼，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译文

明亮的月光照着高楼，却躲进高楼睡眠，可惜了这月光明媚；芬芳的树木伸至窗口，却把玩着没有主人的花，感叹这红颜薄命。

9.008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蝉声闻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

译文

听鸟叫要听声音生涩的时候，可怜其形态可爱，声音却不婉转；听蝉鸣要听将要断的地方，忧愁和孤傲的情绪会渐渐消失。

9.009　断雨断云，惊魄三春蝶梦；花开花落，悲歌一夜鹃啼。

译文

雨停了，云散了，惊醒了春天的蝴蝶梦；花开了，花落了，杜鹃一夜哀鸣，好像在唱悲伤的歌。

9.010　衲子飞觞历乱，解脱于樽斝⁽¹⁾之间；钗行挥翰淋漓，风神在笔墨之外。

注释

(1)斝：古代青铜酒器，用以温酒，圆口三足，盛行于商代和西周时期。

译文

僧侣尽情地飞舞酒杯，在醉乡之中寻求解脱；美人尽情地挥毫泼墨，风采神韵却在笔墨之外。

9.011　养纸芙蓉粉⁽¹⁾，熏衣豆蔻香。

注释

(1)芙蓉粉：保养纸的一种色粉。冯贽《云仙杂记》卷一《养砚墨笔纸》：“养笔以硫黄酒舒其毫，养纸以芙蓉粉借其色，养砚以文绫盖贵乎隔尘，养墨以豹皮囊贵乎远湿。”

译文

保养纸最好用芙蓉粉，熏衣服最好用豆蔻香。

9.012　流苏⁽¹⁾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玉镜⁽²⁾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

注释

(1)流苏：装在帐幕、锦旗等上面的穗状饰物，用五彩羽毛或丝线制成。

(2)玉镜：这里指明月。

译文

夜晚的月光透过流苏帷帐的底部来窥视人；对着明月，早上的雾气萦绕在树梢。

9.013　风流夸坠髻，时世闻啼眉⁽¹⁾。

注释

(1)啼眉：即啼妆。《后汉书·梁冀传》：“梁冀妻孙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李贤注引《风俗通》：“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谓以粉拭眼睛下面，似啼痕，故名。

译文

要说风流姿态，应当夸赞坠马髻；要说风行一时，听说是啼眉妆。

9.014　新垒桃花红粉⁽¹⁾薄，阁楼芳草雪衣⁽²⁾凉。

注释

(1)红粉：胭脂和白粉。泛指女子的化妆品。这里指代美女。

(2)雪衣：雪衣娘，唐玄宗和杨贵妃极为喜欢的一只白鹦鹉。

译文

新垒边的桃花娇美艳丽，使美人也相形见绌；阁楼下芳草萋萋，使白鹦鹉也感到凄凉。

9.015　李后主⁽¹⁾宫人秋水⁽²⁾，喜簪异花芳草，拂髻鬓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注释

(1)李后主：即五代南唐后主李煜，以善写词著名。

(2)秋水：宫女的名字。

译文

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女秋水，喜欢在头上插一些奇花异草，拂一拂发髻和鬓角，招来彩蝶聚在发间，赶都赶不走。

9.016　濯足清流，芹香飞涧；浣花新水，蝶粉迷波。

译文

用清水洗脚，水芹的芳香充满整个山涧；用洁净之水洗花，蝴蝶香粉弥漫在涟漪中。

9.017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孔雀南客，鹦鹉陇客。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译文

古代的人有花中十友的说法：桂花为仙友，莲花为净友，梅花为清友，菊花为逸友，海棠为名友，荼蘼为韵友，瑞香为殊友，芝兰为芳友，腊梅为奇友，栀子花为禅友。古代的人有禽中五客的说法：海鸥为闲客，白鹤为仙客，白鹭为雪客，孔雀为南客，鹦鹉为陇客。这两种说法都能够领会和切合花鸟的性情，真是天然情趣，活泼可爱。

9.018　凤笙龙管⁽¹⁾，蜀锦⁽²⁾齐纨⁽³⁾。

注释

(1)凤笙龙管：指笙箫一类管乐的吹奏声。李白《凤笙篇》：“玉京迢迢几千里，凤笙去去无穷已。”

(2)蜀锦：中国传统丝织品，产于四川，故名。

(3)齐纨：齐地出产的白细绢。《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译文

笙箫等管乐的吹奏声优美动人，蜀地的彩锦和齐地的白细绢花纹精美绝伦。

9.019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¹⁾吹笛，止留一小奚⁽²⁾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注释

(1)青奴：青衣女仆。

(2)小奚：年纪小的奴仆。

译文

握着酒杯独坐在盛开的木香花下，让青衣女奴在远处吹笛，只留一个小童在身旁斟酒，才稍微喝了一点，就马上退到迎春花架后面。赏花要赏半开的花，喝酒要喝到半醒半醉。

9.020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¹⁾。

注释

(1)冰壶：这里指月亮。

译文

夜晚醒来，发现自己在月光下睡觉，花朵的影子零乱，洒满了衣袖，就好像在月光中清洗了灵魂一般。

9.021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人当作男子。

译文

观赏花的步履，男子应当像女子那样轻缓；寻找花的步履，女子应当像男子那样迅疾。

9.022　窗前俊石泠然⁽¹⁾，可代高人把臂；槛外名花绰约，无烦美女分香。

注释

(1)泠然：轻妙的样子。

译文

窗前，美丽的石头轻妙独立，可以替代与高人把臂交游；门外的名花艳丽多姿，不要美女分出一些香气。

9.023　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的；阄⁽¹⁾题方启，佳人捧砚濡毫。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注释

(1)阄：古时抓取物具以较胜负曰“阄”。多用于饮酒游戏。

译文

新曲刚刚写成，歌童就手拿牙板等待点唱；诗题才刚打开，美人就手捧砚台伺候研墨挥毫。真是绝世风流，一场豪放之举。

9.024　石鼓池边，小草无名可斗；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译文

石鼓和水池旁边，小草虽然没有名字，但也能用来进行斗草游戏；板桥和柳树之外，飞扬的柳絮结成阵势，可以作为吟咏的题材。

9.025　桃红李白，疏篱细雨初来；燕紫莺黄，老树斜风乍透。

译文

桃花红，李花白，稀疏的篱笆上透进蒙蒙细雨；紫色的燕子，黄色的莺儿，一缕微风透过苍老的古树。

9.026　窗外梅开，喜有骚人弄笛；石边积雪，还须小妓烹茶。

译文

窗外梅花盛开，非常高兴听到诗人的吹笛声；石边堆满积雪，还需要小姬来煮水烹茶。

9.027　高楼对月，邻女秋砧；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译文

高楼映着月光，远处传来邻家女孩秋夜的捣衣声；古寺传来钟声，僧侣们正在诵经念佛。

9.028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尤怜夜饮。李太白之宝花宜障，光孟祖之狗窦⁽¹⁾堪呼。

注释

(1)狗窦：狗洞。《晋书·光逸传》：“逸便于户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叫。”

译文

美人生病以后十分虚弱，禁受不住春寒料峭；豪客情感十分丰富，尤其喜欢在晚上喝酒。所以李白想见美人，应当设七宝花障相隔；光逸在狗洞中偷看朋友而大叫，应当把他叫进来举杯痛饮。

9.029　古人养笔以硫黄酒，养纸以芙蓉粉，养砚以文绫盖，养墨以豹皮囊。小斋何暇及此，惟有时书以养笔，时磨以养墨，时洗以养砚，时舒卷以养纸。

译文

古人用硫黄酒保养毛笔，用芙蓉粉保养纸张，用文绫盖保养砚台，用豹皮囊保养墨水。我这小小的书斋哪里用得着这样？只有时常写字以保养笔，时常磨墨以保养墨，时常清洗以保养砚，时常舒卷以保养纸。

9.030　芭蕉近日则易枯，迎风则易破。小院背阴，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译文

芭蕉太靠近太阳就容易枯萎，对着风吹的地方就容易破损。应当在院中没有太阳直射的地方栽种，芭蕉叶半遮着竹窗，显得格外青翠可爱。

9.031　欧公⁽¹⁾香饼⁽²⁾，吾其熟火无烟；颜氏⁽³⁾隐囊⁽⁴⁾，我则斗花以布。

注释

(1)欧公：即欧阳修。

(2)香饼：古时用香料制成的小饼。

(3)颜氏：即颜之推。

(4)隐囊：软靠枕。

译文

欧阳修用石炭焚香，我用的则是无烟的深红火炭；颜之推用的是斑丝隐囊，我用的则是碎花布拼凑的靠枕。

9.032　梅额⁽¹⁾生香，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七种之羹⁽²⁾，呼起袁生⁽³⁾之卧；六花之饼⁽⁴⁾，敢迎王子之舟。豪饮竟日，赋诗而散。

注释

(1)梅额：指梅花盛开的季节。

(2)七种之羹：七宝羹。农历正月初七的时候，采摘七种蔬菜和米粉一起搅拌做成的羹。

(3)袁生：袁安，东汉汝南汝阳人。

(4)六花之饼：指六瓣的雪花。

译文

盛开的梅花散发香气，已经可以饮酒；草堂里雪花飞舞，更可以作诗。做好了七宝菜羹，叫起僵卧的袁安；六瓣的雪花，敢去迎接王子的小船。终日畅饮，作诗后就解散。

9.033　佳人半醉，美女新妆。月下弹瑟，石边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译文

佳丽半醒半醉，美人刚刚梳妆。有时在月下弹琴，有时在石边奉酒。用雪水煮茶，自然会留下冷冽的清香；百花争春的馆舍，自然要为花而叹息。

9.034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译文

美人歌喉婉转，连黄鸟也学习她的歌声；佳丽画眉如黛，连青山也效仿其眉的颜色。

9.035　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译文

小溪泛着浅绿色，在雾蔼之中沾上了湿气；清澈得可以用来漱口，曲折得可以用来流觞。

9.036　风开柳眼，露挹⁽¹⁾桃腮，黄鹂呼春，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碧荷铸钱⁽²⁾，绿柳缫丝，龙孙⁽³⁾脱壳，鸠妇⁽⁴⁾唤晴，雨骤黄梅，日蒸绿李，宜其夏也。槐阴未断，雁信初来，秋英无言，晓露欲结，蓐收⁽⁵⁾避席，青女⁽⁶⁾办妆，宜其秋也。桂子风高，芦花月老，溪毛⁽⁷⁾碧瘦，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

注释

(1)挹：牵引，拉。郭璞《游仙诗》之三：“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2)碧荷铸钱：初生的荷叶，小得像铜钱，故称。

(3)龙孙：笋的别称。

(4)鸠妇：鸟名，鸠鸽科部分种类的通称。《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宛彼鸣鸠》：“鹁鸠，灰色，无绣项，阴则屏逐其匹，晴则呼之。语曰‘天将雨，鸠逐妇’是也。”

(5)蓐收：西方之神，司秋。掌管秋天万物的收藏。《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帝少皞，其神蓐收。”

(6)青女：神话中的霜雪之神。《淮南子·天文》：“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7)溪毛：小溪中的水藻。

译文

微风吹开了杨柳的眼睛，露水引来了桃花的红腮，黄鹂呼唤春天，青鸟送来丝丝细雨，海棠紫得娇嫩，芍药红得鲜艳，这就应该是春天的景象。碧绿的荷叶小如铜钱，绿色的柳枝纤柔似丝，竹笋刚刚脱壳，鸠鸟唤来晴天，骤雨过后梅子熟了，日晒过后李子绿了，这就应该是夏天的景象。槐树的影子还在，大雁的叫声刚来，秋天的落花悄然凋谢，清晨的露水将要凝结，司秋之神即将离开，霜雪之神已开始装扮，这就应该是秋天的景象。寒风中桂树摇曳，月光下芦花渐白，溪中水藻碧绿凋残，山上的岩石间梅花开放，一场雪将下到腊月，这就应该是冬天的景象。

9.037　风翻贝叶⁽¹⁾，绝胜北阙⁽²⁾除书⁽³⁾；水滴莲花，何似华清宫⁽⁴⁾漏⁽⁵⁾。

注释

(1)贝叶：印度贝多树的叶子，用水沤后可以代纸，古代印度人多用以写佛经，后因称佛经为“贝叶经”。白居易诗：“既悟莲花藏，须遗贝叶书。”

(2)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为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的地方。

(3)除书：授官的诏令。

(4)华清宫：唐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临潼骊山。

(5)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说文》：“漏，以铜受水，刻节，昼夜百刻。”

译文

微风翻动着佛经，一定胜过皇宫授官的诏令；水滴在莲花之上，真像华清宫的滴漏声。

9.038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摴蒱⁽¹⁾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注释

(1)摴蒱：古代博戏，类似于掷色子。博具有棋子、棋枰、五木、筹等。后泛指赌博。亦作“摴蒲”。

译文

在雕梁画栋和深邃幽隐的房中，围着火炉依次而坐；转圈行酒令，分队比歌声。用千金买一笑，用百万下一赌；一旁有名妓拿着纸，小童端着砚，尽情挥毫泼墨，就像水中明月，天上彩虹。等到酒醉想要睡的时候，就像老鼠和鸟儿一样纷纷散去；轻轻解开丝绸短衣进入梦乡，鼾声如雷。这样一种境界，也足以使人心情舒畅。

9.039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译文

柳絮和燕子在贴近大地的时候飞了起来；手拿画扇、身穿白裙的美人既要躲避人群，又想前去游玩。这才是春游最美的风光。

9.040　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银焰荧煌，却城头之晓色。

译文

百花容颜朦胧醉人，胜过了树木间的春风；银色的焰火忽明忽暗，盖过了城墙上的晨曦。

9.041　乌纱帽挟红袖登山，前人自多风致。

译文

做官的人带着美女登山野游，前人真是有很多风流情致。

9.042　笔阵生云，词锋卷雾。

译文

挥笔成阵，云气顿生；言辞有锋，雾霭顿起。

9.043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译文

长江巫峡之上，一半是云，一半是雨；坐在清凉的竹席上，隔着稀疏的帘子观看下棋。

9.044　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

译文

美丽而有丰韵的美人，就像三春时新发的柳芽，在微风下显得明艳动人。

9.045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

译文

水涧险峻，没有平坦的石头；山峦幽深，到处都是细幽的泉水；低矮的松树也已经有百尺之高；年龄小的鹤儿也已经活了千年。

9.046　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译文

清雅的文章堆满了箱子，其中所写的并不只是芍药花；新作的诗词一篇接一篇，其中所吟咏的也并不只是葡萄树。

9.047　梅花舒两岁之装，柏叶泛三光之酒⁽¹⁾。飘摇余雪，入箫管以成歌；皎洁轻冰，对蟾光而写镜。

注释

(1)柏叶泛三光之酒：用柏叶浸的酒。因为柏树凋谢得晚，集日、月、星三光之精华于一体，用来浸酒，新年共饮以祝长寿。

译文

梅花茂盛开放，从年末到新年，用柏叶浸酒，集日、月、星三种精华于一体。零落的飞雪和着箫声合成了一首歌，皎洁的薄冰在月光的笼罩下仿佛是一面明镜。

9.048　鹤有累心⁽¹⁾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注释

(1)累心：身心疲劳。《韩非子·大体》：“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

译文

仙鹤身心疲劳仍然被斥责，梅花没有高尚的韵致也不免遭到修剪。

9.049　分果车中⁽¹⁾，毕竟借他人面孔；捉刀床侧⁽²⁾，终须露自己心胸。

注释

(1)分果车中：指弥子瑕把吃剩的半个甜桃留给卫君。《韩非子·说难》：“（弥子瑕有宠于卫君）与君游于果园，食桃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瑕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瑕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2)捉刀床侧：指曹操握刀于床侧假装士兵。《世说新语·容止》：“魏武帝见匈奴使，自以行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侧。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译文

弥子瑕把吃剩的桃留给卫君，最终遭至祸患，可见他只是在看别人脸色。曹操握着刀站在座位边假装士兵，然而终究会显露出其本来面目。

9.050　雪滚花飞，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¹⁾。

注释

(1)燕垒：燕子窝。比喻脆弱易碎的东西。

译文

雪花洋洋洒洒而下，夹着落花一起纷飞，绕着歌楼飞扬，飘飘荡荡地扑向僧舍，雪花点点，与酒旗一同在空中悠然飘扬，落花阵阵，追逐着燕莺一同飞舞，最终落了下来掉入泥中和水中。这些难道仅仅是作为吟咏诗词的素材吗？要知道肉身和幻影就像那风中的杨花和易碎的燕子窝一般。

9.051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

译文

在绿水红霞环绕的地方，一只仙犬忽然跑出来吓人一跳，大声叫着隐入桃花林的深处。

9.052　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译文

九重天上神仙的诏令书，不要让凤凰衔过来；内心狂放不羁，已经留在白云的深处。

9.053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

译文

梅花开在山间，风儿夹杂着香味从花中小洲上吹来，好像山上堆满了积雪；月亮悬在天边，千百束光芒笼罩着大地，好像数百尺长的巨大帘幕。

9.054　避客偶然抛竹屦⁽¹⁾，邀僧时一上花船。

注释

(1)屦：用麻、葛等制成的一种鞋。后泛指鞋。

译文

为了躲避客人来访，有几次在慌忙之中丢掉了竹鞋；邀请僧人共游，有一两次也上了花船。

9.055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蕨。

译文

将要发生的都会化为泪水，已经过去的都会成为尘土。秋景凄凉，几只鸿雁出现在天边，江水滔滔，白色的水草也异常清冷。

9.056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¹⁾翠；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²⁾香。

注释

(1)书带：书带草，系百合科沿阶草属常绿多年生草本。李渔《闲情偶寄》：“书带草其名极佳，苦不得见”。

(2)镜花：亦作“镜华”，指菱花镜，常美称镜子。庾信《梦入堂内》：“日光钗燄动，窗影镜花摇。”

译文

在春天的风中玩斗草游戏，书生们看到书带草青翠，忧愁顿时消散了。在秋天的水中荡舟采菱角，清澈的水面非常平静，美人们以为是一面带有香气的镜子。

9.057　竹粉映琅玕⁽¹⁾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²⁾非珍，可免探颔于龙藏⁽³⁾。

注释

(1)琅玕：一指美玉，二指珠树，比喻珍贵、美好之物。

(2)什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以示珍贵。

(3)探颔于龙藏：《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译文

竹节上的粉末映照着绿色的美玉，比刚化过妆的美人还要妩媚，就算在百花之中也不用遮盖它的面容。花上滴下的露珠凝聚在绿色的叶盘上，虽然珍藏起来的不是什么珍贵宝物，但可以不用去龙宫探颔取珠。

9.058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译文

在帽子上装点花草，用柳条系住船只。

9.059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曛⁽¹⁾。

注释

(1)曛：落日的余晖。

译文

萦绕在梦中的落花消去了雨色，一片芳草送走了晴天落日的余晖。

9.060　争春开宴，罢来花有叹声；水国谈经，听去鱼多乐意。

译文

在明媚的春光中摆开宴席，散席后百花都在叹息；在水乡之中谈经说道，鱼儿听后也欢乐地游曳。

9.061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译文

三更时分，山中传来了老猿的哀啼声，眼泪无缘无故地流了下来；忽然传来动听的叫声，原来是正月的燕子正衔着芳香的泥土飞来。

9.062　燕子刚来，春光惹眼；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译文

燕子刚刚飞来的时候，满目的春光异常耀眼；雁队刚刚集结，秋天的气息让人感觉到凄惨。

9.063　韩嫣⁽¹⁾金弹，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潘岳⁽²⁾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

注释

(1)韩嫣：表字王孙，汉武帝时期上大夫，为韩王韩信的后人。《西京杂记》：“韩嫣好弹（弹弓），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十有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韩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辄拾焉。”

(2)潘岳：西晋文学家，字安仁。自从诗句“惟愿生得潘安貌，胜过子建八斗才”一出，遂被称作“潘安”。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后来，“潘安”成为花样美男的代称，形成了一种文化符号。

译文

韩嫣的金弹弓，让多少饥寒交迫的人白白奔忙一场；潘岳装满果子的车，又增添了多少年的风光和色彩。

9.064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译文

微风能使酒醉之后得到清醒，好雨能催发诗性。生动的情韵能产生情趣，胸中怀有美好的情怀就不会有厌恶之心。

9.065　苎萝村⁽¹⁾里，对娇歌艳舞之山；若耶溪⁽²⁾边，拂浓抹淡妆之水。

注释

(1)苎萝村：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郑旦出生地。

(2)若耶溪：溪名，在今浙江绍兴市南。出若邪山，北流入运河。溪旁旧有浣纱石故迹，相传西施曾浣纱于此，故又名“浣纱溪”。

译文

在美丽的苎萝村，面对着青山，唱动听的歌，跳好看的舞；在清澈的若耶溪边，面对着流水，拂一拂当年西施浓抹淡妆的溪水。

9.066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译文

不知道春天将要回到哪里，愁死了小街尽头的卖花人；流落他乡的客居之人，非常讨厌看到在河边折柳送别的情景。

9.067　论到高华，但说黄金能结客；看来薄命，非关红袖嫩撩人。

译文

谈到名门望族，其实只是因为黄金能够聚集宾客；看起来命途多舛，并不是因为美色的诱惑。

9.068　同气之求，惟刺平原⁽¹⁾于锦绣；同声之应，徒铸子期⁽²⁾以黄金。

注释

(1)平原：平原君赵胜，战国时赵国的贵族。任赵相，有食客数千人。与齐孟尝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并称“战国四公子”。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

(2)子期：春秋时楚国人钟子期，精通音律，因“高山流水”与伯牙相交为知音。

译文

如果想找到意气相投的人，就只能在锦绣上绣出平原君的相貌；如果想找到知音，就只能用黄金浇铸出钟子期的形象。

9.069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世上叵测之机，藏之烟柳。

译文

胸中有不平之气，就向山中的动物倾诉；人世间看不透的用心，都埋藏在烟雨柳林之间。

9.070　祛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消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译文

要吓走漫漫长夜中的魔鬼，就要请美人说剑；要想消解沸腾了千年的一腔热血，就要与饱学之人谈禅论道。

9.071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译文

要谈论声音中的韵味，如溪流声、水涧声、丝竹声、松涛声、山鸟声、幽谷声、雨打芭蕉声、落花声、落叶声，这些都是天地间清新美妙的声音，是诗坛中的鼓吹乐曲。然而听起来最能震撼心灵的，小巷中的卖花声当为第一。

9.072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

译文

在石头上饮酒赏花，几片潮湿的行云凝结住夜色；松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几声夜鸟的鸣叫惊醒了清晨的喧闹。

9.073　“媚”字极韵，但出以清致，则窈窕俱见风神，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如芙蓉媚秋水，绿篠媚清涟，方不着迹。

译文

“媚”这个字非常有韵味，但要在清雅的韵致中表现，风度和神采就都会文静美好；如果加上妩媚娇艳之态，那么丑恶低俗的样子都会显露。只有像秋天的荷花和清水中的绿竹一样妩媚，才能不留下一点俗迹。

9.074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译文

武士没有刀剑之气，书生没有寒酸之气，女郎没有脂粉之气，隐士没有烟霞之气，和尚没有香火之气，把他们换到另一番境地，便可成为世上不可缺少的人。

9.075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无如《玉合》⁽¹⁾《紫钗》⁽²⁾《牡丹亭》⁽³⁾三传，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收神情之懒散。

注释

(1)《玉合》：即《玉合记》。梅鼎祚撰，为昆山派的扛鼎之作。

(2)《紫钗》：即《紫钗记》。汤显祖撰，写李益与霍小玉的传奇故事。

(3)《牡丹亭》：汤显祖撰，写杜丽娘与柳梦梅生死相恋的故事。

译文

娴静美好的言情之词，除了《西厢记》外，就没有能和《玉合记》《紫钗记》《牡丹亭》这三部传奇相比的了，把它们放在书桌上，可以挽救文思的贫乏，收敛懒散的神情。

9.076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译文

美石贵在蕴含画意，老树贵在蕴含禅意，诗人贵在蕴含酒意，美人贵在蕴含诗意。

9.077　红颜未老，早随桃李嫁春风⁽¹⁾；黄卷将残⁽²⁾，莫向桑榆⁽³⁾怜暮景。

注释

(1)桃李嫁春风：指桃花、李花随春风归去，比喻女子及早嫁人。

(2)黄卷将残：比喻书生饱读诗书，科举仕进。黄卷，指书籍，这里指代书生。

(3)桑榆：夕阳的余晖照在桑榆树梢上，比喻晚年。

译文

红颜还没有变老，就要像桃花、李花开在早春一样尽早嫁人；书籍还没有破损，就要尽早入仕做官，不要等到晚年独自面对悲凉之境。

9.078　销魂之音，丝竹不如著肉⁽¹⁾，然而风月山水间，别有清魂销于清响。即子晋⁽²⁾之笙，湘灵之瑟，董双成⁽³⁾之云璈⁽⁴⁾，犹属下乘，娇歌艳曲，不益混乱耳根。

注释

(1)著肉：人喉咙发出的声音。

(2)子晋：黄帝后裔，周灵王的太子，本名姬晋，世称王子晋或王子乔，是王氏的始祖。《列仙传》：“太子晋好吹笙，作凤凰鸣。”

(3)董双成：原是凡人，飞升后成为西王母使女，善吹笙，通音律，深得西王母喜爱。

(4)云璈：又名“云锣”，打击乐器，民间称“九音锣”，可以演奏旋律。

译文

要说到震撼人心的声音，丝竹管弦之声都比不上人喉咙所发出的声音，然而，大自然中的风月和山水之间，却另有清净的心灵被清澈的声音所陶醉。即便是王子乔吹的笙、湘水女神鼓的瑟、董双成击的云璈，也都属于下乘，至于那些庸俗的娇歌艳曲，只不过是扰乱人们的耳根罢了。

9.079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月满蟾蜍⁽¹⁾，见天河之弄杼。

注释

(1)蟾蜍：这里指代月亮。

译文

风声惊得蟋蟀鸣叫，仿佛是织女织布机所发出的声音；月光洒满天空，仿佛看见银河中织女在摆弄机杼。

9.080　高僧筒里送诗，突地天花坠落；韵姬扇头寄画，隔江山雨飞来。

译文

高僧用竹筒送来诗作，天上的花瓣纷纷坠落在地上；美人扇子寄来画作，仿佛江水对岸的山间细雨飞过来了。

9.081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译文

美酒佳酿的色泽难以分辨，花的芳香也很独特，由此想到面容妩媚的美人，便可以得到意外的收获。

9.082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¹⁾，理茶具，响松风于蟹眼⁽²⁾，浮雪花于兔毫⁽³⁾。

注释

(1)七宝妆：装饰很多珠宝的莲花妆。

(2)蟹眼：螃蟹的眼晴。形容水初沸时所泛起的小气泡。苏轼《试院煎茶》：“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呜。”

(3)兔毫：即兔毫盏，是建窑最具代表的产品之一，在黑色釉中透露出均匀细密的筋脉，因形状像兔子的毫毛一样纤细柔长而得名。民间称“银兔毫”“金兔毫”“蓝兔毫”等，以其中的“银兔毫”最为名贵。

译文

客斋中的侍者梳着七宝莲花妆，整理好了煮茶的器具，茶水煮沸的时候，水面如松涛笛般响起，并泛起似蟹眼的气泡，倒入兔毫盏中，浮起了雪花似的泡沫。

9.083　每到日中重掠鬓，衩衣骑马试宫廊。

译文

每天中午时都重新整理一下鬓发，身穿着绣衣，在宫殿的走廊下试着骑马。

9.084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译文

风流之姿绝世，在现场豪放不羁。人世间的道路既然已经如此，只用一副肝胆对待别人；可以进行平心静气的议论，从来不曾造过口舌的恶业。

9.085　花抽珠渐落，珠悬花更生；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

译文

花儿盛开时，花上的露珠慢慢地掉落，露珠悬挂在花上，滋润它开得更盛；微风吹来，香气四处飘散，风吹过的地方，火苗还在轻轻跳跃。

9.086　莹以玉琇⁽¹⁾，饰以金英⁽²⁾；绿芰悬插，红蕖⁽³⁾倒生。

注释

(1)玉琇：一种臂饰，扁圆环形。

(2)金英：热带植物，花瓣黄色。

(3)红蕖：红色的荷花。

译文

用玉制的圆环来装饰手臂，用黄色的花朵来装饰头发；就像悬空在水中的绿色菱角，倒生在池塘的红色荷花。

9.087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

译文

漂浮在沧海之上，大气雄浑；青山映照在水中，色彩缤纷。

9.088　纷黄庭之靃霏⁽¹⁾，隐重廊之窈窕，青陆⁽²⁾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紫蒂红蕤，玉蕊苍枝。

注释

(1)靃霏：形容雨雪之密。

(2)青陆：即青道。月亮运行的轨迹。《文选·颜延之》：“日躔胃维，月轨青陆。”

译文

黄庭里的草木浓密盛多，重廊中美人文静娇好；月亮升起，黄莺开始鸣叫，太阳升起，花儿含笑。紫色的花蒂，红色的花朵，青翠的树枝，绿玉般的花蕊。

9.089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¹⁾。

注释

(1)瑶筐：筐匣的美称，多指首饰盒子。王勃《七夕赋》：“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

译文

看着荷花潭，只见它色彩斑斓，变化不断，看着松树院，感觉凉意顿生；弹起宝琴，引来了被惊醒的知了，准备好漂亮的筐匣，让美丽的燕儿住在里面。

9.090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译文

身穿僧衣在蒲团上打坐，在年少的时候，人们很难存有老来的参禅之心；身佩玉剑，手握角弓，难得的是年老时还保持着年少时的侠义之气。

卷十　豪

今世矩视尺步⁽¹⁾之辈，与夫守株待兔之流，是不束缚而阱者也。宇宙寥寥，求一豪者，安得哉？家徒四壁，一掷千金⁽²⁾，豪之胆；兴酣落笔，泼墨千言，豪之才；我才必用，黄金复来⁽³⁾，豪之语。夫豪既不可得，而后世倜傥之士，或以一言一字写其不平，又安与沉沉故纸同为销没乎？集豪第十。

注释

(1)矩视尺步：指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不懂得变通。

(2)家徒四壁，一掷千金：家徒四壁，化用司马相如的“家居徒四壁立”；一掷千金，本指豪赌，这里引申为豪兴。吴象之《少年行》：“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

(3)我才必用，黄金复来：化用李白《将进酒》中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之句。

译文

在当今这个社会上，那些墨守成规、不懂得变通、守株待兔之辈，是用不着任何约束限制就会自落陷阱的。在广阔的宇宙中，要想寻到一个无拘无束的豪放之人，哪里能轻易找得到呢？那些家徒四壁，但能一掷千金的，是有胆略的豪放之人；能够兴酣落笔，泼墨千言的，是有才气的豪放之人；懂得我辈才华必定有用，黄金散尽会再来这个道理的，是有旷达见识的豪放之人。既然豪放不能轻易求得，那么后世那些所谓的风流倜傥之士，有的用一句话或者一个字来抒写内心的不平之气，又怎么能够让他们湮没在陈旧的纸堆里而默默无闻呢？因此，我编纂了第十卷“豪”。

10.001　桃花马⁽¹⁾上，春衫少年侠气；贝叶斋⁽²⁾中，夜衲老去禅心。

注释

(1)桃花马：指身上为白毛红点的马。杜审言《戏赠赵使君美人诗》：“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

(2)贝叶斋：指佛家经堂。

译文

跨上桃花马，春衫随风飘逸，显示出少年的英姿和侠气；佛家经堂之中，深夜诵经的老僧人露出一副老态龙钟的神态，禅心淡泊。

10.002　岳色江声，富煞胸中丘壑；松荫花影，争残局上山河⁽¹⁾。

注释

(1)山河：这里指棋局中的胜负。

译文

山色苍茫，江水滔滔，使得人的内心开阔无比；松荫清凉，花影参差，正好可以邀请朋友对弈几局，在残局中一决胜负。

10.003　骥虽伏枥⁽¹⁾，足能千里；鹄⁽²⁾即垂翅，志在九霄。

注释

(1)枥：马槽。

(2)鹄：天鹅。

译文

好马虽然屈居马槽，却能够远驰千里；天鹅即使垂下翅膀，志向仍在云霄。

10.004　个个题诗，写不尽千秋花月；人人作画，描不完大地江山。

译文

个个都写诗，也书写不尽人间的风花雪月；人人都作画，也描绘不完大地的江河山水。

10.005　慷慨之气，龙泉⁽¹⁾知我；忧煎之思，毛颖解人。

注释

(1)龙泉：古宝剑名。据《太康地记》记载，西平县有龙泉水，可以砥砺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是以龙泉之剑为楚宝。

译文

我激昂慷慨的气概，只有龙泉宝剑懂得；我忧愁煎熬的思绪，只有毛笔可以了解。

10.006　不能用世而故为玩世，只恐遇着真英雄；不能经世而故为欺世，只好对着假豪杰。

译文

因为自己的才能无用武之地，而故意玩世不恭的人，只会害怕遇到真英雄；因为自己不能经邦济世，而故意欺世盗名的人，只好面对假豪杰。

10.007　绿酒⁽¹⁾但倾，何妨易醉；黄金既散，何论复来！

注释

(1)绿酒：上面漂浮着绿色泡沫的酒。白居易《问六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译文

倾尽美酒，容易大醉又有何妨？黄金既然已经散尽，管它能否再来！

10.008　诗酒兴将残，剩却楼头几明月；登临情不已，平分江上半青山。

译文

诗兴已尽，酒筵将残，只剩下悬于楼顶的一轮明月；登山临水，兴致未已，看江水平分了江上的半座青山。

10.009　闲行消白日⁽¹⁾，悬李贺呕字之囊⁽²⁾；搔首问青天，携谢朓⁽³⁾惊人之句。

注释

(1)白日：这里指时光。

(2)李贺呕字之囊：李贺苦吟，每外出，“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遏所得，书投囊中”。事见《新唐书》本传。

(3)谢朓：著名山水诗人，出身士族，与谢灵运同族，世称“小谢”。

译文

在闲暇的时候出去散散步，打发时光，随身悬挂着李贺呕字苦吟的锦囊；登上高山，搔首与青天对话，随身携带着谢朓惊世骇俗的诗句。

10.010　假英雄专吷⁽¹⁾不鸣之剑，若尔锋芒，遇真人而落胆；穷豪杰惯作无米之炊，此等作用，当大计而扬眉。

注释

(1)吷：用嘴巴吹物发出的细小声音。《庄子·则阳》：“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

译文

假英雄专门把不能响的剑吹出细小的声音，像这样的锋芒，如果遇到真正的英雄就会丧胆失魂；穷困潦倒的豪杰习惯了做无米之炊，像他们这样的作为，如果让他们筹划国家大事就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10.011　深居远俗，尚愁移山有文⁽¹⁾；纵饮达旦，犹笑醉乡无记。

注释

(1)移山有文：典出孔稚珪的《北山移文》。孔稚硅与周颙同隐钟山，后周颙应诏出仕，再过钟山，孔稚硅撰此文讥讽周颙假托山神，其实内心热衷于名利的卑俗的做法。

译文

隐居深山，远离世俗，还去忧愁像《北山移文》这样的讥讽文章做什么呢？放怀畅饮，通宵达旦，还去嘲笑如此美妙的醉乡无人作记做什么呢？

10.012　风会日靡，试具宋广平之石肠⁽¹⁾；世道莫容，请收姜伯约⁽²⁾之大胆。

注释

(1)宋广平之石肠：《唐诗纪事》：“皮日休《桃花赋序》曰：‘余尝慕宋广平之为相，贞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肠石心，不能吐婉媚辞。’”宋广平，即宋璟，工诗赋。

(2)姜伯约：即姜维。字伯约，史载其“死时见剖，胆如斗大”。

译文

即使风俗日益颓靡，也要尝试着拥有宋璟那样的铁石心肠；倘若世道无法涵容，也请容下姜维那样的过人胆略。

10.013　藜床半穿，管宁真吾师乎⁽¹⁾；轩冕必顾，华歆询非友也⁽²⁾。

注释

(1)藜床半穿，管宁真吾师乎：据《高士传》载：“管宁自越海及归，常坐一木榻，积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庾信《小园赋》：“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藜，草名。

(2)轩冕必顾，华歆询非友也：据《世说新语·德行》载：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座曰：‘子非吾友也。’”轩冕，指达官贵族的车马。

译文

管宁的藜条床榻已经被坐穿半边，他真是值得我辈学习；达官贵族的车马经过门前，华歆必定放下书本前去观看，像这样的人确实不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10.014　车尘马足⁽¹⁾之下，露出丑形；深山穷谷之中，剩些真影。

注释

(1)车尘马足：这里指繁华之地。

译文

在市井繁华之地，不免露出丑陋的形象；在偏僻幽静的山谷中，还能留下一些真实的身影。

10.015　吐虹霓之气者，贵挟风霜之色；依日月之光者，毋怀雨露之私。

译文

气贯长虹的豪杰，可贵之处在于其容颜中风霜沧桑的神色；依靠日月光辉才能照亮的物体，不要对它们怀着能承接雨露的想法。

10.016　清襟凝远，卷秋江万顷之波；妙笔纵横，挽昆仑一峰之秀。

译文

内心清朗平静，就能凝神远望，卷起秋江上万顷波浪；用生花妙笔来描绘世间万物，就能挽揽昆仑之峰的秀色。

10.017　闻鸡起舞，刘琨其壮士之雄心乎⁽¹⁾；闻筝起舞，迦叶其开士之素心乎⁽²⁾？

注释

(1)闻鸡起舞，刘琨其壮士之雄心乎：据《晋书·祖逖传》载：“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

(2)闻筝起舞，迦叶其开士之素心乎：佛教歌舞之神能妙音鼓琴，迦叶闻之，不堪于坐，起而舞。迦叶，本名摩诃迦叶，释迦牟尼的弟子。开士，菩萨的别称。

译文

刘琨闻鸡起舞，表现出的是一个壮士的雄心；迦叶闻筝起舞，显示出的是一颗菩萨的素心。

10.018　友⁽¹⁾遍天下英杰人士，读尽人间未见之书。

注释

(1)友：和……交朋友。

译文

交遍天下的英雄豪杰，读尽世间没有读过的书。

10.019　读书倦时须看剑，英发之气不磨；作文苦际可歌诗，郁结之怀随畅。

译文

读书读得疲倦的时候就去舞剑，这样可使勃发的英气不被磨灭；作文章感到枯竭的时候就去吟诗，这样可使郁结的心绪随之畅怀。

10.020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

译文

结交朋友时要怀着几分侠义之气，做人要存留一点朴素之心。

10.021　栖守⁽¹⁾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变者，凄凉万古。

注释

(1)栖守：恪守。

译文

那些恪守道德信义的人可能会寂寞一时，但那些依附权势阿谀奉承的人会凄凉万世。

10.022　深山穷谷，能老经济⁽¹⁾才猷⁽²⁾；绝壑断崖，难隐灵文奇字。

注释

(1)经济：经世济民，指治理国家。

(2)猷：消磨。

译文

身处深山穷谷之中，会把经世济民、治理国家的才华消磨殆尽；但这绝崖断壁之间，是隐藏不住人内心的神思灵想、奇文佳句的。

10.023　王门之杂吹非竽⁽¹⁾，梦连魏阙⁽²⁾；郢路之飞声无调⁽³⁾，羞向楚囚⁽⁴⁾。

注释

(1)王门之杂吹非竽：即滥竽充数。据《韩非子·内储说上》载：“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2)魏阙：古代宫门外的建筑，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后用作朝廷的代称。

(3)郢路之飞声无调：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

(4)楚囚：据《左传》载：“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挚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

译文

南郭先生在齐王的宫中与三百人合奏，其实是滥竽充数，最终溜之大吉，梦断宫庭；楚国郢都的人们都喜欢唱歌，如果路上传唱的歌曲不合音律，楚国的囚徒都会自觉羞愧。

10.024　肝胆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

译文

人具有肝胆侠义之情就如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一样温暖，虽然囊中羞涩，不名一文，但还怜悯孤苦穷困的人，这样的人的气骨犹如秋水般清奇。

10.025　献策金门⁽¹⁾苦未收，归心日夜水东流；扁舟载得愁千斛，闻说君王不税愁。

注释

(1)献策金门：指向皇上进言献策。金门，指金马门，汉代的宫门名，士人献策待诏的地方。《史记·滑稽列传》：“金马门者，官署门也。门旁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译文

苦于向皇上进言献策没有任何收获，所以归去之心就像日夜奔腾不息的江水；一叶扁舟装载了我的千斗愁思，好在听说君王是不对忧愁征税的。

10.026　世事不堪评，掩卷神游千古上；尘氛应可却，闭门心在万山中。

译文

人间世事是禁不住评论的，应当读万卷书，神游在千古的文化之中；闭门谢客来推却尘世中的风气，让自己的心沉浸在万山之间。

10.027　负心满天地，辜他一片热肠⁽¹⁾；恋态自古今，悬此两只冷眼。

注释

(1)热场：热心肠，热情。

译文

负心的人遍布天下，他们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热情；从古至今眷恋的情感常在，要用两只旁观的冷眼来看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10.028　龙津一剑，尚作合于风雷⁽¹⁾；胸中数万甲兵⁽²⁾，宁终老于牖⁽³⁾下。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⁴⁾。

注释

(1)龙津一剑，尚作合于风雷：典出《晋书·张华传》。

(2)胸中数万甲兵：据《魏书·崔浩传》载：“世祖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视此人，尪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

(3)牖：窗户。

(4)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据《世说新语·排调》载：“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数百人。’”

译文

龙津宝剑威力无穷，挥动起来能呼风唤雷；胸中有数万甲兵，龙韬虎略的豪杰，最终在草窗之下老去。其间空洞无物，何止能容纳你我数百人。

10.029　英雄未转之雄图，假糟丘⁽¹⁾为霸业；风流不尽之余韵，托花谷⁽²⁾为深山。

注释

(1)糟丘：这里比喻沉湎于酒乡。

(2)花谷：这里比喻流连于声色。

译文

还未能实现英雄豪杰的宏伟计划，就沉湎于酒色；还没施展风流韵士的才情雅致，就流连于花乡。

10.030　红润口脂，花蕊乍过微雨；翠匀眉黛，柳条徐拂轻风。

译文

美人滋润的红唇好像刚刚被细雨浸润过的花蕊，翠绿均匀的眉黛仿佛轻风吹拂着的柳枝。

10.031　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

译文

满腹的学问难有可以用来咒骂鬼怪的，安身之地都没有了反而心忧天下。

10.032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

译文

大丈夫立身世间，要做出一番事业，活着就拜相封侯，死后被人们立庙供奉，不然的话，就以闲居颐养志趣，以读诗著书聊以自娱。

10.033　不恨我不见古人，惟恨古人不见我。⁽¹⁾

注释

(1)这一段出自《南史·张融传》：“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见我。”辛弃疾也有“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之句。

译文

不怨恨我不能见到古人，因为我可以通过读其诗文知人论世；只怨恨古人不能见到我，无法和我促膝长谈。

10.034　荣枯得丧，天意安排，浮云过太虚⁽¹⁾也；用舍行藏⁽²⁾，吾心镇定，砥柱在中流乎！

注释

(1)太虚：气的一种清虚无形状态。据《正蒙·太和》记载，张载提出“太虚即气”，认为：“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

(2)用舍行藏：《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被任用就行其道，不被任用就退隐。

译文

荣与枯、得与失都是上天的安排，好像浮云飘过清虚之境一样；被任用就行其道，不被任用就隐退，我的心中如同中流砥柱，镇定自若，坚如磐石。

10.035　曹曾⁽¹⁾积石为仓以藏书，名“曹氏石仓”。

注释

(1)曹曾：字伯山，东汉人。《拾遗记》载其积书万卷，“及世乱，家家焚庐，曾虑其先文湮没，乃积石为仓以藏书，故谓曹氏石仓”。

译文

曹曾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仓库藏书，起名为“曹氏石仓”。

10.036　丈夫须有远图，眼孔如轮，可怪处堂燕雀⁽¹⁾；豪杰宁无壮志，风棱似铁，不忧当道豺狼⁽²⁾。

注释

(1)处堂燕雀：据《孔丛子·论势》载：“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喣喣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

(2)当道豺狼：指奸邪的小人掌权。

译文

大丈夫必须要有远大的抱负，眼界要开阔，眼孔要如车轮般大，不要目光短浅得像厅堂中的燕雀；豪杰之士即使没有雄心壮志，也要铁骨铮铮，威风凛凛，刚正不阿，不必担忧奸邪的小人掌权。

10.037　云长香火，千载遍于华夷⁽¹⁾；坡老⁽²⁾姓字，至今口于妇孺。意气精神，不可磨灭。

注释

(1)华夷：这里指华夏大地。

(2)坡老：即苏轼。号东坡居士。

译文

关公备受尊崇，祭拜他的香火千百年来遍布华夏大地；苏轼的事迹被口口传送，他的姓名自古至今妇孺皆知。由此可见，人的意志和精神是不会被磨灭的。

10.038　据床嗒尔⁽¹⁾，听豪士之谈锋；把盏惺然⁽²⁾，看酒人之醉态。

注释

(1)嗒尔：聚精会神的样子。

(2)惺然：清醒的样子。

译文

坐在床榻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豪杰们滔滔阔论；即使不断把盏畅饮，内心却依然清醒，看着饮酒的人醉态各异。

10.039　登高远眺，吊古寻幽，广胸中之丘壑，游物外之文章。

译文

登高远望，凭吊古迹，探寻幽境，胸中的山河自然宽广，像这样置身物外所写的文章自然更加畅达开阔。

10.040　雪霁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

译文

雪后初晴，天地间只有空旷的荒山，奔流的大江，修长的翠竹，参天的古树，环境非常清雅，让人不禁生发出许多梦中的想法。

10.041　每饮村酒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

译文

每次品饮过村中的美酒佳酿之后，就拖着拐杖，放开脚步在山间的小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意识不到路的远近，这也是一种旷达的真性情。

10.042　须眉之士在世，宁使乡里小儿怒骂，不当使乡里小儿见怜。

译文

男子汉大丈夫活在这个世上，宁可让乡里小儿怒骂，也不应当让乡里小儿可怜。

10.043　胡宗宪⁽¹⁾读《汉书》，至终军请缨⁽²⁾事，乃起拍案曰：“男儿双脚当从此处插入，其他皆狼藉⁽³⁾耳。”

注释

(1)胡宗宪：字汝贞，明朝绩溪人，平倭有功，官至太子太保。

(2)终军请缨：请求杀敌或请求给予任务。《汉书·终军南》：“南越（粤）与汉和亲，乃潜（终）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粤）王而置之阙下。”终军，字子云，西汉济州人。

(3)狼藉：这里指行为卑污，名声败坏。《世说新语·方正》：“王含作庐江郡，贪浊狼藉。”

译文

胡宗宪读《汉书》，读到终军请战之事时，拍案而起，说道：“好男儿就应当像这样主动请缨，其他的行为都是卑污的！”

10.044　宋海翁⁽¹⁾才高嗜酒，睥睨⁽²⁾当世，忽乘醉泛舟海上，仰天大笑曰：“吾七尺之躯，岂世间凡土所能贮，合以大海葬之耳。”遂按波而人。

注释

(1)宋海翁：即宋登春。字应元，号海翁，明新河人。性格奇怪，被人称为“狂生”。

(2)睥睨：眼睛斜着看，表示傲视或厌恶。

译文

宋海翁才华横溢，嗜酒如命，傲视当时的社会。有一天，他乘着醉意，泛舟海上，忽然仰天大笑说：“我这七尺男儿之身，哪里是世间平凡的土地能容得下的？只能用一望无际的大海来埋葬我。”于是随着波涛消失在大海中。

10.045　王仲祖⁽¹⁾有好形仪，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宁馨儿？”

注释

(1)王仲祖：即王濛。字仲祖，东晋人。《晋书》本传：“美姿容，尝鉴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开生如此儿邪！’”

译文

王仲祖长得仪表堂堂，每次对着镜子自照时，都说：“王文开（其父）怎么生了一个这么英俊的儿子啊！”

10.046　毛澄⁽¹⁾七岁善属对⁽²⁾，诸喜之者赠以金钱，归掷之曰：“吾犹薄苏秦斗大，安事此邓通⁽³⁾靡靡！”

注释

(1)毛澄：字宪清，号白斋，明朝昆山人。弘治元年状元，官至礼部尚书。

(2)属对：诗文对偶。

(3)邓通：西汉人，曾为汉文帝吮痈而得宠，赐蜀铜山，得自铸钱，因此邓氏钱满天下。这里指铜钱。

译文

毛澄七岁时就善作诗文对偶，那些喜爱他的才华的人都赠他钱财，毛澄回来后把这些钱都随意扔了，说：“我连苏秦斗大的金印都看不上，怎么会在意这些小铜钱！”

10.047　梁公实荐一士于李于麟，士欲以谢梁，曰：“吾有长生术，不惜为公授。”梁曰：“吾名在天地间，只恐盛着不了，安用长生！”

译文

梁公实曾经举荐了一个士子给李于麟，这个士子想答谢梁公实，对梁公实说：“我有长生不死的秘术，不惜把它传授给您。”梁公实说：“我的名声在天地之间，只恐怕天地装都装不下，哪里用得着长生不死呢？”

10.048　吴正子穷居一室，门环流水，跨木而渡，渡毕即抽之。人问故，笑曰：“土舟浅小，恐不胜富贵人来踏耳。”

译文

吴正子家境十分贫寒，居住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门外流水环绕，他把木板架在流水上跨过去，过去后就抽掉木板。有人问其原因，他笑着说：“木桥窄又小，唯恐禁不住富贵之人来踩踏啊。”

10.049　吾有目有足，山川风月，吾所能到，我便是山川风月主人。

译文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脚可以行走，山川风月，都是我能行走到，以及看到的，我就是这山川风月的主人。

10.050　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译文

大丈夫应当像雄鸟那样翱翔于天际，怎么能像雌鸟那样趴在地上呢？

10.051　青莲⁽¹⁾登华山落雁峰，曰：“呼吸之气，想通帝座，恨不携谢朓惊人之诗来，搔首问青天耳。”

注释

(1)青莲：即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

译文

李白登上华山落雁峰，说道：“呼吸的气息，想来已通向天帝的座前，遗憾的是没有带来谢朓惊世骇俗的诗句，搔首与青天对话。”

10.052　志欲枭⁽¹⁾逆虏⁽²⁾，枕戈待旦，常恐祖生先我着鞭。

注释

(1)枭：这里指悬挂（砍下的人头）。

(2)虏：这里是对敌方的蔑称。

译文

我立志要将叛逆的贼寇枭首，所以睡觉也枕着兵器，直到天亮，唯恐祖逖会比我先出动。

10.053　旨言不显，经济多托之工瞽⁽¹⁾刍荛⁽²⁾；高踪不落，英雄常混之渔樵耕牧。

注释

(1)瞽：乐官。

(2)刍荛：割草打柴的人。

译文

高深的言论往往不显山露水，就像经世济民之才多假托为乐人柴夫；高逸的行踪往往寻不到踪迹，就像英雄豪杰常常混迹于渔樵耕牧。

10.054　高言成啸虎之风，豪举破涌山之浪。

译文

高妙的言辞往往形成如虎啸龙吟般的威严，豪情壮举可以击破拍山大浪。

10.055　立言者，未必即成千古之业，吾取其有千古之心；好客者，未必即尽四海之交，吾取其有四海之愿。

译文

著书立说的人不一定就能成就千秋功业，我欣赏其有想要千古不朽的思想；热情好客的人不一定能结交得尽五湖四海的朋友，我欣赏其有着结交五湖四海朋友的愿望。

10.056　管城子⁽¹⁾无食肉相⁽²⁾，世人皮相何为？孔方兄⁽³⁾有绝交书，今日盟交安在？⁽⁴⁾

注释

(1)管城子：毛笔的别称。

(2)食肉相：荣华富贵的面貌。

(3)孔方兄：钱的别称。旧时铜钱中有方孔，因称钱为“孔方兄”，有戏谑的意味。鲁褒《钱神论》：“亲爱如兄，子曰孔方。失之则贫穷，得之则富强。”

(4)这一段典出黄庭坚的《戏呈孔毅父》：“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

译文

毛笔尚且没有大富大贵的命相，世人的皮相又是为了什么呢？铜钱与我之间有绝交书，往日的交情如今在哪里？

10.057　襟怀贵疏朗，不宜太逞豪华；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

译文

人的胸怀贵在开阔明朗，不应该过于卖弄满腔才华；作文写字需要有雄伟的气魄，不应该刻意追求寂寥落寞。

10.058　悬榻待贤士⁽¹⁾，岂曰交情已乎？投辖留好宾⁽²⁾，不过酒兴而已。

注释

(1)悬榻待贤士：据《后汉书·徐稚传》载：“（陈）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2)投辖留好宾：据《汉书·陈遵传》载：“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宾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辖，插在车轴两端孔内、用来固定车轮与车轴位置的销钉。

译文

陈蕃悬挂起坐榻等待着徐稚的到来，难道说仅仅是为了交情而已？陈遵将宾客的车辖投入井中挽留住交好的宾客，不过是为了饮酒能够尽兴罢了。

10.059　才以气雄，品由心定。

译文

人的才华是因气宇称雄，人的品格是由心而定。

10.060　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为人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人。

译文

如果是为了让世人都称赞而作文章，我为其所写的文章感到悲哀；如果是想让世人都喜欢而做人，我为他的为人感到悲哀。

10.061　济⁽¹⁾笔海则为舟航，骋文囿⁽²⁾则为羽翼。

注释

(1)济：驾驶。

(2)囿：这里指文献典籍荟萃的地方。

译文

在文学浩海里驾笔航行，在文苑中展翅翱翔。

10.062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耳。

译文

如果胸中没有藏万卷书，眼中没有天下的奇山异水，这个人不一定能称为会作文章。即便能作文章，也不会有英雄豪杰的言辞。

10.063　山厨失斧，断之以剑。客至无枕，解琴自供。盥盆溃散，磬为注洗。盖不暖足，覆之以蓑。

译文

居住在深山僻谷，厨房简陋，没有砍柴的斧头，就用剑来劈柴；客人来了没有枕头，就解下琴来供他们枕着安睡；洗漱的盆子坏了，就用石磬注水洗漱；被子不足以暖脚，就盖上蓑衣。

10.064　孟宗少游学，其母制十二幅被，以招贤士共卧，庶得闻君子之言。

译文

孟宗年少的时候外出游学，他母亲为他缝制了十二床大被子，用来招致贫穷的贤士和他一起睡，希望他能听到君子的良言，受到熏陶。

10.065　张烟雾于海际，耀光景⁽¹⁾于河渚；乘天梁而浩荡，叩帝阍⁽²⁾而延伫。

注释

(1)光景：这里指日光。

(2)帝阍：指天门。

译文

烟雾弥漫在海天之际，日光在河边的沙洲上闪耀着；乘着天梁驰骋于浩荡的天穹，叩响天门，在外面徘徊等待。

10.066　声誉可尽，江天不可尽；丹青可穷，山色不可穷。

译文

声誉、丹青有穷尽的时候，但是苍穹中的水光山色是不会有穷尽的时候的。

10.067　闻秋空鹤唳，令人逸骨仙仙；看海上龙腾，觉我壮心勃勃。

译文

听到秋天空中传来几声鹤的鸣叫声，我感到身逸骨轻，飘飘欲仙；看到海上波涛汹涌，我感到精神振奋，雄心勃勃。

10.068　明月在天，秋声⁽¹⁾在树，珠箔卷啸倚高楼；苍苔在地，春酒在壶，玉山颓醉⁽²⁾眠芳草。

注释

(1)秋声：指秋虫的鸣叫声。

(2)玉山颓醉：据《世说新语·容止》载：“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译文

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秋虫在树梢上鸣叫，秋风卷起珠帘，倚在高楼上放声高歌；青苔铺满大地，将春天酿造的美酒装在壶里，喝得酣然大醉后，像玉山那样颓然醉卧在芳草丛中。

10.069　胸中自是奇，乘风破浪，平吞万顷苍茫；脚底由来阔，历险穷幽，飞度千寻香霭。

译文

胸中自然是清奇，可以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平吞万顷苍茫大地；脚底下一直都很宽阔，历尽险阻，探尽幽境，可以飞跃千里香霭烟霞。

10.070　松风涧雨，九霄外声闻环佩，清我吟魂；海市蜃楼，万水中一幅画图，供吾醉眼。

译文

听着风从松树间穿过，雨水落在山间水沟里，仿佛听到了九霄云外的环佩声响，使我吟咏的魂魄顿时觉得清爽；目睹到了万水之中一幅多彩的图画，原来是海市蜃楼，供我的醉眼大饱眼福。

10.071　每从白门⁽¹⁾归，见江山逶迤，草木苍郁；人常言佳，我觉是别离人肠中一段酸楚气耳。

注释

(1)白门：旧时南京的别称。南朝宋都城建康的西门，以西方属金，金色白，因此称作白门。

译文

每次从白门回来，只见江水连绵不绝，草木非常茂盛苍翠；常有人夸赞说太美了，但是我总感觉这是离别的人们愁肠中的一股酸楚之气。

10.072　人每谀余腕中有鬼，余谓：“鬼自无端入吾腕中，吾腕中未尝有鬼也。”人每责余目中无人，余谓：“人自不屑入吾目中，吾目中未尝无人也。”

译文

人们每次奉承我，都说我把鬼神藏在手腕中助我下笔有神，我说：“是鬼神无端地进入我的手腕之中，我的手腕中并不曾有什么鬼神。”人们每次责备我，说我目中无人，我说：“是别人自己不屑于进入我的眼中，并不是我的眼中没有别人。”

10.073　天下无不虚之山，惟虚故高而易峻；天下无不实之水，惟实故流而不竭。

译文

天下没有不空虚的山，因为只有空虚才会把山显得高耸峻峭；天下没有不充盈的水，因为只有充盈的水才能流动不枯竭。

10.074　放不出憎人面孔，落在酒杯；丢不下怜世心肠，寄之诗句。

译文

脸上显露不出憎人的表情，只好把抑郁之情留在酒杯之中；胸中放不下怜悯的世俗情怀，只好寄托在诗句当中。

10.075　春到十千⁽¹⁾美酒，为花洗妆；夜来一片名香，与月熏魄。

注释

(1)十千：指很多。曹植《名都篇》：“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译文

春天来了，洒下美酒千斗，为花朵洗去尘妆；夜幕降临，燃起一片名香，熏出月亮的魂魄。

10.076　忍到熟处则忧患消，淡到真时则天地赘。

译文

能够忍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么忧患自然就消除了；能够淡泊到真诚的地步，那么天地也是多余的了。

10.077　醺醺熟读《离骚》，孝伯外敢曰并皆名士⁽¹⁾；碌碌常承色笑，阿奴辈果然尽是佳儿⁽²⁾。

注释

(1)醺醺熟读《离骚》，孝伯外敢曰并皆名士：据《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孝伯（恭）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醺醺，醉醺醺的样子。

(2)碌碌常承色笑，阿奴辈果然尽是佳儿：据《世说新语·识鉴》载：“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惟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译文

按王恭的说法，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熟读《离骚》，除了王孝伯之外可以说都是名士；按周蒿的说法，忙忙碌碌，常常迎合别人的笑脸，懂得逢迎之辈果然都是好儿郎。

10.078　剑雄万敌，笔扫千军。

译文

一把剑称雄万敌，一支笔横扫千军。

10.079　飞禽铩翮⁽¹⁾，犹爱惜乎羽毛；志士捐生，终不忘乎老骥。

注释

(1)铩翮：羽翼摧折。

译文

飞鸟的翅膀受伤了，尚且爱惜它的羽毛；壮士即使要牺牲生命了，也会始终不忘自己的老马。

10.080　敢于世上放开眼，不向人间浪皱眉。

译文

敢于在世上放眼高望，不向人间随便皱眉。

10.081　缥缈孤鸿，影来窗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花枝零乱。朗吟“枫落吴江⁽¹⁾”之句，令人凄绝。

注释

(1)枫落吴江：据考是唐代诗人崔信明留下的一句诗。吴从先评云：“名世之语，政不在多；惊人之句，流声甚远。譬如‘枫落吴江冷’，千秋之赏，不过五字。”

译文

孤鸿缥缈高飞，影子掠过窗边，打开房门，明月照入怀中，花枝参差零乱。这个时候高声吟诵唐代诗人崔信明的诗句“枫落吴江冷”，让人感到凄惨异常。

10.082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

译文

云破月出，偷看鲜花的动人风姿；深夜人静，花朵在皎白的月光中睡去。

10.083　三春花鸟犹堪赏，千古文章只自知；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鸟三春只几时。

译文

花香鸟语在整个春天都能欣赏，千古流传的文章人人知晓；文章自然可以流传千古，但是鸟语花香只能存在于短暂的一春。

10.084　士大夫胸中无三斗墨，何以运管城⁽¹⁾？然恐酝酿宿陈⁽²⁾，出之无光泽耳。

注释

(1)管城：这里指运笔写文章。

(2)宿陈：指酝酿过久。

译文

士大夫的胸中如果没有几斗墨水，怎么来运笔写文章？不然只怕酝酿很久，写出来的文章也没有什么文采和奇特之处。

10.085　攫⁽¹⁾金于市者，见金而不见人；剖身藏珠者，爱珠而忘自爱。与夫决性命以饕⁽²⁾富贵，纵嗜欲以戕生者何异？

注释

(1)攫：抓，夺。

(2)饕：贪财，贪食。

译文

在闹市里抢劫金子的人，只看得见金子看不见人；剖开自己的身体隐藏珠宝的人，只知道珍爱珠宝，却忘记了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些人和那些拼死求得荣华富贵的人相比，其放纵私欲、残害生灵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呢？

10.086　说不尽山水好景，但付沉吟；当不起世态炎凉⁽¹⁾，惟有闭户。

注释

(1)世态炎凉：指有钱有势时就有人巴结，无钱无势时就被人冷淡的世俗人情。

译文

把说不尽青山绿水的优美景致付之沉吟；禁不起世间的世态炎凉，只好紧闭门户，不问世事。

10.087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使不阴不阳，随世波靡，肉菩萨出世，于世何补，此生何用？

译文

能杀人的人，才能救人。对人有恩情的人，必然也会有仇怨。如果一个人不阴不阳，随波逐流，那么即使是菩萨的肉身出世，对人间世道又有什么好处，此生又有什么用处呢？

10.088　李太白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又云：“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¹⁾。”豪杰不可不解此语。

注释

(1)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出自杜甫的《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并非李白说的。

译文

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杜甫又说：“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想成为英雄豪杰不可不理解这几句诗要表达的意思。

10.089　天下固有父兄不能囿⁽¹⁾之豪杰，必无师友不可化之愚蒙。

注释

(1)囿：这里指局限，拘泥。

译文

普天之下，肯定会有父亲和兄长不能约束管教的英雄豪杰，但一定没有老师和同学教化开导不了的愚蒙之人。

10.090　谐友于天伦⁽¹⁾之外，元章⁽²⁾呼石为兄；奔走于世途之中，庄生喻尘以马⁽³⁾。

注释

(1)天伦：兄弟，自然之理。

(2)元章：即书画家米芾。字元章。米芾有冠带拜石、呼之为兄的事，见《宋史》本传。

(3)庄生喻尘以马：《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庄生，即庄周。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译文

米芾与石头称兄道弟，这是在天伦之外与朋友和谐交往；在世途之中为名利奔走忙碌的人就像庄子所说的在尘埃中奔跑的野马，是相生相息的。

10.091　词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云；深宫一世梳妆，恼乱晚花新柳。

译文

词人挎着半个肩膀的行李，逍遥自在，收拾尽秋水春云；怨女一辈子深居宫中，梳妆度日，却无人欣赏，烦恼扰乱了晚间的笑脸和新画的眉黛。

10.092　得意不必人知，兴来书自圣；纵口何关世议，醉后语犹颠。

译文

人生得意的时候不必让人知道，兴致来了便挥毫泼墨，书法自会超群称圣；放纵的言语不要涉及世俗议论，酒醉之后的话语尤其癫狂，狂放不羁。

10.093　英雄尚不肯以一身受天公之颠倒，吾辈奈何以一身受世人之提掇。是堪指发，未可低眉。

译文

英雄尚且不肯以一己清名被上天黑白颠倒，我辈为什么要用自身清誉去遭受世人的指责掇弄呢？发生了这种情况只可怒发冲冠，不可低眉屈节。

10.094　能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为人必不可及之事，则庶几此生不虚。

译文

能够成为世上必不可少的人，能够做别人一定做不到的事，那么此生就可以说是没有虚度了。

10.095　儿女情，英雄气，并行不悖；或柔肠，或侠骨，总是吾徒。

译文

儿女私情，英雄气概，这两者是相互依存、并行不悖的；有的人柔肠百结，有的人侠骨铮铮，都是我们可以接纳的。

10.096　上马横槊⁽¹⁾，下马作赋，自是英雄本色；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然名士风流。

注释

(1)横槊：兵器，马上用的长矛。苏轼《赤壁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译文

上马则横着兵器打仗，驰骋疆场，下马则写诗作赋，风流儒雅，这些自然都是英雄本色；熟读《离骚》，痛饮浊酒，这些果然是名士风流。

10.097　诗狂空古秋，酒狂空天地。

译文

诗人狂放不羁，目无古今；酒徒癫狂不已，目无天地。

10.098　处世当于热地思冷，出世当于冷地⁽¹⁾求热。

注释

(1)冷地：指尘世之外。

译文

身处尘世之中，应当在名利场中冷静思考；隐居尘世之外，应当在冷清之中饱有热情。

10.099　我辈腹中之气，亦不可少，要不必用耳；若蜜口，真妇人事哉！

译文

即使不要常常运用，我辈胸中的豪气也必不可少；如果口蜜腹剑，那就真是与妇人所干的事情没什么两样了。

10.100　办大事者，匪⁽¹⁾独以意气胜，盖亦其智略绝也。故负气雄行⁽²⁾，力足以折公侯。出奇制算，事足以骇耳目。如此人者，俱千古矣。嗟嗟！今世徒虚语耳。

注释

(1)匪：不是，表示否定。

(2)负气雄行：指豪爽的义气，勇猛的行为。

译文

能够成就大事业的人，并不仅仅凭着内心的一股豪气，大概也由于其智谋高绝。所以，靠豪爽的义气，英勇的行为，就足以折服那些王侯权贵了。能够出奇制胜，行事足以骇人听闻的英雄豪杰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唉！今世之人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10.101　说剑谈兵，今生恨⁽¹⁾少封侯骨；登高对酒，此日休吟烈士⁽²⁾歌。

注释

(1)恨：遗憾。

(2)烈士：这里指豪杰。

译文

要说谈论剑谱，议论兵事，此生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封侯称霸的骨相；登高对酒畅饮，今日就不要再吟诵豪杰之歌了。

10.102　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¹⁾，到今侠骨香仍古；腰不为督邮折，五斗彭泽⁽²⁾，从古高风清至今。

注释

(1)一剑夷门：战国魏都大梁夷门小吏侯生，为了报答信陵君的知遇之恩，献计窃符救赵，行军前自刎而死。

(2)五斗彭泽：指彭泽县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译文

侯生一剑自刎，血洒夷门，为知己而死的侠骨香气至今仍然浓郁；彭泽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向督邮折腰的高风亮节自古至今仍在流传。

10.103　剑击秋风，四壁如闻鬼啸；琴弹夜月，空山引动猿号。

译文

在秋风中舞剑，如同能在周围听到鬼神呼啸；在夜月下弹琴，好像能在空山中引动猿猴哀号。

10.104　壮志愤懑难消，高人情深一往。

译文

壮志满怀之士，心中的愤懑仍然难以消除，高人逸士仍如以往一样情深似海。

10.105　先达⁽¹⁾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注释

(1)先达：指志趣高远的先辈。

译文

那些志趣高远的先辈在嘲笑弹着冠冕即将入仕做官的人的时候，往往劝勉他们千万不要轻易为王侯效命；相知的朋友还是要按剑规劝他千万不要在仕途这条路上明珠暗投。

卷十一　法

自方袍⁽¹⁾幅巾⁽²⁾之态，遍满天下，而超脱颖绝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矫之⁽³⁾，而世道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于法，而超脱者，又越于法，然则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无所泥越则己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态⁽⁴⁾耶！集法第十一。

注释

(1)方袍：僧袍。

(2)幅巾：古代男子用整幅绢布做成的束发的方巾，宋明以来道学先生的打扮。

(3)超脱颖绝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矫之：明代承袭了宋代程朱理学的“方袍幅巾”的法度，导致明代整个社会死气沉沉。于是李贽奋起矫之，却又彻底违反了法律，有矫枉过正之嫌。矫，矫正。

(4)迂态：迂腐的样子。

译文

随着那些穿着僧袍，束着方巾的道学先生遍满天下，超脱世俗、颖异绝顶的士人也同流合污，矫枉过正，早就世道渐微、人心不古了。那些迂腐的人拘泥于传统的礼法，而那些超脱的人又逾越礼法，既然是这样，真正有道德的君子不偏不倚，期望无所拘束、无所逾越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做穿僧袍、束方巾的一派世俗的打扮呢？因此，我编纂了第十一卷“法”。

11.001　世无乏才之世，以通天达地之精神，而辅之以拔十得五之法眼。

译文

人世间缺乏人才的时代是不存在的，只要用通彻天地的精神去寻找，并辅之能从十个里挑出五个的法眼，自然可以加以鉴识。

11.002　一心可以交万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

译文

一心一意能结交成很多朋友，三心二意就会一个朋友也结交不上。

11.003　凡事留不尽之意则机圆⁽¹⁾，凡物留不尽之意⁽²⁾则用裕，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言留不尽之意则致⁽³⁾远，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凡才留不尽之意则神满。

注释

(1)机圆：机巧圆满。

(2)不尽之意：这里是指余地。尽，终止，完结。

(3)致：达到。

译文

但凡做事留有余地，就有可能机巧圆满；但凡用物留有余地，就会宽裕很多；但凡在情感上留有余地，日后就会意味深长；但凡在言语上留有余地，就会达到久远；但凡在兴致上留有余地，就会趣味无穷；但凡在才智的发挥上留有余地，就会精神饱满。

11.004　有世法，有世缘，有世情。缘非情，则易断；情非法，则易流。

译文

人间有世俗法则，有世事因缘，有世态人情。如果世事因缘不符合世事人情，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容易出现断绝；如果世事人情不符合世俗法则，人就容易流于世俗，变得放纵。

11.005　世多理所难必之事，莫执宋人道学⁽¹⁾；世多情所难通之事，莫说晋人风流。

注释

(1)宋人道学：即程朱理学。

译文

世上有很多按照道理和规范却难以做到的事情，因此不要执着于宋代程朱理学的规范；世界上有很多按照情理难以行得通的事情，因此不要效仿晋时执着于情感的风流。

11.006　与其以衣冠误国，不若以布衣关世；与其以林下而矜冠裳，不若以廊庙而标泉石。

译文

与其身穿官服空谈误国，不如穿上百姓布衣关心世事；与其归隐山林而夸耀身份功名，不如身居朝廷而标举泉石的志向。

11.007　眼界愈大，心肠愈小；地位愈高，举止愈卑。

译文

眼界越是开阔，考虑问题越要细致；地位越是高贵，举止越要平和卑下。

11.008　少年人要心忙，忙则摄浮气；老年人要心闲，闲则乐余年。

译文

年少之人的心忙碌起来，才能收敛浮躁的心气；年老之人一定要内心闲适，才能安享晚年。

11.009　晋人清谈，宋人理学，以晋人遣俗⁽¹⁾，以宋人禔躬⁽²⁾，合之双美，分之两伤也。

注释

(1)遣俗：排遣世俗。

(2)禔躬：安身，修身。禔，安宁。

译文

晋时的人崇尚清谈，今世可用来排遣世俗；宋代的人讲求理学，今世可用来安身立命，如果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就能趋于完美，两者分开就都是失败的。

11.010　莫行心上过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

译文

不要去做良心上过意不去的事情，不要存有悖反事理的心思。

11.011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

译文

要常在闲暇的时候自我检讨忙乱中的处事行为，要预先在清静的时候严密操持在行动的时候会出现的念头和想法。

11.012　青天白日处节义，自暗室屋漏⁽¹⁾中培来；旋乾转坤的经纶⁽²⁾，自临深履薄⁽³⁾处操出。

注释

(1)暗室屋漏：形容置身于没人的地方，存有畏惧之心。《梁书·简文帝纪》：“弗欺暗室，岂况三光。”屋漏，房子的西北角，日光从天窗照射入室，称为屋漏。

(2)经纶：整理过的蚕丝，比喻规划、管理国家大事的才能。

(3)临深履薄：形容危惕不安。《诗经·小雅·小旻》：“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青天白日之下表现出来的节操和行为，是在身处屋漏暗室中存有畏惧之心培养出来的；扭转乾坤、治理国家的才能，是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惕不安中磨炼出来的。

11.013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子女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

译文

要以积累财富的心思来积累学问，以追求功名的念头来追求道德，以关爱妻子儿女的爱心来孝敬父母，以保全爵位的方法来保卫国家。

11.014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译文

才智出众、英明机敏的人身上的浮躁之气，应当以做学问来使其收敛；崇尚气节、慷慨激昂的人身上的偏激之性，应当以修养德行品性来使其消融。

11.015　何以下达？惟有饰非。何以上达？无如改过。

译文

小人如何只能做成小事呢？因为他们不断掩饰自己的过错；君子如何能成就大事呢？因为他们能不断改正自己的过错。

11.016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为⁽¹⁾的气象，是撑天撑地之柱石。

注释

(1)不为：指道家清净无为的思想。

译文

这一丝不忍的念头，是使人民得到教化、万物得到生长的根须的萌芽；那一段清净无为的景象，是顶天立地的柱石。

11.017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而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而不疑。

译文

君子虽然对青天心存畏惧，听到雷霆之声却不会受到惊吓；脚踩平地心生恐惧，遇到风波却不会疑虑。

11.018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¹⁾；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注释

(1)嗔：发怒，生气。

译文

做人不应只顾趁着高兴而轻易对他人许下诺言，不可因为喝醉了酒随便发怒；不应趁着快活滋生事端，不可因为疲倦而办事有始无终。

11.019　意防虑如拨，口防言如遏⁽¹⁾，身防染⁽²⁾如夺，行防过如割。

注释

(1)遏：洪流。

(2)染：玷污，污染。

译文

防止意念动乱难如拨动山脉，防止口出胡言乱语难如堵塞洪流，防止自身受到玷污难如不让生命被夺去，防止行为出现过失难如从身上割下肉。

11.020　白沙在泥，与之俱黑，渐染之习久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磋之力大焉。

译文

陷入泥潭里的白沙，会和泥巴一起变黑，这是经过长时间逐渐浸染的的缘故；下很大的功夫去雕琢，他山之石也可以打磨成玉石。

11.021　后生辈胸中落“意气”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译文

晚辈后生的胸中已经没有了“意气”两个字，他们有的以情趣过人，有的以韵味过人。然而在这两者之间，宁可富有韵味，而不要富有情趣。

11.022　芳树不用买，韶光贫可支。

译文

芬芳的花草树木随处都有，不需要花钱去买；美好的春光韶华即使是穷人也可以享受。

11.023　寡思虑以养神，剪欲色以养精，靖⁽¹⁾言语以养气。

注释

(1)靖：安定。

译文

寡思少虑以使精神得到涵养，祛除情欲以使精力得到涵养，言语平和以使气血得到涵养。

11.024　立身高一步方超达，处世退一步方安乐。

译文

安身立命要高出常人一步才能超脱通达，为人处世要退让一步才能平安快乐。

11.025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¹⁾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注释

(1)挽：拉，牵引。

译文

想要挽回已成败局的事情，如同驾驭着一匹面临悬崖的烈马，不能轻易加上任何一鞭；图谋就要成功的功业，如同牵引一只上滩靠岸的船，千万不能稍微停划一桨。

11.026　是非邪正之交，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¹⁾；利害得失之会，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注释

(1)从违之正：遵从和违反的原则。

译文

在是与非、邪与正之间的交往中，稍有迁就就会失去遵从和违反的原则；在利与害、得与失之间的交会上，太过分明就会产生趋从和回避的私心。

11.027　事系幽隐，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译文

如果事情涉及不宜公开的隐私，那么就要思考如何加以维护，不能存有一点攻击揭发他人短处的念头；如果他人出身贫寒低微，那么就要思考如何对他加以体恤礼待，不得有一丝傲慢藐视的态度。

11.028　毋以小嫌而疏至戚，勿以新怨而忘旧恩。

译文

不要因为微小的嫌隙而疏远至亲，不要因为新生的怨恨而忘记旧日的恩情。

11.029　礼义廉耻，可以律⁽¹⁾己，不可以绳⁽²⁾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注释

(1)律：要求，约束。

(2)绳：衡量。

译文

礼义廉耻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是用来衡量别人的。以礼义廉耻来约束自己，就能让自己少犯错误；以礼义廉耻来衡量别人，就团结不了他人。

11.030　凡事韬晦⁽¹⁾，不独益己，抑且⁽²⁾益人；凡事表暴，不独损人，抑且损己。

注释

(1)韬晦：深藏不露，隐藏踪迹。

(2)抑且：而且。

译文

凡事韬光养晦，这样做不仅对自己有好处，而且对别人也有好处；凡事张狂表露，不仅对别人有损害，而且对自己也有损害。

11.031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译文

觉察到别人的欺诈不说出口，受到别人的侮辱不显露在脸上，这其中不仅意味无穷，而且将会使人受用无穷。

11.032　爵位不宜太盛⁽¹⁾，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²⁾，尽毕则衰。

注释

(1)盛：显赫。

(2)毕：全部。

译文

官爵地位不应该过于显赫，过于显赫就会出现危险；擅长的事情不要穷尽全力去做，穷尽全力后就容易走向衰落。

11.033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事，心迹⁽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恩礼要愈隆。

注释

(1)心迹：心志与行事。

译文

遇到故人旧交，意气要更加新颖；处理隐秘微小的事情，心志与行事要更加明显；对待年老衰弱的人，恩惠和礼仪要更加隆重。

11.034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¹⁾，滥则贡谀者来。

注释

(1)滥：过度，没有限制。

译文

用人不应该对人刻薄，如果对人刻薄，想效力的人就会离去；交友不应该太没有限制，如果太没有限制，阿谀奉承的人就会前来结交。

11.035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译文

勤劳忧心是一种美德，但是太过劳苦就无法使自己的情操和性情得到陶冶；清静淡泊是一种高尚的品格，但是太过枯燥就无法帮助别人，对事情不利。

11.036　做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译文

做人要超凡脱俗，但是不应存有矫正世俗的想法；应付世事要顺应当时的潮流，但是不应生出趋奉世俗的念头。

11.037　从师延⁽¹⁾名士，鲜垂教⁽²⁾之实益；为徒攀高第，少受诲之真心。

注释

(1)延：聘请。

(2)垂教：亲自教导。

译文

特地聘请名士来当自己的老师，很少得到其亲自教诲的实际益处；为了攀上高门大族而做别人家的弟子，很少有接受教育的真诚用心。

11.038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译文

古人认为，男子具有优秀的品德就是有才能，女子没有才能就是具有优秀的品德。

11.039　病中之趣味，不可不尝；穷途之景界，不可不历。

译文

疾病缠身的滋味，一定要亲自体验一下；穷途末路的境界，一定要亲自经历一次。

11.040　才人国士，既负⁽¹⁾不群之才，定负不羁之行⁽²⁾，是以才稍压众则忌心生，行稍违时⁽³⁾则侧目至。死后声名，空誉墓中之骸骨；穷途潦倒，谁怜宫外之蛾眉？

注释

(1)负：拥有。

(2)不羁之行：不遵循礼法的行为。

(3)违时：不合世俗。

译文

作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既然具有卓越超群的才干，一定也会有一些豪放不遵循礼法的行为。所以，只要才华稍微出众就自然会招来别人的猜忌之心，行为稍微不合世俗就会让众人侧目而视。而死后的名声，对于那些在坟墓中的骸骨来说只不过是徒有虚名；一旦到了穷途末路、贫困潦倒的时候，有谁还会怜爱那些被遣出宫的年老色衰的美人呢？

11.041　贵人之交贫士也，骄色易露；贫士之交贵人也，傲骨当存。

译文

富贵的人与贫寒的人交往时，容易显露出骄傲的神色；贫寒的人与富贵的人交往时，不应卑躬屈膝，而应该存有傲骨。

11.042　君子处事，宁人负己，己无负人；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

译文

君子立身处事，宁可别人辜负自己，也绝对不会辜负别人；小人立身处事，宁可自己辜负别人，也绝对不会让别人辜负自己。

11.043　砚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纸神曰尚卿，笔神曰昌化，又曰佩阿。⁽¹⁾

注释

(1)此语又见元伊世珍《瑯嬛记》引《致虚阁杂俎》：“笔神曰佩阿，研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纸神曰尚卿，笔神又曰昌化。”

译文

砚神叫作淬妃，墨神叫作回氏，纸神叫作尚卿，笔神叫作昌化，又叫作佩阿。

11.044　要治世，半部《论语》⁽¹⁾；要出世，一卷《南华》。

注释

(1)半部《论语》：即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典出罗大经《鹤林玉露》。宋初宰相赵普，人言所读仅《论语》而已。太宗赵光义因此问他。他说：“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赵匡胤）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

译文

要想治理国家，只要参透半部《论语》；要想出世修道，只要熟读一卷《庄子》。

11.045　祸莫大于纵己之欲，恶莫大于言人之非。

译文

没有比放纵自己的私欲更大的祸害了，也没有比谈论别人的是非更大的罪恶了。

11.046　求见⁽¹⁾知于人世易，求真知⁽²⁾于自己难；求粉饰⁽³⁾于耳目易，求无愧于隐微难。

注释

(1)见：被。

(2)知：了解。

(3)粉饰：掩盖。

译文

想要被世人知道很容易，但是求得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很难；想要掩盖自己的过错、遮掩别人的耳目很容易，但是求得每件隐秘微小的事都问心无愧很难。

11.047　圣人之言，须常将来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

译文

圣人说过的话，眼睛一定要经常看看，嘴巴经常说说，心里经常想想。

11.048　与其巧持⁽¹⁾于末，不若拙戒于初。

注释

(1)巧持：逞巧卖能。

译文

与其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逞巧卖能，不如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就告诫自己切忌愚拙。

11.049　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

译文

君子有三件事最值得可惜：其一是这辈子没学习，其二是今日碌碌无为虚度了时日，其三是这辈子一败涂地。

11.050　昼观诸妻子⁽¹⁾，夜卜⁽²⁾诸梦寐⁽³⁾。两者无愧，始可言学。

注释

(1)妻子：妻子和儿女。

(2)卜：验证，证实。

(3)梦寐：睡梦。

译文

通过观察妻子和儿女白天的举止，验证晚上睡梦中的言行来检验省察自己。若是两者都问心无愧，才能开始修身学习。

11.051　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礼义不交，便觉面目可憎，语言无味⁽¹⁾。

注释

(1)无味：乏味，缺少生机。

译文

读书人三天不读书，就会不按照礼仪规范交往处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言语缺少生机。

11.052　与其密面交，不若亲谅友；与其施新恩，不若还旧债。

译文

与其和那些在表面上表现得很亲密的人交往，不如和为人正直真诚的人亲近；与其施舍给别人新的恩惠，不如偿还旧日的债务。

11.053　士人当使王公闻名多而识面少，宁使王公讶其不来，毋使王公厌其不去。

译文

作为一个读书人，应当使王公贵族听到他的名字多于见到他的面，进一步说宁可使王公贵族对他不来感到惊奇，而不能使王公贵族厌恶他不离开。

11.054　见人有得意事，便当生欣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皆自己真实受用处，忌成乐败，徒自坏心术耳。

译文

看到别人有值得高兴的事，就应当心生欢喜；看到别人有失意的事，就应当心生怜悯。这些都是自己的真实受用之处，忌妒别人成功，看到别人失败便心中暗喜，只会白白败坏了自己的心术。

11.055　恩重难酬，名高难称。

译文

恩情太重就会难以报答，名声太高就会难以与之相称。

11.056　待客之礼当存古意，止一鸡一黍，酒数行，食饭而罢，以此为法。

译文

接待宾客的礼节应当保存古朴的作风，以只用一鸡一黍，饮数酒杯，吃完饭后就此结束为法式。

11.057　处心不可着，着则偏；做事不可尽，尽则穷。

译文

居心不应当执着，执着容易偏激；做事不应当做绝，做绝就会没有后路。

11.058　士人所贵，节行⁽¹⁾为大。轩冕⁽²⁾失之，有时而复来；节行失之，终身不可得矣。

注释

(1)节行：气节和操行。

(2)轩冕：官爵和禄位。

译文

读书人最可贵的是气节和操守。失去了官爵和禄位，有时还可能再得到；但是一旦失去了气节和操行，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找回来。

11.059　势不可倚尽，言不可道尽，福不可享尽，事不可处尽，意味偏长。

译文

权势不能完全倚仗，说话不能完全说全，幸福不能完全享受尽，事情不能做绝，这短短的几句话，真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11.060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¹⁾，守默⁽²⁾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贵闲，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注释

(1)气浮：心气浮躁。

(2)守默：沉默。

译文

静坐之后才知道自己平日心气浮躁；缄默之后才知道自己平日言语焦躁；反省过后才知道自己平日费心费事；闭门谢客之后才知道自己平日交往过于泛滥；清心寡欲后才明白自己平日坏毛病太多；接近人情世故之后才知道自己平日念头的刻薄。

11.061　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译文

高兴的时候所说的话大多会失信于人，愤怒的时候所说的话很多都是不得体的。

11.062　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

译文

交朋友过于宽泛，就会耗费过多，转而经营过多，转而追求过多，最后导致多受屈辱。

11.063　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语人，一笑不可轻假人。

译文

不应当和别人随意地说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不应当轻易非议别人，哪怕只有一句话，也不应当轻易给予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微笑。

11.064　正以处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长⁽¹⁾，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处事⁽²⁾，此居官之七要⁽³⁾也。

注释

(1)长：长辈。

(2)处事：从事政务。

(3)要：要义。

译文

要以公正居心，要以廉洁要求自己，要以忠诚侍奉君主，要以恭敬对待长辈，要以信义待人接物，要以宽厚对待下属，要以敬业从事政务，这是为官的七条重要准则。

11.065　圣人成大事业者，从战战兢兢⁽¹⁾之小心来。

注释

(1)战战兢兢：小心谨慎，认真负责。

译文

圣明的人成就伟大非凡的事业，都是从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开始的。

11.066　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弃。余以为弃身，不如弃酒。

译文

酒喝入口后往往会把舌头伸出来，舌头一伸出来，说话往往就不得体；说话一不得体，身份往往就会被人嫌弃。所以我认为丢失身份不如放弃喝酒。

11.067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不特人多喜色，即鸟鹊且有好音。若暴风怒雨，疾雷幽电，鸟亦投林，人皆闭户。故君子以太和元气⁽¹⁾为主。

注释

(1)太和元气：古指代阴阳冲和的元气。

译文

蓝天白日，和风祥云，不仅人们喜笑颜开，就连鸟鹊也叫得格外好听；如果遇上的是暴风怒雨，雷电交加，鸟鹊都躲进树林里，人们也紧闭门窗，因此君子要以阴阳冲和之气为主。

11.068　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落“骚雅⁽¹⁾”二字，则读书定不得深心。

注释

(1)骚雅：《离骚》与《诗经》中《大雅》《小雅》的并称。

译文

如果心中没有了“意气”这两个字，那么在结交朋友时必定得不到帮助，力不从心；如果没有得到“骚雅”这两个字的要义，那么读书必定深入不了内心。

11.069　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后宜信。

译文

结交朋友前应当先对其进行考察了解，疑而不交；结交了朋友之后应当对其充分信任，交而不疑。

11.070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译文

只有勤俭能够有助于廉洁，只有宽厚待人能够成就德性。

11.071　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观书一卷，则增一卷之益；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

译文

只有读书这件事不分贵贱富贫、年老年少，读一卷书有读一卷书的收获，读一天书有读一天书的收获。

11.072　坦易其心胸，率真其笑语，疏野其礼数，简少其交游。

译文

修身处世，要让心胸变得坦荡无私，让欢笑变得纯洁天真，让礼教变得淳朴自然，让交往变得坦荡简单。

11.073　好丑不可太明，议论不可务尽，情势不可殚竭，好恶不可骤施。

译文

不能把美丑分辨得太过分明，不能把议论说得太过绝对，对事态不能不留有任何余地，对事物的喜恶不能立刻表现出来。

11.074　不风之波，开眼之梦，皆能增进道心。

译文

不是被风吹起的波浪，白天睁着眼睛所生的梦境，都能增进人们的悟道之心。

11.075　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译文

一开口就讥讽别人，这是最轻薄的事情，不仅会丧失道德，还足以导致家破人亡。

11.076　人之恩可念不可忘，人之仇可忘不可念。

译文

要时刻把别人的恩情记在心里，不能忘记；要把别人的仇怨及早忘掉，不能耿耿于怀。

11.077　不能受言者，不可轻与一言，此是善交法。

译文

和那些不能接受别人意见的人交往的好方法是，不要轻易对他们说什么。

11.078　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译文

君子对待别人的态度，应当是在别人有过失之时找出他的无过失之处，而不应当在别人无过失之时刻意去找他的过失之处，吹毛求疵。

11.079　我能容人，人在我范围，报之在我，不报在我；人若容我，我在人范围，不报不知，报之不知。

译文

如果我能包容别人，那么别人就在我的范围之的，报答或不报答都在于我；如果别人包容我，那么我就在别人的范围之内，报答或不报答别人，别人都可能不知道。

11.080　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由我自轻。

译文

自己珍重自己的人，别人也会尊重他；被别人轻视的人，往往是自己不珍重自己造成的。

11.081　高明性多疏脱⁽¹⁾，须学精严；狷介⁽²⁾常苦迂拘，当思圆转⁽³⁾。

注释

(1)疏脱：粗心大意。《北史·孙绍传》：“绍性亢直，不惮犯怵，但天性疏脱，言乍高下，时人轻之。”

(2)狷介：性情正直，不肯同流合污。

(3)圆转：思想活跃，懂得变通。

译文

高明的人大多粗心大意，这样的人必须学会精细严谨；性情耿直的人常常过于拘泥，这样的人一定要学会变通，让思想变得活跃。

11.082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锻来；思立揭地掀天⁽¹⁾的事功，须向薄冰履过。

注释

(1)揭地掀天：指惊天动地。

译文

想要成就精金美玉一样的人品，一定要经过炽热的烈火的锻造；想要建立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一定要有从薄冰上走过的经历，知道何为畏惧。

11.083　性不可纵，怒不可留，语不可激，饮不可过。

译文

性情不能放纵，怒气不能存留，说话不能偏激，饮酒不能过量。

11.084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译文

能做到视富贵为粪土，心里却还没放下视富贵为粪土的念头；已经看重名声仁义，却还不断要求自己看重名声仁义。这些都是因为在为人行事的过程中，尘世俗念还没有打扫干净，内心中的欲念还没有消除。如果不把这些尘世俗念拔除干净，恐怕等到石头搬走之后杂草又要滋生了。

11.085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学者当栖心玄默，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译文

世间的纷纷扰扰固然会使意志消沉，枯燥寂寞也会使人的心灵枯槁，所以做学问的人应该潜心静默，使自己的本真之态得到安宁，也应当顺应志趣、恬然愉悦，以涵养超然物外的心态。

11.086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译文

不应当将以往的过错留下，不然导致错误的根苗化成了灰烬仍然会再次萌发，从而使得尘世俗念最终拖累理性志趣；不应当执着于今天的正确，不然尘世俗念尚未化解，就转而将理性志趣变为欲望的根苗。

11.087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译文

严格对待小人并不难，难的是不去厌恶他；内心恭敬地对待君子不难做到，难的是对他有礼节。

11.088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¹⁾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注释

(1)敦：重视。《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说礼乐而敦诗书。”

译文

散播个人恩惠，不如扶持众人赞同的事；结交新友，不如重视与老朋友的情谊；树立虚名，不如建立隐蔽的德行；崇尚清奇的气节，不如使自己平日的德行谨慎。

11.089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译文

有时一个念头就会触犯鬼神的忌讳，一句话就会破坏天地间的和气，一件事就会酿成子孙后代的灾祸，这些都是最应当切记警戒。

11.090　不实心⁽¹⁾，不成事；不虚心，不知事。

注释

(1)实心：真心实意。

译文

做事情不真心实意，就做不成大事；不虚心向别人请教，就很难明白事理。

11.091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趋；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脱。

译文

老成稳重的人的失误，往往在于有意地亦步亦趋；年少轻狂的人的失误，往往在于假装超凡脱俗。

11.092　为善有表里始终之异，不过假好人；为恶无表里始终之异，倒是硬汉子。

译文

做善事有表里、终始的差异，如果不能表里如一，或者有始无终，都不过是假好人；做坏事没有表里、终始的差异，假如坏事能做到表里如一，或者有始有终，倒是硬汉子。

11.093　入心处咫尺玄门⁽¹⁾，得意时千古快事。

注释

(1)入心处咫尺玄门：《世说新语·言语》：“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云：‘时有入心处，便觉咫尺玄门。’”玄门，高深的境界。

译文

就要进入心灵深处的地方，离高深的境界近在咫尺，能处在得意会心的时刻是千古未有的快事。

11.094　《水浒传》何所不有，却无迫老一事，非关缺陷，恰是酒肉汉本色如此，益知作者之妙。

译文

《水浒传》中的故事包罗万象，却没有一则迫害老实人的故事，这并不是这本书的缺陷，而恰好是酒肉好汉的本色应当如此，因而我更加理解了作者的用心之妙。

11.095　世间会讨便宜人，必是吃过亏者。

译文

这世上善于讨小便宜的人，必定是吃过亏的人。

11.096　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

译文

书籍就像志同道合的朋友，每读一诗一文，就会觉得连吃饭睡觉都有滋味；佛就像一位老朋友，只用看一语半句偈语，就会想到前世的境界一切皆空。

11.097　衣垢不湔⁽¹⁾，器缺不补，对人犹有惭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补，对天岂无愧心？

注释

(1)湔：洗。

译文

衣服上有没洗的污垢，器物上有没补的残缺，面对别人的时候都会有惭愧之色；不洗刷行为上的污垢，不修补道德上的残缺，面对青天怎么能没有惭愧之心呢？

11.098　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梦；洪濛⁽¹⁾率是客，枉寻寥廓主人。

注释

(1)洪濛：指辽阔、混沌的宇宙。

译文

天地之间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落得昏昏沉沉，酣然入梦；在这辽阔、混沌宇宙之中，每个人都是过客，何必枉费心思寻找宇宙的主人。

11.099　老成人必典必则，半步可规；气闷人不吐不茹，一时难对。

译文

老实沉稳的人必定会遵守典章和规则，不逾越规矩半步；生闷气的人说话总是不吞不吐，含混不清，让人一时难以应付。

11.100　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轻友者，交时极易，看得易，以故转轻。

译文

重视友情的人，结交朋友的时候总会感到非常困难，因为他们把交朋友看得非常难得，所以转而重视友情；轻视友情的人，在结交朋友时总是感觉非常容易，因为他们把交朋友看得非常轻易，所以一旦得到友情就会转而轻视。

11.101　近以静事而约己，远以惜福而延生。

译文

就近期而言，要以宁静少事来约束自己；从长远来看，要以珍惜幸福来延年益寿。

11.102　掩户焚香，清福已具。如无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译文

能够关上房门，焚上清香，享受清福的条件就已经具备了。如果是一个没有福分的人，必定会产生杂念。想得到更多的福分，除了闭门焚香之外，只要辅之读书就行了。

11.103　国家用人，犹农家积粟。粟积于丰年，乃可济饥；才储于平时，乃可济用。

译文

国家储备和选用人才就好比农户储备粮食一样。在丰收之年多储备粮食，就可以用来救济饥荒之年；平时国家多储备人才，就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随时选用。

11.104　考人品，要在五伦⁽¹⁾上见。此处得，则小过不足疵；此处失，则众长不足录。

注释

(1)五伦：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伦理关系。

译文

考察一个人的品性，要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伦理关系中加以观察。如果在这五种伦理关系中表现得体，那么即使有一些小的过错，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如果连这五种伦理关系都处理不好，那么即使这个人有很多的长处，也不值得录用。

11.105　国家尊名节，奖恬⁽¹⁾退；虽一时未见其效，然当患难仓卒之际，终赖其用。如禄山之乱⁽²⁾，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奔溃，而抗节不挠者，止一颜真卿⁽³⁾，明皇初不识其人。则所谓名节者，亦未尝不自恬退中得来也，故奖恬退者，乃所以励名节。

注释

(1)恬：这里指恬淡，不追求名利。

(2)禄山之乱：即唐朝的安史之乱，此乱历时八年，使唐朝由盛转衰。

(3)颜真卿：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著名书法家。开元年间进士，官历监察御史、平原太守，封鲁国公。安史之乱起，河北诸郡望风披靡，唐玄宗曾叹：“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只有颜真卿坚守平原抗战，玄宗闻之大喜：“朕不识颜真卿形态何如，所为得如此！”后持节劝谕叛将李希烈，不屈被害。

译文

国家尊重具有名节操守之士，奖励他们的恬淡退让，虽然一时没有见到成效，但是在患难危亡的仓促之际，这些人终究可以依赖和任用。比如唐朝的安史之乱中，黄河以北的二十四郡都望风奔逃，瞬间溃散，而坚持气节、不屈不挠抵抗兵锋的，只有颜真卿一个，况且唐明皇最初还不认识颜真卿。如此说来，所谓重视名节操守的人，也未尝不是从恬淡退让的人中得来的。所以奖励恬淡退让的人，也是在激励重视名节操守的人。

11.106　志不可一日坠，心不可一日放。

译文

志气不可一日消沉，思想不可一日放纵。

11.107　辩不如讷，语不如默，动不如静，忙不如闲。

译文

巧言善变不如呆滞木讷，话语连篇不如沉默不言，行动不如静止，忙乱不如清闲。

11.108　以无累⁽¹⁾之神，合有道之器，宫商⁽²⁾暂离，不可得已。

注释

(1)无累：没有牵累。

(2)宫商：古代五乐音阶中的两阶。五阶分别为宫、商、角、徵、羽。

译文

把无所牵制的精神与具体事物中所蕴含的抽象道理结合起来，即使像乐器所发出来的音阶那样不准，也不能停止。

11.109　精神清旺，随境都有会心；志气昏愚，处处俱成梦幻。

译文

如果精神清醒旺盛，那么随时随地都能有会心的感觉；如果神志不清、昏沉愚钝，那么四处都如同梦幻一般。

11.110　酒能乱性，佛家戒之；酒能养气，仙家饮之。余于无酒时学佛，有酒时学仙。

译文

酒能使人的性情迷乱，所以佛家戒酒；酒能颐养人的气血，所以仙家饮酒。于是，我在没有酒的时候学佛，在有酒的时候学仙。

11.111　烈士不馁⁽¹⁾，正气以饱其腹；清士不寒，青史以暖其躬；义士不死，天君⁽²⁾以生其骸。总之，手悬胸中之日月，以任世上之风波。

注释

(1)馁：饥饿，失掉勇气。

(2)天君：心。《荀子·天问》：“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

译文

忠烈之士感到饥饿的时候，浩然正气会填饱他的肚腹；清贫之士感到寒冷的时候，浩瀚青史会温暖他的身躯；节义之士死去的时候，公道人心会使其骸骨永垂不朽。总而言之，用手抬起胸中的日月，以禁受世上风雨波涛的考验，这样便能像忠烈之士一样不感到饥饿，像清贫之士一样不感到寒冷，像忠义之士一样不朽。

11.112　孟郊有句云：“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于邺⁽¹⁾云：“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又云：“如逢幽隐处，似遇独醒人。”王维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皎然⁽²⁾云：“少时不见山，便觉无奇趣。”每一吟讽，逸思翩翩。

注释

(1)于邺：字武陵，唐朝著名诗人。工五言诗，飘逸多感。

(2)皎然：字清昼，湖州人，唐朝著名诗僧、茶僧。诗风清丽闲淡，多为赠答送别、山水游赏之作。

译文

唐代诗人孟郊有诗句：“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于邺有诗句：“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又有诗句：“如逢幽隐处，似遇独醒人。”王维有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有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皎然有诗句：“少时不见山，便觉无奇趣。”每当吟诵这样的佳句，我就会浮想联翩。

卷十二　倩

倩⁽¹⁾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韵，名花有其致，青山绿水有其丰标。外则山臞⁽²⁾韵士，当情景相会之时，偶出一语，亦莫不尽其韵，极其致，领略其丰标。可以启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发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倩第十二。

注释

(1)倩：笑靥美好的样子。这里指美好的事物。

(2)山臞：这里用来形容隐士们萧疏清癯的样子。臞，通“癯”，瘦。

译文

美好的事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独特的风韵，名花有其独特的韵致，青山绿水有其独特的丰姿。此外，那些萧疏清癯的深山隐士面对情景交融之时，偶尔说出的一言半语，也有其不尽的韵味、极致的情致，领略着其独特的神采。可以让名花绽开笑颜，可以伴着美人轻歌曼舞，可以让山水发出悦耳动听的音乐，这又怎么可能多得呢？因此，我编纂了第十二卷“倩”。

12.001　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¹⁾，然可亲人鱼鸟；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秋月凉风。

注释

(1)濠濮间想：《庄子》记有庄子与惠子同游濠梁上和庄子垂钓濮水的事。见前注。

译文

心领神会的时候，自然会产生逍遥闲居、清静无为的思绪，就会亲近花鸟鱼虫了；这样仰面闲卧着，便像上古时期的人们一样恬静闲适了，何必非要有秋月凉风呢？

12.002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十里青山，鸟声断续，寻春几度长吟。

译文

一轮明月当空悬挂，在庭院中投下参差不齐的花影，席地而坐，便可对着月亮品酒；十里青山郁郁葱葱，鸟儿的欢鸣断断续续，在这种情景下踏青寻春，让我几度长吟不绝。

12.003　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¹⁾；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

注释

(1)鸟道：这里指狭窄的道路。

译文

进入山林采药，在水边捕鱼，绿树掩映的山路蜿蜒曲折，犹如鸟道一般狭窄；清理完山石后闲坐弹琴，卷起帘子来看窗外的白鹤，白云深处的人家生活是多么幽雅闲适啊！

12.004　沙村竹色，明月如霜，携幽人杖藜散步；石屋松阴，白云似雪，对孤鹤扫榻高眠。

译文

在翠竹掩映的沙村的夜晚，明月皎洁如霜，照着隐士拄着藜杖散步；在青松掩映的石屋上，悠悠白云飘散如雪，我对着一只孤鹤扫榻高卧，酣然入梦。

12.005　焚香看书，人事都尽。隔帘花落，松稍月上。钟声忽度，推窗仰视，河汉流云，大胜昼时。非有洗心涤虑，得意爻象⁽¹⁾之表者，不可独契此语。

注释

(1)意爻象：《周易》中的一组范畴。意，意象，《周易·系辞》：“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爻，组成卦的符号，阴阳爻含有交错和变化之意。象，卦象和卦位，也指阴阳爻所象的事物。《周易·系辞》：“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译文

焚香看书，世事尽在其中。隔着珠帘看花瓣飘落，透过松梢看月亮初升。钟声忽然从远处传来，推开窗户仰视苍穹，星河流云的美丽远胜白天。如果没有澄心静虑、通达天地意象和人生真谛的人，不可能独自领会这其中的意义。

12.006　纸窗竹屋，夏葛冬裘，饭后黑甜，口中白醉，足矣。

译文

住在纸窗竹屋之中，夏日有葛衣，冬天有皮袄，饭后酣睡，白天醉酒，这样人生真让人感到满足。

12.007　收碣石⁽¹⁾之宿雾，敛苍梧⁽²⁾之夕云。八月灵槎⁽³⁾，泛寒光而静去。三山神阙⁽⁴⁾，湛清影以遥连。

注释

(1)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2)苍梧：山名。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境内。

(3)八月灵槎：据《博物志》记载：“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传说在八月乘有灵性的木筏入海，可通天河，见牛郎织女。槎，竹，木筏。

(4)三山神阙：传说中海上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的海市蜃楼。神阙，天上的宫殿。

译文

收起碣石山上黑夜的雾霭，敛起九嶷山上傍晚的云彩。八月海上通向天河的灵船，泛着寒光静静地向天边划去。三大神山的海市蜃楼，倒映着清虚的影子遥遥相连。

12.008　空三楚⁽¹⁾之暮天，楼中历历；满六朝之故地⁽²⁾，草际悠悠。

注释

(1)三楚：战国时楚地分为西楚、东楚、南楚，合称“三楚”。

(2)六朝之故地：指六朝故都金陵，今南京。六朝，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皆建都建康（今南京），合称六朝。

译文

暮色中的三楚大地，苍穹寥廓，黄鹤楼中的景象历历在目；六朝的故都金陵芳草悠悠，一派盛世繁荣的景象。

12.009　秋水岸移新钓舫，藕花洲拂旧荷裳。心深不灭三年字，病浅难销寸步香。

译文

新的钓船在秋水岸边游移，飘落的荷衣在藕花洲畔飘拂着。内心深处始终抹不掉三年练字的记忆，身染小恙难以消受寸步香的香气。

12.010　赵飞燕歌舞自赏，仙风留于绉裙⁽¹⁾；韩昭侯⁽²⁾颦笑不轻，俭德昭于敝裤⁽³⁾。皆以一物著名，局面相去甚远。

注释

(1)绉裙：有褶皱的裙子。《赵飞燕外传》：“（赵飞燕）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穷轻绡……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引领了当时的服饰风潮。

(2)韩昭侯：战国时韩国国君，任用申不害为相，国内大治。《韩非子·内储说上》记其厉行节俭，明于赏罚，“故藏敝裤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鳝，是以效之”。

(3)敝裤：破裤子。

译文

赵飞燕轻歌曼舞，仙女般的风姿留在有褶皱的裙子上；韩昭侯喜怒不行于色，节俭的德行体现在破旧的裤子上。这两个人都因为一件衣物闻名天下，但其具体的情况相去甚远。

12.011　翠微僧至，衲衣皆染松云；斗室残经，石磬⁽¹⁾半沉蕉雨。

注释

(1)石磬：以玉、石等材料制成的打击乐器。

译文

高僧从绿荫幽境中走过来，僧衣上浸染着松林中的云雾；没有读完的经书展放在斗室中，从芭蕉叶上落下的雨打在石磬上，声音沉郁。

12.012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译文

情意绵绵的黄鹂，常常唤醒梦中的醉客；懒意浓浓的白云，偏偏飘到僻静的山林中媚惑幽隐之士。

12.013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是无彼无此真机；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彻上彻下真境。

译文

鸟禽也会在意气相投的时候相互低语，草木交替开花，芬芳不绝，这是万物一体、不分彼此的自然本性；峰峦从来不会隔断山野美景，日光常与水色相连，这是天地交融、上下协同的真正境界。

12.014　美女不尚铅华，似疏云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译文

美人不喜欢施粉黛，是一种自然之美，就像稀松的白云映衬着淡淡的月光；禅师不愿落入空寂，是修行于心，就像碧水池塘里吐出的青绿荷叶。

12.015　书者喜谈画，定能以画法作书；酒人好论茶，定能以茶法饮酒。

译文

练书法的人喜欢谈论绘画，这样的人一定能以绘画的方法来写字；爱喝酒的人喜欢谈论品茶之道，这样的人一定能以品茶之道来饮酒。

12.016　诗用方言，岂是采风之子；谭邻俳语⁽¹⁾，恐贻拂麈之羞。

注释

(1)俳语：指滑稽、戏谑的话语。

译文

作诗的时候使用方言，哪里是有风采的人会做的？谈话用滑稽、戏谑的话语，恐怕会被高士用拂尘清客。

12.017　肥壤植梅，花茂而其韵不古；沃土种竹，枝盛而其质不坚。

译文

在肥沃的土壤中种植梅花，虽然能长得茂盛，但其韵味终究不古朴；在肥沃的土壤中种上翠竹，虽然能生长茂盛，但其质地终究不坚硬。

12.018　竹径松篱，尽堪娱目，何非一段清闲；园亭池榭，仅可容身，便是半生受用。

译文

竹林中的小路，松枝做的篱笆，完全可以娱目清心，怎么能不在其中享受一段清闲时光呢？仅可容身的园林中的亭子，池沼中的台榭，便足以供半生的享用。

12.019　南涧科头，可任半帘明月；北窗坦腹，还须一榻清风。

译文

在南边临涧的宅子边任由半帘明月照着，扎起头发，不戴帽子；在北边窗户下袒露着肚子，高卧酣睡，如果能有一榻清风吹拂就更好了。

12.020　披帙横风榻，邀棋坐雨窗。

译文

在好乘凉的床榻上横躺着披卷读书，邀请朋友坐在雨中的窗前对弈。

12.021　洛阳每遇梨花时，人多携酒树下，曰：“为梨花洗妆。”

译文

每当洛阳城中梨花盛开的时节，很多人都会带着美酒来到梨花树下，说要为梨花洗妆。

12.022　绿染林皋⁽¹⁾，红销溪水。几声好鸟斜阳外，一簇春风小院中。

注释

(1)皋：岸，水边高地。

译文

春天的时候，碧绿染遍了水岸山林，落花染红了溪水。几声动听的鸟叫从斜阳落日处传来，一簇春风吹进了山中的小院。

12.023　有客到柴门⁽¹⁾，清尊开江上之月；无人剪蒿径⁽²⁾，孤榻对雨中之山。

注释

(1)柴门：篱笆门。这里指寒舍。

(2)蒿径：荒芜的小路。

译文

有朋友来到寒舍做客，将清酒倒进酒杯，与江上的月光相互映照；没有人来修理荒芜的小路，我孤零零地躺在床榻上，面对着远处雨中的青山。

12.024　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愁寄陇⁽¹⁾云，锁四天之暮碧。

注释

(1)陇：通“垄”，田埂。

译文

山鸟的心头留有怨恨，其悲惨的啼叫声唤醒百花在春天盛开；田埂上的行云寄托着哀愁，凝聚起来，深深地锁住了天空中的苍茫暮色。

12.025　涧口有泉常饮鹤，山头无地不栽花。

译文

常常有仙鹤来饮山涧口的清泉，各色花卉开满山头，无处不栽。

12.026　双杵茶烟，具载陆君之灶⁽¹⁾；半床松月，且窥扬子之书。

注释

(1)陆君之灶：即茶圣陆羽的茶灶，指陆羽所创造的茶具二十四器。

译文

在两杵茶烟的笼罩下，陈列着陆羽所创的全部茶具；姑且借着照在半张床上的松间明月，来看看扬雄的书卷。

12.027　寻雪后之梅，几忙骚客；访霜前之菊，颇惬⁽¹⁾幽人。

注释

(1)惬：使……惬意，使人快意，满足。

译文

寻找在雪后盛开的梅花，几乎忙坏文人骚客们；寻访在降霜之前盛开的菊花，让幽隐之士感到很快意。

12.028　帐中苏合⁽¹⁾，全消雀尾之炉；槛外游丝，半织龙须之席。

注释

(1)苏合：香料名，性温味甘，功能通窍、开郁、辟秽、理气。

译文

帷帐中苏合的香气，全都消散在形如雀尾的香炉中；门槛外的游丝，多半已织成龙须般的罗网。

12.029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

译文

轻瘦的翠竹好比幽隐之士一般，清幽的花朵有如处子。

12.030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绿树有声，闲鸟啼也；烟岚灭没，闲云度也；藻荇可数，闲池静也；风细帘青，林空月印，闲庭峭也。山扉昼扃，而剥啄每多闲侣；帖括⁽¹⁾因人，而几案每多闲编。绣佛⁽²⁾长斋，禅心释谛，而念多闲想，语多闲词。闲中滋味，洵足乐也。

注释

(1)帖括：专门应付科举考试的文章。

(2)绣佛：彩绣的佛像。

译文

早晨推开窗子，落英纷飞如雨，花朵在悠闲地笑着；翠绿的树丛中传来声声悠闲的鸟儿的鸣叫；山间的烟雾散尽了，只有几朵闲云在飘荡；水池寂静无波，水草清晰可数；微风徐徐吹来，透过帘子能看到窗外一片翠绿，树林空寂，可见月亮的行踪，空旷的院子也显得更加闲适。白天关上了山间小屋的门，叩门拜访的多是悠闲的朋友；科举考试的文章虽然因人而异，但几案上摆着的也多是风雅的闲书。宽敞的书斋中挂着佛的绣像，禅心释悟人生真谛，而心中多是悠闲的想法，言语中也多是悠闲的词句。这悠闲生活的滋味，足以称之为快乐了。

12.031　水流云在，想子美⁽¹⁾千载高标；月到风来，忆尧夫⁽²⁾一时雅致。何以消天下之清风朗月？酒盏诗筒。何以谢人间之覆雨翻云？闭门高卧。

注释

(1)子美：即杜甫。字子美。

(2)尧夫：理学家邵雍，字尧夫，曾据《易经》创设先天学，传世著作有《皇极经世书》《尹川击壤集》。

译文

流水浮云，让人不禁想起诗圣杜甫为后人所树立的千古高标；月出风徐，让人不禁追忆起邵雍先生的雅致。怎样才能享受人间的清风朗月呢？唯有饮酒作诗。怎样才能避免人间的变化莫测呢？唯有关门高卧，不问世事。

12.032　高客留连，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剥啄，莓苔生淡冶之容。

译文

有高雅的客人留连其间，花木也会增添几分清疏的韵致；幽居的隐士前来叩门，苔藓也会生出浅浅的光芒。

12.033　雨中连榻，花下飞觞⁽¹⁾。进艇长波，散发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注释

(1)飞觞：指觥筹交错而畅饮。

译文

雨中连榻而坐，花下举杯畅饮。驾着船艇逐波戏水，披散着头发吟诗赏月。紫箫玉笛的优美旋律四处飘扬着，风声从水流中传来。洁白的露水可以直接取来饮用，远在天边的银河也似乎能装进袖子里。

12.034　午夜箕踞松下，依依皎月，时来亲人，亦复快然自适。

译文

午夜时分，两腿前伸，随意地坐在松树下，皎洁的明月不时地和人亲近，这些足以使人感到无限惬意了。

12.035　香宜远焚，茶宜旋煮，山宜秋登。

译文

香适合在较远的地方焚烧，茶可以随时烹煮品饮，高山适宜在秋高气爽之时攀爬。

12.036　中郎⁽¹⁾赏花云：茗赏上也，谈赏次也，酒赏下也。若夫内酒越茶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

注释

(1)中郎：即文学家袁宏道。这一段见其《瓶史·清赏》。

译文

袁宏道评论赏花说：饮茶赏花最好，清谈赏花次之，饮酒赏花最差。官府的御酒、越地的茶叶以及一切凡夫俗子的平庸秽俗的言语，都是花神深恶痛绝的，所以宁可不说话干坐，也不要遭到花的恼弃。

12.037　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雨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浓阴，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¹⁾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比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注释

(1)巉石：形状怪异、体形嶙峋的石头。

译文

赏花要讲求地点和时机，如果不讲求时机便随意邀请朋友来观赏是很冒失的。在寒冷的冬天开的花，适合在雪刚下或者是在雨后天晴、新月初升的时候，在温暖的房间中观赏；在温暖的春季开的花，最好在晴天丽日、天气略寒的时候，到华丽的厅堂中观赏；在炎热的夏天开的花，最好是在大雨过后、疾风吹拂的时候，在绿树浓荫、翠竹林下或者是在水中的台阁之上观赏；在凉爽的秋天开的花，适合在凉爽的月夜、夕阳西下的时候，在空旷的阶梯前，或在长满苔藓的幽静的小道上，或在古藤缠绕的嶙峋怪石旁边观赏。要是不讲求地点和时机而赏花，那么绽放的花就会失去神采，和青楼、酒馆中摆放的花有什么区别呢？

12.038　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终日静坐，清风洒然。

译文

天空中的云霞竞相变幻，随即风雨交加，滂沱的大雨从天而降。整天都静默地坐着，便觉清风满面，内心洒脱。

12.039　妙笛至山水佳处，马上临风，快作数弄。

译文

想听美妙的笛声就要骑马临风疾驰，到山水秀丽的地方去，趁着这股欢快的兴致赶紧吹上几曲。

12.040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译文

想的是心中之事，看的是眼中之景，赏的是心目中的佳人。

12.041　园花按时开放，因即其佳称，待之以客。梅花索笑客，桃花销恨客，杏花倚云客，水仙凌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药占春客，萱草忘忧客，莲花禅社客，葵花丹心客，海棠昌州客，桂花青云客，菊花招隐客，兰花幽谷客，酴釄清叙客，蜡梅远寄客。须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

译文

园中的花卉按时节变化次第开放，根据各种花卉的佳称，待它们以客：梅花是索笑客，桃花是销恨客，杏花是倚云客，水仙是凌波客，牡丹是酣酒客，芍药是占春客，萱草是忘忧客，莲花是禅社客，葵花是丹心客，海棠是昌州客，桂花是青云客，菊花是招隐客，兰花是幽谷客，酴釄是清叙客，蜡梅是远寄客。必须是身闲心静的人，才能成为这些名花的主人。

12.042　马蹄入树鸟梦坠，月色满桥人影来。

译文

马蹄声传到树林中，惊扰了栖息在树梢的小鸟的幽梦；月光洒满了小桥，照得人影从远处走来。

12.043　无事当看韵书，有酒当邀韵友。

译文

闲来无事应读读韵书，有好酒佳酿时应邀请文人雅士一起畅饮。

12.044　红蓼滩头，青林古岸，西风扑面，风雪打头，披蓑顶笠，执竿烟水，俨然在米芾《寒江独钓图》中。

译文

淡红色的蓼花盛开在滩头，青葱的树林掩映着古岸，西风迎面扑来，疾风劲雨打在头上。披起蓑衣，戴上斗笠，手里拿着钓鱼竿在烟波浩渺的江上垂钓，简直就像置身于米芾所画的《寒江独钓图》中。

12.045　冯惟一⁽¹⁾以杯酒自娱，酒酣即弹琵琶，弹罢赋诗，诗成起舞。时人爱其俊逸。

注释

(1)冯惟一：指冯吉。字惟一，善属文，工草隶，尤工琵琶，其琵琶、诗、舞被称为“三绝”。

译文

冯惟一喜欢喝酒自娱，喝到酣畅便弹琵琶，弹完了琵琶便作诗，写成诗作后便翩翩起舞，当时的人都非常欣赏他洒脱俊逸的风度。

12.046　风下松而合曲，泉萦石而生文⁽¹⁾。

注释

(1)文：这里指河水粼粼的波纹。

译文

山风吹过松林，松涛声合成了乐曲；清泉从石上流过，泛起粼粼的波纹。

12.047　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¹⁾，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

注释

(1)呼卢：古代的一种赌博方式，玩法类似于现在的五子棋。

译文

秋风阵阵袭来，解开拴船的缆绳，极目远眺，只见芦苇连天，江面上全是洁白的露水，情景很是凄凉。孤单的大雁扑棱着双翅惊飞而去，远近呈现出一片深秋的肃杀之气，把船停泊在岸边，躺在船里听着涛声。买来美酒与客人畅饮，玩着呼卢博戏，一切尘世间的烦恼都抛之于脑后，让它们随秋水奔流，随着芦花飘荡。

12.048　设禅榻二，一自适，一待朋。朋若未至，则悬之。敢曰：“陈蕃之榻，悬待孺子⁽¹⁾，长史之榻，专设休源⁽²⁾。”亦惟禅榻之侧，不容着俗人膝耳。诗魔酒颠，赖此榻祛醒。

注释

(1)孺子：指徐稚。字孺子。

(2)休源：即孔休源。为晋安王长史，深得信任，晋安王于斋中特设一塌，云“此是孔长史坐”。

译文

在斋房里陈设两个禅榻，一个供自己使用，一个用来招待朋友。没有朋友往来，就悬挂起其中的一个床榻。敢于说：“陈蕃把悬起床榻专待徐稚，晋安王的长史床榻是专门为孔休源而设置的。”我的禅榻旁也是容不得凡夫俗子坐卧的。那些诗魔、酒癫才能靠着这个禅榻驱魔醒酒。

12.049　留连野水之烟，澹荡寒山之月。

译文

弥漫在山野流水上的云烟让人流连忘返，笼罩在清寒山峦上的月光宁静恬淡。

12.050　春夏之交，散行麦野；秋冬之际，微醉稻场。欣看麦浪之翻银，称翠直侵衣带；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¹⁾欲溢尊罍⁽²⁾。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

注释

(1)新醅：新酿的酒。

(2)尊罍：一种酒器。

译文

春夏之交，在麦田中漫步；秋冬之际，在打谷场上微醉。欣喜地看到微风徐徐吹过，扬起一片银色麦浪，麦穗积聚的青翠香气直侵衣带；很高兴看到被稻谷的芳香包裹着的稻谷场，新酿的浊酒已经溢满了酒杯。每次来到乡村都能从中得到无限的乐趣，宁愿就此置身于草莽山野。

12.051　羁客在云村⁽¹⁾，蕉雨点点，如奏笙竽，声极可爱。山人读《易》《礼》，斗后⁽²⁾骑鹤以至，不减闻《韶》⁽³⁾也。

注释

(1)云村：云雾缭绕的山村。

(2)斗后：犹言“方外”。

(3)《韶》：传说是舜所作的乐曲。

译文

寄居在外的游客行走于云雾缭绕的山村，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芭蕉叶上，好像是人吹奏着笙竽，声音极其悦耳动听。山林中的隐士读完了《易经》《礼记》以后，从方外骑着仙鹤飘然而至，不亚于听到《韶》乐。

12.052　阴茂树，濯寒泉，溯⁽¹⁾冷风，宁不爽然洒然！

注释

(1)溯：逆着。

译文

在茂密的树荫下乘凉，在冰冷的泉水中洗浴，逆着冷风往前走，难道不是十分清爽潇洒吗？

12.053　韵言一展卷间，恍⁽¹⁾坐冰壶而观龙藏⁽²⁾。

注释

(1)恍：仿佛。

(2)龙藏：佛经。相传大乘经典藏在龙宫，因此称为龙藏。

译文

一展开书卷就能阅读到高言雅论，仿佛置身于冰壶诵读佛经一般。

12.054　春来新笋，细可供茶；雨后奇花，肥堪待客。

译文

初春时节长出的新笋，细嫩得可以用来烹饪煮茶；雨后盛开的花朵，肥嫩得足以用来待客佐餐。

12.055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译文

观赏名花，必须和性格豪爽的朋友一起；观妓听曲，必须和性情淡泊的朋友一起；登高游玩，必须和性情高逸的朋友一起；湖上泛舟，必须和心胸旷达的朋友一起；观风赏月，必须和为人冷峻的朋友一起；踏雪寻梅，必须约上文辞华丽的朋友；把酒对饮，必须和性情高雅的朋友一起。

12.056　问客写药方，非关多病；闭门听野史，只为偷闲。

译文

询问客人，开写药方，并不是因为客人病多；关上门听别人讲野史故事，只是为了偷偷享受一刻闲暇。

12.057　岁行⁽¹⁾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²⁾，时于此间得小趣。

注释

(1)行：即将。

(2)青荧：指灯火的颜色。

译文

一年即将过完了，窗外风雨凄凄，但在纸窗竹屋内，青灯荧火下，也不乏点点情趣。

12.058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间率真漏声也。

译文

一夜有五个更次，山林中的鸟每夜都会在各更次时鸣叫，人们称之为报更，这真是山间自然的报时声啊！

12.059　分韵题诗，花前酒后；闭门放鹤，主去客来⁽¹⁾。

注释

(1)闭门放鹤，主去客来：诗人林逋隐居杭州西湖时，结庐孤山，常驾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与高僧诗友来往。每逢客至，客叫门童纵鹤放飞，林逋见鹤必棹舟归来。

译文

在赏花之时、饮酒之后，最适合按照韵类题诗作词；主人出门之后客人到来，关门放出仙鹤告知主人。

12.060　插花着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皆存意态，得画家写生之趣，方佳。

译文

在瓶中插花要使花看起来高低错落、斜正疏密有致，让每一枝花都呈现出其丰韵的姿态，如果能够得到画家写生的意趣则是最佳境界。

12.061　法饮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小，愁饮宜醉；春饮宜郊，夏饮宜庭，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译文

喝酒的方法应当以舒适为宜，豪放饮酒应当优雅一些，在病中饮酒要节制有度，忧愁时喝酒应当一醉方休；春天饮酒适宜在郊外，夏天饮酒适宜在宽敞的庭院中，秋天饮酒适宜在船上，冬天饮酒饮适宜在温暖的室内，夜间饮酒适宜在月光之下。

12.062　甘酒以待病客，辣酒以待饮客⁽¹⁾，苦酒以待豪客，淡酒以待清客，浊酒以待俗客。

注释

(1)饮客：这里指善于饮酒的客人。

译文

用甘甜的酒招待身体抱恙的客人，用辛辣的酒招待善于饮酒的客人，用苦涩的酒招待潇洒豪放的客人，用清淡的酒招待性情高雅的客人，用浑浊的酒招待世俗的客人。

12.063　仙人好楼居，须岧峣⁽¹⁾轩敞，八面玲珑，舒目披襟，有物外之观，霞表之胜。宜对山，宜临水；宜待月，宜观霞；宜夕阳，宜雪月。宜岸帻⁽²⁾观书，宜倚栏吹笛；宜焚香静坐；宜挥麈清谈。江干宜帆影，山郁宜烟岚；院落宜杨柳，寺观宜松篁；溪边宜渔樵、宜鹭鸶，花前宜娉婷⁽³⁾、宜鹦鹉；宜翠雾霏微⁽⁴⁾，宜银河清浅；宜万里无云，长空如洗；宜千林雨过，叠嶂如新；宜高插江天，宜斜连城郭；宜开窗眺海日，宜露顶卧天风；宜啸，宜咏，宜终日敲棋；宜酒，宜诗，宜清宵对榻。

注释

(1)岧峣：山势高峻的样子。

(2)岸帻：把头巾掀起，露出前额，形容衣着简略不拘。

(3)娉婷：女子美好的姿态。

(4)霏微：云雾弥漫的样子。

译文

仙人喜欢居住在高大的楼宇中，楼宇必须高耸入云、宽敞明亮，八面玲珑，放眼望去尽收世外的景观、云外的胜迹，视野十分开阔，让人感到胸襟都为之敞开。楼宇应对着青山，门前有溪流；适宜观看月亮升起，霞光映天，夕阳西下，雪月相融。看书时衣着不拘，斜倚栏杆吹笛；适宜焚香静坐，挥动着塵尾清谈。江面孤帆远影，山间烟雾缭绕；院落杨柳依依，寺院松竹常青；能在溪边打鱼砍柴，观赏鹭鸶翩翩起舞。花前则美女娉婷、鹦鹉学舌。早晨苍翠的浓雾布满山野，夜间银河闪闪，发出浅浅青光；万里无云，长空如洗；千里林海，大雨初晴，丛峦叠嶂，焕然一新。楼宇连天接江，斜连城郭；打开窗户就能眺望到海上的日出，能够露着头在风中坐卧；能对天长啸，又能低声吟咏，可以终日和高手对弈畅谈；饮酒赋诗，夜晚则与朋友相对而卧，于榻上清谈。

12.064　良夜风清，石床独坐，花香暗度，松影参差。黄鹤楼可以不登，张怀民⁽¹⁾可以不访，《满庭芳》⁽²⁾可以不歌。

注释

(1)张怀民：即张梦得。苏轼《记承天寺夜游》：“……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2)《满庭芳》：张镃咏月名词《满庭芳·促织儿》。

译文

良宵美景，月白风清，独自一人坐在石榻上，空气中有暗香袭来，松影参差不齐。有了这样美好的景致，像黄鹤楼那样的名楼都可以不攀登，像张怀民那样的好友都可以不寻访，像《满庭芳》那样的名曲也可以不吟唱。

12.065　茅屋竹窗，一榻清风邀客；茶炉药灶，半帘明月窥人。

译文

茅草屋，翠竹窗，清风吹拂床榻，仿佛在邀请客人；烹茶炉，炼丹灶，半帘明月入屋，好像在偷看屋里的人。

12.066　娟娟花露，晓湿芒鞋⁽¹⁾；瑟瑟松风，凉生枕簟。

注释

(1)芒鞋：草鞋。

译文

清晨，花丛中的露珠打湿了草鞋；松林间凉风瑟瑟，把石枕竹席都浸得清凉了。

12.067　绿叶斜披，桃叶渡⁽¹⁾头，一片弄残秋月；青帘高挂，杏花村⁽²⁾里，几回典却春衣。

注释

(1)桃叶渡：古代的渡口，在今南京秦淮河的边上，相传王献之曾在这里作歌送妾。后泛指津渡。

(2)杏花村：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后指代沽酒处。

译文

绿叶斜挂树梢，桃叶渡口上空秋月残缺；青帘高挂门楣，杏花村里典当了几回春衫来换酒喝。

12.068　杨花飞入珠帘，脱巾洗砚；诗草吟成锦字⁽¹⁾，烧竹煎茶。良友相聚，或解衣磅礴，或分韵角险，顷之貌出青山，吟成丽句，从旁品题之，大是开心事。

注释

(1)锦字：即锦字回文诗。

译文

纷飞的杨花飘进挂着珠帘的屋内，解下头巾洗净砚台，草草吟成锦字回文诗，燃起竹子，烧水煮茶，准备迎接客人。好友相聚，有的解开衣服两膝微屈地坐着，气势磅礴地随意作画，有的分开韵脚，比赛作诗，不一会就画出了青山，吟出了佳句，又在一旁品评题字，真是让人开心的事啊！

12.069　木枕傲，石枕冷，瓦枕粗，竹枕鸣。以藤为骨，以漆为肤，其背圆而滑，其额方而通。此蒙庄⁽¹⁾之蝶庵，华阳⁽²⁾之睡几。

注释

(1)蒙庄：蒙人庄周。

(2)华阳：即陶弘景，隐居于句容句曲山，自号华阳隐居。

译文

木枕看上去孤傲，石枕十分寒凉，陶枕略显粗糙，竹枕睡起来有声响。用藤萝做骨架，在其表面涂上漆，使其背面圆润光滑，两端方正通透。这样的枕头简直就是蒙人庄周梦蝶的去处、华阳隐士陶弘景的睡榻。

12.070　小桥月上，仰盼星光，浮云往来，掩映于牛渚⁽¹⁾之间，别是一种晚眺。

注释

(1)牛渚：山名，位于今安徽当涂。

译文

小桥流水，一轮新月从天边升起，仰起头看着满天星光灿烂，飘荡在头顶的浮云，掩映在牛渚山和长江之间，别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月夜远眺的意境。

12.071　医俗病莫如书，赠酒狂⁽¹⁾莫如月。

注释

(1)酒狂：嗜酒如命的酒鬼。

译文

医治庸俗的毛病，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了；赠给酒徒的东西，没有比月亮更好的了。

12.072　明窗净几，好香苦茗，有时与高衲谈禅；豆棚菜圃，暖日和风，无事听友人说鬼。

译文

窗明几净，茗香苦茶，时常和高僧品茶论禅；豆棚菜园，风和日丽，闲来无事听朋友说鬼神故事。

12.073　花事乍开乍⁽¹⁾落，月色乍阴乍晴，兴未阑⁽²⁾，踌躇⁽³⁾搔首；诗篇半拙半工，酒态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怀。

注释

(1)乍：忽然。

(2)阑：将尽。

(3)踌躇：坐卧不安的样子。

译文

花朵忽开忽落，月色忽阴忽晴，兴致未尽，就抓头挠发，坐卧不安；作出的诗篇有好有劣，酒后半醒半醉，身体矫健，就潦倒放怀。

12.074　湾月宜寒潭，宜绝壁，宜高阁，宜平台，宜窗纱，宜帘钩；宜苔阶，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谈，宜长啸，宜独往，宜搔首，宜促膝。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¹⁾，冬月宜图书。楼月宜箫，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书斋月宜琴。闺闱月宜纱橱，勾栏月宜弦索⁽²⁾；关山月宜帆樯，沙场月宜刁斗⁽³⁾。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萝月宜隐逸，桂月宜俊英；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风月宜杨柳，雪月宜梅花。片月宜花梢，宜楼头，宜浅水，宜杖藜，宜幽人，宜孤鸿。满月宜江边，宜苑内，宜绮筵，宜华灯，宜醉客，宜妙妓。

注释

(1)砧杵：捣衣石和棒槌。

(2)弦索：以弦器乐为主的管弦合奏的通称，流行于明代时的北方。

(3)刁斗：古代行军用具。白天做炊具，晚上打更。

译文

水湾的月亮适宜悬于寒潭、绝壁、高阁、平台、窗纱、帘钩之上，月下苔藓满阶，鲜花满坛，对月小酌，可与之清谈、大声呼叫、独来独往、搔首弄姿、促膝长谈。春夜之月适宜用来照亮杯盏，夏夜之月适宜照在石枕竹席之上，秋夜之月下适宜捣衣洗涤，冬夜之月下适宜作画读书。楼头之月适宜配以箫声，江上之月适宜配以笛声，寺院之月适宜配以笙声，书斋之月适宜配以琴声。闺阁之月适宜隔着纱帐，勾栏之月适宜奏以弦乐，关山之月适宜船帆樯橹，沙场之月适宜军器刁斗。花前之月适宜美人，松间之月适宜道士，藤萝之月适宜隐士，桂树之月适宜俊杰，山中之月适宜高僧，湖上之月适宜好友，风中之月适宜杨柳，雪中之月适宜梅花。弦月适宜花梢、楼头、浅水、杖藜、隐士、孤雁。满月适宜江边、园内、豪宴、华灯、醉客、艳妓。

12.075　佛经云：“细烧沉水，毋令见火。”此烧香三昧语。

译文

佛经中有语：“细烧沉水香，不要见明火。”这句话深得烧香的奥妙。

12.076　石上藤萝，墙头薜荔⁽¹⁾，小窗幽致，绝胜深山，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

注释

(1)薜荔：常绿藤本植物。又名木莲，木馒头。

译文

藤萝爬满石头，木莲花开满墙头，透过小窗看到了这胜过深山幽景的美妙景致，加上明月高照，清风徐来，以超然物外的情怀，尽情地享受这悠闲和安逸。

12.077　出世之法，无如闭关⁽¹⁾。计一园手掌大，草木蒙茸，禽鱼往来，矮屋临水，展书匡坐，几于避秦⁽²⁾，与人世隔。

注释

(1)闭关：闭门谢客。

(2)避秦：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避秦祸的典故。

译文

想要摆脱世俗的束缚，没有比得上闭门谢客这个方法的。辟出一个小园圃，种上稀疏的草木，院中鸟兽鱼禽往往来来，低矮的茅屋临近溪水，打开书卷端坐细读，几乎如《桃花源记》中避秦战的人们一样进入桃花源仙境，与世隔绝了。

12.078　山上须泉，径中须竹；读史不可无酒，谈禅不可无美人。

译文

山上必须有清泉，小路上必须有翠竹；读史书时不能无美酒，谈禅时不能无美人。

12.079　幽居虽非绝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游晤对⁽¹⁾之事，似出世外。花为婢仆，鸟为笑谈；溪漱涧流代酒肴烹炼，书史作师保⁽²⁾，竹石质友朋；雨声云影，松风萝月，为一时豪兴之歌舞。情景固浓，然亦清趣。

注释

(1)晤对：会面交谈。

(2)师保：古时任辅弼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泛指老师。

译文

隐居虽然完全与世隔绝，但是关于使令、用具、交游、会面交谈等事务，似乎都和世俗不一样。可以把花当作奴婢，可以和飞鸟相互笑谈；可以烹制山涧中的溪水当作美酒佳肴，可以把史书当作老师，可以把竹子和石头当作朋友；伴着雨声和云影，伴着松涛声和月影，豪放地歌舞一番，这样的情景看起来固然很浓艳，但也颇为清雅的趣味。

12.080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渔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却客子作楚，但欣烟水留人。

译文

夜晚打开简陋的草舍的窗户，月光比秋霜还要白；小沙洲上升起点点渔火，好像清寒的星光闪烁相聚在一起。此时，我忘记了自己是客居楚地的游人，只为这迷人的烟水而欣喜。

12.081　无欲者其言清，无累者其言达⁽¹⁾。口耳巽⁽²⁾人，灵窍⁽³⁾忽启。故曰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

注释

(1)达：达观。

(2)巽：八卦之一，代表风。

(3)灵窍：智慧。

译文

清心寡欲的人说出的话很清淡，不被世俗所累的人说出的话很豁达。要是风神进入人的嘴巴和耳朵中，智慧就会突然开启。所以说，只有不被世俗的情感所束缚，才能说佛论法，超度世人。

12.082　临流晓坐⁽¹⁾，欸乃⁽²⁾忽闻，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注释

(1)坐：打坐。

(2)欸乃：摇橹声。柳宗元《渔翁》：“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译文

清晨坐在江水边打坐，忽然听到开船摇橹的声音，于是对山水的喜爱之情禁不住勃然而发。

12.083　舞罢缠头何所赠，折得松钗；饮余酒债莫能偿，拾来榆荚。

译文

欣赏完了歌舞，没有什么好拿来打赏的，只好折下松枝当作头钗相赠；喝完了酒没有办法付酒钱，只好捡来榆钱儿偿还。

12.084　午夜无人知处，明月催诗；三春有客来时，香风散酒。

译文

在半夜时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皎洁的明月催发了诗兴；春天有客人来拜访之时，清风中飘散着酒香。

12.085　如何清色界⁽¹⁾？一泓碧水含⁽²⁾空；那可断游踪？半砌青苔殢⁽³⁾雨。

注释

(1)色界：佛教术语。指佛教欲、色、空三界之中的色界。此界众生没有食色之欲，所以也没有男女之别。

(2)含：映照。

(3)殢：引逗。

译文

如何能使色界清净？一泓碧绿的泉水映照着天空；怎样能使游览的踪迹断绝？半阶青苔引逗着春雨。

12.086　村花路柳，游子衣上之尘；山雾江云，行李担头之色。

译文

山村里飘荡的花瓣和小路上飞舞的柳絮，是沾在游子身上的尘土；山间弥漫的雾霭和江上悬挂的云彩是投影到游子行李担头上的颜色。

12.087　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

译文

买欢笑不如买忧愁，这样才能得到真情实感；任用有功的人不如任用有过错的人，这样才能让他拼死效力。

12.088　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兰棹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¹⁾。

注释

(1)烟水：烟波浩渺的水。

译文

刚把草鞋挂起来，忽然又想起苍翠的山色，于是又穿上草鞋奔走徜徉于水云缭绕的山间；小船刚刚停泊，忽然听到了刚刚上涨的潮水声，于是又驾着小船驶向烟波浩渺的水上。

12.089　旨愈浓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红树；臭愈近而神愈远者，秋水之白。

译文

颜色越浓郁而味道越清淡的，是被秋霜打过的枫树林；味道越近而神色越悠远的，是秋水里飘荡着的白色水草。

12.090　龙女濯冰绡⁽¹⁾，一带水痕寒不耐；姮娥携宝药，半囊月魄影犹香。

注释

(1)冰绡：薄而洁白的丝绸。

译文

龙女在水边清洗薄而洁白的丝绸，一片水痕耐不住清寒；嫦娥身上带着神药，月光照射下的影子都还带着药香。

12.091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译文

山间馆舍中秋色深沉，野鹤悲鸣，叫残了夜间清冷的月光；江滨的园中春色将尽，杜鹃哀啼，叫断了吹落百花的春风。

12.092　石洞寻真⁽¹⁾，绿玉⁽²⁾嵌乌藤之仗；苔矶⁽³⁾垂钓，红翎间白鹭之蓑。

注释

(1)真：指仙人。

(2)绿玉：绿色水珠。

(3)苔矶：长满青苔的石矶。

译文

去石洞中寻访仙人的踪迹，乌藤手杖上结满了绿色的水珠；在长满了青苔的石矶上垂钓，用白鹭的羽毛做成的蓑衣上站着翎毛为红色的鸟儿。

12.093　晚村人语，远归白社⁽¹⁾之烟；晓市花声，惊破红楼⁽²⁾之梦。

注释

(1)白社：这里借指隐士或隐士所居之处。

(2)红楼：华美的楼房。

译文

傍晚山村里人说话的声音，远远地隐没在白社的烟雾之中；清晨集市上的卖花声，惊醒了红楼美人的清梦。

12.094　案头峰石，四壁冷浸烟云，何与胸中丘壑；枕边溪涧，半榻寒生瀑布，争如舌底鸣泉。

译文

坐在案头看到山峰和奇石，屋子的四壁被寒烟冷云浸染着，这都比不上心里装着高山深谷；听到枕边溪水流淌，床榻上仿佛生起了寒冷的瀑布，这都比不上舌底如泉水流动般的响声。

12.095　扁舟空载，赢却关津不税愁；孤杖深穿，揽得烟云闲入梦。

译文

一叶空荡荡的扁舟漂浮在海上，来到渡口的时候，可以不用为缴税而忧愁；拄着拐杖独自进入幽深的山林，把云雾悠然带进梦乡。

12.096　幽堂昼密⁽¹⁾，清风忽来好伴；虚⁽²⁾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注释

(1)昼密：生机盎然的景象。

(2)虚：半开着。

译文

白日生机盎然，大堂显得很幽静，忽然吹来一阵清风，仿佛良友来到身边做伴；夜色舒朗，半开着小窗，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就像老朋友一样温暖明亮。

12.097　晓入梁王之苑⁽¹⁾，雪满群山；夜登庾亮之楼⁽²⁾，月明千里。

注释

(1)梁王之苑：即梁苑。西汉梁国都城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城内梁苑（今书梁园），为梁孝王刘武营造的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

(2)庾亮之楼：一指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古楼街北段，一指庾亮于咸和年间在江州（今江西九江）建的庾楼，有“九江第一楼”的美称。

译文

清晨走进梁苑，只见群山之上堆满了积雪；夜晚登上庾亮楼，只见千里长空皓月高悬。

12.098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书生借箸⁽¹⁾谈兵，介胄⁽²⁾登高作赋，羡他雅致偏增；屠门食素，狙侩⁽³⁾论文，厮养⁽⁴⁾盛服，领缘方外，束修怀刺，令我风流顿减。

注释

(1)箸：这里指剑。

(2)介胄：铠甲。

(3)狙侩：商人。

(4)厮养：服贱役之人。

译文

名妓翻阅经卷，老僧酿造美酒，书生谈兵论剑，武夫登高作赋，我钦羡他们身上增添了不少雅致；屠夫吃素食，商人谈论诗文，奴役穿上华服，隐士拜谒权贵，我感到他们身上顿时减少了很多风流。

12.099　高卧酒楼，红日不催诗梦醒；漫书花榭，白云恒带墨痕香。

译文

诗人高躺在酒楼上，冉冉红日不急于催他从充满诗意的醉梦中醒来；在花榭之中漫步品书，朵朵白云带着墨迹的香气。

12.100　相美人如相花，贵清艳而有若远若近之思；看高人如看竹，贵潇洒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译文

观赏美人如观赏花朵，其可贵之处在于清雅艳丽，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欣赏品德高尚的人好比欣赏青翠的竹子，其可贵之处在于潇洒飘逸的气质，又有不密不疏的韵致。

12.101　梅称清绝，多却罗浮一段妖魂⁽¹⁾；竹本萧疏，不耐湘妃数点愁泪。

注释

(1)罗浮一段妖魂：赵师雄迁到罗浮，天色已晚，他醉酒后躺在松林酒馆旁，梦见一个女子淡妆素服出迎，芳香袭人，与他入酒馆欢谈，酒后醉入酒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梅树下。

译文

梅花以其清香绝世，因此有罗浮山赵师雄那段为之失魂的故事；竹子生性萧疏孤傲，所以湘妃对着它落下愁思的泪水。

12.102　穷秀才生活，整日荒年；老山人出游，一派熟路。

译文

穷秀才每天都过着饥荒的生活，老山人外出游玩，处处都是轻车熟路。

12.103　眉端扬未得，庶几在山月吐时；眼界放开来，只好向水云深处。

译文

明月在山间初生，足以使人眉飞色舞；身在水云深处，才能放开眼界。

12.104　刘伯伦⁽¹⁾携壶荷⁽²⁾锸，死便埋我，真酒人哉；王武仲闭关护花，不许踏破，直花奴耳。

注释

(1)刘伯伦：即刘伶。字伯伦，竹林七贤之一。

(2)荷：扛着。

译文

刘伯伦带着酒壶、扛着锹外出，告诉别人他死了就随地埋了，这才是真正嗜酒如命的人；王武仲一心养花而闭门谢客，不许别人践踏，这简直就是花奴。

12.105　一声秋雨，一声秋雁，消不得一室清灯；一月春花，一池春草，绕乱却一生春梦。

译文

一场秋雨飘零，一声秋雁哀鸣，消减不了一屋子清灯；一月里春花烂漫，一池畔春草葱翠，惊扰了一生春梦。

12.106　夭桃红杏，一时分付东风；翠竹黄花，从此永为闲伴。

译文

红杏春桃，一时间被东风扫落；剩下翠竹黄花，从此悠闲相伴。

12.107　花影零乱，香魂夜发，冁然⁽¹⁾而喜。烛既尽，不能寐也。

注释

(1)冁然：欣喜微笑的样子。

译文

夜里花影疏零，散发出的花香，让人欣然微笑。蜡烛已经燃尽，依然无法入睡。

12.108　花荫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译文

花荫下疏影流动，在半个院落散发开来，如同飘逸的舞衣；流水的声响如同飞流的音乐，细细听来仿佛一曲溪歌板。

12.109　一片秋色，能疗客病；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译文

一片寂寥的秋色，能够治疗做客他乡的旅人心中的思愁；半声春鸟的鸣叫，偏偏唤醒了忧愁的旅人的思绪。

12.110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译文

会心的话不用过多思考，自然就能解开；无稽之谈不用去听，充耳不闻就过去了。

12.111　云落寒潭，涤尘容于水镜；月流深谷，拭淡黛于山妆。

译文

清冷的潭水上的云雾消散后，水面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可以用来洗涤满是俗尘的面容；月光流进幽深的山谷，让山水看起来像是擦去了淡淡的黛眉。

12.112　寻芳者追深径之兰，识韵者穷深山之竹。

译文

探寻芳草的人喜爱追寻长在深山幽径旁的兰花，懂得意蕰的人追求看遍深山穷谷中的翠竹。

12.113　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柳下童归，香散数茎檐葡。

译文

下过雨的花丛中，有几只蜜蜂粘在蔷薇花瓣上；孩童经过柳荫归来，把满身花香散落在屋檐下的葡萄上。

12.114　幽人到处烟霞冷，仙子来时云雨香。

译文

幽隐之士所到之处，烟霞也会变得清冷；仙女来的时候，云雨也会散发出芳香。

12.115　落红点苔，可当锦褥；草香花媚，可当娇姬。草逆则山鹿溪鸥，鼓吹则水声鸟啭。毛褐为纨绮⁽¹⁾，山云作主宾；和根野菜，不让侯鲭⁽²⁾；带叶柴门，奚输甲第？

注释

(1)纨绮：华丽的服饰。

(2)鲭：鱼和肉烧制的菜肴。

译文

落英缤纷点缀着如茵青苔，可当作华丽的被子；芳草清馨，鲜花妩媚，可当作娇艳的姬妾。山鹿和水鸟，与野草相迎，水声和鸟鸣如演奏中的声乐。把粗布衣服当作盛装，把山间云彩当作宾客；带着根的野菜，比得上王侯府中精致的菜肴；带叶的柴门，怎么比不上豪华宅邸呢？

12.116　野筑郊居，绰有规制。茅亭草舍，棘垣竹篱，构列无方，淡宕如画，花间红白，树无行款。徜徉洒落，何异仙居？

译文

居住在山野中的房屋里，房间宽阔方正。用茅草搭的亭子和屋舍，用荆条筑成的院墙，用竹子围成的篱笆，随意排列，错落有致，淡雅如画。花田里种着红白相间的花，栽着不同种类的树木，在树林中尽情徜徉，与神仙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12.117　墨池寒欲结，冰分笔上之花；炉篆气初浮，不散帘前之雾。

译文

天气变得寒冷，墨池就快要结冰了，冰凌分散了笔下生出的文字；香炉上冒出缕缕缭绕的烟雾，冲不散竹帘前的雾气。

12.118　青山在门，白云当户，明月到窗，凉风拂座，胜地皆仙，五城十二楼⁽¹⁾，转觉多设。

注释

(1)五城十二楼：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史记·孝武本纪》：“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

译文

打开门就能看见青山，窗户正对着白云，明月照进窗子，凉风吹拂坐榻，像这样风景秀美的地方足以让人成仙，黄帝的五城十二楼反而让人觉得多余。

12.119　何为声色俱清？曰：“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何为神情俱彻？曰：“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译文

什么是声音和颜色都清雅？回答是：“松林间吹拂的清风，水上映照的明月，都不能与声音及颜色的清雅相媲美。”什么是神情透彻畅达？回答是：“仙草雨露，夜明之珠，岂能比得上这样的明亮和润泽。”

12.120　“逸”字是山林关目⁽¹⁾，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

注释

(1)关目：戏曲术语。泛指情节的安排和构思。

译文

“逸”是对于隐居山林中的人最为重要的一个字，将之用于情趣，就会使人清丽高远而富有韵致；但将它用于事务，就会使人散漫而不能成功。

12.121　宇宙虽宽，世途眇于鸟道；征逐日甚，人情浮比鱼蛮。

译文

宇宙虽然十分宽广，但世上的道路比鸟道还要狭窄；世俗的人都在争名夺利，而且日甚一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好像渔夫四处撒网那样虚浮。

12.122　柳下舣舟⁽¹⁾，花间走马，观者之趣，倍于个中。

注释

(1)舣舟：将船停泊岸边。

译文

人们在柳荫下停船靠岸，在花丛间骑马驰骋，观看者的情趣要比当事人还多出一倍。

12.123　问人情何似？曰：“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问世事何似？曰：“马上悬壶浆，刀头分顿肉。”

译文

人情与什么相似？要像水流围绕天地、白云围绕青山一样。世事应当如何？要像马上悬美酒、刀头分肉一般。

12.124　尘情一破，便同鸡犬为仙；世法⁽¹⁾相拘，何异鹤鹅作阵⁽²⁾？

注释

(1)世法：世俗的规矩、法则。

(2)鹤鹅作阵：像鹤鹅列阵那样拘束做作。

译文

一旦打破俗尘情缘，就可以与鸡犬一同升天成仙；世俗的礼法将人束缚住，与鹤鹅列阵那样拘束做作有什么不同？

12.125　清恐人知，奇足自赏。

译文

唯恐别人知道自己清雅的志趣，奇特的物件足以拿来供自己赏玩。

12.126　与客倒金樽，醉来一榻，岂独客去⁽¹⁾为佳；有人知玉律，回车三调⁽²⁾，何必相识乃再。笑元亮⁽³⁾之逐客何迂，羡子猷⁽⁴⁾之高情可赏。

注释

(1)去：使……离开。

(2)三调：指多首曲子。

(3)元亮：即陶渊明。字元亮。

(4)子猷：即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东晋书法家。

译文

和客人推杯换盏，喝醉以后一起躺在床榻上，难道只是为了让客人醉得尽兴了独自回家去吗？坐在马车上听到有人通晓音律，就掉转车头，下车弹奏几曲，难道相识了才能成为知音吗？可见陶渊明在醉酒后就将客人逐走是何等迂腐，然而我钦羡王徽之那样高雅的情操。

12.127　高士岂尽无染，莲为君子，亦自出于污泥；丈夫但论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译文

高雅的君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受世俗的浸染？莲花作为花中的君子，也是从淤泥中生长出来；大丈夫只要讲求操行，就算是像被称赞正直的竹子那样凌霜傲雪又有什么关系？

12.128　东郭先生之履，一贫从万古之清；山阴道士之经，片字收千金之重。

译文

东郭先生的草鞋是万古清贫的象征，山阴道士的经书每个字都如千两黄金一般贵重。

12.129　管辂⁽¹⁾请饮后言，名为酒胆；休文⁽²⁾以吟致瘦，要是诗魔。

注释

(1)管辂：字公明，明《周易》，善占卜。

(2)休文：即沈约。字休文，武康人，能文善诗，倡四声八病之说。

译文

管辂请求饮酒后说话，可以说是借着酒胆；沈约因为吟诗而消瘦，可以说他是中了诗魔。

12.130　因花索句，胜他牍奏三千；为鹤谋粮，赢我田耕二顷。

译文

用鲜花让别人题词写诗，胜过公文无数；为养育仙鹤筹借粮食，胜过辛勤地耕种数顷田地。

12.131　至奇无惊，至美无艳。

译文

惊奇达到了极致，再惊奇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奇了；惊艳达到了极致，再惊艳也不会让人感到惊艳了。

12.132　瓶中插花，盆中养石，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

译文

在瓶中插花，在盆里养石，虽然瓶和盆都是平常器具，却关乎隐士的性情。如果不得其中的意趣，他们怎么能够布置得如此雅致呢？

12.133　舌头无骨，得言语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译文

舌尖没有骨头，却把持了说话的总权；眼睛里布满经络，看到的却全是人生游戏的精妙。

12.134　湖海上浮家泛宅⁽¹⁾，烟霞五色足资粮；乾坤内狂客逸人，花鸟四时供啸咏。

注释

(1)浮家泛宅：《新唐书·张志和传》：“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

译文

多彩的烟霞足以作为喜欢泛舟湖海之上、以四海为家的高人雅士的饭食，四季的花香鸟语足以供宇宙天地之间的狂客逸人高歌吟咏。

12.135　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¹⁾，嵇阮贺李⁽²⁾不可请之店中。

注释

(1)茅茨：指茅草做的屋子。

(2)嵇阮贺李：指性格狂放不羁的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四人。

译文

养花的瓶子一定要精美，就像不能让美艳娇贵的杨玉环、赵飞燕住在茅草屋中一般，又好比不能把性格狂放不羁的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邀请到店里，以礼节拘束他们喝酒一样。

12.136　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

译文

刚刚有兴致扑落蝴蝶，本来没有心思去引逗八哥；半张叶子舒展开来遮住了岩石上的光茫，一瓣花朵飘落下来使得山峰明朗清亮。

12.137　玉槛连彩，粉壁迷明，动鲍照⁽¹⁾之诗兴，销王粲⁽²⁾之忧情。

注释

(1)鲍照：字明远，工诗文，文辞赡逸遒丽，以七言歌行见长。

(2)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

译文

玉石栏杆上连绵的彩绘，粉饰墙壁上迷离的明媚，都能牵动鲍照的诗兴，消解王粲忧愁的情绪。

12.138　急不急之辩，不如养默；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译文

紧张不紧要的辩论，不如修养静默；处理不切实际的事情，不如修养清静；助长做出不正当行为的气焰，不如修养正气；挥霍不必要的花费，不如修养福分；喜好不合情理的体察，不如修养气度；散布虚假的名声，不如韬光养晦；接近不祥的人，不如修养大智若愚。

12.139　诚实以启人之信我，乐易以使人之亲我，虚己以听人之教我，恭己以取人之敬我，奋发以破人之量我，洞彻以备人之疑我，尽心以报人之托我，坚持以杜人之鄙我。

译文

真诚实在，使别人信任自己；愉悦平易，使别人亲近自己；谦虚谨慎，使别人教诲自己；珍重自己，使别人尊重自己；奋发图强，使别人重新看待自己；洞察世事，防备别人对自己的怀疑；尽心而为，完成别人托付给自己的事情；坚守正道，杜绝别人对自己的轻视。

附录

清言小品

清言小品，大致形成于宋代，并在明清之际风行一时，得到当时文人雅士的青睐，时下又受到众多学者的大力追捧。那么，清言小品究竟是什么呢？

大陆学者欧明俊在《论晚明人的小品观》一文中以专门章节对清言做了介绍：

清言体：即格言式、语录体的笔记，是笔记中独特的一体。又称清语、清话、冰言、韵语、冷语、隽语、嘉言、警语、法语、格言、语录等。它是用简洁的语言表现深刻哲理的箴言或警句，是随时的片断的心灵感悟和人生省察的记录。篇幅短小，多三言两语，多联语、对语、韵语、骈语，体制上介于诗、骈文和散文之间，韵散结合，是诗化的散文。

台湾学者郑幸雅在《晚明清言研究》一文中也对清言做了如下阐述：

清言者，是一种格言式、语录体的小品，内容表现深刻哲理的箴言或警句，类似语录、善书；其撰述的动机是怡悦性情、聊以自娱，所采取的撰述态度是以述为作的观念，文学于此不再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而是与鸿篇巨幅相对，属随感顿悟、信手摘录的短幅小作；撰述的题材十分广泛，山林泉石、鱼禽花鸟、国家治乱、世态炎凉，无所不谈，以人之自我意识的觉醒为主要课题，珍视个体的存在价值，在历史与人生的悲感下，不断地思索人生，叩问人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而将之表现在人生的感悟上；在思想内容上，带着三教调和的倾向；在风格方面则反映了“清”的意识，含有高雅的意味；清言作品快若并州之剪、爽若哀家之梨、雅若钧天之奏、旷若空谷之音，带给读者审美的愉悦，表现出独特的审美情趣。

总体说来，清言就是一种格言式、语录体的小品文。一般而言，清言篇幅较短，多则数行，少则几字。从内容上看，清言所追求和体现的是“清”的境界，一个“清”字，表达了晚明文人的人生理想、处世哲学、生活艺术和审美情趣；内容题材涉及十分广泛，三教典籍、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无所不包；泉石烟霞、鱼虫花鸟、国家治乱、人生感悟，无所不谈；尤其是受佛道特别是庄禅的影响至深，追求超越尘俗的方外之趣和隐逸之风。从形式上看，清言自由活泼，短小精练，骈俪成文，隽永雅致，只语片言，又不乏真知灼见，具有极强的可读性，便于记诵和传播。

对清言小品的发展有较大影响的是笔记体小品《世说新语》。魏晋士人崇尚清谈，讲究名士风流，他们的清谈言语，借《世说新语》而流传。晚明时期是清言小品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高峰，清言小品的形式在这一时期逐渐定型，内容也更加丰富，创作群体日益扩大，出现了许多优秀的清言作品，如郑仲夔的《兰畹居清言》，陈继儒的《岩栖幽事》《太平清话》《小窗幽记》，何伟然的《呕丝》，余绍祉的《元丘素话》，乐纯的《雪庵清史》，祝世禄的《祝子小言》，彭汝让的《木几冗谈》等。这些作品继承了前代铭箴、语录散文、连珠文、尺牍等文体的形式特点，反映了作者的个性心理、社会地位和文艺倾向，同时创作者以清词雅言表达提纯个人的思想，包罗万象，别具一格；笔致轻倩，不故作端严正色，很受人们的喜爱，对当时社会及中国古代文学史都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围炉夜话／（清）王永彬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修身格言集）

ISBN 978-7-5015-8436-9

Ⅰ．①围…　Ⅱ．①王…　Ⅲ．①个人-修养-中国-清代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74号

中华修身格言集　围炉夜话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0.5

字　　数　180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6-9

定　　价　13.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出版说明

序

第一则

第二则

第三则

第四则

第五则

第六则

第七则

第八则

第九则

第十则

第十一则

第十二则

第十三则

第十四则

第十五则

第十六则

第十七则

第十八则

第十九则

第二十则

第二十一则

第二十二则

第二十三则

第二十四则

第二十五则

第二十六则

第二十七则

第二十八则

第二十九则

第三十则

第三十一则

第三十一则

第三十三则

第三十四则

第三十五则

第三十六则

第三十七则

第三十八则

第三十九则

第四十则

第四十一则

第四十二则

第四十三则

第四十四则

第四十五则

第四十六则

第四十七则

第四十八则

第四十九则

第五十则

第五十一则

第五十二则

第五十三则

第五十四则

第五十五则

第五十六则

第五十七则

第五十八则

第五十九则

第六十则

第六十一则

第六十二则

第六十三则

第六十四则

第六十五则

第六十六则

第六十七则

第六十八则

第六十九则

第七十则

第七十一则

第七十二则

第七十三则

第七十四则

第七十五则

第七十六则

第七十七则

第七十八则

第七十九则

第八十则

第八十一则

第八十二则

第八十三则

第八十四则

第八十五则

第八十六则

第八十七则

第八十八则

第八十九则

第九十则

第九十一则

第九十二则

第九十三则

第九十四则

第九十五则

第九十六则

第九十七则

第九十八则

第九十九则

第一〇〇则

第一〇一则

第一〇二则

第一〇三则

第一〇四则

第一〇五则

第一〇六则

第一〇七则

第一〇八则

第一〇九则

第一一〇则

第一一一则

第一一二则

第一一三则

第一一四则

第一一五则

第一一六则

第一一七则

第一一八则

第一一九则

第一二〇则

第一二一则

第一二二则

第一二三则

第一二四则

第一二五则

第一二六则

第一二七则

第一二八则

第一二九则

第一三〇则

第一三一则

第一三二则

第一三三则

第一三四则

第一三五则

第一三六则

第一三七则

第一三八则

第一三九则

第一四〇则

第一四一则

第一四二则

第一四三则

第一四四则

第一四五则

第一四六则

第一四七则

第一四八则

第一四九则

第一五〇则

第一五一则

第一五二则

第一五三则

第一五四则

第一五五则

第一五六则

第一五七则

第一五八则

第一五九则

第一六〇则

第一六一则

第一六二则

第一六三则

第一六四则

第一六五则

第一六六则

第一六七则

第一六八则

第一六九则

第一七〇则

第一七一则

第一七二则

第一七三则

第一七四则

第一七五则

第一七六则

第一七七则

第一七八则

第一七九则

第一八〇则

第一八一则

第一八二则

第一八三则

第一八四则

第一八五则

第一八六则

第一八七则

第一八八则

第一八九则

第一九〇则

第一九一则

第一九二则

第一九三则

第一九四则

第一九五则

第一九六则

第一九七则

第一九八则

第一九九则

第二〇〇则

第二〇一则

第二〇二则

第二〇三则

第二〇四则

第二〇五则

第二〇六则

第二〇七则

第二〇八则

第二〇九则

第二一〇则

第二一一则

第二一二则

第二一三则

第二一四则

第二一五则

第二一六则

第二一七则

第二一八则

第二一九则

第二二〇则

第二二一则

附　录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围炉夜话》是清人王永彬所著的一部处世绝学，与明人洪应明所著的《菜根谭》、陈继儒所著的《小窗幽记》被后世并称为“处世三大奇书”。

王永彬，清朝咸丰时人，自谓“读书农人”，将自己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累积的心得，即一些做人的道理，“辄述诸口”以教育子弟，使子弟在启蒙时期便习成优秀的道德品质。于是他虚拟了一个冬日与好友围拥炉边、畅谈文艺的情境，完成了《围炉夜话》这本佳作。全书语言亲切自然、明晓易读，意蕴颇为深远，富有哲理，有着很多深刻独到且发人深思的见解。

《围炉夜话》不仅是清朝时期一本十分著名的文学品评著作，也是一本通俗格言集。它总共分为221则，以“安身立业”为总话题，分别从道德、修身、读书、安贫乐道、教子、忠孝、勤俭等多个方面，揭示了“立德、立功、立言”皆以“立业”为本的深刻道理，其中所蕴含的思想，集中华民族处世哲学之大成，并汲取了历代格言的精髓与语言的精华。其作者王永彬就像是一位饱经风霜后充满理性和睿智的老者，用谈话记录的方式悠悠地叙述着自己的人生经验。他对修身养性、勤俭持家、交友处世、尊老爱幼等方面都进行了关注和阐释，还特别重视对青少年的教育和培养，认为家庭教育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心忧天下，希望统治者能够善用人才，挽回世道人心。其娓娓之言，体现了他强烈的政治使命感和历史责任感，也体现了他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崇高思想境界和道德情操。

疲倦地送走白昼的喧嚣，围坐炉边，感受世界的宁静，体悟生命的精彩，《围炉夜话》的魅力正在于此。该书自面世以来，便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成为人们的案头必备书之一，盛传不衰。直至今日，仍然能够让人从中受益。221则人生哲理和行为标准，正如寒冷的冬日里温暖的炉火，给人温暖，给心慰藉。

本次出版的译评本，在忠实于原著的基础上，参照了许多现行的版本，对书中一些难懂或者容易造成误解的字词做了详细明晰的注释，并对每一则话语都进行了点评。虽然只是编者的一己之见，但都力求把握住作者的思想和意图。除此以外，编者还特意增加了“炉边书香”这一板块，萃取古今中外与之相关的名言警句，与原文相得益彰，使得全书处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对原著中因作者所处时代及其思想局限而失之偏颇的地方，编者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希望能够对读者朋友有所助益。由于编者水平有限，文中难免存在错讹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编　者

序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多非信心之论，特以课家人消永夜耳，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

第一则

教子弟[1]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2]；检[3]身心[4]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5]功夫。

❖注释

[1]子弟：对后辈的统称。《荀子·非十二子》：“遇长则修子弟之义。”

[2]气象：气概，指人的言行和态度。

[3]检：检讨，反省。

[4]身心：身指所言所行，心指所思所想。

[5]忧勤惕厉：担忧不够勤奋，戒惧无所砥砺。

❖译文

要在后辈幼年时就对他们进行教导，以便培养他们正直宽大、光明磊落的气概；在日常生活中，要时时自我反省，检讨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没有自我督促和自我砥砺的修养。

❖评析

本则前半部分讲后辈的教养，后半部分讲成人的修养。要想后辈堂堂正正做人，父辈就应该从小培养他们良好的习惯，教给他们正直的品质；除了重视后辈的教育之外，父辈也要时时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忽视任何一件小事或小的想法，因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炉边书香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论语》

安不忘危，盛必虑衰。——《汉书》

第二则

与朋友交游，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译文

和朋友交往，必须仔细观察他的优点、长处，并且用心学习，这样才能取长补短，获得益处；对于古圣先贤留下的良言警句，一定要在日常生活中遵照着去做，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读书。

❖评析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我们要善于发现朋友的优点，取其之长，补己之短；而不是交一些“酒肉朋友”，被朋友的缺点同化。可见，益友才是我们所追寻的真正的朋友。

读书不是光读了就行，还要以圣贤的话作为行为准则，指导自己做人行事。否则读再多的书，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读书。历史上那些奸相，如秦桧、严嵩，虽然都读了很多书，所做的事却为人们所不齿，因此遗臭万年。读圣贤书，行圣贤事，才是我们所追寻的真正的读书。

炉边书香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朱熹

第三则

贫无可奈惟[1]求俭，拙亦何妨[2]只要勤。

❖注释

[1]惟：只有。

[2]妨：障碍，妨碍。

❖译文

贫穷得毫无办法的时候，只有力行节俭，才可以渡过难关；资质愚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勤奋学习，就可以赶上别人。

❖评析

人难免有贫苦潦倒的时候，这不完全取决于才能。在贫困的日子里，如果不节俭，就很可能撑不下去。所以，人处在贫困中更要以淡泊之心、俭朴之态慢慢谋求宽裕之道。

人的天资各不相同，有的人愚笨，有的人聪颖。但是，古往今来，也有很多天资愚笨的人取得了成功，而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勤奋。爱迪生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可见勤奋的重要性。

炉边书香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尚书》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左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司马光

第四则

稳当[1]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本分[2]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注释

[1]稳当：安稳而妥当。杜牧《宜州留赠》：“为报眼波须稳当，五陵游宕莫知闻。”

[2]本分：安分守己。

❖译文

安稳而妥当的话，通常都很平淡，不足以吸引人，所以喜欢听这种话的人并不多；安分守己的人，是最快活的人，只可惜愿意做安守本分的人太少了。

❖评析

很多人都喜欢听华而不实的假话、套话，结果上当受骗，受到伤害。其实，说话最重要的是平实与可靠，这样的话虽然平淡无奇，毫无吸引人的地方，可是真诚、妥帖。所以说：“其人实者，其言平以安。”

人生在世都希望过得快活。可是很多人都深陷名利场中不能自拔，甚至不惜以身试法，而快乐也离他们越来越远。其实，安分守己就是一种快乐。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生活，你会发现快乐其实很简单。

第五则

处事[1]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2]用功。

❖注释

[1]处事：接触、对待各种各样的事情。

[2]切己：切身，和自己有密切关系。

❖译文

处理事情要多替别人着想，读书求知要靠自己切实用功，勤于钻研。

❖评析

处理事情是一门学问。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不仅会对自己处理事情很有帮助，也更容易得到别人的支持和理解，同时还能体现出自身的修养。相反，如果凡事只考虑自己，则会重重受阻，更谈不上别人的支持和理解了。

读书也是一门学问。读书不仅可以增长一个人的知识和见识，还能考验一个人的毅力和品质。读书不仅要能吃苦，还要能深思。只有靠自己切实用功，才能学有所成。

炉边书香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颜真卿

窗间白发催愁境，烛底苍头劝读书。——汤显祖

第六则

一“信”[1]字是立身[2]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3]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终身可行也。

❖注释

[1]信：信用，信誉。

[2]立身：安身，树立人格。《孝经·开宗明义》：“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3]恕：原谅，宽恕。《论语·卫灵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译文

信用是人立身处世的根本，所以做人不能没有信用；宽容他人是待人接物的重要品行，所以应该终身奉守。

❖评析

恪守信用，不仅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净化，品行得到升华，还能化解矛盾，消除误解，赢得朋友的尊重和友谊。言而无信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因为他失去了人们的信任。

宽容是一种美德。世界上比海洋更大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大的是人的心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能宽恕那些过而能改的人，就能广结良缘，和别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炉边书香

人言也，人言则无不信者，故从人言。——许慎

以信待人，不信思信；不信待人，信思不信。——傅玄

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林逋

第七则

人皆欲会说话，苏秦[1]乃因会说话而杀身；人皆欲多积财，石崇[2]乃因多积财而丧命。

❖注释

[1]苏秦：字季子，战国时洛阳人。著名纵横家。口才极好，善于辞令。起初说服秦惠王吞并天下，没有被采纳。之后又游说五国合纵抗秦，迫使秦废帝号，归还所攻占赵、魏两国的部分领土。后来纵约被另一位纵横家张仪所破，苏秦便到齐国做了客卿，与齐大夫争宠，最终被处死。

[2]石崇：字季伦，西晋南皮人。与潘岳、陆机、陆云等俱附贾后、贾谧，时号“二十四友”。父亲是西晋开国元勋，号称“娇无双”的美男子石苞。石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并曰：“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崇尝劫掠远使商客，积聚了无数财产。于河阳置谷金园，奢靡成风，与贵戚争富斗气。贵戚王恺虽能得到皇帝的支持，仍比不过石崇之富。后八王之乱，因与齐王冏善，为赵王伦所杀。

❖译文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有极好的口才，但苏秦就是因为能言善辩而遭受杀身之祸的；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聚积的财富越多越好，但石崇就是因为富可敌国而招致无妄之灾的。

❖评析

凡事皆有两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拥有好的口才，能言善辩，固然是一种能力的表现，但也要懂得适时收敛。物极必反，言多必失。要懂得审时度势，该沉默的时候就保持沉默，使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方。如果被金钱所驱使，或贪赃枉法，或暴尸荒野，皆是必然。靠自己的劳动和创造得来的财富，心安理得，用于正途，广做善事，这样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

炉边书香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冯道《舌》

风流不在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黄昇《鹧鸪天·张园作》

第八则

教小儿宜[1]严，严气[2]足以平躁气[3]；待小人[4]宜敬，敬心[5]可以化邪心[6]。

❖注释

[1]宜：应当，适宜。

[2]严气：严肃的态度，严厉的作风。

[3]躁气：暴躁、浮躁的心态。

[4]小人：泛指心术不正、品行猥琐的人。

[5]敬心：尊重、谨慎的心态。

[6]邪心：不正当的心思。

❖译文

教育小孩应当严格，这样可以平息他们浮躁的心气；对待小人应当尊敬，这样可以感化他们，使他们摒弃内心的邪念。

❖评析

小孩子一身稚气，心性浮躁、顽皮好动、固执任性，这就要求教育小孩子的时候采取严肃的态度、严格的规定以克制他们的娇气、顽气和躁气。百依百顺只会使孩子失去独立性，无法面对人生道路上的风雨挫折。所有的溺爱都是不完整的爱，不严无以成材。对待小人也是一样，要用心对待，不能疏远、鄙视他们，在交往中适当地提防，同时尊重他们的人格，激发他们的良知，感化他们的心灵，帮助他们重塑自我。

炉边书香

君子之心不胜其小，而气量涵盖一世；小人之心不胜其大，而志意拘守一隅。

——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九则

善谋生[1]者，但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2]，而不必富其家；善处事者，但就[3]是非可否，审定章程[4]，而不必利于己。

❖注释

[1]谋生：设法寻求维持生活的门路。

[2]恒业：经常而持久的事业。

[3]就：表示动作的对象或话题的范围。

[4]章程：办理事务的规章和程序。

❖译文

擅长谋求生计的人，并不是有什么新奇的花招，只是使家中的老老少少在家里家外都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并持之以恒地完成，而不用刻意地去追求家庭的富贵；擅长处理事务的人，不一定有奇特的才能，只是就事情如何才能完成，在可行与不可行处加以判断，订立一个办理的规则和程序，而不会去想一定要对自己有利益才去做。

❖评析

安守本分，并坚持不懈地做好自己分内的每一件事情，是一种可贵的品质。谋生计贵在有恒，不需要处心积虑地四处积聚财富，只要让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勤俭持家，各安其业，这样即使不能一时便富可敌国，也可和睦融洽，得以长久地维持生计。

君子处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想处理得当，就要对事物有清晰的认识，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事物的各个环节认真梳理，最后得出清晰的脉络，订出具体的规则和章程，这样处理起事情来才能得心应手。

炉边书香

父子和而家不败，兄弟和而家不分，乡党和而争讼息，夫妇和而家道兴。

——《增广贤文》

第十则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资[1]之高在忠信，非关机巧[2]；学业之美德行[3]，不仅文章。

❖注释

[1]生资：人的资质和天分。

[2]机巧：随机应变，巧妙获取。

[3]德行：道德品行。

❖译文

不应该得到的名声和利益得到了，那么即便是福分最终也会变成祸端；最困难穷苦的时刻都能忍耐过去，最终困苦一定会转变为甘甜。人的资质和天分的高低是由是否忠诚守信决定的，而不在于是否有机变取巧的心思；学业的精深与否并不仅仅取决于文章的好坏，更取决于他的道德品行。

❖评析

诚然，功名利禄都要靠自己争取，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和努力方能感受到成功的喜悦。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名利，始终是不会属于自己的，不管是通过何种方式获得；困厄和穷苦最能磨砺人、锻炼人。面对艰难困苦，就应该迎难而上，敢于在困苦中开辟一片新天地，展示强者的风采。渡过难关，必然会苦尽甘来。

只有些机变取巧的心思和华美的文辞并不算什么，天资再高的人，若不忠诚不守信，其人格也高尚不了；同样，文章写得再好的人，若道德败坏，也会受到世人唾弃。所以说，以德为本，身体力行，才能称之为学业之美。

炉边书香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

第十一则

风俗日趋于奢淫[1]，靡所底[2]止，安[3]得有敦古朴之君子[4]，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5]之大人，光争日月。

❖注释

[1]奢淫：奢侈，荒淫。

[2]底：止境，尽头。

[3]安：如何。

[4]君子：泛指有才华并且道德高尚的人。《论语·子路》：“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5]名节：名誉和节操。《汉书》卷七十二《两龚传》：“二人相友，并著名节。”

❖译文

社会的风气日益趋向奢侈荒淫，毫无有止境的迹象，如何才能出现一个敦促世人古朴的君子，有着力挽狂澜的能力，使社会恢复原有的质朴；世人日益丧失廉耻之心，逐渐达到了消亡的境地，怎样才能有重视名誉和节操的圣人来挽救世风日下的社会，唤醒世人的心，那么他的功绩就可以万古不没，与日月争辉。

❖评析

世风日下，人心日丧，这样的社会正需要君子和贤人站出来力挽狂澜，用自己的德行改善社会风气，起到教化的作用。当然，整个社会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单凭一士之贤，也不可能得到根本性的作用，还需要社会上的千千万万的人同心合力，以天下为己任，方能共享天下太平。

第十二则

人心统[1]耳目官骸[2]，而于百体为君[3]，必随处见神明[4]之宰[5]；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两眉为草，眼横鼻直而下承口，乃“苦”字也），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注释

[1]统：总管，统领。

[2]官骸：五官和形骸。

[3]百体为君：人体器官中的首要地位。

[4]神明：神祇。《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5]宰：主宰。

❖译文

人的心统管着五官及身体各个其他器官，在人体各个器官中居首要地位，所以必须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心思才能不出错；人的面部有眉、眼、鼻、口等器官，组成了一个苦字（两眉如草头，两眼为一横，鼻子为一竖，下面接着一个口，组成一个“苦”字），便可知道人的一生都没有安闲逸乐的时候。

❖评析

身处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颗纯正的心，遇事能够保持清醒，碰到难题能够有稳妥谨慎的心态，那么就能胸怀坦荡地行走于社会。要记住：心正则事明，心偏则事乖。同样，在人的一生中，也不可能事事都能如己所愿，一帆风顺，艰难困厄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来挑战我们的斗志和潜能。坚定信念，以苦为乐，勇于向前，那么我们一定会获得充实且精彩的人生。

炉边书香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施

第十三则

伍子胥[1]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申包胥[2]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可知人心足恃[3]也；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4]生，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5]降，可知天道好还也。

❖注释

[1]伍子胥：春秋楚国人，后为吴国大夫。名员，其父、兄都被楚平王杀害，子胥投吴，辅佐吴王攻伐楚国，五战之后攻破楚国都郢，掘平王墓，鞭尸三百以复仇。后来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国请和，夫差不从。后来夫差听信谗言，逼迫伍子胥自杀身亡。

[2]申包胥：春秋楚国大夫。复姓公孙，封于申，故号申包胥。与伍子胥原为好友。伍子胥奔走吴国，告诉申包胥他必定让楚国灭亡，申包胥却有心复存。等到吴师攻伐楚国，申包胥到秦国乞求援助，在秦廷痛哭七日七夜，秦乃出兵援助楚国，楚国得以保全。楚昭王返国后要以功行赏，申包胥逃而不受。

[3]恃：凭借，依靠。

[4]刘季：即汉高祖刘邦，汉朝开国之君。古时以伯仲叔季排行，刘邦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故称刘季。

[5]侯景：南朝梁怀朔镇人。字万景。初为北魏尔朱荣手下将领，后归高欢。高欢死后，降梁，后又举兵叛乱，围梁都建康，武帝陷台城，被逼饿死。551年，侯景自立，称汉帝。胡作非为，史称“侯景之乱”。后被梁朝大将陈霸先、王僧辩所击败，逃亡时被部下杀害。

❖译文

伍子胥为了报父亲和兄弟的大仇，借助吴国的力量，攻破楚国都城郢。申包胥为了救楚王的性命，借秦国之兵，使楚国不致灭亡。由此可知人的意志力的强大。秦始皇灭东周的那一年，颠覆秦朝政权、创建汉王朝的刘邦出生了，梁武帝灭南齐的那一年，后来颠覆了梁朝政权的侯景前来归降梁武帝，由此可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评析

虽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决心和意志往往是决定事情成败的最关键一环。要相信人的意志力是无坚不摧的。困难越大，决心也就越大。勇往直前，事情往往就有了转机。

炉边书香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为。

——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十四则

有才必韬藏[1]，如浑金璞玉[2]，暗然[3]而日章[4]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5]也。

❖注释

[1]韬藏：深藏。

[2]浑金璞玉：没有经过提炼的金和未经雕琢的玉。比喻人的品性纯真质朴。《晋书·王戎传》：“尝目山涛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3]暗然：昏暗没有光泽的样子。

[4]章：同“彰”，显明。

[5]已：停止。

❖译文

真正有才能的人一定都是韬光养晦的，像没有经过提炼的金和未经雕琢的玉一样，虽然不是很耀人耳目，但时间久了必然会放出光芒；做学问不能时断时续，应该像行云流水一般经流不息，每天都在不断前进。

❖评析

真正有才能的人必然是谦恭的，深藏不露的。他们不夸夸其谈，故弄玄虚，显得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那些喜欢自我炫耀、自我卖弄的人，往往都是一些浅薄无能之徒。只有求知若渴，韬光养晦，才能不断积累知识，充实自己，最终得以绽放异彩。

做学问是没有止境的，贵在持之以恒。不能躁急如骤雨，消融如春雪，那样只会荒废学业，最终使自己的才华枯竭。

炉边书香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增广贤文》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

第十五则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1]；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2]。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3]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注释

[1]余庆：遗留给子孙的福泽。

[2]余殃：遗留给子孙的祸患。

[3]益：增加。

❖译文

长期积德行善的人家，遗留给子孙的必然都是福泽恩德；而多行不义的人家，留给子孙的必然多是灾祸。由此可知，积德行善以遗留恩泽给子孙，是为子孙谋虑深远。贤能而积聚了许多财富，这样就会使他的志向逐渐消失；愚笨而积聚了许多财富，这样就会增加他的过失。由此可知，遗留许多财产给子孙，会有很多祸害。

❖评析

乐于积善的人，不仅会收获受到恩泽者的感激，还会得到社会的认可、人们的尊敬。而多行不善的人，必然会引起社会的怨恨。要想真正为子孙后代好，就应该以忠厚传家，诗书继世，以礼教于子孙，使其向善。

财富无论多么丰厚，终有尽时。如果因为沉迷财富而丧失了斗志，那么渐渐地也会人财两空。所以遗留给子孙丰厚的家产还不如遗留给子孙创造财富的能力。

炉边书香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国策》

第十六则

每见待子弟严厉者，易至成德[1]；姑息[2]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3]也。又见有子弟聪颖者，忽入下流[4]；庸愚者，转为上达[5]，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大权，其感尤速；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注释

[1]成德：养成好的德行。

[2]姑息：过于宽容，没有原则的宽容。

[3]系：关系。

[4]下流：品行低下。

[5]上达：德行高尚。《论语·宪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译文

常常见到对后辈要求严格的，容易使后辈养成好的德行；对后辈姑息纵容的，后辈大都有败坏的德行，这些都是因为父兄教育的关系。又常常见到有的后辈原本十分聪明，后来却品行低下；有的后辈原本十分愚笨平庸，后来却德行高尚，这些也是因为父兄培养的关系。品行低下卑鄙，就是因为看不破一个“利”字，学业没有长进，就是因为丢不开一个“懒”字。高尚的德行能够感化他人，如果这种有高尚德行的人手握大权，那么这种感化就尤其迅速；富足的钱财反而会牵累自己，如果拥有财富又身处乱世，那么这种牵累就尤为深重。

❖评析

自古以来家庭教育就尤为重要。“子不教，父之过。”然而教子也需有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父母在教育子女的时候，要严爱相济，宽严有度。在这样的良好家庭氛围中，子女才会乐于接受教育。

德和财是人生的两大财富。有德之人当权，振臂一呼，万众响应，所以能够起到更好的教化作用和更大的社会影响。而财富丰厚的人如果身处乱世，往往容易遭人忌恨而难以自保，甚至家破人亡。

炉边书香

子弟有才，制其爱毋弛其悔，故不以骄败；子弟不肖，严其诲毋薄其爱，故不以怨离。

——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十七则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1]处，便为乡党[2]仰望之人。

❖注释

[1]苟且：马虎随便，不严肃认真。

[2]乡党：犹乡里。《后汉书·张湛传》：“及在乡，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

❖译文

读书不论天资秉性的高低好坏，只要能够勤奋好学，乐于请教，每一件事都理清其来龙去脉，就自然会有通晓道义的那一天；立身处世不嫌弃出身贫贱、地位低微，只要能够为人忠诚敦厚，做事老成，言行举止没有一丝马虎随便，严肃认真，便足以成为乡里邻居们所敬仰的人。

❖评析

读书是一件不能掺杂半点投机取巧的事。除了勤奋好学、虚心求教外，还应该勤于思考。书本上的知识是既定的，但书本外的知识是无穷无尽的，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志于道、行于道，日后必有所成。

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人生的道路却是自己所选择的。洁身自好，安贫乐道，即使过得平淡，也必然会被周围人所敬仰。

炉边书香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庄子

耻不知而不问，终于不知而已；以为不知而必求之，终能知之矣。——程颢

学习知识要善于思考、思考、再思考，我就是靠这个学习方法成为科学家的。

——爱因斯坦

第十八则

孔子何以恶乡愿[1]，只为他似忠似廉，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鄙夫[2]，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心肠。

❖注释

[1]乡愿：指貌似谨愿忠厚，实与恶俗同流合污的人。

[2]鄙夫：鄙陋浅薄的人。《论语·阳货》：“鄙夫可与事君哉？

❖译文

孔子为什么厌恶伪君子？因为他们表面看似忠正廉洁，却不过是假面孔罢了；孔子为什么厌弃那些品行鄙陋的人？因为他们十分计较个人得失，尽是世俗的小肚鸡肠。

❖评析

伪君子较之于小人，更为可怕。似廉而贪，似忠而奸，虚伪矫饰，笑里藏刀，满腹都是害人的假道学，这样的人切不可与之交。

鄙陋浅薄的人总是心有戚戚，希望得到又害怕失去，自私自利，畏手畏脚，永远也成不了大事。

炉边书香

乡愿，德之贼也。——《论语》

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吕氏春秋》

第十九则

打算[1]精明，自谓得计[2]，然败祖父之家声[3]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4]者，必此人也。

❖注释

[1]打算：考虑，计划。

[2]得计：计谋得逞。

[3]家声：家世的名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李陵既生降，其家声。”

[4]元气：人的精神。

❖译文

凡事都精打细算的人，自以为计谋得逞，占到了许多便宜，然而败坏了祖宗遗留下来的家室名誉的，一定是这种人；诚实质朴、敦厚老实的人，起初并不能让人感到有很特别的地方，然而能够培养子孙后代奋发精神的，一定是这种人。

❖评析

有的人总喜欢精心算计别人，为了一点利益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唯名是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不幸上。这种人必然不得人心，不可能有长远的发展。那些诚实质朴的人，看起来朴实无华，然而正是这种朴实和踏实劲，使得他们的人生充满了力量。

炉边书香

明大数者得人，审小计者失人。——《管子》

第二十则

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译文

心中能够辨别事情的利弊，处理事情的时候才能刚毅果断；人要不忘廉洁知耻之心，立身做人就不会做出卑贱下流的事来。

❖评析

明是非，通情理，晓大义，是每个真正有修养的人拥有的品质。有了这样的品质，处理事情时必然刚毅果决，能够迅速地选择出正确的行为方式并做出决定，结果往往事半功倍。

人与禽兽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人是有廉耻之心的。那些寡廉鲜耻、毫无道义的人，迟早会遭到社会的唾弃。而廉洁公正的人就像一块不朽的丰碑，永远矗立在人们心中。

炉边书香

人以孝悌忠信是教，家惟礼义廉耻是尚。——西周生《醒世姻缘传》

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顾炎武

第二十一则

忠有愚忠[1]，孝有愚孝[2]，可知“忠孝”二字，不是怜俐人做得来；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两行[3]，不无奸恶人藏其内。

❖注释

[1]愚忠：不分是非黑白，一味愚昧地尽忠。《管子·七臣七主》：“重赋敛，多兑道以为上，使身见憎而主受其谤，《故记》称之愚忠谗贼，此之谓也。”

[2]愚孝：不分是非黑白，一味愚昧地尽孝。

[3]两行：这里指两种不同的答案。

❖译文

忠诚到了盲从的地步，这就是愚忠，孝顺到了愚昧的地步，这就是愚孝，由此可知，忠和孝不是那些所谓聪明伶俐的人就能够做得来的；仁有虚假的仁，义也有虚假的义，由此可知，仁义在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答案，那些仁义之士中，也不是没有奸佞险恶的人藏于其间。

❖评析

“忠”字下面有一个“心”，“孝”字下面有一个“子”，由此可见，忠孝本身就是一种至诚至纯的感情。所谓“情到深处无怨尤”，无论是精忠报国的爱国之情，还是尊敬父母的孝顺之意，都是如此，不需要雕饰，更不需要心机和滑头，发于赤诚之心，至情至性，这才是真正的忠与孝。现实生活中不乏假仁假义之徒，虽然满口仁义道德，所行却尽是阴险狡诈之事，足以见得仁义的崇高和可贵了。

炉边书香

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礼记》

惟孝顺父母，可以解忧。——孟子

第二十二则

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1]，岂知烟云过眼[2]，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3]，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4]。

❖注释

[1]作威福：即“作威作福”，形容妄自尊大，滥用权势。《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

[2]烟云过眼：即“过眼云烟”，比喻极快消失的事物。苏轼《宝绘堂记》：“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

[3]平地亦起风波：此处比喻无端生事。杜荀鹤《将过湖南经马当山庙因书三绝》之二：“只怕马当山下水，不知平地有风波。”

[4]颠倒：此处比喻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译文

玩弄权势的人，即便是在亲戚朋友的面前也要作威作福、滥用权势，却不知道权势转瞬即逝，顷刻间便可消亡得不留痕迹；奸佞险恶的人，就是在太平盛世也要为非作歹，哪里知道天地间自然会有神鬼明断，不会任恶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评析

小人得势，常常盛气凌人。他们的精神虚空，只能用形式上的虚妄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连在亲朋好友面前也要颐指气使，逞一时之威，全然不懂“富贵如浮云，聚散无常”的道理，这样的人终会众叛亲离。奸佞之徒虽然能兴起一时风浪，但邪恶永远压制不住正义，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真理。

炉边书香

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苏轼

第二十三则

自家富贵，不着意里[1]，人家富贵，不着眼里[2]，此是何等胸襟[3]；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4]。

❖注释

[1]不着意里：指不放在心上。

[2]不着眼里：指没有嫉妒心。

[3]胸襟：胸怀和气度。

[4]志量：抱负和度量。

❖译文

自己家里达官显贵，却不将它放在心上并刻意炫耀，别人家里达官显贵，也不羡慕嫉妒，这是多么宽阔的胸怀和气度啊！把古人的忠孝之教放在心中，时刻不忘身体力行，把今人的忠孝事迹常常挂在嘴边，并对其大加称赞，这是多么宏大的抱负和度量啊！

❖评析

平常心待人，平常心处事，长存光风霁月之心，这是君子所为。胸怀广了，胸襟大了，能够容纳宽宥的事物多了，追求的东西便慢慢接近了。富贵从来不是用来证明一个人有多么成功的唯一方式，所以能够坚守本心，从其所好，视繁华若敝屣，必然能够受到人们的尊重。

古人忠孝的事迹比比皆是，如岳母刺字、卧冰掏鱼、割臂伺母等。这些忠孝之士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楷模。通过对他们的学习，我们可以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完善自己的品行修养。

炉边书香

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诸葛亮

我想一切胸襟宽广的人都有雄心大志，但是我所器重的心怀大志的人，却是那些坚定而有信心地走这条道路的人，而不是那些企图一蹴而就、浅尝辄止的人。

——狄更斯

第二十四则

王者不令人放生[1]，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2]可惜也；圣人不责[3]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心可回也。

❖注释

[1]放生：释放鱼、鸟等动物。佛家以不杀生为善举，所以有“放生”一说。

[2]物命：万物的生命。

[3]责：要求。

❖译文

做君王的人虽然没有让人都去放生，但也不会让人无缘无故地去残害生命，这样就会使天下人珍惜生灵；圣人不要求人一点过错都没有，只是在别人犯了错误时，循循善诱，使其改正，只有这样，人心才能由恶转善。

❖评析

真正的王者都施行仁政，视民如子，使民以时。这样的天下归心，并不需要刻意地去强调政法制度，百姓自然会拥护君王，使得政业兴旺，国强民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成长的道路上我们都犯过各种各样的错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无需求全责备，只需用一颗能够宽容并积极引导的心，便往往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

炉边书香

知错就改，永远是不嫌迟的。——莎士比亚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是，只有愚人才会执过不改。——西塞罗

第二十五则

大丈夫[1]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士君子[2]立言[3]，贵平正[4]，尤贵精详。

❖注释

[1]大丈夫：有志气的男子。

[2]士君子：指有节操和学问的人。《荀子·修身》：“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3]立言：著书立说。古时将立德、立功和立言称为“三不朽”，作为人生的崇高理想。《旧唐书》卷一六《韩愈传》：“愈所为文，务求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

[4]平正：持论公平公正。

❖译文

大丈夫在处理事务时，只考虑这件事是否正确可行，而不管给自己带来的是福还是祸；有节气的君子著书立说时，更注重的是公平公正，如果能更进一步精细详实，就更加可贵了。

❖评析

大丈夫处事，首先想到的是是否合乎天道人道，是则行，不是则不行。他们总是把自身的祸福安危置之度外，一身轩昂正气更显得义无反顾了。

“以科学理论武装人，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作文章能够作到如此便是至高境界了。

炉边书香

实事求是，因寄所记。一切文字不外此两种，在赋则尤缺一不可。若美言不信，玩物丧志，其赋亦不可已乎。——刘熙载《艺概》

第二十六则

存科名[1]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2]者，不可无经济[3]之才。

❖注释

[1]科名：此处指科举功名。

[2]性命之学：讲求生命的形而上境界的学问。

[3]经济：经国济民，经邦济世。李白《李太白全集》卷十二《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令弟经济士，谪居我何伤。”

❖译文

存有追求功名利禄心思的人，不一定有琴棋书画的乐趣；讲求生命的形而上境界的学者，不能没有经邦济世的才能。

❖评析

成家立业是每个人人生的终极目标。也许建立功名在一部分人眼里尤为重要，甚至愿意放弃生活的清闲与逍遥，无视生活的兴趣和快乐，奔波劳累，一心只为求得功名，最终仍然一事无成，甚至连生活最基本的滋味也不曾体会，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可悲的。

炉边书香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庄子

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雷锋

第二十七则

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1]要亦无多；惟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2]挑唆[3]，情形虽若甚迫；苟淡而置之，是自消矣。

❖注释

[1]伎俩：把戏，花样。

[2]簸弄：造谣生事，颠倒是非。《大宋宣和遗事》前集：“蔡京、蔡卞为人反复变诈，欺陷忠良，天下不安，皆有京、卞二人簸弄。”

[3]挑唆：挑拨，搬弄是非。

❖译文

泼妇大哭大闹、恶语怒骂的把戏无非就是那么几样，只要安静下来，任由她胡搅蛮缠，不去理会，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停止吵闹。奸恶的人造谣生事，搬弄是非，那种情况和形势看似很窘迫，其实只要淡然处之，不要放在心上，久而久之流言便会自动消失。

❖评析

流言和无理取闹都是会不攻自破的。有时候一味地去解释反而会起到相反的作用。只要静心屏气，淡然处之，公道自在人心。所谓静能止闹，淡而消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就是最好的见证，流言必然得不到依附而自生自灭。不争一时，保持长远的目光，才能够走得更远更洒脱。

第二十八则

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萨[1]；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注释

[1]菩萨：梵语音译。菩提萨埵的简称。菩提的意思是正觉，萨埵的意思是众生。菩提萨埵的意思是既自身求得正觉，又普度众生。此处是指有慈悲之心，能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人。

❖译文

愿意竭尽全力去救助身处困境的人，便如同再世的活菩萨；能够不受各种教条束缚、超然俗世的人，便可称之为大英雄。

❖评析

能够救人于水火之中的行为是可贵的；能够冲破牢笼、洞明事理的精神也是可叹的。急人之难、拔人之苦比平日里无事时送上千万条祝福要有意义得多。在复杂的环境里经历磨难，仍然能够坚持本心，这样的人才能算得上是真正杰出的人。

炉边书香

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物看得破。

——洪应明《菜根谭》

第二十九则

气性[1]乖张[2]，多是夭亡之子；语言深刻[3]，终为薄福之人。

❖注释

[1]气性：脾气，性情。王充《论衡·无形》：“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

[2]乖张：性情执拗、怪僻。

[3]深刻：尖酸刻薄。

❖译文

脾气暴躁、性情怪僻，多半是寿命很短的人；说话太过尖酸刻薄，必定是福分浅薄的人。

❖评析

脾气暴躁、性格执拗的人世间很多，他们大多缺乏道德修养，拿别人的过失和自己置气，心胸狭隘，不是伤人便是自伤，这样的人注定不能长寿。

牙尖齿利的人往往缺乏真正的涵养和胸襟，总是自以为是，常常见罪于他人，不容人者必然也会为他人所不容，不尊重他人的人必然也得不到他人的尊重，最终只会郁郁而终。

第三十则

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译文

一个人的志向不能够不高远，如果志向不高远，就容易被世俗所左右而同流合污，不能有所作为；一个人的野心不能够太大，如果野心太大，就会舍弃当前切实可行的事而好高骛远，追逐遥不可及的目标，最终很难有所成就。

❖评析

眼光和志向都要放得远一些，这样才能预留出空间来有所发挥，有所作为，有所创造。然而，空有野心，总是盲目地追求不切实际的目标，只会让自己不断地在做无用功，最终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所以一个人的志向不能不高远，野心却不能太大，这里有对现实状况十分清醒的认识和理智的支撑，需要我们加以分辨。

炉边书香

人无善志，虽勇必伤。——《淮南子》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苏轼

第三十一则

贫贱非辱，贫贱而谄[1]求于人为辱；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2]于世为荣。讲大经纶[3]，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注释

[1]谄：阿谀奉承。

[2]利济：此处比喻有益于世，造福于世。《黄帝·宅经上》：“金玉之献，未足为珍。利济之徒，莫大于此。”

[3]经纶：经世治国之学。《中庸》：“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下之化育。”

❖译文

贫贱和地位低微并不是可耻的事情，可耻的是贫穷低贱的时候去谄媚奉承他人，以求得施舍；富贵也不是值得荣耀的事情，富贵而又能帮助他人，以利于他人、利于时代才是光荣的。讲求治世治国之学，必然要明白实在；有了真正的学问，决不会去故弄玄虚。

❖评析

贫贱与富贵并非都是不可改变的，关键在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纵使家贫位卑，也要保持高尚的节操和远大的志向，不能与世俗同流合污；即便家财万贯，身居高位，也不能够骄奢淫逸，放纵自己。只要贫贱时能保持一颗淡泊的心，安贫乐道，富贵时能做到不为富不仁，达己达人，必然能够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

第三十二则

古人比父子为乔梓[1]，比兄弟为花萼[2]，比朋友为芝兰[3]，敦伦[4]者，当即物穷理也；今人称诸生曰秀才[5]，称贡生[6]曰明经，称举人曰孝廉，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注释

[1]乔梓：又作“桥梓”。乔、梓均为木名。乔，即乔木，一种木本植物，高大挺拔，主干明显而直立，分枝繁盛。梓，一种枝干相对矮小而轻软的落叶乔木。《尚书大传·梓材》：“伯禽与康叔见周公，三见而三笞之。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乃见商子而问焉。商子曰：‘南山之阳有木焉，名乔。’二三子往观之，见乔实高高然而上，反以告商子。商子曰：‘乔者，父道也；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梓。’二三子复往观焉，见梓实晋晋然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后以“乔梓”喻父子关系。

[2]花萼：花、萼同根而生，同出一枝，后以花萼相依比喻兄弟相亲。

[3]芝兰：香草名。《孔子家语》卷四：“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后以此比喻朋友间相互劝勉，相互学习各自的长处和优点。

[4]敦伦：敦睦人伦，即使人伦关系和睦。

[5]秀才：原指才能优秀。始见于《管子·小匡篇》：“是故农之子常为农，朴野而不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到汉代时为举士的科目。南北朝时最重视此科。唐初置秀才科，在各科中地位最高。后专称府、州、县生的生员。

[6]贡生：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秀才）中成绩优异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太学）读书，称为贡生。

❖译文

古人把父子关系比喻成乔梓，把兄弟情义比喻为花萼，把朋友关系比喻为芝兰，敦睦人伦的人应当由万物的事理推知人伦之理；现在的人称呼读书人为秀才，称呼贡生为明经，称呼举人为孝廉，作为读书人，应该顾名思义，从它们的名称中领悟其中的含义。

❖评析

世间万物皆有事理，由此及彼，便可推出人伦之理。父子之间应该父慈子孝，兄弟之间应该兄友弟恭，朋友之间应该肝胆相照，如此这般方为真情所在。

读书的目的为了博取功名利禄，而是修身养性，明事达理。如果目的混淆，就枉费了“秀才”“明经”“孝廉”等名号了。

炉边书香

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孔子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

第三十三则

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不肖[1]；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2]之，无庸徒[3]事言词也。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

❖注释

[1]不肖：不如，不像。

[2]率：做表率，做榜样。

[3]徒：白费。

❖译文

父辈兄长有好的德行，晚辈学来可能不像；父辈兄长有坏的德行，晚辈学来却没有不像的；由此可知，长辈教导晚辈，一定要以身作则，端正自己的言行，为晚辈做好表率，而不能只做徒劳无功的言辞教育。君子有了过失，小人会出于嫉妒不能容忍他；君子没有过失，小人也会出于嫉妒不能容忍他；由此可知，君子与小人相处时，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对待，不能言辞过于激烈地指责他们。

❖评析

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可是有时候教育的方式不正确，可能会贻误孩子的一生。这是因为人的本性就像水往低处流的道理一样，要想水往上流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先端正自己的言行，以身作则，言传身教，才能起到极具说服力的表率作用。

小人喜欢嫉妒，这是小人的本性，不易更改。所以君子与小人接触时，一定要谨言慎行，正己正身，平心静气，防止被小人抓住把柄。

炉边书香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礼记》

居身务其俭朴，教子要有义方。——朱柏庐《治家格言》

贤人智士之于子孙也，厉之以志，弗厉以诈；劝之以正，弗劝以诈；示之以俭，弗示以奢；贻之以言，弗贻以财。——王符《潜夫论》

第三十四则

守身不敢妄为[1]，恐贻[2]羞于父母；创业还须深虑，恐贻害于子孙。

❖注释

[1]妄为：胡作非为。

[2]贻：遗留。

❖译文

立身处世不敢胡作非为，是怕使自己的父母蒙羞；创立事业时一定要深思熟虑，考虑周全，以免种下祸根，给子孙留下祸患。

❖评析

凡事不仅要为父母考虑，还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不能光逞一时之能。否则，到了东窗事发之时，一切都悔之晚矣。一人荣显而全家皆荣，一人羞耻而全家蒙羞，家庭与个人就是这样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严于律己，做最好的自己。

第三十五则

无论做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译文

无论做哪一种人，都不能有势利之心；无论从事哪一个行业，都不能有轻率浮躁之心。

❖评析

人生而平等，没有贵贱之分。所以不必对富贵的人阿谀奉承，也不必对贫困的穷人恶语相向。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重在交心。只有付出了真诚和爱心，感情才能长久。工作也是如此，不论面对的是大事还是小事，都要认真对待，尽力把它做好，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炉边书香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庄子

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王通《中说》

世界上的事情，怕就怕“认真”二字。——毛泽东

第三十六则

知道自家是何等身份[1]，则不敢虚骄[2]矣；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注释

[1]身份：此处指一个人的能力和素质。

[2]虚骄：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却骄傲自大。

❖译文

明白自己有多少能力，就不敢妄自尊大；想到不发愤图强的后果是十分惨淡，就该振作起精神，努力奋发。

❖评析

人贵自知，然而自知有时候往往是最难的。有的人小有才能，就自以为是；有的人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本领，却非常的骄傲自大；有的人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丁点利益。殊不知，用这种心态来看自己，无异于站在凸透镜前，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因此，我们要常怀一颗谦虚的心，努力奋斗。要知道，相对于我们已知的世界，未知的世界永远更为广阔。

炉边书香

一个人在世上，对于学问是这样的：幼时认为什么都不懂，大学时自认为什么都懂，毕业后才认为什么都不懂，中年又认为什么都懂，到晚年才觉悟一切都不懂。

——林语堂

第三十七则

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于警励也；大家[1]渐及消亡，难期其复振，势成于因循[2]也。

❖注释

[1]大家：此处指大户人家。

[2]因循：沿袭旧法，不懂得变通。

❖译文

若是一个平常人突然遭受了灾祸忧患的打击，一定可以重整旗鼓，因为突来的灾害使他产生警戒心与激励心；但如果是高门望族逐渐衰败，就很难指望能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一些墨守成规的习性已经养成，很难再改变了。

❖评析

人生之旅是奇妙的，遇到坎坷很正常，遭到不测也是常有之事，关键在于如何对待这些意外的变故。平常人遭受灾祸时，只要不是那种禁不起打击、一蹶不振的人，就一定会尽全力解决困难，重创佳绩。但如果是一个大户人家，一个团体，乃至一个国家，逐渐衰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挽回了。因为冰冻三尺，实非一日之寒啊。

炉边书香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欧阳修

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王安石

第三十八则

天地无穷[1]期，生命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2]，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注释

[1]穷：极，尽。

[2]定数：命定，一定的气数。刘峻《辩命论》：“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媸。”

❖译文

天地永远存在，没有尽头，然而人的生命是很有限的。过去一天，生命就短了一天；人的荣华富贵是命运注定的，然而学问知识是没有止境的，只要用功一分，知识便增长一分。

❖评析

天地永恒，人生几何？如何充分利用有限的生命，便是我们所要努力的方向。无论如何也不能彷徨蹉跎或浑噩度日，最好能每日都反省自己的所思所行。

富贵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达到的，但是，一个人的学问和人格却始终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富而空虚，无乐可言；贫而乐道，其乐无穷。

炉边书香

完成工作的方法是爱惜每一分钟。——达尔文

你热爱生命吗？那么别浪费时间，因为时间是组成生命的材料。——富兰克林

第三十九则

处事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1]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注释

[1]立业：创立事业。

❖译文

为人处世并没有固定的标准，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了；创立事业无论大小，只要量力而行就可以了。

❖评析

是非好坏常在不同的环境里有着不同的评判标准，所以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原则难以准确把握。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创立事业也是如此，不求尽如人意，十全十美，但求量力而行，问心无愧。

第四十则

气性不和平[1]，则文章事功[2]，俱无足取；语言多矫饰[3]，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注释

[1]和平：平和中正。

[2]文章事功：学问和事业的成就。

[3]矫饰：故意做作而失去本来面目。

❖译文

一个人的性格不平和中正，那么这个人做学问和做事也必定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一个人说的话虚伪造作，那么这个人的品德和心性也必定值得怀疑。

❖评析

做人有时候和性情有着莫大的关系。俗话说：“读其文如观其人，观其人便知其文。”一个性情乖张、尖酸刻薄的人是不可能写出开阔豁达、见地深刻的好文章的。要想有大气候，就需要沉下气来，不断充实自己，用一颗豁达的心去感受天地万物。

品人如品话，认识一个人很多时候是从他的言谈中开始的。如果这个人信口雌黄、满嘴胡言乱语，那么周边的人都会避之唯恐不及，更不要说信赖和尊敬了。

炉边书香

言之大甘，其中必苦。——《国语》

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

第四十一则

误用聪明，何若[1]一生守拙[2]；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

❖注释

[1]何若：怎么比得上，何如。

[2]守拙：以拙自安，不以取巧与人周旋。

❖译文

聪明没有用对地方，还不如一辈子谨守本分；随便交朋友，还不如天天闭门读书。

❖评析

天资聪明的人没有把聪明用在正途，那么最终将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愚笨守拙的人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虽然资质愚钝，却真诚、朴实、踏实、勤奋，那么也能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所谓勤能补拙便是这个道理。

当今社会，我们渐渐缺少了宁缺毋滥这种精神。交友不慎这样的事情很多，前人也留下了诸多深刻教训，所以选择朋友非常重要。如果一时还不能找到真正的朋友，那么先闭关修炼自己吧，让自己与自己的内心对话，做自己的朋友。

炉边书香

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战国策》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曹雪芹《红楼梦》

第四十二则

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跟。

❖译文

看书应该放开眼界，心胸开阔；做人要把握原则，站稳立场。

❖评析

读书是有方法的，不能仅仅局限于书本中的文字，要化书本中的知识为自己的知识，从中悟出生命的真谛。不仅如此，阅读范围也应该广泛，如果只是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本，可能会目光短浅，偏执狭隘，犹如“井底之蛙”，欣赏不到井口外的风景。

做人是有原则的。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坚定信念，站稳立场，这样才能傲然立于天地间。

炉边书香

浮名人误人，成实岂宜享！——黄宗羲

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不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

——陆九渊《读书》

第四十三则

严[1]近乎矜[2]，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3]，故持身[4]贵严，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注释

[1]严：庄严，庄重。

[2]矜：骄傲自大。

[3]乖气：不正之气。

[4]持身：立身处世。《列子·说符》：“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

❖译文

庄严看起来像是很傲慢，然而庄严是出自正直的习气，傲慢却是出自乖戾的习气，所以立身处世还是应该以庄严为重，而不能傲慢自大；谦虚看起来像是谄媚，然而谦虚是待人有礼，谄媚是奉承他人，所以为人处世谦虚是可贵的，不能谄媚。

❖评析

庄严和傲慢是有根本上的区别的。庄严是正气使然，庄严的人遵守正道，洁身自好，不怒而威。而傲慢实际上是知识贫乏的伪态，是为了证明自己而虚张声势，盛气凌人，最后却不堪一击。谦虚和谄媚也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谦虚的人往往不会去刻意表现自己，却经常赞赏、认可他人，这种赞赏和认可都是发自内心的。谄媚的人口是心非，曲意讨好，最终都是为了给自己谋求利益。

炉边书香

士气不可无，傲气不可有。——吕坤《呻吟语》

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

——刘劭《人物志》

谦虚是藏于土中甜美的根，所有崇高的美德由此发芽而滋长。——苏格拉底

第四十四则

财不患[1]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2]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注释

[1]患：忧虑，担心。

[2]禄：福；俸禄。

❖译文

不要担心得不到财富，要担心得到了财富以后不能善加利用；不要忧虑得不到俸禄，要忧虑得到了俸禄以后不能无愧地享用这份俸禄。

❖评析

如何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守住这份钱财。如果一生战战兢兢，胆小吝啬，或者花天酒地，挥霍浪费，那么即便有再多的财富也会分文不剩，甚至还会负债累累。如果广施天下，遍财于民，救困扶贫，未尝不是一份力量，这份力量还会催促我们更加向前奋斗。

俸禄也是世人渴望得到的。然而，面对得之不易的俸禄，我们更要谨慎行事，不能心存私念，要尽力做到无愧于心，才能得到人民的尊敬和爱戴。

炉边书香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论语》

第四十五则

交朋友增体面[1]，不如交朋友益身心[2]；教子弟求显荣[3]，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注释

[1]体面：面子。

[2]益身心：对身心有好处。

[3]显荣：显达荣耀。

❖译文

结交朋友如果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面子，还不如交一些有益于身心的挚友；教导后辈去追求荣华富贵，还不如培养他们良好的品行。

❖评析

朋友分很多种，但是真心实意的朋友永远只有一种。这样的朋友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彼此鼓励，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假仁假义的朋友会在你得意的时候趋炎附势，失意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朋友不交无妨，交了也是浪费自己的感情和时间。

上辈留给后辈的财富是短暂的，甚至只如昙花一现，不可能让后辈懂得长久幸福的奥秘。从小培养后辈自立自强的意识和能力，那么他们终将能独当一面，有所作为。

炉边书香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孟子

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李白

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欧阳修

第四十六则

君子存心[1]，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处世，尽设机关[2]，而乡党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注释

[1]存心：心里怀着的念头。此处指为人处世。

[2]机关：原指设有机件而能制动的机械装置。此处指计谋。《论衡·儒增》：“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马等，则遂飞不集。”

❖译文

君子立身处世，只求忠诚信实，连妇女和孩童都像尊敬神明一样尊敬他们，所以君子被人称为君子并不枉然；小人为人处世，处心积虑，父老乡亲都像躲避厉鬼一样躲避他们，因此小人不过是白白做了小人。

❖评析

君子与小人自古以来就有明确的界定。君子人品高尚，才学出众；小人人品低劣，见识浅薄。君子对人对事无不尽心尽力，与朋友交往言而有信。久而久之，必然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小人爱耍滑头，投机取巧，重利轻义，反复无常，置朋友利益于不顾，毫无忠信可言。久而久之，必然会被众人所不齿。

炉边书香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论语》

第四十七则

求个良心[1]管我，留些余地[2]处人。

❖注释

[1]良心：良知，天生的良善之心，后多指内心对是非、善恶的正确认识，特别是跟自己的行为有关的。

[2]余地：多的地方，宽裕之处。

❖译文

对待自己时要用良知来约束和规范自己的行为，与别人相处时要留些退路和余地给别人。

❖评析

缤纷炫目的大千世界，诱惑无处不在。人的一生无时不刻不在经历着考验和历练。从年轻到迟暮，从简单到丰富，从懵懂到明白，没有坚定的信念和高尚的人格约束，是不可能走得很远的。

凡事三思而后行，考虑周全，这对于我们立身处世总是没有坏处的。开阔视野，放开心胸，宽以待人，这样就容易与人和睦相处，获得简单的快乐。

炉边书香

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

——魏徵《十渐不克终书》

彼之理是，我之理非，我让之；彼之理非，我之理是，我容之。

——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四十八则

一言足以召[1]大祸，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2]也；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3]若璧，惟恐有瑕疵[4]也。

❖注释

[1]召：招引，招致。

[2]覆坠：倾倒坠亡。《庄子·德充符》：“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

[3]饬躬：正己，正身。《后汉书·冯衍传下》：“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

[4]瑕疵：玉上的斑痕。此处比喻过失。

❖译文

一句不慎重的话就可以招来大祸，所以古时候的人说话都十分慎重，唯恐招来杀身之祸；一次失当的行为足以玷污一生的名节，所以古时候的人都守身如玉，就怕做错了事玷污了自身的清白。

❖评析

祸从口出，言语的力量是不可轻视的。有时候一句话可以给人无限的希望，有时候一句话也能给人无尽的伤害。做事也是如此，可以因为一件事而扬名万里，也可以因为一件事而人格尽失。所以立身处世就要谨言慎行，不能口无忌惮，逞一时口舌之快，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炉边书香

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周易》

取四重，去四轻，则可谓之人。——扬雄

言行者，立身之基。——《周书》

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苏轼

第四十九则

颜子之不较[1]，孟子之自反[2]，是贤人处横逆之方；子贡之无谄[3]，原思[4]之坐弦[5]，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注释

[1]颜子之不较：这一句是称赞颜回的胸怀宽广。颜子，名回，字子渊。春秋鲁国人。孔子的弟子。一向好学，安贫乐道，德行高尚，曾受到孔子的称赞。不较，不计较。语出《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

[2]孟子之自反：这一句是赞誉孟子能够自我审视与反省。孟子，名轲，字子舆。山东邹人。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教育家。曾游历齐、魏、宋、滕等国，因其主张不被采纳，退而与弟子著书立说，被誉为“亚圣”。

[3]子贡之无谄：这一句是称赞子贡长于言辞却不阿谀奉承。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卫国人。孔子的学生。能言善辩，颇善经商，富至千金。积极参与政治活动，聘问各国，所至之处和诸侯分庭抗礼。语出《论语·学而》：“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也。’”

[4]原思：字子思，又有原宪、仲宪之称。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孔子去世后，隐居卫国，蓬户鹤衣蔬食，仍自得其乐。后来诗文多泛指贫士。

[5]坐弦：安然自在地坐着弹琴，自得其乐。

❖译文

颜渊不与人计较，孟子时常自我反省，这是有道德的人与蛮横的人相处的方法；子贡不谄媚富人，子思坐着弹琴自得其乐，这是有道德的人安贫乐道的方法。

❖评析

君子都是自信的，他们不需要形式上的输赢来证明自己。唯有小人，斤斤计较，针锋相对，以蛮横对蛮横，自以为得了便宜，实际上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君子对待蛮横的人，或敬而远之，或一笑置之，自然能化窘境于无形。君子是高洁的，他们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而随波逐流，自丧其德，而是努力加强自身的修养，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保持着自己的高风亮节，这就是君子的可贵之处。

炉边书香

穷也乐，通也乐。——庄子

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

——朱熹

第五十则

观朱霞[1]，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2]，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虑心；对黄华[3]，得其晚节[4]；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注释

[1]朱霞：红色的霞彩。

[2]浩瀚：形容水势宽广辽阔的样子。

[3]黄华：菊花。

[4]晚节：晚年的节操。

❖译文

观赏红霞，领悟到它的明亮灿烂；观赏白云，领悟到它的舒展多姿；观赏山岳，领悟到它的灵秀雄伟；观赏江海，领悟它的浩瀚博广。所以，只要用心体察，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好景致，到处都是好文章。看到翠竹，可以学习它的虚心；看到菊花，可以学习它的气节；看到松柏，可以学习它的坚韧不拔；看到芝兰，可以学习它的幽远高洁。所以，只要用心体会，游览之处都可以找到良师益友。

❖评析

大自然是十分雄伟奇特的，只要细心感受，到处都蕴含着真谛妙道。生活本身就是一本宽广博大的百科全书，只要用心体察，处处都隐含着人生哲理。我们都处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常常景随情迁，情由景移，聪明的人便会悟出其中的奥妙。认真对待生活，珍惜身边的人和事，体会平凡中的真谛，才能悟出生活的本真，活出生命的色彩。

炉边书香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

——王安石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程颢

第五十一则

行善济人[1]，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2]；逞[3]奸谋事，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注释

[1]济人：帮助别人。

[2]快意：心中十分愉快。

[3]逞：施展，显露。

❖译文

做好事帮助他人，他人因此得以保全平安，那么自身也会感到很快乐；使尽奸计去图谋成事，事情必然很难保证会稳当顺利，最终奸计不成，反而留下恶名。

❖评析

存善心，做善事，帮人即是帮己。算计他人，损人利己，终会身败名裂，得不偿失。因为天理昭彰，一切自有因果。淡泊名利，行善济世，并且一直坚持这样做下去，那就一定能够体会到人生最大的幸福和快乐。

第五十二则

不镜于水[1]，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2]也；不蹶[3]于山，而蹶于垤[4]，则细微宜防也。

❖注释

[1]镜于水：以水为镜。

[2]鉴：审察，明察。

[3]蹶：跌倒。

[4]垤：小土丘，小土堆。

❖译文

不以水为镜，而以人为镜，那么吉凶祸福就可以得到昭示；不在高山上跌倒，却被平地上的小土丘绊倒，那么可知越是细微的地方越要小心提防。

❖评析

天有不测风云，世间的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预知。但是如果以人为镜，时常自我检点，把他人的言行得失、经验教训都作为对自己有益的借鉴，就不致重蹈前人覆辙，从而走上一条人生的康庄大道。人生之路的大方向掌握了，还要用心走好其中的每一步。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带来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谨言慎行，防微杜渐。

炉边书香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荀子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唐太宗

善不可谓小而无益，不善不可谓小而无伤，非以小善为一足以利天下，小不善为一足以乱国家也。——贾谊

第五十三则

凡事谨守规模[1]，必不大错；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注释

[1]规模：一定的规制与格局。

❖译文

凡事只要谨慎遵守一定的规则模式，就一定不会出现大的差错；一辈子只要衣食充足，便能够称得上是小康之家。

❖评析

任何前进向上的事物都是经过了历史的淘洗的，能够存留下来必然有它的规则和模式。但这并不是鼓励我们因循守旧，不图变新。而是要在继承优良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在创新中保持着优良传统的活力，这样才能两全其美。

每个人都是有欲望的，只是多少不同。能够恬淡处世、知足常乐的人才能够拥有一个简单而充实的人生。

炉边书香

立德践言，行全操清，斯则富矣，何必玉帛之崇乎？——葛洪

事能知足心常泰，人到无求品自高。——陈伯崖

第五十四则

十分不耐烦[1]，乃为人大病；一味学吃亏，是处事良方。

❖注释

[1]耐烦：忍耐烦琐的事情。

❖译文

对人对事不能忍耐一点麻烦，这是做人最大的缺点；对待任何事情都抱着宁可吃亏的态度，这是处理事情最好的方法。

❖评析

一个急躁冒进的人往往难有所成。之所以急躁，大都是因为修养不够，气性不平。遇事不能冷静，没有耐心，最终功亏一篑，一无所获。

吃亏是福，懂得从吃亏中得出经验和教训的人更是聪明。“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只要我们能从大局着眼，从全局出发，常抱甘于吃亏的态度，做起事来就会得心应手，实现人生的价值。

炉边书香

吃得小亏，则不至于吃大亏。——李叔同

第五十五则

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存为善之心，不必邀[1]为善之名。

❖注释

[1]邀：求得。

❖译文

把读书治学当成事业，就应当懂得读书的乐趣；抱着行善的想法，就不必去追求行善的名声。

❖评析

读书做学问，并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要从中领会读书的乐趣，从而获得内心的愉悦，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不仅如此，这样的读书还能够充实生活，带来精神上的享受，最终大展宏图，这些便都成了很自然而然的过程。

行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行为，而不是为了刻意去表现。如果行善济世是为了获得名誉，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是伪善者，必然遭到社会的唾弃。

炉边书香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神童诗》

读书是一种探险，如探新大陆，如征新土壤。——杜威

第五十六则

知往日所行之非，则学日进矣；见世人可取者多，则德日进矣。

❖译文

能够认识到自己过去所做的有不对的地方，那么学问就能每日都有所进益；能够看到他人可以学习的地方很多，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增进。

❖评析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学问的积累，人生的境界也应该不断地得到提高。尤其是一些出现过过错的地方，在岁月的沉淀里显得尤为重要。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正是这些失败和过错，使得我们对生活的领悟更加深刻，同时懂得取他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虚心求教于人，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快地提升自己。

炉边书香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

五十而方知四十九之非。——《淮南子》

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苏轼

第五十七则

敬他人，即是敬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译文

敬重他人，就是敬重自己；依靠自己，远胜于依靠他人。

❖评析

每个人都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有社会就有人际关系，有人际关系就要相处，有相处就有尊重。尊重了别人，别人也会投桃报李，尊重自己。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如果万事依靠他人，那么没有了自己，他人依然能够存在，但是没有了他人，自己未必能够活得自在。这就告诫我们要自强自立，不能太过于依靠他人。那些靠大树荫庇的小树苗，是永远不可能长成参天巨木的。

炉边书香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

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是好汉。

——陶行知

第五十八则

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1]，多方提醒，此长者[2]待人之道也。闻人誉言，加意奋勉；闻人谤语[3]，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注释

[1]过举：错误的行为。

[2]长者：指年长德高的人。

[3]谤语：诽谤的言语，批评的话。

❖译文

看到别人有好的行为，多去赞赏他；看到别人有过失的行为，多去提醒他，这是年长德高的人待人处世的方法。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赞赏，就更加勤奋振作；听到别人对自己的批评，就更加留意言行，这是君子自我修养的功夫。

❖评析

为人长者，就应该有长者的风范，如春风化雨，俯仰之处皆是甘霖，无私地灌溉着后代，使他们茁壮成长，成为栋梁之才。道德高尚的君子，不会因为一时的赞誉而冲昏头脑，得意忘形，也不会因为一时的蜚短流长而气急败环，垂头丧气。君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君子，就是因为他们能够闻过则喜，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提高自身的修养，有着非凡的定力。

炉边书香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庄子

第五十九则

奢侈足以败家，悭吝[1]亦足以败家。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2]；而精明之覆事，必见大凶。

❖注释

[1]悭吝：吝啬。

[2]咎：过错，过失。

❖译文

奢侈浪费足以败坏家业，吝啬小气也一样会败坏家业。因为奢侈浪费而败家，还出于常理；然而因为吝啬小气败家，则一定是遭到了意想不到的灾祸。平庸愚笨足以使事情失败，而太过精明能干也一样会使事情失败。平庸愚笨的人坏事，还只是小的过错；精明能干的人坏事，祸患就很大了。

❖评析

奢侈败家，这是常理，常人不难理解。但是吝啬得一毛不拔、惜金如命，这样的人往往唯利是图，心胸狭窄，他们不懂得家业是创造出来的而不是固守出来的这样的道理，最后也不能保得家业昌盛。

凡夫俗子即便是做错了事，其危害也是有限的。但是精明能干、手握重权的人做错了事，就有可能影响十分深远，甚至造成千古遗憾。

第六十则

种田人，改习尘市[1]生涯，定为败路；读书人，干与[2]衙门词讼，便入下流。

❖注释

[1]尘市：此处泛指市场上的商业行为。

[2]干与：参与。

❖译文

种田人改行经商，一定会失败；读书人参与衙门打官司的事情，品格便会沦为下流。

❖评析

在古代，农为五业之首，商为五业之末，所以不种田而去经商便是舍本逐末，为人所不齿。衙门诉讼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的地方，而读书人讲的是明是非、辨义理，所以读书人去替人打官司有违圣贤之教，与读书人应有的忠厚的性格显得格格不入。虽然现在这些观念早已不复存在，但是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要从实际出发，量力而行，才能有所成就。

炉边书香

浴不必江海，要之去诟；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司马迁

天才就其本质而论只不过是对事业、对工作过程的热爱而已。——高尔基

第六十一则

常思某人境界[1]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2]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注释

[1]境界：境况，境遇。

[2]德业：德行和事业。

❖译文

常常想到有些人的境遇还不如自己，有些人的命运还不如自己，就应该知道满足了；常常想到有些人的德行和事业超过了自己，有些人的学问高过了自己，就应该感到惭愧而更加发奋努力。

❖评析

有的人天生就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常常怨天尤人，愤懑不已，或顾影自怜，找不到生命的支点，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要知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会符合自己的意愿的，想想那些命运更加悲苦的人，就应该满足于自己的现状了。有了多余的时间，不如多想想别人好的德行，好的学问，常常来激励自己，一定可以起到催己上进的作用。

炉边书香

无欲则无求，无求者所以成其俭也，不知足者则物莫能盈其欲矣。——傅玄

第六十二则

读《论语》公子荆一章[1]，富者可以为法；读《论语》齐景公一章[2]，贫者可以自兴[3]。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4]；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注释

[1]读《论语》公子荆一章：出自《论语·子路》：“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意思是称赞公子荆不仅善于治理家产，而且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

[2]读《论语》齐景公一章：《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意思是齐景公虽然有上千匹马，死后却没有人称赞他；伯夷、叔齐宁愿在首阳山挨饿也不受周俸，死后名声却得到颂扬。

[3]自兴：自我振兴。

[4]义士：有品格的人。

❖译文

读《论语·子路》篇中有关公子荆的那一章，可以让富有的人效法；读《论语·季氏》篇中有关齐景公的那一章，贫穷的人可以学习奋发进取的精神。舍不得钱财的人，就不能成为义士；舍不得性命的人，就不能成为忠臣。

❖评析

贫时能安贫，富时能安富，这是一种境界。无论贫富，保持心境上的恬淡和平衡，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方能获得幸福的人生。义士贵在能够正确取舍，为正义、真理慷慨献身，这样的精神实在很难得。我们应该向这样的义士学习，见贤思齐，提高觉悟，提升自己。

炉边书香

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管子》

夫天下财虽有限，散之则如沙，而机关滞；聚之则成团，而魄力雄。——黄兴

如果你懂得使用，金钱是一个好奴仆，如果你不懂得使用，它就变成你的主人。

——马克·吐温

第六十三则

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译文

财富与显贵都容易招致祸患，一定要忠诚宽厚、谦逊恭敬，这样才不会出现大的灾祸；衣食福禄原本都是有限度的，所以一定要简朴节约，才能够福贵长久。

❖评析

树大招风，财大招妒。如果不能忠诚厚道、谦逊恭敬，必然会有祸患加身，更不用谈能得富贵。富贵从何而来？先行勤俭。自立自强，节约省简，常怀悲天悯人之心，解人之危，救人之难，方能保得一生富贵、一世平安。

炉边书香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李商隐

第六十四则

作善降祥[1]，不善降殃[2]，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知庸愚之辈不隔圣域[3]贤关[4]。

❖注释

[1]祥：吉祥。

[2]殃：灾祸。

[3]圣域：圣人的境界。

[4]贤关：此处指达到贤德之人的品德境界。

❖译文

多做善事福祥自然会降临，多行不义自然会招来祸患，由此可知，在尘世中，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有了死后是升入天堂还是堕入地狱的分别了；人的心是相同的，心中的理性也是相通的，由此可见，平庸愚笨的人，并不会被阻挡在圣贤的境界之外。

❖评析

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中国古人是十分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样的因果循环报应论的。做了善事，心安理得，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同时还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和感恩，形成一个良性的人际关系循环；而做了坏事，惴惴不安，心惊胆战，精神也会随之受到压抑，甚至还会遭到周围人的白眼和冷漠。所以，孰重孰轻，稍加掂量便可知道。如果每个人都能通达其中的道理，那么即便是平庸愚笨的人，也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了。

炉边书香

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樊宏

第六十五则

和平处事，勿矫俗[1]以为高；正直居心，勿设机[2]以为智。

❖注释

[1]矫俗：过分矫正，违背习俗。

[2]设机：设立计谋，设置机关。

❖译文

为人处世要心平气和，不要故作姿态、违背世俗，自命清高；内心要公正刚直，不要处处设置计谋，自作聪明。

❖评析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个性，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个性，都要以心平气和、平易近人为基础，还要公正刚毅，豁达磊落，切不可投机取巧，虚伪狡诈，自命清高，沽名钓誉，否则最后一定会自食恶果，后悔不迭。那些正直的人，都能够赢得大家的尊重，自己的人生价值也得到了体现，这正是一种智慧的表现。

炉边书香

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汪莘《水调歌头》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六十六则

君子以名教[1]为乐，岂如嵇阮[2]之逾闲[3]；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4]。

❖注释

[1]名教：指人伦之教、圣人之教，亦为儒教的别称。

[2]嵇阮：指三国时，“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阮籍。他们蔑视礼教，悠闲自适。嵇康，三国时魏国谯郡人，字叔夜，少孤，在魏国做中散大夫。丰神俊逸，博洽多闻，崇尚老庄。工诗文，善鼓琴，精乐理。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成、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好，游于竹林，故称“竹林七贤”。喜欢饮酒，因不堪流俗，菲薄汤武，遭人诬陷，四十岁时被司马昭杀害。阮籍，三国魏尉氏人。与嵇康齐名，同为“竹林七贤”之一，字嗣宗，曾为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能长啸，善弹琴。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因对现实不满而纵酒谈玄，不评论时事，不臧否人物，以求自全。

[3]逾闲：过分逾越礼教，追求闲适。

[4]沮溺之忘世：指春秋时期的两位隐士——长沮和桀溺，避世隐居，不理世事。主张避世归隐，反对经世济民。

❖译文

君子以钻研圣人之教为乐事，不能像嵇康、阮籍那样放浪形骸，逾越礼教；圣人要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不能效仿长沮、桀溺那样避世隐居，不问世事。

❖评析

古人十分重视封建礼教。到了现在，其中的某些封建落后的思想虽然大可不学，但是也要遵守当下社会的道德规范和法律约束，做到遵纪守法。嵇康、阮籍的放浪形骸与长沮、桀溺的避世隐居显然也是另外一种情怀。但也有许多悲天悯人、具有高尚情怀的人，往往把经世济民、建功立业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大丈夫情怀当然也无可厚非，值得敬仰。

炉边书香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范仲淹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顾宪成

第六十七则

纵容子孙偷安[1]，其后必至耽[2]酒色而败门庭[3]；专教子孙谋利，其后必至争赀[4]财而伤骨肉[5]。

❖注释

[1]偷安：只求眼前的安逸，不顾将来。汉代贾谊《新书·数宁》：“夫抱火措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偷安者也。”

[2]耽：沉湎于。

[3]败门庭：败坏家风。

[4]赀：通“资”，钱财。

[5]骨肉：比喻至亲。《吕氏春秋·精通》：“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

❖译文

放纵子孙，让他们只求眼前的安逸，不顾将来，子孙以后必然会因为沉迷酒色而败坏家风；一心只教子孙去谋取利益，子孙以后必然会因为争夺钱财而彼此伤害。

❖评析

人生在世要有长远的眼光，不能只贪图当前的安逸。没有现在的付出，就没有将来的收获。现在很多父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味迁就、溺爱孩子，自以为这是为了他们好，实际上却是让孩子一点一点失去生存奋斗的能力，失去勤勉自立的品性。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必然会不堪重负，败坏门风；只是一味教育孩子怎么去谋求财富，而不重视他们的品德教育，孩子成人后就可能不顾骨肉亲情，唯利是图，丧失人伦。

炉边书香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三字经》

万爱千恩百苦，疼我孰知父母？——《小儿语》

第六十八则

谨守父兄教诲，沉实[1]谦恭，便是醇潜[2]子弟；不改祖宗成法，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注释

[1]沉实：稳重而笃实。

[2]醇潜：敦厚而深沉。

❖译文

严谨遵守父辈兄长的教诲，稳重笃实、诚实谦逊待人，就是敦厚沉稳的好子弟；不擅自修改祖宗先辈遗留下来的治家之道，忠诚淳朴、勤劳省简持家，就一定会成为历久不衰的人家。

❖评析

祖宗之法中有很多关于处世做人的宝贵经验，对子孙后代的行为道德起到一定的规范引导作用。诚实稳重、待人恭谦、谨慎守成、忠厚勤俭等，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虽然如此，祖宗之法也不能一概受之，要学会辨识和慎取，承其所长，滤其糟粕，争取把家门发扬光大。

炉边书香

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直道齐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

——司马光

第六十九则

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1]意者，尚其鉴之[2]；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注释

[1]收敛：收束身心，不放纵。《汉书·陈汤传》：“陈汤傥荡，不自收敛，卒以困穷，议者闵之。”

[2]尚其鉴之：最好能够以此为鉴。

❖译文

莲花早上开放，到晚上便合拢起来，到不能合拢时，就是快要凋落了，富贵而不知道收束身心的人，最好能够以此为鉴；野草在春天欣欣向荣，而到冬天便枯萎了，到了枯尽了的时候，它却又发芽了，贫穷困窘却胸怀大志的人，也应该像这野草一样。

❖评析

世间万物，一切都有定数。由莲花的凋落我们应该得到苦诫：当身处富贵时，要居安思危，戒骄戒奢，切莫得意忘形；始终保持着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奋发努力，不屈不挠。不管现实多么残酷，请一定要相信，只要坚持到底，终有意气风发之时，否极自会泰来。如果只是在困境中怨天怨地，那么残酷的现实将会毫无改变。

炉边书香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王勃

第七十则

伐[1]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2]者，可为大戒；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

❖注释

[1]伐：夸耀。

[2]自矜：自我夸耀。《道德经》：“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译文

“伐”字的右边是“戈”，“矜”字的左边是“矛”，自夸自大的人，可以从这两个字上得到启示，引以为戒；“仁”字的左边的是“人”，“义”（義）字的下边是“我”，所以讲求仁义的人，不必舍近求远，而要从自身做起。

❖评析

自夸自大的人，往往只能看到自己的长处，看不到自己的短处，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小则害己，大则误国。可见世人都应该引以为戒，要努力加强自身修养，培养谦虚谨慎的可贵品质，不能居功自傲，自矜己能。仁义也是如此，不是一味地去要求别人，要先从自身做起才能更有说服力。

炉边书香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

第七十一则

家纵[1]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2]；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艰辛[3]。

❖注释

[1]纵：纵然，即使。

[2]读书种子：比喻世世代代读书的人就如种子相传，衍生不息。《明史·方孝孺传》：“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破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3]稼穑艰辛：种田的辛劳。稼穑，种谷为稼，收获为穑。

❖译文

纵使家境贫穷寒苦，也要供养子女读书求学；虽然已经有了万贯家财，也不能忘记种田时的艰苦辛劳。

❖评析

知识改变命运，一个不以知识为精神食粮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家境贫寒只是一时的，如果能够勤勉学习，总有一天家境会因此而殷实，改变自己的命运。家境殷实以后，也不可因此而骄傲。即便是身居高位，也不能奢靡浪费，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富贵，这样方可长久。

炉边书香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坤《悯农》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朱柏庐《朱子家训》

第七十二则

俭可养廉，觉茅舍[1]竹篱[2]，自饶清趣[3]；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4]。一生快活皆庸福[5]，万种艰辛出伟人。

❖注释

[1]茅舍：用茅草搭成的房子。

[2]竹篱：用竹枝编织成的篱笆墙。

[3]清趣：清雅的趣味。

[4]化机：造化的生机。

[5]庸福：平凡人的福分。

❖译文

勤俭可以培养一个人廉洁的品性，就算住在竹篱笆围绕的茅屋旁，也觉得有清雅的趣味；心灵澄静能使人悟出很多道理，即使是鸟的啼鸣、花开花落，也都能悟出造化的生机。能够一辈子快乐地活着，这只不过是平常人的福分，历经万般艰辛，才能锤炼出伟人。

❖评析

在人生的旅途中，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无论是隐居山谷还是身在凡尘，都应该拥有一颗淡泊宁静的心。在物质上少一些追求，就会在精神上多一些超脱，这样才能领悟到大自然中造化的生机，体会到真切的生活。

人生原本就是苦乐参半的，经过了磨砺之后的成功会显得更加珍贵，更有滋味。那些曾经的风霜雨雪，都只是为了迎接雨后艳丽的彩虹。

炉边书香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

沉静最是美质。——吕坤《呻吟语》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了一分。——洪应明《菜根谭》

第七十三则

济世虽乏赀财，而存心方便[1]，即称长者；生资虽少智慧，而虑事精详[2]，即是能人。

❖注释

[1]存心方便：心里处处想着给人方便。

[2]精详：精细详尽。

❖译文

虽然没有足够的钱财来帮助别人，但只要有心处处给人方便，便可称得上是有德行的长者；虽然天资不够聪明，但考虑事情精细周详，就算得上是一个能干的人。

❖评析

即便家里一贫如洗，仍然能有悲天悯人的胸怀，这是何其不易的啊！这样的人，往往能够仗义疏财，扶危救困，给社会增添和平的力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即便是天生聪慧，如果后天不加以培养，缺少勤学好问、谦虚谨慎的精神，一样也会沦为平庸之人。反之，如果天资稍差，却能够时时反省自己，不懂便问，不会便学，一样可以获得学业和事业上的成功。

炉边书香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孟子

智者之所短，不如愚者之所长。——陆贾

第七十四则

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心[1]，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话[2]，方见古风[3]。

❖注释

[1]振卓心：振奋高远的志向。

[2]切直话：正直恳切的言语。

[3]古风：古人朴实忠厚的风范。

❖译文

一个人在家里闲居散处时，一定要常怀振作奋发的高远志向，这样才会有蓬勃向上的生机；与人相处时，应该多说正直恳切的话，这样才能体现古人朴实忠厚的风范。

❖评析

即便是在闲居散处之时，仍然能够身怀经世治国、忧国忧民之心，可见其思想境界之高了。然而历史上并不缺少这样的人物，在太平盛世时，他们与世无争，独善其身，淡泊名利，寄情山水，过着宁静平淡的生活，他们清高孤许，不合世事，即便隐居避世，依然能够心忧国家，择时而出。

语言是一门艺术，说话水平的高低有时候会直接决定事情的成败。高水平的表达往往都是不需要矫饰的。说老实话，做老实人，说正直话，做正直人，才是为人之本。

炉边书香

是是，非非谓之知；是非，非是谓之愚。——《荀子》

惟天下至诚，方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中庸》

处己、事上、临下，皆当以诚为主。——薛敬轩

诚实是最好的政策。——富兰克林

第七十五则

观周公[1]之不骄不吝[2]，有才何可自矜？观颜子之若无若虚[3]，为学岂容自足？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注释

[1]周公：周文王之子。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故称“周公”。曾辅助武王灭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辅政，平息管叔、蔡叔、武庚之乱。相传周代的礼乐制度都是由周公制定的。

[2]不骄不吝：不骄傲，不鄙吝。

[3]若无若虚：有才能不显示，有德行不炫耀。

❖译文

看到周公才德过人却毫不骄傲鄙吝，有才能的人又怎么能自高自大呢？看到颜回虚心学习，有德若虚，做学问的人又怎么能够自我满足呢？一个家族的衰败，往往都是由于子孙后代的骄纵懒惰；社会风俗的败坏，大多是因为过度讲求物质的奢华。

❖评析

越是有才能的人越是虚怀若谷，越是没有骄纵鄙吝之心。学问越多，进益也就越大。只有不断地虚心学习，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有才德的人。治学如是，治家如是，治国亦如是。骄纵和懒惰是导致家道衰败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如果子孙不肖，懒散惰怠，就会坐吃山空，导致家风败坏。试问，这样的家族还会有什么希望？

炉边书香

天下事以难而废者十之一，以惰而废者十之九。——颜之推《颜氏家训》

第七十六则

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钟[1]，鬼神亦为之呵护；圣经贤传[2]，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3]。

❖注释

[1]钟：汇集，聚集。

[2]圣经贤传：指圣贤所传下来的有权威性的论述作品和经典著作。韩愈《昌黎集》卷十八《答殷侍御书》：“况近世公羊学几绝，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

[3]裁成：裁剪修成，衡量。

❖译文

孝子和忠臣都是由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凝结而成的，所以连鬼神都会对他们加以呵护；圣贤的经书史略是从古至今维系社会秩序的命脉，每个人的成败得失都是以它为标准来衡量的。

❖评析

对父母孝顺，对国家忠诚，这是千百年前圣贤们留给我们的传统美德。孝子和忠臣就如同一股浩然正气，长存于天地之间。圣贤们留给我们的除了传统美德，还有很多经书史略，包含许多经世治国、立身处世的道理。我们应该细细领悟和体会，得其精髓，继其精粹，以古为鉴，将其中优秀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

炉边书香

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诗经》

赤心事上，忧国如家。——韩愈

第七十七则

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1]，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2]，乃能任事。

❖注释

[1]气昏志惰：神气昏昧，志气怠惰。

[2]神紧骨坚：精神抖擞，骨气坚强。

❖译文

吃饱穿暖是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然而假使一生都生活在温饱之中，就容易意志昏沉、怠堕，又怎么能有所作为呢？忍受饥饿寒冷是人们都不想过的生活，然而只有忍受几分饥饿和寒冷的滋味，才会精神抖擞、意志坚强，这样才能担当大任。

❖评析

一直生活在温饱之中的人就像温室里的花朵，只能在恒定的温度、舒适的环境中自开自落，不知季节变换，禁不起风吹雨打。殊不知，“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经历过风雨的花朵不可能真正拥有灿烂、鲜艳、娇媚的生命力。花且如此，人何以堪？

炉边书香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庄子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韩愈

第七十八则

愁烦中具潇洒襟怀[1]，满抱皆春风和气；暗昧[2]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注释

[1]襟怀：胸怀。《陈书·周迪传》：“迪性质朴，不事威仪，……讷于言语，而襟怀信实，临川人皆德之。”

[2]暗昧：事实隐秘而不显明。

❖译文

在忧愁烦恼的境遇中仍然能够有豁达洒脱的胸怀，那么心情就会像春风一样，愁云尽散；在昏暗蒙昧的环境中能够看到世界的光明前景，那么内心就会像青天白日一样，宽敞明亮。

❖评析

人生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新的生机，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份坚定。抛开杂念，驱散心头的愁云，拨开心中的乌云，便会看见蓝天白日。学会宽容，退一步海阔天空，保持内心的坦荡，相信光明的前景，豁达洒脱，那么我们便一定能够拥有一个如沐春风的人生。

炉边书香

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刘邦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

第七十九则

势利人装腔作调[1]，都只在体面上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人指东画西[2]，全不向身心内打算，定卜其一事无成。

❖注释

[1]装腔作调：故作姿态，矫揉造作。

[2]指东画西：言语杂乱，东拉西扯。

❖译文

势利的人都喜欢矫揉造作，只知道在表面上铺张，由此可知这种人的所作所为都是虚假的；虚浮的人不切实际，只知道东拉西扯，心中没有一点既定目标，可以预料这种人终将一事无成。

❖评析

势利的人往往都是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的。他们如果有了一丁点势利的理由和足够吹嘘的条件，就会开始向周围人炫耀。他们对待权势阿谀奉承，卑躬屈膝，而对于身处贫寒或落魄的人，则冷眼相看，淡漠薄情。还有些不切实际的人，整天喋喋不休，却没有真正做成过任何一件事。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都是他们见识肤浅，性情浮躁，处事轻率，自以为是，外表虽然华丽，内心却破败不堪。这样的人缺乏对事业和前途的长远打算，很难有大的作为或成就。

第八十则

不忮不求[1]，可想见光明境界；勿忘勿助[2]，是形容涵养功夫。

❖注释

[1]不忮不求：不嫉恨不贪求。《诗经·邶风·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2]勿忘勿助：指涵养正气时不能忘记逐渐聚集的道义力量，也不可急于求成。《孟子·公孙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译文

一个人内心坦荡，不嫉恨不贪求，由此可知他的心境是多么光明；涵养正气时不忘逐渐聚集道义的力量，并想尽办法助其增长，不急于求成，这才是涵养浩然正气的真功夫。

❖评析

功名富贵，皆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要想达到心境光明的境界，不为世俗所累，就要心胸坦荡，不嫉恨他人，不陷害他人，不争名夺利，不求非分之财，也不求全责备于人。注重培养自身的浩然正气，聚集道义的力量，只要一心一意地去做，就一定能够打造出真功夫。

炉边书香

一身正气为人师，两袖清风能生威。——杨泉

白日一照，浮云自开。——苏轼

忠心正气，千古不磨。——冯梦龙

第八十一则

数[1]虽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2]，理既得，数亦难违；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3]，常无失，变亦能御。

❖注释

[1]数：运数。

[2]理：道理，法则。

[3]常：恒久不变的规律，常道。《周易·系辞上》：“动静有常，刚柔断矣。”

❖译文

运数虽有一定的限度，但君子只求所做的事合乎道理，如果能合乎道理，便不会违背运数；变乱固然应该防范，但君子遵循事物的常道，只要常道不失去，再多的变化也能抵御。

❖评析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遇到事物发展变化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处理呢？依理行事。事中之理，虽然有时显而易见，有时隐晦不明，但总是有迹可循的。掌握事情发展变化的规律，早做准备，认真分析事理，归纳总结经验，一切就将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遇到事情也就不会使自己处于被动，变得束手无策。

炉边书香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罗贯中《三国演义》

百折不挠的决心若与科学法则相抵触，犹如江心补漏劳而无益。——王尔德

第八十二则

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不难以一望而知；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1]岂必因五行[2]而定。

❖注释

[1]推命者：给人看相、算命的人。

[2]五行：指金、木、水、火、土。有“五行相生相克”和“五行相生相胜”两种说法。五行相生相克，五行相生指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克是指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相生相胜，五行相生指水、火、木、金、土相互促进；五行相胜指水、火、木、金、土相互排斥，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古人认为它们是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基本要素，并以之解释世界万物的起源和变化。

❖译文

平和是吉祥的气象，骄傲是衰败的气象，看相的人不难一眼看出；善良是吉星，恶毒是凶星，算命的人哪里还需要五行才能推断出定论呢？

❖评析

看一个人的个性，不需要太过刻意的观察，只需要多多留心他平时的一言一行，以及他追求的东西，这个人的个性便能一览无遗。和气致祥，常行善积德，就会得到别人的感恩和尊重。当自己下次遇到困难的时候，别人也会尽力来帮自己。长此以往，不仅会有利于自己事业的进步，还会有利于自己的身心发展。

炉边书香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论语》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孟子

第八十三则

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才足收放心[1]；日用必须简省，杜[2]奢端，即以昭[3]俭德。

❖注释

[1]放心：放逸的心思。

[2]杜：杜绝，避免。

[3]昭：昭示，显示。

❖译文

人生在世不能只求安逸度日，只有倾心执着于长久的事业，才能够将放逸的心思收回；日常生活一定要简省节约，杜绝奢侈的习性，才可以昭示节俭的美德。

❖评析

一项事业的成功与付出的心血、坚持不懈的努力是分不开的。爱迪生曾说过，成功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组成的。如果只是一味沉湎于安逸闲适的环境中，就容易心无斗志，懒散怠堕，很难有大的作为和发展前景。自古至今，因为奢侈无度而败家亡身、亡国丧志的人数不胜数。因此要养成吃苦耐劳的精神，时时反省自己，这些好习惯将会使我们受益终身。

炉边书香

以俭立名，以侈自败。——司马光《训俭示康》

为政之要，曰公与清；成家之道，曰俭与勤。——李邦献《省心杂言》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金兰生《格言联璧》

轻而多取，吾宁寡而俭用。——李叔同《格言别录》

第八十四则

成大事功，全仗着秤心斗胆[1]，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2]。

❖注释

[1]秤心斗胆：比喻一个人心志坚定，胆识过人。

[2]铁面铜头：比喻一个人公正无私，不畏权势。

❖译文

能够成就大事的人，依靠的完全是坚定的信心和卓越的胆识；真正有气节的人，才能够称得上铁面无私，不畏权势。

❖评析

欲成大事、建大功的人，应当志存高远，奋发图强，苦心励志，前行不辍。铮铮铁骨不是与生俱来的，而需要经历后天的风雨磨炼，不向困境低头，不向险阻屈服，不对淫威变节，这样才可谓大丈夫。乘风破浪，做别人所欲为而不敢为之事，走前人欲走而未曾走过的路，处变不惊，节气凛然，这样，即便最终面对的仍然是失败，那么在当世以及后世也都能赢得好名声。

炉边书香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徐悲鸿

第八十五则

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译文

只严格要求自己，不求全责备他人，这是远离怨恨的方法；只相信自己，不相信他人，这是导致做事失败的主要原因。

❖评析

很多人在处理同一件事时，对待自己的态度和对待别人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喜欢苛刻地去要求别人，对自己却十分宽容，过分地自以为是，夸夸其谈，把别人的建议和意见当作耳边风，这样下去，做任何事都不可能成功。所以，责人且先责己，信己还须信人。

炉边书香

以人为鉴，明白非常，是使人能够反省的妙法。——鲁迅

反省是—面莹澈的镜子，它可以照见心灵上的玷污。——高尔基

赴汤火，蹈白刃，武夫之勇可能也；克己自胜，非君子之大勇，不可能也。

——杨时

第八十六则

无执滞[1]心，才是通方士；有做作气，便非本色[2]人。

❖注释

[1]执滞：固执，偏执。

[2]本色：本来面目。

❖译文

没有偏执的思想，才是通达的人；有造作的气性，便不是有本色的人。

❖评析

凡事不能过分执着。过分执着看似虔诚，实则迂腐，原本是想要固守一些东西，殊不知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凡事不能过于做作。过于做作，便是自欺欺人，看似得体，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纸是包不住火的，所有这些最终都会被周围人所看穿，到时便无所遁形。只要为人处世不固执己见，多为他人着想，真诚地与人相处，便能尽显人物本色，做真实的自我。

炉边书香

不要拒绝变化，拒绝变化就不能进步。——邓小平

第八十七则

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者心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后世。

❖译文

耳、眼、口、鼻，都不是有思想的器官，全靠着这颗心来给它们做主宰；身体发肤，总有腐烂毁坏的一天，所以要留个好名声传给后世。

❖评析

一个人如果不注重修身养性，只知道耳图妙音，目贪美色，口馋佳肴，鼻恋芳香，那么就会耳不辨忠奸，目不辨黑白，口不味真假，鼻不嗅香臭。这样苟活在人世间，与行尸走肉别无两样。所以要想成为一个品行高尚、有所作为的贤能之士，就必须要在正心上下功夫，才能活出自我，尽显本色。

人的生命都会有终止的一天，这是自然的法则。要想留“不朽”在人间，就要学有所成，业有所就，这样方可在人生的道路上留下闪光的足迹。

炉边书香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

第八十八则

有生资，不加学力[1]，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2]，形迹终可疑也。

❖注释

[1]学力：学习的努力程度。

[2]不矜细行：不拘小节。

❖译文

天资很好，但如果后天不努力学习，其气质终究难以有所改进；只在大的德行上面留心谨慎，却在小事上不加注意，其言行终究不能够取信于人。

❖评析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有很好的天资，不加努力，再好的天资也会锈蚀，再多的潜力也会被湮没，最终沦为一块朽木。

人可以洒洒脱脱，不拘小节，但是别忘了，每个小节都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真实流露，切不可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中丧失德行。德行的修养和学识的积累是一样的，要靠平时的点点滴滴。小事无成，必无大德。

炉边书香

狐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慎子》

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妙法莲华经》

第八十九则

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1]；末俗[2]以繁华相尚，终觉冷淡处趣味弥[3]长。

❖注释

[1]颠扑不破：比喻道理十分正确，不能被推翻。

[2]末俗：近世的衰败习俗。《汉书·朱博传》：“今末俗之弊，政事繁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

[3]弥：更加。

❖译文

世俗的风气无论怎样狡诈多变，忠厚正直的人还是不会流于俗套，依然能够自立于世，被世人当作典范；近世的习俗崇尚繁华，终究还是觉得宁静平淡的日子趣味更加悠长。

❖评析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忠厚的人以忠为本，以信处事，以诚待人，终将会获得人们的信任和敬重。狡诈的习性终究违背正道，为人所摒弃。

宁静平淡的生活能够颐养身心。远离喧嚣的俗世名利，远离是非，独善其身。这样的生活看似平淡无味，实则趣味深长；这样的人最懂得生活，最耐得住寂寞，最能独享孤独，活出自己的滋味。

炉边书香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庄子

第九十则

能结交直道[1]朋友，其人必有令名[2]；肯亲近耆德老成[3]，其家必多善事。

❖注释

[1]直道：正直而有道义。

[2]令名：美好的名声。

[3]耆德老成：德高望重的老年人。

❖译文

能结识交往正直且有道义的朋友，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好名声；愿意亲近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样的人一定能够多行善事。

❖评析

所谓观其友如观其人，什么样的人便会结交什么样的朋友。孔子曾说过，有三种朋友值得结交：友直，友谅，友多闻。友直是说朋友行为正直、符合道义；友谅是说朋友宽容，能够原谅我们的过失；友多闻是说朋友见多识广，富有见识。这样的朋友，才是值得我们付出真心去深交的朋友。

老年人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这些经验可谓无法估量的宝藏。常常去亲近有修养、有道德的老年人，那么在漫漫人生之路上，便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更快地到达理想的彼岸。

炉边书香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

朋友，以义合者。——朱熹

第九十一则

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1]人之事也；为世俗谈因果，使知报应不爽[2]，亦劝善之方也。

❖注释

[1]化：感化，教化。

[2]不爽：没有差错。

❖译文

为乡里邻居排解纠纷和争执，使他们和好得像最初一样，这便是教化他人的善事；与世俗之人谈论因果报应，使他们懂得善恶到头终有报的道理，一心向善，这也是劝人为善的方法。

❖评析

能够使周边人都和睦相处，一心向善，使民风归于淳朴，民心归向自然，这样的人便是功德无量的。劝化世人，做事时多些心眼，少些差错，从而造福于社会，这也是行善积德的方式之一。种什么样的瓜，便会结什么样的果，如果付出的是汗水，那么收获的必然是满园春色。

炉边书香

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施耐庵《水浒传》

以文常会友，惟德自成邻。——祖咏《清明宴司勋刘郎中别业》

第九十二则

发达虽命定，亦由肯作功夫；福寿虽天生，还是多积阴德。

❖译文

一个人能否飞黄腾达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但也是因为他肯下苦功夫去努力奋斗的结果；福禄和寿命虽然是生有定数的，但也是他因为多做善事积累阴德的结果。

❖评析

真正能够操纵命运的人其实正是我们自己，因此我们不能时时刻刻都听天由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飞黄腾达也好，郁郁不得志也好，只要去做了，人生就会因此而丰满充实，不会尽显苍白。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谈何成功呢？停止一切抱怨，通过自己的努力同样可以走向成功之巅。

炉边书香

应该懂得这样一个道理：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如果开始不成功，还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威·希克森

第九十三则

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1]之先；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注释

[1]百行：所有的行为。

❖译文

一个人心中常存有仁心、孝心，那么天下凡是不该做的事情都会不忍心去做，所以，孝是所有行为中应该最先做到的；一个人心中一旦有了邪恶淫荡的念头，那么平常很不愿去做的事都不难做到，因此，淫是一切恶行的开端。

❖评析

孝与忠、仁、礼、义、信常常是联系在一起的。至孝的人，也必定是有大勇的人。让有大勇的人去做穷凶极恶的事，那简直如同空中走马、旱地行船一般，不可能出现。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有一颗赤子之心，纯净如水。相反，一些有着邪恶淫荡念头的人也是“敢作敢为”的人，只不过所做的净是伤天害理的事，这种人的心，早已分辨不清是与非了。

炉边书香

幸灾不仁，乘危不武，不如舍之，因以为德焉。——张廷玉

太阳能比风更快地脱下你的大衣，仁厚、友善的方式比任何暴力更容易改变别人的心意。——卡耐基

第九十四则

自奉必减几分方好，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译文

对待自己，最好要苛求一些，不要把自己伺候得太好；与人相处，最好凡事能退让一步，才是聪明的做法。

❖评析

执着于名利，最终必为名利所苦；执着于物欲，最终必为物欲所困。衣食是否丰裕无关紧要，精神上的富有才是真正的富有。

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人相处的确如此。方便了他人，就是成全了自己；尊敬了他人，便是尊重了自己。只有得到了精神上的超脱，才是得到了真正的愉悦快乐。

炉边书香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俞文豹《唾玉集》

开诚心，布大度。——康有为

人生至愚是恶闻己过，人生至恶是善谈人过。——申居郧

第九十五则

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1]，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注释

[1]持盈保泰：事业达到极盛时不骄傲自满，反而能够谦谨地保持着。

❖译文

持守本分而安贫乐道，这是多么清闲自在的境界，而喜欢造事的人偏偏要自找烦恼；在事业极盛时不骄傲自满，反而能够谦谨地保持着，凡事谦虚忍让，才能长久不衰，要是仗势欺人，就是自取灭亡。

❖评析

人生在世，遇事应该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取。保持内心的平和泰然，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要是成天痴心于大富大贵，患得患失，那么必是自寻烦恼，虚度光阴。

富而有德，难能可贵。富而好施，虽然身居高位却处处体察民情，这样的富贵必然能够长久。如果一味地仗势欺人，等待他们的必然是道德的审判与法律的制裁。

炉边书香

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葛洪

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王阳明

第九十六则

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一吃饭本领；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一成器[1]日期。

❖注释

[1]成器：有所成就。

❖译文

人生的环境和遭遇是没有定数的，自己一定要谋求一项能养活自己的本领，才不至于受困于环境；人的一生光阴短暂，一定要及早定下远大的志向和目标，在一定的期限内使自己成为一个有所成就的人。

❖评析

如果说时间是一条长河，那么我们每个生命都不过是河中的一粒沙子而已。一个毫无人生目标的人，只知道庸庸碌碌打发光阴是不可能成就大的事业的。正因为人生苦短，人生价值才会显得弥足珍贵。所以我们一定要在这有限的生命时间里，做出一些有无限意义的事情来。去经历风霜雨雪吧，去搏击惊涛骇浪吧，只有奋力去求索世间的真善美，才是在真正地体验生命。

炉边书香

人生在世，会当有业。——颜之推《颜氏家训》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已把自己的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奥斯特洛夫斯基

第九十七则

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1]者不可有止心；莠[2]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不可无真见。

❖注释

[1]谋道：追求学问及人生的大道理。

[2]莠：狗尾草，一种田间常见的野草。莠的幼苗与谷苗十分相似。《战国策·魏策一》：“幽莠之幼也似禾。”常用来比喻坏人和恶人。

❖译文

河川学习大海的壮阔，最后汇流入海，所以，一个人追求学问与道德的心也应该像这样，永不止息；田里的莠草长得很像禾苗，但它并不是禾苗，所以，深究事理的人不能没有真知灼见，否则很容易被蒙蔽。

❖评析

学海无涯。一个人在追求知识、完善自我的过程中，切不可妄自尊大，停止前进的脚步。学习是没有止境的，谁也不能说自己能够穷尽学问的真理，所谓“活到老学到老”便是这个道理。

世界原本就是多彩的，变化多端的，纷繁复杂的。善与恶，是与非，美与丑，原本便没有很清晰的界限。如果我们没有一双能够明察秋毫的慧眼，便很难辨识清楚这其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炉边书香

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尚书》

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九十八则

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1]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注释

[1]戕：损害，残杀。

❖译文

持守节操一定要十分谨慎严格，凡是足以损害自己操守的坏习气都应该戒除；修身养性应该淡泊名利，凡是会让我们心灵感到疲累的事都不要去做。

❖评析

一个人立身处世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我们在面对这些诱惑的时候，不仅要有理智的头脑，更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这也是给我们自己考验的一次机会。洁身自爱，谨言慎行，凡是会对自己的操守造成损害的行为都应该戒除。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才能不落入世俗诱惑的圈套，做一个道德高尚的谦谦君子。

炉边书香

修身洁行，言必由绳墨。——王安石

修养的花儿在寂静中开过去了，成功的果子便要在光明里结实。——冰心

第九十九则

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译文

一个人的名声值得流传，在于他有良好的德行，而不在于他有高贵的地位；世人所相信的，在于他的行动，而不在于他的能言巧语。

❖评析

德行是最高的威信。即便是有较高的地位和权势，没有好的德行，仍然不可能树立很高的威望。行动是最好的语言。一个人要想让别人相信自己有能力，关键在于能够用事实证明自己处事有方、才华卓越，而不是光靠嘴上说说而已。世界上没有哪一件事是因为说大话而成功的，只有奋力拼搏，才能赢得他人的信任，最终获得成功。

炉边书香

古今中外，凡成就事业、对人类有作为的无一不是脚踏实地、艰苦攀登的结果。

——钱三强

凡事都要脚踏实地去做，不弛于空想，不骛于虚声，而惟以求真的态度做踏实的功夫。以此态度求学，则真理可明，以此态度做事，则功业可就。

——李大钊

第一〇〇则

与其使乡党有誉言，不如令乡党无怨言；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译文

与其让乡邻们对自己称赞有加，不如让乡邻们对自己毫无怨言；与其替子孙谋求田产财富，倒不如教导他们学习可以长久谋生的本领。

❖评析

人与人相处，难免会产生一些怨言。时刻反思自己，宽容他人，长此以往，想要赢得周边人的好感也并非一件难事。多替他人着想，为他人做几件有益的事，有时候并不难，甚至只是举手之劳，但正是这样的举手之劳，让他人感受到了温暖和关心，因而自己也会得到他人的感激和称赞。

古人云：“授人以鱼，只供一饭之需；授人以渔，终身受益无穷。”所以为子孙后代谋求家业，倒不如教子孙后代习得一技之长，掌握能够终身谋生的本领。

第一〇一则

多记先正[1]格言，胸中方有主宰；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2]。

❖注释

[1]先正：指先圣，先贤。

[2]规箴：劝勉告诫。

❖译文

多多记住先贤立身处世的训辞，胸中才会有正确的主见；旁观他人做事的得失，便可作为自己行事的借鉴和告诫。

❖评析

对先人的训条若是一律无视，很可能会导致我们做人失败；而一律遵守，也很可能会导致我们做人失败。因为先人的训条是以自己的实践为经验教训总结下来的，其中有些不一定适应现阶段社会的发展变化。但也有很多信条值得我们去信奉和遵守。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有一双能够明辨是非的慧眼，不断地发展自己、提升自己。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处事外的人可能比置身事内的人更加清楚明白事情的发展变化。尤其是对别人所做过的事情，我们更要学会总结经验，把别人的教训当作自己的教训，把别人的经验当作自己立事成业的航标灯塔。

炉边书香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诗经》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曹雪芹《红楼梦》

成功的第一个条件是真正的虚心，对自己的一切敝帚自珍的成见，只要看出同真理冲突，都愿意放弃。——斯宾塞

第一〇二则

陶侃[1]运甓[2]官斋，其精勤可企而及也；谢安[3]围棋别墅，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注释

[1]陶侃：东晋庐江寻阳人，字士行，或作士衡。果毅善断，勤慎力勉，连造船时剩下的木屑都舍不得丢掉，储藏起来备用，他的这种勤勉不懈的精神常被后人称道。

[2]甓：砖的一种。

[3]谢安：东晋陈郡阳夏人，字安石。淝水之战时，前秦符坚投鞭断流，人心皆为之惶惶，当时谢安为征讨大都督，丝毫没有惊慌，闲暇时仍与朋友在别墅里下棋，镇定得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最后他的侄儿谢玄大破符坚于淝水。

❖译文

晋代名臣陶侃在闲暇的时候常常来回运砖，磨炼自己的体力和意志，这种精勤的态度是我们可以学着做到的；晋代名相谢安在面临大敌时，仍然能和朋友在别墅里从容不迫地下围棋，这种镇定的功夫不是一时就能学得来的。

❖评析

一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凡事都会从“勤”入手，自觉地加强自我约束，经常进行自我施压，并逐渐养成吃苦耐劳、踏实勤奋的生活作风和良好习惯，这便是走向成功的开始。

能够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当机立断，在动乱的大潮中迅速抓住事物的本质，做出最为合理的抉择，这便是走向成功的必经之路。

炉边书香

人生在勤，不索何获。——张衡

勤劳一日，可得一夜安眠；勤劳一生，可得幸福长眠。——达·芬奇

第一〇三则

但患我不肯济人，休患我不能济人；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译文

只怕自己不肯去帮助他人，不怕自己没有能力去帮助他人；要让他人不忍心欺侮自己，而不是因为畏惧才不敢欺侮自己。

❖评析

怀善救人，全在一颗心上。如果真的有心救助他人，哪怕能力不够，也是可以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的。常怀慈悲之心，“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对自己心性的养成也是很有助益的。如果只是心存利念，施恩图报，这样就算是倾囊相助，也难以称之为善行。

真正有德行的人，会用自己的行为去感化身边的人，用自己的爱心和真心去感动身边的人。常替身边的人着想，尊敬、爱护他们，这种人可以说是没有人忍心欺侮的。

炉边书香

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司马迁

第一〇四则

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译文

什么样的人是享福的人呢？懂得读书之法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是创立家业的人呢？能够教育出好子弟的人就是。

❖评析

能读书便是享福，能教子才算创家。世界上的苦乐忧愁，都由心而生。没有宁静致远的心性，一生之中必然躲不开愁云的困扰。深懂读书三昧道理的人，必定是淡泊名利的人。因为书便是打开我们心灵的窗户，带我们冲破愁云，迎接阳光。家庭的希望在于子女，能够教育出好子女，才能算是建立好了一份真正的家业。否则，再大的成绩，都会在子孙后代手中变得灰飞烟灭。

炉边书香

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朱熹

我一生的嗜好，除了革命外，就是读书。我一天不读书，就不能生活。

——孙中山

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像没有阳光；智慧里没有书籍，就好像鸟儿没有翅膀。——莎士比亚

第一〇五则

子弟天性未漓[1]，教易入也，则体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2]之心；子弟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注释

[1]漓：变得浅薄。

[2]自肆：自我放纵。

❖译文

当后辈的天性尚未受到社会恶习污染而变得浅薄时，教导他是不难的，那么就应该按照孔子教导后辈要勤劳的方式（“爱之能勿劳乎”）去教导他，而不要过于溺爱，滋长了他放纵的习性；当后辈的习性已经败坏，教导时就比较难了，那么就要依孟子所说的方式（“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教导他，父兄自己先合乎中道，再去教导子弟，使之归于中道，有才的教导无才的，使之自觉自发，不要轻易放弃，使他丧失自新的机会。

❖评析

教导子女是一件十分需要耐心的事情，不可一蹴而就。要使子女成为正直、诚实、知礼、有德的人，就要多从小处着眼，爱之导之，在其身心都未受到社会习气的污染时就开始教育，这时教育是最容易成功的。如果子女的坏习气已经养成，做长辈的就更不能放弃、听之任之，而要循循善诱，让他们改邪归正，改过自新，“浪子回头金不换”，使他们最终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

第一〇六则

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一也；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1]，意见多偏[2]也。

❖注释

[1]偾事：败事。《礼记·大学》：“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2]偏：偏见。

❖译文

如果一个人忠心竭力，就算没有什么才能，但只要一直专心在一件事上，还是可以立下一些功劳；反之，如果一个人竭心尽力，却没有什么见识，必定会产生偏见，将事情办砸。

❖评析

忠实却没有才能的人，远胜于有才能却不忠实的人。勤能补拙，没有才能可以慢慢积累，只要态度端正，便没有不能成功的事。相反，有再多的才能，态度却不踏实，也都是枉费。“龟兔赛跑”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连最基本的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就很容易被奸人抓住把柄，从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所以忠实而无识，便是愚忠。

炉边书香

无专情则不能成，无涉猎则不能通也。——梁启超

人之于学，不专则不能，虽百工其业至微，犹不可相兼而善，况君子之道也。

——沈括

第一〇七则

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1]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注释

[1]侥幸：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灾害。

❖译文

人即使处在顺遂的环境中，也不能忘记人生还有逆境的存在；世上虽然偶然会有意外获得成功的例子，但是心中一定不能抱着不劳而获的想法。

❖评析

上天给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平等的，它给我们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一定会为我们打开一扇窗。所以每个人的机遇都是一样的，只要精心去准备、尽力去争取，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这些机遇是迟来还是早到，它们都终将要来。如果只是心存侥幸，指望着天上掉馅饼，不思进取，只知道眼巴巴地等着时来运转，这样的人是很难有好运气的，毕竟机会只会给有准备的人。

炉边书香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左传》

第一〇八则

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1]，云飞而不碍[2]空。

❖注释

[1]品超斯远：品格高超，能远离世事的纠缠。

[2]碍：妨碍，阻碍。

❖译文

心能宁静则自然明澈，就像静止的水能映照事物一般；品格高超便能远离物累，就像无云的天空能一览无遗一般。

❖评析

人的意识实质上就如一汪清水，倘若风来兴波，映物则变其形，照人则失其真；倘若浑浊不堪，便既不能自照，又不能鉴人。若是心如明镜，静如止水，物来则应，物去则空，了无牵挂，不为俗尘所累，使心归于清静，这样才能算得真正意义上的修身养性，正己正人。品行如若高远，便会如空行云，清逸洒脱。

炉边书香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洪应明《菜根谭》

第一〇九则

清贫乃读书人顺境，节俭即种田人丰年。

❖译文

对于读书人而言，能耐得住清贫就是顺遂的日子；对于种田的人而言，只要省吃俭用就是丰收的年头。

❖评析

读书为的是修养性情，用知识来武装自己，充实自己，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所求的并非一己的荣华富贵。所以对于读书人而言，性情的培养才是最重要的，而清贫正符合这种性情。

种田人最重视的是田里的收成，是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如果挥霍无度，便是暴殄天物，也是对自己劳动的不尊重。所以要保持省吃俭用的好品行。

炉边书香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鲍照

贫穷和财富都同样可以促使工作者和他们的作品退步。——柏拉图

自愿的贫困胜于不定的浮华；穷奢极欲的人要是贪得无厌，比最贫困而知足的人更是不幸得多了。——莎士比亚

第一一〇则

正而过则迂[1]，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高或入于虚，华或入于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

❖注释

[1]迂：不切事理，不通世故。

❖译文

做人太过方正就会显得不通世故，行事太过直率则会显得有些笨拙，所以迂拙的人还不失为正直的人；理想太高有时会成为空想，重视奢华往往会变得虚浮，虚浮之人终究难以成为真正高明而有才华的人。

❖评析

性格刚正而直率，虽然有时会过于不通世故，拘泥固执，但是恰恰也最不容易随波逐流，在关键的时刻能够做到不畏权势，众人皆醉我独醒，坚守真实的自己。但有时候一味地偏执，固执己见，就容易让事情变得复杂，使矛盾不能得到很好的解决。所以，在刚正、直率之时，不妨多留一个心眼，稍加变通，就能够在不失去自己本心的同时，又使事情得到很好的解决。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拥有美丽的幻想或者高远的志向并不难，树立崇高的理想和追求也不难，难的是始终坚守一颗平常心，用务实的态度、淳朴的品质铺就自己的人生之路。

第一一一则

人知佛老[1]为异端[2]，不知凡背[3]乎经常[4]者，皆异端也；人知杨墨[5]为邪说，不知凡涉于虚诞者，皆邪说也。

❖注释

[1]佛老：指佛教和老子的学说。

[2]异端：不同于一般想法的学说或人。《抱朴子·论仙》：“古人学不求仙，言不语怪，杜彼异端，守此自然。”

[3]背：违背，背离。

[4]经常：此处指常理。

[5]杨墨：杨朱，又称杨子、阳子或阳生，字子居，战国时魏国人。其学说重在贵生、重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的“兼爱”观点相反，同被当时的儒家斥为异端。墨翟，墨家学说的创始人，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他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反对儒家的繁礼厚葬，提倡薄葬、非乐。

❖译文

有人认为佛家和道家的学说不同于儒家的正统思想，是异端学说，却不知凡是和常理相背离的，都是异端思想；有人认为杨朱和墨子的学说是旁门左道，却不知只要是内容荒诞虚妄的，都是旁门左道。

❖评析

所谓异端只是指这种思想不符合当时正统思想的主张，但并不代表这种思想是错误的。佛家的慈悲、老子的无为、杨朱的机智、墨子的兼爱，都是说辞的精华，各有各的精妙之处。在当今社会，我们不能因为偏执于某一方的学说而去否定另外的学说，应该兼容并蓄，取其精华之处，并去发扬光大。

炉边书香

东海广且深，由卑下百川；五岳虽高大，不逆垢与尘。——曹植

山锐则不高，水狭则不深。——刘向

以大度兼容，则万物兼济。——《宋朝事实类苑》

第一一二则

图[1]功未晚，亡羊尚可补牢；浮慕[2]无成，羡鱼何如结网[3]。

❖注释

[1]图：谋求。

[2]浮慕：凭空羡慕，没有实际行动。

[3]羡鱼何如结网：比喻只是空想而没有实际行动，就难以成功，脚踏实地去做才有成功的可能。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译文

要想有所成就，任何时候都不嫌晚，就算已经丢了羊再修补羊圈，还是可以挽救的；空有羡慕是没有用的，希望得到水中的鱼，不如尽快回家结网。

❖评析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去做，愿意付出精力和时间，哪怕起步晚，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自古至今这样的例子就屡见不鲜。姜太公年过八十方才出山，管夷吾七十入相，他们最终都学有所成，有所建树，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所以我们更没有理由沉湎于对过去的嗟叹、追悔之中，叹息过去，不如立足今日，开拓进取，一定能够看到前路的曙光。

炉边书香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刘禹锡

第一一三则

道本足于身，切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译文

真理原本就存在我们身边，如果实实在在地去追求，那么就会常常感到无法满足；外在的事物很难使心中的欲念满足，倒不如全然放下，那么也就不会觉得不满足了。

❖评析

真正有所追求的人，总是善于发现自己的不足，不断改进，所以永远不乏前进的动力。时代在不断地变化，人也是要不断进步的，如果不及时给自己充电，便很容易被时代淘汰。对知识和真理的追求应该做到这样，对钱财名利的追求却应该适可而止。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可见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应该及早扼制。轻轻松松做人，快快乐乐感受当下的生活。

第一一四则

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译文

读书若不下功夫苦读，却妄想显达荣耀，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为人处世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却妄想得到福分和吉祥，又能从哪里得来呢？

❖评析

辉煌的成功需要人们付出自己的努力才能获得，任何不劳而获的想法都只是空想，不会真正实现。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偏偏有些人，不学无术，不能忍受求学路上的半点艰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时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舍不得半点付出，只讲索取，还指望着能够坐享其成，简直与痴人说梦无异。

炉边书香

艺术的大道上荆棘丛生，这也是好事，常人望而却步，只有意志坚强的人例外。

——雨果

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劳一分才。——华罗庚

第一一五则

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1]，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为小人也。

❖注释

[1]改图：改变方向，变更计划。

❖译文

刚刚觉察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便下决心改正，这就是立志成为一个正人君子的做法；明明知道有人在议论自己的缺点，仍肆无忌惮，不反省改过，反而为所欲为，这便是自甘堕落去做小人的行为。

❖评析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在于君子注重的是修身养性，懂得时刻反省自己，发现自己有错误的地方及时加以改正，并立志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而小人总是文过饰非，甚至对自己的过错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任意妄为，毫无顾忌，终致害人害己。

炉边书香

改过迁善从不嫌迟。——托尔斯泰

因为容忍祸根乱源而不加纠正，危险已是无可避免的。——莎士比亚

尽可能少犯错误，这是人的准则。——雨果

第一一六则

淡中交[1]耐久，静里寿延长。

❖注释

[1]淡中交：平淡地交往，即君子之交淡如水。

❖译文

在平淡之中交往的朋友，往往能维持很久；在平静中度日，寿命必定绵长。

❖评析

人生若只如初见。有的人相交之初，浓艳若桃李，暴烈如夏雷，但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只有那些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结交的朋友，才禁得起岁月的打磨，如春风化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心底纯净，无私无欲，这才是朋友之交的最高境界。同样，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则是抵达人生最高境界的必要前提。

炉边书香

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卑者自隘；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

——洪应明《菜根谭》

第一一七则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译文

凡是遇到突发的事情，一定要深思熟虑，慎重行事，以免因处理不当而事后反悔；家中不幸起了嫌隙，一定要尽量忍让，委曲求全，不要让过去的情感破坏无遗。

❖评析

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三思而后行，冷静观察，沉着应对，便一定能够对突如其来的困难找到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如果贸然应对，鲁莽行事，就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甚至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家和万事兴。家庭的和睦需要每个家庭成员的共同努力。如果能够互相体谅，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最后很多矛盾都会迎刃而解。

炉边书香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冯梦龙《醒世恒言》

谨慎比大胆要有力量得多。——雨果

第一一八则

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1]以塞耳，旒[2]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3]，入而横经者矣。

❖注释

[1]纩：丝绵。

[2]旒：古代冕冠前后悬坠的玉串。

[3]耒：耕田用的农具，形如木叉。

❖译文

聪明的人要懂得收敛，不要向外炫耀，古人曾有用丝绵塞耳、用玉串遮眼来掩饰自己的聪明；耕田和读书可以兼顾，古人曾有日出耕作、日暮读书的行为。

❖评析

清人郑板桥曾经说过一句四字箴言：“难得糊涂。”历史总是不断地向我们证明，爱耍小聪明的人最终都会吃尽苦头，误了自己的终身。而那些大智若愚、藏巧于拙的人最终都成就了大事，登上了自己的人生之巅。因为聪明人是识时务的，是充分了解并相信自己的。

耕以养身，读以养心。只耕不读，就容易忽略理论的指导，最后事倍功半；读而不耕，就容易埋首纸堆，不谙世事，成为一个书呆子。

炉边书香

放荡功不遂，满盈身必灾。——张咏

切忌浮夸铺张。与其说得过分，不如说得不全。——列夫·托尔斯泰

第一一九则

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译文

身体没有受到饥饿寒冷的痛苦，这是上天不曾亏待我；学问没有什么增长进步，我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上天的恩赐呢？

❖评析

做人要常存感激之心。无灾无病，不冻不饥，便是幸福。有了幸福的生活就要饮水思源，感谢家庭和社会对自己的培养，下定决心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勤学苦练，不断丰富自己、提升自己，才能在社会上有一番作为。要是不学无术，学无所长，那又拿什么来贡献力量，拿什么来报答社会呢？

炉边书香

才华是刀刃，辛苦是磨刀石，很锋利的刀刃，若日久不磨，也会生锈，成为废物。

——老舍

科学的灵感，决不是坐等可以等来的。如果说，科学上的发现有什么偶然的机遇的话，那么这种“偶然的机遇”只能给那些有素养的人，给那些善于独立思考的人，给那些具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的人，而不会给懒汉。——华罗庚

没有加倍的勤奋，就既没有才能，也没有天才。——门捷列夫

第一二〇则

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知[1]能。

❖注释

[1]知：智慧，后作“智”。

❖译文

不和他人去争名利上的得到或者失去，只求自己在做事的时候能增长智慧与能力。

❖评析

是非成败，转头即空，如昙花一现。所以对于名利是非，我们要有宁静淡泊的心态、宽广和博大的胸怀。不去与人争一日之长短，甘于谦让；面对得失，要把握住自己的人生方向，才能不为名利所累，更不会陷入名利的迷团不可自拔。唯有勤于学习，增长知识，掌握技能，方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炉边书香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别董大》

第一二一则

为人循矩度[1]，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2]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3]，则依样之葫芦也。

❖注释

[1]矩度：规矩法度。

[2]傀儡：木偶。此处比喻被人利用而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3]权变：通权达变，随机应变。《史记》卷六九《苏秦传》：“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

❖译文

一个人如果只知依着规矩法度做事，而不知规矩的精神所在，那么就和戏台上的木偶没有什么两样；做事如果只知道墨守成规，却不知通权达变，随机应变，那么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照样模仿罢了。

❖评析

尽管为人处世都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和法度，这样才能举止有度，不失大体，但也不能死守规矩和法度，不知变通。画匠和画家的区别就在于，画家独具慧眼，能够创造出全新的境界，而画匠只能用呆板的笔触循规蹈矩地描描画画，依葫芦画瓢，没有灵性，最终当然不能创造出体现内在精神的作品。

炉边书香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楚辞》

第一二二则

山水是文章化境[1]，烟云乃富贵幻形[2]。

❖注释

[1]化境：指景致变化以达到极其精妙的境界。

[2]幻形：虚幻不实的的景象。

❖译文

文章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如同令人神往的山水一般；富贵是虚无的幻象，就如同过眼烟云一样。

❖评析

好的文章就如同幻化境界里的美丽山水，令人流连忘返，难以忘怀，甚至是流传千古，拨动世世代代人们的心弦；荣华富贵，就如同幻化不实的浮云，观之绚丽多彩，抚之虚无缥缈，拉不住，找不回，浮光掠影一般，更别说能够得以长久。所以用山水比喻文章，用烟云比喻富贵，实质上正是抓住了文章和富贵的本质。

炉边书香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陆羽《六羡歌》

第一二三则

郭林宗[1]为人伦之鉴[2]，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3]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注释

[1]郭林宗：名泰，字林宗，东汉太原界休人。博学有德，好品评人物，以善于察鉴人伦道德而为时人所重。

[2]鉴：镜子。此处指借鉴。

[3]王彦方：名烈，字彦方，东汉太原人。平时善于用德行感化乡里，化解纷争。凡有争讼者，多趋而请教之，以判曲直。

❖译文

郭林宗鉴察伦常的道理，往往在很细微的地方留意；王彦方教化乡里的风气，总是以道德和正义为基础。

❖评析

即便是很细微的好的行为，慢慢积累起来，也可以立大功、成大德；同样，即便是很细微的陋习，长期积累，也足以名败身亡。对待人伦纲常也是一样，上敬父兄长辈，下友兄弟朋友，夫妻和睦，子孙孝顺，就能够家和万事兴。

遇到纷争的时候，要有宽广豁达的胸襟和气度。义正则词严，要以身作则，才有资格教导他人，才能够让人心悦诚服。

炉边书香

早起三朝当一工，常余一勺成千钟。——牛树梅《天谷老人小儿语补》

青一点微微发，万树千枝和根拔。——吴昌龄《张天师》

第一二四则

天下无憨人[1]，岂可妄行欺诈；世上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注释

[1]憨人：憨傻、愚笨的人。

❖译文

天下没有真正的笨人，怎么能够任意去欺侮诈骗他人呢？世上大部分人都在吃苦，自己怎能独自享受闲适的生活呢？

❖评析

有的人总是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作傻瓜来对待，殊不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每个人都会有受骗的时候，但并不能代表他们是愚蠢的，被骗一时不可能被骗一世，再高明的骗术也有被揭穿的一天。一旦阴谋诡计败露，必定会受到周围人的鄙视，或者自食恶果，所以最终都是害人又害己。

人人都有苦衷，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真正心怀大志的人，就应该为人启迪心灵，指点迷津，帮人排解忧愁，而不应该独享安逸。

第一二五则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1]；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注释

[1]懦弱：胆怯怕事。

❖译文

甘愿受人欺侮的人，一定不是懦弱的人；自以为聪明的人，到头来才是糊涂的人。

❖评析

真正能够成大器的人，不会在意一时的屈辱，他们能够忍受别人难以忍耐的孤独，承受别人难以承受的打击，喜怒哀乐并不轻易流露于外表。韩信受胯下之辱，是何等的胸襟！正是因为当年能够忍受胯下之辱，不争一时威风，才得以日后辅佐汉主刘邦，平定天下，成为汉朝的开国功臣。胸怀大志的人，怎么会把无赖的行为放在眼里呢？

能够做到大智若愚的人是最有智慧的，他们能够时刻觉察到自身的不足，并能够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夸耀、不自傲，只是不断地充实和提升自己。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喜欢沾沾自喜，目中无人，最终只会让自己走上人生的末路。

炉边书香

不傲才以骄人，不以宠而作威。——诸葛亮

当我们是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近于伟大的时候。——泰戈尔

第一二六则

漫夸[1]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2]，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3]。

❖注释

[1]漫夸：胡乱夸大。

[2]煊赫：盛大显赫。

[3]史官：主管文书、典籍的官吏。

❖译文

夸耀财富和地位不可取，应该要有值得留给后代的功业或文章；尽管声名十分显赫，但个人的品行和居心是无法欺骗记载历史的史官的。

❖评析

再多的财富、再大的名声都是虚幻的。这些东西只会蒙蔽人心，让人摸不着人生的方向。对这个世界做出伟大贡献的往往是那些将好的品行留给后人的精神富有者。精神的富有远比财富的富有更有意义。那些唯物质者只会让人唾弃，让人生恶。所以很多出身贫寒、精神正直的高尚之人都青史名留了。

炉边书香

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后汉书》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

第一二七则

神传于目，而目则有胞[1]，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唇，阖[2]之可以防祸也。

❖注释

[1]胞：上下眼皮。

[2]阖：关闭。

❖译文

人的精神往往由眼睛来传达，而眼睛有上下眼皮，合起来就可以养精神；祸事往往从口里说出，而嘴巴明明有两瓣嘴唇，闭起来就可以避免闯祸。

❖评析

所谓眉目传情，眼睛往往扮演着情绪传递的角色，但有时候需要在正确的契机下才能达到传递情绪的作用，否则就会适得其反。有的时候只需闭上眼睛，往往就能达到不一样的效果，既避免了造成误会，也使得自己能够静心养神。嘴巴也是如此，可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就告诉我们凡事都有两面性，在适当的时候显示出适宜的一面，效果才会达到极致，这也体现了一个人是否有着非凡决断力。

炉边书香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傅玄

人之作孽，莫甚于口；言语尖刻，必为人忌。——朱熹

第一二八则

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1]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注释

[1]寒士：贫寒的读书人。

❖译文

富贵之家习惯奢华自大，便很难教导出好的子弟；贫寒的读书人想要谋求生活出路，还是要靠读书。

❖评析

注重心智发展的人才能健康成长，那些只靠金钱物质去做事的人，往往只注重表面，当然无法看到事物的本质。只懂挥霍的人，是永远无法认认真真地做好一件事的。而精神富有的人往往注重内心品格的培养，因此在任何事情面前都能表现出优良的品行和高超的能力。忍受磨难，坚韧不拔，这些都是一个成功者所必须练就的品质。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书读得越多，懂得的道理就越多，积累的财富也越多，与此同时，自身的能力也将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提升。

炉边书香

贫穷不是羞耻，富贵也不是罪恶，粗茶淡饭与锦衣玉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要我们有爱，孩子们就会有笑容。——席慕蓉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

第一二九则

人犯一苟[1]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注释

[1]苟：随意，草率。

❖译文

一个人只要有了随便的毛病，便无法振作起来了；一个人的心性只要流于俗气，就是用药也救不了。

❖评析

认真的人是最美的。认真去对待每一件事才能获得相应的回报。那些流于形式，只会弄虚作假、马马虎虎的人是不可能将一件事情做好的，当然更不可能得到回报。事实证明，很多后来成就伟大事业、做出惊天贡献的人都是日复一日、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专注于一件事上的。流于俗气只会使精神生活越来越贫乏，越来越迷失，最终无药可救。

炉边书香

不经历巨大的困难，不会有伟大的事业。——伏尔泰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马克思

凡在小事上对真理持轻率态度的人，在大事上也是不可信任的。——爱因斯坦

第一三〇则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1]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注释

[1]不忍言：发现错误而不忍去指责。

❖译文

一个人有旁人所不能及的志向，就必然能建立旁人所不能及的功业；若发现错误而不忍心去指责、纠正，那么必然会因为不忍心去说而带来祸患。

❖评析

坚定的信念能产生巨大的能量，细小的差错能产生不可挽回的灾难。如果有伟大的志向并努力向前，那么一定会有所建树。如果放任那些错误不断累积，最后肯定会造成惨痛的代价。由此也说明，任何东西只要存在，不断积累，就会慢慢地产生质的飞跃，从而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对于自己的缺点和错误要及时改正，不能讳疾忌医、有错不纠，而要不断地完善自我、升华自我、拓展自我。

炉边书香

大洋里所有的水不能使天鹅的黑蜕变成白色，虽然它每时每刻都在波涛里冲洗。

——莎士比亚

一个人必须把他的全部力量用于努力改善自身，而不能把他的力量浪费在任何别的事情上。——罗曼·罗兰

第一三一则

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译文

事情遇到了困难，只要能够退一步想，就会变得容易处理了；事情到了将要成功的时候，只要稍有懈怠疏忽，便不能成功了。

❖评析

退让一步，往往便是海阔天空，也许很快就能够另辟蹊径，找到更好的解决事情的合理办法。当一些事情看起来很困难的时候，不要着急，正因为事物本身具有迷惑性和曲折性，才会让困难变得有挑战，完成的时候才会有非凡的成就感。

越是快到成功的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要一鼓作气，直至成功为止。功到将成的时候，往往也是最为困难的时候，如果信念不坚定，就容易心生怯意，畏难而退，最终功亏一篑。

炉边书香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洪应明《菜根谭》

一个人只要强烈地坚持不懈地追求，他就能达到目的。——司汤达

第一三二则

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1]，无述[2]乃为夭；无子非孤[3]，无德乃为孤。

❖注释

[1]夭：夭折，短命。

[2]无述：没有值得一提的。

[3]孤：老而无子。

❖译文

没有钱财算不得贫穷，没有学问才是真正的贫穷；没有地位算不得卑下，没有羞耻心才是真正的卑下；活不长久算不得短命，没有值得称述的事才是真正的短命；没有子女算不得孤独，没有道德才是真正的孤独。

❖评析

真正的贫穷是精神上的贫乏；真正的卑贱是人格上的卑贱；真正的短命是生活上的空虚和苍白；真正的孤独是道德上的沦丧。精神上富有了，心灵才不会觉得空虚和寂寞；德行高尚了，便会得道多助，受到周围人的尊敬和爱戴，就不会孤独。因此，一个人活得有没有价值，与他的地位、家境、年龄、子孙的多少都没有直接的联系，关键在于他的品行。

炉边书香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臧克家

第一三三则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1]太严[2]，终为君子之病。

❖注释

[1]恶恶：攻击恶事恶人。

[2]严：激烈。

❖译文

能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加以改正，那么便是圣人的门徒；攻击恶人的言辞太过激烈，终会成为君子的过失。

❖评析

圣贤之所以能够被称为圣贤，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过错时能够及时虚心地改正。平凡人之所以被称为平凡人，是因为他们逃避现实，拉不下面子，放不下架子，不敢承认自己的过失，最终只会导致一错再错，走向歧途。能够海纳百川，方能成江海；能够遇错就改，毫不避短，藏污纳垢而不为其所染，方能成为君子。

惩治坏人也要注意有一定的度，不能太过激动，否则就达不到使其改过自新的目的，还有可能被其反咬一口。

炉边书香

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孔子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左传》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洪应明《菜根谭》

第一三四则

士必以诗书为性命[1]，人须从孝悌[2]立根基。

❖注释

[1]性命：安身立命的根本。

[2]孝悌：亦作“孝弟”，封建伦理道德之一。指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

❖译文

读书人必须把诗书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做人必须要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上建立基础。

❖评析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里有无穷的知识和智慧，能够让人明事理、辨是非。从书中学得道义，并用道义指导自己的行为，方不愧是读书人。如果把读书当成一回事，把做事当成另一回事，终非君子所为。

做人要从最基本的孝悌做起，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自然能够逐渐推广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境界。

第一三五则

德泽[1]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注释

[1]德泽：自身的品德和对他人的恩泽。《韩非子·解老》：“有道之君，外无怨仇于临敌，而内有德泽于人民。”

❖译文

如果品德不高尚，恩泽太浅薄，即使家中有好事降临，未必是真幸运。得意的人又怎么能够自以为了不起呢？上天是最公平的，一个人能尽心尽力，上天就一定不会辜负这片苦心，所以做好事的人尤其要充满自信。

❖评析

顺境如果突如其来，并没有任何先兆，也并非是自己努力的结果，那么就要注意居安思危，时刻反省和督促自己，多做善事，使自己品德高尚，这才是避免祸患的好方法。

急功近利是世间所有不能成大事的人的通病。付出了就希望立刻能够得到回报，哪里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呢？做好自己，那些付出自然会有最好的回报。

炉边书香

凡你们为自己而行的善，将在真主那里发现其报酬。——《古兰经》

第一三六则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译文

要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便不会再有所长进；而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便会失去振作的信心。

❖评析

清醒地认识自己，需要一定的功力，这是长期修身养性的结果。自大和自卑都会让自己尝尽恶果，难成一事。把自己看得太高，就不会挑战更高的险峰，就无法欣赏到山顶的风景；把自己看得太低，便会失去振作的信心，只能望着高峰，徒然叹气，失去了向上的勇气，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攀上自己人生的巅峰。只有正确认识自己，评价自己，才会趋向完美。

炉边书香

气忌盛，新忌满，才忌露。——吕坤

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魏徵

虚心不是一般所谓谦虚，只是表面上接受人们的意见，也不是与人们无争论无批评，把是非和真理的界线模糊起来，而必须保持自己的政治立场，当自己还未了解他人意见时不盲从。——徐特立

第一三七则

古今有为之士，皆不轻为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1]之人。

❖注释

[1]晓事：明达事理。

❖译文

古往今来，凡是有所作为的人，都不是那种轻率行事的人；在乡邻中，凡是好管闲事的人，往往不是通晓事理的人。

❖评析

“言必信，行必果”，这是君子坚守的信条。轻率地答应别人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不是豪爽，而是轻浮。况且有为之士不轻为。他们做事情往往都是从大事着眼，绝对不在小事上面纠缠，耗费时间。

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多半都是好事之徒，不明事理，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唯恐天下不乱，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炉边书香

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南怀瑾《论语别裁》

再也没有比轻率更像无知的了。——王尔德

第一三八则

偶缘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1]也；明识有过当规，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2]也。

❖注释

[1]因噎废食：比喻因为偶然的挫折就不去做应该做的事情。《吕氏春秋·荡兵》：“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

[2]讳疾忌医：隐瞒病情，不愿医治。比喻庇护短处以躲避别人的规劝，有过失而不愿被别人知晓，更不想改正。春秋时期的齐桓公被神医扁鹊多次指出其有病在身，并且病情在不断加剧，他却置之不理，不把扁鹊的忠告当一回事，最终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译文

偶尔因为做善事而受到连累，便不再有行善的想法，这是因噎废食的做法；明明知道有了过失应当纠正，却因忌讳而不肯承认，这和讳疾忌医没有什么两样。

❖评析

做一件好事容易，做一辈子好事却很难，要时时刻刻都心存善念更是难上加难。如果因为做善事而受到了一时的非议，便万念俱灰，心生恶念，这样的人便不是真正的大慈大善之人。相反，如果在受到非议的时候能够坚定自己，有着不怕付出代价的勇气，相信自己做善事是一种高尚的品行，不断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这样即便一时没有得到别人的认可，对自己本身也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提高。人的过失与缺点和疾病一样，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改正，任其存在，任其发展，最终将会铸成大错。

炉边书香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短处，能够改过自新，就是有福的。

——莎士比亚

第一三九则

宾入幕中[1]，皆沥胆披肝[2]之士；客登座上，无焦头烂额[3]之人。

❖注释

[1]宾入幕中：比喻极其亲近并可以信任的人。

[2]沥胆披肝：比喻竭尽忠诚。

[3]焦头烂额：本比喻处境十分狼狈窘迫。此处喻指言行有缺失。《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也。”

❖译文

凡被自己视为可信任的朋友而与之商量事情的人，一定是能够相互信任、竭诚尽忠的人；凡是能够被自己当作知己，在心中有一席之地的人，必然不是一个言行有缺失的人。

❖评析

朋友之交，贵在相知，能够相互理解，彼此照顾，志同道合，能够患难与共，不以富贵贫穷为标准。只有能够肝胆相照、忠信不贰的人，彼此之间才能结下稳固的交情和友谊，才能够互相勉励、达到贤达的境界。古代有“范张鸡黍”“管鲍之交”“益张之谊”，向来被人们传为美谈。

炉边书香

种树须择地，恶土变木根。结交若失人，中道生谤言。君子芳桂性，春荣冬更繁。小人槿花心，朝在夕不存。莫蹑冬冰坚，中有潜浪翻。惟当金石交，可与贤达论。

——孟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鲁迅

人生结交在始终，莫为升沉中路分。——贺兰进明

第一四〇则

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1]；心不外驰，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注释

[1]要言：重要而需谨记的话。《战国策·卫》：“此三言，皆要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早晚之时失也。”

❖译文

地要竭尽所用，不能浪费，人要全力耕种，不可偷懒，这是种田要谨记的两句要言；心神要专一，不旁骛外驰，心气要集中，不分散虚浮，这是读书要谨记的两句要诀。

❖评析

用心不能专一，做事不能尽心尽力，缺乏孜孜以求、专心致志的精神，那么不管是读书，还是种地，或者是做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成功。

好高不能骛远，潜心方能融通。不心猿意马，不三心二意，坚定自己的信念，矢志不渝地做下去，总有一天会到达胜利的彼岸。

炉边书香

时间是个常数，但也是个变数。勤奋的人无穷多，懒惰的人无穷少。——字严

在学习上做到眼勤、手勤、脑勤，就可以成为有学问的人。——吴晗

在天才和勤奋两者之间，我毫不迟疑地选择勤奋，她是几乎世界上一切成就的催产婆。——爱因斯坦

第一四一则

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1]，自应折磨儿孙。

❖注释

[1]暴殄天物：原指残害灭绝各种生物。后指不知爱惜物力，任意浪费东西。《尚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虐害烝民。”

❖译文

造就人才，就是培养自己的后辈有所成就；不知爱惜物力而任意浪费，自然会使子孙后代受苦受难。

❖评析

善于发现人才，并能够提拔他们，让他们有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就是为子孙后代谋福利了。把子孙后代栽培好了，那么国富民强之时，也是子孙享受德泽之日。

暴殄天物、挥霍浪费之徒，必然是不思进取之辈。有这样的习性，无论是多大的家业也会坐吃山空，导致败家。所以还是要给子孙后代树立一个好的学习榜样。

炉边书香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科·达勒维耶

榜样具有良好的感染力。——塞·约翰逊

教诲是条漫长的道路，榜样是条捷径。——塞内加

第一四二则

和气迎人，平情应物；抗心希古[1]，藏器待时。

❖注释

[1]抗心希古：情操高尚，仰慕古人。

❖译文

以平和的态度去和人交往，以平等的心态去应对事物；以古代贤人的高尚心志自相期许，守住自己的才能以等待可以发挥的时机。

❖评析

心性平和的人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因为他们以和蔼的态度和别人交往，以平常的心态去应对世间万事万物，必然能够体察到事物的全部面貌而不抱偏见，不会利欲熏心。心和则气平，气平则胸宽，胸宽则自谦，自谦则能处众。这些都是千百年来与人交往的真理。

成功不能浮躁冒进，要等待适当的时机。在等待的过程中，要韬光养晦，用先贤的高尚品质勉励自己，那么就一定能获得成功。毕竟，机会只会给有准备的人。

炉边书香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德经》

孔窍虚，则和气日入。——《韩非子》

第一四三则

矮板凳，且[1]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注释

[1]且：暂且。

❖译文

这小小的板凳，暂且坐着吧！人生的许多美好的时光，不能让它偷偷溜走了。

❖评析

读书做学问，乃至成就事业，要想有所成就，就要耐得住寂寞，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坚持不懈的恒心去面对艰辛而漫长的求学和创业之路。如果只是贪图一时的享受，使得光阴白白虚度，最终将一无所获。毕竟，经过了努力的人生才是充实丰富的人生。不管是童年时的无忧无虑，还是青年时的激情四射，还是中年时的奔波劳累，还是老年时的孤独安详，每一段认真努力过的人生，都弥足珍贵。

炉边书香

在世界上我们只活一次，所以应该爱惜光阴。必须过真实的生活，过有价值的生活。

——巴甫洛夫

第一四四则

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1]丧此良心，则其去[2]禽兽不远矣；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3]之中矣。

❖注释

[1]苟：假如，如果。

[2]去：距离。

[3]荆棘：此处比喻纷乱而艰险的局势或处境。

❖译文

人生于天地之间，都有天赋的良知。如果失去了良知，就和禽兽没有什么两样了；圣贤教导众人，总会指出一条平坦的正道。如果放弃这条正道，就会走入困难的境地中。

❖评析

人之所以能明显地区别于禽兽，是因为人有是非观、善恶观，也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如果人连这点良心都要丧失，那么就是禽兽不如。

走正路，纵使路上荆棘遍布，但走的过程中仍旧可以云淡风轻；走邪路，纵使是一条光明大路，走过去也会是炸人油锅，终将走向堕落、毁灭。

炉边书香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

第一四五则

世之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1]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注释

[1]廊庙：廊，指宫殿。庙，宗庙。都是政治活动的中心，所以合起来指朝廷。

❖译文

世人说到快乐的事，都只说读书的快乐和田园生活的快乐。由此可知，只要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心境便可以安宁快乐；古代贤人说到忧心之处，一定都是忧心天下苍生的疾苦以及忧心朝廷政事是否清明。由此可知，能真正担当重任的人，真用心良苦。

❖评析

专心于读书和农事的人，往往能够自得其乐，远离烦恼。这是因为读书能够使人增长见识，增加智慧，提高道德修养，培养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勇于进取的精神；从事农作能够培养吃苦耐劳、勤俭节约、踏实肯干的精神，不至于沉湎声色犬马的生活中。读书和从事农作都需要有坚持不懈的精神，虽然辛苦，却能够苦中作乐。每当想到自己将来的收获，便不由得有了快乐的心情。

常人之乐易得，圣贤之忧难去。自古至今，仁人君子都胸怀四海，心念苍生，他们的精神不断激励着后人，他们的光辉功绩永垂史册，彪炳千古。

炉边书香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杜甫

第一四六则

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祸之天。

❖译文

天虽然希望万物都充满生机，却也无法挽救一心求死的人；人如果能自求多福，就可使原本将要发生的灾祸不发生，就像得到了上天的赦免一般。

❖评析

生命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十分珍贵的，因为它不可复制，也不能重来。但是，有的人活着，却俨然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能够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一个万念俱灰的人，虽生犹死。他们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颤抖，在孤寂中徘徊，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很多时候死恰恰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最好方法。要想解脱，就要坦然面对，最后你会发现，人生路上没有过不去的坎。若是经过了努力仍然不能成功，虽死无憾。

福祸在人，而不在天。只要经常反观自我，反省本心，便能够时刻造福自己，造福他人。

炉边书香

山陵之祸，起于豪芒。——李尤

但愿每次回忆，对生活都不感到负疚。——郭小川

第一四七则

薄[1]族者，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君所见亦多矣。恃力[2]者，忽逢真敌手；恃势[3]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注释

[1]薄：刻薄。

[2]恃力：仗力欺人。

[3]恃势：倚势压人。

❖译文

对待亲人和族人刻薄的人，必定没有品行出众的后代；不尊重师长的人，必定也教不出优秀的后辈。这种情形已经见到太多了。仗力欺人的人，必定会遇上可以与之抗衡的对手；而凭仗权势压迫他人的人，也会遇到势头压过他的人。这都是人难以预料的事。

❖评析

一个对待自己的亲人和族人都薄情寡义的人，一定不是能够传承家业的好子孙。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人，一定不会有好的下场。薄情寡义的人往往心胸狭窄，自私自利，甚至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样的人很难有出息。仗势欺人的人，总有一天会遇到比他更强大的人。

第一四八则

为学不外“静”“敬”[1]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注释

[1]敬：做事严肃认真，不苟且。

❖译文

求学问，不外乎心静和严谨两种品质，教导他人，首先要去掉骄傲和懒惰两个毛病。

❖评析

心境不清净，就容易被外物所扰，这样做学问就不可能深刻。定得住神，静得下心，能够甘守寂寞，才能专心思考，学有所成。心猿意马，目中无人，这正是求学的大忌，它会将我们挡在成功的门口，让我们半途而废，最终一无所获。伹如果能够用严谨的态度和谦逊的精神钻研学问，必定能够探求到治学的真谛。

炉边书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大学》

第一四九则

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译文

人生难得一个知己，在面对知己时应该毫无可惭愧之处；读书人既然读了很多书，就要将学问用之于世才不枉然。

❖评析

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茫茫人海中，能够找到一个与自己惺惺相惜的人谈何容易？遇到了这样的人，珍惜都来不及，又如何能够欺诈他呢？

一个人不能只为了读书而读书，而应该确定好读书的目标，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用于社会的人，否则就会成为一个只会背死书的书呆子。孜孜不倦，勤学苦读，循序而进，方能体悟书的妙用。

炉边书香

一人知己足平生。——赵翼《次韵答孙侔》

第一五〇则

以直道教人，人即不从，而自反[1]无愧，切勿曲[2]以求容也；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3]，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4]也。

❖注释

[1]自反：自我反省。

[2]曲：曲意迁就。

[3]谅：信任。

[4]求白：希求表白。

❖译文

用正直的道理去教导他人，即使他人不听从，自我反省的时候也能问心无愧，千万不要委曲求全、于理有损；以诚恳的心意对待他人，他人或许因为不信任而有所误会，但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心意，不要急着去辩解。

❖评析

见人所行非善，有些人纵容姑息，甚至是曲意逢迎以取悦他人，这将会导致犯错的人一错再错，日积月累，终会铸成大错；见人遇难，有些人不去搭救，反而落井下石，居心不良；而另外一些人则会加以劝诫，或者直言不讳，直指其非，或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无论如何，这样的人内心都是坦荡无私的，都是自始至终为他人着想的君子。

炉边书香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白居易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陶行知

第一五一则

粗粝[1]能甘，必是有为之士；纷华[2]不染，方称杰出之人。

❖注释

[1]粗粝：粗服劣食。此处形容艰苦的生活。

[2]纷华：声色荣华。《史记·礼书》：“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

❖译文

能够不厌恶粗服劣食、甘于吃苦的人，必然是有作为的人；能够对声色荣华不着于心的人，才能称得上是杰出的人。

❖评析

一个人要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就必须甘于粗粝而吃苦耐劳。如果不甘于吃苦、不愿意吃苦，那么即便有再高的天赋，拥有再优越的条件，遇到再好的机遇，也终将错失良机，一事无成。

做人要高洁，要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入繁华而不俗。要有高远的境界，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禁受得起各种考验，才是真本色，才是大丈夫。

炉边书香

人不可以苟宝贵，亦不可以图贫贱。——苏轼

贫穷不会磨灭一个人高贵的品质，反而是富贵叫人丧失了志气。——薄伽丘

第一五二则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译文

性情十分固执而又乖戾的人，往往无法和他一起商量事情；只有天性机灵有趣、活泼无碍的人，才可以和他一起谈论文学之道。

❖评析

性情执拗并不可怕，因为还可以勉强认为有着锲而不舍的精神，但乖戾毫无主见的人，是最不能与之共事的，这种人偏执武断，容易得意于一时一事，注定无法走得很远。

真正的文学作品是人的心灵的真实表现，是人的真情的自然流露。只有有着纯真天性的人，才能称为手中无诗而心中有诗的真人，才能够互道治学的心得和体会，使自己的学问得到快速提高。

炉边书香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葛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傅玄

择友宜慎，弃之更宜慎。——富兰格林

友谊的基础在于两个人的心肠和灵魂有着最大的相似。——贝多芬

第一五三则

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

❖译文

对于世间种种事情不必全部都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对古人的心意一定要彻底了解并心领神会。

❖评析

善鼓者未必善瑟，操琴者未必操管。天生我材必有用，只要能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加强发挥，使技艺日益精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这样就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否则，即便有诸葛亮那样的才能、姜子牙那样的神通，也无济于事。

无论是做学问还是立功名，都必须从做人开始，以贤人为榜样，端正自身，用高尚的道德约束自己，才能使自己的长处得到充分的发挥。

炉边书香

学到很多东西的诀窍，就是一下子不要学很多。——洛克

学问是异常珍贵的东西，从任何源泉吸收都不可耻。——阿卜·日·法拉兹

第一五四则

夙夜[1]所为，得毋抱惭于衾影[2]；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3]。

❖注释

[1]夙夜：早晚。《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2]毋抱惭于衾影：是指独处时没有愧对于心的行为。刘昼《刘子·慎独》：“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

[3]桑榆：比喻日暮。此处指晚年。曹植《赠白马王彪》：“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译文

每天从早到晚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是在独处时有愧于心的行为；人生的光阴虽然已经逝去，但还是要有所作为，希望能在晚年有所成就。

❖评析

无愧于心往往是最难做到的。如果世上的人都能做到凡事无愧于心，那么世上便皆是圣人了。每个人都有一点私心，虽然可以理解，但我们也不能让私心任意妄为地发展下去。从小做起，养成良好的品性，积极向善。人生短暂而宝贵，我们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炉边书香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

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曹植

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司马迁

第一五五则

念祖考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1]，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注释

[1]栉风沐雨：借风梳发，借雨洗头。形容工作辛苦。陈寿《三国志·魏书·鲍勋传》：“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栉风沐雨，不以时隙哉？”

❖译文

回想祖先创立家业，不知受过多少艰辛，经过多少努力，才能够衣食暖饱，留下财产给子孙后代；若要为子孙谋划长久的发展之计，除了读书和耕田外，恐怕就没有别的了，总希望他们能勤俭生活，不要辜负了先人的辛劳。

❖评析

常言道：“成由勤俭败由奢。”勤俭是治家之本。回想自己的祖先当初创立家业时，不知道饱受了多少磨难，经过了多少艰苦，才得以留下一份丰衣足食的家业。子孙后代唯有用自己勤劳、质朴的双手，以祖先为榜样，踏踏实实，勤勉进取，才能使得这份家业得以长盛不衰。

炉边书香

物用俭则易足，易足则力有余，有力则情志臻。——《艺文类聚》

第一五六则

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译文

只要能够成为乡邻中不可缺少的人，就是对社会有所贡献了；一定要在死后有足以为人称道的事，这一生才算没有虚度。

❖评析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无数看起来很小的事叠加起来便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连小事都做不来的人，更不能称自己为经天纬地之才，自诩有济世安邦之能。可是，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平平淡淡、不显山露水地度过一生。要想取得比别人更多的成就，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这中间是有必然联系的。从小事做起，从身边做起，造福一方，这样我们的人生才更有意义。

炉边书香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道德经》

点滴的创造固不如整体的创造，但不要轻视点滴的创造而不为，呆望着大创造从天而降。——陶行知

要成就一件大事业，必须从小事做起。——列宁

第一五七则

齐家[1]先修身[2]，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3]，识见不可不高。

❖注释

[1]齐家：治理家事。

[2]修身：修养身心。

[3]明理：明达事理。

❖译文

治理家事首先要提高自身的修养，在言行方面一定要处处谨慎无失；读书的目的在于明达事理，一定要使自己的见识高超而不低劣。

❖评析

身正则言理通，效应好，成效大；身不正则言不顺，理不达，事不成。只有让自己先取信于人，才能让人心悦诚服，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产生成效。

读书的目的在于修身养性，改变自己内在的气质，在于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与这个社会更好地相处。那些肤浅的人必定是困于书本的人，而那些明经穷理的人必定是能够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的人。

炉边书香

身不修则德不立，德不立而能化成于家者盖寡矣，而况于天下乎？

——武则天

要教化人，除非从心上教起；要从心上教起，除了读书明理之外，更无他法。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欲明人者先自明。——王夫之《四书训义》

第一五八则

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也。栗实之肉秘于内，深自防护，人乃剖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1]也。

❖注释

[1]厚亡：自取灭亡。

❖译文

桃子的果肉暴露在外面，毫不吝啬让人食用；因此人们在取食之后，会将果核种入土中，使其生根发芽，生生不息，由此可见，多做善事的人自然会有遗及子孙的德泽。栗子的果肉深藏在壳内，好像尽力在保护一般，人们必须用刀剖开才能吃它；吃完了再将壳丢弃，因此无法生根发芽，由此可知，凡是吝于付出的人往往是自取灭亡。

❖评析

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即便是不能得到别人物质上的回报，但能使自己心灵上舒坦，也是一种益处。有的人因为过于吝啬，或者出于贪心，总是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强取在手，不愿放手，更不要谈付出一点和牺牲丝毫，这样的人纵使生前家财万贯，死后也是空空如也。真可谓愚蠢至极。

炉边书香

如果一个人仅仅想到自己，那么他一生里，伤心的事情一定比快乐的事情来得多。

——马明·西比利亚克

真正的学者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暗暗做了许多伟大的工作而生前并不因此出名。

——巴尔扎克

第一五九则

求备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译文

求全责备的想法，可以用在自身的修养上，却不可用在待人接物上；容易满足的心态，可以用在对环境的适应上，却不可用在读书求知上。

❖评析

为人处世需要讲究一定的方法，自身的修养应该力求完美，而对待他人切不可求全责备，而应该持有一颗宽宏大度的心，不能像对待自己那样过于苛刻。

知足常乐是修身养性的一个重要方面。懂得知足常乐，能够做到随遇而安，身无挂碍，那么就不会被名利所束缚，无论身在何时何处，都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炉边书香

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吕氏春秋》

只一自反，天下没有不可了之事。——申居郧

第一六〇则

有守虽无所展布，而其节不挠[1]，故与有猷[2]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注释

[1]挠：屈服。

[2]猷：计划，谋划。

❖译文

谨守道义而不变节虽然对道义并无推展的机会，却有守节不屈的志气，所以它和有谋划、有作为是同等重要的；创立学说虽然并未以行动来加以表现，但是已使闻而信者得到裨益，因此和直接建立事业、功德是同样不朽而为人所传颂的。

❖评析

有作为的人往往是胸怀大志的人，他们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有着坚强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这样的人即便最终施展不了胸中的抱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能退而自守，洁身自好，为世间留出一片净土，这种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能够通过著书立说来影响世人的言行，通过文字来宣扬道理，并使世人从中得到帮助，这样的行为也可说是立功立德。

炉边书香

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途趋俗。——庄子

第一六一则

遇老成人[1]，便肯殷殷[2]求教，则向善必笃[3]也；听切实话[4]，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注释

[1]老成人：年长有德的人。

[2]殷殷：殷切，恳切。

[3]笃：真诚，深重。《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

[4]切实话：非常实在的言语。

❖译文

遇到年长有德的人，便热心地向他请求教诲，那么这个人向善之心必定十分诚笃；听到非常实在的言语，便觉得十分有滋味，那么这个人德业的进步就可以期望了。

❖评析

年长有德的人往往品德高尚，人生阅历丰富，能够明辨事理。他们将一生殷殷求教的道理传授给我们，使我们受益匪浅。

殷殷向善的人往往善于广纳善言，以仁义为友，以道德为师，更善于从他人身上学习经验，不断提高自身素质，使自己得到不断进步。

炉边书香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礼记》

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苏轼

第一六二则

有真性情[1]，须有真涵养[2]；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注释

[1]真性情：至真至纯的心性、情思。

[2]真涵养：真正的修养。

❖译文

要有至真无妄的性情，一定要先有至真至诚的修养；要写出不朽的文章，首先要有宏旨达远的见识。

❖评析

至真至诚的涵养就如同绵绵春雨、清清渠水，灌溉万物。文章的境界和功夫，并不在于文字的工巧妍丽，而在于文章所要表达的思想是否深刻、见识是否宏旨远达。没有大的见识，就不可能写得出好的文章，文章内容也必定没有独到之处，更加不可能成为传世久远的不朽之作。

炉边书香

以意为主，以文传意。——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

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宋书》

世间笔墨成何事，此老胸中具一天。——王若虚《论诗四绝句》

凡作传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李渔《闲情偶寄》

第一六三则

为善之端[1]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注释

[1]端：方法。

❖译文

行善的方法有很多种，只要能讲一个“让”字，便人人都可以做得到；处世的道理何止千百，只要能做到一个“敬”字，就能使所有的事情都规整起来。

❖评析

心怀谦让之念的人，是不愿意在名利上与人争长短的，心性也会由此变得淡泊清雅，为人处世之时也会保持着一颗平常之心，不愿与人争高低，渐渐养成一种不慕名利、谦让为怀的品德，便会处处为善，能够急人之急，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同时，他们在对待自己的工作时，也必定是一丝不苟的，无论大事小事，都会周密完成。

炉边书香

让，礼之主也。——《左传》

处世让一步为高。——洪应明《菜根谭》

第一六四则

自己所行之是非，尚[1]不能知，安[2]望知人？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注释

[1]尚：还，又。

[2]安：怎么，哪里。

❖译文

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对是错还不能知道，又怎么指望能够了解别人呢？过去古人所做的事是得是失，暂且不要讨论，只要先能够正确地判断自己的行为正确与否就行了。

❖评析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的外表容易一览无余，其内心世界却难以洞悉。仅仅通过外表，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甚至容易被外表所迷惑。要想了解别人，不如先了解自己。增强了自身的辨别能力，真正地认识自己，就能够不断地完善自身，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做事也是如此，如果连自己的行为都不能正确地判断，自己的思想都不能加以掌控，那还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得失呢？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为真正有德行的人。

炉边书香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道德经》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刘勰《文心雕龙》

第一六五则

治术[1]必本儒术[2]者，念念[3]皆仁厚也；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4]也。

❖注释

[1]治术：治国之术，使国家强盛的方法。王充《论衡·书解》：“韩非著治术，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

[2]儒术：儒家学术的方法和理论。

[3]念念：每一个想法。

[4]虚浮：空虚而轻浮。

❖译文

治理国家之所以一定要本于儒家的方法，主要原因在于儒家的治国之道都出于仁义宽厚之心；现代人之所以不如古代人，是因为现代人所做的事情都十分不实在、不稳定。

❖评析

儒家学说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已经存在千余年。其以仁义为本，经过后来的不断发展，讲求三纲五常，并富有治国理念，规范人们的言行，使世人遵循君臣、父子、夫妇等伦理纲常，维护社会的稳定。但其所倡导的仁孝节义中的某些部分有一定的局限性，甚至其中的一些观点和理论可以称之为封建糟粕，需要注意鉴别。

第一六六则

莫大之祸，起于须臾[1]之不忍，不可不谨。

❖注释

[1]须臾：一会儿，暂时。

❖译文

再大的祸事，起因都是由于一时的无法忍耐，所以凡事不可不谨慎。

❖评析

古之成大事者，无不是有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处常人所不能处的气度。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忍耐之心，只会计较小事，就容易招致大的灾祸。人都应该有忍耐力，在关键时刻使自己的头脑冷静清醒，三思而后行，这样做出的决定才不至于让自己以后后悔。

炉边书香

小不忍，致大灾。——王通《中说》

存亡祸福，其要在人。——刘向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郑延玉《忍字记》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增广贤文》

第一六七则

家之长幼，皆倚赖[1]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注释

[1]倚赖：依赖，依靠。

❖译文

家中的老老少少都依靠自己生活，自己是否曾经去用心体会他们心中的情感和需要呢？读书人在衣食上完全凭借别人的生产来维持，是否也曾让别人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些益处呢？

❖评析

一个家庭的内部如果能够做到父子相亲、兄弟相睦、夫妻相爱，这就是富足的表现。这种和睦的家庭氛围，需要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共同努力，遇到问题及时疏导，有了矛盾耐心沟通，这样的家庭对我们事业的发展也会有所裨益。

读书人的衣食所需都取自于别人，当他们学有所成时，也应该懂得人间冷暖，去做一些有益于社会的事情，来报答人间的真情。

炉边书香

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合，家之肥也。——《礼记》

第一六八则

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1]，愚不肯亲贤[2]，不祥莫大焉。

❖注释

[1]事长：侍奉长辈。

[2]亲贤：亲近贤良的人。

❖译文

在富有的时候不愿好好读书，在显贵的时候不能积下德业，错过了这样的富贵可为之时实在可惜；年少的时候没有敬奉长辈，愚昧的时候却又不肯亲近贤良的人，这是很不吉祥的预兆。

❖评析

每个人的生命时光都是有限的，不能抓紧时间，读书行善，已是十分可惜。即便是在条件十分优越的情况下，仍然没有这份心思，那就更加可惜了。

长者有着十分丰富的阅历和充足的处世经验，这是一笔无比宝贵的财富。尊敬长者，敬重贤人。我们的人生道路上有了他们的指导，必定犹如快马加鞭，更快到达人生巅峰。

炉边书香

光阴迅速，即使读书行善，能有几时？——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一六九则

自虞廷[1]立五伦[2]为教，然后天下有大经[3]；自紫阳集四子成书[4]，然后天下有正学[5]。

❖注释

[1]虞廷：虞舜之世。

[2]五伦：中国古代社会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人伦关系称为五伦，强调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后来成为人们处世的道德规范。

[3]大经：不可变易的礼法。

[4]紫阳集四子成书：指南宋理学大家朱熹集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而成《四书集注》，成为后来科举考试的主要依据。紫阳，朱熹晚年曾主持和建立紫阳书院，故别号为紫阳先生。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曾任秘阁修撰等职。晚年徙居建阳考亭，又主讲紫阳书院，故亦别号考亭、紫阳。他阐发儒家思想中的“仁”和《大学》《中庸》的哲学思想，继承和发展二程理气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与二程被后世并称为程朱。

[5]正学：此处指被统治者奉为正统的程朱理学。

❖译文

自从虞舜在位时创立了五伦之教，从此以后天下才有不可变易的人伦之道；自从朱熹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四书集注》，天下才确立了足为一切学问奉为准则的中正之学。

❖评析

五伦是中国古代很重要的道德规范，以现代社会而论，实际上就是一种上级和下级、父母和子女、丈夫和妻子、兄弟姐妹、同事朋友之间的人际关系。对国家而言，身为领导者，以身作则，体恤下属；为下属者，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则国泰民安；对家庭而言，父母爱护子女，子女孝顺父母，夫妻和睦，兄弟团结，则家庭幸福安宁；对个人而言，与朋友、同事相处，坦率真诚，言而有信，则事业兴旺发达。

第一七〇则

意趣[1]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注释

[1]意趣：心意志趣。

❖译文

心意志趣清雅高尚的人，金钱和功禄是无法改变其心志的；志向高远的人，即使身在富贵之中也不会迷乱心志。

❖评析

清高的人有着精纯专一的修养，不贪于物欲。他们志趣高雅，志向远大，将功名利禄皆视为累赘。所以他们活得洒脱，过得自在，不流于世俗，不争于势利，他们是真正为着自己的本心而活。他们往往能够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把荣辱得失看得像行云流水一般，毫不放在心上。

炉边书香

昏于小利，惑于嗜欲。——《吕氏春秋》

第一七一则

最不幸者，为势家女[1]作翁姑[2]；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注释

[1]势家女：有财有势人家的女儿。

[2]翁姑：公婆。

❖译文

最不幸的莫过于做有财有势人家的女儿的公婆，最难以处理的就是做富有人家子弟的教师和朋友。

❖评析

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大多从小娇生惯养，颐指气使，有着轻易难以改变的娇蛮习性。做这样的人的公婆，肯定会有受气的时候。家庭成员应该互依互携，相互存煦。

聪明的学生懂得择师而学，高明的老师懂得择徒而传。富贵人家的子弟很多都纨绔成性，胸无大志，难以成材。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有很多富贵人家的子弟谦和有礼，待人温和有度的。

第一七二则

钱能福人[1]，亦能祸人[2]，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3]，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注释

[1]福人：使人得福。

[2]祸人：使人遭难。

[3]生人：使人生存。

❖译文

钱能使人得福，也能带来祸害，有钱的人不能不明白这一点；药能救人，也能杀人，用药的人不能不谨慎。

❖评析

不同的人也许对幸福的定义完全不同。张大民认为自己的清贫生活是幸福，一毛不拔的葛朗台抱着钱袋才觉得是幸福，比尔·盖茨把自己的财富回报给社会也是幸福……财富是一把双刃剑，用到好处便能越积越多，用在坏处便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灾祸。没有钱财时，能够做到不为金钱所动，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财富；拥有财富的时候，能够做到不为金钱所累，用它们为自己、为社会做出贡献。幸福不是可以量化的物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炉边书香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荀子

第一七三则

凡事勿徒[1]委[2]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凡事不可执于己，必集思广益，乃罔[3]后艰。

❖注释

[1]徒：仅仅，只是。

[2]委：依赖。

[3]罔：无，没有。

❖译文

不要凡事都依赖他人，必须亲自去做，才能对自己的成功有帮助；也不要事事都只凭自己的意思去做，最好参考大家的意见、综合大家的智慧，以免以后遇到不能克服的困难。

❖评析

常常依赖他人的人会变得越来越懒惰，越来越无能，最终还可能使自己的能力丧失殆尽。一个人要想自己的事业有所成就，就一定要事事都身体力行，并在此过程中积累知识和经验，不断完善自我，这样方能自立自强。

固执己见相当于将自我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形同井底之蛙。一个人的智慧总是有限的，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集思广益可以将事情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炉边书香

能用众力，则无敌于天下矣；能用众智，则无畏于圣人矣。——《三国志》

立志不坚，终不济事。——朱熹

坚强的信念能赢得强者的心，并使他们变得更坚强。——白哲特

我坚信自己的工作是一手拿着水罐，一手拿着化肥，让所有的事情变得枝繁叶茂。

——杰克·韦尔奇

第一七四则

耕读固是良谋[1]，必工课[2]无荒，乃能成其业；仕宦[3]虽称贵显，若官箴[4]有玷，亦未见其荣。

❖注释

[1]良谋：好办法，好主意。

[2]工课：此处指耕作和读书。

[3]仕宦：做官。

[4]官箴：官吏之诫。

❖译文

耕种和读书并重固然是个好办法，总要在求学上不致荒怠，才能成就功业；做官虽然富贵显达，但是如果为官而有过失，也不见得会有光荣的成就。

❖评析

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自我丰富、自我实现的过程。要想有所成就，就一定要踏实勤恳，不能荒芜了田地、荒废了学业，那样只会一事无成。终日为生计戚戚，人生又何乐之有？耕读如此，各行各业都是如此。

为官的荣耀，不在俸禄，而在人心。入仕为官虽然是显达的事情，但如果只知道为自己敛财，鱼肉百姓，最终得到的只会是千古骂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才能赢得百姓的赞誉，千古流芳。所谓“位高，世人敬你一时；德高，世人敬你一世”。

炉边书香

施舍不倦，求善不厌。——《左传》

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尚书》

第一七五则

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1]也；君子疾[2]名不称[3]，其名非科名[4]也。

❖注释

[1]时文：应试文，八股文。

[2]疾：忧虑，担心。

[3]称：称誉，褒扬。

[4]科名：本指科举的名目，此处指科举之名。

❖译文

读书人的财富便是文章很多，这里所指的文章并不是指一些应付考试的文章；有德的人担忧死后名声不能为人称道，这个名不是指科举之名。

❖评析

好的文章就像是钻石，有着恒久的灿烂与光华。那些表面文辞动人，实则内容空洞的文章就好比玻璃珠，纵有一时的光鲜外表，却禁不起时间的考验。有一颗怀仁的儒者之心，那么写出来的文章也一定值得欣赏。

君子求名，求的不是科考之名、官场之名、名位之名，而是道德彰著的德名、功勋卓著的功名、学有所成的学名。人生在世，但求心安然自在，无愧于天地，死后留名与否自是身后之事，又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呢？

炉边书香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论语》

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左传》

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汪莘《水调歌头》

第一七六则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1]”，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注释

[1]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指广博地求取学问，坚定自己的志向，积极向人请教，并仔细思考。语出《论语·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文

广博地求取学问，坚定自己的志向，切实向人请教，并认真思考，这是追求学问的重要功夫；心神安详，气不浮躁，拥有深刻的智慧和沉毅的勇气，这是做大事必须具备的主要能力。

❖评析

意志坚强、勇于探索的人才会学识渊博、谦逊儒雅，才能不为外物所役、外尘所染。能干大事的人必然有着出众的定力，即便遇到突发的情况也能气定神闲。只有这样，才能在错综复杂的事情前保持冷静，并做出最恰当的抉择。要做到如此，就要求我们必须不断地提升自己，积累大智慧。因为只有有了大智慧，才能在荆棘遍地的道路上如闲庭信步；只有大智慧，再加上卓越的胆识，才能做到泰山压顶而色不变。

炉边书香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

第一七七则

何者为益友[1]？凡事肯规[2]我之过者是也；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3]己之私[4]者是也。

❖注释

[1]益友：对自己有益的朋友。

[2]规：规劝。

[3]徇：曲从，偏袒。

[4]私：这里指过错。

❖译文

什么样的朋友才算是对自己有益的朋友呢？凡是遇到我做事时有不对的地方肯规劝我的人便是对自己有益的朋友；什么样的人算是小人呢？凡遇到自己做错了事，只会一味地因私利而偏袒自己过失的人便是小人。

❖评析

能够经常规谏自己的过失，并督促自己改正，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一个人要想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有所成就，就一定要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知心朋友，互相帮助，互相砥砺，互相学习，互相指引。而小人只会袒护和曲从自己的私利，不知廉耻，品行卑劣。与这样的人相处或结交，只会把自己往错误的道路上越推越远。

炉边书香

势利之交，难以经远。——诸葛亮

与其得小人，不如交愚人。——司马光

第一七八则

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1]，惟行嫁娶不必厚。

❖注释

[1]厚：周到。

❖译文

对待他人应该宽厚，只有在对待子孙后代时不能够太宽容；礼节要周到，只有在办婚事时不必大肆铺张。

❖评析

待人宽宏大量其实也是为自己铺了一条坦途，毕竟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可是如果对待子孙也宽容大度，则无疑是将他们推向怠惰的深渊。对待子孙宽容大度，表面上看是爱护他们，实质上却是在害他们，是纵容他们。现在社会上有无数这样的问题少年就是由于溺爱而走上了歧途。

行礼宜厚并不是指物质上的丰厚，而是指情意上的厚重。只要情意真诚深厚就很好了，形式上则可不必追求大肆铺张。

炉边书香

心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尚书》

居丰行俭，在富能贫。——《晋书》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洪应明《菜根谭》

人类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宽容的历史。——亨德里克·威廉·房龙

第一七九则

事但观其已然[1]，便可知其未然[2]；人必尽其当然[3]，乃可听其自然。

❖注释

[1]已然：已经发生的情形或情况。

[2]未然：还未发生的情形或情况。

[3]当然：应当这样，此处指自己的本分。

❖译文

事情只要看它已经形成的样子，便可以推知它未来发展的情况；一个人要努力尽到自己的本分，其余的都可以顺其自然发展。

❖评析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潮涨潮跌，月盈月缺……万事万物的发展变化都要遵循它内蕴的基本规律。只要我们细心体察，就一定可以洞见先机，预先判定事物的发展趋势，从而采取有效的措施，趋利避害。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很多东西我们都很想追求，但有时候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与其强力求之，不如顺其自然。很多事情，只要能够尽到我们自己的那一份力量就够了。

炉边书香

事未至而预图，则处之常有余；事既至而后计，则应之常不足。

——辛弃疾

第一八〇则

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1]；察德泽[2]之浅深，可以知门祚[3]之久暂[4]。

❖注释

[1]高卑：高尚和卑陋。

[2]德泽：德行和恩泽。

[3]门祚：家世的福运。《新唐书》卷一六三《柳玭传》：“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构之重，属于后生。”

[4]久暂：长久还是短暂。

❖译文

只要看规制模式的大小，便可以知道这项事业本身是宏达还是浅陋；观察德行和恩泽的深浅，便可以知道家运是否能绵延长久。

❖评析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把事业比作船，把规章制度比作这艘船的舵，没有舵的指引，再大的船也会迷失方向；有了好的舵手，再小的船也一样可以搏击风浪。

祖上有德泽风范，自然而然会陶冶子孙后代的心性，使之能够继承并奉行，家运就能够因此持久。所以积善成德正是神明自佑。

炉边书香

莫轻小恶，以为无殃；莫轻小善，以为无福！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凡罪充满，从小积成。——《法句经》

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图患于将来。——《三国志》

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司马光

第一八一则

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1]之小人，并不愿其为害也。

❖注释

[1]趋利：急于图利。

❖译文

道义之中也包含着利益，而追求道义的君子，最初根本没有考虑过是否会有利可图；在谋求利益的时候也会有不好的事发生，这是一心求利的小人不愿得到却最终得到的结果。

❖评析

见利忘义，那是小人的行径。真正的君子，但凡义之所在，就不会去考虑个人利益的得失。小义有小利，自古以来游侠剑客皆能以此谋生；大义有大利，心怀仁义的君王必然能够得到万世敬仰，声名万古流芳；小利有小害，蝇头小利斤斤计较，常为周围人所不齿；大利有大害，贪图功名富贵的人多是身败名裂之徒。

第一八二则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1]，畅则无咎[2]也；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3]也。

❖注释

[1]必善其后：一定能善始善终。后多称为善后，指事故发生后，妥善安排处理。《孙子·作战》：“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2]畅则无咎：通达则没有过失。

[3]亢则有悔：居高位的人要以骄傲自满为戒，否则就会有败亡的灾祸。

❖译文

凡事小心谨慎的人，事后必定有谋求妥当的方法，因为只要戒惧，必然不会犯下过错；凡是身居高位的人，很难维持长久，因为只要达到顶点，骄傲自满，就会开始走下坡路。

❖评析

一个真正谨慎的人做事情，就一定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处事就会考虑周全，照顾到各个方面，不致有所纰漏，更不会率性而为或者鲁莽行事。除了要小心谨慎、不忽视细节以外，还要慎之于始、慎之于终，切不可麻痹大意，功败垂成，功亏一篑。所以立身处世，一定要时时警惕，步步为营，才不至于处处摔跤碰壁。

身居高位的人很容易居功自傲，自以为已经达到事业的巅峰、人生的顶点。殊不知再高的地位，如果得不到人民的拥护，就如空中楼阁，也会瞬间崩塌。

炉边书香

括囊，无咎，无誉。——《周易》

祸不入慎家之门。——王勃

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方孝孺

第一八三则

耕所以养生[1]，读所以明道[2]，此耕读之本原[3]也，而后世乃假[4]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5]豪奢矣。

❖注释

[1]养生：摄养身心，得以保健延年。《庄子·养生主》：“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2]明道：明白事理，申明道理。《汉书》卷五一《贾山传》：“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

[3]本原：本意，根源。

[4]假：借，凭借。

[5]逞：显露，炫耀。

❖译文

耕种是为了糊口活命，保健延年，读书是为了明晓道理，这是耕种和读书的本意，却被后世之人当作谋求富贵的手段；穿衣是为了遮羞，获取食物是为了充饥，衣食原本是为了实际上的需要而用，现在却被人用来夸示豪富奢华。

❖评析

耕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靠其追逐富贵，而是为了养生明道。对于当今社会而言，耕作就相当于工作，读书就相当于学习。工作是为了生存，好的事业会有好的物质回报，好的物质回报又能提高生存的质量。学习是为了求发展，提高自身的修养，提高精神生活的质量。穿衣吃饭都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基本生存需要，不足以用来炫耀。我们要在做好工作的同时，加强自身的学习，努力做不仅外表光鲜，内心世界也同样足够丰富的人。

炉边书香

饱肥甘，衣轻暖，不知节者损福；广积聚，骄富贵，不知止者杀身。

——林逋

第一八四则

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1]？

❖注释

[1]布置：运用。

❖译文

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地位显贵，但是请问一旦做了官，要怎样去处理政务，改善人民的生活呢？人人都希望自己富有，但是有没有想过，自己一旦富可敌国，要如何将这些钱用到有益之处呢？

❖评析

显贵并不是说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高贵，而是一种比别人生活得更好的能力。如果地位显贵了，却只知道为自己谋权益，这样即便富贵了也不可能长久。毕竟富贵不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而是能够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为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只有将所谓的富贵用到了有益之处，让其发挥了有益于百姓和国家的积极作用，才能够体现出高尚的道德品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第一八五则

文[1]、行[2]、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3]，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注释

[1]文：指诗、书、礼、乐等典籍。

[2]行：指行为。

[3]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的次序。语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志道，指立志于道义。据德，指拥有高尚的道德。依仁，指依靠仁恕的品行。游艺，指儒家的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

❖译文

文、行、忠、信，是孔子教导学生时所立的科目，现在却只教学生文学了。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求学问的次序，现在只剩最后一项学艺罢了。

❖评析

古人对人的品行教育可谓十分重视，甚至视为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如果抛却了品行，就好比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了灵魂和思想，失去了人的基本价值。在我们现代社会，越来越重视对技能的训练和知识的积累，却往往忽视了自身的品德教育。如果仅仅只是传授一些外在的知识和技能，就容易使人的德与行脱节，不利于人的身心和谐、健康发展。

第一八六则

隐微[1]之衍[2]，即干[3]宪典[4]，所以君子怀刑[5]也；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6]也。

❖注释

[1]隐微：隐蔽而细小。

[2]衍：过失。

[3]干：违犯。

[4]宪典：法律，法典。

[5]君子怀刑：君子心中时刻不忘礼法。语出《论语·里仁》：“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6]君子务本：君子重视学业的根本。语出《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译文

一些不留意的过失，很可能就会违犯法度，所以君子行事，常在心中留礼法，以免犯错；技艺是学问的末流，对身心并无改善的作用，所以君子要重视学问的根本，别把精力浪费在细枝末节上。

❖评析

深重的祸患常常始于细微之中。人生在世一定要注重修身养性，务谨其细，就算是细微之处也万万不能疏忽，做到有过必改，才能保全自己。

一个力图有所成就的人是不会致力于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的。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对人的修身养性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益处。将时间花在值得的事情上，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足矣。

炉边书香

山陵之祸，起于豪芒。——李尤《戟铭》

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烟泄穴致灰千室。——刘昼

不慎其前而悔其后，虽悔无及矣。——刘向

第一八七则

士既知学[1]，还恐学而无恒[2]；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注释

[1]知学：知道学问的重要性。

[2]无恒：没有恒心。

❖译文

读书人既要知道学问的重要，还要知道学习不能没有恒心；人不要害怕贫穷，只要穷得有志气。

❖评析

读书不仅需要积极进取的精神，还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毅力，更要有不畏寒暑的吃苦精神，这样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光凭着一腔热血和无数个宏远的志向，而不脚踏实地地付出，就很容易半途而废，难有所成。

贫穷虽然会使生活变得艰难，但贫穷往往也是最考验人的试金石。如果身处贫穷的境况，仍然能够勤学苦练，勇于进取，就有可能成就一番成功的事业。

炉边书香

坚志者，功名之枉也。——葛洪

自强为天下健，志刚为大君之道。——康有为

第一八八则

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译文

努力追求内在涵养的人，必然对外在事物不会有太多苛求；拼命装饰外表图好看的人，必定内在没有什么真涵养。

❖评析

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过于追求外在的人，必然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修饰和打扮，必然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使自己不能专心，必然容易禁受不起外界的诱惑，心性游浮不定，做事也难以持久。只有多去注意内在的修养，勤修苦练，才能增长自己的才华，使自己出类拔萃。

炉边书香

美不在乎外表，而在乎内在的精神。——郭沫若

心灵美是最高境界的美。——爱默生

心灵本身如果不美，也就看不见美。——普罗丁

第一八九则

盛衰之机[1]，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贵[2]诸人谋；性命之理[3]，固极精微[4]，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注释

[1]机：枢要，关键。

[2]贵：看重，重视。

[3]性命之理：中国古代哲学的范畴，讲究天命天理的学问，即形而上的道理。

[4]精微：精细隐微。

❖译文

兴盛或是衰败的关键，虽然有时和运气有关，但是有心人一定要在人事上做得完善；形而上的道理固然十分精细隐微，但是讲求这方面的学问，一定要讲求它的实用之处。

❖评析

时势造英雄，中国过去的每个朝代的开始或者灭亡的时候都英杰辈出。他们顺应时势，充分运用自己的聪明和智慧，得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可见事物的兴衰，并不只是与运气有关，这其中人的谋划也有很重要的作用。

形而上的学问，虽然很精细隐微，但是醉心于做学问的人，就一定要注重它的实用性，实现它本身的价值。

第一九〇则

鲁[1]如曾子[2]，于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注释

[1]鲁：愚钝。

[2]曾子：名参，字子舆，春秋鲁国人。孔子的弟子。勤奋好学，颇得孔子真传。积极推行儒家主张，传播儒家思想，并在修身和躬行孝道上颇有建树，是孔子学说的主要继承人和传播者，在儒家文化中居有承上启下的重要地位，被后世尊为“宗圣”。

❖译文

像曾子那样愚钝的人，却能得孔子真传并阐扬于后世，由此可知天资不好并不足以限制一个人；像颜渊那么贫穷的人，却并不因此而失去自己的快乐，由此可知遭遇和环境并不足以困住一个人。

❖评析

天资的聪颖和愚笨并不是限制人的身心和事业发展的关键因素。决定人的事业成就的大小的主要因素在于人的主观努力的程度。同样，人的处境多有不同，但这也不能成为限制、影响人成功的关键因素。虽然出身贫贱之家，却能不坠青云之志，勤奋进取，最终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炉边书香

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鲁迅

第一九一则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1]者，必绛侯[2]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3]也。

❖注释

[1]刘氏：指以汉高祖刘邦为主的汉室皇族。

[2]绛侯：指西汉开国功臣周勃。周勃，沛县人。年轻的时候以编织蚕箔为生。后来跟随刘邦起义，因为军功被封为将军，成绛侯。惠帝六年为太尉。吕后时，诸吕掌权，吕后侄子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共诛诸吕，迎文帝即位。

[3]武侯：即诸葛亮，字孔明，阳都人，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人称“卧龙”。隐居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后被刘备三顾茅庐的诚心感动，出山辅佐刘备，联吴抗曹，三分天下，帮助刘备建立蜀汉政权，与魏、吴成鼎足之势。刘备称帝后，封为丞相。刘备死后，辅佐后主刘禅，以丞相封武乡侯，兼领益州牧。整官制，修法度，志复中原。屡次北伐，与魏相攻战。后死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谥为忠武侯。

❖译文

忠厚诚实的人，才可将大事托付给他，因此能使汉朝天下安定的必定是周勃这样的人；只有谨慎行事的人，才能建立大的功业，因此能使汉室复兴的必然是诸葛亮这样的人。

❖评析

世间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世间之人有可与交者，亦有不可与交者。诚实淳朴，宽厚慎重，这样的人才能够将重大的事情托付于他。如果遇事冲动，鲁莽偏激，做事情不经过大脑，这样的人不仅成不了大的功业，还会招致灾祸，始终难堪重任。

第一九二则

以汉高祖[1]之英明，知吕后[2]必杀戚姬[3]，而不能救止，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4]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5]，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6]乎？

❖注释

[1]汉高祖：即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刘邦。

[2]吕后：即汉高祖刘邦的皇后，惠帝的母亲。名雉，秦末单父人。曾经帮助刘邦诛杀韩信、彭越等异姓王。刘邦死后，惠帝即位，其揽权弄事，杀害戚姬及其子赵王如意。惠帝死后，临朝称制，主政八年，排斥刘邦旧臣，立诸吕为王，以其侄子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尽灭诸吕，拥立文帝，恢复了刘汉政权。

[3]戚姬：即刘邦的宠姬戚夫人，赵王如意之母。刘邦屡次欲废太子，立如意，所以吕后十分嫉恨。刘邦死后，吕后毒死赵王如意，截断戚夫人的手足，挖眼熏耳，饮以哑药，置于厕中，名曰“人彘”。

[4]陶朱公：即范蠡。字少伯，楚国宛人，越国大夫。范蠡曾经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又因为越王为人不可共安乐而弃官远去，至陶，自称朱公，凭借经商致富。子孙经营繁息，遂至巨万。后因以“陶朱公”来称呼富者。

[5]知长男必杀仲子：据载，范蠡的次子在楚国杀了人，范蠡想用赎金救他。虽然他深知如果派其长子带赎金去楚国，多半会因为长子舍不得钱财而救不了次子的性命，因为他的长子在年轻时就已深知创业的艰难，所以特别爱惜钱财。但范蠡还是决定派长子去楚国，而且没有提出保全次子性命的策略，其次子终因没人救助而被杀。

[6]宥：饶恕，宽恕。

❖译文

像汉高祖那么雄韬大略的帝王，明知在他死后吕后会杀死他最心爱的戚夫人，却无法挽救阻止，是因为这个祸事已经造成了；而像陶朱公那么足智多谋的人，明知他的长子非但救不了次子，反而会害了次子，却无法保全此事，大概是因为次子的罪本来就让人难以原谅吧。

❖评析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但同时也总有很多事情是我们可以防患于未然的。有的事我们预料到了，却无能无力，那么即便是能够预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还有的事我们同样预料到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任其发展，因为这样而造成的悲剧只能说是气数已尽了。

炉边书香

患至而后图，智者有不能。——欧阳修

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黄帝内经》

第一九三则

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译文

在社会上为人处世应当把忠实敦厚的人当作效法的榜样；传与后代的只要能得勤劳和俭朴之意便是最好的了。

❖评析

忠厚的人一般都胸怀宽广，能够做到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急他人之所急，并在他人犯了错误有心改正的时候理解和谅解。长此以往，必定能够赢得他人的尊重。有些奸险之徒，口是心非，口蜜腹剑，这样的人善于伪装自己，八面玲珑，很难辨认其诚意的真假。但凡不以诚心待人的人，最终必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能够传给后代勤劳俭朴的品质，便是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子孙后代拥有了这样的品质，就一定能够光大家业。

炉边书香

奢侈者，危亡之本。——《资治通鉴》

侈不可极，奢不可穷，极则有祸，穷则有凶。——邵雍《奢侈吟》

第一九四则

紫阳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所以维正教也；阳明[1]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2]，所以救末流也。

❖注释

[1]阳明：即王守仁，明代哲学家、教育家。字伯安，浙江余姚人。主张以“心”为本体，提倡“良知良能”，“格物致知，自求于心”，反对朱熹的“外心以求理”，提出“求理于吾心”的知行合一说。世称“姚江学派”。因为他曾筑室于故乡阳明洞，世称阳明先生，也称其学派为“阳明学派”。

[2]反己省心：反省自己的本心。

❖译文

朱熹注《大学·格物》一章时，特别加以补充说明，就是担心学习的人误解而入虚无之道，所以要人多去穷尽事物之理，目的在于维护孔门的正教；王阳明取孟子的“良知良能”之说，就是怕学习的人只会徒然地背诵，所以教导他们一定要反省自己的本心，这是为挽救那些学圣贤道理只知死读书的人而设的。

❖评析

无论做什么样的学问，学习什么样的知识，都不可只学其皮毛，而忽略其本质。任何一门学说或者理论都有其精华之处，吸取精华，探求真谛，才能真正体现出它们的价值。死记硬背式的学习是不会印象深刻的，这样学来的东西很容易被遗忘，并且不能做到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所以有心学习的人一定要善于反省自己的本心，把握住知识的本质，才能学到实实在在的真知识。

炉边书香

只有光，没有热的火花，切不能当作真火。——莎士比亚

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揭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雨果

第一九五则

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1]谨，则爱；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为醇谨？

❖注释

[1]醇：厚重，朴实。

❖译文

别人说我善良时，我就很喜欢；说我凶恶时，我就很生气。由此可知，凶恶不是美好的名声，所以我们应当立志做善良的人。我看到别人醇厚谨慎，就很喜欢他；见到别人心浮气躁，就很厌恶他。由此可见，心浮气躁不是优秀的人该有的毛病，为什么不让自己做一个醇厚谨慎的人呢？

❖评析

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取决于自己，得到什么样的名声却取决于他人。一个人品德高尚，自然会得到周围人的敬仰和尊重。如果品行低劣，自然就会受到周围人的鄙夷和厌恶。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就应该严格要求自己，讲求忠厚诚信，注重名节。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好的声誉，营造好的人际关系。

炉边书香

行生于己，名生于人。——《北史》

言不得过其实，实不得过其名。——《管子》

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欧阳修

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颜之推《颜氏家训》

第一九六则

处事宜宽平[1]，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2]之形。

❖注释

[1]宽平：宽松而平稳。

[2]激切：激烈，激动。

❖译文

处理事情要宽松而平稳，但是不要因此而太过宽松散漫；立身最好能严格，但是不能有过于激烈的状态。

❖评析

很多事情的完成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人们花费一定的时间和精力，有时甚至需要很多的步骤才能完成。要想事情的完成达到自己最期待的状态，保持宽松而平稳的处事心态是很重要的，一步一个脚印，稳妥前进，严格要求自己；但也要注意不要急躁冒进，也不可过于激动，更不能松散拖沓，这些坏毛病都有可能使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第一九七则

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1]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也，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2]赋之；人有形质，地以六谷[3]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4]乎？

❖注释

[1]蔽：遮蔽。

[2]五常：仁、义、礼、智、信。

[3]六谷：黍、稷、菽、麦、稻、粱。

[4]薄：看不起，轻视。

❖译文

天上有风有雨，所以人造房子来遮蔽；地上有高山河流，所以人造船车来相通，这就是人力能够弥补天地造物的缺失的做法，人岂能无所作为，而让一切没有改善呢？人的心中有理性，天以仁、义、礼、智、信作为他的秉赋；人的外在有形体，地便以黍、稷、菽、麦、稻、粱六谷来养活他。天地对待人的生命尚且优厚，人岂能自己看轻自己呢？

❖评析

大自然对人类不薄。天地化生万物，使人成为有语言、有思想的智慧之体；同时还培育出五谷杂粮来奉养人类，可见天地都是很厚待人的生命的。在这样的厚待下，我们人类还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还有什么理由不积极进取呢？人生在世，必定要有所作为，方不愧到世上走了一遭。

第一九八则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1]，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注释

[1]箸：吃饭的用具，俗称筷子。

❖译文

人生来身体便是直的，由此可见，如果人要活得好，一定要向直道而行；贫穷原本就是读书人应该有的状态，读书人不安于贫，便是违背了常理。吃饭需要用筷子，筷子完全随人的操纵来选择食物，由此可以领悟到用人的方法；写字需要用毛笔，但是毛笔并不能使字好看，由此也可以明白凡事必须反求诸己的道理。

❖评析

人生来身体便是直的，人心如人身，若是邪曲不正，就会使生命变得有缺憾，甚至造成心灵的死亡。读书人不贪财，也不妄求非分，所以贫者居多，贫便是读书人的常态。

进食用筷子，要吃什么，全凭自己的心意加以选择，用人之方也是同理，全在良心如何操纵。书法欲求好，并不是笔的好坏能够左右的，相同的笔在不同人的手中也可以产生极不相同的结果。若不提升自身的能力，再好的环境与条件，也不能帮自己创造出成功的果实。

炉边书香

立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王艮《答问补遗》

第一九九则

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1]，使天眷[2]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注释

[1]阴功：指暗中有德于人的功业。

[2]眷：眷顾。

❖译文

家中富有的人，将积聚的田产留给子孙，但子孙未必能将它守住；倒不如多做善事，使上天眷顾他的阴德，这样也许可以使子孙的福分因此得到延长。家中贫穷的人，想尽办法来筹措衣食，衣食却未必能够获得充足；倒不如在工作上多加努力，要是能懂得民生的根本在于勤奋，那么多少会有所帮助。

❖评析

遗财给子孙不如遗德给子孙。因为即使给子孙挣下了偌大的家业，若是子孙不肖，也未必能够守住。只有自己心怀济世之念，就是给子孙后代树立了好的榜样，这样祖孙也会效法先辈，见贤思齐，多做善事。

家境贫寒的人，只要肯勤奋工作，总还是能糊口的。怕只怕连积极进取的心志也没有了，那就只能自己毁灭自己。

炉边书香

为子孙作富贵计者，十败其九；为人行善方便者，其后受惠。

——陈录《善诱文》

第二〇〇则

言不可尽信，必揆[1]诸理；事未可遽[2]行，必问诸心。

❖注释

[1]揆：判断，衡量。

[2]遽：急忙，仓促。

❖译文

说的话不可以完全相信，一定要在理性上加以判断、衡量，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遇事不要急着去做，一定要先问问自己的良心，看看有没有违背的地方。

❖评析

想要做一个聪明的人，不仅需要一双明亮的眼睛，还需要一对聪慧的耳朵，能辨是非真假。遇事多听意见，并能进行正确的分析和比较，这样才能尽快明白事情的真相，把事情办好。一个人要想更好地立身于社会，除了明亮的眼睛和聪慧的耳朵以外，还要时刻保持谨慎和理智的头脑，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样才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妥善。

炉边书香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

动则三思，虑而后行，重慎出入，以往鉴来。——《三国志》

人言未必皆真，听言只听三分。——《小儿语》

第二〇一则

兄弟相师友，天伦[1]之乐莫大焉；闺门[2]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注释

[1]天伦：指父子、兄弟等亲属关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2]闺门：指内室的门。此处指家规。

❖译文

兄弟之间能够彼此成为师友，伦常之乐的极致也就是如此了；家规像朝廷一般严谨，由此可知家法的严厉了。

❖评析

兄弟之间如果能够以师会友，那么就会产生奇妙的效果。亦师亦友才是相互学习、共同进步的法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家庭需要有一定的规章制度，一定的道德约束，这样的家庭才能和谐美满。要是破坏这种严谨的规矩，那么就会产生很多不可避免的矛盾，造成家庭内部的不和谐。

炉边书香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弟子规》

第二〇二则

友以成德[1]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2]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3]，愚不能愈矣。

❖注释

[1]成德：成就德业。

[2]愈：医治，治愈。

[3]昏昧无知：昏蒙愚昧，不明事理，没有知识。

❖译文

朋友可以帮助自己德业进步，人如果没有朋友，那么就会学识浅薄，见闻不广，德业就无法得以提高；学习是为了避免愚昧，人如果不学习，必定昏蒙愚昧，不明事理，愚昧的毛病就永远都不能治好。

❖评析

朋友是一生的财富，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人只有与真正的朋友相处时，才会生出快乐的火花，出现灵感的飞跃。一个人的思想与阅历毕竟有限，有了朋友的加入，就会使我们的视野开阔。好的朋友能让我们学到更多的东西，对我们的一生都极为重要。学习也是如此，“活到老，学到老”，学习是我们人生道路永远不可舍弃的朋友。若是没有它，必定沦为孤陋寡闻之人。

炉边书香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吴兢《贞观政要》

第二〇三则

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译文

明明知道而故意触犯国法，又怎么能够侥幸逃避法律的制裁？平白无故地获得别人的财物，偿还的比得到的还要多加几倍。

❖评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以为能侥幸逃脱，这是自欺欺人的表现。以身试法，不但不能逍遥法外，还必须要接受到严厉的惩罚。得到别人的恩惠，要学会知恩图报。懂得感恩的人才会得到别人的尊敬。那些只会钻空子的人，不付出就想轻而易举拿到回报，必定得不到好下场。只有舍得诚心诚意付出、愿意诚心诚意感恩的人才能成为高尚的君子。

第二〇四则

浪子回头[1]，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2]，便贻笑于庸人。

❖注释

[1]浪子回头：浪荡的人重新做人，改过自新。

[2]失足：举止不庄重。比喻堕落或丧失节操。《礼记·表记》：“君子不失足与人。”

❖译文

浪荡的人若能改过而重新做人，仍可做个无愧于心的君子；高贵的人一旦丧失了节操，连庸愚的人都要嘲笑他。

❖评析

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一直以来都不务正业的人一旦变得正直善良，就能令很多人刮目相看，且倍感期待。能够回过头来，知错就改，将来一定也能成为一个无愧于心的人。而那些一向高高在上的人要是做出一些丧失节操的事情来，就会遭到众人的嘲笑。所以说，不论做什么样的人，都要始终保持一颗向上的心，努力把自己做到最好，没有纰漏。

炉边书香

人非上智，其孰无过。过而能知，可以为明；知而能改，可以跂圣。

——武则天

能改则瑕可为瑜，瓦砾可为珠玉。——李沂《秋星阁诗话》

悔悟是去病之药，然以改之为贵。——王守仁《传习录》

第二〇五则

饮食男女[1]，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2]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注释

[1]饮食男女：指对吃喝和情爱有需求的人。语出《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

[2]天理：天性，天道。后来也用来指良心。

❖译文

吃喝的欲望和男女情欲，是人的欲望中最主要的，然而我们如果去放纵它，让它凌驾于一切之上，便会让道德天理沦亡；所以有道德修养的人，一定要让饮食有节度，男女有分别。

❖评析

欲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食欲和情欲是纠缠人一生的两大最重要的欲望。这两大欲望要是不加以节制，任由它们肆意滋长，就会产生可怕的后果，带来上天的谴责。修身养性能为人提供良好的生活习惯，同时也能够很好地节制食欲和情欲的泛滥。所以，做到洁身自好、饮食有度才是一个有道德修养的人最基本最可贵的能力。

炉边书香

要莫大于节欲。——桓范《政要论》

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陆贽

第二〇六则

东坡[1]《志林》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2]之论，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3]。

❖注释

[1]东坡：即北宋文学家和书画家苏轼。苏轼，眉州眉山人，字子瞻。神宗时因为反对王安石新法而出任杭州通判，后来因为诗语有诽谤朝廷的嫌疑，被贬到黄州，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哲宗时召还，为翰林学士，曾出知杭州、颍州，官至礼部尚书。后又被贬谪惠州、儋州，后赦还，第二年死于常州。谥文忠。其文章纵横奔放，诗飘逸不群，词开豪放一派，书画也很有盛名。

[2]精爽：精当，爽直。

[3]清谈：清雅的言谈、议论，也指公正的舆论。

❖译文

苏东坡在《东坡志林》一书中说：“人生要耐得住贫贱容易，却很难禁得住富贵的考验；安于勤苦容易，安于闲散却很难；忍住痛苦容易，忍受瘙痒却很难。如果一个人能够耐得住寂寞，安于闲散，忍受瘙痒，就一定是一位有道之士。”我认为像这么精要爽直的言论，足以让我们去深深体会、自我反省，正适合在朋友相聚时提出来讨论，增加谈话的内容。

❖评析

贫贱、勤苦、瘙痒都是很难忍耐的事，是对人的意志的考验，如果有人能够禁受住这种考验，就一定能够激发出极大的忍耐力和坚强的意志力，使人不敢懈怠。能在富贵中不失其志，在闲散中心有所安，在犹疑不定中不被牵引扰乱，必定是有相当高的修养的人才能做得到的。

炉边书香

成德每在困穷，败身多因得志。——王豫《蕉窗日记》

第二〇七则

余最爱《草庐日录》有句云：“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读之觉矜平躁释[1]，意味深长。

❖注释

[1]释：消释，解除。

❖译文

我最喜欢《草庐日录》中的一句话：“贫穷的滋味就像秋天的流水一般淡泊，静下来的心情如同春风一样平和。”读后觉得心平气和，句中的话真是意味深远且耐人咀嚼。

❖评析

宁静淡泊的心境自然平坦，因为本无所有，反于万物不起执着贪念。秋天的时候能够看见万物的凋零之态，这个时候方悟富贵如繁花，总不能长久。

静可以澄涤万虑。烦恼只会给原本已经混乱的事情添乱，蒙蔽我们的双眼，使我们看不清事情真正的面目。心境是平和还是浮躁，体现了这个人的涵养的高低。

炉边书香

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二〇八则

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1]，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论兵语也。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注释

[1]利人土地：贪求别国土地之利。

❖译文

敌人来攻打本国，为了应对而不得已对抗，这叫作“应兵”，不得已而应战的必然能够得胜；贪图他国土地，叫作“贪兵”，因为贪图他国土地而作战必然会失败，这是魏相论用兵时所讲的话。然而又岂止用兵打仗是这样的呢？凡是人们所做的事情成功或失败，往往也是如此啊。

❖评析

止戈为武。兵器原本就是凶器，用凶器来对待战争，不过是以暴制暴而已。真正的拥有不是强求之取，而是顺其民意。如果用兵器来加以胁迫，又何谈归心之说呢？有着仁义之心的人定不会如此，他们不忍人民受到涂炭，不愿善人受到欺凌，因此揭竿而起，振臂齐呼，欲以戈止暴，有着这样的动机的结果必然能够获得胜利，因为人心都是爱好和平、崇尚仁义的。贪兵之所以必败，乃是因为人人都不愿被侵犯、受欺凌。国与国之间如此，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所以事情的成败得失，跟仁义有着莫大的关联。

第二〇九则

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1]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2]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注释

[1]特：只是。

[2]常然：常理如此。

❖译文

凡是人世间危险奇怪的事，绝对不要去做，虽然有的人做了这些事因为侥幸而得到利益，那也不过是偶然罢了，不可将它视为常理。可以作为常理的，一定是平淡而没有什么奇特的事，例如耕田、读书之类的事便是。

❖评析

世间的危险怪异之事常常复杂多变，有违常规又难以把握。而有的人仓促去做，因为考虑不周，也准备不足，这样的处理方式必然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和危害。

读书和耕作虽然都是平淡无奇的事，又十分辛苦，但只要方法得当，勤奋不懈，就一定会学有所成，耕有所获。常言道：“平淡无奇方是真。”所以我们要甘于平淡，这才是获得成功的必备良方。

第二一〇则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1]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2]。

❖注释

[1]李绛：字深之，唐代赵州赞皇人。为官敢于直谏，以直道为进退。元和初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宦官干政颇盛，上奏论列，极言其非。元和六年任户部侍郞、同平章事。次年魏博度使田兴举六州地归附朝廷，他决策厚赏以收人心。九年，因足疾罢相。文宗时，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后为变兵杀害。后人辑其生前论谏文字为《李相国论事集》。

[2]揭诸座右：题在座位的右边，作为时时刻刻警惕自己的格言。

❖译文

如果在做事情之前有所思虑，那么在做的时候就不会有可忧的困难出现；若是事到临头才去思虑，对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这是唐史上李绛所说的话。这句话具有很深的警惕人的意味，可以将它写在座位的右边，时时提醒自己。

❖评析

许多事情如果不事先考虑到有可能遭遇的麻烦而加以准备的话，等到实施起来的时候碰到困难，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人在做事前要考虑周详，并及早做出筹划和准备，才能避免造成临时手足无措以致陷于被动的局面。我们经常可以在书中看到一些这样的名言警句，足以作为日常生活中的座右铭，时刻拿来警醒自己。

炉边书香

弗备难，难必至。——刘向

思难而难不至，忘患而患反生。——刘昼

第二一一则

尧、舜[1]大圣，而生朱、均[2]。瞽、鲧[3]至愚，而生舜、禹[4]；揆以余庆余殃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5]，所以人贵自立也。

❖注释

[1]尧、舜：尧和舜都是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领袖，是传说中中国上古时代的两位贤能君王。尧，名放勋，号陶唐氏，史称唐尧。舜，名重华，号有虞氏，史称虞舜。

[2]朱、均：朱和均分别是尧和舜的儿子。朱，尧的儿子丹朱，因受封于丹水，故名丹朱。均，舜的儿子商均，封于虞。尧和舜都知道自己的儿子荒淫傲慢，不是贤能之才，所以都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

[3]瞽、鲧：瞽，舜的父亲瞽叟，传说瞽叟曾与其后妻及舜的弟弟象谋害舜。鲧，禹的父亲，传说因为治水无功而被杀。

[4]禹：上古时代与尧、舜齐名的贤圣帝王。传说是夏后氏部落的首领，帝颛顼的曾孙，他的父亲名鲧，母亲为有莘氏女修己。相传禹治黄河水患有功，后来受舜禅让继承帝位，成为夏的开国之君，后人尊称大禹，亦称夏禹。

[5]掩：掩盖。

❖译文

尧和舜都是古代的大圣人，却生了丹朱和商均这样不肖的儿子。瞽和鲧都是愚昧的人，却生了舜和禹这样的圣人；要是用善人遗及子孙德泽、恶人遗及子孙祸殃的道理来说，似乎不太说得通。然而尧和舜的圣明，并不因为后代的不贤而有所毁损。而瞽和鲧那般的愚昧，也无法被舜和禹的贤能所掩盖，所以人最重要的是能自立自强。

❖评析

一个人的德行优劣主要取决于这个人是否能够自立自强。先辈有些不好的德行以及不利的外在环境有时候虽然会对自己产生一些消极的影响，但只要自身立得端、行得正，勤奋努力，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够成为德行兼优的君子。如果跌倒了还不想爬起来，任谁去帮扶都没有用，这样的人迟早会倒下的。因此人贵自立。

第二一二则

程子[1]教人以静，朱子[2]教人以敬，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3]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注释

[1]程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颐、程颢，世称“二程”，洛阳人。都受教于周敦颐，同为北宋理学的创立者。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程颢，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

[2]朱子：即南宋理学家朱熹。

[3]惺惺：机灵，清醒。

❖译文

程颐、程颢教人“主静”，朱熹教人“持敬”，“静”是心不起妄动，而“敬”则是常常保持清醒警觉。因为心不妄动，所以能延长寿命，又因为常保清醒警觉，所以能日有增长，求学问的功夫是这样的，培育生命的方法也是这样的，“静”和“敬”对人的益处实在太大了！做学问的人能不在这两点上下功夫吗？

❖评析

守静，才能不被惑乱于外物；持敬，才能使自己的内心保持清醒。心静则精神安宁，心动则精神疲惫。能静，所以心不乱，始终明明白白，不生烦恼，延年益寿。能敬，所以不昏沉、不死寂，日起有功而常保醒觉以应物，终能自强。

炉边书香

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管子》

养静为摄生首务。——曹延栋《老老恒言》

心者，神之舍也，心静则神安，心动则神疲。——龚居中《万寿丹书》

第二一三则

卜筮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1]，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于龟筮共违于人者，仍曰用静吉。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2]，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注释

[1]《洪范》稽疑之篇：在《洪范》所记录的九种治国大法中，第七种就是“稽疑”，是关于依赖占筮的决策。传说周武王灭商后，稽子曾向周武王陈述天地之大法，后被传录下来，取名《洪范》，后来成为《尚书》中的一篇。

[2]循分守常：安守常道，遵守本分。

❖译文

在古代，以龟甲和蓍草为主要的占卜工具，因此，一定要龟卜及筮卜都是一致赞同的，一件事才可以称得上是吉祥。如果龟和筮中有一个不赞同，或是两者都不赞同，那么事情便是有凶险而没有吉兆的了。但是《洪范》“稽疑”篇中则将龟卜赞同、筮卜不赞同的情形视为做内面的事吉祥。即使龟甲和蓍草占卜的结果都与人的意愿相违背，仍然要说无所为则有利。由此可知，吉凶往往是由自己决定的，圣人已经教训得十分清楚明白了。人只要能对内吉外凶的事情在内行之而不在外行之，对于完全与人相违的事守静而不去做，安分守己，遵循常道，那么岂不是无往而不利吗？

❖评析

天有不测风云，世间吉凶总是难料。即便如此，吉凶祸福还是首先取决于我们自己。一个人如果能遵循本分，安守常道，就能避免凶祸，无往而不利。天下没有绝对是福的事，也没有绝对是祸的事。趋吉避凶之道简单易行，就看我们愿不愿意听从，并主动把握住动静的时机。

炉边书香

存亡祸福，其要在身。圣人重诫，敬慎所忽。——刘向

一念之欲不能制，则祸流于滔天。——程颐

第二一四则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自然之理也。

❖译文

常常看到勤勉刻苦的人绝对不会得痨病，而闻名显达的君子往往是劳苦出身，这便是盈则亏、消则长的道理，也是大自然本有的道理。

❖评析

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凡事都有定数，所以要懂得物极必反、此消彼长的道理。人在贫寒和困苦的时候，只要能够胸怀大志，不畏艰辛和穷苦，努力进取，奋发图强，就有可能成就辉煌的事业。如果心无志向，怠堕疏懒，甚至是奢侈无度，就很难有大的作为，甚至会引来祸患。

第二一五则

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终能上人。

❖译文

想要对自己有利，反而是害了自己；能够屈居人下而无怨言，终有一天也能够居于人上。

❖评析

很多事情都是所图谋的和所得到的结果恰好相反，比如欲利己反而害己。正是因为人人都想利己，而利又未必能满足每一个人，因此，利益之中必有许多争斗，有争斗必有伤害，有了伤害就容易引起别人的不满。引起别人的不满，别人就会疏远他甚至心生怨恨；当下次再遇到困难之时，便不会有人来相帮了。久而久之，必然会得到身败名裂、孤老终身的下场。能够做到屈居人下而毫无怨言的人必定有着长远的眼光，不为一时的逆境动气，不为不值得上心的事情计较，一心只想着做大事。这样的人，久而久之，必然能够脱颖而出，居于人上。

炉边书香

屈己者能处众，好胜者必遇敌。——林逋

能下人，故其心虚；其心虚，故所广取；所广取，故其人愈高。——李贽

第二一六则

古之克孝[1]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盖能本于德也。

❖注释

[1]克孝：能够尽孝道。

❖译文

自古以来能够尽孝道的人很多，然而独独称誉虞舜为大孝之人，这是因为他能在孝道上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自古以来有才能的人很多，然而单单称赞周公有很好的才能，这是因为周公的才能是以道德为根本的。

❖评析

所谓“百事孝为先”，孝顺已然成了评判一个人有无德行的最基本的标准。美好的德行和声誉能够远扬万里，这样得来的功业和名声比泰山还要重。所以古人有云：“德音流千里，功名重泰山。”有德无才和有才无德的人都难以称得上是俊美之才。有德无才者，虽然会有所缺憾，还无大碍；有才无德者，往往会因为失去人生的正确方向而误入歧途，给社会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炉边书香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洪应明《菜根谭》

立事者不离道德，调弦者不失宫商。——陆贾

第二一七则

不能缩头[1]者，且休缩头；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注释

[1]缩头：比喻在不应该逃避的时候逃避了。

❖译文

于情于理都不应当逃避的事情，就要勇敢去面对；可以不放在心上的事，就要将它放下。

❖评析

一个人立身处世一定要善于审时度势，有所为有所不为。人生的福祸难料，虽然每一个人都想趋吉避凶，但是总不能事事如愿。一旦遇到应该担当的事情，即使做了会对自己不利仍然应该去坦然面对。不仅如此，面对需要放手的事情，也要能够果断放手，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是如此。

炉边书香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志摩

无论头上是怎样的天空，我准备承受任何风暴。——拜伦

第二一八则

居易俟命[1]，见危授命，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木讷近仁[2]，巧令鲜仁[3]，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

❖注释

[1]居易俟命：指处于平安而没有危险的境况中，以等待效命的机会来临。语出《礼记·中庸》：“故君子居易以俟命。”

[2]木讷近仁：质朴而不善言辞就与“仁”很接近了。语出《论语·子路》：“刚毅木讷，近仁。”

[3]巧令鲜仁：用好听的话和谄媚的样子去取悦于人就不是“仁”了。语出《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君子在平时没有危险的言行，是在等待时机，一旦国家有难，便会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挽救国家的命运，讲命运的人总不外乎将命运承受在应该承受与投注的地方；言语质朴则接近仁德了，反之，话说得越好听，脸色越讨人喜欢，往往没有什么仁心，寻求仁德的人由此可知该怎样做才能走上仁道了。

❖评析

有道德的君子必然懂得命运的取舍，若是一定要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也一定会将生命奉献在最有价值的地方。因此有德的君子能“见危授命”，而小人只能“见利授命”，其结果就是君子之死“重于泰山”，而小人之死“轻于鸿毛”。所以要想做一个有仁德的人，首先就要成为一个坦荡荡的君子，心怀济世之念并身体力行。

喜欢花言巧语的人话说得很好听，要实际行动起来却比登天还难。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仁心，更别指望他能够真心待人、诚意做事了。

炉边书香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周易》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礼记》

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文天祥

第二一九则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译文

只能看到微小的利益，就不能立下大的功绩；心中存着自私的念头，就不能为公众谋事。

❖评析

处事要有深远的眼光，不能总是抓住一些蝇头小利不放，而要为了将来长远的打算而适当地有所舍弃，这样才有可能成就大的功业，做成大事。做官也是如此，一旦有了私心，就会贪赃枉法，损公肥私，甚至是任人唯亲，忌斥贤明等，这样不仅败坏了社会的风气，还会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炉边书香

夫居官守职以公正为先，公则不为私所惑，正则不为邪所媚。——汪天赐《官箴集要》人需要有一颗牺牲自己私利的心。——屠格涅夫

对人来说，最大的欢乐、最大的幸福是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奉献给他人。

——苏霍姆林斯基

第二二〇则

正己[1]为率人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注释

[1]正己：端正自己。

❖译文

端正自己是能够给他人做榜样的根本，坚守已成的事业要念及当初创立事业时的艰难。

❖评析

一个人要做到品行高尚，作风正派，就要言必信、行必果，立得端、行得正，如此才能为世人所效法，为他人所敬服。

常言道：“创业难，守业更难。”如果有了一点家业就骄傲自满，沾沾自喜，不能居安思危，继续进取，那么再多的成就也会土崩瓦解。

炉边书香

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世说新语》

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后汉书》

人不率，顺不从；身不先，则不信。——《宋史》

第二二一则

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那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功夫。

❖译文

人活在世上不过上百年，总要做个好人、存些善心，为后人留个学习的榜样；谋求生计是每个人恒常的事业，哪有时间去管一些无聊的事、说一些无聊的话，荒废了自己正当的工作。

❖评析

抓紧时间多做正事、多行善举，这样便可以有好的名声长存。人的一生并不长，禁不起旁骛浪费。要是还有旁门左道的耽误，原本已经所剩不多的时间就更紧迫了。若是想要一生无憾，最重要的还是不要把生命抛掷在一些没有意义的闲事上。人若要活得有意义，就要把分分秒秒都花在最有价值的事物上。这样，当回首往事的时候，就不会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因为我们曾经全力以赴地努力过。

炉边书香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自勉，岁月不待人。——陶渊明

少年易学老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朱熹

时间，每天得到的都是二十四小时，可是一天的时间给勤勉的人带来智慧和力量，给懒散的人只留下一片悔恨。——鲁迅

世界上最快而又最慢，最长而又最短，最平凡而又最珍贵，最容易被人忽视而又最令人后悔的，就是时间。——高尔基

附　录

《围炉夜话》民国排印本现身宜昌

《围炉夜话》新收获——民国排印本

2011年8月13日，有关《围炉夜话》的版本及其作者王永彬的考证又有了新收获——一本民国版《围炉夜话》现身于宜昌一位收藏者手中。这本32开、32页的薄薄的小册子虽然缺少封面和版权页，但是全文完整，更重要的是作者甚至是缮写者、校字者的多重信息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虽然小册子的重量很轻，但价值十分突出。它的出现将《围炉夜话》直接指向了一个最重要的结论：《围炉夜话》的作者是宜都王永彬为不刊之论。

细细阅读这本民国版《围炉夜话》，不难发现它在版本上与现在国内众多的通行本有着很大的不同。它包含了更多的信息，能够方便我们更好地理解作者成书时的思想和意图。很显然，新发现的这个版本是最接近原稿本的《围炉夜话》版本之一。“找了好多年，我现在都只找到民国版《围炉夜话》的两张残页。这次民国版《围炉夜话》能整体被发现，对研究《围炉夜话》的早期版本等，意义自不待言。”华中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王永彬第七代孙王洪强在知道这本小册子的存在后，曾经这样喜不自禁地说道。

疏朗大方，错讹较少

身居重庆的藏书爱好者戴先生认为这是典型的民国活字排印本，年代大概在上个世纪20年代左右。这样算来，此书距今已近百年了。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触感上，这本历经百年历史的《围炉夜话》都写满了沧桑。

著名版本学家魏隐儒在《中国雕版印刷史》中称，晚清咸同时期，由于内忧外患日益严重，人民生计濒于危难，刻书事业比较凋落，这一时期刻印的书不但数量少，而且工料粗糙，字体书写和版式都不讲究。到了光绪、宣统时期，木活字排印本传世较多，尤其以活字排印的家谱志乘更为普遍。

新发现的这本民国版《围炉夜话》，每页12行，每行28字，字体疏朗大方，错讹之处也十分少见。所以由此推断便可得知，这个版本最可能是民国初期的版本。

长子缮写，门人校字

翻开这本珍贵的民国版《围炉夜话》的首尾两页。首页上赫然写着作者的姓名和籍贯：“枝江，王永彬，宜山”。而末页更是明确地写着两行字：“男，鉴洋，海琴缮写；门人杨惟春梅坡校字”。

海琴公，王永彬五个儿子中的长子，生于1810年，卒于1886年，贡生。本名王显璠，鉴洋是他的庠名。写有诗文和楹联等相关著作，具体内容已不详。“据老人们讲，他是当地较有名的教书先生，相关材料远少于宜山公，宜山公七十寿序即是他请王柏心所写。”华中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王永彬第七代孙王洪强这样说过。

杨惟春是杨守敬的族祖，比杨守敬高两辈，梅坡是杨惟春的号。从现有记载有杨惟春的初步信息的资料中可以找出：惟春，行六，庠名惟焜，字锦芳，号梅坡，邑庠生，生于1823年，殁于1905年。当年，宜都的杨、王两大家族有着很密切的文化交往，并十分注重文化砥砺和礼尚往来。梅坡公有三个儿子，从杨守敬的《家谱序》中可以看出杨守敬与族祖梅坡公关系非常好。由此可以推算出，梅坡公比王永彬小32岁（王永彬生于1792年），而比杨守敬大16岁（杨守敬生于1839年）。

由上面的这些信息基本可以得出：这本民国版《围炉夜话》是依照原稿本排印的。这本稿本由王永彬的长子海琴缮写，梅坡以门人的身份进行校对。

梦中得句——“矮板凳，且坐着”

文史专家、宜昌城建档案馆研究员李云贵曾经这样说：“这本《围炉夜话》的发现并留存宜昌，为我们研究王永彬这位先贤和他的《围炉夜话》提供了最真实的资料！”

当今《围炉夜话》的版本第一句多为“‘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而这本《围炉夜话》与当今较通行的各种版本在内容排印的先后次序上有很大的不同。其第一句是“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

除了在内容排印的先后次序上有很大的不同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格言下夹有近十条自注，这些自注此前不见任何记载，因此显得特别珍贵。

比如在第一四三则中“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这句下面，就注有“上句为梦中所闻语”的字样。可以想象，当时王永彬是梦中得了“矮板凳，且坐着”这句话，然后在梦醒时分补出“好光阴，莫错过”这下半句的。

而在另一条格言“念祖考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下面，王永彬自注了四个字“宗祠楹联”。据此可以推断，此联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王永彬为王氏宗祠亲手拟写的楹联。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菜根谭/（明）洪应明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中华修身格言集）

ISBN 978-7-5015-8435-2

Ⅰ. ①菜…　Ⅱ. ①洪…　Ⅲ. ①个人－修养－中国－明代　Ⅳ. 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9080号

中华修身格言集　菜根谭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3

字　　数　223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35-2

定　　价　17.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于孔兼题词

重刻本原序

遂初堂主人序

上集

第一则

第二则

第三则

第四则

第五则

第六则

第七则

第八则

第九则

第十则

第十一则

第十二则

第十三则

第十四则

第十五则

第十六则

第十七则

第十八则

第十九则

第二十则

第二十一则

第二十二则

第二十三则

第二十四则

第二十五则

第二十六则

第二十七则

第二十八则

第二十九则

第三十则

第三十一则

第三十二则

第三十三则

第三十四则

第三十五则

第三十六则

第三十七则

第三十八则

第三十九则

第四十则

第四十一则

第四十二则

第四十三则

第四十四则

第四十五则

第四十六则

第四十七则

第四十八则

第四十九则

第五十则

第五十一则

第五十二则

第五十三则

第五十四则

第五十五则

第五十六则

第五十七则

第五十八则

第五十九则

第六十则

第六十一则

第六十二则

第六十三则

第六十四则

第六十五则

第六十六则

第六十七则

第六十八则

第六十九则

第七十则

第七十一则

第七十二则

第七十三则

第七十四则

第七十五则

第七十六则

第七十七则

第七十八则

第七十九则

第八十则

第八十一则

第八十二则

第八十三则

第八十四则

第八十五则

第八十六则

第八十七则

第八十八则

第八十九则

第九十则

第九十一则

第九十二则

第九十三则

第九十四则

第九十五则

第九十六则

第九十七则

第九十八则

第九十九则

第一〇〇则

第一〇一则

第一〇二则

第一〇三则

第一〇四则

第一〇五则

第一〇六则

第一〇七则

第一〇八则

第一〇九则

第一一〇则

第一一一则

第一一二则

第一一三则

第一一四则

第一一五则

第一一六则

第一一七则

第一一八则

第一一九则

第一二〇则

第一二一则

第一二二则

第一二三则

第一二四则

第一二五则

第一二六则

第一二七则

第一二八则

第一二九则

第一三〇则

第一三一则

第一三二则

第一三三则

第一三四则

第一三五则

第一三六则

第一三七则

第一三八则

第一三九则

第一四〇则

第一四一则

第一四二则

第一四三则

第一四四则

第一四五则

第一四六则

第一四七则

第一四八则

第一四九则

第一五〇则

第一五一则

第一五二则

第一五三则

第一五四则

第一五五则

第一五六则

第一五七则

第一五八则

第一五九则

第一六〇则

第一六一则

第一六二则

第一六三则

第一六四则

第一六五则

第一六六则

第一六七则

第一六八则

第一六九则

第一七〇则

第一七一则

第一七二则

第一七三则

第一七四则

第一七五则

第一七六则

第一七七则

第一七八则

第一七九则

第一八〇则

第一八一则

第一八二则

第一八三则

第一八四则

第一八五则

第一八六则

第一八七则

第一八八则

第一八九则

第一九〇则

第一九一则

第一九二则

第一九三则

第一九四则

第一九五则

第一九六则

第一九七则

第一九八则

第一九九则

第二〇〇则

第二〇一则

第二〇二则

第二〇三则

第二〇四则

第二〇五则

第二〇六则

第二〇七则

第二〇八则

第二〇九则

第二一〇则

第二一一则

第二一二则

第二一三则

第二一四则

第二一五则

第二一六则

第二一七则

第二一八则

第二一九则

第二二〇则

第二二一则

第二二二则

第二二三则

第二二四则

第二二五则

下集

第一则

第二则

第三则

第四则

第五则

第六则

第七则

第八则

第九则

第十则

第十一则

第十二则

第十三则

第十四则

第十五则

第十六则

第十七则

第十八则

第十九则

第二十则

第二十一则

第二十二则

第二十三则

第二十四则

第二十五则

第二十六则

第二十七则

第二十八则

第二十九则

第三十则

第三十一则

第三十二则

第三十三则

第三十四则

第三十五则

第三十六则

第三十七则

第三十八则

第三十九则

第四十则

第四十一则

第四十二则

第四十三则

第四十四则

第四十五则

第四十六则

第四十七则

第四十八则

第四十九则

第五十则

第五十一则

第五十二则

第五十三则

第五十四则

第五十五则

第五十六则

第五十七则

第五十八则

第五十九则

第六十则

第六十一则

第六十二则

第六十三则

第六十四则

第六十五则

第六十六则

第六十七则

第六十八则

第六十九则

第七十则

第七十一则

第七十二则

第七十三则

第七十四则

第七十五则

第七十六则

第七十七则

第七十八则

第七十九则

第八十则

第八十一则

第八十二则

第八十三则

第八十四则

第八十五则

第八十六则

第八十七则

第八十八则

第八十九则

第九十则

第九十一则

第九十二则

第九十三则

第九十四则

第九十五则

第九十六则

第九十七则

第九十八则

第九十九则

第一〇〇则

第一〇一则

第一〇二则

第一〇三则

第一〇四则

第一〇五则

第一〇六则

第一〇七则

第一〇八则

第一〇九则

第一一〇则

第一一一则

第一一二则

第一一三则

第一一四则

第一一五则

第一一六则

第一一七则

第一一八则

第一一九则

第一二〇则

第一二一则

第一二二则

第一二三则

第一二四则

第一二五则

第一二六则

第一二七则

第一二八则

第一二九则

第一三〇则

第一三一则

第一三二则

第一三三则

第一三四则

第一三五则

附录

返回总目录

出版说明

《菜根谭》是明代洪应明收集编著的一部论述修养、人生、处世、出世的语录世集，与《围炉夜话》《小窗幽记》并称为“处世三大奇书”。著者洪应明，字自诚，号还初道人，早年热衷仕途功名，晚年归隐山林，潜心研书立文，最终将自己的人生体会、读书心得和生活参悟挥洒笔尖，著成三百多则错落有致的语录世集。

《菜根谭》是以处世思想为主的格言式小品文集，采用语录体，糅合了儒家的中庸思想、道家的无为思想和释家的出世思想，是人生处世哲学的表白。它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大道，融处世哲学、生活艺术、审美情趣于一体。《菜根谭》具有儒、释、道三教文化的结晶和万古不易的教人传世之道，为旷古稀世的奇珍宝训，对于人的正心修身、养性育德，有一定的潜移默化的力量。

《菜根谭》似语录，却有语录所没有的趣味；似随笔，却有随笔所不及的整饬；似训诫，却有训诫所缺乏的亲切醒豁。它文辞优美，对仗工整，意味深远，耐人寻味，是一部有益于人们陶冶情操、磨炼意志、奋发向上的中国文学作品。其文字简练明隽，兼采雅俗。

《菜根谭》自问世已有四百多年，人们对其评价颇高，广为流布，经久不衰。古人云：“性定菜根香。”又曰：“咬得菜根香，寻出孔颜乐。”毛泽东也曾说：“嚼得菜根者，百事可做。”

《菜根谭》现存两种不同版本——清刻版与明刻版。清刻版以光绪丁亥年扬州藏经院木刻本为主，分为修省、应酬、评议、闲适、概论五类，参以二十三年佛学书局排印本。明刻版刊有三峰主人于孔兼的题词，系日本内阁文库昌平坂学问所的藏本，据说当初刊载于明代高濂编辑的《雅尚斋遵生八笺》中。

本书采用的是明刻版，分上下两集，上集225则，下集135则，共360则。在本书最后，还附上了清刻版的原文，供大家品读欣赏。

此次出版，参照了现存的各种权威版本，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订正了原文中文字的错讹，删除衍字，补充脱漏。为了便于读者阅读和理解，对书中难懂的字词句，做了准确的注释，并附有易懂的译文。“菜根箴言”栏目则有助于读者发散思维、延伸阅读。希望本书能对读者处理人际关系和社会问题有所裨益。如书中有瑕漏及不当之处，敬请读者谅解并指正。

编者

于孔兼题词

逐客孤踪，屏居蓬舍。乐与方以内人游，不乐与方以外人游也。妄与千古圣贤置辩于五经同异之间，不妄与二三小子浪迹于云山变幻之麓也。日与渔父田夫朗吟唱和于五湖之滨、绿野之坳；不日与竞刀锥、荣升斗者交臂抒情于冷热之场、腥膻之窟也。间有习濂洛之说者牧之，习竺乾之业者辟之，为谭天雕龙之辩者远之，此足以毕予山中伎俩矣。

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视之耳。既而彻几上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达。笔底陶铸，无非绿树青山；口吻化工，尽是鸢飞鱼跃。此其自得何如，固未能深信，百据所摛词，悉砭世醒人之吃紧，非入耳出口之浮华也。

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想矣。洪子曰：“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以遇，吾高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矣。由是以数语弁之，俾公诸大人，知菜根中有真味也。

三峰主人于孔兼题

（于孔兼是明代金坛人，字元时。万历年间进士，官至礼部仪制郎中，后因直言极谏而遭贬迁。罢官田里后隐居二十年，晚年自号“三峰主人”。）

重刻本原序

戌子之秋，七月既望，余以抱病在山，禁足阅藏。适岫云监院琮公由京来顾，出所刻《菜根谭》书，命予为序，且自言其略曰：

“来琳初受近圆，即诣西方讲席，听教于不翁老人。参请之暇，老人私诫曰：‘大德聪明过人，应久在律席，调伏身心，遵五夏之制，熟三聚之文，为菩提之本，作定慧之基，何急急以听教为哉！’居未几，不善用心，失血莫医。自知法缘微薄，辞翁欲还岫云。翁曰：‘善，察尔因缘在彼，当大有振作；但恐心为事役，不暇研究律部。吾有一书，首题《菜根谭》，系洪应明著。其间有持身语，有涉世语，有隐逸语，有显达语，有迁善语，有介节语，有仁语，有义语，有禅语，有趣语，有学道语，有见道语，词约意明，文简理诣。设能熟习沉玩而励行之，其于语默动静之间，穷通得失之际，可以补过，可以进德，且近于律，亦近于道矣。今授于尔，应知珍重。’

“时虽敬诺拜受，究竟不喻其为药石意也。厥后历常往事务，俱忝要职当空华之在前，不识元由眼里之翳，认水月以为真，岂知惟是天垂之影。由是心被境迁，神为力耗，不觉酿成大病，幸来及于尽耳。既微瘥间，无以解郁，因追忆往事，三复此书。乃悟从前事事皆非，深有负于老人授书时之意焉。惜是书行世已久，纸朽虫蛀，原版无从稽得；于是命工缮写，重为刊刻。请弁言于首，启迪天下后世，俾见闻读诵者身体力行；勿使如来琳老方知悔，徒自惭伤，是所望也！”

余闻琮公之说，抚卷叹曰：“夫洪应明者，不知何许人。其首命题，又不知何所取义，将安序哉！”窃拟之曰：“菜之为物，日用所不可少，以其有味也。但味由根发，故凡种菜者，必要厚培其根，其味乃厚。是此书所说世味及出世味，皆为培根之论，可弗重欤！”又古人云：“性定菜根香。”夫菜根，弃物也。如此书人多忽之。而菜根之香，非性定者莫喻。如此书，唯静心沉玩者，乃能得旨。是与否与，既不能反质于原人，聊将以俟教于来哲。即此为序。

时乾隆三十三年中元节后三日三山病夫通理谨识

遂初堂主人序

余过古刹，于残经败纸中拾得《菜根谭》一录。翻视之，虽属禅宗，然于身心性命之学，实有隐隐相发明者。亟携归，重加校雠，缮写成帙。旧有序文不雅驯，且于是书无关涉语，故芟之。著是书者为洪应明，究不知其为何许人也。

乾隆五十九年二月二日遂初堂主人识

上集

第一则

栖守[1]道德[2]者，寂寞一时；依阿[3]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4]观物外之物[5]，思身后之身[6]，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注释

[1]栖守：坚守。

[2]道德：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多指人的品学修养，其标准因阶级、时代而异。《战国策·秦策一》：“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

[3]依阿：阿谀迎合，随声附和。

[4]达人：指心胸豁达、通晓世理的人。

[5]物外之物：指超越世俗，即现实物质生活以外的道德修养和精神世界。

[6]身后之身：指人死后的名誉。ft

译文

一个坚守道德准则的人，也许会暂时感到寂寞；但那些阿谀奉承、攀附权贵的人，却会遭受永远的孤独。心胸豁达、通晓事理的人，重视的是物质以外的精神价值，心里所想的是百年之后的千古名誉，所以他们宁可坚守道德准则，忍受暂时的寂寞，也不会选择趋炎附势，让自己死后遭受万古的凄凉。

菜根箴言

势利人装腔作调，都只在体面上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人指东画西，全不向身心内打算，定卜其一事无成。

——王永彬《围炉夜话》

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

——王充《论衡•死伪篇》

第二则

涉世浅，点染[7]亦浅；历事深，机械[8]亦深。故君子[9]其练达[10]，不若朴鲁[11]；与其曲谨[12]，不若疏狂[13]。

注释

[7]点染：原为国画中的笔法之一，即用笔皴点渲染。这里指沾上不良的社会习气，有玷污、污染之意。

[8]机械：巧诈。如《淮南子•原道训》云：“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

[9]君子：泛指遵守正统伦理道德的人。《国语·鲁语上》：“小人恐矣，君子则否。”

[10]练达：指阅历多而通晓人情世故。

[11]朴鲁：朴实，粗鲁。此处指质朴，率直。

[12]曲谨：谨慎求全、谨小慎微。

[13]疏狂：指狂放不羁，清高傲世。ft

译文

涉足社会不久的人，阅历不深，沾染的不良习性自然就很少；而阅历丰富的人，所沾染的不良恶习会不断增加，巧诈的心机也会越来越多。所以，一个坚守道德准则、修养深厚的君子，与其遇事精明老练，不妨保持朴实笃厚的本性；与其遇事谨小慎微、曲意迎合，不如不拘小节、坦荡豁达。

菜根箴言

盖人之不可智用之，过则怨集而祸至，故宁俞之智，仲尼称美；智不如葵，鲍庄断趾。

——许名奎《忍经》

打算精明，自谓得计，然败祖父之家声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必此人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三则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14]，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15]，不可使人易知。

注释

[14]天青日白：比喻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磊落的胸怀。

[15]玉韫珠藏：形容才华像美玉珍珠一样深藏不露。ft

译文

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君子，其思想行为应该像青天白日一样坦荡荡，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阴暗行为；其学识才智应该像美玉珍珠一样深藏不露，不被人轻易知道。

菜根箴言

动身显智，显光气于世；奋志敖党，立卓异于俗。固常通人所谗嫉也。

——王充《论衡•累害篇》

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以塞耳，旒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入而横经者矣。

——王永彬《围炉夜话》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四则

势利[16]纷华[17]，不近[18]者为洁，近之而不染[19]者尤洁；智械机巧[20]，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

注释

[16]势利：指权势和财利。《汉书•张耳陈馀传》：“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17]纷华：指繁华富丽的生活。

[18]不近：不去接近。

[19]不染：不受污染。

[20]智械机巧：待人处世的心机权谋。ft

译文

世间的权势和财利繁多诱人，不去接近权势财利的人是志向高洁的，然而接近了却不为之所动的人，就更为纯洁了；面对处世的权谋诡计，不去通晓奸滑手段的人固然是高尚的，可懂得了却不屑使用的人，则无疑更加高尚可贵了。

菜根箴言

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五则

耳中常闻逆耳[21]之言，心中常有拂心[22]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23]。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24]中矣。

注释

[21]逆耳：不顺耳，刺耳。

[22]拂心：不顺心，不称心。

[23]砥石：指磨刀石。细者为砥，粗者为砺。《淮南子•说山训》：“厉利剑者，必以柔砥。”

[24]鸩毒：毒酒，毒药。鸩，一种有毒的鸟，用其羽毛泡过的酒，能毒死人。《汉书•景十三王传》：“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ft

译文

耳中能经常听到一些不顺耳的话，心中能常常想到一些不顺心的事，这才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磨刀石。如果听到的句句都是顺耳的话，遇到的件件都是顺心的事，那就无异于将自己的一生葬送在毒酒中了。

菜根箴言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陈继儒《小窗幽记》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

——韩非《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司马迁《史记•报任安书》

第六则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25]；霁日光风[26]，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27]。

注释

[25]戚戚：忧虑的样子。《汉书·扬雄传上》：“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

[26]霁日光风：形容天气晴朗，和风煦煦。

[27]喜神：本意指吉祥的神仙，这里指愉快喜悦之情。ft

译文

狂风暴雨的时候，飞禽走兽会感到忧虑而惶惶不安；天气晴朗，和风煦煦的时候，花草树木会充满欣欣向荣的生机。由这些自然现象可知，天地间不可一日没有暖和的天气，人也不能一天没有愉快喜悦的心情。

第七则

醲肥辛甘[28]非真味[29]，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30]非至人[31]，至人只是常。

注释

[28]醲肥辛甘：泛指一切美味佳肴。《淮南子•主术训》：“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醲，味厚的酒。

[29]真味：天然纯正的本味。

[30]神奇卓异：泛指一切超常的行为。

[31]至人：指道德修养和才能都达到完美境界的人。《庄子·天下》：“不离于真，谓之至人。”ft

译文

美味佳肴、珍馐美馔并不是天然纯正的本味，天然纯正的本味是清淡平和的；言谈举止新奇超常的人并不是道德修养和才能都达到完美境界的人，真正完美的人其行为举止是普通平常的。

菜根箴言

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禁人清闲，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陈继儒《小窗幽记》

热闹中空老了多少豪杰，闲淡滋味惟圣贤尝得出，及当热闹时也只以这闲淡心应之。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都是闲淡中求来，热闹处使用。是故，静者，动之母。

——吕坤《呻吟语》

第八则

天地寂然[32]不动，而气机[33]无息稍停；日月昼夜[34]奔驰，而贞明[35]万古不易。故君子闲时要有吃紧[36]的心思，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

注释

[32]寂然：宁静的意思。

[33]气机：泛指宇宙的运动，天地间气的运转。

[34]昼夜：夜以继日的意思。

[35]贞明：指太阳和月亮永恒不变的光辉。贞，坚定不移；明，光明。

[36]吃紧：事情紧急时称吃紧，感到紧迫。ft

译文

浩瀚宇宙、广袤大地，看起来好像寂静不动，其实大气时时刻刻都在运转，一刻也不曾停止；太阳和月亮昼夜不停地运行，其光辉却万古不变。所以君子应该效法大自然的智慧，在清闲时要有紧迫感，在忙碌时要有悠闲的情趣，体味自由自在的人生乐趣。

菜根箴言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诸葛亮《诫子书》

第九则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37]，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38]；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39]。

注释

[37]观心：佛家语。原指佛教禅宗的一种修行法门，后经改造成为一种修身养性之法。此处是反省自我、自察内心的意思。

[38]机趣：妙趣，真谛。

[39]惭忸：惭愧，羞愧。ft

译文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静坐反省自我，往往会觉得私心杂念都慢慢消失了，而深藏在内心中的质朴情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每当这个时候，你才能从中领悟到生命的真谛；但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贪心欲念并不会完全消除，这又会使你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第十则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40]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

注释

[40]快意：舒适，称心。《史记•李斯列传》：“今弃击甕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就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ft

译文

在受到恩惠的时候，往往就是祸患灾难降临之时，所以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要急流勇退，早日回头；遭受失败挫折、困于窘境的时候，往往是柳暗花明、离成功不远之时，所以在不顺心的时候要有不畏艰难的毅力，不要轻易放弃追求。

第十一则

藜口苋肠[41]者，多冰清玉洁[42]；衮衣玉食[43]者，甘卑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44]丧也[45]。

注释

[41]藜口苋肠：形容饮食粗劣，此处喻指清贫。藜，植物名，藜科，一年生草本植物，黄绿色新叶及嫩苗可吃；苋，植物名，苋科，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叶可供食用。

[42]冰清玉洁：像冰一样清纯，像玉一样洁白。比喻人的节操高尚纯洁。

[43]衮衣玉食：形容显赫的地位，奢华的物质生活。衮衣，古代天子与上公所穿的衣服；玉食，比喻各种美味佳肴。

[44]肥甘：指肥美的食物，比喻物质享受。

[45]丧也：丧失，失掉。ft

译文

粗茶淡饭、一生清贫的人，大多具有像冰一样清纯，像玉一样洁白的高尚节操；而追求锦衣玉食、贪图享乐的人，往往是那些阿谀奉承、甘心卑躬屈膝的势利之人。所以，人的志向只有在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时候才能表现出来，而人的节操往往就在贪图享受中丧失殆尽。

第十二则

面前的田地[46]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47]要流得久，使人有不匮[48]之思。

注释

[46]田地：喻指眼界、胸怀，即一个人待人处事的气度、心胸。

[47]惠泽：恩泽，德泽。

[48]匮：缺乏，此处引申为穷尽的意思。《诗经•大雅•既醉》：“孝子不匮，永锡尔类。”ft

译文

待人处事要心胸开阔豁达，与人为善，这样才不会令身边的人心存怨念、心怀不满；而留给世人和子孙的德泽，要像滔滔江水一样流传长远，这样才会赢得子孙后代无尽的怀念。

菜根箴言

士君子要任天下国家事，先把本身除外，所以说“策名委质”，言自策名之后，身已非我有矣，况富贵乎？若营营于富贵身家，却是社稷苍生委质于我也，君之贼臣乎！

——吕坤《呻吟语》

第十三则

径路[49]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此是涉世一极安乐[50]法。

注释

[49]径路：这里指小路。

[50]安乐：安宁，快乐。ft

译文

走到道路狭窄的地方时，要留一点余地让他人行走；品尝可口的美味时，要留下一些给别人品尝：这便是人世间立身处世、取得快乐的最好方法。

菜根箴言

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

——庄周《庄子•徐无鬼》

寻乐境乃学仙，避苦趣乃学佛。佛家所谓极乐世界者，盖谓众苦之所不到也。

——张潮《幽梦影》

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十四则

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51]，便入名流[52]；为学无甚增益[53]功夫，减除得物累，便超圣境[54]。

注释

[51]俗情：世俗人情。指势利、市侩的社会恶习。

[52]名流：知名的人，这里指情操高尚的人。

[53]增益：增加，加深。

[54]圣境：至高的境界。ft

译文

做人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不需要成就什么伟大的事业，只要能够摆脱世俗人情的干扰，就可跻身于名流；做学问没有诀窍和捷径，只要能够抵御名利的诱惑，保持宁静的心境，便可达到至高的境界。

菜根箴言

孔子何以弃鄙夫，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心肠。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十五则

交友须带三分侠[55]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56]。

注释

[55]侠：本指以勇力抑强扶弱、仗义而为的人。这里亦指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

[56]素心：纯朴之心。李白《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诗之二：“素心爱美酒，不是顾专城。”ft

译文

结交朋友要抱有患难与共、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而为人处世要保留一颗质朴、纯真之心。

菜根箴言

与朋友交游，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王永彬《围炉夜话》

与人交，多诈伪无情实，偷取一切，谓之乌集之交。乌集之交，初虽相欢，后必相咄。

——管仲《管子•形势解》

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

——扬雄《法言•学行》

第十六则

宠利[57]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58]毋逾分外[59]，修为[60]毋减分中。

注释

[57]宠利：恩宠，利益。

[58]受享：接受别人的恩惠。

[59]分外：即“份外”，分，同“份”。

[60]修为：指提高修养、端正品行。ft

译文

个人的恩宠利益不要抢在别人前面，积德修业的事情不要落在别人后头；获得的酬劳不要超过自己应得的部分，修身养性时不要降低应有的标准。

第十七则

处世让[61]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62]；待人宽[63]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注释

[61]让：退让。

[62]张本：为事态发展预先做的舆论或行动上的安排。

[63]宽：宽恕，厚待。ft

译文

为人处世懂得谦让退步，才是高明的做法，因为眼下的退让，往往是日后进步的基础；待人接物宽容厚道的人，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因为与人为便，往往是方便自己的基础。

第十八则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64]”字；弥天[65]罪过，当不得一个“悔[66]”字。

注释

[64]矜：骄傲，自满。

[65]弥天：满天，滔天。

[66]悔：悔过，悔改。ft

译文

一个人即使有盖世的丰功伟绩，如果他居功自傲、自以为是的话，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个人即使犯下了滔天大罪，只要他诚心悔过，就有可能浪子回头，改邪归正。

第十九则

完名美节[67]，不宜独任[68]，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69]；辱行污名[70]，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71]养德[72]。

注释

[67]完名美节：完美的名誉，高尚的节操。

[68]独任：指独自占有。任，承担，占有。

[69]远害全身：远离祸害，保全性命。

[70]辱行污名：耻辱的行为，不好的名声。

[71]韬光：比喻隐藏名誉和才华。

[72]养德：修养品德，陶冶情操。ft

译文

完美的名誉和高尚的节操，不要一个人全部占有，必须和别人一同分享，这样才不会招致他人的嫉恨，从而避免灾祸的发生；不好的行为和不利的名声，不要全部推给别人，应该自己主动承担几分，这样才能敛藏才智，陶冶情操。

菜根箴言

圣人韬光，贤人遁世。

——萧统《陶靖节集序》

第二十则

事事留个有余不尽[73]的意思，便造物[74]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75]我。若业[76]必求满，功必求盈[77]者，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注释

[73]有余不尽：留有余地，不使穷尽。

[74]造物：指创造天地万物的神，通称造物主。古人认为，天地万物皆为某种神秘的意志力所创造主宰，故称此种意志力为“造物主”，即“神”的代称。如《庄子•大宗师》云：“伟哉！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75]损：伤，损害。

[76]业：事业，功业。

[77]盈：满，充满。ft

译文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切不可做得太绝，这样造物主才不会忌恨我，鬼神也无法伤害我。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要求做到完美，一切功绩都想达到圆满，那么即使没有发生内乱，也会因此而招致外患。

第二十一则

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78]；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79]，使父母兄弟间形骸两释[80]，意气交流，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注释

[78]真道：指正确的处世方法。

[79]愉色婉言：愉快和悦的面色，委婉谦和的言语。

[80]形骸两释：喻指心灵交融，没有隔膜。形，外在相貌；骸，内在骨骼；形骸，泛指人的肉体，在儒释道诸家中，形骸常被视为羁缚心智的一种障碍；释，消释、消融。《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ft

译文

每个家庭都应该有一种虔诚的信仰，每个人的生活都应该遵循一个不变的正确准则；如果一个人能保持纯真的心性，举手投足、言谈举止能自然大方、温和而有亲和力，那么就能和父母兄弟相处融洽，这比用静坐调养身心、自我反省要好上千万倍。

菜根箴言

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礼记•祭义》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孟轲《孟子•离娄章句下》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朱柏庐《治家格言》

第二十二则

好动者云电风灯[81]，嗜寂[82]者死灰槁木[83]；须定云止水[84]中，有鸢飞鱼跃[85]气象，才是有道的心体。

注释

[81]云电风灯：形容短暂、不稳定，变化无常。

[82]嗜寂：指喜静成癖。嗜，喜好，偏爱。

[83]死灰槁木：比喻毫无生气或意志消沉，对世事无动于衷。《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死灰，已冷却的灰烬。

[84]定云止水：比喻安宁平和的心境。

[85]鸢飞鱼跃：语出《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孔颖达疏：“其上则鸢鸟得飞至于天以游翔苍天，其下则鱼皆跳跃于渊中而喜乐。”原诗喻指万物各得其所，处处生机勃勃的景象，这里比喻生动活泼的性情，与上文中的“定云止水”相对。ft

译文

喜欢变动的人就像乌云闪电，瞬间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像风中孤烛的残灯，摇晃不定。喜欢清静的人，就如同冷却的灰烬，又像枯槁的树木，毫无生机。因此，过度的变化和清静都是不理想的生活状态。人的心胸只有像看上去恍如不动的浮云、平静安宁的水面，其中却看到鸢鸟飞舞、鱼儿跳跃的情景，这才是具备崇高道德者应有的心胸。

菜根箴言

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心？

——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

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论语•季氏》

第二十三则

攻[86]人之恶[87]，毋太严，要思其堪受[88]；教人之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注释

[86]攻：指责，抨击。

[87]恶：罪过，罪恶。

[88]堪受：能够承受。ft

译文

在指责别人的罪过时，不要太过严厉，要考虑到对方是否能够承受；在教导别人行善的时候，不要期望过高，要考虑到对方是否能够达到。

第二十四则

粪虫[89]至秽[90]，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91]；腐草无光，化为萤[92]而耀采于夏月。因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93]生也。

注释

[89]粪虫：一种生长在粪土中的虫，因以粪为食而得名。

[90]秽：肮脏。

[91]饮露于秋风：喻指不慕富贵、高洁自守的情操。蝉不吃普通的食物，只以露水树汁为生。古人认为蝉是一种十分洁净的虫，以它作为高洁的象征，又因蝉生于夏而死于秋，有坚守节操之概。

[92]化为萤：腐草能化为萤火虫是古代传统说法。萤，萤火虫。

[93]晦：昏暗，不明。ft

译文

由粪土中生出的幼虫是最肮脏的，可它们一旦变成蝉后，却只饮秋天洁净的露水；腐烂的野草原本是不发光的，可它们孕育出的萤火虫，却能在夏夜中发出耀眼的光芒。由此可以悟出一个道理，纯洁的东西往往从污秽中产生，而光明常常在黑暗中出现。

菜根箴言

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天地人号为三才，人须是顶天立地，不亏其分量方好。生要有益于世，为天地间不可少之人；死要有传于后，为千万世重有赖之士，方不负此七尺之躯，不至碌碌与草木同朽。

——张伯行《困学录集粹》

第二十五则

矜高倨傲[94]，无非客气[95]；降服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96]；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97]现。

注释

[94]矜高倨傲：态度傲慢不恭的意思。

[95]客气：言行虚矫，并非出自真诚。

[96]妄心：虚妄不实的念头和欲望。

[97]真心：指纯洁善良的心。ft

译文

一个人之所以会有骄矜高傲的无理态度，无非是一种脱离实际的虚假表现，只有把这种浮夸的不正之风降服，光明正大、刚直无邪的气概才能显现。一个人的所有欲望都是由虚幻不实的妄心所产生的，只要能消除这种心理，纯洁善良的美好心灵就会显现出来。

菜根箴言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生息顷；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陈继儒《小窗幽记》

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偷盗以欲自劾也。

——王充《论衡•答佞》

无欲则无求，无求者，所以成其俭也。不知足，则物莫能盈其欲矣。

——傅玄《傅子•曲制》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吕坤《呻吟语》

第二十六则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98]都消；色[99]后思淫，则男女之见[100]尽绝。故人常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101]而动无不正。

注释

[98]浓淡之境：指享受各种美味佳肴的心境。浓淡，指各种美味；境，情境。

[99]色：原指女色，也指迷恋女色。这里指男女交欢。

[100]男女之见：有关男女鱼水之欢的念头。见，念头。

[101]性定：内心安宁无杂念。ft

译文

酒足饭饱之后再回想美味佳肴的味道，这时所有的甘美味道已全部消失；房事满足之后再回味交欢之事，这时男女之间鱼水之欢的念头已全部消失。因此，如果人们能用事后的悔过心境来作为另外一件事开始时的参考，就可以消除一切错误而保有纯真的本性，这样做事就有了正确的准则，也就不会做出不合乎义理的事情。

第二十七则

居轩冕[102]之中，不可无山林[103]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104]的经纶[105]。

注释

[102]轩冕：卿大夫的车服，比喻官位爵禄。《吕氏春秋·具备》：“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后，弗知恶也。”

[103]山林：借指隐居。古代的文人雅士以退隐山林表情操高洁，因此常用山林比喻隐士之所或隐居之意。如苏轼《王安石赠太傅制》：“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

[104]廊庙：此指朝廷。

[105]经纶：比喻筹划国家大事。ft

译文

身居要职的人，要保持一种隐居山林，淡泊名利的思想；而隐居田园的人，必须要胸怀谋划国家大事的雄心壮志。

菜根箴言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论语•为政》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范仲淹《岳阳楼记》

第二十八则

处世不必邀功[106]，无过便是功；与人[107]不求感德[108]，无怨便是德。

注释

[106]邀功：指刻意追求功名和功绩。邀，求取、谋求；功，功名、功绩。

[107]与人：帮助别人，施恩于人。

[108]感德：感恩报德的意思。ft

译文

人生在世不必勉强去追逐名利，只要没有过错就是最大的功劳；助人施恩不必期望对方感恩图报，只要没有人怨恨自己就是最好的恩德。

菜根箴言

修恭逊、敬爱、辞让、除怨、无争，以相逆也，则不失于人。尝试多怨争利，相为不逊，则不得其身。

——管仲《管子•小称》

第二十九则

忧勤[109]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110]；澹泊是高风[111]，太枯[112]则无以济人利物[113]。

注释

[109]忧勤：忧愁劳苦。

[110]适性怡情：指调理心性，愉悦情趣。适，调适；怡，愉悦。

[111]高风：高尚的风骨节操。

[112]枯：已经丧失生机的树木。此处指情趣过分淡泊。

[113]济人利物：济助世人，有利于天下。ft

译文

尽心尽力地做事是一种美德，但如果过度认真而使自己心力交瘁，就不能调适自己的心境，从而使生活丧失了应有的乐趣；淡泊名利原本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但如果过分清心寡欲，逃避世事，那就无法对他人和社会有所贡献了。

菜根箴言

处事宜宽平，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之形。

——王永彬《围炉夜话》

处人、处己、处事，都要有余，无余便是无救性，此理甚难言。

——吕坤《呻吟语》

第三十则

事穷势蹙[114]之人，当原[115]其初心[116]；功成行满[117]之士，要观其末路[118]。

注释

[114]事穷势蹙：意指穷途末路。事穷，事业陷入困境；势蹙，势态窘迫。

[115]原：考察，追溯。

[116]初心：最初的动机，即本心，本意。

[117]功成行满：事业有所成就，事情如意圆满。

[118]末路：这里指结局。ft

译文

一个在事业上遭受打击、心灰意冷的人，应该要想到他原来那种奋发上进的精神而体谅他；一个在事业上功成名就、事事顺意的人，要看他是否能永久地维持下去。

第三十一则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119]，是富贵而贫贱其行[120]矣，如何能享[121]？聪明人宜敛藏[122]，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123]其病矣，如何能不败？

注释

[119]忌刻：嫉妒刻薄。

[120]贫贱其行：使自己的行为贫贱，即把自己降低到贫贱者一样的地位。

[121]享：享有，指长久拥有。

[122]敛藏：收敛隐藏。

[123]愚懵：愚蠢，糊涂无知。ft

译文

富贵家庭待人接物应该宽大仁厚，如果对别人刻薄无理，那么即使身在富贵之家，他的行径与贫贱无知的人所差无几，又怎能长久地享有富贵的生活呢？才智出众的人应谦虚有礼、不露锋芒，如果到处向人夸耀自己，虽然表面看起来聪明，其实他的言行与愚蠢无知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他的事业怎会有不败的道理呢？

第三十二则

居卑[124]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125]而后知向明之太霭；守静[126]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127]而后知多言之为躁。

注释

[124]卑：位置低矮，常引申为身份、地位的卑贱。

[125]处晦：处在昏暗的地方。

[126]守静：保持宁静的心性和安静的行为，含有退隐的意思。

[127]养默：潜心修养心志，缄口不谈世事。ft

译文

站在低矮处才知攀登高处的危险，处在昏暗处才知过度的光亮会刺痛眼睛；保持宁静的心情才知道奔波的辛苦，拥有了沉默的心性后才知道话多了会让人烦躁。

第三十三则

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128]；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129]。

注释

[128]脱凡：脱离凡俗。

[129]入圣：达到圣贤的境界。ft

译文

如果能挣脱功名富贵、争权夺势的思想，就可以超脱庸俗尘世，做一个超凡脱俗之人；如果能摆脱仁义道德等教条的束缚，就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

菜根箴言

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老子《道德经》

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孟轲《孟子•尽心章句下》

第三十四则

利欲未尽害心，意见[130]乃害心之蟊贼[131]；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屏。

注释

[130]意见：本意是指想法和见解，此处为主观、偏狭的想法。

[131]蟊贼：吃稻谷的害虫。ft

译文

名利欲望不一定都会伤害自己的心性，而自以为是的偏私和邪妄才是残害心灵的害虫；歌舞美色不一定会妨碍我们对高尚品德的追求，自以为才智超群而任性胡为才是修养道德的最大障碍。

第三十五则

人情反复[132]，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133]。

注释

[132]反复：变化无常的意思。

[133]功：功德。ft

译文

人情冷暖变化无常，人生道路崎岖不平。因此，当你走到走不通的地方时，要懂得退让一步的道理；当你走过通达顺畅的地方时，一定要有把好处让三分给他人的胸襟和品德。

第三十六则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134]；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注释

[134]恶：憎恨，讨厌。ft

译文

对待品行不端的小人，采取严厉苛刻的态度并不困难，难的是不憎恨他们；对待品德高尚的君子，抱有恭谨的态度并不难，难的是用他们的行为礼节来要求自己。

菜根箴言

附小人者，必小人；附君子者，未必君子。蝇之附骥，即千里犹蝇耳。

——张廷玉《明史•梅之焕传》

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韩愈《原毁》

第三十七则

宁守浑噩[135]而黜[136]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澹泊，遗个清白在乾坤。

注释

[135]浑噩：淳朴。

[136]黜：摒弃，消除。ft

译文

人宁可保持淳朴无机诈的本性，而摒弃后天的聪明才智，以便保留一些浩然正气在人世间；人宁可谢绝世俗富丽繁华的诱惑，甘心过着清幽恬静的生活，以便留一个纯洁高尚的美名在天地间。

第三十八则

降魔[137]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此气，气平则外横[138]不侵。

注释

[137]魔：魔鬼。佛教认为，心不正则魔生。

[138]外横：指外来的强横之事。ft

译文

要想制服外界的邪恶，必须先制服自己内心的邪恶，只有把自己内心的邪念降伏了，外界的一切邪恶自然都会消逝。要想控制悖礼违纪的事情，必须先控制自己容易浮动的情绪，只有把自己的浮躁情绪控制住了，外来的强横之事自然就不会侵入。

第三十九则

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139]，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禾矣。

注释

[139]匪人：指行为不正的人。ft

译文

教育子弟就好像教养闺阁中的女儿一样，最重要的是严格管束他们的出入和所交的朋友。一旦结交了品行不端正的人，就如同在清净的土地中播下了一粒坏种子，从此再难培育出好的庄稼了。

菜根箴言

使人之性有善有恶，彼地有高有下，勉致其教令之善，则将善者同之矣。善以化渥，酿其教令，变更为善。

——王充《论衡•率性》

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交，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程登吉《幼学琼林》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论语•季氏》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荀况《荀子•劝学》

第四十则

欲路[140]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141]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里。

注释

[140]欲路：指欲望，欲念。

[141]惮：畏难，害怕。ft

译文

关于欲念方面的事，绝对不能因为有捷径就随意去沾染，一旦放纵享乐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而无法自拔；关于义理方面的事，绝对不要因为畏惧困难而产生退缩的念头，一旦退缩就会与真理远隔千山万水。

菜根箴言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左丘明《国语·周语下》

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

——朱柏庐《治家格言》

第四十一则

念头浓者，自待厚[142]，待人亦厚，处处皆浓；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淡。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注释

[142]厚：丰厚，富足。ft

译文

一个对生活充满浓烈欲望的人，不但自己的生活很富足，对待别人也热情仁厚，因此他凡事都给人一种很醇厚的情味；一个对生活冷漠淡薄的人，不仅自己的生活很清苦，对待别人也很寡情，因此他凡事都做得让人觉得枯燥无味。所以，一个真正有修养有道行的人，日常生活和爱好既不能过分浓烈奢侈，也不可过度枯燥冷寂。

菜根箴言

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王永彬《围炉夜话》

故量有浅深，气有盈缩；易浅易盈，小人之腹。噫，可不忍欤！

——吴亮《忍经》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孟轲《孟子•滕文公下》

第四十二则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143]。

注释

[143]陶铸：原意指烧制陶器和铸造金属。此处指造就，培养。ft

译文

别人拥有富贵，我坚守仁德，别人拥有爵位，我坚守正义，一个有守有为的君子绝对不会被统治者的高官厚禄所引诱和收买；人的智慧一定能够战胜大自然，坚定的意志可撼动自然万物，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绝对不会被命运所左右。

菜根箴言

圣人学问只是人定胜天。

——吕坤《呻吟语》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于天下。

——老子《道德经》

第四十三则

立身[144]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145]，泥中濯足[146]，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147]，羝羊触藩[148]，如何安乐？

注释

[144]立身：端正身心。

[145]振衣：抖动衣服。

[146]濯足：洗脚。

[147]飞蛾投烛：比喻自寻死路。

[148]羝羊触藩：其意与“飞蛾投烛”相同。羝羊，公羊；触藩，顶触篱笆。ft

译文

站立若不能站在更高的位置，就好像在灰尘中抖衣服，在泥水里洗脚一样，如何能做到超凡脱俗呢？处世若没有谦逊的态度，就好比飞蛾扑火、公羊用角去顶撞篱笆一样，怎么会有安逸愉快的生活呢？

菜根箴言

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争”之味。人问之，曰：“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简傲人争礼节，不与盛气人争是非。”

——吕坤《呻吟语》

第四十四则

学者[149]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150]；读书而寄兴[151]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152]。

注释

[149]学者：求学之人，即读书人。

[150]实诣：真正的造诣。这里指学业应达到的程度。

[151]寄兴：寄托情怀，此处有附庸风雅、故作风流的意思。

[152]深心：深入内心。ft

译文

求取学问一定要摒除杂念，集中精力、专心致志地探求研究。如果立志修养品德却又专注于功名利禄，那必定不会有真正的造诣；如果读书只是将爱好放在吟诗作赋上，那必定会显得肤浅而难以有精深的心得体会。

菜根箴言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韩愈《进学解》

第四十五则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153]、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注释

[153]维摩：佛名，即维摩诘佛，和释迦是同一时代的人。ft

译文

每个人都有一颗善良慈悲的心，慈悲为怀的维摩诘佛和凶狠无情的屠夫刽子手相比，其本性也是一样的；人间处处都有一种纯真自然的生活情趣，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与简陋贫寒的茅草屋相比，其本质也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可惜人心经常被欲望所蒙蔽，因而错过了善良的本性以及真正的生活情趣，造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结果。

菜根箴言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

——墨翟《墨子•修身》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孟轲《孟子•公孙丑上》

第四十六则

进德修道，要个木石[154]的念头，若一有欣羡[155]，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156]的趣味，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

注释

[154]木石：木柴和石块都是无欲望无感情的物体，比喻没有情感、知觉之物。

[155]欣羡：欣喜羡慕。

[156]云水：指游行四方的僧人和道士。因其行踪不定，如行云流水，故名。ft

译文

凡是进德修业、磨炼心性的人，必须具有木石般坚定的意志，若对外界的荣华富贵有所羡慕，便会落入被物欲困扰的境地；凡是治理国家、拯救天下的人，必须具有行云流水般的淡泊胸怀，一旦有了贪图荣华富贵的杂念，就会陷入危机四伏的险恶深渊。

菜根箴言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

——墨翟《墨子•修身》

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

——荀况《荀子•非十二子》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

——吕坤《呻吟语》

第四十七则

吉人无论作用安详[157]，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无论行事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注释

[157]作用安详：言行举止从容不迫。ft

译文

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日常的言行举止都是镇定安详的，甚至连睡梦中的神情也都洋溢着一团和气；一个性情凶狠残暴的人，为人处事处处都透着狠毒狡诈，甚至连谈笑之间也充满着一股险恶恐怖的杀气。

菜根箴言

怒为东方之情而行阴贼之气，裂人心之大和，激事物之乖异。若火焰之不扑，斯燎原之可畏。

——吴亮《忍经》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流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清天朗月之气。有所钟者，必有所似。

——吕坤《呻吟语》

第四十八则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受病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158]，必先无得罪于冥冥[159]。

注释

[158]昭昭：明亮，这里指明显可见的地方。

[159]冥冥：昏暗，这里指看不到的地方。ft

译文

如果肝脏有了疾病，眼睛就会看不清；如果肾脏有了疾病，耳朵就会听不清。病虽生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但病的症状人们都能看到。所以君子要想在明显易见的地方不出错，必须在看不到的细微之处下功夫，做到没有过错。

第四十九则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160]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注释

[160]平心：心情平和，心宁气和。ft

译文

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没有让人牵肠挂肚的事，一个人最大的灾祸莫过于多疑猜忌。只有那些整天被琐事缠得无法脱身的人，才知道清闲无事是最大的幸福；也只有那些心情平和的人，才懂得生性多疑是祸患。

菜根箴言

君子敬始而慎终，始终如一，乃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

——荀况《荀子•礼论》

明白简易，此四字可行之终身。役心机，扰事端，是自投剧网也。

——吕坤《呻吟语》

第五十则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宜圆，处叔季[161]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

注释

[161]叔季：末世，国家衰乱将亡的时代。ft

译文

生活在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为人处世应当严正刚直，生活在政治黑暗天下纷乱的时代，为人处世应当圆滑老练，生活在衰败纷乱的末世，为人处世就要刚直与圆滑并用；对待善良的君子要宽厚，对待邪恶的小人要严厉，对待一般的平民大众则应当宽容和严厉互用。

菜根箴言

因时而为，以爱利为本，以万民为义。譬之若钓者，鱼有大小，饵有宜适，羽有动静。

——吕不韦《吕氏春秋•离俗》

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曳。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曳，故能宽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

——荀况《荀子•非相》

第五十一则

我有功[162]于人不可念[163]，而过[164]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注释

[162]功：功绩，功劳。泛指对他人的帮助和恩惠。

[163]念：惦念。

[164]过：过错，犯错误。泛指做对不起他人的事。ft

译文

帮助过别人或对别人有过恩惠，没必要时常挂在嘴上、记在心头，但若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犯了错误，则不可轻易忘记，应自我反省；别人如果帮助过自己或对自己有过恩惠，则不能不牢记心中，但如果别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则应当及时忘掉。

菜根箴言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朱柏庐《治家格言》

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处世只一“恕”字，可谓以己及人，视人犹己矣。

——吕坤《呻吟语》

第五十二则

施恩者，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则斗粟可当万钟[165]之报；利物者，计己之施，责人之报，虽百镒[166]难成一文之功。

注释

[165]钟：古代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

[166]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ft

译文

一个施恩于别人的人，不应总将此事记挂在心头，更不可有让别人赞美的想法，这样即便是一斗米的付出，也可以得到万钟的回报；一个用财物帮助别人的人，如果计较于自己对他人的给予，而要求别人报答他，那么即使是付出百镒之多的钱财，也难收到一文钱的回报。

菜根箴言

见穷苦亲邻，须加温恤。

——朱柏庐《治家格言》

君子赠人以轩，不若以言。

——晏婴《晏子春秋》

救饥者以圆寸之珠，不如与之橡菽；贻溺者以方尺之玉，不如与之短绠。

——刘昼《刘子•随时》

第五十三则

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己独齐乎？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167]。

注释

[167]法门：佛教用语，原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这里引申为方法、途径。ft

译文

人的命运有幸运也有不幸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机会和缘分，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使自己遇上最好的呢？自己的情绪有平静的时候，也有烦躁的时候，每个人的情绪各有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够要求别人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呢？用这个道理来扪心自问，将心比心，不失为一种为人处世的好方法。

第五十四则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168]，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

注释

[168]假以覆短：拿来掩饰自己的缺点。ft

译文

只有心地纯洁的人才可读圣贤书，学古人的美德，否则，只要看到善行好事就偷来据为己有，只要听到名言佳句就拿来掩饰自己的缺点，这就等于送武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

菜根箴言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

——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

以富贵骄人者，固不美矣；以学问骄人者，其害岂小哉？

——杨时《二程粹言》

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

——扬雄《法言•学行》

第五十五则

奢者[169]富而不足，何如俭者[170]贫而有余？能者[171]劳而府怨，何如拙者[172]逸而全真[173]？

注释

[169]奢者：奢侈挥霍的人。

[170]俭者：节俭朴素的人。

[171]能者：有才干之人。

[172]拙者：笨拙之人。

[173]逸而全真：安逸而且保全本性。ft

译文

奢侈挥霍的人财富再多也觉得不够用，这如何比得上贫穷却因节俭朴素而有富余的人呢？有才干之人心力交瘁却招致众人的怨谤，这如何比得上笨拙的人因清闲安逸而保全自己纯真的本性呢？

菜根箴言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李商隐《咏史》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论语•学而》

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己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礼记•中庸》

第五十六则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174]；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175]。讲学不尚躬行，为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为眼前花。

注释

[174]铅椠佣：此指写字匠。椠，古代写字用的木板。

[175]衣冠盗：指那些穿着官服，行为却如盗贼般的官吏。ft

译文

研读诗书如果不钻研圣贤的思想精髓，只能成为一个写字匠；为官却不爱护黎民百姓，只知受禄，就如一个穿着官服的强盗。只知研究学问却不注重身体力行，就像一个只会诵经不懂佛理的和尚；追求事业成功却不为后人积累功德，就像眼前的昙花一样，转瞬间便凋谢了。

菜根箴言

若既不出户，又不读书，则是面墙之士，虽有子羔、原宪之贤，终无济于天下。

——顾炎武《与友人书》

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励行，秋实也。

——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第五十七则

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篇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176]，才有个真受用。

注释

[176]本来：本来面目。ft

译文

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篇真正的好文章，可惜却被内容不健全的杂乱文章给遮盖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首美妙的乐曲，可惜却被那些妖邪的歌声和淫靡的舞蹈所埋没了。所以做学问的人一定要排除外界物欲的引诱，直接去寻求事物的本来面目，如此才能求得一生受用不尽的真学问。

菜根箴言

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以耳听者，学在皮肤；以心听者，学在肌肉；以神听者，学在骨髓。

——《文子•道德》

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礼记•学记》

第五十八则

苦[177]心中，常得悦心[178]之趣；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注释

[177]苦：困苦。

[178]悦心：高兴的心情。ft

译文

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能坚持奋斗、积极向上，常常能得到心情愉悦的趣味；在得意时如果过分狂妄、忘乎所以，往往会因此而与他人结下冤仇，种下日后失意的祸根。

菜根箴言

古来贤者，进亦乐，退亦乐。

——辛弃疾《兰陵王•赋一丘一壑》

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五十九则

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179]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兴废；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注释

[179]舒徐：指从容自然。ft

译文

一个人的荣华富贵，如果是通过提高品行和修养所得来的，那就如同生长在大自然中的花草，自然会繁荣昌盛；如果是从建立功勋中得来的，那就如同生长在花盆中的花草，随时都会因移动或是搬迁而遭受严重的影响；若是依靠特权或恶势力所得来的，那就如同插在花瓶中的花草，由于根没有深植在土中，迟早都会凋谢枯萎。

菜根箴言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论语•里仁》

第六十则

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180]，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注释

[180]好色：美好的景色。ft

译文

在春天和煦的阳光照耀下，连花草树木也争先为大地铺上一片美丽的景色，飞鸟也会发出美妙动人的歌声。可见一个有抱负有才华的君子士大夫，若能有幸出人头地，身居高位，又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只贪图享乐，不考虑为后世写下几部不朽著作，不肯为世人做几件有益的事情，那么他即使能活到一百岁，也如同没有在世上活过一天一样。

菜根箴言

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弃疑滞，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忍屈伸，去细碎，广咨问，除嫌吝，虽有淹留，何损于美趣，何患于不济。若志不强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滞于俗，默默束于情，永窜伏于平庸，不免于下流矣。

——诸葛亮《诫甥书》

第六十一则

学者有段兢业[181]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注释

[181]兢业：即兢兢业业，谨慎戒惧、一丝不苟的意思。ft

译文

做学问的人要有踏踏实实、一丝不苟的态度，还要有大度洒脱的超凡胸怀，这样才懂得生活中的情趣。假若一味地克制自己，过着极端清苦的生活，那么，这样的人生就像秋天一样充满寂寥凄凉之感，而没有和煦的春天那样的勃勃生机，如何能滋养万物、使其成长呢？

第六十二则

真廉[182]无廉名，立名[183]者正所以为贪；大巧[184]无巧术，用术[185]者乃所以为拙。

注释

[182]真廉：真正的廉洁。

[183]立名：树立名望、名声。

[184]大巧：真正的聪明睿智。

[185]用术：玩弄权术，耍小聪明。ft

译文

一个真正廉洁的人并不会树立廉洁的美名，那些到处树立名望的人，正是为了贪图虚名才这样做，其内心是贪婪的；一个真正聪明睿智的人并不会玩弄那些技巧，而那些玩弄权术、卖弄聪明智慧的人，正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拙劣，是真正的愚笨者。

菜根箴言

无用之朴，君子不贵。虽不事机械变诈，至于德慧术知，亦不可无。

——吕坤《呻吟语》

正而过则迂，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六十三则

欹器以满覆，扑满[186]以空全。故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

注释

[186]扑满：我国古代人民储钱的一种瓦器，可放入钱币，要打破后才能取出。ft

译文

欹器因为装满了水才倾覆，扑满因为空无一钱才得以保全。所以正人君子宁愿无所作为，也不要为了富足而追逐名利，宁可生活有所欠缺，也不要追求过分美满。

菜根箴言

我未见谦而有怨，亢而无辱，恶而不彰者也。

——王通《中说•述史》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庄周《庄子•天下》

满招损，谦受益。

——《尚书•大禹谟》

第六十四则

名根[187]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客气未融者，虽泽四海利万世，终为剩技。

注释

[187]名根：名利的根基，喻指追逐功利的思想。ft

译文

如果不把追逐功利的思想彻底拔除，即使能轻视荣华富贵，甘愿过着清苦的生活，最后仍然不能摆脱名利的诱惑；如果不能彻底化解本心之外的物欲人情，即使能做出恩泽天下甚至造福后世的事情，终究也只是一些多余的伎俩。

菜根箴言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论语•雍也》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庄子•刻意》

第六十五则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188]，白日下有厉鬼。

注释

[188]暗昧：阴暗、愚昧的意思。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的心中光明磊落，那么即使是处在黑暗中，也如同在万里晴空下一样；如果一个人的心中有阴暗愚昧的念头，那么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像被恶鬼缠身一般。

第六十六则

人知名位[189]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注释

[189]名位：名誉和地位。ft

译文

人们都认为拥有名誉和地位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却不知道没有这些虚名和高位的烦扰，才是人生真正的乐趣。人们都觉得饥饿和寒冷是最痛苦的事，却不知那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受着患得患失的精神折磨，才是最痛苦的。

菜根箴言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

——刘安等《淮南子•俶真》

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陈继儒《小窗幽记》

惟彼愚人，招权人已，炙手可热，其门如市，生杀予夺，目指气使，万夫胁息，不敢仰视。

——吴亮《忍经》

第六十七则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190]；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注释

[190]善路：向善之路，意为变好的可能。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很怕被人知道，那么他仍存羞愧之心，在恶性中仍保留着向善之心，还有改过自新的希望；如果一个人做了善事却急于让人知道，那么他做善事只是为了贪图名声和赞誉，在他做善事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埋下了可怕的祸根。

菜根箴言

善不为名，而名随之；名不为禄，而禄随之。

——王定保《唐摭言》

结怨于人，谓之种祸；舍善不为，谓之自贼。

——林逋《省心录》

第六十八则

天之机缄[191]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注释

[191]机缄：机关开闭。指推动事物发生变化的力量，亦指气数，气运。ft

译文

上天的气数高深莫测，有时让人先窘迫后得意，有时让人先得意后受挫，这都是上天有意捉弄自命为英雄豪杰的人。因此，那些有才能的君子，在不如意的时候要适应环境，在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要一笑置之，在安逸时要想到危难，这样，就连上天也无法施展他捉弄人的手段了。

第六十九则

躁性[192]者火炽[193]，遇物则焚；寡恩者冰清[194]，逢物必杀；凝滞固执者，如死水腐木，生机已绝。俱难建功业而延福祉。

注释

[192]躁性：即性躁，性格暴躁。

[193]火炽：像烈火一样炽热。

[194]冰清：像冰雪一样冷酷。ft

译文

性格暴躁的人，言行就像烈火一样炽热，和他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其焚毁；性情刻薄寡恩的人，言行就像冰雪一样冷酷，任何碰到他的人必受其残害。头脑呆板而顽固的人，像一潭死水、一棵朽木，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机。这样的人都是不能成大业而造福万民的。

第七十则

福不可徼[195]，养喜神，以为召福之本而已；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196]而已。

注释

[195]徼：求，求取。

[196]远祸之方：远离祸害的方法。ft

译文

幸福不是勉强求取就能得到的，能时常保持愉悦的心情，才是追求幸福的基础；有些灾难是难以避免的，能摒弃祸害他人的念头，才是远离祸患的方法。

第七十一则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197]骈[198]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199]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注释

[197]愆尤：罪过，过失。

[198]骈：并列。

[199]訾议：诋毁、指责的言论。ft

译文

十句话被你说对九句，也不一定会有人赞赏你，可只要你说错一句，就会立刻招到别人的指责；十次谋划有九次成功，也不一定会有人奖赏你，可只要有一次失败的计划，埋怨、指责便会纷纷涌来。所以，一个有修养的君子，宁可沉默寡言也不要随便开口，宁可做事显得笨拙也绝对不要自以为是。

菜根箴言

余少时曾泄当密方语，先君责之，对曰：“已戒闻者，使勿泄矣。”先君曰：“子不能必子之口，而能必人之口乎？且戒人与戒己孰难？小子慎之。”

——吕坤《呻吟语》

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朱柏庐《治家格言》

第七十二则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200]者，受享亦凉薄[201]。惟和气热心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也长。

注释

[200]清冷：清高冷漠。

[201]凉薄：冷漠，淡薄。ft

译文

大自然有四季的变化，春夏时节的和暖催生万物获得生机，秋冬时节的寒冷使万物萧条沉寂。人和大自然一样，性情清高冷漠的人，就如秋冬寒气，冷漠而无人敢接近，他所得到的也只是冷漠和淡薄。只有那些性情温和、满怀热情而又乐于助人的人，他所获得的回报才最丰厚，对后世子孙的恩泽也会源远流长。

第七十三则

天理[202]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203]；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204]，眼前俱是荆棘泥涂。

注释

[202]天理：天然法则。《庄子·养生主》：“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203]宏朗：宽畅明亮。

[204]寄迹：寄托踪迹，即涉足的意思。ft

译文

大自然的法则是一条宽敞的大路，只要略为用心探寻，就会觉得心胸坦荡、豁然开朗；人的欲望是一条狭窄的小径，只要把脚踏上去，就会觉得眼前全是荆棘泥泞，稍不小心就会陷入泥潭中。

第七十四则

一苦一乐相磨练[205]，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206]，勘极而成知[207]者，其知始真。

注释

[205]磨练：考验。

[206]参勘：指相互参证。参，参考；勘，核对、考察。

[207]知：同“智”，智慧、学问的意思。ft

译文

人的一生苦与乐共存，只有在经历了艰难困苦的磨炼后，所获得的幸福才能长久；在求学的过程中既要有信任又要有怀疑，有怀疑就要去勘证，只有在不断求证中得到的学问，才是真正有用的智慧。

第七十五则

心不可不虚[208]，虚则义理[209]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210]不入。

注释

[208]虚：虚心，谦虚。

[209]义理：言论或文章的真谛和道理。

[210]物欲：追求物质利益的欲望。ft

译文

人一定要有虚怀若谷的胸襟，只有谦逊才能容纳真正的学问和智慧；人也要有坚定、向善的意志，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外界名利物欲的诱惑。

第七十六则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211]，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注释

[211]含垢纳污之量：指容纳肮脏和宽恕他人的度量。ft

译文

肮脏污秽的地方往往滋生众多生物，清澈见底的河流往往没有鱼虾生活。所以，一个有高深修养的君子，应具有容纳肮脏和宽恕他人的度量，绝对不可自命清高，与世隔绝，使自己陷入孤独的状态。

菜根箴言

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

——韩婴《韩诗外传》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论语•卫灵公》

第七十七则

泛驾之马[212]可就驰驱，跃冶之金[213]终归型范[214]。只一优游不振[215]，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216]云：“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论也。

注释

[212]泛驾之马：指性情顽劣、不受控制的马。泛，翻倒；驾，车子。

[213]跃冶之金：指跃出炉灶的金屑，喻指自以为是、急于求用的人。语出《庄子•大宗师》：“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莫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214]型范：浇铸金属用的模具。

[215]优游不振：此处指散漫而不自奋。优游，悠闲游乐。

[216]白沙：即明代哲学家陈献章，广东新会白沙人，故世称“白沙先生”。ft

译文

性情顽劣的马只要训练有术、驾驭得法，仍可成为供人驾驭奔驰的好马；在熔化时溅到熔炉外面的金属，最终会被人注入模具中熔铸成可用之物。一个人如果贪图享乐、游手好闲，就会陷于萎靡不振的状态，那么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所以陈献章说：“做人有过失并不可耻，只有一生不知悔悟的人才是最值得担忧的。”这确实是至理名言。

菜根箴言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左丘明《左传》

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周易》

人之所难者二：乐攻其恶者，难；以恶告人者，难。

——徐干《中论•虚道》

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岂知烟云过眼，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七十八则

人只一念[217]贪私，便销刚为柔[218]，塞智为昏[219]，变恩为惨[220]，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注释

[217]一念：佛教术语，即一动念，这里喻指极短的时间。

[218]销刚为柔：指把刚直化为柔弱。销，通“消”，化的意思。

[219]塞智为昏：阻碍才智，变得昏庸。

[220]变恩为惨：变有情有义为残忍狠毒。ft

译文

人只要心中出现一丝贪婪或偏私的杂念，就会由刚直化为柔弱，阻碍才智，变得昏庸，由有情有义变为残忍狠毒，由纯洁变得污浊，结果毁了其一辈子的品德。所以古圣先贤把不贪作为修身之宝，从而超凡脱俗地度过一生。

菜根箴言

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秽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

——刘安等《淮南子•齐俗训》

嗜欲无穷，则必有贪鄙悖乱之心，淫佚奸诈之事矣。

——吕不韦《吕氏春秋•仲夏纪》

第七十九则

耳目见闻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贼。只是主人翁惺惺[221]不昧，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注释

[221]惺惺：清醒。ft

译文

眼睛所看、耳朵所听的声色，是外来的盗贼，心中的情感和欲念，是人内心中潜藏的盗贼。不管是内贼还是外敌，只要作为主人翁的自己保持清醒的灵魂，时时警觉，每天都循规蹈矩，不违背情理法则，那么所有内在、外在的敌人，都会成为培养你正直品德的好家人。

第八十则

图[222]未就之功[223]，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224]，不如防将来之非[225]。

注释

[222]图：图谋，谋划。

[223]未就之功：没有把握成就的功业。

[224]失：失误，过错。

[225]非：过失，错误。ft

译文

与其去谋划没有把握成就的功业，倒不如把精力用在维持好已经完成的事业上；与其懊悔以前的过失，还不如想方设法防止今后可能发生的错误。

菜根箴言

或曰：龙何如可以贞利而亨？曰：时未可而潜，不亦贞乎？时可而升，不亦利乎？潜升在己，用之以时，不亦亨乎？

——扬雄《法言•问神》

大厦既焚，不可洒之以泪；长河一决，不可障之以手。

——庾信《拟连珠》

第八十一则

气象[226]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注释

[226]气象：气度，气质。ft

译文

一个人的气度要高远旷达，但不能流于粗野狂放；心思要细致周密，但不能繁杂纷乱；生活情趣要高雅恬淡，但不能过于枯燥单调；言行节操要光明磊落，但不能流于偏激刚烈。

第八十二则

风来疏[227]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度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注释

[227]疏：疏理，这里是指风吹过竹林。ft

译文

微风吹过竹林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当风吹过之后，竹林又依然归于寂静而不会留下声响；大雁飞过清寒的深潭时，潭水会倒映出大雁的身影，但是当大雁飞过之后，水面依旧是一片晶莹，并不会留下大雁的身影。因此，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君子，临事之时会显现出本来的心性，事过之后，他的心中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菜根箴言

凡百诫以清净寡欲，勿生份外贪求驰逐之想，将来受用自有广大处。闲中收摄身心，当以学问为事，异日成就，立于人前，可省惭愧耳。

——德清《与张大心》

第八十三则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228]，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229]。

注释

[228]伤察：苛求于人。

[229]懿德：美德。ft

译文

清廉纯洁而又有包容不廉的雅量，有仁义而又有能当机立断的魄力，聪明睿智而又不苛求于人，性情正直而又不过于矫饰，这就像蜜饯与海味一样，蜜饯虽然浸在糖里却不太甜，海味虽然泡在盐里却不太咸，这种不偏不倚的处世之道才是应有的美德。

菜根箴言

行者常行慈心，虽有恼乱逼身，必能忍受。

——《大智度论》

远离一切谄心、曲心、浊心、乱心，昼夜常行清净慈心。

——《奋迅王问经》

第八十四则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230]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231]，奈何辄自废驰[232]哉！

注释

[230]景色：并列词，景象与容貌，分别指前文的贫家与贫女。

[231]寥落：落寞，潦倒。

[232]废弛：败坏，松弛。ft

译文

贫穷的家庭经常把地扫得干干净净，贫穷家的女儿经常把头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有华丽的摆设和穿着，却能保持一种自然朴实的风范。因此，一个有才德的君子，一旦陷入穷愁潦倒的窘境，又怎能萎靡不振、自暴自弃呢？

第八十五则

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233]；静中不落空，动处有受用；暗中不欺隐[234]，明处有受用。

注释

[233]受用：受益，享受。

[234]欺隐：欺骗，隐瞒。ft

译文

在闲暇的时候，不能让时光轻易流逝，应该利用它来为将来的事情做准备，到了忙的时候就会受益无穷；在平静的时候，不要让自己的精神空虚，以便为日后完成艰巨任务做好准备，等到艰巨任务到来时，就会有应付自如的感觉；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也要保持光明磊落的胸怀，不做阴暗之事，这样才会受到世人的尊敬。

第八十六则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235]上去，便挽从理路[236]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注释

[235]欲路：欲望之路。

[236]理路：天理之路。ft

译文

当脑海中产生了某些欲望时，如果你发觉这种欲望掺杂着邪念，就应该立刻用理智把这种欲念拉到正路上去。只要邪念一起就立刻警觉起来，有所警觉后立刻设法来挽救，这个时候就是将祸患转变为幸福，将死亡转变为生机的重要关头，千万不能轻易放过。

第八十七则

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237]，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注释

[237]冲夷：谦和平易。ft

译文

在心绪宁静的时候思绪才清晰，这时才能发现人性的真正本源；在闲暇中气度方能舒畅从容，这时才能发现人性的真正灵魂；人只有在淡泊中性情才会谦和平易，这时才能体会人生的真正乐趣。观察人性以探索人生的真谛，再也没有比这三种方法更好的了。

第八十八则

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238]之真境；乐处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是心体之真机。

注释

[238]性天：天性，自然本性。ft

译文

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所得到的宁静，不能算是真正的宁静，只有在喧嚣的环境中还能保持宁静的心境，才算达到了人性的真境界；在欢歌曼舞、欢欣无比的环境中所得到的快乐，并非真正的快乐，只有在艰苦的环境中仍能保持乐观的心态，才算是符合本性的真正乐趣。

第八十九则

舍己[239]毋处其疑[240]，处其疑，即所舍之志多愧矣；施人毋责其报[241]，责其报，并所施之心俱非矣。

注释

[239]舍己：舍弃自己，指自我牺牲。

[240]毋处其疑：不要过多地计较得失，心存疑虑。

[241]毋责其报：不要责求回报。责，要求，索要。ft

译文

如果已经做好了自我牺牲的打算，就不要过多地计较得失而心存疑虑、犹豫不决，假如你对自己的牺牲心存疑虑，那就会使你的牺牲志节大打折扣；如果你要施恩于人就不要希望得到回报，假如你一定要求对方感恩图报，那你这种乐善好施的心意就会变质。

第九十则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242]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243]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注释

[242]迓：迎接。

[243]厄：困苦，灾难。ft

译文

如果上天没有给我很多福分，我就多做些善事，加强我的品德修养来迎接福分；如果上天用劳苦来困乏我，我就用安逸的心情来保养我疲惫的身体；如果命运使我的生活陷于困窘，我就开辟我的求生之路闯过去。如果这些我都做到了，上天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菜根箴言

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人而不好善，祸虽未至，福其远矣。

——徐干《中论•修本》

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至；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

——吕不韦《吕氏春秋•季夏纪》

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与天地矣。

——荀况《荀子•性恶》

第九十一则

贞士[244]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人著意避祸，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注释

[244]贞士：指操守坚定的人。ft

译文

一个操守坚定的君子，虽然并不会用心去为自己谋求福祉，可上天在无意之间引导他获得了幸福；一个阴险邪僻的小人，虽然用尽心机去躲避灾祸的惩罚，可上天在他巧用心机时剥夺他的精神气力，使他遭受灾祸。因此，上天的玄机真可说是神奇无比、变幻莫测，人类平凡的智慧在上天面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菜根箴言

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

——扬雄《法言•学行》

第九十二则

声妓[245]晚景[246]从良，一世之胭花[247]无碍；贞妇[248]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249]。”真名言也。

注释

[245]声妓：歌姬舞女，此处泛指风尘女子。

[246]晚景：晚年的光景，指晚年。

[247]胭花：风尘生涯。

[248]贞妇：坚守贞操的节烈妇女。

[249]后半截：后半生，即晚年。ft

译文

风尘女子在晚年时能嫁人，做一个良家妻子，那么她过去的风尘生涯并不会对后来的正常生活有所妨害；一个坚守贞操的节烈妇女，如果在晚年的时候耐不住寂寞而失身或改嫁的话，那她半生的清苦守节都白费了。俗话说：“评价一个人的功过得失，必须看他的后半生。”这真是至理名言。

第九十三则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公相；士夫徒贪权市[250]宠，竟成有爵的乞人[251]。

注释

[250]市：买，谋求。

[251]乞人：乞丐。ft

译文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只要肯多积功德，广施恩惠，就相当于是一个没有实际爵位的公卿宰相，同样能受到世人景仰；一个拥有高官厚禄的士大夫假如一味地贪求权势，甚至不知廉耻地谋取恩宠，那就等同于是一个有爵位的乞丐，同样受到世人唾弃。

菜根箴言

圣人上德而下功，尊道而贱物。道德当身，故不以物惑。

——管仲《管子•戒》

第九十四则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252]者是，要思其倾覆[253]之易。

注释

[252]贻：遗留。

[253]倾覆：颠覆，覆灭。ft

译文

假如要问祖先给我们遗留下了什么恩德，只要看我们现在所享受的幸福生活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我们要感念祖先当年留下这些德泽的不易；假如要问我们的子孙将来是否能享受幸福的生活，那么只要看我们给子孙留下的德泽有多少。要时常想到，如果我们给子孙留下的德泽太少，那么子孙必将无法守成家业而容易使其颠覆。

菜根箴言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诸葛亮《亮自表后主》

第九十五则

君子而诈善[254]，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及小人之自新。

注释

[254]诈善：假装善良。ft

译文

一个带着虚伪面具掩饰自己恶行的君子，只是伪装善良仁厚，他和无恶不作的邪侫小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行仁义的正人君子如果放弃自己所操守的名节，那他还不如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小人。

菜根箴言

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者两得之。

——陈继儒《小窗幽记》

朝三暮四，用术者诚诈矣。人情之极致，有以朝三暮四为便者，有以朝四暮三为便者，要在当其所急。猿非愚，其中必有所当也。

——吕坤《呻吟语》

第九十六则

家人有过，不宜暴怒，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隐讽[255]之；今日不悟，俟[256]来日再警[257]之。如春风解冻，如和气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258]。

注释

[255]隐讽：用暗示的方法来提醒规劝。

[256]俟：等待。

[257]警：规劝，劝告。

[258]型范：典范。ft

译文

家人犯了过错，不可以随便大发脾气，更不能冷漠不管；如果他所犯的错误你不好直接说，可以借其他的事来提醒暗示，使他知错改正；如果不能使他立马悔悟，就要耐心等待时机再殷殷劝告。就像春天温暖的和风，能化解冰天雪地的寒冬，使冰完全融化一般，这样的做法才是处理家庭琐事的典范。

第九十七则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259]之人情。

注释

[259]险侧：险恶邪僻。ft

译文

如果每个人的内心都是善良纯真、高尚美满的，那么世间万物就会变得和谐美好而毫无缺陷；如果每个人的内心都是宽大仁厚、平和坦荡的，那么世界也就不会充满险恶邪僻了。

菜根箴言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奚啻蝎蹈空花。

——陈继儒《小窗幽记》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论语•阳货》

第九十八则

澹泊[260]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饰[261]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262]，亦不可露其锋芒。

注释

[260]澹泊：清静寡欲，不追求功名利禄。

[261]检饰：谨慎。

[262]操履：操行，操守。ft

译文

一个有才德而又能淡泊名利的人，必定会受到那些热衷名利的人的怀疑；一个言行谨慎处事稳重的人，往往会遭到那些邪恶放纵的小人的嫉妒。因此，一个坚守正道的君子，固然不能因此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和志向，也不可过分表现自己的才华和操守。

菜根箴言

以谦为基，以厚为城；宽为之居，坦为之行。

——彭士望《耻躬堂文集》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王永彬《围炉夜话》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

——《礼记•曲礼上》

第九十九则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263]，砥节砺行[264]而不觉；处顺境中，眼前尽兵刃戈矛[265]，销膏靡骨而不知。

注释

[263]针砭药石：用来比喻纠正不良行径、促人上进的各种外部条件。针，金针；砭，石针。金与砭皆为古代的针灸器械，后泛指金针治疗与砭石出血之疗法。药石，药物的泛称。

[264]砥节砺行：指磨砺品行和气节。砥、砺，本指磨刀石，这里引申为磨砺、锻炼。

[265]兵刃戈矛：都是兵器名称，这里是指环境险恶。ft

译文

如果生活在贫困的逆境中，会使你犹如身处良药精针的治疗条件中，在不知不觉中磨砺你的品行和气节；如果生活在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良好环境中，就等于在你的面前布满了看不见的刀枪戈矛，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你的身心，从而使你步入失败的末路。

菜根箴言

成德每在穷困，败身多因得志。

——王豫《蕉窗日记》

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能四时而不衰，历夷险而益固。

——诸葛亮《论交》

第一〇〇则

生长富贵家中，嗜欲[266]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烁[267]矣。

注释

[266]嗜欲：嗜好和欲望。

[267]烁：光亮的样子，这里是燃烧的意思。ft

译文

生长在富裕权贵之家的人，不良的欲望就像猛火一样危害他们的身体，专权弄势犹如烈焰一样腐蚀他们的身心。如果不及时给他们一些清醒的观念缓和强烈的欲望和权势，那由欲望和权势所引起的猛烈欲火即使不会危害别人，也终将引火自焚，使自己毁灭。

菜根箴言

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争他一脚豚，反失一肘羊。

——《增广贤文》

燕安溺人，甚于洪波。身溺可济，心溺奈何。

——方孝孺《杂铭•席》

第一〇一则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268]，金石可镂。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269]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注释

[268]陨：这里是倒塌、毁坏的意思。

[269]真宰：本指万物的主宰，上天。这里指人心中的灵魂主宰。ft

译文

一个人的心灵只要达到了至诚的地步，就可感动上天，使六月飞霜降雪，使城墙为之倒塌，使金石能够雕凿。如果一个人心术不正，那么他只是一具空躯壳，早已没有了主宰身心的灵魂，在人群中，人们会觉得他面目可憎，而他独自一人面对自己的影子时，身心都会觉得万分羞愧。

菜根箴言

形者，有生之本。故养生在于保形，充形在于育气，养气在于宁心，宁心在于致诚，养诚在于尽性，不尽性不足以养生。

——王安石《临川集•礼乐论》

第一〇二则

文章作到极处[270]，无有他奇，只是恰好[271]；人品作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272]。

注释

[270]极处：指最高境界。

[271]恰好：恰到好处。

[272]本然：即自然状态，纯朴的本性。ft

译文

一个人写文章写到最高的境界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妙的地方，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感情和思想表达得恰到好处而已；一个人的品德修养达到最高尚的境界时，和普通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使自己的精神回归纯真朴实的本性而已。

菜根箴言

通乎己之不足，则不与物争矣。

——吕不韦《吕氏春秋•有始览》

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庄周《庄子•刻意》

第一〇三则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译文

从虚幻的物质生活来说，不论官位、财富、权势，甚至就连自己的四肢躯体，也都是上天暂时给你的；从超越世俗的境界来看，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弟等骨肉至亲，即使是天地间的万物，也都是与自己同为一体的。所以，人要看得透彻，认得真切，才能担负天下的重任，才能摆脱世间功名利禄的枷锁。

菜根箴言

丈夫自重如拱璧，安用人看一钱直？

——陆游《雪后龟堂独坐》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庄周《庄子•逍遥游》

第一〇四则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273]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注释

[273]五分：半数的意思。ft

译文

美味可口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就如同伤害肠胃的毒药，只要控制在半饱的程度，就不会伤害身体；令人称心如意的事情，其实也是引诱人走向身败名裂的媒介，只要不过分得意，便不至于造成事后悔恨的恶果。

菜根箴言

凡食，无强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脏之葆。

——吕不韦《吕氏春秋•季春纪》

第一〇五则

不责人小过[274]，不发人阴私[275]，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注释

[274]小过：小的过错、过失。

[275]阴私：隐私。ft

译文

不要责难他人犯下的小过错，也不要揭露别人的隐私，更不可记恨他人过去所做的坏事。能够做到这三点的话，不但可以培养自己良好的品德，也可以使自己远离祸害。

第一〇六则

士君子持身[276]不可轻，轻则物能挠[277]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用意[278]不可重，重则我为物泥[279]，而无潇洒活泼之机。

注释

[276]持身：立身处世。

[277]挠：扰乱。

[278]用意：用心。

[279]泥：拘泥。ft

译文

一个才德兼备的君子，在立身处世、待人接物上切不可轻浮急躁，因为轻浮急躁会扰乱你的内心，使你丧失悠闲宁静的生活雅趣；一个才德兼备的君子，在处理事情时不可思前虑后想得太多，因为如果想得太多，会使自己陷入应付物质世界的乱局之中，进而失去活泼洒脱的蓬勃生机。

第一〇七则

天地有万古[280]，此身[281]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282]之忧。

注释

[280]万古：千年万代，形容经历的年代久远。

[281]此身：这一生。

[282]虚生：虚度此生。ft

译文

天地悠悠永恒不变，可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只有百年光景，很容易就消逝了。我们能有幸诞生在这永恒不变的天地间，不能不知道拥有生命的乐趣，也不能不时时担忧自己可能蹉跎岁月、虚度一生。

菜根箴言

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一成器日期。

——王永彬《围炉夜话》

宽性宽怀过几年，人生人死在眼前。

——慧玉居士《修身进德嘉言录》

第一〇八则

怨因德彰[283]，故使人德我[284]，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285]，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286]。

注释

[283]怨因德彰：指怨恨会因恩德而显现。彰，显露，显现。

[284]德我：对我感恩戴德。

[285]仇因恩立：指仇恨会随恩德而出现。立，成立，存在。

[286]泯：泯灭，消除。ft

译文

怨恨会因为行善而更加明显，所以行善后与其要人感恩戴德和赞美，还不如让别人把感恩和怨恨都忘掉；仇恨都是因为恩德而出现的，所以与其施恩之后希望别人能感恩图报，还不如让别人把恩德与仇恨都彻底消除。

菜根箴言

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成灾。

——辛弃疾《沁园春》

第一〇九则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造的。故持盈履满[287]，君子尤兢兢[288]焉。

注释

[287]持盈履满：指处在美满幸福的生活中。持，持有，保持；履，践履，也是持有的意思。

[288]兢兢：小心谨慎。ft

译文

一个人如果年老时体弱多病，那都是年轻时不注意养护身体所造成的；一个人在失意后还有罪刑缠身，遭受罪责，那都是在得志时无恶不作所埋下的祸根。因此，一个有高深修养的君子，即使生活美满幸福，也时时抱有谨慎的态度。

菜根箴言

利过则为败。

——晏婴《晏子春秋》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乐府诗集•长歌行》

第一一〇则

市私恩[289]，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阴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290]。

注释

[289]市私恩：指个人施以小恩小惠。市，贩卖，交易；私恩，个人之恩。

[290]庸行：这里指平常的行为。庸，平常。ft

译文

与其施恩惠给别人以满足自己的私心，还不如帮助大众获得利益；与其结交很多新朋友，还不如加深与老朋友之间的交情；与其沽名钓誉制造知名度，还不如在暗中积累德行；与其追求异想天开的功绩，还不如平时谨言慎行，多做一些平凡的事情。

第一一一则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291]，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292]，不可著脚，一著则玷污终身。

注释

[291]犯手：触犯。

[292]私窦：专营私利的地方。ft

译文

凡是社会大众所公认的规范准则，绝对不可触犯，一旦触犯了，就会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凡是权贵人家营私舞弊的地方，千万不可踏足了，一旦涉足了，就会染上一辈子也洗刷不净的污点。

第一一二则

曲意[293]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若无恶而致人毁。

注释

[293]曲意：违背自己的意愿。曲，歪曲，违背。ft

译文

与其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博取他人的欢心，还不如做一个刚正不阿的人而遭受小人的嫉恨；与其没有善行而获得他人的赞誉，还不如没有恶行劣迹而遭受无知者的诋毁。

菜根箴言

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

——司马迁《史记•商君列传》

第一一三则

处父兄骨肉之变[294]，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295]，不宜优游。

注释

[294]父兄骨肉之变：指父母兄弟或骨肉至亲之间发生的矛盾和变故。

[295]剀切：与事理完全相合，即切合事理。ft

译文

当面对父母兄弟或骨肉至亲之间发生的意料之外的矛盾和变故时，应该忍住悲痛，保持镇定沉着，绝对不可感情用事，用激烈言行对待；当你跟知心朋友交往时，如果朋友有过失，应该态度诚恳地切实规劝，绝对不能怕得罪他而让他继续错下去。

菜根箴言

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则其平日所志向，鲜有不潜移默夺，驰然日就于颓靡者。

——王守仁《年谱三》

第一一四则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296]，才是个真正英雄。

注释

[296]怠荒：懈怠，疏荒。ft

译文

为人处世必须处处小心谨慎，即使在细微的地方也不可粗心大意、疏忽遗漏；在没人听见没人看见的地方，也绝对不可以做亏心的事；当处于穷困潦倒的窘迫境地时，仍旧没有丧失奋发向上的进取之心，做到这些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第一一五则

千金难结一时之欢[297]，一饭竟致终身之感，盖爱重反为仇，薄极[298]反成喜也。

注释

[297]欢：欢娱。这里指朋友的真心情谊。

[298]薄极：极小的恩惠。ft

译文

拿出价值千金的重赏或恩惠来馈赠他人，有时也难以打动人心，获得对方点滴的真心情谊，相反，有时候一顿饭的小小恩惠却能使人心存终身感激的回报之念。这大概就是物极必反吧。有时候过分的关爱反而会让人翻脸成仇，而某些不经意间的小恩惠反而容易使人产生好感，使之得到意外的回报。

第一一六则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299]，藏身之三窟也。

注释

[299]一壶：喻指保身之法。ft

译文

用笨拙的言行来掩藏聪明才智，用外在的懵懂隐藏内心的精明，将内心的清高用混浊来掩饰，用退缩的态度来作为伸展意志的方式，这才是立身处世的护身之法，才是明哲保身的“狡兔三窟”。

菜根箴言

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道德隆重，守之以谦。

——金兰生《格言联璧》

第一一七则

衰飒[300]的景象就在盛满中，发生的机缄即在零落内。故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虑患[301]，处变当坚百忍[302]以图成。

注释

[300]衰飒：衰败，萧条。

[301]虑患：思虑忧患。

[302]百忍：指极强的忍耐力。ft

译文

衰败的景象往往在繁华时就已种下祸根，蓬勃生机的转变多半在失意时就已经有了征兆。所以有才学有修养的君子，在身处顺境中时，要保持清醒理智，防范未来某种祸患的发生，而当自己处在动乱和灾祸中时，就要坚忍不拔、继续奋斗，耐心地等待一举成功的时机。

第一一八则

惊奇喜异[303]者，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304]者，非恒[305]久之操。

注释

[303]惊奇喜异：指喜欢标新立异，行为怪诞不经。

[304]苦节独行：苦守名节，特立独行。

[305]恒：长久。ft

译文

一个喜欢标新立异，行为怪诞不经的人，必然不会有高深的学问和卓越的见识；一个只知道苦守名节而特立独行的人，也必然无法保持长久不变的操守。

第一一九则

当怒火欲水正沸腾处，明明知得，又明明犯著，知的是谁？犯的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306]矣。

注释

[306]真君：道家所称得道之人。ft

译文

当一个人的愤怒像熊熊烈火一样上升，欲念像沸水一样在心里翻滚的时候，明知这是不对的，但又偏偏去违犯。知道这种道理的是谁呢？明知故犯的又是谁呢？如果在这紧要关头能猛然觉悟，转变念头，那么邪魔恶鬼也会成为修仙得道的圣人。

菜根箴言

所以圣人有忿思难之诫，靖节有徒自伤之劝。惟逆来而顺受，满天下而无怨。噫，可不忍欤！

——许名奎《劝忍百箴》

第一二〇则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307]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注释

[307]形：对照，比较。ft

译文

不要误信他人的片面之词，以免被一些奸诈小人所欺骗，也不要自以为是而被一时的意气所驱使；不要用自己的长处去对比人家的短处，也不要因为自己笨拙而嫉妒他人的才能。

菜根箴言

学者之病，最忌自高与自狭。

——方正学《赠俞子严溪喻》

第一二一则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308]，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固，要善为化诲[309]，如忿而疾之[310]，是以顽济顽。

注释

[308]曲为弥缝：指婉转地加以指出，使其改正。曲，婉转、含蓄；弥缝，弥合修补。

[309]化诲：化解，教诲。

[310]忿而疾之：愤恨而痛斥的意思。ft

译文

发现他人的缺点时，要婉转地规劝他，如果故意在众人面前揭露，那只能说明自己的无知和无德，是用自己的短处来攻击别人的短处；发现某人个性顽固执拗时，要善于教诲劝解，如果因为愤恨而痛斥他，就是用自己的固执愚蠢去化解他人的固执愚蠢，是无法达到目的的。

菜根箴言

开口讥诮人，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慧玉居士《修身进德嘉言录》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王永彬《围炉夜话》

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劝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

——荀况《荀子•非相》

第一二二则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311]自好之人，应须防口。

注释

[311]悻悻：怨恨愤怒的样子。ft

译文

如果遇到表情阴沉不喜欢说话的人，暂时不要急着推心置腹地跟他相交；假如遇到怨恨愤怒、高傲自大的人，就要谨言慎行，少和他说话。

菜根箴言

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朱柏庐《治家格言》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二三则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312]之扰矣。

注释

[312]憧憧：往来不定，摇曳不定。这里指心神不定。ft

译文

当头脑昏沉，无精打采时，应该平静下来，保持头脑的清醒敏锐；当工作烦琐，情绪紧张时，要暂时将工作放下，放松情绪。如果不注意调节自己的精神和情绪，恐怕头脑刚刚才恢复清醒，就又会被繁杂的思虑所困扰而变得心神不定了。

菜根箴言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礼记•杂记》

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

——刘安等《淮南子•精神训》

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庄周《庄子•刻意》

第一二四则

霁日青天，倏[313]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314]何尝一毫障塞？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注释

[313]倏：极快地。

[314]太虚：古代哲学概念，指宇宙万物最原始的实体——气。此处指宇宙万物的运行。ft

译文

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时，可能忽然间便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狂风怒吼、倾盆大雨时，可能转瞬之间又艳阳高照或明月高挂。可见主宰天气变化的大自然一刻也不曾停息，而宇宙万物的运行也不曾发生丝毫混乱。所以人的心性也要和大自然一样，使喜怒哀乐的变化合乎准则，不被名利所阻碍。

第一二五则

胜私制欲[315]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316]，两不可少也。

注释

[315]胜私制欲：战胜私欲，克制物欲。

[316]慧剑：佛教比喻智慧如利剑，能斩断一切烦恼。ft

译文

在战胜私欲克制物欲的功夫上，有的人由于没有认识到私心欲念的害处而又没有坚定的意志去克服它，有的人虽然能看清物欲的害处，却又忍受不了物欲的诱惑。所以，一个人的智慧是认识邪魔的法宝，而坚定的意志则是一把消灭魔鬼的利剑，要战胜私情克制物欲，智慧和意志力这两者缺一不可。

第一二六则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317]，受人之侮[318]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注释

[317]不形于言：不流露于言语。形，流露。

[318]侮：欺侮，侮辱。ft

译文

当我们发觉别人在欺骗自己时，不要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当我们遭受别人的欺侮时，也不要表现出内心的愤怒。这种为人处世的原则意味无穷，含有一生受用不尽的奥妙。

第一二七则

横逆困穷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319]，能受其锻炼，则身心交益[320]，不受其锻炼，则身心交损。

注释

[319]炉锤：喻指磨炼人心性的东西。

[320]交益：同时受益。交，同时。ft

译文

横祸、灾难和困苦都是磨炼英雄豪杰心性的洪炉和铁锤，只有能经受住这种锤炼的人，身心才会受益；如果承受不了这种锤炼，那他的肉体和精神都会受到损伤。

第一二八则

吾身一小天地也，使喜怒不愆，好恶有则，便是燮理[321]的功夫；天地一大父母也，使民无怨咨[322]，物无氛[323]疹，亦是敦睦的气象。

注释

[321]燮理：协调治理。

[322]怨咨：怨恨，咨叹。

[323]氛：古时迷信说法，指预示吉凶的云气，多指凶气。ft

译文

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小世界，不论高兴或愤怒都不可以逾越规矩，使自己的喜好和厌恶遵守一定的准则，这就是自我和谐调理的功夫；大自然就如同万物的父母，让每个人都没有牢骚怨恨，使万物都能不经受灾害而顺利成长，大自然便能够呈现出一片祥和太平的景象。

第一二九则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324]也；“宁受人之欺，毋逆[325]人之诈”，此警伤于察[326]也。二语并存，精明而浑厚[327]矣。

注释

[324]疏于虑：疏于戒虑、防备。

[325]逆：预测。如《易•说卦》：“知来者逆。”

[326]伤于察：指过度警觉。伤，过度。

[327]浑厚：纯朴宽厚。ft

译文

“不能有谋害别人的心思，更不能没警惕别人的心思”，这句话是用来告诫那些思虑不周警惕性不高的人；“宁可忍受他人的欺骗，也不要预测人家的骗局。”这句话是用来劝诫那些过度警觉的人。与人交往能做到这两点，才算得上警觉性高而又不失纯朴宽厚了。

第一三〇则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328]，毋任己意而废人言[329]，毋私小惠而伤大体[330]，毋借公论以快[331]私情。

注释

[328]阻独见：阻碍自己的独特见解。阻，阻碍。

[329]废人言：废弃他人的言论。这里指忽视别人的意见。

[330]大体：大多数人的利益。

[331]快：满足，痛快。ft

译文

不要因为大多数人的猜疑而阻碍自己的独特见解，也不要固执己见而忽视别人的逆耳良言。不要因为贪恋小的利益而伤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更不可借公众的舆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第一三一则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332]之奸；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遭媒糵[333]之祸。

注释

[332]谮：诬陷，中伤。

[333]媒糵：喻指酿成其罪，构陷他人。媒，酒母。糵，酒曲，酝酿的意思。ft

译文

一个有修养的好人不必急着跟他接近，也不应当事先就去赞扬他，为的是避免引起奸邪小人的诽谤和中伤。如果想摆脱一个阴险恶毒的坏人，绝对不可以草率行事、打草惊蛇，不能让他先知道你的行动，以免遭受报复或陷害。

第一三二则

青天白日的节气，自暗屋漏室中培来；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缲[334]出。

注释

[334]缲：总结，领悟。ft

译文

如青天白日那样光明磊落的人格和节操，都是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出来的；凡是可以治国平天下的韬略和智谋，都是从谨慎严密的做事态度中领悟出来的。

菜根箴言

自古奇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以成其学。

——方孝孺《答许廷慎书》

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干身。

——晏几道《临江仙》

第一三三则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335]，纵作到极处，俱是合当[336]如此，著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337]，受者怀恩[338]，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注释

[335]恭：指恭敬。

[336]合当：理所当然，应该。

[337]任德：自任其德。这里指因施惠于他人而有道义上的优越感。

[338]怀恩：心怀感恩。ft

译文

父母的慈爱，子女的孝顺，兄姊的友爱，弟弟妹妹的恭敬等，即便做到最完美的程度，也都是合乎天性，理所当然的，彼此间不需存有一丝感激的想法。如果施恩的人自以为是恩人，接受的人也都怀着感恩报答的心理，那就是把骨肉至亲当作陌路人来看待，真诚的骨肉之情就会变成一种市井交易了。

菜根箴言

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

——吕不韦《吕氏春秋•孟冬纪》

第一三四则

有妍[339]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340]？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注释

[339]妍：美丽，美好。陆机《吴王郎中时从梁陈作》诗：“玄冕无丑士，冶服使我妍。”

[340]丑我：用作动词，使我丑。下文“污我”用法相同。ft

译文

世间万物，有美好的就有丑陋的来做对比，只要自己不自夸自大，宣扬自己美丽，又有谁会讥讽我丑陋呢？有洁净的必然就有肮脏的来做对比，只要自己不宣扬自己洁净，又有谁能指责我脏污呢？

第一三五则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341]御以平气[342]，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注释

[341]冷肠：指冷静的态度。

[342]御以平气：用平和理智的心态来控制和处理。御，控制。ft

译文

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在富贵之家比在穷困人家显露得更鲜明；而嫉妒、妒恨、猜忌的心理，在骨肉至亲之间比在陌生人之间表现得更厉害。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用冷静的态度来应付这种人情上的变化，不能用平和理智的心态来控制自己的情绪，那就会天天处在烦恼的困境中了。

第一三六则

功过不容少混，混则人怀惰堕之心；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343]之志。

注释

[343]携贰：怀有二心，背叛。ft

译文

对于功劳和过失不可有一点的模糊不清，如果功过不能分明，那么有功之人就会变得心灰意冷，没了上进之心，犯错之人就会心中暗喜，甚至堕入深渊；对于恩惠和仇恨不可表现得太明显，假如太明显了，人们就容易产生背叛的念头。

菜根箴言

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

——荀悦《申鉴》

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

第一三七则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344]，尽毕则衰；行谊[345]不宜过高，过高则谤[346]兴而毁来。

注释

[344]能事不宜尽毕：指才能不应一下子全部发挥出来。

[345]行谊：品行，道义。谊，同“义”。

[346]谤：诽谤。《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信而见疑，忠而被谤。”ft

译文

一个人的爵禄官位不可太高，如果太高了就会使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一个人的才能不应该一下子全部发挥出来，如果全部用尽了就会因江郎才尽而陷入窘境；一个人的言行论调不可太高，如果太高就会招致诽谤和中伤。

菜根箴言

福莫美于安常，祸莫危于盛满。天地间万物万事未有盛满而不衰者也。而盛满各有分量，惟智者能知之。是故卮以一勺为盛满，瓮以数石为盛满；有瓮之容而怀勺之惧，则庆有余矣。

——吕坤《呻吟语》

第一三八则

恶忌阴[347]，善忌阳[348]。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注释

[347]阴：指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此为隐藏、遮掩的意思。

[348]阳：指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地方，此为暴露、张扬的意思。ft

译文

做坏事最可怕的是遮掩它，做好事最忌讳的是到处去宣扬。所以显而易见的坏事所造成的危害较小，不为人知的坏事所造成的危害较大；如果做了善事而自己宣扬出去，那所积的功德就会很小，只有在暗中默默行善所积的功德才会大。

第一三九则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349]猖狂？

注释

[349]魍魉：古代传说中的怪物。ft

译文

一个人的品德是才能的主人，而才能只不过是品德的奴隶而已。如果一个人只有学识才干而没有品德修养，就等于一个家庭没有主人而由奴隶当家，这哪有不遭受精灵鬼怪肆意祸害的道理呢？

第一四〇则

锄奸杜[350]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注释

[350]杜：杜绝。《史记·李斯列传》：“强公室，杜私门。”ft

译文

要想铲除杜绝那些投机取巧、谄媚佞幸的小人，有时也要给他们留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如果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毫无立足之地的话，就好像堵塞老鼠洞一样，把老鼠的所有逃路都堵死了，那么一切好的东西就都会被老鼠咬坏。

菜根箴言

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孙武《孙子兵法•军争篇》

第一四一则

当与人同[351]过，不当与人同功，同功则相忌；可与人共患难，不可与人共安乐，安乐则相仇。

注释

[351]同：共同承担，分担。ft

译文

要有和别人共同承担过失的雅量，不可有和别人共同享受功劳的念头，因为共享功劳会引起彼此的猜疑；要有和别人共患难的胸襟，不可有和别人共同享受安乐的心思，因为共享安乐会让彼此互相仇恨。

第一四二则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352]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353]。

注释

[352]济物：济施财物，救助他人。

[353]无量功德：多指念佛、诵经、布施等事。后引申为一般的功劳，恩德。功德，功业和德行。也作“功德无量”，佛教术语。ft

译文

一个有才学又有品德的人，虽然贫穷而无法用财物来救助他人，可是当遇到别人为某事执迷不悟时，若能从旁指点一番，使他有所领悟，或者当别人有突然降临的灾难无法自救时，能从旁说几句公道话来使他摆脱困境，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大功德。

菜根箴言

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

——左丘明《左传•昭公十五年》

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王永彬《围炉夜话》

功谓功能，能破生死，能得涅槃，能度众生，名之为功。此功是其善行家德，故云功德。

——《大乘义章•十功德义三门分别》

第一四三则

饥则附，饱则扬，燠[354]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注释

[354]燠：热，暖。此处借指权势显赫。ft

译文

穷困饥饿时就投靠他人，吃饱喝足时就远走高飞，遇到权贵富豪就去巴结，看到贫穷亲友就鄙弃，这是一般人都容易犯的通病。

菜根箴言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四四则

君子宜净拭冷眼[355]，慎勿轻动刚肠[356]。

注释

[355]冷眼：喻指冷静的观察力。

[356]刚肠：喻指正直刚烈的性格。ft

译文

一个有才学有品德的君子，要以冷静沉着的态度来面对一切事，绝对不可以随便表现出自己耿直刚烈的性情。

第一四五则

德随量[357]进，量由识[358]长。故欲厚其德，不可不弘[359]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

注释

[357]量：度量，气量。《世说新语·言语》：“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恨量小狭。”

[358]识：知识，见识，经验。

[359]弘：扩大，光大。《后汉书·黄琼传》：“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ft

译文

人的品德会随着度量的增大而更加美好，人的气量会由于丰富的人生阅历而增长。因此，要想使自己的道德更加完美，就不能不使自己的气量更大；要想使自己的气量更大，就不能不增长自己的生活阅历。

第一四六则

一灯萤然[360]，万籁无声，此吾人初入宴寂时也；晓梦初醒，群动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处也。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361]，而情欲嗜好悉机械矣。

注释

[360]萤然：形容灯光微弱得像萤火虫一般。

[361]桎梏：古代的刑具，手铐和脚镣。这里喻指束缚。ft

译文

灯光微弱，万物寂静无声的时候，正是我们的身心刚刚进入安息的时候；清晨从睡梦中醒来，万物还未复苏，正是我们刚从蒙眬的睡意中清醒过来的时刻。在刚刚安息和刚刚清醒的一刹那，如果能捕捉住这时在脑海中闪现的理性之光，反省自身的一切，便会明白耳目口鼻是束缚我们心智的枷锁，而感情和欲望也全是损害我们的利器。

第一四七则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362]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363]矣。

注释

[362]尤：抱怨，指责。

[363]霄壤：指天和地，形容差别甚大，相去甚远。ft

译文

一个能经常自我反省的人，遇到的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改善自己的良药；一个经常怨天尤人的人，只要他的念头一动，便都是害人的邪恶想法。一个是可以开辟向善的道路，一个却是走向各种罪恶的源泉，两者之间的差别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么大。

菜根箴言

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庄周《庄子•让王》

第一四八则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364]。君子信不当以彼易此也。

注释

[364]千载一日：千载如一日，比喻永恒不变，与上文“万古如新”意同。ft

译文

事业和文章都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只有圣贤的精神才是万古不朽、亘古不变的；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都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转移，唯有忠臣义士的志节才会永远留在人间。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绝对不可以用一时的事业功名来换永恒的精神气节。

菜根箴言

可使食无肉，不使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

——苏轼《于潜僧绿筠轩》

第一四九则

鱼网之设，鸿则罹[365]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366]。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367]哉！

注释

[365]罹：受困。

[366]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此处化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比喻只看到眼前利益而忽略了背后的灾祸。

[367]恃：依靠，依持。ft

译文

撒下鱼网是为了捕鱼，不料鸿雁却落在网中；贪婪的螳螂一心想吃眼前的蝉，不料后面却有黄雀在伺机偷袭。由此可见，世间的造化高深莫测，玄机中还藏有另外的玄机，变幻中又会发生另外的变幻，人的智慧和计谋又有什么可依持的呢？

第一五〇则

作人无点真恳[368]念头，便成个花子[369]，事事皆虚；涉世无段圆活[370]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注释

[368]真恳：真诚，恳切。

[369]花子：乞丐的俗称。

[370]圆活：灵活的意思。ft

译文

一个人假如没有一点真诚恳切的念头，就会像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做任何事都不踏实；一个人如果没有一点随机应变的灵巧机智，就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遇到阻碍。

第一五一则

水不波则自定，鉴[371]不翳[372]则自明。故心无可清，去其混之者而清自现；乐不必寻，去其苦之者而乐自存。

注释

[371]鉴：古代用铜制成的镜子。

[372]翳：遮蔽。ft

译文

没有被风吹起波浪的水面自然是平静的，没有被灰尘遮蔽的镜子自然是明亮的。所以人的心境并不需要刻意去追求清静，只要除去心中的私心杂念，心灵就自然会明澈清静；乐趣也不必刻意去寻找，只要远离那些痛苦和烦恼，快乐和幸福自然会呈现出来。

菜根箴言

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

——王通《中说•王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坛经》

第一五二则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禁[373]，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374]。

注释

[373]禁：禁忌。

[374]切戒：引以为戒，务须避免。ft

译文

如果有一个邪恶的念头触犯了鬼神的禁忌，或者有一句话破坏了世间的祥和之气，或者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而为后代子孙留下祸患，那么这些言行必须特别加以警惕，务须避免。

第一五三则

事有急之不白[375]者，宽[376]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377]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躁切[378]以益其顽。

注释

[375]白：明白，清楚。

[376]宽：宽松，松缓。

[377]操：操纵，这里是指挥的意思。

[378]躁切：急躁，迫切。ft

译文

有些事情越是想弄清楚就越是糊涂，还不如放下缓一缓，等头脑冷静之后事情自然就会明白，千万不可太急躁，以免增加紧张的气氛；有的人你指挥他他根本不愿服从，还不如解除约束让他自由发挥，等他慢慢觉悟过来之后，自然会得到感化，千万不可急切地去束缚他，以免增加他的蛮横和固执。

第一五四则

节义傲青云[379]，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熔[380]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注释

[379]青云：这里指达官显贵。

[380]陶熔：陶冶，熔化。ft

译文

一个人的气节和正义即使可以傲视达官显贵，一个人的文章高雅即使可以胜过阳春白雪，如果不用道德准则来陶冶它，那所谓的气节和正义终究不过是血气冲动时的个人感情，而生动感人的文章也无非是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罢了。

第一五五则

谢事[381]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382]之地。

注释

[381]谢事：指隐退之事。

[382]独后：与世无争。ft

译文

一个人应该在事业的巅峰时期隐退田园，不问世事，这才是难得；若居家度日，则应生活在与世无争的清静地方，这种地方才是最清幽平静的处所。

第一五六则

谨德[383]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384]之人。

注释

[383]谨德：慎于德行。谨，谨慎。

[384]不报：无力回报。ft

译文

要想敦品励行，必须从最细微的地方做起；要想施恩帮助别人，应该帮助那些根本无力回报你的人。

第一五七则

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门[385]不如亲白屋[386]。听街谈巷语，不如闻樵歌牧咏；谈今人失德过举，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注释

[385]朱门：借指富贵之家，王公贵族。

[386]白屋：代指寒士平民。ft

译文

与其和市井凡俗之人交朋友，不如结交隐居山林的老翁；与其巴结达官贵人，不如亲近布衣百姓。与其听街头巷尾的是是非非，不如多听一听樵夫的民谣和牧童的山歌；与其批评现代人的错误过失，不如讲述古代圣贤的美好言行。

第一五八则

德者事业之基[387]，未有基不固而栋宇[388]坚久者。

注释

[387]基：事物的基础，根本。《道德经·三十九章》：“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388]栋宇：泛指房屋。栋，屋梁；宇，房檐。ft

译文

美好高尚的品德是一切事业的基础，就如同兴建房屋一样，如果没有坚实的地基，就不可能建造既坚固又耐久的房屋。

第一五九则

心者[389]后裔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注释

[389]心者：此指善良的本性。ft

译文

一个人能有一颗善良的心，就等于为后世子孙埋下了幸福的种子，就像栽花植树一样，没有牢固的根基，就不可能会有枝叶繁茂、繁花似锦的景象。

第一六〇则

前人云：“抛却自家无尽藏[390]，治门持钵效贫儿。”又云：“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箴[391]自昧[392]所有，一箴自夸所有，可为学问切戒。

注释

[390]无尽藏：比喻无穷的道德和财富。《大乘义章》：“德广难穷，名为无尽；无尽之德，包含曰藏。”

[391]箴：规劝，告诫。

[392]昧：昏暗。这里是糊涂、不清楚的意思。ft

译文

古人说过：“放弃自己家中无穷的道德和财富，却模仿穷人拿着钵沿街乞讨。”又说：“突然暴富的穷人千万不要老向人家夸耀自己的财富，哪家的炉灶烟囱不冒烟呢？”前一句话是告诫那些不清楚自己德行的人，后一句话是告诫那些夸耀自己财富的人，这两句话是做学问的人必须深刻体会和引以为戒的。

菜根箴言

学问以知人。知学先须知人，知人先须自知。自知所长易，自知所短难；自知所短易，自知所长之中犹有所短难。

——章学诚《文史通义》

第一六一则

道是一重公众物事，当随人而接引[393]；学是一个寻常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注释

[393]随人而接引：随着各人的性情加以引导。ft

译文

人生的真理，是大众共有的东西，人人都可以去追求和探索，应该随着各人的性情来加以引导；做学问就像每个人吃家常饭那样普遍，应该随着事物的变化而有所谨慎。

菜根箴言

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

——刘勰《文心雕龙•诸子》

学者志正而不息，则熟于天理，虽有未知，闻言即喻，不待广譬也。逊志而敏求，则言易相入，但微言告之而无不尽善。此言教者在养人以善，使之自得，而不在于详说。

——王夫之《张子正蒙注•中正篇》

第一六二则

信人[394]者，人未必尽诚[395]，己则独诚矣；疑人[396]者，人未必皆诈，己则先诈矣。

注释

[394]信人：信任他人。

[395]诚：真诚。

[396]疑人：怀疑别人。ft

译文

一个能信任他人的人，别人不一定会以诚相待，但他自己先做到了真诚；一个常常怀疑别人的人，别人未必都是奸诈的，但他自己已先成了奸诈的人。

菜根箴言

以信接人，天下信之；不以信接人，妻子疑之。

——杨泉《物理论》

自信者人亦信之，胡越犹弟兄；自疑者人亦疑之，身外皆敌国。

——林逋《省心录》

第一六三则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397]育，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刻的，如朔雪阴凝[398]，万物遭之而死。

注释

[397]煦：温暖。颜延之《陶徵士诔》：“晨烟暮霭，春煦秋阴。”

[398]阴凝：阴冷凝重。ft

译文

一个胸怀宽大仁厚的人，就像温暖的春风，让万物充满生机；一个心胸狭隘、刻薄的人，就像阴冷凝重的冰雪，让万物枯萎凋谢。

菜根箴言

自家富贵，不着意里，人家富贵，不着眼里。此是何等胸襟；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一六四则

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东瓜，自应暗长；为恶不见其损[399]，如庭前春雪，当必潜消[400]。

注释

[399]损：伤，损害。

[400]潜消：暗暗地消失。ft

译文

经常做好事虽然不能立即看出它的益处，但是好事的益处就像一个生长在草丛中的东瓜，会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长大；经常做坏事虽然不能立即看出它的害处，但做坏事之人的良知就像春天庭院中的积雪，只要阳光一照射，自然就会暗暗地融化消失。

菜根箴言

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

——刘安等《淮南子•主术训》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

——《易经•系辞》

第一六五则

遇故旧之交，意气[401]要愈新；处隐微[402]之事，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403]，恩礼当愈隆。

注释

[401]意气：精神，气度。

[402]隐微：隐私，隐秘。

[403]衰朽之人：指年老体衰的人。ft

译文

偶遇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情意要特别真诚；处理某种隐秘事情，态度要更加坦诚，行事要更加光明磊落；服侍年老体衰的人，举止要特别恭敬，礼节要特别周到。

第一六六则

勤者敏[404]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贫；俭者淡于货利[405]，而世人假俭以饰[406]其吝[407]。君子持身之符[408]，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注释

[404]敏：勤勉，努力。《国语·齐语》：“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

[405]货利：财利。

[406]饰：掩饰。

[407]吝：吝啬。

[408]符：即“符节”，本为古代派遣使者或调兵时用作凭证的东西，用竹、木、玉、铜等制成，刻上文字，分成两半，一半存朝廷，一半给外任官员或出征将帅。这里引申为信条，信念。ft

译文

一个勤奋努力的人应该十分注重培养自己的品德和义理，可世人却假借勤奋来解决穷困；一个俭朴的人应该把财物和权利看得很淡，可世人却假借俭朴来掩饰自己的吝啬。勤奋俭朴本来是有德君子立身处世的信条，不料反倒成为市井小人营利循私的工具。真是可惜啊！

菜根箴言

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

——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

士君子立德行道，必先修于其身，先体验之以明其真伪也。

——徐梵澄《老子臆解》

第一六七则

凭意兴[409]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

注释

[409]意兴：意气，性情。ft

译文

一个只凭一时意气和冲动去办事的人，等到这五分钟热度一过，事情也就跟着停下来了，这哪里是不断进取的做法呢？一个从情感出发去领悟真理的人，有时能领悟，有时会被情感所迷惑，这也不是永保明亮的智慧之灯。

菜根箴言

学问之道，其得之不难者，失之不易，惟艰难以得之者，斯能兢业以守之。

——魏源《默觚•学篇》

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一六八则

人之过误[410]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411]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注释

[410]过误：过失，错误。

[411]困辱：困窘，屈辱。ft

译文

对于别人的过失和错误应该多加宽恕，可是自己的过失和错误是不可宽恕的；在受到屈辱和困境时应当尽量忍受，如果困境和屈辱发生在别人身上，就要设法替他解围。

菜根箴言

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直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

——荀况《荀子•不苟》

第一六九则

能脱俗[412]便是奇，作意[413]尚奇者，不为奇而为异[414]；不合污便是清，绝俗求清者，不为清而为激[415]。

注释

[412]脱俗：超凡脱俗，不沾染俗气。

[413]作意：着意，刻意。

[414]异：不同的，特殊的，古怪的。

[415]激：过激，偏激。ft

译文

能够超凡脱俗的人是奇人，如果刻意去标新立异就不是奇人而是怪人了；不肯同流合污的人是高洁的人，如果为了表示自己的清高而与世人断绝来往，那就不是清高而是偏激了。

菜根箴言

立小异以近名，托虚名以邀利。

——王安石《辞集贤校理第二状》

第一七〇则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416]；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417]。

注释

[416]惠：恩惠。《左传·庄公十年》：“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417]酷：残忍，暴虐。《韩非子·显学》：“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ft

译文

对人施恩惠应该先淡而逐渐变厚，如果开始浓厚而逐渐淡薄，就容易使人忘掉你的恩惠；树立威信要先严格后宽容，如果先宽容后严格，那人们就会怨恨你的残酷无情。

第一七一则

心虚[418]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拨波觅月；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注释

[418]心虚：这里指心中没有杂念。ft

译文

在内心清净没有杂念的时候，人的善良本性才会显现，如果不使心神宁静而想要寻找人的自然本性，那就像拨开水波去捞月亮一样；在意念纯净的时候内心才会清明，如果不消除烦恼而求内心清明，那就等于在落满灰尘的镜子前照自己的样子。

第一七二则

我贵而人奉之，奉此峨冠[419]大带也；我贱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则原非奉我，我胡[420]为喜？原非侮我，我胡为怒？

注释

[419]峨冠：高冠，高耸的帽子。

[420]胡：何，何故。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胡不归？”ft

译文

我富贵时人们就奉承我，奉承的是我穿戴的官服和纱帽；我贫穷时人们就轻视我，轻视的是我穿的布衣和草鞋。可见人们根本不是奉承我，我为何要高兴呢？人们原本不是轻视我，我又为何要恼怒呢？

第一七三则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421]”，古人此等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422]。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

注释

[421]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佛教典故，比喻慈悲心肠。

[422]生生之机：此指使万物生长的意念。ft

译文

“为了不让老鼠饿死，就经常为它们留一些剩饭，可怜飞蛾扑火而亡，夜里尽量不点灯”，古人这种慈悲心肠，正是我们人类繁衍不息的生机。假如没有这种慈悲之心，那人就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和树木泥土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第一七四则

心体便是天体，一念之喜，景星[423]庆云[424]；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何者少得？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与太虚同体。

注释

[423]景星：代表祥瑞的星。

[424]庆云：象征祥瑞的云。ft

译文

人的本性与大自然的天性是一体的，人在一念之间的喜悦，就像天空出现瑞星祥云；人在一念之间的愤怒，就像雷雨交加时的暴戾之气；人在一念之间的慈悲，就像春风雨露滋润万物的生气；人在一念之间的冷酷，就像烈日秋霜的肃杀之气。又能少得了哪些呢？只要人类的喜怒衰乐能随时兴起随时幻灭，心体如同天体般广袤无边，毫无阻碍，那就能和天地同为一体了。

第一七五则

无事时，心易昏冥[425]，宜寂寂而照以惺惺；有事时，心易奔逸，宜惺惺而主以寂寂。

注释

[425]昏冥：昏然无知，沉醉。ft

译文

平时闲居无事时，心思最容易陷入昏沉迷乱，这时应用平静的心情来思考积压在心中的问题；当有事忙碌时，心情最容易急躁忙乱，这时应让头脑冷静下来，控制容易冲动的感情。

菜根箴言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於胜理。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生全则寿长矣。

——吕不韦《吕氏春秋•仲夏纪》

凡养生者，莫精于气。是故男女体其盛，臭味取其胜，居处就其和，劳佚居其中，寒暖无失适，饥饱无过平，欲恶度理，动静顺性，喜怒止于中，忧慎反之正，此中和常在乎其身，谓之得天地泰。得天地泰者，其寿引而长；不得天地泰者，其寿伤而短。

——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第一七六则

议事[426]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427]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注释

[426]议事：商议、议论事情。

[427]任事：负责、处理事情。ft

译文

议论事情的得失时，只有以超然的身份置身事外，才能了解掌握事情的始末，通晓利害；相反，如果是负责处理事情的当事人，置身于整个事情之中，就要暂时忘记个人利益，抛开个人的利害得失，这样才能让事情顺利进行。

第一七七则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428]，亦毋过激而犯蜂虿[429]之毒。

注释

[428]腥膻之党：喻指行为不正当之辈。腥膻，又腥又膻的气味。

[429]虿：蝎子一类的毒虫。ft

译文

一个有修养的正人君子，处在有权势的重要地位时，道德操守要廉正清明，心境要平和，气度要宽宏大量，绝对不能放弃自己的原则，接近或附和行为不正的奸邪小人，也不可过分偏激去触怒那些阴险小人，以免遭其谋害。

菜根箴言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

——《礼记•曲礼》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礼记•大学》

第一七八则

标[430]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431]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浑然[432]和气，才是居身[433]之珍。

注释

[430]标：标示，标榜。

[431]榜：标榜。

[432]浑然：纯朴敦厚的样子。

[433]居身：立身处世。ft

译文

喜欢标榜节义的人，到头来必然会因为节义而遭人批评诽谤；标榜道德学问的人，经常会因为道学而招致人们的抨击指责。所以一个有德行的君子，既不会做坏事，也不会建立美名声誉，只是拥有纯朴敦厚、儒雅温和的品格，这才是立身处世的无价之宝。

第一七九则

遇欺诈之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434]之人，以和气薰蒸[435]之；遇倾邪私曲[436]之人，以名义节气激励之：天下无不入我陶冶中矣。

注释

[434]暴戾：性情粗暴、乖戾。戾，乖张。

[435]薰蒸：此为沐化、感化的意思。

[436]倾邪私曲：邪恶自私。ft

译文

遇到狡猾诈欺的人，就要用赤诚之心来感动他；遇到粗暴乖戾的人，就要用温和的态度来感化他；遇到行为不正、邪恶自私的人，就要用道义名节来激励他——如果这些都做到了，那天下就没有不被我陶冶和感化的人了。

第一八〇则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437]和气；寸心洁白，可以昭垂[438]百代清芬。

注释

[437]两间：指天地之间。

[438]昭垂：指正大光明地流传。昭，明亮。ft

译文

一念之间的慈悲祥和，可以使天地间充满温暖平和的气息；保持纯洁清白的心地，可以使美名千古流传。

菜根箴言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屈原《楚辞•九章》

高尚其志，不降不辱，斯则贵矣，何必青紫之兼拕也？

——葛洪《抱朴子•广譬》

第一八一则

阴谋怪习[439]，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祸胎[440]。只一个庸[441]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442]。

注释

[439]怪习：怪异的习性。

[440]祸胎：祸根。

[441]庸：平庸，平常。

[442]和平：温和，平常。ft

译文

阴谋诡计，怪异的习性，奇异的行为和奇特的能力，这些都是立身处世时招致祸害的根源。只要谨守平常的德行和简朴的言行，就可以合乎自然法则并给自己带来和平的生活。

菜根箴言

世间有了贤智，便看的中道寻常，无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惟崇贤智，其罪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

——吕坤《呻吟语》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礼记•中庸》

第一八二则

语云：“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堕入榛莽[443]坑堑[444]哉？

注释

[443]榛莽：丛生的草木。

[444]堑：深沟，壕沟。ft

译文

俗语说：“爬山要耐得住险峻难行的路，踏雪要耐得住危险的桥梁。”可见这一个“耐”字具有极深的意味，就像阴险邪恶的人情，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如不用一个“耐”字支撑下去，又有几个不会坠落到杂草丛生的深沟中呢？

菜根箴言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李白《行路难》

立身以行检为主，居家以勤俭为主，处人以谦下为主，涉世以忍让为主。

——李颙《关中书院学程》

第一八三则

夸逞[445]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作人。不知心体莹然[446]，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作人处。

注释

[445]逞：夸耀，显示（自己的才能、威风等）。

[446]莹然：比喻晶莹光亮。ft

译文

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炫耀自己的美妙文章，这都是靠外物增加自身光彩来博取他人的赞誉。殊不知人人内心都有一块洁白晶莹的美玉，只要不丧失人原有的纯朴本性，即使一生没有半点功业，没有片纸只字的文章，也可以算是一个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人。

菜根箴言

贤者以公为公，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

——宋濂《元史•许衡列传》

不患无位，而患德之不修也；不忧其贱，而忧道之不笃也。

——罗隐《两同书》

第一八四则

忙里要偷闲，须先向闲时讨个把柄[447]；闹中要取静，须先从静处立个主宰。不然，未有不因境而迁，随时而靡者。

注释

[447]把柄：这里是凭借、依凭的意思。ft

译文

在忙碌的时候要抽出一点空闲的时间，让身心获得舒展，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无事时养成这种习惯；要在喧闹的环境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必须在心情平静时事先把事情策划好，只要有计划就不会临事慌乱。如果平时不能养成这种习惯，一旦遇到繁忙或者喧闹的情形就会手忙脚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第一八五则

不昧己心，不拂人情，不竭[448]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449]，为子孙造福。

注释

[448]竭：尽。这里指极度浪费。

[449]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语出宋代理学家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立，建立；心，本性。ft

译文

不蒙蔽自己的良心，不违背人之常情，不过分浪费物力：如果这三点都能做到，就可以在天地之间树立善良的心性，为万民创造安身立命之所，为子孙后代创造永恒的福祉。

第一八六则

居官[450]有二语，曰“唯公则生明，唯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唯恕[451]则情平，唯俭则用足[452]”。

注释

[450]居官：为官，做官。

[451]恕：仁爱，推己及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452]用足：日用充足。ft

译文

为官有两句箴言，就是“态度公正无私才能做出明确的判断，行为清白廉洁才能使人敬服”；治家也有两句箴言，就是“多替别人设想，心情自然平和，生活节俭朴素，日用自然富足。”

菜根箴言

尽己之谓忠，推己及人之谓恕。

——朱熹《论语集注》

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一八七则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453]；当少壮之时，须念[454]衰老的辛酸。

注释

[453]痛痒：借指疾苦。杨万里《庸言》：“觉万民之痛痒者，爱及乎万民，故文王视民如伤。”

[454]念：预想的意思。ft

译文

当你富裕显贵的时候，要了解贫穷卑贱的人的艰辛疾苦；当你正年轻力壮的时候，要想到年老体衰以后的悲哀。

菜根箴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论语•卫灵公》

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虑患；处变，当坚百忍以图成。

——慧玉居士《修身进德嘉言录》

第一八八则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455]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注释

[455]茹纳：容纳，容受。ft

译文

为人处世不可太自命清高，一切污浊、屈辱、毁谤都要能够容纳接受；与人相处不能太过计较，不管是好人、坏人、智者、愚者都要能够包容理解。

第一八九则

休与小人仇雠[456]，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注释

[456]仇雠：仇恨，指结仇，结怨。ft

译文

不要和行为不正的小人结仇，小人自然有人与他为敌；不要向有品德有修养的君子讨好献媚，君子本来就不会为了私情而给人恩惠。

第一九〇则

纵欲之病可医，而势理[457]之病难医；事物之障可除，而义理之障难除。

注释

[457]势理：固执己见，自以为是。ft

译文

放纵情欲的毛病还有医治的可能，而固执己见的毛病难以纠正；当障碍为一般事物的时候还能够排除，如果是某种道义名理，就很难消除了。

菜根箴言

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

——王阳明

第一九一则

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施为宜似千钧之弩[458]，轻发者，无宏功。

注释

[458]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箭的弓。ft

译文

磨砺身心要像炼金一样，反复冶炼才会成功，如果急于求成就不会有高深的修养；做事就像拉开千钧的弓弩一样，要凝神静气，做到胸有成竹，假如冒冒失失随便发射，就不会建立宏大的功业。

菜根箴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轲《孟子•告子下》

第一九二则

宁为小人所忌毁[459]，毋为小人所媚悦[460]；宁为君子所责备，毋为君子所包容。

注释

[459]忌毁：嫉妒，诋毁。

[460]媚悦：本指女性以美色取悦他人，此指用不正当的手段博取他人的欢心。ft

译文

宁可遭受小人的嫉妒和诋毁，也不愿被小人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宁可受到君子的责难和训斥，也不要被君子的宽宏雅量所包容。

菜根箴言

朋友中君子多，虽欲不为君子，不可得也。所以要能亲君子远小人，与人为善，才能进德修业，日就有功。

——孟轲《孟子•滕文公下》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庄周《庄子•山木》

第一九三则

好利者逸[461]出于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好名者窜入[462]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注释

[461]逸：超过一般。《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少有逸群之才。”

[462]窜入：悄然潜入的意思。ft

译文

贪图利禄的人，他的行为往往超出了道义的准则，所造成的祸害很明显，容易使人防范，危害也就不会太大；而贪图名誉的人，他假借仁义道德来获取人们的拥戴，所造成的祸患很难被人发觉，却非常深远。

第一九四则

受人之恩，虽深不报，怨则浅亦报之；闻人之恶，虽隐不疑[463]，善则显亦疑之。此刻[464]之极，薄之尤[465]也，宜切戒之。

注释

[463]虽隐不疑：虽然不明显，却信而不疑。

[464]刻：刻薄。

[465]薄之尤：薄情寡义到了极点。ft

译文

受了别人的恩惠，虽然深厚却不想有所报答，对人有一点怨恨就千方百计地报复；听到他人的坏事虽然不明显，却深信不疑，而明知他人做了好事却不肯相信，怀疑不已。这样的人实在是薄情寡义到了极点，这样的做人行径是必须严加戒绝的。

第一九五则

谗夫毁士[466]，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媚子阿人[467]，似隙风[468]侵肌，不觉其损[469]。

注释

[466]谗夫毁士：指挑拨离间、恶言毁谤之人。谗，谗言；毁，毁谤。

[467]媚子阿人：指谄媚取巧、阿谀逢迎的人。媚，谄媚；阿，阿谀逢迎。

[468]隙风：指从门窗、墙壁的缝隙中吹来的风。

[469]损：伤害。ft

译文

那些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恶言毁谤的人，他们对有修养的君子的恶意诽谤，就像浮云遮住了太阳一般，不久就会风吹云散、重见光明；而那些谄媚取巧、阿谀逢迎的人，他们对有修养的君子的甜言蜜语，却像从缝隙中吹进的邪风，侵害人的肌肤，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伤害。

第一九六则

山之高峻处无木，而溪谷回环则草木丛生；水之湍急处无鱼，而渊潭停蓄[470]则鱼鳖聚集。此高绝之行[471]，褊急之衷[472]，君子重[473]有戒焉。

注释

[470]停蓄：指水静止不流动。蓄，积聚。

[471]高绝之行：过分清高的行为。

[472]褊急之衷：指过分褊狭急躁的心理。褊急，气量狭小、性情急躁。

[473]重：注重，重视。ft

译文

山高险峻的地方不长树木，而溪谷环绕的地方草木丛生；水流湍急的地方并无鱼虾栖息，而平静的深潭中则繁殖着大量鱼鳖。由此可见，和高山峻岭、湍急河流一样，过分清高的行为和过分褊狭急躁的心理，是一个有德君子必须重视和引以为戒的。

第一九七则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474]之士；偾事[475]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注释

[474]虚圆：谦虚而变通。

[475]偾事：败事。《礼记•大学》：“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偾，败坏，毁坏。ft

译文

凡是能够建功立业的人，大多是处世谦虚而懂得变通的人；凡是败坏事情坐失良机的人，必然是那些性情固执倔强的人。

菜根箴言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一九八则

处世不宜与俗[476]同，亦不宜与俗异；作事不能令人厌，亦不宜令人喜。

注释

[476]俗：普通，一般。ft

译文

为人处事既不能跟人同流合污陷于庸俗，也不要故作清高标新立异；做事时既不可处处招人讨厌，也不可曲意奉承，一味讨他人的欢喜。

菜根箴言

人有雅素之守，然后志不矜，行不污，此学者出门第一步。

——汤斌《汤潜庵集•语录》

第一九九则

日既暮而犹烟霞[477]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橘芳馨[478]，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注释

[477]烟霞：云霞。

[478]芳馨：气味芳香。ft

译文

当夕阳西下时，天空出现的云霞是那么多姿多彩、灿烂夺目；当深秋季节将至时，金黄的柑橘正在吐露扑鼻的芳香。所以，一个有道德有修为的君子到了晚年，更要振作精神，奋发有为。

第二〇〇则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479]人噬[480]人手段处。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肩鸿任钜[481]的力量。

注释

[479]攫：指鸟兽用爪抓取。

[480]噬：咬。柳宗元《三戒》：“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

[481]肩鸿任钜：肩负重任的意思。鸿，大；钜，通“巨”。ft

译文

老鹰站立时好像睡着了一样，老虎行走时仿佛就要病倒，这些正是它们准备取食咬食的高明手段。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要做到不炫耀自己的聪明，不显示自己的才华，这样才具备肩负重大使命的毅力和才能。

菜根箴言

有才必韬藏，如浑金璞玉，暗然而日章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声名显著，守之以敛藏；利养丰饶，守之以俭朴；瞻仰人多，守之以谦下；朋侪嫉妒，守之以和忍。

——吕坤《呻吟语》

第二〇一则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482]，为鄙啬，反伤雅道；让[483]，懿行也，过则为足恭[484]，为曲谨，多出机心。

注释

[482]悭吝：吝啬。

[483]让：谦让。

[484]足恭：过分恭敬。ft

译文

节俭朴素是一种美德，可是过分俭朴就成了吝啬小气、行为卑下的守财奴，反而伤害了与人交往的雅趣；谦让本来也是一种美德，可过度谦让就会变成卑躬屈膝、不识大体的人，反而给人一种好耍心机的感觉。

菜根箴言

圣人之制民，使之有欲，不得过节；使之敦朴，不得无欲；无欲有欲，各得以足，而君道得矣。

——董仲舒《春秋繁露》

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

——张居正《论时政疏》

第二〇二则

毋忧拂意[485]，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注释

[485]拂意：指不合心意，不如意。拂，违背。ft

译文

不要因为一点不如意的事就忧心忡忡，不要因为高兴的事就欣喜若狂，不要对长久的安定有所依赖，也不要因为一开始遇到困难就畏缩不前。

第二〇三则

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之习[486]胜，不是个好士子[487]；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士[488]。

注释

[486]声华之习：喜好音乐歌舞、华丽衣着的习性。

[487]士子：指读书人或学生。

[488]臣士：臣子。ft

译文

经常宴请宾客饮酒作乐的，绝对不是一个正派人家；喜好音乐歌舞、爱穿华服的，绝对不是一个正派的读书人；对于名利和权位非常看重的，绝对不是一个好官吏。

菜根箴言

只一个贪爱心，第一可贱可耻。羊马之于水草，蝇蚁之于腥膻，蜣螂之于积粪，都是这个念头。是以君子制欲。

——吕坤《呻吟语》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吕不韦《吕氏春秋•仲春纪》

第二〇四则

世人以心肯[489]处为乐，却被乐心引在苦处；达士[490]以心拂处为乐，终为苦心换得乐来。

注释

[489]心肯：指心愿得到满足。

[490]达士：豁达之人。ft

译文

一般人都认为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就是快乐，却常常被快乐引诱到痛苦中去；一个心胸豁达、眼光高远的人，因为平时能克服种种不如意的逆境，因此能在艰苦奋斗中获得真正的快乐。

第二〇五则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491]。

注释

[491]搦：按，压。ft

译文

当你生活在幸福美满的环境中时，就像水缸中的水已经装满将要溢出来一样，千万不能再加一滴水，否则会立刻溢出来；当你生活在危险急迫的环境中时，就像树木将要折断却还未折断一般，千万不能再施加一点压力，否则会立刻折断。

菜根箴言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曹雪芹《红楼梦》

峻高者颓，茂叶者摧，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赵晔《吴越春秋》

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

——胡宏《胡子知言•大学》

第二〇六则

冷[492]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注释

[492]冷：冷静。ft

译文

要用冷静的眼光观察他人，要用冷静的耳朵细听他人的言语，要用冷静的情感主导意识，要用冷静的头脑思考事理。

菜根箴言

定静安虑，圣人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吕坤《呻吟语》

第二〇七则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493]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494]。

注释

[493]鄙夫：心胸狭窄之人。与上文的“仁人”相对。

[494]规模：这里是态度、心态的意思。ft

译文

仁慈博爱的人因为胸怀宽广舒畅，所以福禄丰厚而长久，事事都能表现出宽宏大度的气概；心胸狭窄的人由于眼光短浅，所以利禄微薄而短暂，凡事都表现出急于求成、目光短浅的贪鄙心态。

第二〇八则

闻恶不可就恶[495]，恐为谗夫[496]泄怒；闻善不可即亲[497]，恐引奸人进身。

注释

[495]就恶：指立刻厌恶。就，立刻；恶，厌恶，憎恨。

[496]谗夫：指陷害别人，说别人坏话的谗人。《荀子•成相》：“谗夫多进，反覆言语，生诈态。”谗，说别人的坏话。

[497]即亲：指立即亲近。即，立即；亲，亲近。ft

译文

听到别人有过错或干了坏事，不能马上就起厌恶之心，必须经过一番冷静观察，看他是否被人故意诬陷泄愤；听到某人有善行做了好事，也不要立刻相信并去亲近他，必须经过一番认真观察，看是否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为谋求升官发财所使用的手段。

菜根箴言

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

——王充《论衡•语增篇》

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

——韩非《韩非子•显学》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

——吕不韦《吕氏春秋•有始览》

第二〇九则

性躁心粗[498]者，一事无成；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注释

[498]性躁心粗：性情浮躁，用心不专。ft

译文

性情浮躁、粗心大意的人，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做得成功；性情温和、心平气和的人，各种福分都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第二一〇则

用人不宜刻[499]，刻则思效[500]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501]者来。

注释

[499]刻：苛严，苛刻。《史记·酷吏列传》：“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500]思效：想要效忠效力。

[501]贡谀：指献媚逢迎，讨好。ft

译文

用人不宜太苛刻，如果太苛刻，那些想为你效忠效力的人就会因此而离去；交友不宜随便滥交，如果无节制地滥交，那些善于逢迎谄媚的人就会设法来到你的身边。

菜根箴言

取友必须端，休将戏谑看。

——冯梦龙《喻世明言》

初入世途，择交宜慎，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纪昀《纪晓岚家书》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诸葛亮《出师表》

第二一一则

风斜雨急[502]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503]处，要著得眼高，路危径险[504]处，要回得头早。

注释

[502]风斜雨急：比喻社会动荡不安，人事变幻莫测。

[503]花浓柳艳：比喻生活奢侈富华。

[504]路危径险：比喻世路艰难危险。ft

译文

在局势动荡不安，人事变幻莫测的纷乱时代，要坚定信念、站稳脚根，才不致于被时代的狂涛巨浪所吞噬；在身处花莺柳燕的温柔之乡，过着奢华生活的时候，必须把眼光放远一点，把持住自己的情感，才不致于被其迷惑，沉溺其中；当处在危路险境之地时，要能尽早回头，才不至于深陷泥淖之中。

第二一二则

节义之人济以和衷[505]，才不启忿争[506]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

注释

[505]和衷：和睦的心胸，温和的心境。

[506]忿争：意气之争。ft

译文

崇尚节义的人要常以与人和睦相处的心态来调剂，才不致于跟人发生意气之争；功成名就的人要保持谦恭和蔼的美德，才不会招致人们的嫉妒。

第二一三则

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牍[507]无节，要使人难见，以杜幸端；居乡不可崖岸[508]太高，要使人易见，以敦旧好。

注释

[507]竿牍：即简牍，书信。

[508]崖岸：这里喻指太高傲，不容易接近。ft

译文

一个为官的读书人，对于各种推荐书信不能无节制地收下，不要轻易接见有所企图的人，以便防范那些投机取巧的钻营者；一个退职赋闲的读书人，不能过于清高自傲，要态度平和使人容易接近，以便增进亲友邻里之间的感情。

菜根箴言

子弟门客，勿令与外人吏辈交接，或恐有往来结托之嫌，则祸起萧墙。

——胡太初《昼帘绪论》

第二一四则

大人[509]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小民[510]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511]之名。

注释

[509]大人：有道德声望或身居官位的人。

[510]小民：平民百姓。

[511]豪横：豪强蛮横，骄横无理。ft

译文

对于德高望重的人不能不敬畏，因为敬畏有道德有名望的人就不会有放纵轻浮的想法；对于平民百姓也不可不抱有敬畏的态度，因为敬畏平民百姓就不会有豪强蛮横的恶名。

第二一五则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清；心稍怠[512]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513]。

注释

[512]怠：懒惰，懈怠。

[513]自奋：自我振奋。ft

译文

当处在事业不如意的逆境时，便要想想那些境遇不如自己的人，这样心中的怨恨自然会消失；当事业如意而出现懒怠松懈的念头时，便要想想那些比自己强的人，这样精神自然会马上振奋起来。

菜根箴言

己之温，思人之寒；己之安，思人之艰。

——方孝孺《杂铭•衾》

获饱暖之体，思做者之劳；享尊荣之乐，思供者之苦。

——吕坤《呻吟语》

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

——冯梦龙《警世通言》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二一六则

不可乘喜而轻诺[514]，不可因醉而生嗔[515]，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516]。

注释

[514]轻诺：轻许诺言。

[515]嗔：生气，发怒。

[516]鲜终：有始无终的意思。鲜，少。ft

译文

不要在高兴时轻率对人许诺，不要在酒醉时借着醉意乱发脾气，不要在得意时因一时冲动而惹是生非，不要在疲劳时松懈疏懒而有始无终。

第二一七则

善读书者，要读到手舞足蹈处，方不落筌蹄[517]；善观物者，要观到心融神洽时，方不泥[518]迹象。

注释

[517]筌蹄：这里引申为俗套的意思。筌，竹制的捕鱼用具。蹄，捕兔的工具。

[518]泥：拘泥。ft

译文

真正善于读书的人，要能达到心领神会的境界，才不会陷入只背诵词章文句而不明真理的境地；真正善于观察事物的人，要能把精神注入事物当中，与事物合为一体，才不会拘泥于表面现象而不明真相。

菜根箴言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二一八则

天贤一人，以诲[519]众人之愚，而世反逞所长，以形人之短；天富一人，以济众人之困，而世反挟所有，以凌人之贫。真天之戮民哉！

注释

[519]诲：教，导。《论语•述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ft

译文

上天赐予一个人聪明才智，目的是要他来教诲那些智力较低的人，可是现在世间一些稍具才智的人，反而在那里炫耀卖弄自己的才华，通过比较来暴露别人的短处；上天给予一个人财富，目的是要他来救助那些贫穷因苦的人，可是世间一些拥有财富的人，却凭仗自己的财富来欺凌剥削穷人。这两种人真是违背天意、罪大恶极之人。

菜根箴言

为学最要虚心。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己……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曾国藩《曾国藩家书》

第二一九则

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识不知，可与论学，亦可与建功。唯中才之人，多一番思虑知识，便多一番臆度[520]猜疑，事事难与下手。

注释

[520]臆度：主观推测。苏轼《赠钱道人》：“书生苦信书，世事仍臆度。”ft

译文

智慧豁达的人心胸开阔、无忧无虑，遇事不存一丝猜疑之心；愚笨憨厚的人糊里糊涂、直来直去，遇事也不会操心费神，所以既可以和他们研究学问，也可以和他们建立功业。只有那些天赋中等的人，智慧虽然不高却什么都懂一点，遇事往往考虑得多，猜疑心也极重，结果任何事情都难以和他们合作完成。

第二二〇则

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521]；意[522]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路[523]。

注释

[521]真机：真实的机密。

[522]意：意志，意念。

[523]邪路：比喻不正当的道路。ft

译文

口是心的大门，如果不能管好自己的口，就会泄露心中的真实秘密；意志是心的双腿，如果意志不坚定的话，就会走上歪门邪道。

菜根箴言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老子《道德经》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

——韩非《韩非子•说难》

第二二一则

责人者，原[524]无过于有过之中，则情平；责己者，求有过于无过之内，则德进。

注释

[524]原：原谅，宽恕。ft

译文

对待别人要宽厚，要懂得原谅他人的过错，这样才能使他心平气和地走向正路；对待自己应该严格，在自己没有过错时要能找出自己的不足，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品德不断提升。

菜根箴言

责人则明，责己或暗，私利蔽之也。去其蔽，责己自严。

——王夫之《张子正蒙注•中正篇》

第二二二则

子弟者，大人之胚胎[525]；秀才者，士夫[526]之胚胎。此时若火力不到，陶铸[527]不纯，他日涉世立朝，终难成个令器[528]。

注释

[525]胚胎：原指母体内初期发育的动物体，由受精卵发育而成。这里喻指尚未成形的事物，或事物的初始阶段。

[526]士夫：“士大夫”的简称。

[527]陶铸：原指烧制陶器和冶炼金属器物，这里引申为磨炼人物。

[528]令器：卓越的人才。《唐书•张昌龄传》：“昌龄等华而少实，其文浮靡，非令器也。”令，美好。ft

译文

小孩就是大人的雏形，秀才就是官吏的雏形，如果初始阶段的磨炼不够，不管以后走向社会或者是在朝为官，都很难成为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优秀人才。

菜根箴言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三字经》

玉石金铁犹可琢磨以为器用，而况于人！

——刘向《新序》

第二二三则

君子处患难而不忧，当宴游而惕虑[529]，遇权豪而不惧，对茕独[530]而惊心。

注释

[529]惕虑：忧虑。

[530]茕独：孤独寂寞，孤苦伶仃。ft

译文

有道德有修养的君子，即使处在艰难恶劣的环境中，也绝对不会忧愁，可他参加宴饮时却知道忧虑，以免沉溺其中而误入歧途；即使遇到有权有势、蛮横霸道的人，也绝不会畏惧，可当他遇到孤苦无依的人时，却充满同情之心，不会袖手旁观。

菜根箴言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

——庄周《庄子•让王》

忧乐喜怒，人所未尝无也；多忧伤神，多思伤志，过乐伤守，喜极气散，怒极气慉而不下。

——宋祁《杂说》

第二二四则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梨杏虽甘，何如橙黄橘绿之馨冽[531]。信乎，浓夭[532]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注释

[531]馨冽：指芳香清醇。馨，芳香；冽，寒冷。

[532]夭：夭折，短命。《孟子•尽心上》：“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ft

译文

桃树和李树的花朵虽然艳丽夺目，但哪里比得上苍松翠柏四季常青的坚贞？梨子和杏子虽然香甜甘美，但怎能比得上橘子和橙子散发的清淡芬芳呢？确实如此，容易消逝的美色还不如清淡持久的芬芳，少年得志还不如大器晚成。

菜根箴言

大器之人，若九鼎瑚琏，不可卒成也。

——河上公《老子道德经章句》

君子隘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苟，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

——荀况《荀子•大略》

第二二五则

风恬浪静[533]中，见人生之真境；味淡声希[534]处，识心体之本然。

注释

[533]风恬浪静：喻指人生平坦安宁。

[534]味淡声希：喻指淡泊清贫的生活。味，泛指各种美味食物；声，泛指一切声色享受。希，通“稀”。ft

译文

一个人只有在安闲平静的时候，才能体悟人生的真正境界；一个人只有处于粗茶淡饭的清贫生活中，才能认识到人心深处的本来面目。

菜根箴言

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吕不韦《吕氏春秋•孟春纪》

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王永彬《围炉夜话》

下集

第一则

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1]；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注释

[1]趣：真趣，乐趣。ft

译文

经常畅谈隐居山林生活之乐的人，不一定能完全领悟山林生活的真趣；成天高谈讨厌功名利禄的人，未必真能完全忘却对名利的贪恋。

第二则

钓水[2]，逸事[3]也，尚持生杀之柄[4]；弈棋，清戏[5]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若无能之全真。

注释

[2]钓水：指垂钓，钓鱼。

[3]逸事：安逸、愉悦之事。

[4]柄：权柄，权力。

[5]清戏：轻松的游戏。ft

译文

在水边垂钓本来是一件清闲安逸的乐事，可手中却掌握着鱼儿的生杀大权；下棋本是一件高雅轻松的娱乐游戏，可其中却存在争强好胜的战争心理。由此可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才能让人更加悠闲自在，多才多艺还不如平凡无才，如此才能保全自我的纯真本性。

菜根箴言

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没，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

——王充《论衡•自然篇》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庄周《庄子•列御寇》

第三则

莺花茂而山浓谷艳，总是乾坤之幻境[6]；水木落而石瘦崖枯[7]，才见天地之真吾。

注释

[6]幻境：佛教用语，指虚幻之境。

[7]石瘦崖枯：比喻秋天荒凉肃杀的景象。ft

译文

鸟语花香、草木繁茂，为山谷添了无限的迷人景色，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大自然的一种虚幻之境；流水干涸、山崖光秃的荒凉之景，才能看出自然界最真实的面貌。

第四则

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8]；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9]；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10]者自冗。

注释

[8]促：局促，仓促。

[9]隘：指心胸狭隘。

[10]劳攘：忙碌无序。ft

译文

时间本来是很长的，可忙碌的人总是觉得紧迫仓促；天地之间本来是宽阔无限的，可心胸狭窄的人总感觉到局促压抑；春花秋月本来是悠闲自赋的消遣对象，可庸碌的人却认为这是多余无益的事。

菜根箴言

耳目之见闻，善用之足以广其心，不善用之适以狭其心。

——王廷相《慎言•见闻》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什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五则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11]间烟霞[12]俱足；会景[13]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14]。

注释

[11]盆池拳石：指很小的池塘和石头。

[12]烟霞：云烟霞彩，此指山水景色。

[13]会景：观赏景致。

[14]自赊：指自感身心空明、旷达。赊，空旷、宽广。ft

译文

获得生活的乐趣不在于数量的多少，即使在盆池或拳石间，也可以欣赏到云烟霞彩的风光景色；观赏大自然的景致不在于远近，即便在草窗竹屋之下，让清风拂面、明月照人，就足以享受到身心旷达的情趣了。

菜根箴言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囿，以书籍当朋友。

——张潮《幽梦影》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饮酒》

第六则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15]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注释

[15]澄潭：清澈的水潭。ft

译文

在夜澜人静时听从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可以把我们从人生的虚妄中唤醒；在清澈的水潭中观察映照的月影，可以窥见我们肉体以外的本真。

菜根箴言

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七则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澈，胸次[16]玲珑[17]，触物皆有会心处。

注释

[16]胸次：胸怀，心里。

[17]玲珑：此指人灵巧、灵活。ft

译文

鸟儿的语言和虫儿的鸣叫，都是它们表达感情的途径；花的艳丽和草的青葱，总是蕴藏着奥妙文章的哲理。做学问的人要心智清明透澈，心思机敏聪颖，这样接触万物才能有豁然开朗、心领神会之感。

第八则

人解读有字书[18]，不解读无字书[19]；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20]，不以神用[21]，何以得琴书之趣？

注释

[18]有字书：泛指用文字书写的书籍。

[19]无字书：此指自然与人生蕴含的种种机密，因非文字所能表达，故名。下文的“无弦琴”与此同义。

[20]迹用：运用表面形迹。

[21]神用：无形神韵的运用。ft

译文

有的人只能读懂有文字的书，却读不懂大自然与人生这本无字之书；只知道弹奏有弦的琴，却不知道弹奏大自然与人生这架无弦之琴。只知道运用有形迹的事物，而不懂得领悟和运用无形的神韵，这种庸俗的人又如何能懂得弹琴和读书的真正乐趣呢？

菜根箴言

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

——庄周《庄子•天道》

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严羽《沧浪诗话》

第九则

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22]海；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23]。

注释

[22]霁：雨后天空晴朗。

[23]石室丹丘：这里引申为神仙居住的地方。石室，原指藏有贵重物品和珍贵图籍的地方；丹丘，原指炼丹之所。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的内心不被功名利禄的欲望所蒙蔽，那他的情绪就会像秋高气爽的天空和广阔平静的大海那样明朗辽阔；如果一个人在闲居无事时有琴与书的陪伴，那他的生活就会像居住在仙洞中的神仙一样逍遥自在。

菜根箴言

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

——欧阳修《非非堂记》

第十则

宾朋云集，剧饮[24]淋漓，乐矣，俄而[25]漏尽烛残[26]，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率[27]类此，奈何不早回头也！

注释

[24]剧饮：畅饮的意思。

[25]俄而：转眼间，一会儿。

[26]漏尽烛残：形容夜色更深更静，曲尽人散的景象。漏，漏刻，古代计时之器。

[27]率：大抵，大概。ft

译文

宾客朋友聚集在一起，大家酣畅痛饮，狂欢之至，可是转眼之间就夜深人静，曲尽人散。檀香已经烧完，香茶也已经冷却，刚刚的狂欢豪饮反而让自己有种想吐的感觉，再回想那些美酒佳肴，更觉得索然无味。人间世事大抵如此，为什么人们不能及时回头，适可而止呢？

菜根箴言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十一则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28]尽入寸衷[29]；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归掌握。

注释

[28]烟月：指自然景色。

[29]寸衷：指心里。ft

译文

只要能够领悟天地之间所蕴含的乐趣，那么五湖四海的自然景色，便可纳入我的心中；只要能够看破眼前的机运，那么古往今来的所有英雄豪杰的功业，便都可以任由我效法做到。

第十二则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30]，无了了[31]心。

注释

[30]上上智：佛教术语。佛教把人的智慧分为上、中、下三等，上上智是最高一等的智慧。

[31]了了：明白，理解。ft

译文

山河大地与宇宙的无限空间相比，只是一粒细小的尘埃，而地球上的小小生物就显得更加渺小细微了；血肉之躯相对无限的时间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一闪即逝的泡影，而那些身外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是泡影外的泡影。因此，如果没有绝顶入圣的智慧，是无法拥有这种彻悟真理之心的。

第十三则

石火光[32]中争长竞短，几何光阴？蜗牛角[33]上较雌论雄，许大[34]世界？

注释

[32]石火光：击石发出的短暂火光，形容短暂无常的人生。

[33]蜗牛角：比喻极小的地方。

[34]许大：多大。ft

译文

在电光石火般短暂无常的人生中去争名夺利，又能争到多少光阴？在蜗牛触角般狭小的空间里争强斗胜，又能争夺到多大的世界呢？

菜根箴言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老子《道德经》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十四则

寒灯[35]无焰，敝裘[36]无温，总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堕在顽空[37]。

注释

[35]寒灯：残灯。

[36]敝裘：指破旧的衣服。敝，坏，破旧。

[37]顽空：冥顽空虚。ft

译文

一盏微弱的残灯失去了光芒，一件破旧的棉衣失去了温暖，沦落到这步田地就太煞风景了；衰败的身体像干枯的树木，空虚的心灵像熄灭的灰烬，这种人等于是一具僵尸，必然会陷入冥顽空虚之中。

菜根箴言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

——李白《赠书侍御黄裳》

第十五则

人肯当下休[38]，便当下了[39]。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虽完，事亦不少。僧道[40]虽好，心亦不了。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见之卓[41]矣。

注释

[38]休：停止，罢休。

[39]了：了断。

[40]僧道：和尚道士。

[41]卓：高明。ft

译文

一个人不论做什么事，如果决定停止，罢手不干，就要当机立断，立即了断。假如犹疑不决，想找个好时机再罢手，那就像婚礼虽然完成了，但后面的家庭问题还有很多。人们总以为和尚道士好当，其实他们内心的烦恼却不见得能够消除。古人说：“现在能够罢休就赶紧罢休，如果还要另找机会罢休，恐怕永远都没有罢休的时候了。”这真是高明的见解。

第十六则

从冷视热[42]，然后知热处之奔驰[43]无益；从冗[44]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注释

[42]热：指名利权势。与上文的“冷”相对。

[43]奔驰：奔波忙碌的意思。

[44]冗：繁杂，繁忙。ft

译文

当一个人从热闹的名利场中退出来以后，再冷静地回头旁观那些热衷于名利的人，才发现在名利场中奔波劳碌的生活对自己毫无益处；当一个人从忙碌的生活回到安闲的生活中时，才知道安逸悠闲的人生趣味最为长久。

第十七则

有浮云富贵[45]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46]；无膏肓[47]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诗。

注释

[45]浮云富贵：视富贵如浮云。

[46]岩栖穴处：栖息于深山洞穴，指隐居生活。

[47]膏肓：古时认为药力达不到的地方，病入膏肓即无药可救。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能有把荣华富贵视作浮云的风骨节操，根本不必住到深山幽谷去修养身心；一个对山水风景没有丝毫癖好的人，如果只是经常作诗饮酒，也自有一番乐趣。

第十八则

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48]；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49]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注释

[48]尽醉：皆醉，与下文的“独醒”相对。

[49]释氏：佛祖释迦牟尼的简称，也常用以代称佛教。ft

译文

任由别人去争名逐利，但不必因为别人的醉心名利而疏远他；保持恬静淡泊的心境是为了适应自己的个性，也不必向人夸耀世人皆醉我独醒。这就是佛家所说的“既不被物欲所蒙蔽，也不被虚幻所迷惑，身心俱逍遥自在”的人。

菜根箴言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

——老子《道德经》

第十九则

延促[50]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51]一日遥于千古，意广[52]者斗室宽若两间。

注释

[50]延促：指时间的长短。延，长、延长；促，短、短促。

[51]机闲者：指能把握时机，忙里偷闲的人。

[52]意广：情趣旷达。ft

译文

时间的长短产生于人的主观感受，空间的宽窄多半是基于个人心中的观念。所以，对于那些懂得把握时机、忙里偷闲的人来说，一天比一千年还要长，对于那些意境高远、情趣旷达的人来说，斗大的屋子也会像天地一样宽广。

第二十则

损之又损，栽花种竹，尽交还乌有先生[53]；忘无可忘，焚香煮茗，总不问白衣童子。

注释

[53]乌有先生：世间不存在的人物。典故出自司马相如《子虚赋》。ft

译文

对于生活中的物质欲望要尽量减少到最低限度，每天栽花种竹培养生活情趣，把一切烦恼和忧愁都交还给乌有先生；当你把生活中的琐事全都忘掉，每天只是烧香烹茶，不去过问送酒的白衣童子是谁，那你自然就会进入到忘我的神仙境界。

菜根箴言

世间之灯，莫若心灯最明。心灯一举，则毫芒刹海，光明如昼。

——《虚堂和尚语录》

人莫不欲富贵全寿，而未有能免于贫贱死夭之祸也。心欲富贵全寿，而今贫贱死夭，是不能至于其所欲至也。

——韩非《韩非子•解老》

第二十一则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54]。

注释

[54]杀机：此指害人损物的种种危机。ft

译文

能够对现实的生活环境知足的人，会感觉到像生活在仙境一般的快乐，而不知满足的人就摆脱不了凡俗的忧扰；所以人间万事万物都有根源，善于运作的人处处充满生机，不善运作的人就处处充满危机。

菜根箴言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老子《道德经》

富莫富于常知足，贵莫贵于能脱俗；贫莫贫于无见识，贱莫贱于无骨力。

——李贽《焚书》

第二十二则

趋炎附势[55]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56]之味，最淡亦最长。

注释

[55]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奉承、依附有权势的人。

[56]栖恬守逸：栖守恬静与安逸。ft

译文

攀附权势的人虽然能得到一些好处，但因此而招致的祸患却是最凄惨最迅速的；安贫乐道、栖守恬静与安逸的人所得到的乐趣，却是最清淡的，也是能享受最长久的。

菜根箴言

外疾之害，轻于秋毫，人知避之；内疾之害，重于太山，而莫之避。

——刘昼《刘子•防欲》

君子以道为乐，则但见欲之苦焉；小人以欲为乐，则但见道之苦焉。

——魏源《默觚》

第二十三则

松涧边携杖独行，立处云生破衲[57]；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侵寒毡[58]。

注释

[57]衲：僧衣，僧袍。

[58]毡：用羊毛等碾轧成的像厚呢子或粗毯子似的东西。ft

译文

在松树溪涧旁边，手拄拐杖独自行走，这时从山谷中浮起的云雾笼罩在自己所穿的破旧僧袍上；在简陋的竹窗之下读书，疲倦了就枕着书安然入睡，醒来时月光照在了自己的薄毛毡上。

菜根箴言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味凉。

——黄庭坚《鄂州南楼书事》

香阁东山下，烟花旬象外幽。悬灯千嶂夕，卷幔五湖秋。画壁余鸿雁，纱窗宿斗牛。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

——孙逖《宿云门寺阁》

第二十四则

色欲火炽[59]，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60]，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注释

[59]火炽：像火焰一般炽热。

[60]饴甘：像蜜糖一样甘甜。ft

译文

当性欲像火焰一般炽热时，只要想一想生病时的痛苦情形，兴致就会立刻变成一堆冷灰；当功名利禄像蜜糖一样甘甜时，只要想一想触犯刑律将会走向死亡的情景，名利财富就会像嚼蜡一般无味。所以，如果一个人能常常想到疾病和死亡，那么就可以消除虚幻的追求，而培养进德修业之心了。

菜根箴言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故去甚去泰，身乃无害。

——韩非《韩非子•扬权》

第二十五则

争先[61]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62]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注释

[61]争先：争强好胜。

[62]浓艳：指味道浓厚。ft

译文

人们竞相争先的道路显得最狭窄，如果能够退后一步让别人先走，道路自然会宽敞平坦许多；过于浓厚的味道最容易使人生腻，如果清淡一分，滋味自然会回味悠长。

第二十六则

忙处不乱性[63]，须闲处心神养得清；死时不动心[64]，须生时事物看得破。

注释

[63]乱性：迷乱本性，心慌意乱。

[64]不动心：镇定，不畏惧。ft

译文

要想在忙碌的时候保持冷静而不心慌意乱，就必须在清闲的时候锻炼清晰敏捷的头脑；要想在死亡面前毫不畏惧，就必须在平时对人生有所彻悟。

菜根箴言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陈继儒《小窗幽记》

或问张无垢：“仓卒中、患难中处事不乱，是其才耶？是其识耶？”先生曰：“未必才识了得，必其胸中器局不凡，素有定力。不然，恐胸中失乱，何以临事。古人平日欲涵养器局者，此也。”

——吴亮《忍经》

第二十七则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65]。

注释

[65]炎凉：比喻世间的人情冷暖。炎，热；凉，冷。ft

译文

退隐山林的人，心中没有荣耀与耻辱的思想；追求仁义道德的人，眼中没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对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菜根箴言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鲍照《拟行路难》

第二十八则

热不必除，而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66]，而遣此穷愁，心常居安乐窝[67]中。

注释

[66]遣：排除，排遣。

[67]安乐窝：舒适的处所，乐土。ft

译文

暑热不一定要用特殊的方式去消除，只要消除烦躁不安的情绪，保持清凉的心境，那你就像坐在凉亭内一样凉爽；穷困不一定要用特殊的方法去改变，只要排除穷困所带来的忧愁，保持安乐的心境，那你就像生活在舒适安逸的乐土一样幸福。

菜根箴言

立德践言，行全操清，斯则富矣，何必玉帛之崇乎？

——葛洪《抱朴子•广譬》

第二十九则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68]之祸；著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69]之危。

注释

[68]触藩：此指到处碰壁，进退两难。

[69]骑虎：“骑虎难下”的缩语。ft

译文

当你的事业正在飞黄腾达、顺利进展时，应该预先做好抽身隐退的准备，以免将来处于进退维谷、难以抽身的困境；当你着手做一件事的时候，要先做好放手的准备，才不至于陷入骑虎难下的危险境地。

菜根箴言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而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

——魏徵《谏太宗十思疏》

第三十则

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得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70]旨于膏粱[71]，布袍暖于狐貉[72]，编民[73]不让王公。

注释

[70]藜羹：用藜菜做的羹，泛指粗劣的食物。

[71]膏粱：形容珍美的菜肴。膏，指肥肉；粱，指谷子。

[72]狐貉：用狐貉制成的衣服。

[73]编民：指被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ft

译文

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分给他金银他还怨恨得不到珠玉，封他为公爵他还怨恨没封他做侯爵，这种人虽然身居权贵之位，却等同于自愿沦为乞丐。一个知足常乐的人，觉得野菜汤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粗布棉袍比狐袄貂裘还要保暖，这种人虽然是平民百姓，却比王公贵族更为高贵。

菜根箴言

贵不专权，罔惑上下，贱能守分，不苟求取。

——白居易《喻友》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贫是美称，只在难居其美。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三十一则

矜[74]名不若逃名趣，练事[75]何如省事闲。

注释

[74]矜：夸耀、炫耀。《史记•文帝本纪》：“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

[75]练事：即谙熟世事。练，熟练。ft

译文

一个喜欢炫耀名声的人，还不如逃避名声显得更高明得趣；一个谙熟世事的人，倒不如没什么事做来得安闲自在。

菜根箴言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王淇《梅》

第三十二则

嗜寂[76]者，观白云幽石而通玄[77]；趋荣[78]者，见清歌妙舞而忘倦。唯自得之士，无喧寂无荣枯，无往非自适之天[79]。

注释

[76]嗜寂：嗜好寂静，喜欢宁静。

[77]玄：深奥，玄妙。

[78]趋荣：趋附荣华。

[79]自适之天：自在逍遥、悠然自得的天地。ft

译文

一个喜欢宁静的人，看到天上的白云和山间的幽石就能悟出其中的玄机；一个热衷权势的人，听见清扬的歌声，看到曼妙的舞姿，就会把一切疲劳忘掉。只有那些心性纯净自得的人，才不会有喧嚣或寂寞的烦恼，不会有荣华或枯败的感受，随时随地都自在逍遥。

第三十三则

孤云出岫[80]，去留一无所系；朗[81]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注释

[80]岫：山洞。《说文》：“岫，山穴也。”

[81]朗：明亮。王羲之《兰亭集序》：“天朗气清。”ft

译文

一片浮云从山谷中飘出，毫无牵挂、自由自在地飞向遥远的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像一面镜子般悬挂在天空，人世间的宁静或喧嚣都和它毫不关联。

第三十四则

悠长之趣，不得于醲酽[82]，而得于啜菽饮水[83]；惆恨之怀，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84]。故知浓处味常短，淡中趣独真也。

注释

[82]醲酽：泛指各种浓厚的滋味。醲，指酒味浓烈；酽，指汁液味浓厚。

[83]啜菽饮水：比喻粗茶淡饭的清苦生活。啜，吃；菽，豆的总称，泛指粗劣的食物；饮水，指喝清水。

[84]品竹调丝：即吹弹乐器，这里比喻轻歌曼舞、声色欢娱的生活。竹，指琴瑟箫笛等乐器；丝，指乐器所用之弦。后常以“丝竹”代称乐器，亦代称音乐。ft

译文

悠远绵长的趣味，并不是从美酒佳肴中得来的，而是在粗茶淡饭中得到的；惆怅悲恨的情怀，并不是在穷愁孤寂中产生的，而是产生于美妙声色的欢乐中。因此，美食和声色的趣味往往很快就会消散，而粗茶淡饭的趣味才是最真实长久的。

第三十五则

禅宗曰：“饥来吃饭倦来眠。”诗旨曰：“眼前景致口头语。”盖极高寓[85]于极平，至难出于至易；有意[86]者反远，无心者自近也。

注释

[85]寓：蕴含，寄托。《管子•小匡》：“事有所隐，而政有所寓。”

[86]有意：着意，刻意。与下文“无心”相对。ft

译文

禅宗有一句箴言：“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作诗的秘诀是：“多多运用眼前的景致和俗言谚语。”因为世间极为高深的哲理往往蕴含在极为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真正美妙的诗歌往往是出于无心的真情流露；刻意去寻求真理的人往往离真理更远，而无心任其自然的人反而离真理更近。

第三十六则

水流而境无声，得处喧见寂之趣；山高而云不碍，悟出有入无[87]之机。

注释

[87]无：无我、忘我的境界。ft

译文

江河之水虽然一直在不停地流动，但它流经的地方听不到水流的声音，这样反倒能发现闹中取静的真趣；山峰虽然高耸挺拔，却不会阻碍白云的飘浮，这样的景观可以使人悟出从有我之境进入无我之境的玄机。

第三十七则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88]变成市朝[89]；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欲境是仙都[90]；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

注释

[88]营恋：沉迷留恋的意思。

[89]市朝：比喻庸俗喧嚣的场所。市，商品交易之所；朝，君臣谋划之地。

[90]仙都：仙境。ft

译文

山川秀林本来是令人向往的名胜宝地，可是一旦沉迷留恋于此，就会把幽境胜景变成庸俗喧嚣的场所；琴棋书画本来是文人墨客的高雅趣事，可是一旦有了贪求和痴恋，就会把风雅之事变成庸俗的市侩之举。所以只要心地纯真，不被外界污染，即使置身在物欲横流的环境中，也如同在仙境一般；一旦内心牵挂迷恋之物太多，物欲太强，即使是置身在快乐的仙境，也如同生活在苦海一般。

第三十八则

时当喧杂[91]，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92]忘去；境在清宁[93]，则夙昔[94]所遗忘者，又恍尔[95]眼前。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也。

注释

[91]喧杂：喧嚣嘈杂。

[92]漫然：不经意，随意。

[93]清宁：清静安宁。

[94]夙昔：以前，过去。杜甫《骢马行》：“夙昔传闻思一见。”

[95]恍尔：恍然，忽然。ft

译文

当身处喧嚣嘈杂的环境中时，平日所记忆的事物会在不经意间忘得一干二净；当身处清静安宁的环境中时，以前所遗忘的事物又会忽然浮现在眼前。可见安静和浮躁只是稍有区别，而人们灵智的昏暗和明朗截然不同。

菜根箴言

惟静惟默，澄神之极。

——姚元崇《口箴》

学须静，静可以一心志，凝思虑；不静则学或骛外，不能向里。

——张睿《张季子九录》

第三十九则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96]；竹叶杯中，吟风弄月[97]，躲离了万丈红尘。

注释

[96]夜气：这里喻指大自然宁静的气息。

[97]吟风弄月：指吟诗作词。ft

译文

把芦花当棉被，把雪地当睡床，把云彩当蚊帐，睡起觉来虽然有些寒冷，却保全了宁静的气息；把竹叶当酒杯，在清风明月下吟诗作词，如此便能摆脱尘世间的纷乱烦扰。

第四十则

衮冕[98]行中，著一藜杖[99]的山人[100]，便增一段高风；渔樵路上，著一衮衣的朝士[101]，转添许多俗气。故知浓不胜淡，俗不如雅也。

注释

[98]衮冕：即衮衣和冕，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和礼冠，是皇帝等王公贵族在祭天地、宗庙等大庆典活动时穿戴的正式服装。

[99]藜杖：藜茎所制的手杖。

[100]山人：过着山居生活的隐士。

[101]朝士：在朝的达官贵人。ft

译文

在身穿华服的高官显贵之中，如果出现一个手持藜杖的山林隐士，便可以在俗态中平添一丝高雅的风采；在渔人樵夫劳作的地方，如果有一个穿着华丽朝服的达官贵人，反而会大煞风景增添俗气。因此，雍容华贵的浓艳比不上淡泊清新的宁静，世俗红尘的庸俗远不如山林清泉的风雅。

第四十一则

出世[102]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103]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注释

[102]出世：佛教术语。原意是超脱欲界，不堕生死轮回，后常指脱离凡尘世俗，过隐逸生活。与下文“涉世”相对。

[103]绝人：与人隔绝，离群索居。ft

译文

远离凡尘世俗的方法，应该在尘世中磨炼寻找，不必刻意与人隔绝，离群索居、远遁山林；结束凡心俗念的功夫，应该在物欲横流的尘世中练就，不必断绝一切欲望，使内心如死灰一般寂然。

菜根箴言

信是出世和入世法的根本。要时时审查自己，是否信因果不二，信自己之本体是佛，信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信忆佛念佛必定见佛，自得心开，要如是信，才是真切。

——慧玉居士《修身进德嘉言录》

第四十二则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104]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105]我？

注释

[104]差遣：这里是影响、作用的意思。

[105]瞒昧：隐瞒。ft

译文

只要把自己的身心放在闲适的环境中，那么世间的荣辱得失又怎能影响我呢？只要使自己的心境处在安宁平和的状态下，那么世间的是非利害又怎能隐瞒愚弄我呢？

第四十三则

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106]；芸窗[107]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注释

[106]云中世界：形容悠闲自得的快乐仙境。与下文“静里乾坤”意思相同。

[107]芸窗：这里指代书房。芸，一种香草，古时用以驱虫蠹。ft

译文

当你在竹篱下忽然听到鸡鸣狗叫之声时，你会感觉到恍然置身在悠闲自得的快乐仙境中；当你静坐在书房里悠闲地听着蝉鸣鸦叫时，你会感受到宁静的世界里蕴藏着超凡脱俗的趣味。

菜根箴言

水流云在，想子美千载高标；月到风来，忆尧夫一时雅致。

——李鼎《偶谭》

第四十四则

我不希荣[108]，何忧乎利禄之香饵[109]？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110]之危机？

注释

[108]希荣：希求荣华，指稀罕荣华富贵。

[109]香饵：比喻引诱人入圈套的事物。

[110]仕宦：官场仕途。ft

译文

如果我不稀罕荣华富贵，又何必担心他人用名利和官禄作饵来诱惑我呢？如果我不想和人一争高下，又何必畏惧官场仕途上潜伏的各种危机呢？

第四十五则

徜徉[111]于山林泉石之间，而尘心[112]渐息；夷犹[113]于诗书图画之内，而俗气潜消。故君子虽不玩物丧志[114]，亦常借境调心[115]。

注释

[111]徜徉：悠闲自在地步行。

[112]尘心：世俗之心。

[113]夷犹：流连忘返的意思。

[114]玩物丧志：指玩弄无益器物，易丧失意志，贻误大事。常用来指醉心某些自己所喜好的事物，从而丧失了积极进取的志向。

[115]借境调心：借助外部环境调适性情。ft

译文

如果经常在山间树林清泉怪石间游玩，尘世的俗心俗念便会逐渐消失；如果经常在吟诗作画的情趣当中流连，庸俗之气便会慢慢消失。所以，一个有德行有才能的君子，虽然不会因为沉溺于玩物而丧失志向，但也必须时常借助大自然的优雅环境来调适性情，陶冶情操。

菜根箴言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

——王维《青溪》

第四十六则

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骀荡[116]；不若秋日云白风清、兰芳桂馥[117]，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118]也。

注释

[116]骀荡：舒畅的意思。

[117]馥：香气。

[118]神骨俱清：精神和身体都感到清爽畅快。ft

译文

春天万象更新，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充满勃勃生机，使人心旷神怡，意气风发；却不如秋高气爽时的清风拂面、兰桂飘香，秋水与长天共一色，天朗气清，大地辽阔，使人感到身心爽朗、清新畅快。

第四十七则

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得诗家真趣；一偈[119]不参[120]而有禅味者，悟禅教玄机。

注释

[119]偈：佛经中的唱词。

[120]参：领悟。ft

译文

一个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人说起话来却充满诗意，这才算体会到了诗的真正情趣；一个连一句偈语都领悟不了的人说起话来却充满禅机，这才算悟出了禅理的真正奥妙。

菜根箴言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

第四十八则

机动[121]的，弓影疑为蛇蝎，寝石[122]视为伏虎，此中浑[123]是杀机；念息[124]的，石虎可作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处俱见真机。

注释

[121]机动：心机过多，多虑的意思。

[122]寝石：指倒卧的石头。寝，睡。

[123]浑：全部，都。

[124]念息：心念平息，没有非分的欲望。这里是内心平和、心平气和的意思。ft

译文

好用心机、多虑的人容易产生猜忌，在杯中看到弓影会怀疑是蛇蝎，看到远处倒卧的石头会误认为是卧在地上的老虎，因此这种人的内心充满了杀气；内心平和的人，遇见凶残的老虎能把它感化得像海鸥一般温顺，还能把聒噪的蛙声当成悦耳的乐曲，因此这种人接触到的全是一片祥和之气。

菜根箴言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四十九则

身如不系之舟[125]，一任流行坎止[126]；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127]。

注释

[125]不系之舟：没有被系住的船只，比喻自由自在。

[126]流行坎止：遇坎而止，乘流则行。比喻依据环境的逆顺确定进退行止。

[127]刀割香涂：被刀割，被香涂。比喻成败毁誉。ft

译文

身体要像一条没有系缆绳的小船一样自由自在，任由它随波逐流、无拘无束；内心要像已经焚烧成灰的树木一般，不畏惧刀割香涂，世间的成败毁誉都跟自己无关，丝毫不觉痛痒。

菜根箴言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庄周《庄子•齐物论》

第五十则

人情听莺啼则喜，闻蛙鸣则厌，见花则思培[128]之，遇草则欲去[129]之，但以形气[130]用事；若以性天[131]视之，何者非自鸣其天机[132]，非自畅其生意[133]也？

注释

[128]培：培育，栽培。

[129]去：拔掉，铲除。

[130]形气：躯体和情绪，指人的性格意气。

[131]性天：理学术语，即性理。与上文的“形气”相对。

[132]天机：天之机密。

[133]生意：生命的意趣。ft

译文

按一般人的常情，听到黄莺婉转的啼叫就高兴，听到青蛙呱呱的鸣叫就厌恶，看到美丽的花卉就想栽培，看到杂乱的野草就想拔掉，这都是根据对象的外形气质和自己的喜怒爱憎来主观评判好恶的；如果以大自然的本性来看待的话，哪种动物不是随其天性而鸣叫，哪种草木不是在舒展它们生命的意趣呢？

菜根箴言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增广贤文》

第五十一则

发落齿疏，任幻形[134]之凋谢；鸟吟花开，识自性之真如[135]。

注释

[134]幻形：佛教用语，即幻身。

[135]真如：佛教用语。“真实如来”的简称，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ft

译文

当人到了头秃齿落的衰老年龄时，大可任由那虚幻的躯壳自然衰弱，不必感到悲伤；在鸟语花香的美好时光里，要能领悟到本性恒常不灭的真理。

菜根箴言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庄周《庄子•秋水》

暑极不生暑而生寒，寒极不生寒而生暑。屈之甚者，信必烈，伏之久者，飞必决。

——魏源《默觚•学篇七》

第五十二则

欲其中者[136]，波沸寒潭[137]，山林不见其寂；虚[138]其中者，凉生酷暑[139]，朝市不知其喧。

注释

[136]欲其中者：指心中有对名利的欲望。欲，欲望，欲念。

[137]波沸寒潭：寒冷平静的潭水扬起波浪。

[138]虚：虚空。这里是内心平静毫无欲念的意思。

[139]凉生酷暑：酷暑之中生起凉意。ft

译文

一个内心充满对名利的欲望而心浮气躁的人，即使身处寒冷的深潭中也无法平息心中翻涌的波涛，就是处在深山野林中也无法使他的心灵平静；一个内心毫无欲望而心静意明的人，即使是在酷热的夏季，心中也会生起丝丝凉意，感到浑身凉爽，就是居住在嘈杂的闹市中，也不会觉得喧嚣。

第五十三则

多藏者厚亡[140]，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141]者疾颠[142]，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注释

[140]厚亡：指担心财产失去。厚，看重；亡，失去。

[141]高步：地位高，身份显赫。

[142]疾颠：指害怕丢失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疾，痛恨；颠，颠覆。ft

译文

财富聚集得多的人，整天担忧自己的财产会失去，因此，富有的人还不如贪穷的人过得无忧无虑；身份和地位都很显赫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害怕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会丢失，可见，身份地位高的人还不如寻常百姓活得安逸自在。

第五十四则

读《易[143]》晓窗，丹砂[144]研[145]松间之露；谈经[146]午案，宝磬[147]宣竹下之风。

注释

[143]易：即《易经》。古代卜筮之书，传为周文王所演，后孔子为之作传，史称“大传”，被列为儒家经典之一。

[144]丹砂：即“朱砂”，呈红色或棕红色。古时常用作颜料，用以作画和圈阅。

[145]研：研磨。

[146]经：经书，这里指佛经。

[147]磬：一种用石头或玉制成的乐器。ft

译文

清晨静坐窗前研读《易经》，用松树上的露珠来研磨朱砂，圈点书中的精义；中午时刻在书桌前诵读佛经，轻轻敲打宝磬，让那清脆的声音随风传到竹林间。

菜根箴言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独坐敬亭山》

第五十五则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错集成文[148]，翱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

注释

[148]错集成文：指自然的错杂交接。文，自然景致。ft

译文

栽培在花盆中的花卉总是显得缺乏生机，关进笼中的飞鸟也难免少了天然的生趣；这些都比不上山间的花鸟自然交错而成的美丽景致，生机勃勃、自由飞翔，它们比经过人工修饰的景色更显得赏心悦目。

第五十六则

世人只缘[149]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150]之言也。

注释

[149]缘：因为。

[150]破的：原意是指箭射中目标，后常用来比喻说话恰当，切中要害。的，箭靶的中心。ft

译文

世上的庸人因为把“我”字看得太重，所以才会有诸多嗜好和诸多苦恼。前人说：“如果不再知道自我的存在，又怎么会知道东西是否贵重呢？”又说：“如果知道自身并不属于自己所有，那么烦恼又怎能侵害自己呢？”这真是一语中的。

第五十七则

自老视少，可以消奔驰角逐[151]之心；自瘁[152]视荣，可以绝纷华靡丽[153]之念。

注释

[151]奔驰角逐：奔波忙碌，争权逐利。

[152]瘁：原意是指身体过度劳累，这里是毁败的意思。《三国志•吴书•吴主传》：“今天下未定，民物劳瘁。”

[153]纷华靡丽：形容豪华奢侈的世俗生活。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能用老年人的眼光来看待少年时的行为，就可以消除很多奔波忙碌、争权逐利的念头；如果一个人能从衰败时的情形来看荣华富贵的往事，就可以断绝很多追求奢侈豪华的世俗生活的念头。

菜根箴言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黑发不知勤学早，转眼便是白头翁。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增广贤文》

第五十八则

人情世态，倏忽[154]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155]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156]矣。

注释

[154]倏忽：形容极短的时间。

[155]尧夫：邵雍的字，北宋理学家、儒学家、哲学家。

[156]罥：缠绕，牵挂。ft

译文

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是瞬息万变的，不必看得那么认真。尧夫先生说：“以前所说的我，如今却变成了他，还不知道今天的我，明天又会变成谁？”如果人们能经常这样思考，就可以消除缠绕心中的烦恼和牵挂了。

第五十九则

热闹中著一冷眼[157]，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158]，便得许多真趣味。

注释

[157]冷眼：冷静地观察。

[158]热心：指积极乐观的心态、精神。ft

译文

处于嘈杂喧嚣的环境中时，如果能冷静地观察事物的变化，便可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处在被人冷落的潦倒逆境中时，如果能有一种奋发进取、积极向上的乐观精神，便可以获得许多真正的人生乐趣。

菜根箴言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周易》

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王永彬《围炉夜话》

处逸乐而欲不纵，居贫穷而志不倦。

——王充《论衡•自纪篇》

第六十则

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159]。只是寻常家饭，素位[160]风光，才是个安乐的窝巢。

注释

[159]乘除：抵消。

[160]素位：现在所处的地位，即安守本分的意思。语出《礼记•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ft

译文

只要有一个快乐的境界，就会有一个不安乐的境界来和它抵消；只要有一个美好的光景，就会有一处不美好的光景来与它抵消。只有平平凡凡、安分守己的生活，才是真正安乐的归宿。

菜根箴言

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轲《孟子•离娄上》

有荣华者必有憔悴，有罗纨者必有麻蒯。

——刘安等《淮南子•说林训》

第六十一则

帘栊[161]高敞，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识乾坤之自在；竹树扶疏[162]，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163]，知物我之两忘。

注释

[161]帘栊：带帘子的窗户。

[162]扶疏：枝叶茂盛，高低疏密有致。

[163]时序：时令季节的变化。ft

译文

将窗帘高高卷起，眺望青山绿水间烟雾迷蒙的美妙景致，这才知道大自然是多么美妙自在；窗前草木茂盛、翠竹摇曳生姿，听任小燕子和鸣叫的鸠鸟在这里迎春送冬，这使我恍然感受到万物合一、浑然忘我的境界。

菜根箴言

月下谈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张潮《幽梦影》

第六十二则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164]；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165]。

注释

[164]坚：坚定，这里引申为执着。

[165]过劳：指过分费心。劳，劳心。ft

译文

假如能洞悉事情有成功就一定有失败的道理，那么也许求成的意念就不会那么执着了；假如能明白有生就会有死的道理，那么就不必过于费心养生之道了。

第六十三则

古德[166]云：“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吾儒[167]云：“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人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168]，身心何等自在！

注释

[166]古德：对年高有道的僧人的尊称。

[167]吾儒：古代儒生对有名望的学者的称呼。

[168]应事接物：处事接物。ft

译文

古代有位高僧说：“竹子的影子在台阶上掠过，可是地上的尘土并不会因此而飞扬起来，月亮的倒影虽然穿过池水，可是水面上不会生起丝毫波纹。”一位儒家学者也说：“水流得再急，四周的环境仍然平静，花落得再多，意兴依然闲适。”如果能以这样的处世心态来处事接物，那身心是多么自在逍遥啊！

菜根箴言

晴窗早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贴旧寒衣。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蓉菊满园皆可羡，赏心从此莫相违。

——刘克庄《冬景》

第六十四则

林间松韵[169]，石上泉声，静里听来，识天地自然鸣佩[170]；草际烟光[171]，水心云影，闲中观去，见乾坤最上文章。

注释

[169]松韵：轻风吹过松树发出的阵阵声音。

[170]鸣佩：玉石的一种，古时系在衣带上做装饰用，行走时相互触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故名。

[171]烟光：迷蒙的景色。ft

译文

轻风徐徐掠过山林，使苍松发出阵阵声音，石上清泉淙淙流动，使山石发出曼妙曲调，假如用宁静的心境来聆听，就能体会到大自然的美妙乐章；原野尽头升起的迷蒙烟雾，水中央倒映的白云美景，假如能用清闲的心情来欣赏，就能发现宇宙间最美妙的文章。

菜根箴言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陈继儒《小窗幽记》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张潮《幽梦影》

第六十五则

眼看西晋之荆榛[172]，犹矜白刃[173]；身属北邙[174]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注释

[172]荆榛：本指草木丛生，这里比喻世事纷乱。

[173]矜白刃：指耀武扬威，炫耀自己的武力。矜，夸耀；白刃，精良的兵器。

[174]北邙：也作“北芒”，即邙山，因在洛阳以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世常以此代称墓地。ft

译文

眼看西晋局势纷乱，就要发生亡国大祸，可还有人在那里炫耀自己的武力；明知道死后会变成邙山狐兔的食物，竟然还有人吝惜黄金，爱惜财富。俗话说：“猛兽虽然容易制服，但人心难以降服；沟壑虽然容易填平，可人的欲望难以满足。”真是有道理啊！

第六十六则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175]中有化育[176]，触处见鱼跃鸢[177]飞。

注释

[175]性天：天性，本性。

[176]化育：原意指自然生成和培育万物，这里指善良的本性。

[177]鸢：一种鹰。ft

译文

如果心中风平浪静，那么所看到的都会是一片青山绿水的美景；如果本性中有滋养万物的善良爱心，那么所到之处都会是鱼跃鸟飞的生动景观。

第六十七则

峨冠大带[178]之士，一旦睹轻蓑小笠[179]飘飘然逸也，未必不动其咨嗟[180]；长筵广席[181]之豪，一旦遇疏帘净几[182]悠悠焉静也，未必不增其眷恋。人奈何驱以火牛[183]，诱以风马[184]，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注释

[178]峨冠大带：指古代达官显贵所穿的服饰。峨冠，高耸的帽子；大带，腰间所系的宽腰带。

[179]轻蓑小笠：喻指平民百姓所穿的衣服。蓑，龙须草，晒干后可编织成雨衣，即蓑衣；笠，用竹皮或竹叶编成的斗笠。

[180]咨嗟：感叹。

[181]长筵广席：形容奢侈豪华的宴饮场所。

[182]疏帘净几：形容清苦贫寒的居家生活。

[183]火牛：战国时用于火攻的一种战具，为田单所创。即在牛的双角缚兵刃，尾部束苇灌脂，点火后使之向敌军冲杀。

[184]风马：疾驰如风的马，这里喻指人们追逐富贵名利的强烈欲望。ft

译文

一个头戴高冠、腰系玉带的达官贵人，一旦看见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老百姓，想象那种飘飘然逍遥自在的生活，难免不会发出无官一身轻的感叹；一个生活奢靡、筵席不断的富豪贵族，一旦看见窗明几净的朴实人家悠然闲适的样子，难免不会产生羡慕的想法。为什么世人明知其中道理，却仍要以火牛阵相争斗，违背常情、费尽心机地去追逐富贵名利，为什么不过那种悠然自适的生活，顺应人生的本性呢？

菜根箴言

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

——吕不韦《吕氏春秋•恃君览》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

——王永彬《围炉夜话》

第六十八则

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识此可以超物累[185]，可以乐[186]天机。

注释

[185]物累：被外在的事物所羁绊。

[186]乐：享受。ft

译文

鱼儿只有在水中才能自由自在地畅游，但是它们忘记了是水给了它们快乐，鸟儿乘风才能自由自在地翱翔，但是它们不知是风将它们托起，认识了这个道理，就可以超脱外物的诱惑和束缚，享受到真正的人生乐趣。

第六十九则

狐眠败砌[187]，兔走荒台[188]，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注释

[187]败砌：坍塌的台阶。砌，台阶。

[188]荒台：荒凉的亭台楼阁。ft

译文

狐狸睡在坍塌的台阶上，野兔出没于荒凉的亭台楼阁，这都是当年歌舞升平、文人雅集的地方；遍地菊花在寒风中抖颤，一片荒草在烟雾迷漫中摇曳，这都是从前的英雄逐鹿争霸的战场。兴盛和衰败哪里会长久不变？富贵豪强和贫穷衰弱如今又在何方？想到这些未免使人感慨万千，心灰意冷！

菜根箴言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花枝出建章，凤管发昭阳。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

——皇甫冉《婕妤怨》

第七十则

宠辱不惊[189]，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190]，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注释

[189]宠辱不惊：指对恩宠和屈辱毫不在意。宠，恩宠；辱，屈辱。

[190]去留无意：这里指对退隐和为官都不在乎。去，退隐；留，为官。ft

译文

无论是恩宠或者是屈辱都毫不在意，就当是悠闲地欣赏庭院中的花开花落；无论是退隐还是为官都不在乎，就如同随意观看天上的浮云时卷时舒。

菜根箴言

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

——左丘明《左传•隐公三年》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鹜。

——陈继儒《小窗幽记》

若欲无境，当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灭。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只益纷扰。

——《传心法要》

第七十一则

晴空朗月，何处不可翱翔，而飞蛾[191]独投夜烛；清泉绿果，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192]偏嗜腐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注释

[191]飞蛾：昆虫的一种，常投火而焚。

[192]鸱鸮：又称“鸱枭”，鸟类的一种，头大，嘴短而弯。ft

译文

晴空万里，明月当空，哪里不能自由翱翔，可飞蛾偏偏要在夜间扑向烛火；清澈泉水，翠绿瓜果，哪种不能饮食果腹，可鸱鸮偏偏喜欢吃腐烂恶臭的死老鼠。唉！世上不像飞蛾、鸱鸮那样做傻事的人又有几个呢？

第七十二则

才就筏便思舍筏，方是无事道人[193]；若骑驴又复觅驴，终为不了禅师[194]。

注释

[193]无事道人：不被外在事物所妨碍的得道之人。

[194]不了禅师：还没有悟道的禅师。ft

译文

才踏上竹筏就想到上岸后要舍弃竹筏，这才是懂得事理而不受外物羁绊的得道之人；如果骑着驴却还在寻找另外一头驴，那就永远也无法成为了却尘缘的高僧。

菜根箴言

如不了解心即是佛，那真是骑驴而觅驴。

——《传红录》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七十三则

权贵龙骧[195]，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蚁聚膻[196]，如蝇竞血；是非蜂起，得失猬[197]集，以冷情[198]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注释

[195]龙骧：指像龙一样飞腾。骧，腾跃的意思。

[196]膻：羊膻气，这里指腥臭味。

[197]猬：刺猬。

[198]冷情：冷静的心态。ft

译文

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像飞龙一般气势威武，英雄豪杰像猛虎一样征战，这种种情形如果冷眼看待的话，就像蚂蚁聚集在腥臭味旁争食，苍蝇竞相争吸血腥一样，都是令人感到恶心的；人间的是非像群蜂飞舞一样纷乱，人间的得失就像刺猬的毛刺一般密集，这些情景如果用冷静的心态来思考的话，就如同金属在熔炉中冶炼，雪花碰到热汤便会立刻融化一样，都是极易摆脱的。

第七十四则

羁锁[199]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夷犹于性真[200]，觉吾生之可乐。知其可哀，则尘情立破；知其可乐，则圣境自臻[201]。

注释

[199]羁锁：束缚，羁绊。

[200]性真：本真的心性，此指超乎物欲的自然本性。

[201]臻：到达。ft

译文

一个被物欲束缚的人，总觉得生命很悲哀；只有留恋于纯真的自然本性中，才会觉得生命的可爱和快乐。懂得了受物欲困扰的可悲，世俗的欲望情怀便能立刻消除；知晓了留恋于本性的欢乐，自然就能到达圣贤的清高境界。

第七十五则

胸中即无半点物欲，已如雪消炉焰冰消日[202]；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注释

[202]雪消炉焰冰消日：炉火把雪消融，太阳将冰融化。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的心中没有一丝对物质的欲望，那么烦恼就会像炉火把雪消融、太阳将冰融化一样消散；如果一个人能把眼光看得长远一些，那么便能看到一片开阔空旷的景象，这景象像皓月当空，月影倒映在水中一样宁静。

第七十六则

诗思在灞陵桥[203]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野兴[204]在镜湖[205]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206]。

注释

[203]灞陵桥：又作“灞桥”，在今陕西西安，汉时人送客至此桥，常折柳赠别。

[204]野兴：自然的情趣。

[205]镜湖：古代长江以南的大型农田水利工程之一，在今浙江绍兴会稽山北麓，东汉永和五年在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下修建。因水平如镜，故名。

[206]映发：相映成趣的意思。ft

译文

在灞陵桥上作诗的灵感能顿时迸发，当诗性大发，刚刚低声吟出诗句时，四周的峰峦丛林也会充满诗情画意；在镜湖畔曲江边独自漫步时，大自然的情趣荡漾在山水之间，山水交映、层峦叠翠的景致会令人陶醉其间、流连忘返。

菜根箴言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陆游《文章》

予尝偶得句，亦殊可喜，惜无佳对，遂未成诗。其一为“枯叶带虫飞”，其一为“乡月大于城”。故存之，以俟异日。

——张潮《幽梦影》

第七十七则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207]之忧，可以消躁急之念。

注释

[207]蹭蹬：失意潦倒，窘迫困顿。ft

译文

隐伏得越久的鸟，必然飞得越高，盛开得越早的花朵，也必然会凋谢得越快；知道了这个道理，既可以避免怀才不遇、失意潦倒的忧愁，也可以消除急于求取功名利禄的念头。

菜根箴言

故人君选举，必求隐处。或有怀宝迷邦，匹夫同位；或有高才卓绝，不见招求；或有忠贤孝弟，乡里不举；或有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或有忠质於君，朋党相谗。

——诸葛亮《便宜十六策》

第七十八则

树木至归根，而后知华萼[208]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209]，而后知子女玉帛[210]之无益。

注释

[208]华萼：即花萼，指环列在花朵最外面一轮的叶状薄片。

[209]盖棺：指人死后入殓棺木。

[210]玉帛：玉和帛都是古时的贵重物品。玉，美玉；帛，丝绸。ft

译文

到了冬天，树木凋谢枯萎，落叶归根化为腐土时，人们才知道鲜艳的花朵和茂盛的枝叶只不过是一时的繁荣；到了死后盖棺入殓时，人们才知道子女繁多、财富丰盈都是毫无用处的。

第七十九则

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211]如何发付[212]？在世出世，徇[213]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214]善自修持！

注释

[211]世尊：佛教对其创始人释迦牟尼的敬称。

[212]发付：发表意见。

[213]徇：追求，谋求。

[214]吾侪：我辈。ft

译文

超出一切意识的空的境界，并不是目空一切，执着于事物外在形象，并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破除事物的外在形象，也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请问佛陀怎样解释这个道理？处在俗世要能超脱于世俗之外，对欲望的追求是一种痛苦，断绝一切欲望也是一种痛苦，这就要靠我们自己去好好修炼领悟了！

第八十则

烈士[215]让千乘，贪夫[216]争一文，人品星渊[217]也，而好名不殊[218]好利；天子营[219]家国，乞人号饔飧[220]，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注释

[215]烈士：行为刚烈、重视道德节义的人。

[216]贪夫：贪婪无耻的人。与上文的“烈士”相对。

[217]星渊：比喻相距甚远，差别极大。与下文“霄壤”同义。星，天上的星辰；渊，地上的深潭。

[218]殊：区别，差别。

[219]营：规划，经营。

[220]饔飧：饔指早餐，飧指晚餐，这里泛指一日三餐，口腹生计。ft

译文

一个行为刚烈、重视道德节义的人，能将千乘之国礼让于人，一个贪婪无耻的人，就连一分钱也要争夺到底，他们的人品真是有天壤之别，但行为刚烈的义士好沽名钓誉的心理与贪得无厌的人喜欢金钱的心理，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天子规划国家大事，乞丐沿街乞讨一日三餐，他们的身份地位确实有天壤之别，但天子思虑国家事务的苦心焦思与乞丐乞讨食物的痛苦焦急，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八十一则

饱谙[221]世味，一任覆雨翻云，总慵[222]开眼；会尽[223]人情，随教呼牛唤马，只是点头。

注释

[221]谙：熟悉，了解。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之一：“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

[222]慵：懒散的意思。

[223]会尽：了解透彻。ft

译文

一个饱尝了人间酸甜苦辣的人，任由世间人情冷暖变化万千，总懒得睁开眼去过问其中是非；一个看透了人情世故的人，不论他人叫其牛还是唤其马，只是若无其事地点头而已。

第八十二则

今人专求无念而终不可无。只是前念不滞[224]，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225]打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注释

[224]滞：停滞，停留。《后汉书·郑玄传》：“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

[225]随缘：佛教术语，随顺其缘的意思。ft

译文

现今的人一心想达到心无杂念的境界，但总是没有办法达到。其实只要把以前的杂念从心中去除，对于未来的事情也不去担忧，只是把握现在，把目前的事情做好，这样自然而然就会使杂念慢慢消除，达到完美的境界。

第八十三则

意所偶会[226]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分调停布置[227]，趣意便减矣。白氏[228]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注释

[226]偶会：偶然间遇到。

[227]调停布置：指人为地安排修饰。

[228]白氏：指唐代诗人白居易。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又号香山居士，我国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ft

译文

在偶然间遇到合乎心意的事情，就会感觉达到最美妙的境界，不加修饰的东西才能体现出造物者的机趣，若人为地安排修饰，就大大减弱了自然的意趣。所以白居易的诗说：“意念听任无为才能使身心舒畅，自然吹出的风才能感受其凉爽。”这真是值得细细体味的名句啊！

第八十四则

性天澄澈，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229]身心；心地沉迷，纵谈禅演偈[230]，总是播弄精魂[231]。

注释

[229]康济：指增进健康的意思。

[230]谈禅演偈：谈论佛经，演说禅理。

[231]播弄精魂：耗费精力的意思。播弄，摆弄；精魂，精力。ft

译文

一个天性纯真的人，饿了便吃，渴了就喝，这都是为了保持身心的健康；一个心地沉沦堕落的人，即使整天谈论佛经禅理，也只不过是在白白耗费自己的精力而已。

菜根箴言

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者，不可无经济之才。

——王永彬《围炉夜话》

圣心明而不暗，贤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

——王充《论衡•定贤篇》

好辩以招尤，不若讱默以怡性；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费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逞能以受妒，不若韬精以示拙。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八十五则

人心有个真境[232]，非丝非竹而自恬愉[233]，不烟不茗[234]而自清芬。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235]其中。

注释

[232]真境：真实澄明的境界。

[233]恬愉：恬静愉悦。

[234]茗：茶，这里指喝茶。

[235]游衍：悠然自在地游乐。ft

译文

只要人的心中保有一个真实澄明的境界，根本不需要丝竹管弦之乐，也会觉得恬静愉悦，不需要焚香品茶，就能使满室溢满芳香。只有心灵纯净、意念空灵，忘记忧思愁虑，挣脱形体的束缚，才能悠闲自在地生活在真实的、充满乐趣的境界之中。

第八十六则

金自矿出，玉从石生，非幻[236]无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里，虽雅不能离俗。

注释

[236]幻：虚幻，假相。ft

译文

黄金是从矿石中冶炼出来的，美玉是由玉石雕琢而生的，由此可见，不经历虚幻就不能得到真理；道的真谛或许是从杯酒中悟出来的，神仙也许能在声色场中遇到，因此，即使是高雅的东西，也不能完全脱离世俗。

第八十七则

天地中万物，人伦[237]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238]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注释

[237]人伦：人与人之间的特定关系。

[238]道眼：佛教术语，为四眼（肉眼、天眼、道眼、法眼）之一。此指超越世俗的眼光，辨别真妄的眼力。与上文的“俗眼”相对。ft

译文

天地间的万物，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世界上发生的种种事件，如果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那便是纷繁复杂、面目各异的；如果用超脱世俗的眼光来看待，那将看到这种种不同的东西，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只要我们能抱有大公无私的平等心态，以此来待人接物，又何必要去区分？又何必要去取舍呢？

菜根箴言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庄周《庄子•天道》

第八十八则

神酣[239]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气；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澹泊之真。

注释

[239]酣：本指饮酒尽兴，这里引申为舒畅、畅快。ft

译文

在粗布被窝里能安然舒畅地入睡的人，能吸取天地间的和顺之气；在粗茶淡饭的生活中能知足的人，能悟出淡泊人生中的真正乐趣。

第八十九则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240]糟廛[241]，居然净土[242]。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卉，嗜好虽清，魔障[243]终在。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注释

[240]屠肆：指屠宰场所。屠，屠宰；肆，市场。

[241]糟廛：指酿酒场所，酒坊。糟，酒糟；廛，房屋，场所。

[242]净土：佛教用语，指清净国土、庄严刹土，也就是清净功德所在的庄严处所，是受佛教化的没有苦难的世界。

[243]魔障：佛教用语，恶魔所设的障碍。ft

译文

要想挣脱世俗的纠缠烦恼，完全在于自己内心的意志，只要内心清净没有杂念，即使是屠场酒肆也会变成安乐的净土。如若不然，纵使是和琴鹤为伍，与花草为伴，爱好虽然清雅高尚，但内心仍不能宁静，困扰的魔障终究还在。佛家说：“能摆脱尘世的困扰才能到达真实的境界，没能了却尘缘的僧人，和俗人并没有区别。”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

第九十则

斗室中万虑都捐[244]，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横月、短笛吟风。

注释

[244]捐：抛弃，放弃。屈原《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ft

译文

居住在狭窄简陋的房屋中，把一切私欲杂念、忧愁烦恼全部抛掉，还羡慕什么富丽豪华、飞檐入云的华丽楼房；三杯酒下肚之后，内心纯真的本性就会显露出来，这时只知月下弹琴、迎风吹笛，自有一番雅趣。

第九十一则

万籁寂寥中，忽闻一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万卉[245]摧剥后，忽见一枝擢[246]秀，便触动无限生机。可见性天未常枯槁，机神[247]最宜触发。

注释

[245]卉：草的总称。《诗经·小雅·出车》：“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246]擢：拔。这里是突出、显露的意思。

[247]机神：自然的生机。ft

译文

当大自然万籁俱静的时候，忽然听到鸟儿的一声鸣叫，会唤起你脑海中很多幽情雅趣；当花草树木全部凋谢枯败后，忽然看见一枝挺拔屹立的花草显露出来，便会触动你心灵深处的无限生机。可见万物的本性并不会完全枯萎，大自然的生机随时都会乘势勃发。

菜根箴言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游《游山西村》

第九十二则

白氏[248]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晁氏[249]云：“不如收身心，凝然归寂定。”放者流为猖狂，收者入于枯寂。唯善操心者，把柄在手，收放自如。

注释

[248]白氏：指唐代诗人白居易。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又号香山居士，我国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249]晁氏：北宋文学家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巨野县）人，为“苏门四学士（另有北宋诗人黄庭坚、秦观、张耒）之一。ft

译文

白居易说：“凡事不妨放心大胆去做，至于成功失败一切听凭天意。”晁补之却说：“凡事不如小心谨慎去做，以期能达到坚定不移的境界。”放任身心去做，往往使人狂妄自大，过度收敛身心，又会使人流于枯槁死寂。只有善于把持自己身心的人，才能掌握事物的规律，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第九十三则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澄澈；遇春风和气，意界亦自冲融[250]。造化[251]人心，混合无间。

注释

[250]冲融：淡泊恬适。

[251]造化：指自然界。ft

译文

在雪花飘落的夜晚，皓月当空的时候，天地间宛如一片银色的世界，人的心境便会随之清澈明净；当春风吹拂，气候暖和的时候，万物呈现出一片蓬勃生机，人的心境也会变得淡泊恬适、自然通达。可见大自然的造化和人心的交融是浑然一体、紧密联系的。

菜根箴言

月华淡荡，本自无形。风韵飘扬，何曾有质。达士澄怀意表，斯为得之。文人寄兴篇端，亦云劳矣。若乃娈童幼女，酒池糟丘。吟风直作捕风，弄月翻为捉月。

——李鼎《偶谭》

第九十四则

文以拙进，道以拙成，一拙字有无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间鸡鸣[252]，何等淳庞[253]。至于寒潭之月，古木之鸦，工巧中便觉有衰飒[254]气象矣。

注释

[252]桃源犬吠，桑间鸡鸣：形容淳朴的田园景象。语出陶渊明《桃花源记》。

[253]淳庞：淳朴、淳厚的意思。

[254]衰飒：衰败、萧条。ft

译文

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写文章，质朴实在、踏实勤奋才能进步，修养品德更不可缺少朴实真诚的态度，由此可见一个“拙”字蕴含着无穷奥妙。正如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说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何等的淳朴风情。然而寒潭中映照的月影，枯槁老树上的乌鸦，虽然也是一幅精心制作的画卷，实际上却显露出一种衰败的景象。

第九十五则

以我转物[255]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256]；以物役我[257]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毛便生缠缚。

注释

[255]以我转物：指以自我为中心去运用、操控一切事物。转，推动、运用。

[256]逍遥：没有约束，自由自在。典出《庄子•逍遥游》。

[257]以物役我：以物为中心而受其奴役。与上文“以我转物”相对。ft

译文

以自我为中心来操控一切事物，成功时不会觉得欣喜，失败了也不会感到忧伤。因为在广阔无边的大地上无牵无挂，是真的逍遥自在；以物为中心而受其奴役的话，在遭遇逆境时就会产生怨恨，处在顺境时又会产生留恋不舍的心态，哪怕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使自己深受束缚和困扰。

菜根箴言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荀况《荀子•天论》

第九十六则

理寂则事寂，遣[258]事执理者，似去影留形；心空则境空，去境存心者，如聚膻却蚋[259]。

注释

[258]遣：排除，排遣。

[259]蚋：一种小昆虫，体形似蝇，黑色，头小，触角粗短，以吸食人畜血液为生。ft

译文

真理和事物是紧密联系的，真理静止，事物也会随之静止，若一味地舍弃事实而执着于真理，就像要除去影子却要留下形体那样荒谬；心智和环境也是息息相关的，内心空虚，那么环境也会跟着空寂，若一味地舍弃境遇而想保持内心宁静，就像聚集一大堆腥臭的东西却想驱赶蚊蝇一样愚蠢。

第九十七则

幽人[260]清事，总在自适[261]，故酒以不劝为饮，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262]。若一牵文泥迹[263]，便落尘世苦海[264]矣。

注释

[260]幽人：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

[261]自适：自我调适。

[262]坦夷：坦诚，直率自然的意思。

[263]牵文泥迹：指拘泥于世俗的繁文缛节。牵，牵挂；文，礼节；泥，拘泥；迹，旧事。

[264]苦海：佛教用语，比喻苦难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ft

译文

一个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内心清净空明，一切总是顺应自己的本性，自我调适，所以饮酒时以不劝饮为快乐，下棋时以不相争为胜利，吹笛时以不讲究音律为闲适快意，弹琴时以似弹无弦之琴为风雅，相会时以没有期约为真挚，宾客往来以不迎送为直率自然。如果受到世俗繁文缛节的束缚，那就会落入尘世的苦海而毫无乐趣了。

第九十八则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作何景色[265]，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266]，自可超物外、游象先。

注释

[265]景色：此指境况、景象。

[266]一性寂然：心性纯真宁静。ft

译文

试想一下，没有出生之前哪里有什么形体相貌，又想一下，死了之后是怎样一番境况和景象。一想到这些就难免万念俱灰，而内心纯真的本性便会归于宁静，这时自然能超然物外，遨游驰骋在天地间，过着闲适的生活。

第九十九则

遇病而后思强之为宝，处乱而后思平之为福，非蚤智[267]也；幸福[268]而先知其为祸之本，贪生而先知其为死之因，其卓见乎！

注释

[267]蚤智：蚤，同“早”。指先天具有的智慧，这里是先见之明的意思。

[268]幸福：侥幸获得的幸福。幸，侥幸。ft

译文

只有在患病时才能体会到身体强健的宝贵，只有在动乱时才会思念太平安稳时的幸福，这些并不是什么有远见的智慧；能预先知道侥幸获得的幸福是灾祸的根源，爱惜生命却能预先明白有生必有死的道理，这才算是真知灼见。

第一〇〇则

优人[269]傅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弈者[270]争先竞后，较雌雄[271]于着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注释

[269]优人：即优伶，戏子。旧时对艺人的称呼。

[270]弈者：下棋对弈的人。

[271]雌雄：这里是胜负的意思。ft

译文

戏子们在脸上搽胭脂涂口红，把人间的美丽和丑陋在化妆笔的笔尖上再现得惟妙惟肖，可是歌舞结束，曲终人散之后，那些美丽和丑陋哪里还会存在呢？下棋对弈的人争强夺胜、一较高下，用小小的棋子来决定双方的胜负，可是棋局结束收起棋子后，刚才的胜败又在哪里呢？

第一〇一则

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272]，唯静者为之主；水木之荣枯，竹石之消长，独闲者操[273]其权。

注释

[272]空清：空明清朗。

[273]操：这里引申为掌握、体会的意思。ft

译文

风中花朵的身姿随风摇曳，雪夜中的月光空明清朗，只有内心宁静的人才会欣赏这美妙怡人的景致；江河与草木的繁茂或枯败，竹子和石头的消失与生长，只有富有闲情逸致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第一〇二则

田父[274]野叟[275]，语以黄鸡白酒[276]则欣然喜，问以鼎食[277]则不知；语以缊袍[278]裋褐[279]则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个境界。

注释

[274]田父：老农夫。

[275]野叟：山野老人。

[276]黄鸡白酒：黄鸡和白酒都是一般的家常菜肴，家常便饭。黄鸡，白切鸡；白酒，未经配制的原酒。

[277]鼎食：列鼎而食，形容美味佳肴。

[278]缊袍：以乱麻为絮的布袍。

[279]裋褐：贫寒者所穿的粗布衣服。ft

译文

那些田间的农夫和山野的老人，当谈到黄鸡白酒等家常便饭时就会兴致高涨，当谈到山珍海味等佳肴时便茫然不知了；当谈起粗布袍和麻布衣时就会心情愉快，当谈到华美的官服时便一点都不懂了。因为他们保持了纯真自然的本性，所以欲望淡泊，这才是人生的第一等境界。

菜根箴言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若恶少斥辱，悍妻诟谇，真不若耳聋也。

——张潮《幽梦影》

第一〇三则

心无其心，何有于观？释氏曰“观心”者，重增其障；物本一物，何待于齐？庄生[280]曰“齐物[281]”者，自剖[282]其同。

注释

[280]庄生：指战国时期思想家庄子。

[281]齐物：即齐同物论，也就是要消除各派对天下万物所做的不同评论。语出《庄子·齐物论》。

[282]剖：破开，分开。《荀子·强国》：“刑范正，金锡美，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ft

译文

如果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和忧虑，又何必要去反省内视呢？佛家所说的“反观内省”，反而增加了修行的障碍；天地间的万物原本是合为一体的，何必等待人们去划分平等呢？庄子所说的“消除物我的界限”，无异于是把原本属于一体的物性给分开来。

第一〇四则

笙[283]歌正浓处，便自拂衣长往[284]，羡达人撒手悬崖[285]；更漏[286]已残时，犹然[287]夜行不休，笑俗士沉身苦海。

注释

[283]笙：古代的一种乐器。

[284]拂衣长往：指拂衣离身而去，形容毫无留恋。往，离去。

[285]撒手悬崖：在悬崖边放开手，形容毫无顾虑。撒手，放手。

[286]更漏：古代计时的仪器。

[287]犹然：仍然。ft

译文

当笙歌舞蹈到达高潮的时候，便自行拂衣离身而去，这种胸怀豁达的人能在悬崖勒马的时候洒脱放手，真令人羡慕；当夜阑人静的时候，仍然有人在马不停蹄地奔走忙碌，这些沉沦在俗世苦海而不自觉的人，真令人可笑。

菜根箴言

日中则昃，日盈则食。

——《易传》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礼记•典礼上》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论语•泰伯》

第一〇五则

把握未定[288]，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悟吾静体[289]；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注释

[288]把握未定：指意志不坚定。

[289]静体：沉静的本性。ft

译文

当意志不够坚定，还不能完全把握好自己的时候，就应该远离尘世的烦扰，使内心不受欲望的诱惑，这样才不会使心性迷乱，才能领悟到沉静的本性；当意志坚定，可以进行自我控制时，就要置身于各种各样的环境中，使内心即使受到欲望的诱惑也不至于迷乱，以此来培养自己圆熟质朴的心性。

菜根箴言

父母于赤子，无一件不是养志。

——孙奇逢《孙夏峰全集•孝友堂家规》

崇德莫大乎安身，安身莫尚乎存正，存正莫重乎无私，无私莫深乎寡欲。

——房玄龄等《晋书•潘尼传》

第一〇六则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著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视[290]、动静两忘的境界？

注释

[290]人我一视：视他人和我为一体，平等而无差别。ft

译文

一个喜欢寂静厌恶喧嚣的人，往往会离群索居来求取安宁，却不知远离人群只是执著于自我，这种刻意去追求宁静的意念实际上是烦躁不安的根源，如果不能忘却自我，只知一味地追求宁静，又怎能达到将自我与他人视为一体、将宁静与喧嚣一起忘记的真正安宁恬静的境界呢？

菜根箴言

沉静最是美质，盖心存而不放者。今人独居无事，已自岑寂难堪，才应事接人，便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

——吕坤《呻吟语》

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诗酒是乐事，稍一徇人，则亦地狱。好客是豁达事，稍一为俗子所挠，则亦苦海。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〇七则

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见孤云野鹤，而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而动澡雪[291]之思；抚老桧[292]寒梅，而劲节挺立；侣[293]沙鸥麋鹿，而机心顿忘。若一走入尘寰[294]，无论物不相关，即此身亦属赘旒[295]矣。

注释

[291]澡雪：沐浴洗涤，指除去一切杂念。

[292]桧：桧树，一种常绿乔木，枝干挺拔。

[293]侣：相伴、相处的意思。

[294]尘寰：尘世。

[295]赘旒：这里是指多余之物。赘，多余；旒，旌旗下边所垂之穗。ft

译文

居住在山野时，胸怀清新洒脱，所接触到的事物都能使人产生高雅的遐想：看见一片孤云飘荡、一只野鹤飞翔，就会产生超凡脱俗的念头；遇到山谷溪涧的流泉，就会产生洗涤一切世俗杂念的想法；抚摩着耸立在风霜中的老桧树和蜡梅，就会滋生挺立傲雪的情致；与海鸥、麋鹿相伴，会使一切钩心斗角的邪念全消。如若再回到喧嚣尘世，不仅会觉得一切事物都与我无关，即使是自己的身体，也会觉得是多余之物。

菜根箴言

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

——汪莘《水调歌头》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陶情杯酒，寄兴篇咏；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陈继儒《小窗幽记》

人生无贤愚，大节本所共。蹉跎一失身，岂不负弦诵。

——顾炎武《过矩亭拜李先生墓下》

第一〇八则

兴逐时来，芳草中撒履[296]闲行，野鸟忘机[297]时作伴；景与心会，落花下披襟兀坐[298]，白云无语漫相留。

注释

[296]撒履：脱下鞋子。履，鞋。

[297]忘机：忘却机诈。这里是指野鸟忘了会被捕捉的危险。

[298]兀坐：挺直而坐，端坐。ft

译文

兴致来了的时候，不妨脱下鞋袜光脚在草地上散步，这时野鸟也会忘了被捕捉的危险，飞到身旁来作伴；当大自然的景致和自己的心灵互相融合时，不妨披着衣裳在花下端坐沉思，这时白云似乎也默默地在身边停留，不忍离去。

菜根箴言

艺花可以邀蝶，垒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张潮《幽梦影》

业静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陈继儒《小窗幽记》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

——辛弃疾《贺新郎》

第一〇九则

人生祸区福境皆为念想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静[299]烈焰成池，一念惊觉船登彼岸[300]。”念头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

注释

[299]清静：佛教术语，指没有恶行和烦恼。

[300]彼岸：佛教术语，指与现实世界相对的净土。ft

译文

人生的祸患和幸福都是由自己的观念所造成的，所以释迦牟尼说：“对名利的欲望太过炽热，就会踏入火坑，贪婪之心太强烈，便会使自己沉入苦海；只要有一个清净的念头便可以使火坑变成水池，只要能警醒起来便可以脱离苦海到达彼岸。”念头稍有偏差，人生的境遇就会有天壤之别，必须得谨慎才是啊！

菜根箴言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老子《道德经》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

——王永彬《围炉夜话》

参苓归芪，本益人也，而与身无当，反以益病；亲厚恳切，本爱人也，而与人无当，反以速祸，故君子慎焉。

——吕坤《呻吟语》

第一一〇则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学道者须加努力；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机[301]。

注释

[301]一任天机：完全靠天赋的悟性，顺其自然的意思。ft

译文

绳子可以锯断木头，水滴可以穿透石头，同样，做学问的人也必须努力用功才能获得成就；水流汇集在一起自然能形成沟渠，瓜果熟透时自然会落下，同理，修行学道的人也只有顺其自然才能获得真理。

菜根箴言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荀况《荀子•修身》

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积不辍，可成丘阜。

——刘安等《淮南子•说林训》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荀况《荀子•劝学》

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

——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

第一一一则

机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302]丘山。

注释

[302]痼疾：经久不愈的疾病。此处引申为长期养成的不容易克服的嗜好或习惯。ft

译文

当心中的妄念停止时，便能感受到身心如皎月徐风般轻松畅快，不必再为人世间的烦恼而痛苦；当内心超脱世俗之后，便不会有车马喧嚣的嘈杂之声，何须眷恋山林原野的隐士生活呢。

菜根箴言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陈继儒《小窗幽记》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老子《道德经》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

——刘安等《淮南子•俶真训》

第一一二则

草木才零落，便露萌颖[303]于根底；时序虽凝寒[304]，终回阳气于飞灰[305]。肃杀之中，生生之意常为之主，即是可以见天地之心。

注释

[303]萌颖：苞芽。

[304]凝寒：极度寒冷。

[305]飞灰：古人将芦苇茎中的薄膜烧成灰，放在不同的律管里，密封门户，到某一气节，相应律管里的灰会自行飞出，以此预测气节。ft

译文

花草树木才刚刚枯萎凋谢，在根底就已经露出了新芽；虽然已经到了寒冬时节，可温暖和煦的季节终究会来到。当万物到了萧条飘零的季节，大地却蕴含着无限的蓬勃生机，由此可以看出天地滋养万物的自然天性。

第一一三则

雨余观山色，景象便觉新妍[306]；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307]。

注释

[306]新妍：清新美丽。

[307]清越：清脆悠扬。ft

译文

雨后观赏山川景色，会觉得另有一番清新秀美的气象；夜阑人静时聆听寺庙的钟声，会觉得这声音特别清脆悠扬。

菜根箴言

枕中鸿宝一编，应自有风霜之句；室中竹实数斛，定知作鸾凤之音。

——李鼎《偶谭》

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张潮《幽梦影》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古诗十九首》

第一一四则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308]于丘阜[309]之巅，使人兴迈[310]。

注释

[308]舒啸：这里是指抒发心中的闷气的意思。舒，伸展；啸，大声地喊。

[309]丘阜：土山的意思。丘，小土山；阜，土山。

[310]迈：豪放，豪迈。ft

译文

登高可以使人心胸开阔，面对流水可以使人意境悠远。在雨雪之夜读书，会使人神清气爽；站在山巅上仰天长啸抒发心中的闷气，会使人感到意气风发、洒脱豪迈。

菜根箴言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水，未必能文；纵文亦儿女语耳。

——郑志鸿《常语录源》

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涝灾祲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则诗亦不必待穷而后工也。

——张潮《幽梦影》

第一一五则

心旷则万钟[311]如瓦缶[312]，心隘[313]则一发似车轮。

注释

[311]钟：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

[312]瓦缶：小口大腹的瓦器。此指无价值的物品。李商隐《行次西郊》：“浊洒盈瓦缶，烂谷堆荆囷。”

[313]心隘：心胸狭隘。ft

译文

心胸开阔豁达的人，即使是一万钟的优厚奉禄，在他眼里也像瓦罐一样没有价值；心胸狭隘的人，哪怕是一根头发也会看得像车轮一样重要。

菜根箴言

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

——苏轼《上曾丞相书》

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隐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

——韩愈《省试颜子不贰过论》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孟轲《孟子•尽心上》

第一一六则

无风月花柳，不成造化；无情欲嗜好，不成心体。只以我转物，不以物役[314]我，则嗜欲莫非天机，尘情[315]即是理境矣。

注释

[314]役：役使，操控。

[315]尘情：世俗情欲。ft

译文

没有清风明月和花草树木的点缀，就不会有完美的大自然；没有感情欲望和生活爱好，就不能成就真正的本性。因此，若是由我来掌控万物，而不是让万物来操控我，那么一切欲望爱好都是天赐的机缘，世俗情欲也会成为合情合理的美好境界。

菜根箴言

利心专则背道，私意确则灭公。

——林逋《省心录》

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云飞而不碍空。

——王永彬《围炉夜话》

己情不可纵，当用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情不可拂，当用顺之法制之，其道在一恕字。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一七则

就一身了一身[316]者，方能以万物付[317]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注释

[316]一身了一身：佛教用语，意为脱离自身束缚来了悟自身。一身，即一生或一世。

[317]付：托付。ft

译文

能够脱离自身的束缚来了悟自身的人，才能掌握自然法则，使万物顺其自然各尽其用；能将掌控天下的权力交还给天下万民的人，才能从尘世喧嚣中超脱，达到至高的境界。

菜根箴言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一八则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318]，太忙，则真性[319]不现。故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320]风月之趣。

注释

[318]别念窃生：杂念悄然产生。窃，偷偷地。

[319]真性：真实的心性本体。

[320]耽：沉溺，爱好而沉浸其中。《韩非子•十过》：“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ft

译文

如果一个人游手好闲，那么杂念就会在暗中悄然产生；如果整天奔波劳累，那么真实的心性就不能显现。所以有才德有修养的君子既不可以使自己的身心过度疲劳，也不能不懂一点吟风弄月的闲情雅趣。

菜根箴言

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

——吕不韦《吕氏春秋•仲夏纪》

第一一九则

人心多从动处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321]静坐：云兴而悠然共逝，雨滴而泠然俱清，鸟啼而欣然有会，花落而潇然[322]自得。何地非真境，何物无真机？

注释

[321]澄然：原意是指水的清澈，这里指心无杂念。

[322]潇然：洒脱豁达，无拘无束。ft

译文

人的心灵往往是从躁动处失去纯真本性，如果任何杂念都不产生，平心静气、毫无杂念地静坐凝思，那一切念头都会随着飘动的云朵消逝，随着清凉雨点滴落，心灵也会被洗清，听到鸟语鸣叫便能领会自然的奥妙，看到落花缤纷就会有一种洒脱自得之感。如此，何处没有真正的妙境，何处不体现奥妙的玄机呢？

菜根箴言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鸟鸣涧》

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淛江；闻羸马项下铃铎声，如在长安道上。

——张潮《幽梦影》

第一二〇则

子生而母危，镪[323]积而盗窥[324]，何喜非忧也？贫可以节用，病可以保身，何忧非喜也？故达人当顺逆一视，而欣戚[325]两忘。

注释

[323]镪：钱贯。引申为成串的钱。这里泛指金银财宝。

[324]窥：窥视，这里是觊觎的意思。

[325]戚：忧愁，悲伤。《庄子•大宗师》：“哭泣无涕，心中不戚。”ft

译文

孩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财富积累多了，容易引起盗匪的觊觎，哪样欣喜的事情不是附带着忧虑呢？贫穷的人如果能勤俭节约，也可以安稳过日，患病的人在治疗过程中就能获得养生的方法，哪样忧虑的事情不是伴随着喜悦呢？所以，豁达的人对于顺境和逆境应该一视同仁，对于欣喜和悲戚应当同时忘却。

菜根箴言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

——扬雄《法言•君子》

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变为善。

——王充《论衡•率性篇》

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于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

——韩非《韩非子•解老》

第一二一则

耳根[326]似飙[327]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则物我两忘。

注释

[326]耳根：佛教术语，为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一。

[327]飙：狂风。ft

译文

如果耳根能像狂风吹过山谷一样，呼啸之后什么也不留下，那么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毫无作用；如果心境能像月光照映在水中一样，月亮自在水中而水中没有月亮，两无妨碍，那么就能达到忘却自我和万物的至高境界。

菜根箴言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王维《酬张少府》

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

——荀况《荀子•解蔽》

第一二二则

世人为荣利缠缚，动[328]曰尘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鸟笑、谷答樵讴[329]，世亦不尘、海亦不苦，彼自尘[330]苦其心尔。

注释

[328]动：动辄，动不动的意思。

[329]谷答樵讴：指樵夫一边砍柴一边唱歌，山谷也跟着回应。讴，唱歌。

[330]自尘：自己的心落入了俗世尘嚣。ft

译文

世人往往会被荣华利禄所束缚，因此动不动就说人世间就像一个大苦海，却不知道白云逍遥山色青翠、河水奔流山石林立、鲜花相迎鸟儿歌唱、樵夫歌唱山鸣谷应等人间景色，人世间并非是凡俗之地，人生也不是充满痛苦的苦海，只是世人的心落入了俗世尘嚣的苦海罢了。

菜根箴言

以松花为粮，以松实为香，以松枝为麈尾，以松阴为步障，以松涛为鼓吹，山居得乔松百余章，真乃受用不尽。

——张潮《幽梦影》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列御寇《列子•汤问》

第一二三则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到烂漫酕醄[331]，便成恶境矣。履盈满者，宜思之。

注释

[331]酕醄：形容大醉的样子。ft

译文

观赏花卉要在它含苞待放的时候，饮酒要以喝得略带醉意为适宜，这其中含有极高妙的意趣。如果等到花朵已盛开再去观赏，喝酒喝到烂醉还不停止，那就会陷入糟糕的境地。那些事业成就已经到达巅峰的人，最好能深思一下这句话中的哲理。

第一二四则

山肴[332]不受世间灌溉，野禽不受世间豢养[333]，其味皆香而且冽。吾人能不为世法所点染，其臭味不迥[334]然别乎！

注释

[332]山肴：山林间自然生长的美食。

[333]豢养：饲养，喂养。

[334]迥：差别很大。ft

译文

山林间自然生长的美食根本不需要人工灌溉施肥，野外的鸟兽也不需要人们的饲养照料，可是这些野菜和野兽的味道吃起来特别甘美可口。如果我们不受功名利禄所诱惑，那么品德心性就会显得格外淳朴，和那些充满尘世俗味的人相比，就会有很大区别！

菜根箴言

大丈夫举事，当赤心相示，浮言夸辞，吾甚厌之。

——朱元璋《太祖实录》

士议之不可辱者，大之也。大之则尊于富贵也，利不足以虞其意矣。

——吕不韦《吕氏春秋•仲冬纪》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老子《道德经》

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糜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

——庄周《庄子•盗跖篇》

第一二五则

栽花种竹，玩鹤观鱼，亦要有段自得处。若徒留连光景，玩弄物华[335]，亦吾儒之口耳，释氏之顽空[336]而已，有何佳趣？

注释

[335]物华：美丽的自然景色。

[336]顽空：佛教语，指一种无知无觉的、无思无为的虚无境界。ft

译文

栽种花草和竹木，饲养鹤鸟和鱼虾，也要懂得闲情其间、陶冶心性。如果只是为了增设风景，那玩赏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就只是儒家所说的口耳学问，佛家所谓的设空之说而已，又有什么高雅之乐趣可言呢？

菜根箴言

先默坐静思，随意取拟，言不出口，心不再思，沉密神采，若对人君，则无不善。

——蔡邕《笔论》

学画所以养性情，且可涤烦襟，破孤闷，释躁心，迎静气。

——王昱《东庄论画》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二六则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饶[337]；农野之人，鄙略[338]而天真[339]浑具。若一失身市井驵侩[340]，不若转死沟壑，神骨犹清。

注释

[337]饶：丰饶，富足。

[338]鄙略：鄙俗、浅陋的意思。

[339]天真：自然淳朴的本性。

[340]驵侩：畜牧交易的经纪人。ft

译文

在山野林间隐居的高人，虽然生活很清贫，但是精神很富足，享有很多的闲情雅趣；在乡间田野生活的农夫，虽然为人粗鲁鄙俗、学识浅陋，却保有自然淳朴的本性。如果不小心迷失，成为一个充满市侩气息的奸诈商人，倒不如死在荒郊野外，如此还可以保持清白的名声和纯净的心灵。

菜根箴言

志道者不以否滞而改图，守正者不以莫赏而苟合。

——葛洪《抱朴子•广譬》

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张潮《幽梦影》

第一二七则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341]。此处著眼不高，鲜[342]不堕彼术中矣。

注释

[341]阱：陷阱，为捕捉野兽或防御敌人而挖的坑。

[342]鲜：很少。ft

译文

如果不是自己分内的福禄，只是意外之财，即使不是上天有意安排的诱饵，也必然是他人故意设下的机关陷阱。如果此时没有远大的目光，就很少有人不掉入这些歹徒所设的圈套中了。

菜根箴言

利不可以虚受，名不可以苟得。

——挚峻《报司马子长书》

第一二八则

人生原是一傀儡[343]，只要根蒂在手，一线不乱，卷舒[344]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345]，便超出此场中矣。

注释

[343]傀儡：木偶戏中的木偶人。比喻受人操控的人或组织。

[344]卷舒：伸展，收放。

[345]提掇：提取。这里是牵制的意思。ft

译文

人生原本就像一场任人操控的傀儡戏，只要能把控制木偶的线控制好，那么你的一生就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收放自如，丝毫不受他人的牵制，如此就能超然物外，超脱这场世俗的游戏了。

菜根箴言

循，所然也。然也者，民若法也。

——墨翟《墨子•经上》

变化应求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寿，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农以鸿。

——吕不韦《吕氏春秋•审分览》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

——荀况《荀子•荣辱篇》

第一二九则

一事起则一害生，故天下常以无事为福。读前人诗云：“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346]。”虽有雄心猛气，不觉化为冰霰[347]矣。

注释

[346]匣中不惜千年死：意为把所有兵器收放在兵库里，永不使用，哪怕是放上一千年也在所不惜。匣，盛物的器具。

[347]霰：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多在下雪前或下雪时降下。ft

译文

一件事情发生就会有一种灾祸跟着出现，有一利就有一弊，有一福就有一灾，所以人们常把平安无事视为福分。读到前人的诗句，说：“奉劝大家不要再谈封侯拜相的事，一位名将的功勋需要千万士兵的牺牲才能换来。”又说：“要想天下能常保太平，只有把所有兵器收放在兵库里，永不使用，哪怕是放上一千年也在所不惜。”读完这些诗句，虽有满腔的雄心壮志，也不知不觉地化为冷寂的冰粒了。

菜根箴言

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司马迁《史记•曹相国世家》

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

——吴兢《贞观政要》

第一三〇则

淫奔[348]之妇，矫而为尼[349]；热中之人[350]，激而入道。清净之门常为淫邪之渊薮[351]也如此。

注释

[348]淫奔：男女不顾礼法私自结合，此指私奔。

[349]矫而为尼：指假意伪装成出家的尼姑。矫，假装；尼，尼姑。

[350]热中之人：沉迷于色欲之人。

[351]渊薮：这里是指人或物聚集的地方。渊，鱼聚集的地方；薮，生长着很多草的地方。ft

译文

不守节操而跟人私奔的淫邪妇人，可以假意伪装成出家的尼姑；一个沉迷于色欲的人，会因为一时的意气而入佛门为僧。佛门圣地原本是远离红尘的清净之地，却往往成了奸淫邪恶之人聚集的地方。

菜根箴言

佞言者，谄而于忠；谀言者，博而于智；平言者，决而于勇；戚言者，权而于信；静言者，反而于胜。

——王诩《鬼谷子》

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

——刘基《卖桔者言》

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后之人则以石为玉而又炫之也。

——朱熹《刘甥瑾字序》

第一三一则

波浪兼天[352]，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猖狂骂坐[353]，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354]。故君子身虽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注释

[352]兼天：连天。形容波浪很大。

[353]骂坐：谩骂同座之人。

[354]咋舌：惊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形容吃惊害怕。ft

译文

波浪涛天的时候，坐在船里的人不知道害怕，反而是船外的人被吓得心惊胆战；在宴席上有人酒醉而谩骂同座之人时，同席的人并不知道警惕，反而是席外的人感到吃惊害怕。所以，一个有才德的君子即使身处在事件之中，也要将心智超然于事件之外，这样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至于迷失其中。

菜根箴言

理不在人皆在物，人但物中之一物耳，如此观之方均。

——张载《张子语录》

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增，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直欤？

——苏轼《江子静字叙》

第一三二则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了一分，如交游减，便免纷扰；言语减，便寡愆尤[355]；思虑减，则精神不耗；聪明减，则混沌[356]可完。彼不求日减而求日增者，真桎梏此生哉！

注释

[355]愆尤：罪过，过错。

[356]混沌：原意是指天地未开前的原始状态。这里指人的本真天性。ft

译文

人生在世能减少一分烦恼，便能多一分超脱世俗的乐趣。如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酬，就能免除不少争执纷扰；减少一些言语交谈，就能少很多过错和责难；减少一些忧虑，就能减少很多精神的消耗；减少一些小聪明，就能保持纯朴自然的本真天性。不设法去减少这些世俗纷扰，反而想尽办法去增加的人，其实是给自己的一生上了一把难以挣脱的枷锁。

菜根箴言

独坐丹房，潇然无事，烹茶一壶，烧香一炷，看《达摩面壁图》。垂帘少顷，不觉心静神清，气柔息定。濛濛然如混沌境界，意者揖达摩与之乘槎而见麻姑也。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三三则

天运[357]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凉难除；人世之炎凉易除，吾心之冰炭[358]难去。去得此中之冰炭，则满腔皆和气，自随地有春风矣。

注释

[357]天运：原意是指天体的运转，这里是指大自然时序的运转。

[358]冰炭：冰和炭。比喻两者无法兼容，不可调和。这里是争斗的意思。ft

译文

大自然寒来暑往带来的寒冷和暑热容易躲避，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难以消除；人世的冷暖即使容易消除，积压在我们心中水火不容的怨恨和争斗却难以消除。如果能够去除积压在心中的怨念，那心中就会充满祥和之气，所到之处就都有和暖的春风。

菜根箴言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箪食豆羹之间。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陈继儒《小窗幽记》

第一三四则

茶不求精而壶也不燥[359]，酒不求冽而樽[360]亦不空。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腔而自适。纵难超越羲皇[361]，亦可匹俦[362]嵇阮[363]。

注释

[359]燥：干，干涸。

[360]樽：古代的盛酒器具。

[361]羲皇：即伏羲，我国古籍中记载的最早的皇帝之一。

[362]匹俦：匹敌，相当。

[363]嵇阮：三国时期魏国文学家嵇康和阮籍的合称，他们与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并称“竹林七贤”。ft

译文

饮茶不一定要上等的茶叶，只要壶底不干就行了；喝酒也不一定要醇香甘甜的美酒，只要酒杯不空就行了。无弦之琴虽然弹不出旋律来，却能调剂自己的身心、愉悦心情；短笛无须腔调，却能使自己精神舒畅。虽然难以超越羲皇那样的朴实淡泊，却能和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和阮籍所过的那种洒脱逍遥的生活匹敌。

第一三五则

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364]是渡海的浮囊[365]。盖世路茫茫[366]，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随遇而安[367]则无入不得矣。

注释

[364]四字：指“随缘”“素位”四字。

[365]浮囊：浮水用的皮囊。

[366]茫茫：遥远漫长的意思。

[367]随遇而安：指能顺应环境，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得到满足。ft

译文

佛家主张凡事都要顺其自然，要随缘，儒家主张凡事都要谨守自己的本分，“随缘”“素位”这四个字是帮你渡过人生苦海的浮囊，是为人处事的秘诀。因为人生之路遥远漫长，若是产生求全求美的念头，那么必然会引发无数烦恼与忧愁，若是顺应环境、顺其自然，那么无论在哪里都能享有怡然自得的乐趣。

附录

《菜根谭》清刻本赏析

修省

1.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2.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止当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针之罅漏；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

3.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过举自稀；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非心自息。

4. 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要名结好，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此皆是善念中戈矛，理路上荆棘，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斩绝萌芽，才见本来真体。

5.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6.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学者当栖心玄默，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7.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柢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8.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想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到得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9.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10.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著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11. 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警惕惰气；心不可放，而放于收摄之后，亦可鼓畅天机。

12. 钟鼓体虚，为声闻而招撞击；麋鹿性逸，因豢养而受羁縻。可见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学者不可不力为扫除也。

13. 一念常惺，才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方解开地网天罗。

14.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为的气节，是撑天撑地之柱石。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便可为民物立命，为天地立心矣。

15.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16. 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

17. 心是一颗明珠，以物欲障蔽之，犹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涤犹易；以情识衬贴之，犹明珠而饰以银黄，其涤除最难。故学者不患垢病，而患洁病之难治；不畏事障，而畏理障之难除。

18. 躯壳之我要看得破，则万有皆空，而其心常虚，虚则义理来居；心性之我要认得真，则万理皆备，而其心常实，实则物欲不入。

19.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20.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21. 我果为洪炉大冶，何患顽金钝铁之不可陶熔；我果为巨海长江，何患横流污渎之不能容纳。

22.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红颜失志，空贻皓首之悲伤。

23.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出此入彼，念虑只差毫末，而超凡入圣人品，且判星渊矣。人胡不猛然转念哉！

24. 立百福之基，只在一念慈祥；开万善之门，无如寸心挹损。

25. 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义之门；驰得尘俗之肩，方可挑圣贤之担。

26. 融得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学问；消得家庭内嫌隙，便是一大经纶。

27. 功夫自难处做去者，如逆风鼓棹，才是一段真精神；学问自苦中得来者，似披沙获金，才是一个真消息。

28.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29.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30. 云烟影里现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31. 人欲从初起处剪除，便似新刍遽斩，其工夫极易；天理自乍明时充拓，便如尘镜复磨，其光彩更新。

32.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33. 得意处，论地谈天，俱是水底捞月；拂意时，吞冰啮雪，才为火内栽莲。

34.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35. 情之同处即为性，舍情则性不可见；欲之公处即为理，舍欲则理不可明。故君子不能灭情，惟事平情而已；不能灭欲，惟期寡欲而已。

36. 欲遇变而无仓忙，须向常时念念守得定；欲临死而无贪恋，须向生时事事看得轻。

37. 一念之差，足丧生平之善；终身检饬，难盖一事之愆。

38. 从五更枕席上参勘心体，气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工夫。

应酬

1. 操存要有真宰，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

2. 士君子之涉世，于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于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3.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4. 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5. 当是非邪正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6.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避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7.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8.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9. 士君子济人利物，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

10. 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饬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则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

11.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12.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勿强开其所闭；善移易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反之，勿轻矫其所难。

13.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14.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15.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16. 随时之内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混俗之中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17. 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18.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19.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著恼；事事成功，须防一事不终。20.功名富贵，直从灭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横逆困穷，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

21.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22.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23.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

24. 仇边之弩易避，而恩里之戈难防；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25. 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

26.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处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功夫。

27.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28.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

29. 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不宜存半点隔阂之形；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洞彻群品，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

30.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仕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31. 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犬，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32. 向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33.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

34.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

35.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的，以致暴客之弯弓。

36.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37. 处世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38. 持身如泰山九鼎凝然不动，则愆尤自少；应事若流水落花悠然而逝，则趣味常多。

39. 君子严如介石，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小人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而纵染指之欲。

40.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41.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42.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审择之，慎勿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

43.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

44. 解斗者，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一权宜法也。

45.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若忍耻之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

46.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47.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48. 杨修之躯见杀于曹操，以露己之长也；韦诞之墓见伐于钟繇，以秘己之美也。故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

49. 少年之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老成之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50.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能及圆融。

评议

1. 物莫大于天地日月，而子美云：“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事莫大于揖逊征诛，而康节云：“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人能以此胸襟眼界，吞吐六合，上下千古，事来如沤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自经纶万变而不动一尘矣。

2.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夫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3. 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之蜜。

4. 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而慧目朗然；洪涛倒海，而砥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

5.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6.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7. 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宁有无妄之灾，不可有非分之福。

8. 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可以释冤而增美；欺人者非福，而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而为福。

9. 梦里悬金佩玉，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10.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所以祸来不必忧，要看他会救。

11. 荣与辱共蒂，厌辱何须求荣；生与死同根，贪生不必畏死。

12. 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踪迹虽隐还显；存心若有半毫未净，事为虽公亦私。

13. 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兔营三窟，转嗤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

14. 贫贱骄人，虽涉虚矫，还有几分侠气；英雄欺世，纵似挥霍，全没半点真心。

15. 糟糠不为彘肥，何事偏贪钩下饵？锦绮岂因牺贵，谁人不能解笼中囮。

16. 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而庸夫徒赏其迹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17. 美女不尚铅华，似疏梅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18. 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19. 密则神气拘逼，疏则天真烂漫，此岂独诗文之工拙从此分哉？吾见周密之人纯用机巧，疏狂之士独任性真。人心之生死，亦于此判也。

20. 翠筱傲严霜，节纵孤高，无伤冲雅；红蕖媚秋水，色虽艳丽，何损清修。

21. 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22. 簪缨之士，常不及孤寒之子，可以抗节致忠；庙堂之士，常不及山野之夫，可以料事烛理。何也？彼以浓艳损志，此以淡泊全真也。

23. 雍荣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

24.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又虚度了一生。总是耽空逐妄，看个色身不破，认个法身不真耳。

25. 芳草无根醴无源，志士当勇奋翼；彩云易散琉璃脆，达人当早回头。

26. 少壮者事事当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何以振云霄之翮？衰老者事事宜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何以脱缰锁之身？

27.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霍光败于权势逼君，石崇死于财赋敌国，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旨哉言乎！

28. 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亦枯；窃利者如虰盗人，人死而虰亦灭。始以势利害人，终以势利自毙。势利之为害也，如是夫！

29.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为巢于幕上，可怜燕燕之偷安。

30.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则渺然自小；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31. 贪心胜者，逐兽而不见泰山在前，弹雀而不知深井在后。疑心胜者，见弓影而惊杯中之蛇，听人言而信市上之虎。人心一偏，遂视有为无，造无作有。如此，心可妄动乎哉！

32. 蛾扑火，火焦蛾，莫谓祸生无本；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33. 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34. 花逞春光，一番雨，一番风，催归尘土；竹坚雅操，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

35. 富贵是无情之物，看得至重，它害你越大；贫贱是耐久之交，处得至好，它益你反深。故贪商於而恋金谷者，竟被一时之显戮；乐箪瓢而甘敝缊者，终享千载之令名。

36. 鸽恶翎而高飞，不知敛翼而翎自息；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

37.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

38. 多栽桃李少栽荆，便是开条福路；不积诗书偏积货，还如筑个祸基。

39. 万境一辙，原无地著个穷通；万物一体，原无处分个彼我。世人迷真逐妄，乃向坦途上自设一坎坷，从空洞中自筑一藩篱。良足慨哉！

40.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41. 大烈鸿猷，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征景福，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42.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

43. 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切区区事物乎？

44.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孰得孰失，孰幻孰真，达人当自辨之。

45.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乐自逆境中来；众人以拂意为忧，而君子忧从快意处起。盖众人忧乐以情，而君子忧乐以理也。

46. 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盖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路也。人生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何处讨些生理？

47. 异宝奇珍，俱是必争之器；瑰节琦行，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48. 福善不在杳冥，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祸淫不在幽渺，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

闲适

1. 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

2. 世事如棋局，不著的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3.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4.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5. 高车嫌地僻，不如鱼鸟解亲人；驷马喜门高，怎似莺花能避俗。

6.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灰冷；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7.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

8. 蓬茅下诵诗读书，日日与圣贤晤语，谁云贫是病？樽罍边幕天席地，时时共造化氤氲，孰谓醉非禅？

9.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10. 昂藏老鹤虽饥，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而竟食？偃蹇寒松纵老，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艳？

11. 吾人适志于花柳烂漫之处，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乃是造化之幻境，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稀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才是乾坤的橐龠，人物的根宗。

12. 静处观人事，即伊吕之勋庸，夷齐之节义，无非大海浮沤；闲中玩物情，虽木石之偏枯，鹿豕之顽蠢，总是吾性真如。

13.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14. 闲观扑纸蝇，笑痴人自生障碍；静观竞巢鹊，叹杰士空逞英雄。

15.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16. 土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梦魂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放箸处齿颊犹香。

17.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18. 鸟惊心，花溅泪，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冷风月。山写照，水传神，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幻乾坤。

19. 富贵的人一世宠荣，到死时反增了一个恋字，如负重担；贫贱的人一世清苦，到死时反脱了一个厌字，如释重枷。人诚想念到此，当急回贪恋之首，而猛舒愁苦之眉矣。

20.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微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

21. 鹬蚌相持，兔犬共毙，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22. 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

23. 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24. 地阔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

25. 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了还当放手；一条竹杖担风月，担到时也要息肩。

26. 阶下几点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人处尽是禅机。

27.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28.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省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

29.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圆满，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30.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纯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31. 闲烹山茗听瓶声，炉内识阴阳之理；漫履楸枰观局戏，手中悟生杀之机。

32. 芳菲园圃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33. 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千古圣贤之心，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34.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著脚？念同山共静，知忧喜无由上眉。

35. 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趣。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深；栖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36. 席拥飞花落絮，坐林中锦绣团裀；炉烹白雪清冰，熬天上玲珑液髓。

37.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清标傲骨，不愿人怜，无劳多费胭脂。

38. 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最足以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真天地间一妙境也。

39.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是无彼无此之真机。“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是彻上彻下之真境。吾人时时以此景象注之心目，何患心思不活泼，气象不宽平？

40. 鹤唳雪月霜天，想见屈大夫独醒之激烈；鸥眠春风暖日，会知陶处士醉里之风流。

41.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骚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42. 栖迟蓬户，耳目虽拘，而神情自旷；结纳山翁，仪文虽略，而意念常真。

43. 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44. 炮凤烹龙，放箸时与齑盐无异；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45. 扫地白云来，才著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

46. 造化唤作小儿，切莫受渠戏弄；天地原为大块，须要经我炉锤。

47.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

48. 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

概论

1.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2. 耳中常闻逆闻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3.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月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4. 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5.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

6.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切莫放手。

7.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矣。

8.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9.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食。此是涉世一极乐法。

10. 作人无甚高远的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11.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持毋减分中。

12.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13. 盖世的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的罪过，当不得一个改字。

14.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15. 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16. 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体两释，意气交流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17.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18.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暗生也。

19. 矜高倨傲，无非客气。降伏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20.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当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21.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

22. 处世不必徼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

23.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24.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25.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克，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

26. 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务加让三分之功。

27.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28.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29. 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自退；驭横者先驭其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30. 养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矣。

31.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32. 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厚；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薄。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33.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34.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

35.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处：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36.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37. 进德修行，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

38.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必先无得罪于冥冥。

39.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40.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41.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42.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

43. 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府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44.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

45. 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46.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47. 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待矣。

48.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49. 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50.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51.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52.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53. 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54.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55.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56. 福不可徼，养喜神以为招福之本；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

57.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58.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唯气和心暖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亦长。

59. 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涂。

60. 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61.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62. 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云：“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论也。

63. 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64. 耳目见闻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贼。只是主人公惺惺不昧，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65.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亦要防将来之非。

66. 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67.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68.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69.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70. 闲中不放过，忙中有享用，静中不落空，动中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中有受用。

71.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当面错过。

72.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73. 贞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险人著意避祸，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74. 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75.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仕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76.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77.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78. 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而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而正警之。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79.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80.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81.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内，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82. 生长富贵丛中者，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焚。

83.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84.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85.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86.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87.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88.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89.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造的。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90.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阴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91.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著脚，一著则玷污终身。

92. 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节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93.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94.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真正英雄。

95. 惊奇喜异者，终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

96.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又明明犯著，知的是谁？犯的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矣。

97.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98.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99.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人，应须防口。

100.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

101. 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蔽？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102.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103. 横逆困穷，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锻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锻炼者，则身心交损。

104.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105.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106.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糵之祸。

107. 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旋转乾坤的经纶，从临深履薄中操出。

108.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著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109.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110. 功过不宜少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

111.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112.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

113. 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便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

114.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115.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116.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君子信不当以彼易此也。

117.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118. 作人无一点真恳的念头，便成个花子，事事皆虚；涉世无一段圆活的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119.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禁，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120.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121.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熔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122.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123.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心者修行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124. 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当随人而接引；学是一个寻常的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125.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刻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126.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127.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128.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129.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

130. 遇欺诈之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之人，以和气熏蒸之；遇倾邪私曲之人，以名义气节激励之：天下无不入我陶冶中矣。

131.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132.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

133. 语云：“登山耐险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堕入榛莽坑堑哉！

134.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处。

135. 不昧己心，不拂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136. 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惟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惟恕则平情，惟俭则足用。137.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138.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139. 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140. 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141.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偾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142.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礼，多出机心。

143.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144. 饮宴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子。

145.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便禄薄而泽短，事事成个迫促规模。

146.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147.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名。

148.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149.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150.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如无能之全真。

151.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152.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153.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之处？

154.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155.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156. 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枕诗。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157. 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宽者斗室广于两间。

158.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159.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适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160.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161. 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162.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著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163. 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得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粱，布袍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

164. 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165.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着，俗境是仙都；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

166. 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尔现前。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

167.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168.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169.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

170.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171. 多藏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172.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

173.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矣。

174. 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窝巢。

175.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176. 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177.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鱼跃鸢飞。

178. 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179.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180.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噫！世世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181. 权贵龙骧，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蝇聚膻，如蚁竞血；是非蜂起，得失猬兴，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182. 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如何发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

183.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该分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184. 性天澄彻，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谈禅演偈，总是播弄精魄。

185. 人心有真境，非丝非竹，而自恬愉；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念净境虚空，虑忘形释，才得以游衍其中。

186.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187.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廛，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魔障终在。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188. 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毫便生缠缚。

189.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有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游象先。

190. 优人傅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在？弈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着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191. 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192.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著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空、动静两忘的境界？

193. 人生祸区福境，皆念想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静，烈焰成池；一念惊觉，航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

194.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学道者须要努力；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机。

195.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196. 人生原是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

197.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点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

198. 世态有炎凉，而我无嗔喜；世味有浓淡，而我无欣厌。一毫不落世情窠臼，便是一在世出世法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宋词三百首/佚名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64-2

Ⅰ．①宋…　Ⅱ．①佚…　Ⅲ．①宋词-选集　Ⅳ．①I222.8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58号

古典诗词精品　宋词三百首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唐　洁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6

字　　数　360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64-2

定　　价　1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前言

王禹偁

点绛唇

寇凖

踏莎行

江南春

林逋

长相思

点绛唇

钱惟演

玉楼春

潘阆

酒泉子

酒泉子

酒泉子

陈亚

生查子　药名闺情

范仲淹

渔家傲

苏幕遮

御街行

柳永

雨霖铃

八声甘州

望海潮

蝶恋花

玉蝴蝶

定风波

夜半乐

曲玉管

满江红

浪淘沙慢

少年游

少年游

迷神引

竹马子

戚氏

张先

青门引

醉垂鞭

一丛花令

天仙子

千秋岁

菩萨蛮

更漏子

晏殊

浣溪沙

浣溪沙

蝶恋花

破阵子

清平乐

清平乐

踏莎行

踏莎行

玉楼春

木兰花

木兰花

张昪

离亭燕

李冠

蝶恋花　春暮

六州歌头　项羽庙

宋祁

木兰花

梅尧臣

苏幕遮　草

欧阳修

采桑子

采桑子

踏莎行

诉衷情

蝶恋花

蝶恋花

生查子　元夕

浪淘沙

玉楼春

浣溪沙

南歌子

李师中

菩萨蛮

蔡挺

喜迁莺

韩缜

凤箫吟

王安石

桂枝香　金陵怀古

千秋岁引

渔家傲

王安国

清平乐　春晚

孙洙

菩萨蛮

晏几道

临江仙

鹧鸪天

清平乐

蝶恋花

蝶恋花

阮郎归

阮郎归

木兰花

六幺令

玉楼春

御街行

王观

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

庆清朝慢　踏青

张舜民

卖花声　题岳阳楼

魏夫人

菩萨蛮

点绛唇

苏轼

江城子　密州出猎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水调歌头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定风波

临江仙　夜归临皋

贺新郎

蝶恋花

念奴娇　赤壁怀古

青玉案　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

永遇乐

鹧鸪天

洞仙歌

西江月

满庭芳

李之仪

卜算子

谢池春

舒亶

虞美人　寄公度

菩萨蛮

黄裳

减字木兰花　竞渡

黄庭坚

水调歌头

念奴娇

清平乐

望江东

晁端礼

绿头鸭　咏月

朱服

渔家傲

王诜

蝶恋花

忆故人

时彦

青门饮　寄宠人

秦观

鹊桥仙

满庭芳

满庭芳

浣溪沙

八六子

如梦令

望海潮

踏莎行　郴州旅舍

减字木兰花

阮郎归

好事近　梦中作

米芾

蝶恋花　海岱楼玩月作

水调歌头　中秋

赵令畤

蝶恋花

蝶恋花

贺铸

青玉案

鹧鸪天

踏莎行

六州歌头

石州慢

仲殊

南柯子　忆旧

晁补之

水龙吟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

摸鱼儿　东皋寓居

张耒

风流子

周邦彦

瑞龙吟

琐窗寒

过秦楼

风流子

六丑　蔷薇谢后作

夜飞鹊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解连环

苏幕遮

兰陵王　柳

拜星月慢

解语花　上元

浪淘沙慢

谢逸

江神子

卜算子

毛滂

惜分飞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叶梦得

贺新郎

水调歌头

虞美人

朱敦儒

鹧鸪天　西都作

临江仙

水龙吟

赵佶

燕山亭　北行见杏花

周紫芝

鹧鸪天

踏莎行

李清照

武陵春　春晚

渔家傲

点绛唇

永遇乐

如梦令

如梦令

醉花阴

声声慢

一剪梅

念奴娇　春情

凤凰台上忆吹箫

满庭芳

摊破浣溪沙

鹧鸪天

浣溪沙

陈与义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临江仙

虞美人

张元幹

石州慢

兰陵王　春恨

贺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岳飞

满江红

小重山

康与之

望江南　重九遇雨

长相思　游西湖

朱淑真

减字木兰花　春怨

眼儿媚

清平乐

蝶恋花　送春

陆游

卜算子　咏梅

钗头凤

鹊桥仙　夜闻杜鹃

诉衷情

水调歌头　多景楼

唐琬

钗头凤

范成大

秦楼月

眼儿媚

蝶恋花

杨万里

好事近

昭君怨　咏荷上雨

张孝祥

六州歌头

念奴娇　过洞庭

西江月　题溧阳三塔寺

辛弃疾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

清平乐　村居

摸鱼儿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青玉案　元夕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祝英台近　晚春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

鹧鸪天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贺新郎　赋琵琶

石孝友

卜算子

陈亮

水调歌头　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水龙吟　春恨

念奴娇　登多景楼

刘过

糖多令

西江月

姜夔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

踏莎行

八归　湘中送胡德华

念奴娇

扬州慢

暗香

疏影

翠楼吟

俞国宝

风入松

史达祖

双双燕　咏燕

绮罗香　春雨

东风第一枝　咏春雪

秋霁

戴复古

洞仙歌

望江南

柳梢青　岳阳楼

卢祖皋

江城子

岳珂

祝英台近　北固亭

刘克庄

贺新郎　送陈真州子华

贺新郎　端午

玉楼春　戏呈林节推乡兄

卜算子

清平乐　五月十五夜玩月

一剪梅　袁州解印

黄机

霜天晓角　仪真江上夜泊

吴文英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

风入松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浣溪沙

糖多令

夜合花

霜叶飞　重九

宴清都　连理海棠

齐天乐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惜黄花慢

高阳台　落梅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踏莎行

瑞鹤仙

刘辰翁

兰陵王　丙子送春

忆秦娥

柳梢青　春感

周密

瑶花慢

曲游春

玉京秋

花犯　赋水仙

邓剡

酹江月　驿中言别

朱嗣发

摸鱼儿

文天祥

酹江月　和

杨佥判

一剪梅

王沂孙

眉妩　新月

齐天乐　蝉

天香　咏龙涎香

高阳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蒋捷

虞美人　听雨

一剪梅　舟过吴江

贺新郎　兵后寓吴

贺新郎

女冠子　元夕

霜天晓角

梅花引　荆溪阻雪

声声慢　秋声

张炎

八声甘州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月下笛

解连环　孤雁

阮郎归　有怀北游

附录

词牌名简介

返回总目录

前言

词，是我国古代诗歌园囿中的一朵奇葩。因其最初是为配合音乐拍节和唱词的需要而产生的，故又称“曲子词”“长短句”等。词起源于隋，定型于晚唐，盛于宋。千余年来，词以其特有的表现形式和美学风范征服了广大读者，成为我国古代文学史上永恒的经典。

每首词都有曲调名，即词牌。每个词调的片数、句数、字数、字的平仄以及用韵等都有固定的格式。有的词调又因字数或句式的不同有不同的“体”，体是由字数多少而定的。比较常用的词牌约100个，如《水调歌头》《踏莎行》《蝶恋花》《浣溪沙》等。就结构而言，词分片（也叫阕），不分片的为单调，分两片的为双调，分三片的称三叠。按音乐来分，词又有令、引、近、慢之别。“令”一般比较短，早期的文人多填小令，如《十六字令》《如梦令》等。“引”和“近”一般比较长，如《江梅引》《阳关引》《祝英台近》《诉衷情近》等。而“慢”又较“引”和“近”更长，盛行于北宋中叶以后，如《木兰花慢》《浪淘沙慢》等。依其字数的多少，词又有小令、中调、长调之分。据清毛先舒《填词名解》中的说法，58字以内为小令，59～90字为中调，91字以上为长调。

词起源虽早，但发展高峰在宋代，因此后人便把词看作是宋代最有代表性的文学样式，宋词的说法深入人心。

宋词历来与唐诗并称为“双绝”，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宋词有着极其重要的历史地位和无与伦比的艺术价值。基于此，有关宋词的选本，古往今来，名目繁多。这就表明，宋词一直深受广大读者朋友的喜爱。

本次出版，我们在借鉴和汲取前人经验的基础上，精选大家名篇，兼顾普通词作者，海纳百川，博采众长，力图做到雅俗共赏。较之古人和前辈学者的选本，我们的《宋词三百首》既有相同之处，又有自己较明显的特征。本书选有81位词人的作品，按历史年代顺序排序。所选题材从咏物言志、建功立业、闺阁柔情、离愁别恨、田园山水到民风民俗，不一而足。在所选作品中尤其注重精选卓越的名家名篇，以期能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本书的编撰体例除原作品外，还特别附上作者介绍、注解及延展链接。作者介绍是对词人做精要介绍，力求简洁明了。注解是对每篇作品的字、词、句做明白晓畅的疏通，许多典故都有引文和出处，以加深读者的理解。延展链接旨在帮助广大读者开阔视野，延伸阅读。而附录词牌名的介绍，则作为特别的单元希望能引起读者的注意。

由于水平所限，时间较仓促，书中定有不少缺点和不足，衷心期盼广大读者不吝赐教。

宋词既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又有“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亦有“流光容易把人抛”的深邃，希望广大读者能怀着一份美好心情，静静阅读，细细品味。

编者

王禹偁

作者介绍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

生平：北宋初年诗文家。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登进士第，历任大理评事、右拾遗、知制诰、翰林学士等职。为人正直，敢于直言讽谏，却屡受贬谪。首倡“革弊复古”，提倡“韩柳文章李杜诗”，反对宋初华靡文风，是宋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先驱者。

词风：质朴平易，清丽可爱。

主要作品：《小畜集》等。

点绛唇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¹⁾。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²⁾。

天际征鸿⁽³⁾，遥认行如缀⁽⁴⁾。平生事，此时凝睇⁽⁵⁾，谁会凭栏意⁽⁶⁾！

【注解】

(1)江南：一般指长江下游江苏南部和浙江一带，也泛指长江以南。此处指前者。佳丽：形容景色秀丽。

(2)烟：炊烟。

(3)征鸿：远行的大雁。罗隐《夏州胡常侍》诗：“征鸿过尽边云阔，战马闲来塞草秋。”

(4)行如缀：指大雁排列成行，一行连一行地飞过。

(5)凝睇：注视。睇，斜视。

(6)会：理解。

〖延展链接〗

《词林纪事》引《词苑》对该词的评语云：“清丽可爱，岂止以诗擅名。”

苏轼所撰《王元之画像赞并序》，称王禹偁“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

寇凖

作者介绍

寇凖（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

生平：北宋政治家、诗人。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淳化五年为参知政事。宋真宗时官至宰相，封莱国公。为人刚正不阿，正直敢言。任宰相时，适逢辽军南下犯宋，包围了瀛洲等河北地区。寇凖力主真宗亲征，反对南迁。真宗抵达澶州（今河南濮阳）后，军心渐渐稳定。后射杀辽军先锋挞览，与辽订立“澶渊之盟”。

词风：清新俊逸，刚健苍劲。

主要作品：《寇莱公集》。

踏莎行

春色将阑⁽¹⁾，莺声渐老⁽²⁾，红英落尽青梅小⁽³⁾。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⁴⁾。

密约沉沉⁽⁵⁾，离情杳杳⁽⁶⁾，菱花尘满慵将照⁽⁷⁾。倚楼无语欲销魂⁽⁸⁾，长空暗淡连芳草。

【注解】

(1)阑：残，尽。此处是说春光即将逝去。

(2)莺声渐老：指黄莺的啼鸣不似初春时动听。

(3)红英：红花。青梅：梅树早春开花，立夏后果实成熟，生者青色，故称青梅。

(4)屏山：屏风。袅：指炉烟缭绕上升。

(5)密约：指男女之间互诉衷情，密约佳期。沉沉：意谓两人相会遥遥无期。

(6)杳杳：遥远的样子。

(7)菱花：指镜子。古代铜镜，六角形的或背刻有菱花的，叫菱花镜。将：拿。

(8)销魂：为情所感，仿佛魂魄离体。形容极度的悲愁。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江南春

波渺渺⁽¹⁾，柳依依⁽²⁾。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断，满汀洲人未归⁽³⁾。

【注解】

(1)渺渺：此处指水面辽阔。

(2)依依：茂盛的样子。

(3)：一种生长在浅水中的水草，叶有长柄，柄端四片小叶成一田字形。古代有女子采花赠送给情人的风俗。汀洲：水中小平地。

〖延展链接〗

南宋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这样说：“观此语意，疑若优柔无断者；至其端委庙堂，决澶渊之策，其气锐然，奋仁者之勇，全与此诗意不相类，盖人之难知也如此！”

林逋

作者介绍

林逋（967—1029），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生平：以诗著称。幼时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孤高自好，性恬淡。曾漫游江淮间，后隐居西湖孤山，种梅养鹤，终生不仕不娶，故有“梅妻鹤子”之称。常驾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与高僧交友往来。每逢客至，叫门童子纵鹤放飞，见鹤必棹舟归来。作诗随就随弃。天圣六年卒，卒谥和靖先生。

词风：风格淡远。

主要作品：《林和靖诗集》。

长相思

吴山青⁽¹⁾，越山青⁽²⁾。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³⁾？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⁴⁾，江头潮已平⁽⁵⁾。

【注解】

(1)吴山：泛指钱塘江北岸的山。此地古时属吴国，故名。

(2)越山：泛指钱塘江以南、绍兴市以北的山。这里古时属越国，故名。

(3)谁知离别情：一作“争忍有离情”。

(4)同心结：将罗带系成心形的结，表示永远相爱。

(5)潮已平：指潮水已涨到与岸齐平。

〖延展链接〗

清彭孙遹《金粟词话》云：林处士妻梅子鹤可称千古高风。乃其《长相思》惜别词云云，何等风致。闲情一赋，讵必玉瑕珠颣耶。

点绛唇

金谷年年⁽¹⁾，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²⁾。萋萋无数⁽³⁾，南北东西路。

【注解】

(1)金谷：即金谷园，指西晋富豪石崇在洛阳建造的一座奢华的别墅。因征西将军祭酒王诩回长安时，石崇曾在此为其饯行，故此处成了送别、饯行的代称。

(2)王孙：古代对贵族公子的尊称，后在诗词中常代指出门远游的人。此处指朋友。

(3)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

〖延展链接〗

据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记载，当年人称林逋这首《点绛唇》词为“咏草之美者”，引起梅尧臣、欧阳修的好胜心，他们各自填了一首相同题材的《苏幕遮》和《少年游》。这三首咏草词被后人称为“咏春草绝调”（王国维《人间词话》）。由此可见，林逋这首词在当时具有一定的影响。

钱惟演

作者介绍

钱惟演（977—1034），字希圣，临安（今属浙江）人。

生平：北宋大臣，西昆体骨干诗人。吴越王钱俶之子。从其父归附宋朝，为右屯卫将军，累迁翰林学士、枢密使。宋仁宗时，因事落职。终崇信军节度使。博学能文，与刘筠、杨亿等相唱和，合辑为《西昆酬唱集》，风靡诗坛。

词风：文辞清丽。

主要作品：《家王故事》《金坡遗事》。

玉楼春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¹⁾。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²⁾。

【注解】

(1)鸾镜：饰有鸾鸟图案的镜子。据刘敬叔《异苑》载，传说罽宾王有一只鸾鸟，三年不鸣，后悬镜照之，则鸣叫不已，故后世称镜子为鸾镜。白居易《太行路》诗：“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2)芳尊：指代美酒。尊，同“樽”，古代的盛酒器。

〖延展链接〗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引《侍儿小名录》载：“钱思公谪汉东日，撰《玉楼春》词曰：‘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每酒阑歌之则泣下。后阁有白发姬，乃邓王歌鬟惊鸿也，遽言：‘先王将薨，预戒挽铎中歌《木兰花》（即《玉楼春》）引绋为送，今相公亦将亡乎？’果薨于随州。”

潘阆

作者介绍

潘阆（？—1009），字梦空，号逍遥子，大名（今属河北）人，一说广陵（今江苏扬州）人。

生平：以诗著名。宋太宗至道元年召对，赐进士及第，授四门国子博士（国立大学的教官）。后以狂妄获罪被贬，漂泊江湖，以卖药为生。宋真宗时释其罪，出任滁州参军。与寇凖、王禹偁、林逋等交游唱和。

词风：浪漫飘逸，自然清新。

主要作品：《逍遥集》。

酒泉子

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¹⁾：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²⁾。

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³⁾。别来闲整钓鱼竿⁽⁴⁾，思入水云寒⁽⁵⁾。

【注解】

(1)尽日：从早到晚。凭阑：靠着栏杆。阑，栏杆。

(2)岛屿：水中或水边高地。

(3)白鸟：白羽毛的鸟。

(4)别来：指离别西湖以来。闲整：乘闲整理。

(5)入：此处指归隐。水云寒：表面指西湖秋天的景色，实际暗寓钓翁隐居之处，表现词人隐居的思想。

〖延展链接〗

南宋杨湜《古今词话》云：“潘逍遥狂逸不羁，往往有出尘之语。”

酒泉子

长忆西山⁽¹⁾，灵隐寺前三竺后⁽²⁾，冷泉亭上旧曾游，三伏似清秋⁽³⁾。

白猿时见攀高树⁽⁴⁾，长啸一声何处去？别来几向画图看⁽⁵⁾，终是欠峰峦⁽⁶⁾！

【注解】

(1)西山：指杭州西湖西北灵隐山。

(2)三竺：指灵隐山飞来峰东南的天竺山，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峰并立，合称三竺。

(3)三伏：初伏、中伏和末伏的统称。农历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开始为初伏，第四个庚日开始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开始为末伏。三伏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4)白猿：相传晋代僧人慧理曾蓄白猿于此地，冷泉亭左侧有呼猿洞。此处为虚事实写。

(5)几向：几次对着。

(6)欠峰峦：缺少峰峦，实际上是指没有好的峰峦。

〖延展链接〗

苏轼《灵隐前一首赠唐林夫》诗有“灵隐前，天竺后，两涧春淙一灵鹫”句，便是脱胎于潘阆这首写杭州西山的词。

酒泉子

长忆观潮⁽¹⁾，满郭人争江上望⁽²⁾，来疑沧海尽成空⁽³⁾，万面鼓声中⁽⁴⁾。

弄潮儿向涛头立⁽⁵⁾，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注解】

(1)长忆：常常回想起。观潮：指观看钱塘江大潮。

(2)满郭：满城。郭，外城，在城外加筑的一道城墙。

(3)沧海：指青绿色的海水。

(4)鼓声：形容潮来时的澎湃之声。

(5)弄潮儿：指钱塘江上执旗泅水与潮相搏的少年。

〖延展链接〗

《武林旧事》中曾对“弄潮儿”进行过生动的描绘：“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采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

陈亚

作者介绍

陈亚，生卒年不详，字亚之，维扬（今江苏扬州）人。

生平：宋真宗咸平五年进士。历任於潜令，守越州、润州、湖州，官至太常少卿。少孤，长于舅家，受其舅影响，熟谙药名，喜作药名诗词。有药名诗百余首。

词风：语句浅白，感情真挚。

主要作品：《澄源集》，不传。

生查子　药名闺情⁽¹⁾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²⁾。

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注解】

(1)药名闺情：这首《生查子》以药名入词，故题为“药名闺情”。药名词是宋词杂体中的一体。

(2)檀郎：一作“槟榔”（槟榔也是药名）。

〖延展链接〗

宋人吴处厚赞道：“虽一时俳谐之词，然所寄兴，亦有深意。”（《青箱杂记》卷一）

近代知名学者俞陛云也极为赞赏这首词，称其“写闺情有乐府遗意”。（《宋词选释》）

范仲淹

作者介绍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

生平：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和文学家，世称范文正公。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又曾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后在赴颍州途中病死。为人忠直，爱国忧民，守边多年。卒谥文正。

词风：情感深沉，风格豪迈。

主要作品：《范文正公集》。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¹⁾。四面边声连角起⁽²⁾。千嶂里⁽³⁾，长烟落日孤城闭⁽⁴⁾。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⁵⁾。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解】

(1)衡阳：位于今湖南省。湖南衡山有回雁峰，状如雁之回旋。相传雁飞到这里就不再南飞了。

(2)边声：指边塞地区特有的羌管、胡笳、画角、马鸣等悲凉之声。

(3)嶂：高而险峻的山峰。此处指像屏障一样的山峰。

(4)长烟：指飘浮的云气、雾。

(5)燕然未勒：指还没有建立破敌的大功。燕然，山名，即今杭爱山。勒，雕刻。据《后汉书》记载，东汉窦宪大败匈奴，追北单于至燕然山，刻石勒功而还。

〖延展链接〗

据宋魏泰《东轩笔录》载，范仲淹守边时，作《渔家傲》歌数阙，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内容大多述边镇之劳苦。现仅存一首。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¹⁾。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²⁾，追旅思⁽³⁾，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注解】

(1)寒烟翠：雾霭本来呈白色，因其上连碧天，下接绿波，远望如与碧天同色，故称。

(2)黯乡魂：形容思念家乡，心情忧郁。黯，心情沮丧。

(3)追：追随，此处引申为纠缠不放。旅思：羁旅的愁绪。

(4)休：不要。

〖延展链接〗

自《楚辞•招隐士》写出“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后，诗词中就往往将芳草与乡思别情相联系。如李煜《清平乐》词：“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杜牧《池州春送前进士蒯希逸》诗：“芳草复芳草，断肠还断肠。自然堪下泪，何必更残阳。”

御街行

纷纷坠叶飘香砌⁽¹⁾，夜寂静，寒声碎⁽²⁾。真珠帘卷玉楼空⁽³⁾，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⁴⁾，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⁵⁾，谙尽孤眠滋味⁽⁶⁾。都来此事⁽⁷⁾，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注解】

(1)香砌：撒满落花的台阶。砌，台阶。

(2)寒声碎：指秋风吹着落叶发出的细碎声。

(3)玉楼：借指华美的楼阁。

(4)月华如练：形容月光皎洁。练，白色熟绢。

(5)明灭：指灯光摇曳，忽明忽暗。这句是说深夜里残灯忽明忽暗，人睡不着，斜靠在枕头上。

(6)谙尽：意谓尝尽。谙，经历，经受。

(7)都来：算来。

〖延展链接〗

本词是一首怀人之作，其间洋溢着一片柔情。清许昂霄《词综偶评》称“铁石心肠人亦作此消魂语”。

柳永

作者介绍

柳永（约987—约1053），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因排行第七，亦称柳七。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

生平：北宋大词作家，在词史上有重要地位。出身世代儒学仕宦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文化教养。青年时期流连于汴京，偎红倚绿，使其声誉大受影响。宋仁宗景祐元年中进士，历任余杭令、定海晓峰盐场大使、屯田员外郎等职。为人放荡不羁，终生潦倒。博学多才，被称为“才子词人”。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毕生精力作词，并以“白衣卿相”自许。长于慢词，其词多描写歌妓生活、城市风光以及失意文人的羁旅生活，语多俚俗，尤其善于铺叙，且善于创新旧调，对北宋慢词的发展和兴盛起到了重要作用。

词风：明白通俗，旖旎多变。

主要作品：《乐章集》。

雨霖铃

寒蝉凄切⁽¹⁾，对长亭晚⁽²⁾，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³⁾，留恋处、兰舟催发⁽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⁵⁾。念去去⁽⁶⁾，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⁷⁾。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⁸⁾，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注解】

(1)寒蝉：秋天的蝉。

(2)长亭：古时设在驿路上供人休息的地方，各亭间距离不一样，五里为一短亭，十里为一长亭。人们常在长亭送别。

(3)都门帐饮：在京城门外设帐饯别。都门，京都。此处指汴京近郊。

(4)兰舟：船的美称。此处指舟之华美，也代指艄公。

(5)凝噎：因为激动，嗓子被气憋住，说不出话来。

(6)去去：往前走了又走，意思是“去了去了”。

(7)暮霭：傍晚的云气。楚天：古时楚国在南方，故称南方的天空为楚天。

(8)经年：一年。

〖延展链接〗

王灼《碧鸡漫志》卷五云：“今双调《雨霖铃慢》，颇极哀怨，真本曲遗声。”在词史上，双调慢词《雨霖铃》最早的作品，当推此首。

清刘熙载在《艺概》中说：“词有点（点缀），有染（渲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¹⁾，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²⁾，关河冷落⁽³⁾，残照当楼⁽⁴⁾。是处红衰翠减⁽⁵⁾，苒苒物华休⁽⁶⁾。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⁷⁾，归思难收⁽⁸⁾。叹年来踪迹⁽⁹⁾，何事苦淹留⁽¹⁰⁾？想佳人妆楼颙望⁽¹¹⁾，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¹²⁾！

【注解】

(1)潇潇：形容风雨急骤。一作“萧萧”。

(2)霜风：秋风。凄紧：指秋风骤至，寒气逼人。一作“凄惨”。

(3)关河：关塞与河流，泛指山河。

(4)残照：傍晚的阳光，落日。

(5)是处：到处，处处。

(6)苒苒：渐进的样子。此处形容时光消逝。物华休：自然美景消逝。

(7)渺邈：遥远。

(8)归思：归家的心思。

(9)年来：近年来，指较长的时间。

(10)淹留：停留，长久逗留。

(11)颙望：仰望。

(12)恁：如此，这样。凝愁：愁思凝结。

〖延展链接〗

宋赵令畤《侯鲭录》卷七引苏东坡语：“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郑文焯《与人论词遗札》：“柳词本以柔婉见长，此词却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

望海潮

东南形胜⁽¹⁾，三吴都会⁽²⁾，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³⁾，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⁴⁾，怒涛卷霜雪⁽⁵⁾，天堑无涯⁽⁶⁾。市列珠玑⁽⁷⁾，户盈罗绮⁽⁸⁾，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⁹⁾。有三秋桂子⁽¹⁰⁾，十里荷花。羌管弄晴⁽¹¹⁾，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¹²⁾。千骑拥高牙⁽¹³⁾，乘醉听箫鼓⁽¹⁴⁾，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¹⁵⁾，归去凤池夸⁽¹⁶⁾。

【注解】

(1)形胜：地理形势优越。《荀子•强国》：“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

(2)三吴：指吴兴、吴郡、会稽三郡。此处泛指东南地区。都会：人口密集、货物繁多的都市。

(3)烟柳：烟雾笼罩的柳树。画桥：装饰得很华美的桥。

(4)云树：树木如云。堤沙：沙堤。此处指钱塘江的防潮大堤。

(5)霜雪：形容白色的浪花。

(6)天堑：一般指长江。

(7)市列珠玑：集市上陈列着各种珍贵的珠宝玉器。珠玑，泛指各种珠宝玉器。

(8)户盈罗绮：家家户户穿的是绫罗绸缎，指市民殷富，衣服讲究。

(9)重湖：古时西湖有内湖和外湖之分，故称“重湖”。叠：层叠的山峦。，山峰。

(10)三秋：指秋天第三个月。桂子：桂花。

(11)羌管：笛子。此处泛指乐器。弄：演奏乐器。

(12)嬉嬉：形容欢快的样子。

(13)千骑：大批的马队。拥：簇拥。高牙：此指高官的仪仗旗帜。牙，牙旗。

(14)箫鼓：泛指音乐。

(15)异日图将好景：有朝一日将这美好的景致画出来。图，绘画，描绘。

(16)归去凤池夸：等到回到朝廷，好去向同僚们夸耀。凤池，即凤凰池。原指皇帝禁苑中的池沼，此处代指朝廷。

〖延展链接〗

据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载：“此词流播，金主亮（完颜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完颜亮南侵，虽然不见得受此词影响，但也可见此词流传之广。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¹⁾，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²⁾。草色烟光残照里⁽³⁾，无言谁会凭阑意⁽⁴⁾。

拟把疏狂图一醉⁽⁵⁾，对酒当歌⁽⁶⁾，强乐还无味⁽⁷⁾。衣带渐宽终不悔⁽⁸⁾，为伊消得人憔悴⁽⁹⁾。

【注解】

(1)伫倚危楼：长时间靠在高楼的栏杆上。伫，长时间站立。危楼，高楼。

(2)黯黯：情绪低沉的样子。

(3)烟光：飘忽缭绕的云霭雾气。

(4)会：理解。

(5)拟：打算。疏狂：狂放不羁，不拘礼法。

(6)对酒当歌：引曹操《短歌行》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7)强乐：勉强寻欢作乐。强，勉强。无味：没有兴致。

(8)衣带渐宽：指人日渐消瘦，衣带也随之日渐宽松。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9)伊：指所思念的人。消得：值得，能忍受得了。

〖延展链接〗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¹⁾。水风轻、花渐老⁽²⁾，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³⁾，几孤风月⁽⁴⁾，屡变星霜⁽⁵⁾。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⁶⁾。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注解】

(1)堪动宋玉悲凉：宋玉《九辩》载：“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2)：一种生在浅水中的水草，叶有长柄，柄端四片小叶成一田字形。

(3)文期酒会：指文人以诗酒聚会。

(4)孤：辜负。

(5)星霜：指星辰运转。星一年一周期，霜每年而降，一年即为一星霜。

(6)潇湘：古水名，指潇水和湘水。此处借指所思念之处。

〖延展链接〗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水风”二句善状萧疏晚景，且引起下文离思。“情伤”以下至结句黯然魂消，可抵江淹《别赋》，令人增《蒹葭》怀友之思。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¹⁾。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²⁾，腻云亸⁽³⁾，终日厌厌倦梳裹⁽⁴⁾。无那⁽⁵⁾！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⁶⁾，只与蛮笺象管⁽⁷⁾，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注解】

(1)可可：不在意。

(2)暖酥：比喻皮肤酥软。

(3)腻云亸：像云瀑的头发任其下垂，意谓懒于打理。亸，下垂。

(4)厌厌：精神不振的样子。

(5)无那：无可奈何。

(6)鸡窗：指书室。

(7)蛮笺象管：代指纸笔。

夜半乐

冻云黯淡天气⁽¹⁾，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²⁾。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³⁾。怒涛渐息，樵风乍起⁽⁴⁾，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⁵⁾、翩翩过南浦⁽⁶⁾。

望中酒旆闪闪⁽⁷⁾，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⁸⁾。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⁹⁾、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¹⁰⁾。叹后约丁宁竟何据⁽¹¹⁾！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¹²⁾，断鸿声远长天暮⁽¹³⁾。

【注解】

(1)冻云：带有寒意的云，一说“云层凝结”。

(2)江渚：江边。渚，水中小块陆地，此处指水边。

(3)越溪：若耶溪，位于今浙江绍兴。相传为越国美女西施浣纱处。

(4)樵风：指顺风。

(5)画鹢：画鹢鸟于船首。古时常画鹢鸟图于船头，以惧江神。后因以“画鹢”作为船的别称。鹢，一种水鸟，善飞翔，不怕风。

(6)南浦：南面的水边。屈原《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因而以南浦为送别之地。此处泛指水边。

(7)酒旆：酒旗。

(8)鸣榔：用长木条敲打船舷，使鱼受惊而入网。也指用长木条敲船作为唱歌的节拍。此处指后者，即渔人敲打船舷唱着渔歌回家。

(9)避行客：躲避陌生的旅客。

(10)浪萍：浪中的浮萍，喻行踪漂泊不定。驻：停留。

(11)丁宁：叮嘱，告诫。何据：有什么根据，犹言临别相互约定、相互嘱咐等都不可靠，都无法实现。

(12)神京：指汴京。

(13)断鸿：孤雁。长天暮：遥远的天边出现茫茫暮色。

〖延展链接〗

清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说：清真词多从耆卿夺胎，思力沉挚处，往往出蓝。然耆卿秀淡幽艳，是不可及。

曲玉管

陇首云飞⁽¹⁾，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²⁾，盈盈仙子⁽³⁾，别来锦字终难偶⁽⁴⁾。断雁无凭⁽⁵⁾，冉冉飞下汀洲⁽⁶⁾，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⁷⁾，永日无言⁽⁸⁾，却下层楼。

【注解】

(1)陇首：高山之巅。

(2)杳杳：遥远的样子。

(3)盈盈：美好的样子。仙子：颜容姣好的女子。

(4)锦字：即锦字书，指代书信。难偶：难遇。

(5)断雁：离群的孤雁。

(6)汀洲：水中小平地。

(7)消黯：黯然消魂，形容十分难过、沮丧。

(8)永日：整日。

满江红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¹⁾、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²⁾？平生况有云泉约⁽³⁾。归去来，一曲仲宣吟⁽⁴⁾，从军乐。

【注解】

(1)遣行客：此指被朝廷派出去的人。

(2)成底事：成就了什么事情。

(3)云泉约：指归隐的打算。

(4)仲宣：指东汉末建安诗人王粲，字仲宣，曾作《从军行》五首，主要抒发行役之苦和思妇之情，其第一首首句为“从军有苦乐”。

浪淘沙慢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¹⁾、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²⁾。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阕。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云尤雨⁽³⁾，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⁴⁾，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⁵⁾，愿低帏昵枕⁽⁶⁾，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注解】

(1)因循：沿袭。此处指闲散，忧愁。

(2)陡顿：突然。

(3)云尤雨：贪恋男女欢情，情意绵绵。

(4)漏永：指天长。漏，古时的计时器。

(5)秦云：秦楼楚云，喻男女之事。

(6)昵：亲近。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¹⁾，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²⁾，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³⁾。

归云一去无踪迹⁽⁴⁾，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⁵⁾，酒徒萧索⁽⁶⁾，不似少年时⁽⁷⁾。

【注解】

(1)马迟迟：马缓慢行走的样子。

(2)鸟外：一作“岛外”。

(3)天垂：天际。

(4)归云：飘逝的云彩。此处指所思念的人。

(5)狎兴：狎玩之兴。

(6)酒徒：指酒友。

(7)少年时：一作“去年时”。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宋于庭谓柳词多“精金粹玉”，殆谓此类。词末余恨无穷，余味不尽。

少年游

参差烟树霸陵桥⁽¹⁾，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²⁾。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³⁾。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⁴⁾。

【注解】

(1)霸陵：又作“灞陵”，即霸桥，在今陕西西安，因有汉文帝墓而闻名。汉唐时长安人送客东行，多至此折柳送别。

(2)楚宫腰：《韩非子•二柄》有“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句。后泛称女子细腰为“楚腰”。

(3)蘅皋：指长满杜蘅的水边高地。

(4)桡：桨，此处借指舟。

迷神引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¹⁾，引胡笳怨⁽²⁾。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³⁾。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⁴⁾，秦楼阻⁽⁵⁾，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注解】

(1)角：号角，古代军中乐器。

(2)胡笳：古代北方民族使用的一种管乐器。

(3)黛眉浅：形容远山似美人眉黛轻淡。黛眉，指远山。

(4)赊：此指远。

(5)秦楼：借指歌楼。

竹马子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¹⁾，雄风拂槛⁽²⁾，微收烦暑。渐觉一叶惊秋⁽³⁾，残蝉噪晚，素商时序⁽⁴⁾。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⁵⁾，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注解】

(1)雌霓：虹的一种。虹双出，颜色鲜艳的为雄，颜色暗淡的为雌，雄曰虹，雌曰霓。

(2)雄风：强劲的风。

(3)一叶惊秋：古人有“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句。

(4)素商：指秋天。

(5)霏：云雾之气。

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¹⁾。槛菊萧疏⁽²⁾，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当时宋玉悲感⁽³⁾，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⁴⁾，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⁵⁾。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⁶⁾，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⁷⁾，皓月婵娟⁽⁸⁾。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⁹⁾，往往经岁迁延⁽¹⁰⁾。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¹¹⁾，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¹²⁾，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¹³⁾。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¹⁴⁾。

【注解】

(1)庭轩：庭院中有窗户的厅阁。

(2)槛菊：种在栏杆边的菊花。下句“井梧”指种在井边的梧桐树。

(3)宋玉悲感：战国时楚国宋玉作《九辩》，曾以悲秋起兴，抒发孤身逆旅的寂寞。

(4)迢递：遥远的样子。

(5)陇水：水名，在今陕西陇县西北。此处是泛指。潺湲：水流动的样子。

(6)蛩：蟋蟀。

(7)绛河：即银河。天空称为绛霄，银河称为绛河。

(8)婵娟：形态美好的样子。

(9)绮陌红楼：犹言花街青楼。绮陌，纵横交错的道路。

(10)经岁：经年，以年为期。迁延：指拖延。

(11)迅景：指飞速的光阴。光阴易逝，故称。

(12)漏箭：漏壶的部件，古时以漏壶滴水计时。此处借指光阴。

(13)画角：古乐器名，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发声哀厉高亢，古时军中多用以警昏晓，振士气。帝王外出，也用以报警戒严。因表面有彩绘，故称画角。

(14)抱影无眠：守着自己孤单的影子，一夜没有睡着。

〖延展链接〗

此词一出，流传很广，当时就有“《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转引自《碧鸡漫志》）之赞词。

张先

作者介绍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

生平：北宋词人。宋仁宗天圣八年进士。晏殊知永兴军时，辟为通判。后官至都官郎中。晚年退居乡间。其词内容大多反映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对都会生活也有所反映。语言工巧，善以“影”字入词，人称“张三影”。喜作慢词，对词的发展形式起到了一定作用。

词风：含蓄隽永，朦胧清婉。

主要作品：《张子野词》（又名《安陆词》）。

青门引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¹⁾，又是去年病⁽²⁾。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注解】

(1)中酒：喝酒过量，醉酒。杜牧《睦州四韵》诗：“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2)病：字承上“中酒”来，言酒病。

〖延展链接〗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残春病酒，已觉堪伤，况情怀依旧，愁与年增，乃加倍写法。结句之意，一见深夜寂寥之景，一见别院欣戚之殊。梦窗因秋千而忆凝香纤手，此则因隔院秋千而触绪有怀，别有人在，乃侧面写法。

醉垂鞭

双蝶绣罗裙⁽¹⁾，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²⁾，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³⁾。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⁴⁾。

【注解】

(1)罗裙：丝制的衣裙。

(2)朱粉：指胭脂和铅粉。

(3)柳腰：指女子婀娜的身姿。温庭筠《南歌子》词：“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

(4)衣上云：衣染云霞，仙女装束。

〖延展链接〗

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将此词评为“横绝”。

一丛花令

伤高怀远几时穷⁽¹⁾？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²⁾，更东陌⁽³⁾、飞絮濛濛。嘶骑渐遥⁽⁴⁾，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⁵⁾。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⁶⁾。

【注解】

(1)伤高：登高时的感慨。怀远：对远方人的思念。穷：穷尽。

(2)千丝：指杨柳。

(3)东陌：东边的道路。此指分别处。

(4)骑：作名词，指乘坐的马。

(5)栊：有格子的窗户。

(6)解：能。嫁东风：原指随东风飘去，即吹落。此处用其比喻义“嫁”。东风，即春风。李贺《南园十三首》诗之一：“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

〖延展链接〗

南宋范公偁《过庭录》载：子野郎中《一丛花》词云：“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时盛传。永叔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阍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

天仙子

时为嘉禾小倅⁽¹⁾，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²⁾，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³⁾，伤流景⁽⁴⁾，往事后期空记省⁽⁵⁾。

沙上并禽池上暝⁽⁶⁾，云破月来花弄影⁽⁷⁾。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⁸⁾。

【注解】

(1)嘉禾小倅：在嘉禾担任小官。嘉禾，宋时郡名，即秀州，今指浙江嘉兴县。倅，副职，此指小官。其时，张先任秀州通判，故称小官。

(2)《水调》：隋唐时期流行的一种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所制。此处泛指流行歌曲。

(3)临晚镜：意谓时近黄昏，揽镜自照。

(4)流景：如流水般消逝的光阴。

(5)往事：以往的欢聚。后期：别后的约期。记省：清楚地记得。

(6)并禽：指鸳鸯。暝：黄昏，日暮。

(7)花弄影：花在月光下摆弄它的身影。此处将花拟人化。

(8)落红：即落花。

〖延展链接〗

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评：“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明杨慎在《词品》中云：“景物如画，画亦不能至此，绝倒绝倒！”

千秋岁

数声⁽¹⁾，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²⁾，无人尽日飞花雪⁽³⁾。

莫把幺弦拨⁽⁴⁾，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注解】

(1)：即杜鹃。

(2)永丰柳：用白居易“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诗意。据传唐时洛阳永丰坊西南角荒园中有一株垂柳被冷落，白居易赋《杨柳枝词》，喻家妓小蛮。后因以“永丰柳”泛指园柳，比喻无依靠的女子。

(3)花雪：指柳絮。

(4)幺弦：借指琵琶。

菩萨蛮

忆郎还上层楼曲。楼前芳草年年绿。绿似去时袍。回头风袖飘。

郎袍应已旧。颜色非长久。惜恐镜中春。不如花草新。

〖延展链接〗

古代诗词中，层楼常用来表示闺中人远望游子的场所。如欧阳修《踏莎行》词：“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更漏子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延展链接〗

这首词以才子佳人之爱为主题。在元明清戏曲小说中，才子佳人的故事已司空见惯。追溯起来，早在唐宋传奇或诗词中就已源源成流，此词即是例证。由此可知，中国古典文学中描绘的才子佳人的爱情，实际上有其深远的历史文化背景。

晏殊

作者介绍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

生平：宋代婉约派著名词人之一。少有才名，七岁能文章。十四岁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仕途一帆风顺，官至右谏议大夫、集贤殿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兵部尚书等。封临淄公。谥元献，世称晏元献。一生历任要职，更兼提拔后进，如范仲淹、张先、欧阳修等均出其门。以词著于文坛，词风沿袭晚唐、五代词柔靡哀婉的遗风，受冯延巳影响较深。

词风：含蓄婉丽，风流典雅。

主要作品：《珠玉词》。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¹⁾，去年天气旧亭台⁽²⁾。夕阳西下几时回⁽³⁾？

无可奈何花落去⁽⁴⁾，似曾相识燕归来⁽⁵⁾。小园香径独徘徊⁽⁶⁾。

【注解】

(1)一曲新词酒一杯：化用白居易《长安道》诗：“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一曲，一首。因为词是配合音乐唱的，故称“曲”。新词，刚填好的词。酒一杯，一杯酒。

(2)去年天气旧亭台：天气、亭台都和去年一样，指景物依旧。化用郑谷《和知己秋日伤怀》诗：“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亭台。”去年天气，指跟去年此日相同的天气。旧亭台，曾经到过的或熟悉的亭台楼阁。

(3)几时回：什么时候回来。

(4)无可奈何：没有办法。

(5)似曾相识：好像曾经认识。形容见过的事物再次出现。后用作成语，即出自晏殊此句。

(6)香径：指落花飘香的园中小径。徘徊：来回走。

〖延展链接〗

杨慎《词品》：“‘无可奈何’二语工丽，天然奇遇。”

明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无可奈何花落去’，律诗俊语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词，著诗不得。”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¹⁾，等闲离别易销魂⁽²⁾。酒筵歌席莫辞频⁽³⁾。

满目山河空念远⁽⁴⁾，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⁵⁾。

【注解】

(1)一向：一会儿，片刻。

(2)等闲：平常。销魂：形容极度的悲愁，如常说的“断肠”。

(3)频：多次。

(4)满目山河空念远：由李峤《汾阴行》诗“山川满目泪沾衣”句化出。念远，思念远方的友人。

(5)怜：珍惜，爱怜。元稹《会真记》载崔莺莺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这里化用其句。

〖延展链接〗

叶梦得《避暑录话》载，晏殊“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每有嘉客必留，留亦必以歌乐相佐”，“日以饮酒赋诗为乐，佳时胜日，未尝辄废”。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¹⁾，罗幕轻寒⁽²⁾，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³⁾。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⁴⁾，山长水阔知何处！

【注解】

(1)槛：栏杆。

(2)罗幕：用丝罗制成的帷幕。

(3)朱户：朱红色的门户，指大户人家。

(4)彩笺：此指题诗的诗笺。尺素：书信的代称。古人写信常用绢帛，通常长约一尺，故称尺素。语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破阵子

燕子来时新社⁽¹⁾，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²⁾，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³⁾。

巧笑东邻女伴⁽⁴⁾，采桑径里逢迎⁽⁵⁾。疑怪昨宵春梦好⁽⁶⁾，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⁷⁾。

【注解】

(1)新社：社日是古代祭土地神的日子，以祈求丰收。有春秋两社。新社即春社，时间在立春后，清明前。

(2)碧苔：碧绿色的苔草。

(3)飞絮：飘飞的柳絮。

(4)巧笑：形容女子美好的笑容。

(5)逢迎：相逢。

(6)疑怪：诧异、奇怪。此处是“怪不得”的意思。

(7)双脸：指脸颊。

清平乐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¹⁾，一枕小窗浓睡⁽²⁾。

紫薇朱槿花残⁽³⁾。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⁴⁾。

【注解】

(1)绿酒：指美酒。

(2)浓睡：熟睡。

(3)紫薇朱槿：花名。紫薇，落叶小乔木，花紫红色或白色，夏日盛开，秋天凋零，故又名“百日红”。朱槿，红色木槿，落叶灌木，夏秋之交开花，朝开暮落。又名扶桑。

(4)银屏：指银饰屏风。

清平乐

红笺小字⁽¹⁾，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²⁾，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³⁾，绿波依旧东流。

【注解】

(1)红笺：红色笺纸，多指情书。

(2)鸿雁在云鱼在水：指鱼雁传书。

(3)人面不知何处：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延展链接〗

古人有“雁足传书”和“鱼传尺素”的说法，前者见《汉书•苏武传》，后者见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是诗词中常用的典故。

踏莎行

小径红稀⁽¹⁾，芳郊绿遍⁽²⁾，高台树色阴阴见⁽³⁾。春风不解禁杨花⁽⁴⁾，蒙蒙乱扑行人面⁽⁵⁾。

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⁶⁾。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解】

(1)红稀：指花儿稀少。红，指花。

(2)绿遍：指草遍地都是。

(3)阴阴见：显露出一片幽深的颜色。阴阴，阴暗。见，显现。

(4)不解：不懂。

(5)蒙蒙：此处指扬花乱扑。

(6)游丝：指飘动着的蜘蛛、青虫之类的丝。庾信《春赋》：“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

〖延展链接〗

沈际飞在《草堂诗馀正集》中说：“结‘深深’妙，着不得实字。”

清沈谦在《填词杂说》中指出结句“更自神到”，道出了晏殊词写景的特点，即重其精神，不重其形迹。

踏莎行

祖席离歌⁽¹⁾，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²⁾。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³⁾。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⁴⁾。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注解】

(1)祖席：古时出行时设筵席以祭祀路神，称作“祖席”。后泛指饯行的酒席。姚合《送韩湘赴江西从事》诗：“行装有兵器，祖席尽诗人。”

(2)香尘：落花满地，尘土也带花香，故称香尘。

(3)棹：木桨。此处借指木船。

(4)目断：望断。

〖延展链接〗

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评这首小词“足抵一篇《别赋》”。

玉楼春

绿杨芳草长亭路⁽¹⁾，年少抛人容易去⁽²⁾。楼头残梦五更钟⁽³⁾，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⁴⁾。

【注解】

(1)长亭路：指送别的路。

(2)年少：指少年时光。

(3)五更钟：指思念人的时候。下句“三月雨”亦同。

(4)“天涯”两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延展链接〗

黄蓼园《蓼园词选》赞曰：“末二句总见多情之苦耳。妙在意思忠厚，无怨怼口角。”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其“婉转缠绵，深情一往，丽而有则，耐人寻味”。

木兰花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¹⁾。重头歌韵响琤琮⁽²⁾，入破舞腰红乱旋⁽³⁾。

玉钩阑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⁴⁾。

【注解】

(1)玉真：玉人，美人。

(2)重头：一首词的上下阕句式音韵完全相同称作“重头”。琮：古代一种玉质礼器名。此处是比喻美人嗓音清脆如玉声。

(3)入破：指乐声骤变为繁碎之音。乱旋：谓舞蹈节奏加快。

(4)点检：检查。

木兰花

燕鸿过后莺归去⁽¹⁾，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²⁾。

闻琴解佩神仙侣⁽³⁾，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⁴⁾。

【注解】

(1)燕鸿：燕地的鸿雁。

(2)“长于”两句：语出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3)闻琴：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于夜以琴挑之，卓文君遂与之私奔。解佩：据刘向《列仙传》载，江妃二女出游，遇郑交甫，交甫悦之，但不知二女为神仙。女解下佩物送给他，交甫怀之，向前走十余步，视佩不见。回顾二女，亦不见。此处用“闻琴解佩”喻两情相悦。

(4)应有数：指命运的安排。

张昪

作者介绍

张昪（992—1077），字杲卿，韩城（今属陕西）人。

生平：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官至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兼枢密使，以太子太师致仕。宋真宗熙宁十年卒，年八十六，谥康节。《全宋词》录其词两首。

离亭燕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¹⁾。蓼屿荻花洲⁽²⁾，掩映竹篱茅舍。

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³⁾。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

【注解】

(1)霁色：雨后天晴的景色。

(2)蓼屿：长有蓼草的小岛。

(3)亚：通“压”，低垂。

〖延展链接〗

况周颐评此词说：“张康节《离亭燕》云：‘怅望倚层楼，寒日无言西下。’秦少游《满庭芳》云：‘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两歇拍意境相若，而张词尤极苍凉萧远之致。”（《历代词人考略》）

李冠

作者介绍

李冠，生卒年不详，字世英，历城（今山东济南）人。

生平：与王樵、贾同齐名，又与刘潜同时以文学称京东。举进士不第，得同三礼出身。调乾宁主簿。

主要作品：《东皋集》，不传。

蝶恋花　春暮

遥夜亭皋闲信步⁽¹⁾，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注解】

(1)亭皋：此处指城郊有宅舍亭台的地方。

〖延展链接〗

俞陛云《南唐二主词辑述评》：上半首工于写景，风收残雨，以“约住”二字状之，殊妙。雨后残云，惟映以淡月，始见其长空来往，写风景宛然。结句言寸心之愁，而宇宙虽宽，竟无容处。其愁宁有际耶？唐人诗“此心方寸地，容得许多愁”，愁之为物，可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惟能手得写出之。

六州歌头　项羽庙⁽¹⁾

秦亡草昧⁽²⁾，刘、项起吞并⁽³⁾。鞭寰宇⁽⁴⁾，驱龙虎⁽⁵⁾，扫欃枪⁽⁶⁾，斩长鲸⁽⁷⁾。血染中原战⁽⁸⁾。视余、耳⁽⁹⁾，皆鹰犬⁽¹⁰⁾，平祸乱⁽¹¹⁾，归炎汉⁽¹²⁾，势奔倾⁽¹³⁾。兵散月明⁽¹⁴⁾。风急旌旗乱，刁斗三更⁽¹⁵⁾。共虞姬相对，泣听楚歌声，玉帐魂惊。泪盈盈。

念花无主⁽¹⁶⁾，凝愁苦，挥雪刃⁽¹⁷⁾，掩泉扃⁽¹⁸⁾。时不利，骓不逝，困阴陵⁽¹⁹⁾，叱追兵。呜咽摧天地⁽²⁰⁾，望归路⁽²¹⁾，忍偷生⁽²²⁾！功盖世，何处见遗灵？江静水寒烟冷，波纹细、古木凋零。遣行人到此，追念益伤情，胜负难凭⁽²³⁾！

【注解】

(1)项羽庙：又名项王庙、霸王祠，在安徽和县乌江镇东南的凤凰山上。公元前202年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于此，后人立祠祀之。

(2)草昧：本指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此处指秦亡后混乱的时世。

(3)刘、项起吞并：指刘邦和项羽争夺封建统治权的战争。起，发起。吞并，侵占兼并。

(4)鞭寰宇：指项羽想要用武力征服天下，成就霸业。鞭，借指武力。寰宇，指天下。

(5)驱龙虎：指挥龙虎般的战士。驱，驱使。

(6)扫欃枪：犹言扫除秦王朝的邪恶势力。欃枪，彗星的别称，古时称“扫把星”，认为其是灾祸的预兆。此处借以喻秦王朝为灾祸。

(7)斩长鲸：指消灭秦军主力。鲸，喻凶恶之人。

(8)血染中原战：指秦亡后，刘邦和项羽在中原地区进行的五年激战。由于战争历时长，双方伤亡惨重，故有“血染中原”的说法。中原，指河南一带。

(9)余、耳：即陈余、张耳。他们都是反秦斗争的主要人物。秦亡后，项羽封张耳为常山王，赐陈余三县地。

(10)皆鹰犬：刘邦对陈余、张耳等人的蔑视之词。鹰犬，逐猎物的鹰和犬，喻供驱使的人。

(11)平祸乱：指刘邦平定天下。

(12)归炎汉：归附汉王刘邦。炎汉，即汉朝。汉自称以火德王，故称炎汉。

(13)势奔倾：指项羽的势力由强变弱，刘邦的势力由弱转强。

(14)兵散：指项羽的军队被打败。

(15)刁斗：古时的一种行军用具，白天用以烧饭，夜间击以报时警备。

(16)念花无主：意谓项王若死，虞姬无所归。花，指虞姬。主，指项羽。

(17)挥雪刃：挥起雪白的利剑，即拔剑自刎。

(18)掩泉扃：掩埋地下。

(19)阴陵：秦时县名，在今安徽定远县西北。

(20)摧天地：指悲愤之情可毁灭天地。

(21)归路：返回故乡的道路。

(22)忍偷生：即不忍偷生，不忍苟活下去。项羽在乌江不肯南渡，毅然拔剑自刎。

(23)难凭：意谓项羽虽然失败了，但仍然是个英雄。

宋祁

作者介绍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州安陆（今湖北安陆）人，后徙居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

生平：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宋仁宗天圣二年进士，与兄宋庠同举进士，时称“二宋”。曾官翰林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撰写列传部分。书成，进工部尚书，拜翰林学士承旨。卒谥景文。因《玉楼春》词中有“红杏枝头春意闹”句，世称“红杏尚书”。

主要作品：原有集，已散逸，清人辑有《宋景文集》。

木兰花

东城渐觉风光好⁽¹⁾，縠皱波纹迎客棹⁽²⁾。绿杨烟外晓寒轻⁽³⁾，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⁴⁾，肯爱千金轻一笑⁽⁵⁾。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⁶⁾。

【注解】

(1)东城：泛指城市的东面。

(2)縠皱波纹：形容波纹细如縠。縠，绉纱一类的丝织品。客棹：借指游船。

(3)烟：指笼罩在杨柳树梢的薄雾。晓寒轻：指清晨稍稍有点寒气。

(4)浮生：漂泊不定的短暂人生。

(5)肯爱：岂肯吝惜，即不吝惜。一笑：特指美人之笑。

(6)晚照：傍晚的太阳。

〖延展链接〗

王国维《人间词话》：“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

清沈雄《古今词话》：人谓“闹”字甚重，我觉全篇俱轻，所以成为“红杏尚书”。

梅尧臣

作者介绍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州（今安徽宣城）人。

生平：北宋著名现实主义诗人。少时应进士不第。以叔父门荫入仕，历任州县官属。皇祐三年始得宋仁宗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为太常博士。因欧阳修荐，为国子监直讲，官至都官员外郎，故世称“梅直讲”“梅都官”。工诗，对宋代诗风的转变有一定影响，甚受陆游等人的推崇。曾参与编撰《新唐书》。

词风：平淡深远。

主要作品：《宛陵先生文集》。

苏幕遮　草

露堤平，烟墅杳⁽¹⁾。乱碧萋萋⁽²⁾，雨后江天晓⁽³⁾。独有庾郎年最少⁽⁴⁾。窣地春袍⁽⁵⁾，嫩色宜相照⁽⁶⁾。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⁷⁾。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注解】

(1)烟墅杳：远方的圃墅在如烟的草地上依稀可见。墅，庐，田野间的房屋。

(2)乱碧：形容到处长满绿草。萋萋：形容草木生长茂盛。

(3)江天：指江南的天空。晓：形容天空开阔明亮。

(4)庾郎：即庾信。年最少：庾信成名早，十五岁时侍梁东宫讲读。梅尧臣少时才华出众，此处是借庾信自喻。

(5)窣地：犹言拂地。春袍：指青袍。宋代官制，六、七品官服绿袍，八、九品官服青袍。

(6)嫩色宜相照：指嫩绿的草色与春袍的颜色交相辉映，最为相宜。

(7)落尽梨花：指春天将过去了。化用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三月》诗：“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

〖延展链接〗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乐府•咏草词》云：“梅圣俞在欧阳公座，有以林逋《草词》‘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为美者，圣俞因别为《苏幕遮》一阕云云。欧公击节赏之。”

欧阳修

作者介绍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人，自称庐陵人。

生平：北宋卓越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于宋仁宗天圣八年中进士，一生经历宋真宗、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四朝，曾因参与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而两次遭贬。宋仁宗嘉祐六年官参知政事，在相位近十年。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是北宋开一代风气的人物，是继承唐代古文运动而有所创新的北宋文坛领袖。

词风：婉约清丽。

主要作品：《欧阳文忠公文集》《新五代史》《六一诗话》《集古录》，与宋祁等合修《新唐书》等。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¹⁾，狼藉残红⁽²⁾，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³⁾，垂下帘栊⁽⁴⁾，双燕归来细雨中。

【注解】

(1)群芳过后：百花凋落后。

(2)狼藉残红：落花杂乱不堪。此句意在欣赏落花缤纷，不是惋惜春残。残红，落花。

(3)春空：春意消失。

(4)帘栊：窗帘。栊，有格子的窗户。

〖延展链接〗

谭献说：“‘笙歌散尽游人去’句，悟语是恋语。”（谭评《词辨》）

采桑子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¹⁾。莲芰香清⁽²⁾，水面风来酒面醒。

【注解】

(1)槛：古建筑常于轩斋四面房基上围以木栏，上承屋角，下临阶砌，谓之槛。楼台水榭多是槛栏修建之所。

(2)芰：指菱角。

踏莎行

候馆梅残⁽¹⁾，溪桥柳细⁽²⁾，草薰风暖摇征辔⁽³⁾。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⁵⁾。平芜尽处是春山⁽⁶⁾，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解】

(1)候馆：指旅舍。

(2)溪桥柳细：“柳”与“留”谐音，古人有折柳赠别的风俗。此处写行人看到溪桥细柳，自然回想起临别折柳之事。

(3)薰：香气。辔：驭牲口的缰绳，此处借指马。

(4)迢迢：遥远的样子。

(5)危阑：高楼上的栏杆。

(6)平芜：草木丛生的平坦原野。高适《田家春望》诗：“出门何所见，春色满平芜。”

〖延展链接〗

宋罗大经《鹤林玉露》曾引时人杨东山评欧阳修云：“文章各有体。欧阳公所以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温纯雅正，蔼然为仁人之言，粹然为治世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体故也。”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¹⁾。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²⁾。

思往事，惜流芳⁽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⁴⁾，最断人肠。

【注解】

(1)梅妆：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无意中作梅花妆，即在眉宇间画一朵梅花作为妆饰，宫女争相效仿。

(2)远山：指眉。《西京杂记》卷二云：“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3)流芳：流逝的好时光。

(4)颦：皱眉。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¹⁾，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²⁾，楼高不见章台路⁽³⁾。

雨横风狂三月暮⁽⁴⁾。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解】

(1)杨柳堆烟：谓烟雾笼罩着杨柳。

(2)玉勒雕鞍：镶玉的马笼头和雕花的马鞍，借指华美的马车。游冶处：指歌楼妓馆。

(3)章台：汉代长安有章台街，非常繁华，是当时歌伎居住的地方。后人因以章台为妓女居住之所。

(4)雨横：雨下得猛。

〖延展链接〗

清人毛先舒评曰：“词家意欲层深，语欲浑成。作词者大抵意层深者，语便刻画；语浑成者，意便肤浅，两难兼也。或欲举其似，偶拈永叔词云：‘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可谓层深而浑成。”（王又华《古今词论》引）

蝶恋花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¹⁾。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²⁾。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注解】

(1)病酒：醉酒。

(2)青芜：指青草。

生查子　元夕

去年元夜时⁽¹⁾，花市灯如昼⁽²⁾。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³⁾。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注解】

(1)元夜：农历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元宵节这夜称为元夜。隋唐以来有元夜观灯的习俗。

(2)花市：繁华的街市。

(3)依旧：照旧。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¹⁾。垂柳紫陌洛城东⁽²⁾。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注解】

(1)“把酒”两句：化用司空图《酒泉子》词：“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

(2)紫陌：古时文人泛称京都郊外的道路为紫陌。

〖延展链接〗

俞陛云《宋词选释》称此词“因惜花而怀友，前欢寂寂，后会悠悠，至情语以一气挥写，可谓深情如水，行气如虹矣”。

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¹⁾。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²⁾。

【注解】

(1)鱼沉：意谓书信无以传送。

(2)烬：此处指灯花化成灰烬。

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¹⁾。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²⁾。人生何处似尊前！

【注解】

(1)四垂天：天幕四面垂地。

(2)六幺：古曲调名，又名绿腰，是曲调中声奇美者。幺是小的意思。

〖延展链接〗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余谓此本于正中（冯延巳字）《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¹⁾，龙纹玉掌梳⁽²⁾。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³⁾？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⁴⁾？

【注解】

(1)凤髻金泥带：指用凤钗和金丝带梳饰的发髻。

(2)龙纹玉掌梳：指绘有龙形图案如手掌大小的玉梳。

(3)入时无：赶得上时兴式样吗？

(4)怎生：怎样，怎么。

李师中

作者介绍

李师中（1013—1078），字诚之，楚丘（今属山东）人。

生平：年十五即上书议论时政，由是知名。后中进士。累官提点广西刑狱，摄帅事等。宋神宗熙宁初，历河东都转运使，知秦州、舒州、瀛州。后为吕惠卿所劾，贬和州团练副使，稍迁至右司郎中。词存一首。

主要作品：《珠溪诗集》。

菩萨蛮

子规啼破城楼月⁽¹⁾，画船晓载笙歌发⁽²⁾。两岸荔枝红，万家烟雨中⁽³⁾。

佳人相对泣，泪下罗衣湿。从此信音稀，岭南无雁飞⁽⁴⁾。

【注解】

(1)子规啼破城楼月：杜鹃啼叫时，一弯残月挂在城楼上空。

(2)画船：装饰华美的船。笙歌：泛指奏乐歌唱。

(3)烟雨：蒙蒙细雨。

(4)岭南无雁飞：据传大雁飞不过衡阳。岭南在广西，故大雁更难飞到。

蔡挺

作者介绍

蔡挺（1014—1079），字子政，宋城（今河南商丘）人。

生平：宋仁宗景祐元年进士，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屡拒西夏犯边。宋神宗即位后，加天章阁待制，知渭州。治军有方，甲兵整习，常若寇至。熙宁五年拜枢密副使，元丰二年卒，谥敏肃。魏泰《东轩笔录》卷六称其词“盛传都下”。

喜迁莺

霜天秋晓，正紫塞故垒，黄云衰草。汉马嘶风，边鸿叫月，陇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须报。塞垣乐，尽櫜鞬锦领⁽¹⁾，山西年少⁽²⁾。

谈笑。刁斗静，烽火一把，时送平安耗。圣主忧边，威怀遐远，骄虏尚宽天讨。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太平也，且欢娱，莫惜金樽频倒。

【注解】

(1)櫜鞬：装弓箭的器具。锦领：借指战袍。

(2)山西：指华山或太行山以西的地区。

〖延展链接〗

《宋史•蔡挺传》：“挺在渭久，郁郁不自聊，寓意词曲，有‘玉关人老’之叹。”

韩缜

作者介绍

韩缜（1019—1097），字玉汝，原籍灵寿（今属河北）人，后徙雍丘（今河南杞县）。

生平：宋仁宗庆历二年进士。宋英宗时任淮南转运使，宋神宗时知枢密院事，宋哲宗时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罢知颍昌府。卒谥庄敏，封崇国公。存词一首。

凤箫吟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¹⁾。绣帏人念远⁽²⁾，暗垂珠露⁽³⁾，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⁴⁾。恁时携素手⁽⁵⁾，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注解】

(1)陌上初熏：田间小路上散发着花草的香气。熏，同“薰”，香气。

(2)绣帏：绣房，闺阁。

(3)暗垂珠露：暗暗落下如珠露般的眼泪。

(4)绿妒轻裙：指轻柔的罗裙与芳草争绿。

(5)恁时：即那时。素手：指女子洁白如玉的手。

王安石

作者介绍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

生平：北宋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被列宁誉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出生于一个小官吏家庭。宋仁宗庆历二年中进士，先后任淮南判官、鄞县知县、提点江东刑狱等地方官吏。治平四年宋神宗初即位，诏王安石知江宁府，旋召为翰林学士。熙宁二年提为参知政事，从熙宁三年起，两度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推行新法。熙宁九年罢相后隐居江宁，同年忧愤去世。

词风：雄健爽利，意境开阔。

主要作品：《临川先生文集》等。

桂枝香　金陵怀古⁽¹⁾

登临送目⁽²⁾，正故国晚秋⁽³⁾，天气初肃⁽⁴⁾。千里澄江似练⁽⁵⁾，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⁶⁾，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⁷⁾，星河鹭起⁽⁸⁾，画图难足⁽⁹⁾。

念往昔，繁华竞逐⁽¹⁰⁾，叹门外楼头⁽¹¹⁾，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¹²⁾，谩嗟荣辱⁽¹³⁾。六朝旧事随流水⁽¹⁴⁾，但寒烟衰草凝绿⁽¹⁵⁾。至今商女⁽¹⁶⁾，时时犹唱，《后庭》遗曲⁽¹⁷⁾。

【注解】

(1)金陵：古地名，即今江苏南京。

(2)登临：登高临远。送目：举目远望。

(3)故国：旧时的都城，此指金陵。金陵为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的京城所在地，故称金陵为“故国”。

(4)天气初肃：天气转为清肃，形容秋天天高气爽。

(5)千里澄江似练：形容长江像一匹长长的白绢。语出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澄江，清澈的长江。练，白色熟绢。

(6)去棹：往来的船只。

(7)彩舟：华美的船。

(8)星河鹭起：白鹭从水中沙洲上飞起。长江中有白鹭洲，此句也可能指白鹭洲的景象。星河，银河，此处指长江。

(9)画图难足：（这样美的景致）用图画也难以充分地表现出来。

(10)繁华竞逐：指（六朝的达官贵人）争着过豪华的生活。竞逐，竞相仿效追逐。

(11)门外楼头：指南朝陈亡国惨剧。语出杜牧《台城曲》诗：“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韩擒虎是隋朝开国大将，他带兵来到金陵朱雀门（南门）外，陈后主尚与他的宠妃张丽华在结绮阁上寻欢作乐。韩擒虎破门而入，陈后主、张丽华做了俘虏，陈朝亡。

(12)凭高：谓登高凭吊。

(13)谩嗟荣辱：空叹荣耀耻辱。

(14)六朝旧事随流水：意谓历史上的兴亡之事已随滔滔江水一同逝去。

(15)但：只有。

(16)商女：歌女。

(17)《后庭》遗曲：指陈后主所作的歌曲《玉树后庭花》。该曲被后人认为是亡国之音。

〖延展链接〗

杨湜《古今词话》云：“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为绝唱。”

张炎《词源》赞曰：王荆公金陵《桂枝香》词，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

千秋岁引

别馆寒砧⁽¹⁾，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²⁾。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³⁾。楚台风⁽⁴⁾，庾楼月⁽⁵⁾，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⁶⁾。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⁷⁾，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注解】

(1)别馆：客馆。砧：捣衣石。

(2)寥廓：空旷，广阔。

(3)“东归”两句：是说秋季燕子归去，大雁南飞。

(4)楚台风：据宋玉《风赋》载，楚王游于兰台，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以当之曰：“快哉此风！”“楚台风”即用此典。

(5)庾楼月：据《世说新语•容止》载，庾亮镇守武昌，曾与佐吏于秋夜登南楼吟咏。后以庾楼泛指楼阁。此处说的是楼阁之月。

(6)担阁：耽误。

(7)谩：徒然。华表语：据《搜神后记》载，辽东人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有个青年举弓欲射，鹤盘旋空中，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华表，古代立于桥梁、宫殿、城垣、陵墓前作为标志或装饰的大柱。

〖延展链接〗

杨慎《词品》说：“荆公此词，大有感慨，大有见道语。”

黄蓼园《蓼园词选》中说此词“意致清迥，翛然有出尘之想”。

渔家傲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¹⁾。茅屋数间窗窈窕⁽²⁾。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³⁾。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注解】

(1)柔蓝一水：形容水色清碧。

(2)窈窕：美好文静的样子。《诗经•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3)朝鸡早：指上早朝时的鸡叫声。

王安国

作者介绍

王安国（1030—1076），字平甫，王安石胞弟，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

生平：北宋著名诗人。世称王安礼、王安国、王雱为“临川三王”。熙宁元年赐进士出身，官大理寺丞、集贤校理。坐郑侠事，放归田里。

清平乐　春晚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¹⁾，昨夜南园风雨。

小怜初上琵琶⁽²⁾，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³⁾，春风自在杨花。

【注解】

(1)宫锦：宫中所制的锦缎，此处喻落花。

(2)小怜：原指北齐后主宠妃冯小怜，善弹琵琶。此处借指歌女。

(3)画堂朱户：达官贵人的家。

〖延展链接〗

王安国器识磊落，文思敏捷，曾巩谓其“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

孙洙

作者介绍

孙洙（1031—1079），字巨源，广陵（今江苏扬州）人。

生平：宋仁宗皇祐元年进士，补秀州法曹。复举制科，迁集贤校理、太常礼官。治平中，兼史馆检讨、同知谏院。熙宁四年出知海州，元丰中官翰林学士。

主要作品：《孙贤良集》，不传。

菩萨蛮

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上马苦匆匆，琵琶曲未终。

回头凝望处，那更廉纤雨⁽¹⁾。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²⁾。

【注解】

(1)廉纤雨：蒙蒙细雨。廉纤，雨细的样子。

(2)玉堂：翰林院别称。

晏几道

作者介绍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

生平：宋十大词人之一。自幼潜心六艺，旁及百家，尤喜乐府，文才出众，深得其父同僚之喜爱。历任颍昌府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判官等。为人清狂磊落，不慕势利。黄庭坚称其为“人杰”，也说他痴亦绝人。为文“不作新进士语”，在许多方面与当时的世俗不相吻合。与乃父齐名，世称“二晏”。

词风：凄楚沉挚，深婉秀逸。

主要作品：《小山词》。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¹⁾。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²⁾。

记得小初见⁽³⁾，两重心字罗衣⁽⁴⁾。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⁵⁾。

【注解】

(1)却来：重来，再来。

(2)“落花”两句：此两句套用翁宏《春残》诗原句。

(3)小：歌女名。

(4)心字罗衣：一指绣有“心”字图案花纹的薄衫，或指用心字香熏过的罗衣。

(5)彩云：喻美人，此处指小。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感旧怀人，精美绝伦。一起即写楼台高锁，帘幕低垂，其凄寂无人可知。而梦后酒醒，骤见此境，尤难为怀。盖昔日之歌舞豪华，一何欢乐，今则人去楼空，音尘断绝矣。即此两句，已似一篇《芜城赋》。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¹⁾，当年拚却醉颜红⁽²⁾。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³⁾。今宵剩把银照⁽⁴⁾，犹恐相逢是梦中。

【注解】

(1)彩袖：原指美人的服饰，此处借指歌女。殷勤：情意深厚。玉钟：酒杯的美称。

(2)拚：舍弃，不顾一切。

(3)几回魂梦与君同：多少次做梦与你欢聚在一起。

(4)剩：只管。银：银灯。

〖延展链接〗

王楙《野客丛书》：“晏叔原‘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盖出于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戴叔伦‘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之意。”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¹⁾。

【注解】

(1)云雨：指男女间的欢娱之情。无凭：没有准信。

〖延展链接〗

周济《宋四家词选》曰：“结语殊怨，然不忍割弃。”

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¹⁾，春梦秋云⁽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³⁾。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⁴⁾。

【注解】

(1)西楼：泛指欢宴之所。

(2)春梦秋云：喻美好而不长久、聚散无常的事物。晏殊《木兰花》词：“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3)吴山翠：指画屏上描绘的江南山水。

(4)“红烛”两句：化用杜牧《赠别二首》诗之二：“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别情凄婉。一起写醒时情况，迷离惝恍，已撇去无限别时情事。“春梦”两句，叹人生聚散无常。一“真”字，见慨叹之深。“斜月”两句自言怀人无眠、唯有空时对画屏凝想。一“还”字，见无眠之久；一“闲”字，见独处之寂。下片“衣上”两句，从“醉别西楼”来，酒痕墨痕，是别时情态，今人去痕留，感伤何极。“自怜”“空替”等字，皆能于空际传神。

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¹⁾，终了无凭据⁽²⁾。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³⁾。

【注解】

(1)浮雁沉鱼：谓书信无从传递。

(2)终了：即使写成了。

(3)移破：犹言移尽或移遍。秦筝：古时秦地所用的一种弦乐器。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¹⁾，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²⁾，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³⁾，菊簪黄⁽⁴⁾，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注解】

(1)金掌露成霜：据传汉武帝刘彻曾在建章宫筑神明台（一作“柏梁台”），上铸铜柱二十丈，有铜人掌托承露盘以伫露水，和玉屑服之，以求长生。金掌，指铜制仙人掌露盘。后世称铜仙。

(2)绿杯：借指美酒。红袖：借指歌女。

(3)兰佩紫：古时男子常以花作为佩饰。《楚辞•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4)菊簪黄：古时男子束发，年轻的男子常将簪花插在头发上。

〖延展链接〗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说：“‘绿杯’二句，意已厚矣。‘殷勤理旧狂’，五字三层意：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

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¹⁾。

衾凤冷⁽²⁾，枕鸳孤⁽³⁾。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注解】

(1)疏：少。

(2)衾凤：绣有凤凰图案的被子。

(3)枕鸳：绣有鸳鸯图案的枕头。

木兰花

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¹⁾。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²⁾？应作襄王春梦去⁽³⁾。紫骝认得旧游踪⁽⁴⁾，嘶过画桥东畔路。

【注解】

(1)彩笔：即五色笔。相传南朝梁代江淹有五色笔，因而文思敏捷，才华横溢。

(2)朝云：代指所思念的人。

(3)襄王春梦：据宋玉《高唐赋序》载，楚襄王游高唐梦会巫山神女荐枕，临去，神女有“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语。

(4)紫骝：一种骏马。

〖延展链接〗

沈谦《填词杂说》云：“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胜，著一实语，败矣。康伯可‘正是销魂时候也，撩乱花飞’、晏叔原‘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秦少游‘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深得此法。”

六幺令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¹⁾。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²⁾。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³⁾。画帘遮匝⁽⁴⁾。新翻曲妙⁽⁵⁾，暗许闲人带偷掐⁽⁶⁾。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⁷⁾，韵险还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记取留时霎。不消红蜡。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栏角。

【注解】

(1)香阁：女子闺阁。

(2)远山学：学将眉画成远山模样。

(3)横波：指眼神流动，目光流转如水波横流。

(4)遮匝：指周围都被遮盖。

(5)翻：谱写。

(6)偷掐：私下里依曲调记谱。掐，用拇指点着别的指头，以计算或思考。

(7)回文：诗体的一种，顺读倒读都可成诗。

玉楼春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¹⁾。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²⁾，看尽落花能几醉！

【注解】

(1)艳粉娇红：指落花。

(2)金盏：泛指精美的酒杯。直须：就要。

御街行

街南绿树春饶絮⁽¹⁾，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²⁾，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³⁾，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⁴⁾，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⁵⁾，曾傍绿阴深驻⁽⁶⁾。落花犹在，香屏空掩⁽⁷⁾，人面知何处⁽⁸⁾？

【注解】

(1)饶絮：柳絮很多。饶，众多之意。

(2)娇云：形容春花颜色鲜艳，通红一片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美丽。

(3)疏帘高卷：窗帘高高挂起。疏，窗子。

(4)倚尽：谓靠着很久很久。慵去：指懒得离开。

(5)盘马：骑者使马盘旋。

(6)深驻：长久停留。

(7)空掩：没有遮蔽，谓无人居住。

(8)人面知何处：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王观

作者介绍

王观，生卒年不详，字通叟，如皋（今江苏如皋）人。

生平：元祐二年中进士。历任大理寺丞、江都知县等，官至翰林学士。相传曾奉诏作《清平乐》一首，描写宫廷生活。高太后对王安石等变法不满，认为王观属于王安石门生，就以《清平乐》亵渎了宋神宗为名，将其罢职。王观于是自号逐客。

主要作品：《冠柳集》。

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¹⁾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²⁾。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³⁾。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⁴⁾。

【注解】

(1)鲍浩然：词人好友，生平事迹不详。之：往。

(2)眉峰：形容眉毛弯如山峰。聚：指双眉皱起时好似双峰并立。

(3)眉眼盈盈处：喻山水秀丽之地。盈盈，美好的样子。

(4)和春住：指和春天住在一起。

〖延展链接〗

王灼《碧鸡漫志》中称王观词“新丽处与轻狂处皆足惊人”。

庆清朝慢　踏青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东君分付春还⁽¹⁾。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结伴踏青去好，平头鞋子小双鸾⁽²⁾。烟郊外，望中秀色，如有无间。

晴则个⁽³⁾，阴则个，饾饤得天气有许多般⁽⁴⁾。须教镂花拨柳，争要先看。不道吴绫绣袜⁽⁵⁾，香泥斜沁几行斑。东风巧，尽收翠绿，吹在眉山。

【注解】

(1)东君：司春之神。古时亦称太阳为东君。

(2)小双鸾：指古代妇女鞋面上所绣的双鸾图案。鸾，传说中凤凰类神鸟。

(3)则个：表示动作进行时的语助词，近于“着”或“者”。此处相当于“有时”。

(4)饾饤：比喻文辞堆砌。此处形容天气变化多端。

(5)吴绫：吴地所产的绫罗绸缎。

张舜民

作者介绍

张舜民，生卒年不详，字芸叟，号浮休居士，又号矴斋，邠州（今陕西邠县）人。

生平：北宋文学家、画家。宋英宗治平二年进士，为襄乐令。为人刚直敢言。宋哲宗元祐初经司马光推荐，召为监察御史。宋徽宗时累擢吏部侍郎。曾因元祐党争事，牵连治罪，贬商州安置。后又出任集贤殿修撰。卒年六十七岁。

主要作品：《画墁集》。

卖花声　题岳阳楼

木叶下君山⁽¹⁾。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²⁾。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³⁾。

醉袖抚危阑⁽⁴⁾。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⁵⁾？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⁶⁾。

【注解】

(1)木叶：树叶。君山：位于湖南洞庭湖中，又名湘山。相传虞舜之妃湘君曾游此处，故名。

(2)十分斟酒：形容酒杯斟得很满，说明满怀敬意。敛芳颜：收起笑容。

(3)“不是”两句：即说自己是迁谪南方，不是从渭城出发向西去的旅人，因而不必唱《阳关曲》相送。语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4)醉袖：借指喝醉酒的人。

(5)此路：此处指遭贬逐去南方之路。

(6)“回首”两句：化用白居易《题岳阳楼》诗：“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

魏夫人

作者介绍

魏夫人，生卒年不详，名玩，字玉汝，襄阳（今湖北襄樊）人。

生平：北宋女词人。出身世家，自幼博览群书。北宋丞相曾布（字子宣）之妻，诗论家魏泰之姊。曾布参与王安石变法，后知枢密院事，为右仆射，魏氏以此封鲁国夫人，时人称其魏夫人。其词多写悠闲情怀及风光景物。其文学创作在宋代颇负盛名，朱熹甚至将其与李清照并提，云“本朝妇人能文者，唯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

菩萨蛮

溪山掩映斜阳里⁽¹⁾。楼台影动鸳鸯起⁽²⁾。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

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³⁾。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⁴⁾。

【注解】

(1)溪山：指溪水和山峰。掩映：此处指映照。

(2)楼台影动：楼阁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水动则影亦动。

(3)早晚：犹言随时。

(4)离人：指远离自己的亲人，此处指丈夫。

〖延展链接〗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说：“曾子宣丞相，元丰间帅庆州，未至，召还，主陕府，复还庆州，往来潼关。夫人魏氏作诗戏丞相云：‘使君自为君恩厚，不是区区爱华山。’”由此可见魏夫人别恨之真切。

点绛唇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¹⁾。

【注解】

(1)芜城：扬州的别称，亦可泛指荒城。

〖延展链接〗

陈廷焯云：“魏夫人词笔颇有超迈处，虽非易安之敌，亦未易才也。”（《白雨斋词话》卷二）

苏轼

作者介绍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

生平：北宋伟大的文学家、书画家。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并称“三苏”，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宋仁宗嘉祐二年进士，曾任凤翔府签判。宋神宗熙宁二年王安石变法，苏轼在改革主张上持不同政见，被迫远离朝政，先后任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府。元丰三年被政敌以“谤讪朝廷”罪名治罪（乌台诗案），苏轼经牢狱之灾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即位后以礼部郎中被召还朝，官至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因反对司马光等人尽废新法，再度被排挤，被贬外地。绍圣元年再受党政牵累，被贬往惠州、儋州。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遇赦北归途中病死于常州。苏轼一生仕途坎坷，总成为党争的牺牲品，但他始终关心民生疾苦。苏轼学识渊博，才华横溢，诗文书画皆精。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喜作枯木怪石，论画主张“神似”，认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词风：雄浑奔放，清旷奇绝。豪放派代表之一。

主要作品：《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

江城子　密州出猎⁽¹⁾

老夫聊发少年狂⁽²⁾，左牵黄，右擎苍⁽³⁾，锦帽貂裘⁽⁴⁾，千骑卷平冈⁽⁵⁾。为报倾城随太守⁽⁶⁾，亲射虎，看孙郎⁽⁷⁾。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⁸⁾？会挽雕弓如满月⁽⁹⁾，西北望，射天狼⁽¹⁰⁾。

【注解】

(1)密州：今山东诸城。

(2)老夫：苏轼自称。聊发：暂且抒发。

(3)“左牵黄”两句：左手牵着黄狗，右手举着苍鹰。黄，黄狗。苍，苍鹰。狗和鹰都是古人打猎时用来追捕猎物的。

(4)锦帽貂裘：汉代羽林骑戴锦帽，穿貂裘。此状随猎者戎装鲜明。

(5)千骑：一人一马为一骑，此处泛指随从之众。卷：此处指奔驰而过。平冈：平坦的山冈。

(6)为报：替我告知。倾城：指全城百姓倾城而出，形容观猎者之多。太守：苏轼自称。

(7)孙郎：即孙权。孙权曾亲自射虎于庱亭，此处是苏轼自指。

(8)“持节”两句：意谓何日派遣冯唐持节去云中郡赦免魏尚。节，符节。汉时冯唐曾奉文帝之命持节复用魏尚为云中太守。此处苏轼以冯唐自比，有不服老与赴边抗敌两层意思。

(9)会：应当。雕弓：绘有图案的弓。如满月：把弓拉足，表示有力。

(10)天狼：星名。古时以天狼星主侵掠，这里以天狼喻当时与宋为敌的西夏。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¹⁾

十年生死两茫茫⁽²⁾。不思量⁽³⁾，自难忘。千里孤坟⁽⁴⁾，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⁵⁾，尘满面，鬓如霜⁽⁶⁾。

夜来幽梦忽还乡⁽⁷⁾，小轩窗⁽⁸⁾，正梳妆。相顾无言⁽⁹⁾，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¹⁰⁾，明月夜，短松冈⁽¹¹⁾。

【注解】

(1)乙卯：公元1075年，即宋神宗熙宁八年。

(2)十年：指苏轼结发妻子王弗去世已十年。

(3)思量：思念。

(4)千里：据苏轼《亡妻王氏墓志铭》云，王弗葬于四川眉山。苏轼当时在密州，相隔遥远，故称“千里”。

(5)纵使：即使。

(6)“尘满面”两句：风尘满面，两鬓斑白如霜。

(7)幽梦：隐约不清的梦境。

(8)小轩窗：指小室的窗前。

(9)顾：看。

(10)料得：料想。

(11)短松冈：指苏轼葬妻之地。短松，矮松。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为公悼亡之作。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响凄厉，诚后山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¹⁾，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²⁾。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³⁾。不知天上宫阙⁽⁴⁾，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⁵⁾，又恐琼楼玉宇⁽⁶⁾，高处不胜寒⁽⁷⁾。起舞弄清影⁽⁸⁾，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⁹⁾，低绮户⁽¹⁰⁾，照无眠⁽¹¹⁾。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¹²⁾？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¹³⁾。

【注解】

(1)丙辰：公元1076年，即宋神宗熙宁九年。

(2)子由：即苏辙，字子由，苏轼之弟。

(3)“明月”两句：化用李白《把酒问月》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几时，何时。把，持、拿。

(4)宫阙：宫殿。

(5)乘风：乘着风势。

(6)琼楼玉宇：神话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天上宫阙。此处指月中宫殿。

(7)不胜寒：禁受不住寒冷。

(8)“起舞”句：在月光下跳舞，清影随人。

(9)转朱阁：月光转移，照遍红色的楼阁。

(10)低绮户：月光低低地照进华丽的窗户中。

(11)照无眠：照着心事重重难以入眠的人。

(12)“何事”句：月亮为什么偏偏在人有离愁别恨时才圆？

(13)“千里”句：即使相隔千里，也希望能够共赏美好的月色。婵娟，借指月亮。

〖延展链接〗

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¹⁾，窗户湿青红⁽²⁾。长记平山堂上⁽³⁾，欹枕江南烟雨⁽⁴⁾，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⁵⁾：“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⁶⁾，未解庄生天籁⁽⁷⁾，刚道有雌雄⁽⁸⁾。一点浩然气⁽⁹⁾，千里快哉风。

【注解】

(1)作：建造。

(2)湿青红：湿润的青漆、红漆。湿字承上“新作”，形容油漆新涂未干，鲜润清新。

(3)平山堂：在今江苏扬州，为欧阳修所修建。

(4)欹枕：谓卧着。

(5)醉翁：欧阳修别号。

(6)兰台公子：指宋玉，他曾任兰台令。

(7)天籁：自然界的声响，这里指风声。

(8)刚道：硬要说，偏说。

(9)浩然气：《孟子•公孙丑上》有“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句，古人把这浩然之气看作是一种最高的正气和节操。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¹⁾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²⁾。抛家傍路⁽³⁾，思量却是，无情有思⁽⁴⁾。萦损柔肠⁽⁵⁾，困酣娇眼⁽⁶⁾，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⁷⁾、落红难缀⁽⁸⁾。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⁹⁾。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注解】

(1)次韵：和人诗、词，依照原作用韵的次序叫次韵。章质夫：即章楶，字质夫。与苏轼为友，其咏扬花的《水龙吟》在当时很有名。原词为：“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霑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2)从教坠：任（杨花）坠落。从教，任凭。

(3)抛家：本指枝头，此处将扬花喻作思妇，故称“抛家”。

(4)有思：指有深情和愁思。思，此处作名词用。

(5)柔肠：喻柳枝。因柳枝细长柔软，故有此喻。

(6)娇眼：喻柳叶。古人诗词中常将柳叶称为柳眼。

(7)西园：泛指花园。

(8)落红难缀：落花很难再连接上枝头。缀，联结，连缀。

(9)萍碎：苏轼在《再次韵曾仲锡荔支》诗自注：“飞絮（即杨花）落水中，经宿即为浮萍。”

〖延展链接〗

朱弁《曲洧旧闻》：章质夫杨花词，命意用事，潇洒可喜。东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吕。徐而视之，声韵谐婉，反觉章词有织绣工夫。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¹⁾

缺月挂疏桐⁽²⁾，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³⁾，缥缈孤鸿影⁽⁴⁾。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⁵⁾。拣尽寒枝不肯栖⁽⁶⁾，寂寞沙洲冷⁽⁷⁾。

【注解】

(1)定慧院：即定慧寺，在今湖北黄冈东南。寓居：寄居他乡。

(2)缺月：指未圆的月亮。

(3)幽人：即幽居之人。此处是苏轼自指。

(4)缥缈：隐隐约约的样子。

(5)省：了解。

(6)寒枝：寒冷季节里的树枝。

(7)沙洲：江河中泥沙淤积而成的陆地。

〖延展链接〗

黄庭坚评此词说：“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¹⁾。雨具先去⁽²⁾，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³⁾。竹杖芒鞋轻胜马⁽⁴⁾，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⁵⁾。

料峭春风吹酒醒⁽⁶⁾，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⁷⁾，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解】

(1)沙湖：地名。在今黄州东南。

(2)雨具先去：指携带雨具的人早已离去。

(3)吟啸：吟咏，吟诗，形容心情闲适。

(4)芒鞋：草鞋。

(5)一蓑烟雨任平生：意谓披着蓑衣在风雨里过一辈子也能处之泰然。蓑，即蓑衣，用棕制成的雨披。

(6)料峭：春寒，常形容早春的天气。

(7)向来：刚刚经过之地。萧瑟处：指遇雨的处所。萧瑟，寂寞凄凉的样子。

临江仙　夜归临皋⁽¹⁾

夜饮东坡醒复醉⁽²⁾，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³⁾。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⁴⁾。

长恨此身非我有⁽⁵⁾，何时忘却营营⁽⁶⁾？夜阑风静縠纹平⁽⁷⁾。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⁸⁾。

【注解】

(1)临皋：地名。在今湖北黄冈南长江边。苏轼的寓所在此。

(2)东坡：地名，在今湖北黄冈。苏轼曾在这里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庄稼树木，名之曰东坡，并自号东坡居士。还在这里筑屋名雪堂。

(3)鼻息已雷鸣：形容酣睡时打鼾声响亮。

(4)倚杖：拄着拐杖。江声：江涛之声。

(5)此身非我有：此处是抱怨不能按自己的理想去生活。

(6)营营：来往匆忙、频繁的样子。此处指为私利奔走钻营的样子。《庄子•庚桑楚》：“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

(7)夜阑：夜深。縠纹：形容水中细小的波纹。

(8)江海寄余生：指以后要离开官场隐居江湖。

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¹⁾，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²⁾，扇手一时似玉⁽³⁾。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⁴⁾。待浮花、浪蕊都尽⁽⁵⁾，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⁶⁾，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⁷⁾。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⁸⁾、两簌簌⁽⁹⁾。

【注解】

(1)桐阴转午：梧桐树阴影转移，已到午后。

(2)绡：生丝织成的薄绸。白团扇：白绢做成的扇子，古时仕女常执之。

(3)似玉：指扇子和女子执扇的手都像玉一样洁白。

(4)红巾蹙：形容石榴花盛开，像一条紧束起来的红巾。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有“山榴花似结红巾”句。

(5)“待浮花”句：指赶时髦的花卉，如桃杏之类。

(6)秾：（花木）繁盛。看取：看。取是语助词，用于动词之后。

(7)西风惊绿：秋风起，惊落石榴花，留下满树绿叶。

(8)粉泪：女子的眼泪。

(9)簌簌：纷纷坠落的样子。

〖延展链接〗

杨湜《古今词话》记载：东坡知杭州时，府僚西湖宴集，官妓秀兰浴后倦卧，姗姗来迟，折一枝榴花请罪，东坡乃作此词，令秀兰歌之以侑觞。

《蓼园词选》评此词结尾四句说：“是花是人，婉曲缠绵，耐人寻味不尽。”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¹⁾。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²⁾！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³⁾，多情却被无情恼⁽⁴⁾。

【注解】

(1)花褪残红：即花瓣凋谢，小小的青杏长了出来。褪，枯萎，凋谢。

(2)天涯：天边，指极偏远的地方。芳草：香草。

(3)笑渐不闻声渐悄：意谓墙外行人已渐渐听不到墙内佳人的欢笑了。

(4)多情：指墙外行人。无情：指墙里佳人。

〖延展链接〗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称赞道：“‘枝上柳绵’，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絮飞花落，每易伤春，此独作旷达语。下阕墙内外之人，干卿底事，殆偶闻秋千笑语，发此妙想，多情而实无情，是色是空，公其有悟耶？”

念奴娇　赤壁怀古⁽¹⁾

大江东去⁽²⁾，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³⁾。故垒西边⁽⁴⁾，人道是⁽⁵⁾，三国周郎赤壁⁽⁶⁾。乱石穿空⁽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⁸⁾。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⁹⁾。

遥想公瑾当年⁽¹⁰⁾，小乔初嫁了⁽¹¹⁾，雄姿英发⁽¹²⁾。羽扇纶巾⁽¹³⁾，谈笑间⁽¹⁴⁾，樯橹灰飞烟灭⁽¹⁵⁾。故国神游⁽¹⁶⁾，多情应笑我⁽¹⁷⁾，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¹⁸⁾。

【注解】

(1)赤壁：苏轼所游的是黄冈城外的赤鼻矶。

(2)大江：长江。

(3)风流人物：杰出的人物。

(4)故垒：古时军营四周所筑的营垒。

(5)人道是：人们传说是。

(6)周郎：周瑜，字公瑾。建安三年，自居巢还吴，孙策授其建威中郎将，逾时年二十四岁，吴中皆呼为周郎。

(7)穿空：形容峭壁耸立，好像要刺破天空似的。

(8)千堆雪：形容白色的浪花腾空而起。

(9)一时多少豪杰：指三国时期那些杰出的人物。

(10)当年：当时，或作盛壮之年解。

(11)小乔：周瑜之妻。小乔初嫁周瑜之时，周瑜约二十四五岁，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当时周瑜三十四岁，结婚已十年。此句言“初嫁”，是突出其风流倜傥，少年得志。

(12)英发：指英气勃发，卓有见识。

(13)羽扇纶巾：古时儒雅之士的装束。羽扇，白羽做成，可用作督战指挥的标帜。纶巾，古代配有青丝带的头巾。

(14)谈笑间：谈笑之间。形容指挥若定。

(15)樯橹：代指曹军的水军船舰。灰飞烟灭：形容火烧赤壁时曹军的惨败。

(16)故国神游：神游三国的战地。故国，指旧地、古战场。

(17)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的倒装，应该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

(18)酹：古人把酒洒在地上祭奠。这里指洒酒酬月，寄托自己的感情。

〖延展链接〗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其“语意高妙，真古今绝唱”。

青玉案　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¹⁾

三年枕上吴中路⁽²⁾。遣黄犬⁽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⁴⁾，老子经行处⁽⁵⁾。

《辋川图》上看春暮⁽⁶⁾，常记高人右丞句⁽⁷⁾。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⁸⁾，曾湿西湖雨。

【注解】

(1)贺方回：即词人贺铸。

(2)吴中：此指苏州。

(3)黄犬：据《晋书•陆机传》载，陆机有犬名黄耳，其在洛阳时，曾系信于犬颈，送至松江（亦属吴中）家中，犬又系带回信还洛。

(4)四桥：《苏州府志》卷三十四《津梁》载，“甘泉桥一名第四桥，以泉品居第四也。”

(5)老子：词人自称。

(6)《辋川图》：诗人王维有别墅在辋川，他曾于蓝田清凉寺壁上画《辋川图》，表示林泉隐逸之情志。此处指词人有归隐之意。

(7)右丞：王维曾官尚书右丞。

(8)小蛮：此处借指苏轼侍妾朝云。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¹⁾，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²⁾，铿然一叶⁽³⁾，黯黯梦云惊断⁽⁴⁾。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⁵⁾，为余浩叹。

【注解】

(1)彭城：即今江苏徐州。燕子楼：唐尚书张愔侍妾关盼盼居处。

(2)：击鼓声。

(3)铿然：清越的声响。铿，象声词，形容钟声、琴瑟声等。此状叶落之声。

(4)梦云：夜梦神女朝云。云，喻关盼盼。惊断：惊醒。

(5)黄楼：在徐州城东门，苏轼守徐州时改建。

〖延展链接〗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谓此词：“脱去笔墨畦径间，直造古人不到处，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叹。”

鹧鸪天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城旁⁽¹⁾，杖藜徐步转斜阳⁽²⁾。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³⁾。

【注解】

(1)古城：此指黄州古城。

(2)杖藜：拄着藜杖。

(3)浮生：人生。古代老庄学派认为人生在世虚浮无定，故称人生为浮生。李涉《题鹤林寺壁》诗：“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洞仙歌

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¹⁾。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²⁾，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³⁾，玉绳低转⁽⁴⁾。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⁵⁾。

【注解】

(1)孟昶：即五代时后蜀国君，生活奢靡，喜好词曲。

(2)花蕊夫人：孟昶之妃。摩诃池：指蜀王宫宣华苑，相传故址在今成都昭觉寺。

(3)金波：指月光。

(4)玉绳：星名。此处泛指群星。

(5)不道：不觉。

西江月

顷在黄州⁽¹⁾，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²⁾。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照野弥弥浅浪⁽³⁾，横空隐隐层霄⁽⁴⁾。障泥未解玉骢骄⁽⁵⁾，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⁶⁾，莫教踏碎琼瑶⁽⁷⁾。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注解】

(1)顷在黄州：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谪居黄州（今湖北黄冈）。

(2)解鞍，曲肱：解下马鞍，弯着胳膊把它当作枕头而睡。

(3)弥弥：此处形容水盛的样子。

(4)横空：形容天空的广大。

(5)障泥：马鞍的垫子，用来遮挡泥土。玉骢骄：马很健壮。玉骢，马名。此处代指马。

(6)可惜：可爱。

(7)琼瑶：本指美玉。此处形容月光在水中的倒影。

满庭芳

有王长官者，弃官黄州三十三年，黄人谓之王先生。因送陈慥来过余，因为赋此。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¹⁾，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歌声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

【注解】

(1)：此处拟雨声，其韵铿然，有风雨骤至之感。

〖延展链接〗

郑文焯谓其“健句入词，更奇峰特出”，“不事雕凿，字字苍寒，如空岩霜干，天风吹堕颇黎地上，铿然作碎玉声”（《手批东坡乐府》）。

李之仪

作者介绍

李之仪（约1035—1117），字端叔，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沧州无棣（今山东无棣）人。

生平：北宋文学家。治平进士。元祐末从苏轼于定州幕府。宋徽宗时历官提举河东常平。以文章获罪，被贬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后遇赦复官，晚年卜居当涂。

词风：通俗明白。

主要作品：《姑溪词》《姑溪居士前集》等。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¹⁾。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²⁾。

【注解】

(1)已：停止，终了。

(2)定不负相思意：一定不会辜负我的相思之意。

〖延展链接〗

薛砺若《宋词通论》：李之仪的词，很隽美俏丽，另具一个独特的风调。他的《卜算子》，写得极质朴精美，宛如《子夜歌》与《古诗十九首》的真挚可爱。

谢池春

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¹⁾，风沼萦新皱⁽²⁾。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³⁾，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⁴⁾。

【注解】

(1)敛：收拢，聚集。

(2)“风沼”句：风吹过池沼荡漾起新的波纹。语出冯延巳《谒金门》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沼，池塘。

(3)移带眼：喻日渐消瘦。

(4)分付：交托。

舒亶

作者介绍

舒亶（1042—1104），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

生平：宋英宗治平二年进士及第，授临海尉。宋神宗时除审官院主簿，迁奉礼郎。后任监察御史里行，与李定同劾苏轼，即为“乌台诗案”。进知杂御史，判司农寺，拜给事中，权直学士院，后为御史中丞。宋徽宗崇宁元年知南康军，翌年卒。

主要作品：今存赵万里辑《舒学士词》一卷。

虞美人　寄公度⁽¹⁾

芙蓉落尽天涵水⁽²⁾，日暮沧波起⁽³⁾。背飞双燕贴云寒⁽⁴⁾，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⁵⁾，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⁶⁾，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⁷⁾。

【注解】

(1)公度：词人友人之字，其人不详。

(2)芙蓉落尽：表明时当夏末初秋，荷花已全部凋谢。芙蓉，即荷花。天涵水：指水天相接，苍茫无际。涵，此处形容江水深远的样子。

(3)沧波：青绿色的江水。沧，水青绿色。

(4)“背飞”句：一对燕子背对着向云边飞去。寒，形容燕子飞得高。

(5)只合：只应。尊前老：意谓喝酒消磨时间。

(6)故人：指公度。

(7)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用南朝宋陆凯折梅题诗以寄范晔的故事。陆凯与范晔是好友，凯自江南寄梅花一枝到长安给范晔，并赠诗曰：“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菩萨蛮

画船搥鼓催君去，高楼把酒留君住。去住若为情⁽¹⁾，西江潮欲平。

江潮容易得，只是人南北。今日此樽空，知君何日同！

【注解】

(1)若为情：何以为情，难为情。

〖延展链接〗

宋曾季貍《艇斋诗话》评这首词“甚有思致”。

黄裳

作者介绍

黄裳（1044—1130），字勉仲，号演山，延平（今福建南平）人。

生平：宋神宗元丰五年进士，累官至端明殿学士。卒赠少傅。喜道家玄秘之书，爱作尘外语。

词风：语言明艳，如春水碧玉，让人心醉。

主要作品：《演山先生文集》《演山词》。

减字木兰花　竞渡⁽¹⁾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²⁾。鼓击春雷⁽³⁾，直破烟波远远回⁽⁴⁾。

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⁵⁾，衔得锦标第一归⁽⁶⁾。

【注解】

(1)竞渡：即端午节举行划船比赛。

(2)“红旗”两句：指一排排红旗高举的龙舟，从长有柳树的小洲边飞驶而出。

(3)春雷：形容鼓声喧闹似雷声。

(4)直破烟波远远回：指龙舟冲破烟波，向前飞驶，再从远处回来。

(5)金碧楼：装饰得华美的楼台。此处指权贵们观赏竞渡之所或悬挂锦标处。

(6)衔：此处指将锦标衔在船首高高的龙口里。

黄庭坚

作者介绍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

生平：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苏门四学士”之一。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为其中一宗）之称。自幼聪慧，读书数遍即能成诵。宋英宗治平四年进士。历官著作佐郎、秘书丞、涪州别驾、黔州安置等。诗歌方面，与苏轼并称为“苏黄”；书法方面，则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词作方面，虽与秦观并称“秦黄”，但黄氏的词作成就逊于秦氏。

词风：疏宕清俊，豪放秀逸。

主要作品：《山谷集》等。

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¹⁾，春入武陵溪⁽²⁾。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祇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³⁾。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⁴⁾。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⁵⁾。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⁶⁾？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注解】

(1)瑶草：指仙草。

(2)武陵溪：位于今湖南常德。此处借指世外桃源。

(3)“祇恐”两句：形容花丛中仙露晶莹欲滴，曲折地表现出词人对纷乱人世厌倦却又不忍离去的矛盾心理。

(4)拂金徽：弹瑶琴。

(5)“谪仙”两句：意谓倾慕李白飘逸豪放，感叹缺少知音。仙，即“诗仙”李白。

(6)“我为”三句：愿为超凡脱俗的仙草，不做悦人趋时的妾妇。表明词人的志趣品格。

念奴娇

八月十七日，同诸生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¹⁾。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²⁾，文不加点⁽³⁾。

断虹霁雨⁽⁴⁾，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⁵⁾。桂影扶疏⁽⁶⁾，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⁷⁾，驾此一轮玉⁽⁸⁾。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⁹⁾？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¹⁰⁾，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¹¹⁾，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¹²⁾，坐来声喷霜竹⁽¹³⁾。

【注解】

(1)金荷：指荷叶形状的金色酒杯。酌众客：斟酒款待客人。

(2)援笔：执笔。

(3)文不加点：谓所写的字句无须修改，文章一气呵成。形容文思敏捷，写作技巧纯熟。点，删改文字。

(4)断虹：即彩虹消失了。

(5)修眉：用《西京杂记》中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典，形容雨后的青山更显生机。

(6)扶疏：形容桂树枝繁叶茂。

(7)姮娥：即嫦娥。

(8)一轮玉：此处指月亮。

(9)醽醁：一种绿色的美酒。

(10)倒金荷：用金色的荷叶杯倒酒。

(11)老子：犹言老夫，词人自指。

(12)孙郎：指宾客中善吹笛的孙彦立。

(13)坐来：立刻。声喷霜竹：从寒笛中发出乐曲。霜竹，即寒笛，因笛子用竹做成，故名。

〖延展链接〗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说黄庭竖写成此词后很得意，“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

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¹⁾。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²⁾。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³⁾。百啭无人能解⁽⁴⁾，因风飞过蔷薇⁽⁵⁾。

【注解】

(1)寂寞：犹言冷清。

(2)唤取：叫唤。

(3)问取：问。

(4)百啭：形容黄鹂的叫声婉转动听。

(5)因风：顺着风势。

〖延展链接〗

薛砺若《宋词通论》：山谷词尤以《清平乐》为最新，通体无一句不俏丽，而结句“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不独妙语如环，而意境尤觉清逸，不着色相。为山谷词中最上上之作，即在两宋一切作家中，亦找不着此等隽美的作品。

望江东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¹⁾。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拦住。

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²⁾。

【注解】

(1)“望不见”句：意思是住在江水的西头，由于相隔遥远，望不见江东的爱人。江东路，指爱人所在之地。

(2)“直饶”两句：意思是即使能找到鸿雁传个信儿，可是已经到了秋末，鸿雁就要南飞了，时间太短了。直饶，即使、纵使。分付，交付。秋将暮，临近秋末。

〖延展链接〗

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指出“山谷此词，堪称佳作”，它“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复不置，故佳”。

晁端礼

作者介绍

晁端礼（1046—1113），一名元礼，字次膺，祖居清丰（今属河南），徙家彭门（今江苏徐州）。

生平：宋神宗熙宁六年进士。任单州城武主簿，瀛州防御推官，历知洺州平恩县、大名府莘县。政和三年时以承事郎为大晟府协律。

主要作品：《闲适集》，不传。今传《闲斋琴趣外篇》（端礼作元礼）六卷。

绿头鸭　咏月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¹⁾，静可数、丹桂参差⁽²⁾。玉露初零⁽³⁾，金风未凛⁽⁴⁾，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瑶台冷⁽⁵⁾，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⁶⁾，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影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⁷⁾、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注解】

(1)素娥：即月中仙子嫦娥。月色白，故称素娥。

(2)丹桂：传说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

(3)玉露：秋露。零：指露水落下。

(4)金风：秋风。

(5)瑶台：美玉砌成的楼台。此处泛指华丽的楼台。

(6)音尘：音信。

(7)凝恋：深切思念。

〖延展链接〗

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卷三十九中对本词给予高度评价：“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然其后亦岂无佳词？如晁次膺（端礼字）《绿头鸭》一词殊清婉，但樽俎间歌喉，以其篇长惮唱，故湮没无闻焉。”

朱服

作者介绍

朱服（1048—？），字行中，湖州乌程（今浙江湖州）人。

生平：宋神宗熙宁六年进士。累官国子司业、起居舍人，以直龙图阁知润州，徙泉州、婺州等地。哲宗朝，历官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徽宗朝，任集贤殿修撰，后知广州，黜，知袁州，再贬蕲州安置，改兴国军安置。存词一首。

渔家傲

小雨纤纤风细细⁽¹⁾，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比，和春付与东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²⁾？金龟解尽留无计⁽³⁾。寄语东城沽酒市。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注解】

(1)纤纤：细微。形容雨小。

(2)九十光阴：指孟、仲、季三春，共九十天。

(3)金龟解尽：指解下身上的佩饰换酒。李白《对酒忆贺监》诗序曰：“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金龟，唐三品以上官员佩戴金龟。

王诜

作者介绍

王诜（1048—1100后），字晋卿，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徙开封（今河南开封）。

生平：北宋画家。宋神宗熙宁二年娶英宗女大长公主，拜左卫将军、驸马都尉。与苏轼等为友，元丰二年，因受苏轼牵连贬官。元祐元年始得召还。擅画山水，学王维、李成，喜作烟江云山、寒林幽谷，水墨清润明洁。亦能书，善属文。

词风：情致清丽。

主要作品：今有赵万里辑《王晋卿词》，存十五首。

蝶恋花

小雨初晴回晚照。金翠楼台，倒影芙蓉沼。杨柳垂垂风袅袅。嫩荷无数青钿小。

似此园林无限好。流落归来，到了心情少。坐到黄昏人悄悄。更应添得朱颜老。

〖延展链接〗

《宣和画谱》称王诜“风流蕴藉，真有王谢家风气”。

忆故人

烛影摇红，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尊前谁为唱《阳关》，离恨天涯远。

无奈云沉雨散。凭阑干、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

〖延展链接〗

黄庭坚云：“晋卿乐府，清丽幽远，工在江南诸贤季孟之间。”

时彦

作者介绍

时彦（？—1107），字邦彦，开封（今河南开封）人。

生平：少年好学，读书不辍。宋神宗元丰二年进士第一。历官开封尹、兵部员外郎、吏部尚书等。存词仅一首。

青门饮　寄宠人⁽¹⁾

胡马嘶风⁽²⁾，汉旗翻雪⁽³⁾，彤云又吐，一竿残照⁽⁴⁾。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⁵⁾。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⁶⁾，冰凝泪烛⁽⁷⁾，霜天难晓⁽⁸⁾。

长记小妆才了⁽⁹⁾。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¹⁰⁾，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注解】

(1)宠人：指爱妾。

(2)胡马：胡人的战马。我国古代称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为胡人。嘶风：迎风嘶叫。

(3)汉旗：此指北宋的旗帜。翻雪：指旗帜在雪中翻飞。

(4)一竿残照：指夕阳与地平线似乎只有一竿的距离。

(5)暮沙衰草：指夜幕沉沉，只能看见近处的沙子和衰草。

(6)香鸭：指鸭子形状的香炉。

(7)冰凝泪烛：指烛油似泪流下，凝成冰状。

(8)霜天难晓：指秋天夜晚特别漫长。晓，天明。

(9)小妆：犹言随意打扮。

(10)秋波：喻美人的眼睛，言其清如秋水。

秦观

作者介绍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别号邗沟居士，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

生平：北宋文学家、词人。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合称“苏门四学士”。宋神宗熙宁十一年作《黄楼赋》，苏轼赞他“有屈、宋之才”。元丰七年自编诗文集十卷后，苏轼为之作书向王安石推荐，王安石称他“有鲍、谢清新之致”。因其屡得名师指点，又常与同道切磋，兼之天赋才情，所以他的文学成就非凡。于元丰八年考中进士，初为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二年苏轼引荐为太学博士，后迁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在新旧两党争斗中，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而屡遭新党打击，先后被贬处州、郴州、雷州等边远地区。宋徽宗即位后被任命为复宣德郎，在放还北归途中卒于藤州。

词风：婉约清丽，情韵兼胜。

主要作品：《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等。

鹊桥仙

纤云弄巧⁽¹⁾，飞星传恨⁽²⁾，银汉迢迢暗度⁽³⁾。金风玉露一相逢⁽⁴⁾，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⁶⁾！

【注解】

(1)纤云弄巧：丝丝云彩编织出奇巧的形状。此处暗示是乞巧节。

(2)飞星传恨：星星在不断地传送着被银河阻隔的牛郎、织女两星平日不得相见的怨恨。飞星，流星。

(3)银汉：银河。

(4)金风玉露一相逢：指七夕这天相会之事。玉露，晶莹如玉的露珠，指秋露。

(5)忍顾：不忍心回头看。鹊桥：喜鹊搭成的桥。《岁华纪丽》卷三引《风俗通》：“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

(6)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此处指日夜相聚。

满庭芳

山抹微云⁽¹⁾，天连衰草⁽²⁾，画角声断谯门⁽³⁾。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⁴⁾。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⁵⁾，罗带轻分⁽⁶⁾。谩赢得青楼⁽⁷⁾，薄幸名存⁽⁸⁾。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⁹⁾。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解】

(1)山抹微云：一层层薄云横绕山腰，像是涂抹上去的一样。

(2)天连衰草：远处一望无垠的枯草似乎紧连着天边。

(3)谯门：建有谯楼的城门，可以眺望远方。谯楼即今鼓楼。

(4)“寒鸦”两句：化用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5)香囊：盛香物的小袋，古人佩带在身上的一种装饰物。暗解：私下解下。

(6)罗带轻分：古人用结带象征相爱。此处以轻轻解下罗带相赠表示别离。罗带，一种丝制的带子。

(7)谩：徒然。

(8)薄幸：薄情。

(9)空惹啼痕：白白地招来泪痕。啼痕，即泪痕。

满庭芳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洞房人静，斜月照徘徊。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催。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伤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延展链接〗

张炎《词源》卷下云：“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¹⁾，晓阴无赖似穷秋⁽²⁾。淡烟流水画屏幽⁽³⁾。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⁴⁾。宝帘闲挂小银钩⁽⁵⁾。

【注解】

(1)漠漠：寂静无声。轻寒：有些寒冷。

(2)晓阴：清晨天阴着。无赖：即令人讨厌、无可奈何的憎语。穷秋：即晚秋。

(3)淡烟流水：指画屏上轻烟淡淡，流水潺潺。幽：意境幽深的样子。

(4)丝雨：指细雨。

(5)宝帘：缀有珠宝的帘子。闲挂：随意地挂着。

八六子

倚危亭⁽¹⁾，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²⁾。念柳外青骢别后⁽³⁾，水边红袂分时⁽⁴⁾，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⁵⁾，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⁶⁾、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⁷⁾，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⁸⁾，黄鹂又啼数声。

【注解】

(1)危亭：指高耸入云的亭子。

(2)刬：铲平。

(3)青骢：骏马名，此处指行人。

(4)红袂：红袖，借指女子。

(5)无端：没来由，无缘无故。娉婷：姿态美好的样子。

(6)怎奈向：奈何。

(7)翠绡：碧绿的薄绸。

(8)销凝：指极度伤神。

〖延展链接〗

宋洪迈《容斋四笔》卷十三云：“秦少游《八六子》词云：‘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语句清峭，为名流推激。予家旧有建本《兰畹曲集》，载杜牧之一词，但记其末句云：‘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秦公盖效之，似差不及也。”

如梦令

遥夜沉沉如水⁽¹⁾，风紧驿亭深闭⁽²⁾。梦破鼠窥灯⁽³⁾，霜送晓寒侵被⁽⁴⁾。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注解】

(1)遥夜：长夜。沉沉：深沉的样子。

(2)驿亭：古时旅途供过往官员、差役休息、换马的地方。

(3)梦破：梦醒。鼠窥灯：指老鼠胆怯地望着灯盏，想偷吃灯油。

(4)侵被：指寒气侵入被子。

望海潮

梅英疏淡⁽¹⁾，冰凘溶泄⁽²⁾，东风暗换年华⁽³⁾。金谷俊游⁽⁴⁾，铜驼巷陌⁽⁵⁾，新晴细履平沙⁽⁶⁾。长记误随车⁽⁷⁾。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⁸⁾。柳下桃蹊⁽⁹⁾，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¹⁰⁾。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¹¹⁾。兰苑未空⁽¹²⁾，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¹³⁾！烟暝酒旗斜⁽¹⁴⁾。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注解】

(1)梅英疏淡：指梅花逐渐稀少。

(2)冰凘溶泄：冰块融化流动。凘，解冻时随水流动的冰块。

(3)东风暗换年华：意谓东风吹起，不知不觉又换了岁月。年华，年岁。

(4)金谷：即金谷园，在洛阳西北。

(5)铜驼巷陌：即洛阳铜驼街，以宫前立有铜驼而得名。巷陌，街道。

(6)新晴：雨后初晴。

(7)误随车：无意中错跟随别家女眷的车辆。

(8)芳思：因春色而引起了各种情思。

(9)桃蹊：桃树下的小路。

(10)西园：宋时洛阳有董氏西园为著名的园林。后泛指风景优美的园林。鸣笳：奏乐助兴。

(11)“有华灯碍月”两句：指灯火辉煌，妨碍欣赏月色；车辆繁多，阻碍观赏花木。

(12)兰苑：指园林。

(13)是事：事事。

(14)烟暝：烟雾弥漫，天色昏暗。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¹⁾，月迷津渡⁽²⁾，桃源望断无寻处⁽³⁾。可堪孤馆闭春寒⁽⁴⁾，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⁵⁾。郴江幸自绕郴山⁽⁶⁾，为谁流下潇湘去？

【注解】

(1)雾失：被浓雾所遮蔽。

(2)月迷：为月光所隐没。津渡：渡口。

(3)桃源：指陶潜《桃花源记》中描绘的世外桃源。望断：望不见。

(4)可堪：哪堪。闭春寒：旅馆在春寒中紧闭。

(5)砌成此恨无重数：意谓亲友的关心慰问，更增添自己的离愁别恨。砌成，堆成。

(6)幸自：本自，本来是。

〖延展链接〗

王国维评价说：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为凄厉矣。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¹⁾。

黛蛾长敛⁽²⁾，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注解】

(1)篆香：盘香。因其形状回环如篆，故称。

(2)黛蛾：指眉。黛螺乃女子涂眉之颜料，其色青黑，或以代眉毛。眉细如蛾须，乃谓蛾眉。更有以眉代指美人者。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¹⁾，迢迢清夜徂⁽²⁾。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³⁾。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⁴⁾。

【注解】

(1)丽谯：华丽的高楼。《小单于》：唐乐曲名。

(2)徂：去，往。

(3)峥嵘：不平凡，不寻常。此言岁月的艰难。

(4)郴阳：即今湖南郴州。

〖延展链接〗

清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说：“淮海（秦观）、小山（晏几道），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

明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卷一评此词曰：“伤心！”

好事近　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舞龙蛇，夭矫转空碧⁽¹⁾。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注解】

(1)夭矫：时屈时伸，舒展自如。此处写出龙蛇盘曲而又伸展的动态。

〖延展链接〗

秦少游此词有名于时，为许多人赞赏。黄庭坚有诗云：“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

米芾

作者介绍

米芾（1052—1108），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鹿门居士。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徙襄阳（今湖北襄阳），寓居润州（今江苏镇江）。

生平：北宋书画家。以母侍宣仁后藩邸恩，补校书郎。以太常博士出知无为军。因个性怪异，举止颠狂，遇石称“兄”，膜拜不已，因而人称米颠。宋徽宗召为书画学博士，擢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世称米南官。能诗文，擅书画，精鉴别，书画自成一家，创立米点山水。集书画家、鉴定家、收藏家于一身。是“宋四家”之一，且首屈一指。

主要作品：《苕溪诗》《蜀素帖》《画史》等。

蝶恋花　海岱楼玩月作⁽¹⁾

千古涟漪清绝地。海岱楼高，下瞰秦淮尾。水浸碧天天似水。广寒宫阙人间世。

霭霭春和生海市⁽²⁾。鳌戴三山⁽³⁾，顷刻随轮至⁽⁴⁾。宝月圆时多异气。夜光一颗千金贵。

【注解】

(1)玩月：即赏月。

(2)海市：即海市蜃楼。

(3)鳌戴三山：系我国古代神话。三山指海中的方丈、瀛洲、蓬莱三座仙山，山下皆有巨鳌（大龟）“举首而戴（顶）之”。

(4)轮：指月亮。

水调歌头　中秋

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收拾凄凉兴况，分付尊中醽醁，倍觉不胜幽。自有多情处，明月挂南楼。

怅襟怀，横玉笛，韵悠悠。清时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瓯。可爱一天风物，遍倚栏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卧江流。

〖延展链接〗

《宋史•米芾传》说：“芾为文奇险，不蹈袭前人轨辙。”

赵令畤

作者介绍

赵令畤（1051—1134），初字景贶，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涿郡（今河北蓟县）人，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之玄孙。

生平：宋哲宗元祐中签书颍州公事。时苏轼为知州，推荐其才于朝，后遭新党排斥，入党籍，被废十年。后官右朝请大夫，改右监门卫大将军，营州防御使，迁洪州观察使。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同知行在大宗正事。赵万里为辑《聊复集》一卷。

词风：凄婉柔丽。

主要作品：《侯鲭录》。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¹⁾，人在深深处⁽²⁾。红杏枝头花几许⁽³⁾？啼痕止恨清明雨。

尽日沉烟香一缕⁽⁴⁾，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⁵⁾。

【注解】

(1)不卷珠帘：化用王昌龄《西宫春怨》诗：“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2)人在深深处：语出欧阳修《蝶恋花》词“庭院深深深几许”句。

(3)红杏枝头花几许：化用宋祁《木兰花》词“红杏枝头春意闹”句。

(4)沉烟香：即点燃沉香。

(5)西江：泛指江河。

〖延展链接〗

《草堂诗馀正集》中沈际飞评此词结句曰：“末路情景，若近若远，低徊不能去。”

蝶恋花

卷絮风头寒欲尽⁽¹⁾。坠粉飘香⁽²⁾，日日红成阵⁽³⁾。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恼乱横波秋一寸⁽⁴⁾。斜阳只与黄昏近。

【注解】

(1)“卷絮”句：落花飞絮，天气渐暖，已是暮春时节。

(2)坠粉飘香：指春残花落。

(3)红成阵：落花飘落成阵。形容落花之多。

(4)横波：形容眼神流动。

〖延展链接〗

王灼《碧鸡漫志》云：“赵德麟、李方叔皆东坡客，其气味殊不近，赵婉而李俊，各有所长。”

贺铸

作者介绍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又名贺三愁，人称贺梅子。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人。

生平：北宋词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授右班殿直，宋哲宗元佑中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喜论政，时有不平之气，故终身不遇。晚年退居苏州。为人豪爽耿直，不附权贵，“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又博闻强记，于书无所不读，家藏书万卷，而且亲自校雠。

词风：雍容妙丽，豪爽悲壮。

主要作品：《庆湖遗老集》《东山词》。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¹⁾，但目送、芳尘去⁽²⁾。锦瑟华年谁与度⁽³⁾？月桥花院，琐窗朱户⁽⁴⁾，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⁵⁾，彩笔新题断肠句⁽⁶⁾。若问闲情都几许⁽⁷⁾？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⁸⁾。

【注解】

(1)凌波：形容美女轻盈的步履。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横塘：地名。在今苏州盘门外，水上有桥。

(2)芳尘：此处借指美人。

(3)“锦瑟”句：语出李商隐《锦瑟》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锦瑟华年，喻美好的青春年岁。谁与度，与谁度过。

(4)琐窗：窗子上雕有连琐形花纹。

(5)冉冉：形容云彩缓慢移动的样子。蘅皋：长满蘅草（香草名）的水边高地。

(6)彩笔：有文采的笔。

(7)都：皆，总共。

(8)梅子黄时雨：指春夏之交梅子成熟时节所下的雨，称梅雨。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¹⁾，同来何事不同归⁽²⁾？梧桐半死清霜后⁽³⁾，头白鸳鸯失伴飞⁽⁴⁾。

原上草，露初晞⁽⁵⁾。旧栖新垄两依依⁽⁶⁾。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注解】

(1)阊门：苏州城的西门名阊门。万事非：此处指人事全非。

(2)何事：为什么。

(3)梧桐半死：枚乘《七发》云：“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崔豹《古今注•草木》：“合欢树似梧桐，枝叶繁，互相交结。”词人以“梧桐半死”喻自己遭丧偶之痛。

(4)“头白”句：一语双关。既指鸳鸯头上长有白毛，又暗指词人自己年届五十，鬓发斑白。

(5)露初晞：汉代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把短促的人生比作薤叶上的露水，喻极其短暂。晞，晒干。

(6)“旧栖”句：对旧居和新坟都留恋难舍，不忍离去。旧栖，从前住过的地方。新垅，指妻子的坟墓。依依，依恋。

踏莎行

杨柳回塘⁽¹⁾，鸳鸯别浦⁽²⁾，绿萍涨断莲舟路⁽³⁾。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⁴⁾。

返照迎潮⁽⁵⁾，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⁶⁾。当年不肯嫁春风⁽⁷⁾，无端却被秋风误⁽⁸⁾。

【注解】

(1)回塘：曲折的水塘。

(2)别浦：江河支流的入水口。

(3)绿萍涨断莲舟路：水面布满了浮萍，采莲船难以前行。喻仕途不畅。

(4)“断无”两句：意思是虽然荷花散发出清香，可是蜂蝶全都不来，荷花只得在秋光中独自憔悴。断无，绝无。幽香，指荷花的香味。红衣，形容荷花的红色花瓣。芳心苦，指莲心有苦味。

(5)返照：夕阳的余晖映照。潮：指晚潮。

(6)依依：形容荷花随风摇摆的样子。骚人：泛指诗人墨客。

(7)不肯嫁春风：韩偓《寄恨》诗有“莲花不肯嫁春风”句。张先在《一丛花今》词里写道：“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贺铸将荷花与桃杏隐隐对比，暗示荷花孤芳自赏的品格。

(8)无端：无缘无故。秋风误：指秋风起，荷花凋零。此为荷花对秋天的埋怨，暗含自怨自怜之意。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¹⁾。肝胆洞，毛发耸⁽²⁾。立谈中⁽³⁾，死生同。一诺千金重⁽⁴⁾。推翘勇，矜豪纵⁽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⁶⁾。轰饮酒垆⁽⁷⁾，春色浮寒瓮⁽⁸⁾，吸海垂虹⁽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¹⁰⁾。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¹¹⁾，明月共，漾孤篷⁽¹²⁾。官冗从⁽¹³⁾，怀倥偬⁽¹⁴⁾，落尘笼⁽¹⁵⁾。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¹⁶⁾。笳鼓动，渔阳弄⁽¹⁷⁾，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¹⁸⁾。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¹⁹⁾。

【注解】

(1)“少年”两句：化用李白“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及李益“侠气五都少”句。侠气，指英勇豪迈之气。五都，此处泛指北宋各大城市。

(2)“肝胆洞”两句：指待人真诚、肝胆照人，遇到不平之事，便会怒发冲冠，具有强烈的正义感。洞，明澈。

(3)立谈：站立交谈，谓时间短暂。

(4)一诺千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形容说话讲信用。语出《史记•季布列传》引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

(5)“推翘勇”两句：推崇的是非凡之勇，狂放不羁，傲视他人。推，推崇、公认。翘勇，非凡之勇。矜，崇尚。豪纵，豪放不受拘束。

(6)“轻盖拥”三句：轻车簇拥，并马飞驰，出游京郊。盖，车盖，借指车。飞，飞驰的马。鞚，有嚼口的马络头。斗城，汉长安故城，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故名。此处借指汴京。

(7)轰饮酒垆：在酒店里豪饮。

(8)春色：此处指酒色。唐人多称酒为春。吕岩《七言》诗：“杖头春色一壶酒。”

(9)吸海垂虹：形容酒量大，开怀畅饮。垂虹，用虹饮的典故。南朝宋刘敬叔《异苑》：“晋义熙初，晋陵薛愿，有虹饮其釜澳，须臾噏响便竭。愿辇酒灌之，随投随涸。”

(10)“间呼鹰嗾犬”三句：意思是间或带着鹰犬去打猎，刹那间便荡平了狡兔的巢穴。嗾，唤狗咬人的声音。白羽，即白羽箭。俄空，一会儿就空了，谓野兽被猎尽了。

(11)丹凤：即丹凤城。此处泛指京城。

(12)漾孤篷：驾孤舟在水中飘荡。

(13)冗从：闲散的随从官员。

(14)倥偬：形容事多、繁忙。

(15)落尘笼：指受了尘俗事物的束缚。尘笼，比喻在地方做官，繁杂事物缠身。

(16)“鹖弁如云众”三句：像自己这样成千上万的武官，都被派到地方上去打杂，劳碌于文书案牍，不能疆场杀敌，建功立业。鹖弁，插有鹖鸟羽毛的武士帽子，此代指武官。

(17)“笳鼓动”两句：笳鼓敲响了，渔阳之兵乱起来了。喻宋代北方有侵扰发生。笳和鼓都是军乐器。弄，发动战争。

(18)“不请长缨”三句：意谓不能为国御敌，就连随身的宝剑也在秋风中发出愤怒的吼声。天骄种，本指胡族，此处泛指边族。

(19)“恨登山临水”三句：恨自己不得志，只能满怀惆怅游山临水，抚琴寄情，目送鸿雁向北方飞去。七弦桐，即七弦琴。

〖延展链接〗

夏敬观《手批东山词》未刊稿赞曰：“雄姿壮采，不可一世。”

石州慢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¹⁾。还记出关来⁽²⁾，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³⁾，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⁴⁾。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注解】

(1)龙沙：沙漠地带的通称。此处借指漠北。

(2)出关：汴京到临城，中途须过白马关。

(3)方寸：指心。

(4)“芭蕉”句：化用李商隐《代赠》诗：“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此以“芭蕉不展”喻愁心不解。

〖延展链接〗

王灼所著的词曲评论笔记《碧鸡漫志》卷二云：贺方回《石州慢》，予见其稿。“风色收寒，云影弄晴”，改作“薄雨收寒，斜照弄晴”。又“冰垂玉箸，向午滴沥檐楹，泥融消尽墙阴雪”，改作“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

仲殊

作者介绍

仲殊，本姓张，名挥，仲殊为其法号。生卒年不详，字师利，安州（今湖北安陆）人。

生平：进士出身。年轻时游荡不羁，几乎被妻子毒死。弃家为僧，先后寓居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因时常食蜜以解毒，人称蜜殊，或又用其俗名称他为僧挥。与苏轼往来甚厚。

主要作品：《宝月集》，不传。

南柯子　忆旧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¹⁾。数声啼鸟怨年华⁽²⁾，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³⁾。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⁴⁾？

【注解】

(1)潮平路带沙：指江边潮湿的沙路。

(2)怨年华：感叹虚度年华。

(3)凄凉时候：此处指秋天。喻僧人的漂泊生涯。

(4)沽酒：买酒。

晁补之

作者介绍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

生平：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工书画，能诗词，善属文，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出身文学世家。宋真宗时晁炯声名显赫，此后，“晁氏自迥以来，家传文学，几于人人有集”。宋神宗元丰二年进士，试开封及礼部别院皆第一。曾任礼部郎中、国史编修官、知河中府等职。绍圣末因修《神宗实录》失实，降应天府，贬亳州通判，宋哲宗元符二年又贬监处、信二州酒税。大观末，知达州，未行。改泗州，到官不久卒。

词风：神姿高秀，气象雄俊。

主要作品：《鸡肋集》《晁氏琴趣外篇》。

水龙吟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¹⁾。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²⁾。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轻辜、芳醪经口⁽³⁾。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不因春瘦。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纵樽前痛饮，狂歌似旧，情难依旧。

【注解】

(1)驰骤：疾驰。

(2)壅培：培土。

(3)芳醪：美酒。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¹⁾

青烟幂处⁽²⁾，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³⁾，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⁴⁾。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⁵⁾，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⁶⁾。更携取胡床上南楼⁽⁷⁾，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注解】

(1)泗州：今安徽泗县。

(2)幂：覆盖。

(3)寒螀：寒蝉。

(4)蓝桥：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桥架蓝水之上，故名。世传其地有仙窟，唐裴航遇仙女云英即在此处。

(5)云母屏：云母为花岗岩主要成分，可作屏风，艳丽光泽。

(6)流霞：本指天上云霞，此处借指美酒。

(7)胡床：古代一种轻便坐具，可以折叠。

〖延展链接〗

黄蓼园《蓼园词选》评论此词说：“前段从无月看到有月，后段从有月看到月满，层次井井，而词致奇杰。各段俱有新警语，自觉冰魂玉魄，气象万千，兴乃不浅。”

摸鱼儿　东皋寓居⁽¹⁾

买陂塘⁽²⁾、旋栽杨柳⁽³⁾，依稀淮岸湘浦⁽⁴⁾。东皋嘉雨新痕涨⁽⁵⁾，沙嘴鹭来鸥聚⁽⁶⁾。堪爱处⁽⁷⁾，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⁸⁾，柔茵藉地⁽⁹⁾，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¹⁰⁾，莫忆金闺故步⁽¹¹⁾。儒冠曾把身误⁽¹²⁾。弓刀千骑成何事⁽¹³⁾？荒了邵平瓜圃⁽¹⁴⁾。君试觑⁽¹⁵⁾，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¹⁶⁾！功名浪语⁽¹⁷⁾。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¹⁸⁾。

【注解】

(1)东皋寓居：词题。东皋指晁补之晚年居住的金乡（今属山东）归来园。

(2)陂塘：池塘。

(3)旋：顷刻，随即。

(4)依稀：仿佛。

(5)嘉雨：好雨，及时之雨。

(6)沙嘴：从水中突出和陆地相连的沙洲。

(7)堪爱处：可爱之处。

(8)翠幄：绿色的帐子。这里指杨柳。张天：遮天。

(9)柔茵：柔软的草地。藉地：铺在地上。

(10)青绫被：汉朝时尚书郎值夜班，官供青缣白绫被褥使用。此处指做官时的物质享受。

(11)金闺：汉朝宫门的名称，又叫金马门，是汉武帝时学士草拟文稿的地方。此处指朝廷。

(12)儒冠曾把身误：即说读书、做官耽误了自己。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有“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句，此处是化用。

(13)弓刀千骑：指地方官员出行时护卫侍从很多。

(14)荒了邵平瓜圃：误了农事。用“邵平种瓜”典。邵平是秦朝的官员。秦朝灭亡后，他成了普通老百姓，在城外种瓜。此处实际是指妨碍了自己的隐居生活。

(15)觑：细看。

(16)“满青镜”句：是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鬓发已经白了不少。青镜，古代镜子多用青铜制成，故称青镜。星星，头发斑白的样子。如许，到了这种程度。

(17)浪语：空话，废话。

(18)“便似得班超”三句：意思是像班超那样，虽然做了高官，回归故乡时已经年老，有些晚了。班超少年有大志，后来在西域立了大功，封了侯，在外三十多年，回到京城洛阳时已经七十多岁，不久便死了。归计，回家的打算。迟暮，晚年，此指归来已晚。

〖延展链接〗

刘熙载《艺概》中说：“无咎词堂庑颇大。人知辛稼轩《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为后来名家所竞效。其实辛词所本，即无咎《摸鱼儿》‘买陂塘、旋栽杨柳’之波澜也。”

张耒

作者介绍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清江）人。

生平：北宋文学家，擅长诗词，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宋神宗熙宁六年进士，官至起居舍人。早年游学于陈，从学于苏轼，苏轼说其文章类似苏辙，汪洋澹泊。曾出知颍、汝二州，贬黄州。

主要作品：《张右史文集》等。

风流子

木叶亭皋下⁽¹⁾，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²⁾，老侵潘鬓⁽³⁾，谩簪黄菊，花也应羞。楚天晚，白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⁴⁾。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注解】

(1)亭皋：指水边平地。

(2)庾：即庾信，曾作《哀江南赋》。

(3)潘鬓：潘岳《秋兴赋序》有“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句。后因以“潘鬓”指中年鬓发早白。

(4)青鸟：传说中的神鸟。此处借指信使。

〖延展链接〗

《餐樱庑词话》评此词：张文潜《风流子》：“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景语亦复寻常，惟用在过拍，即此顿住，便觉老当浑成。换头：“玉容知安否？”融景入情，力量甚大。此等句有力量，非深于词，不能知也。“香笺”至“沉浮”，微嫌近滑，幸“风前”四句，深婉入情，为之补救，而“芳心”“翠眉”，又稍稍刷色。下云：“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盖至是不能用质语为结束矣。

周邦彦

作者介绍

周邦彦（1057—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生平：北宋末期著名词人。宋神宗元丰七年游京师，献《汴都赋》，擢为太学正，累迁拜秘书监，出知真定。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严谨，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

词风：典丽而高雅，沉着而拗怒。

主要作品：《片玉集》等。

瑞龙吟

章台路⁽¹⁾，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²⁾。愔愔坊陌人家⁽³⁾，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⁴⁾，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⁵⁾，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⁶⁾，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⁷⁾，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⁸⁾。知谁伴、名园露饮⁽⁹⁾，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¹⁰⁾。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¹¹⁾。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解】

(1)章台路：此处指京城街道。

(2)试花：指花刚刚开放。

(3)愔愔：深沉，静默。坊陌人家：妓女所居之地，一作“坊曲”。坊，泛指街坊。陌，街道。

(4)个人：那人。指那女子。痴小：形容年纪小且天真乖巧。

(5)约宫黄：用黄粉化妆。

(6)“前度”句：语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逢仙女，既出，已隔七世之事。唐刘禹锡再度遭贬又重回长安，赋《再游玄都观》绝句云：“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词人曾受元党打击遭黜十年后重回京都，故有此说。

(7)秋娘：唐代妓女喜欢使用的名字。此处代指歌妓。

(8)燕台：语出李商隐《梓州罢吟寄同舍》诗：“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指所思歌妓已归他人之意。

(9)露饮：户外饮酒，言其豪兴。

(10)事与孤鸿去：过去的事就如天边飞去的孤雁，不可挽回了。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诗：“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

(11)官柳低金缕：道旁的柳树垂下如金线般的柳条。官柳，官府种植的柳树。金缕，指黄色的柳条。

〖延展链接〗

夏敬观评《清真集》：词中对偶句，最忌堆砌板重。如此词“褪粉”二句，“名园”二句，皆极流动，所以妙也。

《乐府指迷》云：结句须要放开，合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如清真之“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琐窗寒

暗柳啼鸦⁽¹⁾，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²⁾，静锁一庭愁雨⁽³⁾。洒空阶、夜阑未休⁽⁴⁾，故人剪烛西窗语⁽⁵⁾。似楚江暝宿⁽⁶⁾，风灯零乱⁽⁷⁾，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⁸⁾，禁城百五⁽⁹⁾。旗亭唤酒⁽¹⁰⁾，付与高阳俦侣⁽¹¹⁾。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¹²⁾？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¹³⁾。

【注解】

(1)暗柳啼鸦：柳荫深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2)桐花：梧桐之花。

(3)愁雨：春雨使人生愁。

(4)夜阑未休：指夜将近，雨却还在下个不停。

(5)剪烛西窗语：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6)楚江：指长江。暝宿：夜宿。暝，日暮、黄昏。

(7)风打零乱：江舟的灯火在风中闪烁，忽明忽暗。

(8)正店舍无烟：正好遇上客舍不举灯火。

(9)禁城百五：整个京城都在过寒食节。据传，冬至节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禁火三日，清明始以榆火燃薪。禁城，此指京城。百五，指寒食节。

(10)旗亭：酒楼，有旗立于上，并设酒肆，为唐宋时文人墨客游憩之所。

(11)高阳俦侣：谓酒友。

(12)小唇秀靥：指美貌女子。李贺《兰香神女庙》诗有“浓眉笼小唇”句，又《恼公》诗有“晚奁妆秀靥”句，写女子美貌。

(13)俎：古时的一种切肉器。

〖延展链接〗

黄蓼园《蓼园词评》评：“前阕写宦况凄清。次阕起处，点清寒食。以下引到思家情怀，风情旖旎可想。”

过秦楼

水浴清蟾⁽¹⁾，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²⁾。闲依露井⁽³⁾，笑扑流萤⁽⁴⁾，惹破画罗轻扇⁽⁵⁾。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⁶⁾。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⁷⁾。

空见说、鬓怯琼梳⁽⁸⁾，容销金镜⁽⁹⁾，渐懒趁时匀染⁽¹⁰⁾。梅风地溽⁽¹¹⁾，虹雨苔滋⁽¹²⁾，一架舞红都变⁽¹³⁾。谁信无聊为伊⁽¹⁴⁾，才减江淹⁽¹⁵⁾，情伤荀倩⁽¹⁶⁾。但明河影下⁽¹⁷⁾，还看稀星数点。

【注解】

(1)清蟾：代指明月。

(2)初断：指听不到车马的声音。

(3)露井：没有遮盖物的水井。

(4)扑流萤：扑捉飞动的萤火虫。

(5)画罗：绘有花饰的丝织物。

(6)更箭：古代用铜壶滴漏计时，壶中立箭以指示刻度。

(7)梦沉：意谓好梦渺茫。书远：指书信遥远。

(8)鬓怯琼梳：拿梳子梳理稀疏的头发。

(9)容销金镜：从镜子里看到消瘦的容颜。

(10)趁时匀染：赶时髦而化妆打扮。

(11)梅风：春末夏初梅子黄时刮的风。溽：湿，润。

(12)虹雨：夏天雨后往往出现彩虹，故称虹雨。

(13)舞红：指红花飘落。

(14)无聊：指精神无所寄托。

(15)江淹：南朝梁人，以散文名世。江郎才尽即是指他。

(16)荀倩：三国魏人荀粲。其妇亡，神伤不已，岁余亦亡。

(17)明河：银河。

〖延展链接〗

陈洵《海绡说词》：换头三句承“人今千里”，“梅风”三句承“年华一瞬”，然后以“无聊为伊”三句结情，以“明河影下”两句结景，篇法之妙，不可思议。

风流子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¹⁾，旧时巢燕；土花缭绕⁽²⁾，前度莓墙⁽³⁾。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⁴⁾。欲说又休，虑乖芳信⁽⁵⁾，未歌先咽，愁近清觞⁽⁶⁾。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⁷⁾。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⁸⁾。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⁹⁾，偷换韩香⁽¹⁰⁾。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注解】

(1)金屋：美人住的地方。

(2)土花：此指贴墙而生的苔藓类植物。

(3)莓墙：长满苔藓的墙。

(4)丝簧：弦乐与管乐乐器。

(5)乖：违，误。

(6)清觞：洁净的酒杯。

(7)待月：语出元稹《会真记》中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8)不到伊行：不到她身边。行，那边，旁边。

(9)秦镜：典出东汉徐淑赠给丈夫秦嘉明镜，秦嘉赋诗谢徐。

(10)韩香：典出东晋时贾充的女儿贾午暗恋韩寿，窃御赐异香赠寿，贾充闻韩寿身上的香气，知是女儿所赠，于是将女儿嫁给韩寿。庾信《燕歌行》：“盘龙明镜饷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

六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¹⁾，怅客里光阴虚掷⁽²⁾。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³⁾，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⁴⁾？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⁵⁾。钗钿堕处遗香泽⁽⁶⁾。乱点桃蹊⁽⁷⁾，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⁸⁾？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⁹⁾。

东园岑寂⁽¹⁰⁾，渐蒙笼暗碧⁽¹¹⁾。静绕珍丛底⁽¹²⁾，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¹³⁾。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¹⁴⁾。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¹⁵⁾，向人欹侧⁽¹⁶⁾。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¹⁷⁾、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¹⁸⁾。

【注解】

(1)试酒：宋代在农历三月末或四月初有品尝新酒的习俗。

(2)怅客里：谓客居他乡。

(3)春归：此处是花谢的代替语。过翼：飞过的鸟。

(4)为问：借问。

(5)楚宫倾国：楚王宫中的美人，此处喻蔷薇花。

(6)钗钿堕处：此指花落处。白居易《长恨歌》诗：“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7)桃蹊：桃树下的路。

(8)多情为谁追惜：即“为谁多情追惜”，意即还有谁多情（似我）痛惜花残春逝呢？

(9)窗隔：窗户上雕花的格子。

(10)东园：泛指花园。

(11)蒙笼：指在树荫遮盖笼罩之下。

(12)静绕珍丛底：默默地在蔷薇花下徘徊。珍丛，指蔷薇花丛。

(13)惹：挑逗。

(14)强簪巾帻：勉强把它（残英）插在头巾上。

(15)颤袅：摇曳。

(16)向人欹侧：偏向一旁。意谓向人表示媚态。此处是词人以残花自比。

(17)断红：落花。用唐人卢渥和宫女在红叶上题诗的典故。联系前句，意指落花飘零时，对人间充满了依恋之情。

(18)何由见得：即几时重见。

〖延展链接〗

周济《宋四家词选》：“‘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十三字千回百折，千锤百炼。”

刘熙载《艺概》云：“一转一深，一深一妙，此骚人三昧，倚声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¹⁾，树杪参旗⁽²⁾。花骢会意⁽³⁾，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⁴⁾，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⁵⁾，极望天西。

【注解】

(1)津鼓：古时渡口报时辰的鼓。

(2)树杪：树梢。参旗：指参宿星座。参，二十八宿之一。此句说参宿正在树梢，天将破晓。

(3)花骢：五花马。

(4)遗钿：指落花。

(5)欷歔：叹息声。

〖延展链接〗

《宋四家词选》：“班草”是散会处，“酹酒”是送人处，二处皆前地也，双起，故须双结。

《艺蘅馆词选》载梁启超评：“兔葵燕麦”两句，与柳屯田之“晓风残月”，可称送别词中双绝，皆熔情入景也。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¹⁾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²⁾，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³⁾，飘流瀚海⁽⁴⁾，来寄修椽⁽⁵⁾。且莫思身外⁽⁶⁾，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⁷⁾，容我醉时眠。

【注解】

(1)溧水：在今江苏溧阳。

(2)乌鸢：指乌鸦和鹰。

(3)社燕：燕子春社来，秋社去，故称社燕。

(4)瀚海：大海。

(5)修椽：屋顶盖的木条。此处形容屋檐高大。

(6)莫思身外：化用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之四诗：“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7)簟：竹席。

〖延展链接〗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题解》曰：“清真词多用唐人诗语，隐括入律，浑然天成，长调尤善铺叙，富艳精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曰：“此中有多少说不出处，或是依人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说得虽哀怨，却不激烈，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

解连环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¹⁾。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²⁾。

汀洲渐生杜若⁽³⁾。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注解】

(1)弦索：指乐器。

(2)红药：红色芍药。

(3)杜若：香草名。

苏幕遮

燎沈香⁽¹⁾，消溽暑⁽²⁾。鸟雀呼晴⁽³⁾，侵晓窥檐语⁽⁴⁾。叶上初阳干宿雨⁽⁵⁾，水面清圆⁽⁶⁾，一一风荷举⁽⁷⁾。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⁸⁾。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⁹⁾，梦入芙蓉浦⁽¹⁰⁾。

【注解】

(1)燎：烧。沈香：木名，其芯材可作薰香料。沈，现写作沉。沈（沉）香，一种名贵香料，置水中则下沉，故又名沉水香，其香味可辟恶气。

(2)溽暑：潮湿的暑气。

(3)呼晴：唤晴。古时有鸟鸣可占晴雨之说。

(4)侵晓：快天亮的时候。侵，渐近。窥檐语：形容鸟雀在屋檐边探头探脑地彼此鸣和。

(5)宿雨：昨夜下的雨。

(6)清圆：清润圆正。

(7)风荷举：指迎着晨风，每一片荷叶都挺出水面。举，擎起。

(8)长安：原指今西安，唐以前此地久作都城，故后世每借指京都。此借指汴京，即今河南开封。旅：客居。

(9)楫：划船的桨。

(10)芙蓉浦：有溪涧可通的荷花塘。此指杭州西湖。唐张昌宗《太平公主山亭侍宴》诗：“折桂芙蓉浦，吹箫明月湾。”浦，水边、岸边。芙蓉，荷花的别称。

〖延展链接〗

此词中词人只一个“举”字，便刻画出荷花的动态。王国维《人间词话》赞扬它为“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兰陵王　柳

柳阴直⁽¹⁾，烟里丝丝弄碧⁽²⁾。隋堤上⁽³⁾、曾见几番⁽⁴⁾，拂水飘绵送行色⁽⁵⁾。登临望故国⁽⁶⁾，谁识京华倦客⁽⁷⁾？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⁸⁾。

闲寻旧踪迹⁽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¹⁰⁾。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¹¹⁾，望人在天北。

凄恻⁽¹²⁾，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¹³⁾，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¹⁴⁾，露桥闻笛。沉思前事⁽¹⁵⁾，似梦里，泪暗滴。

【注解】

(1)柳阴直：指长堤上柳树成行排列，阴影连成一条直线。

(2)烟：指雾气。丝丝弄碧：指柳条丝丝飞舞，显现出一片碧绿的颜色。

(3)隋堤：指汴京附近汴河一带的河堤，因是隋炀帝时开凿，故称。

(4)几番：多少次。

(5)飘绵：指柳絮飞扬。行色：指行旅出发前的情景。

(6)故国：故乡。

(7)识：理解。京华：京城。

(8)应折柔条过千尺：送别时折断的柳条恐怕要过千尺了。暗喻词人多次送行，为离愁所苦。

(9)寻：追思、追忆。旧踪迹：指往事。

(10)榆火：从榆木所取之火。古时清明时节取榆柳之火赐百官。《云笈七签》载，清明一日取榆柳作薪煮食名曰“换薪火”，以取一年之利。

(11)迢递：遥远的样子。

(12)凄恻：哀伤。

(13)津堠：渡口供瞭望、住宿用的地方。

(14)榭：建于高台或水面（或临水）的木屋。

(15)沉思前事：回想起往事。

〖延展链接〗

宋毛开《樵隐笔录》载：绍兴初，都下盛行周清真咏柳《兰陵王慢》，西楼南瓦皆歌之，谓之《渭城三叠》。以周词凡三换头，至末段，声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师能倚之以节歌者。

拜星月慢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¹⁾，暖日明霞光烂。水盼兰情⁽²⁾，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³⁾。谁知道、自到瑶台畔⁽⁴⁾。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注解】

(1)琼枝玉树：形容秋娘的高贵洁白。

(2)水盼兰情：目盼如秋水，情香如兰花。盼，形容眼睛的美丽。

(3)“画图”句：化用杜甫《咏怀古迹•其三》诗：“画图省识春风面。”此处词人用典以昭君喻“秋娘”。

(4)瑶台：仙人所居处。

〖延展链接〗

周济评此词曰：“全是追思，却纯用实写，但读前阕，几疑是赋也。换头再为加倍跌宕之，他人万万无此力量。”（《宋四家词选》）

解语花　上元⁽¹⁾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²⁾，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³⁾，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⁴⁾。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⁵⁾。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⁶⁾，从舞休歌罢。

【注解】

(1)上元：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2)浥：湿润。红莲：指莲花形状的灯笼。

(3)桂华：借指月亮。

(4)放夜：古代京城禁止夜行，唯正月十五夜弛禁，市民可欢乐通宵，称作“放夜”。

(5)钿车：装饰豪华的马车。

(6)飞盖：疾驰的车辆。盖，借指车。

浪淘沙慢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¹⁾。南陌脂车待发⁽²⁾，东门帐饮乍阕⁽³⁾。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⁴⁾、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⁵⁾。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樽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⁶⁾。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注解】

(1)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2)脂车：车轴涂上油脂的车，润滑以利快行。

(3)帐饮乍阕：指行人即将上路，马上就要分手的时刻。

(4)红泪：指女子的眼泪。

(5)耿耿：忧虑不安的样子。

(6)琼壶敲尽缺：据《世说新语》载，晋王敦酒后，咏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诗句，即以所持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延展链接〗

本词结句“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用具体的梨花落满地写“春去”。梨花色白，故可与雪互喻。如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以梨花喻雪，温庭筠《太子西池》“梨花雪压枝”，是以雪比梨花。

谢逸

作者介绍

谢逸（1068—1112），字无逸，号溪堂，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

生平：北宋文学家，江西诗派诗人之一，五代花间词派传人。与其从弟谢过并称“临川二谢”。曾写过三百首咏蝶诗，人称“谢蝴蝶”。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刻苦磨砺，诗文俱佳。屡次应科举，均不第。然不附权贵，和谢过“修身砺行，在崇宁大观间不为世俗毫发污染”，一生过着“家贫惟饭豆，肉贵但羡藜”的安贫乐道的清苦生活，以作诗文自娱。

词风：雅洁清丽，蕴藉隽妙。

主要作品：《溪堂词》。

江神子

杏花村馆酒旗风⁽¹⁾。水溶溶⁽²⁾，飏残红⁽³⁾。野渡舟横⁽⁴⁾，杨柳绿阴浓。望断江南山色远⁽⁵⁾，人不见，草连空。

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⁶⁾，淡眉峰。记得年时⁽⁷⁾，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⁸⁾，千里外，素光同⁽⁹⁾。

【注解】

(1)杏花村：酒家名。杜牧《清明》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后，酒家常以杏花村为名。

(2)溶溶：水缓缓流动的样子。

(3)飏残红：落花随风飞扬。

(4)野渡：即郊野的渡口。

(5)山色远：指山峰接连不断。

(6)粉香：即脂粉香。

(7)年时：那年时。

(8)关山：此处指路途遥远。

(9)素光：月光。

卜算子

烟雨幂横塘⁽¹⁾，绀色涵清浅⁽²⁾。谁把并州快剪刀⁽³⁾，剪取吴江半⁽⁴⁾。

隐几岸乌巾⁽⁵⁾，细葛含风软⁽⁶⁾。不见柴桑避俗翁⁽⁷⁾，心共孤云远⁽⁸⁾。

【注解】

(1)横塘：地名，此处泛指某地。

(2)绀色：此处指霞光。涵：此作映照解。清浅：清澈见底的水。

(3)并州：地名，以盛产剪刀而闻名。

(4)剪取吴江半：用晋索靖故事。索靖看见画家顾恺之的画，赞赏说：“恨不带并州快剪刀来，剪松江半幅纹练归去。”吴江，此处泛指吴地（江南一带）的某江河。

(5)隐几岸乌巾：语出杜甫《小寒食舟中作》诗“隐几萧条戴鹖冠”句和《南邻》诗“锦里先生乌角巾”句。几，小桌子。岸乌巾，推取黑头巾，露出前额。形容衣着简单不拘束。

(6)葛：植物名，多年生蔓草。

(7)柴桑避俗翁：即指陶渊明。陶为浔阳柴桑人。

(8)心共孤云远：意谓词人与陶渊明的思想情致相同。

毛滂

作者介绍

毛滂（1061—？），字泽民，号东堂，衢州（今属浙江）人。

生平：生于“天下文宗儒师”世家，父维瞻、伯维藩、叔维甫皆为进士。自幼酷受诗文词赋。曾受苏轼荐举，苏轼赞其：“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后填词献媚蔡京而得起用。人品不足道，但其诗词被时人评为“豪放恣肆”“自成一家”。

词风：婉丽明润，秀雅飘逸。

主要作品：《东堂集》等。

惜分飞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¹⁾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²⁾。此恨平分取⁽³⁾，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⁴⁾。

【注解】

(1)富阳：即今浙江富阳县。别语：离别之语。

(2)眉峰：眉毛。

(3)平分取：意谓离别的愁苦双方都分担着。

(4)分付潮回去：犹言分别把断魂付与潮水带走。暗指相见无期。

叶梦得

作者介绍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原籍吴县（今江苏苏州），居住乌程（今浙江湖州）。

生平：南宋文学家。宋哲宗绍圣四年进士，历任翰林学士、吏部尚书、江东安抚制置大使等官职，抗金有功。死后追赠检校少保。所著诗文多以石林为名，如《石林燕语》《石林词》《石林诗话》等。在北宋末年到南宋前半期的词风变异过程中，叶梦得是起到先导和枢纽作用的重要词人。

词风：早期婉丽，后学苏轼之清旷。

主要作品：《石林词》《石林诗话》等。

贺新郎

睡起流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¹⁾，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²⁾，暗尘侵、上有乘鸾女⁽³⁾。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粘天、葡萄涨绿⁽⁴⁾，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花寄与。但怅望、兰舟容与⁽⁵⁾。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⁶⁾。

【注解】

(1)栊：有格子的窗户。

(2)宝扇：即白绢团扇，状似圆月。全句语出班婕妤《怨歌行》：“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3)乘鸾女：传说秦穆公女弄玉乘鸾飞天而去，故名。此处指扇子上画的月宫仙女。

(4)葡萄涨绿：语出李白《襄阳歌》诗：“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此处代指江河。

(5)容与：指徘徊不前。

(6)金缕：即杜秋娘所唱的《金缕衣》。

〖延展链接〗

右丞叶公，以经术文章，为世宗儒。翰墨之馀，作为歌词，亦妙天下。味其词婉丽，绰有温、李之风。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处时出雄杰，合处不减靖节、东坡之妙，岂近世乐府之流哉！（《题石林词》）

水调歌头

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¹⁾。小窗低户深映，微路绕攲斜⁽²⁾。为问山翁何事⁽³⁾，坐看流年轻度⁽⁴⁾，拚却鬓双华⁽⁵⁾。徙倚望沧海⁽⁶⁾，天净水明霞。

念平昔，空飘荡，遍天涯。归来三径重扫⁽⁷⁾，松竹本吾家。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⁸⁾。谁似东山老⁽⁹⁾，谈笑静胡沙⁽¹⁰⁾！

【注解】

(1)黄花：指菊花。

(2)攲：倾斜。

(3)山翁：即晋山简。《晋书•山简传》载，山简好酒易醉，时人称“山公”。此处词人借以自比。

(4)流年：指年华。

(5)拚却：甘愿，此处反用其意，即“岂甘愿”之意。

(6)沧海：此处指太湖。

(7)三径：院子里的小路。

(8)边马：借指抗金将士。

(9)东山：指东晋名士谢安，少隐逸，四十余乃出，尝大破苻坚百万大军。

(10)静胡沙：意谓消灭敌人。

〖延展链接〗

明毛晋称其词“绰有林下风，不作柔语人，真词家逸品也”。（《石林词跋》）

虞美人

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¹⁾。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罥晴空⁽²⁾。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³⁾，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⁴⁾。

【注解】

(1)干誉、才卿：词人友人，事迹不详。来禽：一种植物名。

(2)罥：挂碍，缠挂。

(3)敛蛾眉：皱眉。

(4)酒阑时：指酒尽席散之时。

朱敦儒

作者介绍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洛阳（今河南洛阳）人。

生平：早年以清高自许，不愿做官。宋高宗绍兴三年补右迪功郎，五年赐同进士出身，为秘书省正字，擢兵部郎中，迁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北宋末年发生大变乱，经江西逃往两广，在岭南流寓了一段时期。一生做官的时间很短，长期隐居于江湖之中，被称为“天资旷逸，有神仙风致”的词人。其作品有很大一部分反映闲适的生活。

词风：早期婉丽，中年悲凉。

主要作品：《岩壑老人诗文》（不传），《樵歌》。

鹧鸪天　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¹⁾，天教分付与疏狂⁽²⁾。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³⁾，且插梅花醉洛阳。

【注解】

(1)清都山水郎：在天上掌管山水的官员。清都，传说中天帝的住处。

(2)疏狂：指狂放，不受礼法约束。

(3)玉楼金阙慵归去：不愿到那琼楼玉宇之中。暗喻词人不愿到朝廷做官。

临江仙

直自凤凰城破后⁽¹⁾，擘钗破镜分飞⁽²⁾。天涯海角信音稀。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³⁾。

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⁴⁾。

【注解】

(1)直自：自从。凤凰城：因汉长安城中有凤凰阙，故汉唐时长安又称凤凰城。又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曾吹箫引凤降于京城，故后称京城为凤凰城。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

(2)擘钗：钗为古代妇女头饰，常充当定情信物，又或在分离时各执一半，以为将来复合之凭证，谓之擘钗。白居易《长恨歌》诗：“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破镜：据孟棨《本事诗•情感》载，南朝陈将亡时，驸马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一铜镜各执一半，为重聚之凭，后果据此团圆。擘钗、破镜后常代指夫妻在战乱中分离。

(3)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附近。此处泛指西北边塞。

(4)一十四番：一十四年。

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¹⁾，巢、由故友⁽²⁾，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³⁾，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⁴⁾，泪流如雨。

【注解】

(1)伊、嵩旧隐：指词人已向往在家乡洛阳的隐居生活。伊、嵩，伊阕与嵩山，皆为洛阳附近的名山。

(2)巢、由：巢父与许由，皆为古代隐士。词人用以自比。

(3)铁锁横江：三国后期，司马炎篡魏灭蜀，唯东吴未平。吴主孙皓守将吾彦以铁索横江，欲以天险阻敌，然终为王濬所破。

(4)《梁父》：《梁父吟》，亦作《梁甫吟》，原汉乐府的曲名，传诸葛亮所作。此处喻功业未成而怀匡时之志。

赵佶

作者介绍

赵佶（1082—1135），即宋徽宗，宋神宗第十一子，宋朝第八位皇帝，公元1100—1125年在位。

生平：在位期间，重用蔡京等奸臣，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导致国力衰微。金兵南侵时，苟安求和，致使中原沦陷，王朝颠覆。其人虽昏庸，但在文学上给后人留下了一些值得称赞的作品。

主要作品：《宋徽宗词》。

燕山亭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¹⁾，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²⁾。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⁴⁾。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⁵⁾。怎不思量⁽⁶⁾，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⁷⁾。和梦也新来不做⁽⁸⁾。

【注解】

(1)冰绡：洁白的薄绸。此处指杏花。

(2)匀注：均匀地晕染。

(3)蕊珠：道家传说中的宫殿。

(4)会：理解。

(5)故宫：指皇宫。

(6)思量：想念，思念。

(7)无据：不知何故。

(8)和：连同。

周紫芝

作者介绍

周紫芝（1082—1155），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州（今安徽宣城）人。

生平：南宋文学家。家贫而苦学，宋高宗绍兴中始登进士。历任枢密院编修、右司员外郎等。交游的人物主要有李之仪、吕好问吕本中父子、葛立方以及秦桧等，曾向秦桧父子献谀诗而遭后人讥讽。

词风：清丽婉曲。

主要作品：《太仓稊米集》《竹坡诗话》《竹坡词》等。

鹧鸪天

一点残红欲尽时⁽¹⁾，乍凉秋气满屏帷。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调宝瑟⁽²⁾，拨金猊⁽³⁾。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⁴⁾，不听清歌也泪垂。

【注解】

(1)残红：此指将熄灭的灯盏。

(2)调：抚弄乐器。

(3)金猊：狮形的铜制香炉。这句是说拨去炉中的灰。

(4)西楼：词人住处。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评此词：此首因听雨而有感。起点夜凉灯残之时，次写夜雨，即用温飞卿词意。换头，忆旧时之乐。“如今”两句，折到现时之悲。“不听清歌也泪垂”，情深语哀。

踏莎行

情似游丝⁽¹⁾，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²⁾。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³⁾。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⁴⁾。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注解】

(1)游丝：蜘蛛等昆虫所吐的飘荡在空中的丝。

(2)空：空自，枉自。

(3)无因：没有办法。

(4)烟渚：烟雾缭绕的水中小块陆地。

〖延展链接〗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说：“空中荡漾，最是词家妙诀。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却偏不入，而于其间传神写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动。”此词结尾也有这样的妙处。

李清照

作者介绍

李清照（1084—1151），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人。

生平：宋代杰出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早期生活优裕，与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因北宋党争而丧父，因战乱逃亡而丧夫。金兵入据中原时，流寓南方，境遇孤苦。所作之词，前期多写其闲适生活，后期多怀乡念旧。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提倡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

词风：清新婉约，语新意隽。

主要作品：《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不传。后人有《漱玉词》辑本。

武陵春　春晚

风住尘香花已尽⁽¹⁾，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²⁾，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³⁾，也拟泛轻舟⁽⁴⁾。只恐双溪舴艋舟⁽⁵⁾，载不动许多愁。

【注解】

(1)风住：风停。

(2)休：停止，完。

(3)闻说：听说。双溪：水名，在今浙江金华县丽泽祠前。

(4)也拟：也打算。

(5)舴艋舟：形状似蚱蜢的小船。

〖延展链接〗

王灼《碧鸡漫志》云：易安居士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¹⁾，星河欲转千帆舞⁽²⁾。仿佛梦魂归帝所⁽³⁾。闻天语⁽⁴⁾，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⁵⁾，学诗谩有惊人句⁽⁶⁾。九万里风鹏正举⁽⁷⁾。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⁸⁾！

【注解】

(1)晓雾：天将亮时的雾。

(2)星河：银河。

(3)帝所：天帝居住的地方。

(4)天语：天帝说话。

(5)报：回答。路长：隐含屈原《离骚》“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意。嗟：慨叹。日暮：隐含屈原《离骚》“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之意。

(6)谩：通“漫”，徒然。

(7)九万里：《庄子•逍遥游》中说大鹏乘风飞上九万里高空。鹏：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大鸟。举：鸟飞翔之意。

(8)蓬舟：谓轻如蓬草的小舟。言所乘之舟的轻快。三山：传说中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延展链接〗

梁启超《艺蘅馆词选》乙卷评此词：“此绝似苏辛派，不类《漱玉集》中语。”

点绛唇

蹴罢秋千⁽¹⁾，起来慵整纤纤手⁽²⁾。露浓花瘦⁽³⁾，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⁴⁾。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注解】

(1)蹴：踩，踏。此处指荡秋千。

(2)慵整：懒得收拾。

(3)花瘦：指花瓣已经凋零。

(4)袜刬：是说来不及穿鞋子，只穿着袜子行走。

永遇乐

落日熔金⁽¹⁾，暮云合璧⁽²⁾，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³⁾，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⁴⁾？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⁵⁾，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⁶⁾。铺翠冠儿⁽⁷⁾，撚金雪柳⁽⁸⁾，簇带争济楚⁽⁹⁾。如今憔悴，风鬟雾鬓⁽¹⁰⁾，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解】

(1)落日熔金：落日的颜色好像熔化的黄金。

(2)合璧：像璧玉一样合成一块。

(3)吹梅笛怨：指笛子吹出《梅花落》曲，凄婉哀怨之声叹梅花的飘落。

(4)次第：顷刻，转眼。

(5)中州：古时河南一带称中州。此处指汴京。

(6)三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7)铺翠冠儿：饰有翡翠的女式帽子。

(8)撚金雪柳：宋代元宵节女子头上戴的一种饰物。

(9)簇带：插戴满头之意。济楚：整齐，漂亮。

(10)风鬟雾鬓：头发斑白零乱。意谓无心修饰打扮。

〖延展链接〗

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载：易安居士李氏，赵明诚之妻。《金石录》亦笔削其间。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云：“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已自工致。至于“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好。后段云：“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¹⁾，沉醉不知归路⁽²⁾。兴尽晚回舟⁽³⁾，误入藕花深处⁽⁴⁾。争渡⁽⁵⁾，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注解】

(1)溪亭：溪边的亭子。

(2)沉醉：大醉。

(3)兴尽：游玩的兴致已经尽了。

(4)藕花：荷花。

(5)争渡：怎渡。争，怎。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¹⁾，浓睡不消残酒⁽²⁾。试问卷帘人⁽³⁾，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⁴⁾！

【注解】

(1)雨疏风骤：雨点稀疏，晚风急猛。

(2)浓睡不消残酒：虽然睡了一夜，但酒意还没完全消除。浓睡，酣睡。残酒，指尚未消散的醉意。

(3)卷帘人：卷帘子的侍女。

(4)绿肥红瘦：形容绿叶繁茂，红花凋零。

〖延展链接〗

黄蓼园在《蓼园词选》中说：“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¹⁾。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²⁾，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³⁾，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⁴⁾，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注解】

(1)瑞脑：一种香料。即龙涎香，一名龙脑香。金兽：兽形的铜香炉。

(2)玉枕纱厨：瓷枕纱帐。瓷白如玉，故美名之。

(3)东篱：指种菊花的地方。把：持，握。

(4)消魂：形容极度愁苦。

〖延展链接〗

据元伊世珍《瑯嬛记》载：“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赵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¹⁾，最难将息⁽²⁾。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³⁾！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⁴⁾，怎一个愁字了得？

【注解】

(1)乍暖还寒：指初春忽冷忽热的天气。

(2)将息：休息，调养。

(3)怎生：怎么，怎样。

(4)这次第：这种光景。

〖延展链接〗

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近时李易安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

清刘体仁《七颂堂词绎》云：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了得”，深妙稳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绝句，真此道本色当行第一人也。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¹⁾。轻解罗裳⁽²⁾，独上兰舟⁽³⁾。云中谁寄锦书来⁽⁴⁾？雁字回时⁽⁵⁾，月满西楼⁽⁶⁾。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⁷⁾。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⁸⁾。

【注解】

(1)红藕：红色的荷花。玉簟：光滑似玉的竹席。簟，竹席。

(2)裳：古人穿的裙子，也泛指衣服。

(3)兰舟：此处为床的雅称。

(4)锦书：书信的美称。

(5)雁字：雁群飞时，列“一”字或“人”字形，故云。

(6)月满西楼：西楼洒满了月光。

(7)“一种”两句：意思是彼此都在思念对方，可又不能互相倾诉，只好各在一方独自愁闷着。

(8)“才下”两句：意思是皱着的眉毛刚舒展开，心里又愁了起来。

〖延展链接〗

李廷机《草堂诗馀评林》称此词“语意飘逸，令人省目”。

念奴娇　春情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¹⁾，扶头酒醒⁽²⁾，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³⁾，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⁴⁾，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注解】

(1)险韵：指以生僻字押韵作诗填词。

(2)扶头酒：容易让人喝醉的酒。一说“扶头”为酒名。

(3)香销：香炉中的香已烧尽。

(4)“清露”两句：写晨起时庭院中景色。初引，叶刚刚发芽。

〖延展链接〗

彭孙遹《金粟词话》载，李易安“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皆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可谓“词意并工，闺情绝调”。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¹⁾，起来慵自梳头。行宝奁尘满⁽²⁾，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³⁾，烟锁秦楼⁽⁴⁾。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解】

(1)红浪：是说锦被胡乱地摊在床上，在晨曦的映照下，波纹起伏，恍似卷起层层红色的波浪。

(2)宝奁：指华美的梳妆匣。

(3)武陵人远：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入桃花源事，言所思之人已经远去。

(4)秦楼：也作“凤台”。相传秦穆公女弄玉与夫萧史曾住在此。这里指词人当时所居之地。

满庭芳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渐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¹⁾。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注解】

(1)何逊：南朝梁代著名文学家，其诗情辞婉转、诗意隽永，深为杜甫、黄庭坚等赏识。

摊破浣溪沙

病起萧萧两鬓华⁽¹⁾，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²⁾，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³⁾，木犀花⁽⁴⁾。

【注解】

(1)萧萧：头发稀疏枯少的样子。

(2)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开淡黄色花，果实种子可入药，性温辛。

(3)酝藉：同“蕴藉”，宽容含蓄。此写桂花温雅清淡的风度。

(4)木犀花：即“木樨花”。桂花属木樨科，木樨系桂花之学名。

鹧鸪天

暗淡轻黄体性柔⁽¹⁾，情疏迹远只香留⁽²⁾。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³⁾。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⁴⁾。骚人可煞无情思⁽⁵⁾，何事当年不见收⁽⁶⁾。

【注解】

(1)暗淡：指没有光泽，不鲜艳。轻黄：略呈黄色。体性柔：秉性温和。

(2)情疏：情怀疏淡。迹远：谓桂花的香气很远都能闻到。

(3)自是：自然是。第一流：指品极第一。

(4)画栏：绘有花纹的栏杆。

(5)骚人：诗人。此指屈原。

(6)“何事”句：屈原作《离骚》，遍列名花珍卉，以喻君子美德，唯独桂花不在其列。词人在此处是为桂花争一席之位，也暗喻自己受到不平的待遇。

浣溪沙

淡荡春光寒食天⁽¹⁾，玉炉沉水袅残烟⁽²⁾，梦回山枕隐花钿⁽³⁾。

海燕未来人斗草⁽⁴⁾，江梅已过柳生绵⁽⁵⁾，黄昏疏雨湿秋千⁽⁶⁾。

【注解】

(1)淡荡：和舒荡漾。多形容春天的景物。寒食：节令名。在农历清明前一二日。相传春秋时，介子推辅佐晋文公回国后隐于山中，晋文公烧山逼他出来，子推抱树焚死。晋文公为悼念他，遂定于是日禁火寒食。

(2)玉炉：香炉的美称。沉水：沉香。

(3)山枕：谓枕形如山。花钿：用金片镶嵌成花形的首饰。

(4)海燕：即燕子。古人认为，燕子产于南方，春末夏初渡海飞来，故称海燕。

(5)江梅：梅的一种品种。柳生绵：即柳树开始长柳絮了。柳树的种子带有白色绒毛，故称。

(6)疏雨：细雨。

陈与义

作者介绍

陈与义（1090—1139），字去非，自号简斋，洛阳（今河南洛阳）人。

生平：北宋末南宋初的杰出诗人，同时也工于填词。宋徽宗时进士，授开德府教授，累迁太学博士。南渡后，召为兵部员外郎。绍兴七年官参知政事。以诗著名，是江西诗派的重要成员之一。

词风：语意超绝，疏朗明快。

主要作品：《简斋集》《无住词》。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¹⁾，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³⁾，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⁵⁾。

【注解】

(1)午桥：在今河南洛阳。

(2)长沟：指大江大河。流月去无声：指倒映在水中的月影也仿佛随水静静流去。

(3)二十余年如一梦：指词人经历北宋、南宋之间二十余年的大变乱，仿佛如同一场梦。

(4)新晴：此处指久雨之后月夜清明。

(5)三更：指半夜。

〖延展链接〗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四曰：去非忆洛中旧游词云：“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此数语奇丽。简斋集后载数词，惟此词最优。

临江仙

高咏楚词酬午日⁽¹⁾，天涯节序匆匆⁽²⁾。榴花不似舞裙红⁽³⁾。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⁴⁾。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⁵⁾。

【注解】

(1)酬：此处含度过之意。午日：指端午节。

(2)节序：节令。

(3)“榴花”句：指舞裙比石榴花更红。这是怀念昔时生平岁月之意。

(4)戎葵：即蜀葵，花开五色，有向阳特性。

(5)湘中：指屈原死处。

虞美人

余甲寅岁自春官出守湖州⁽¹⁾，秋杪⁽²⁾，道中荷花无复存者⁽³⁾。乙卯岁⁽⁴⁾，自琐闼以病得请奉祠⁽⁵⁾，卜居青墩镇⁽⁶⁾。立秋后三日行，舟之前后如朝霞相映，望之不断也。以长短句记之。

扁舟三日秋塘路，平度荷花去⁽⁷⁾。病夫因病得来游⁽⁸⁾，更值满川微雨洗新秋⁽⁹⁾。

去年长恨拏舟晚⁽¹⁰⁾，空见残荷满。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繁花相送到青墩。

【注解】

(1)甲寅岁：指宋高宗绍兴四年。春官：礼部的别称。出守：出任太守。湖州：今浙江湖州。

(2)秋杪：秋末。

(3)无复存：意谓全部凋零。

(4)乙卯：指宋高宗绍兴五年。

(5)琐闼：指宫殿门上镂刻的连锁图。此处借指宫门。

(6)卜居：用占卜选择居住地。后泛指择地定居。

(7)平度：指船在水面平稳行驶。

(8)病夫：词人自称。

(9)更值：又遇上。

(10)拏舟：谓牵舟。此处指乘船。

张元幹

作者介绍

张元幹（1091—约1170），字仲宗，号芦川老隐、真隐山人，长乐（今属福建）人。

生平：北宋政和初为太学上舍生。宣和七年，任陈留县丞。靖康元年，金兵围汴，入李纲行营使幕府，李纲罢，亦遭贬逐。绍兴八年，秦桧当国，力主和议，胡铨上书请斩秦桧等以谢天下，时李纲亦反对和议罢居长乐，元幹赋《贺新郎》词赠纲，对纲抗金主张表示积极支持。胡铨被除名送新州编管，元幹持所赋《贺新郎》词送行。后桧闻此事，以他事追赴大理寺除名削籍。晚年寓居福州。

词风：慷慨悲凉，激昂豪迈。

主要作品：《芦川词》等。

石州慢

寒水依痕⁽¹⁾，春意渐回⁽²⁾，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³⁾。孤负枕前云雨⁽⁴⁾，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注解】

(1)“寒水”句：化用杜甫《冬深》诗：“早霞随类影，寒水各依痕。”

(2)“春意”句：化用杜甫《阆水歌》诗：“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

(3)肌雪：肌肤白皙似雪。

(4)枕前云雨：借指夫妻情意深厚、恩爱缠绵。

〖延展链接〗

《蓼园词选》评此词云：“仲宗于绍兴中，坐送胡铨及李纲词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数枝争发’，是望谪者复用也。‘天涯旧恨’至‘时节’，是目断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见东风，暗消肌雪’，是远念同心者应亦瘦损也。‘负枕前云雨’，是借夫妇以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

兰陵王　春恨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¹⁾。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²⁾。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³⁾。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障泥油壁催梳掠⁽⁴⁾。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⁵⁾，灯夜初过早共约⁽⁶⁾。又争信飘泊？

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⁷⁾。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注解】

(1)“卷珠箔”两句：意谓卷起珠帘，天色阴暗雨刚停止。乍阁，即刚停止。这是化用王维《书事》“轻阴阁小雨”句意。

(2)红药：指红色芍药花。

(3)“屏山掩”两句：意即紧掩屏风，懒得再熏沉香，因醉酒，竟然怕见酒杯。中酒，醉酒。

(4)油壁：油彩涂饰的车厢，一般为女子所乘。

(5)上林：上林苑，秦汉时著名皇家园林。此处借指汴京的园林。

(6)灯夜：指元宵节。

(7)琼枝璧月：形容女子容貌美丽。语出南朝陈宫中狎客为赞美张丽华、孔贵嫔等容色的诗句：“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延展链接〗

明吴从先《草堂诗馀隽》引李攀龙云：“上是酒后见春光，中是约后误佳期，下是相思如梦中。”

贺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¹⁾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²⁾。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³⁾？聚万落千村狐兔⁽⁴⁾。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⁵⁾，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⁶⁾、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⁷⁾？举大白⁽⁸⁾，听《金缕》。

【注解】

(1)胡邦衡：即胡铨，字邦衡。南宋初抗金名士。待制：官名。

(2)故宫离黍：意谓故都汴州已是禾黍离离，一片荒残。

(3)“底事”两句：传说昆仑山有天柱，天柱崩则天塌；黄河中有砥柱，砥柱崩则河水泛滥。此皆九州覆灭之灾。底事，犹言何事。

(4)狐兔：语出范云《渡黄河》诗“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谓荒凉无人。

(5)南浦：原指南面水边，后常用以称送别之地。

(6)耿：明亮。此引申为照。

(7)儿曹：儿辈。恩怨相尔汝：语出韩愈《听颖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句，谓儿女亲昵之语。

(8)大白：指酒杯。

岳飞

作者介绍

岳飞（1103—1142），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安阳）人。

生平：南宋初抗金名将，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精通韬略，并长于诗词、书法。受宋宗泽赏识，曾随宗泽守卫开封，任秉义郎。泽死，从杜充南下。绍兴四年大破金傀儡伪齐军，收复襄阳、信阳等六郡，任清远军节度使。后被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罪名杀害。谥武穆，追封鄂王，改谥忠武。

主要作品：《岳忠武文集》。

满江红

怒发冲冠⁽¹⁾，凭阑处、潇潇雨歇⁽²⁾。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³⁾。三十功名尘与土⁽⁴⁾，八千里路云和月⁽⁵⁾。莫等闲⁽⁶⁾、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⁷⁾，犹未雪⁽⁸⁾。臣子恨，何时灭⁽⁹⁾！驾长车⁽¹⁰⁾，踏破贺兰山缺⁽¹¹⁾。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¹²⁾。待从头、收拾旧山河⁽¹³⁾，朝天阙⁽¹⁴⁾。

【注解】

(1)怒发冲冠：形容大怒时头发把帽子顶了起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

(2)潇潇：形容风雨急骤。

(3)壮怀激烈：指豪情满怀，斗志昂扬。

(4)尘与土：谓功名犹如尘土。即言报国壮志未能实现。

(5)八千里路：词人从军以来，转战南北，征程约有八千里。“八千”与前句中的“三十”都是约数。云和月：指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6)等闲：无端，平白地。

(7)靖康：宋钦宗年号。靖康二年金人攻陷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宋亡。

(8)雪：洗雪。

(9)灭：平息，了结。

(10)长车：战车。

(11)贺兰山：在今宁夏自治区，此处借指敌占区。

(12)匈奴：代指金国。

(13)收拾：整治。

(14)朝天阙：指回京献捷，朝见皇帝。天阙，宫门。

〖延展链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赞云：“何等气概！何等志向！千载后读之，凛凛有生气焉。‘莫等闲’二语，当为千古箴铭。”

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¹⁾，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²⁾。

白首为功名⁽³⁾。旧山松竹老，阻归程⁽⁴⁾。欲将心事付瑶琴⁽⁵⁾。知音少，弦断有谁听⁽⁶⁾？

【注解】

(1)惊回千里梦：梦中仿佛回到了千里之外的中原。

(2)胧：朦胧。

(3)白首为功名：意谓建功立业是自己一生的抱负。

(4)“旧山”两句：指中原故土被金人占领，收复失地的道路又被阻隔（遭到投降派的反对），故乡难回。旧山，家乡的山，借指广大中原地区。

(5)瑶琴：琴的美称。

(6)“知音少”两句：用俞伯牙和钟子期的典故，慨叹自己的政治主张无处诉说。

〖延展链接〗

《历代诗馀》卷一一七引陈郁《藏一话腴》：武穆《贺讲和赦表》云：“莫守金石之约，难充溪壑之求。”故作词云：“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盖指和议之非也。又作《满江红》，忠愤可见。其不欲“等闲白了少年头”，足见明其心事。

康与之

作者介绍

康与之，生卒年不详（约宋高宗绍兴初前后在世），字伯可，又字叔闻，号顺庵，洛阳（今河南洛阳）人。

生平：南宋学者。宋高宗建炎初，上《中兴十策》，有名于时。后附秦桧，擢军器监丞，为福建安抚司主管机宣文字。桧死，贬岭外。

词风：清婉朴素，不事雕琢。

主要作品：《顺庵乐府》，不传。

望江南　重九遇雨⁽¹⁾

重阳日，阴雨四郊垂⁽²⁾。戏马台前泥拍肚⁽³⁾，龙山会上水平脐⁽⁴⁾。直浸到东篱。

茱萸胖⁽⁵⁾，菊蕊湿滋滋⁽⁶⁾。落帽孟嘉寻箬笠，休官陶令觅蓑衣⁽⁷⁾。都道不如归。

【注解】

(1)重九：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垂：滴落。

(3)戏马台：即项羽的掠马台，在今江苏徐州。南朝宋武帝尝于重阳登临其上，置酒赋诗，后遂成为重九登高胜地。泥拍肚：指泥水溅到胸前。

(4)龙山会：指晋代征西大将军桓温于重九日游龙山之时宾客云集之事。水平脐：水浸到肚脐，言水深。

(5)茱萸：一种植物。古时风俗，重阳节这天插茱萸，可驱邪避灾。

(6)滋滋：形容水分充足。

(7)休官陶令：指陶渊明弃官归田。

长相思　游西湖

南高峰⁽¹⁾，北高峰⁽²⁾，一片湖光烟霭中⁽³⁾。春来愁杀侬⁽⁴⁾。

郎意浓⁽⁵⁾，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⁶⁾。相逢九里松⁽⁷⁾。

【注解】

(1)南高峰：即指杭州西湖的一个风景点。

(2)北高峰：在南高峰西北。南高峰与北高峰遥遥相对，合称“双峰插云”。

(3)烟霭：浓重的云雾之气。

(4)侬：我。

(5)意浓：情意浓厚。

(6)油壁车：四周垂帷幕，用油涂饰车壁的香车。

(7)九里松：“钱塘八景”之一。唐刺史袁仁敬守杭州时，植松于左右各三行，达九里之远，故称。

朱淑真

作者介绍

朱淑真，生卒年不详，号幽栖居士，《四库全书》中定其为“浙中海宁人”，一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世居桃村。

生平：南宋初年女诗人（一说北宋人），唐宋以来留存作品最丰盛的女作家之一。生于仕宦之家。工诗词，擅长绘画，精通音律。夫为文法小吏，相传因志趣不合，夫妻不睦，终致其抑郁早逝。

词风：自然轻柔，婉丽形象。

主要作品：《断肠集》《断肠词》。

减字木兰花　春怨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¹⁾。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²⁾。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³⁾，剔尽寒灯梦不成⁽⁴⁾。

【注解】

(1)独唱独酬：自唱自和之意。

(2)著摸：撩拨、沾惹之意。毛滂《粉蝶儿》词：“正春风，新著摸，花花叶叶。”

(3)相仍：照旧，或作频繁解。

(4)剔：指剔除灯芯上的残余灯花。

〖延展链接〗

魏仲恭说朱词“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断肠诗集序》）

眼儿媚

迟迟春日弄轻柔⁽¹⁾，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注解】

(1)迟迟春日：语出《诗经•七月》“春日迟迟”句。迟迟，指日长而暖。

清平乐

恼烟撩露⁽¹⁾，留我须臾住⁽²⁾。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³⁾，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⁴⁾，归来懒傍妆台⁽⁵⁾。

【注解】

(1)恼烟撩露：此处指荷花含烟带露。恼、撩，均有撩拨、招惹之意。

(2)须臾：一会儿，片刻。

(3)娇痴：娇媚亲昵之态。

(4)分携：指分别。

(5)懒傍妆台：指无意靠近梳妆台打扮。

蝶恋花　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¹⁾，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²⁾，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³⁾，莫也愁人苦⁽⁴⁾。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注解】

(1)系：拴，留住。青春：指春天。

(2)犹自：还在。

(3)便做：即使。

(4)莫也：岂不是。

陆游

作者介绍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生平：南宋著名诗人。少时受家庭爱国思想熏陶。绍兴中应殿试，为秦桧所黜。宋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官至宝谟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但收复中原信念始终不渝。

词风：婉约雅洁，飘逸脱俗。

主要作品：《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卜算子　咏梅

驿外断桥边⁽¹⁾，寂寞开无主⁽²⁾。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³⁾。

无意苦争春⁽⁴⁾，一任群芳妒⁽⁵⁾。零落成泥碾作尘⁽⁶⁾，只有香如故。

【注解】

(1)驿外：驿站外。驿站是古时供传递政府文书的人及往来官员中途更换马匹或休息住宿的地方，又称驿亭。

(2)无主：此处指无人过问。

(3)更著：又遭受到，又加上。

(4)无意：没有心思。

(5)一任：完全听凭。

(6)碾：碾轧。作尘：变成灰土。

〖延展链接〗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云：“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而世歌之者绝少。”

钗头凤

红酥手⁽¹⁾，黄縢酒⁽²⁾。满城春色宫墙柳⁽³⁾。东风恶⁽⁴⁾，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⁵⁾。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⁶⁾。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⁷⁾，莫，莫！

【注解】

(1)酥：喻滑腻。

(2)黄縢酒：宋时官酒以黄纸封口，又称黄封酒。

(3)宫墙：此指沈园的围墙。

(4)东风恶：意谓母亲破坏了自己与唐琬的美满婚姻。

(5)离索：即离群索居，脱离亲朋独居。此谓分离后的孤独生活。

(6)鲛绡：传说鲛人织绡，极薄，后用以泛指薄纱。鲛人，传说居水之人，坠泪成珠。

(7)莫：罢了。此处指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鹊桥仙　夜闻杜鹃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延展链接〗

《词林纪事》卷十一引《词统》云：“去国离乡之感，触绪纷来，读之令人於邑。”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放翁词，惟《鹊桥仙•夜闻杜鹃》一章，借物寓言，较他作为合乎古。”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¹⁾，匹马戍梁州⁽²⁾。关河梦断何处⁽³⁾，尘暗旧貂裘⁽⁴⁾。

胡未灭⁽⁵⁾，鬓先秋，泪空流。此身谁料，心在天山⁽⁶⁾，身老沧洲⁽⁷⁾。

【注解】

(1)万里觅封侯：意思是奔赴万里外的疆场，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据《后汉书•班超传》载，班超少有大志，尝曰：大丈夫应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班超出使西域，被封为定远侯。

(2)梁州：今陕西南部汉中地区。陆游曾在汉中陕川宣抚使署任职，过了一段军旅生活，积极主张收复长安。

(3)关河：关塞河防，指山川险要处。梦断：梦醒。

(4)尘暗旧貂裘：貂皮裘上落满灰尘。据《战国策•秦策》载，苏秦游说秦王，“书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此处借用苏秦典故，说自己闲散日久，不受重用，未能施展抱负。

(5)胡：此指金兵。

(6)天山：在今新疆境内。是汉唐时的边疆，此处代指抗金前线。

(7)身老沧洲：陆游晚年退隐在故乡绍兴镜湖边的三山村。沧州，闲居之地。

水调歌头　多景楼⁽¹⁾

江左占形胜⁽²⁾，最数古徐州⁽³⁾。连山如画，佳处缥缈著危楼⁽⁴⁾。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⁵⁾，往事忆孙刘⁽⁶⁾。千里曜戈甲，万灶宿貔貅⁽⁷⁾。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使君宏放，谈笑洗尽古今愁⁽⁸⁾。不见襄阳登览，磨灭游人无数，遗恨黯难收⁽⁹⁾。叔子独千载⁽¹⁰⁾，名与汉江流。

【注解】

(1)多景楼：在镇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内。1164年10月初，出任镇江府通判的陆游陪同镇江府事方滋（即“使君”）登楼游宴，写下此词。时金兵方踞淮北，镇江为江防前线。

(2)江左：江东。指长江最下游地区，即今江苏等地。

(3)徐州：指镇江。

(4)著：明显。

(5)烽火：古代边境报警的信号。连空明灭：不断地在空中忽明忽暗。

(6)孙刘：即孙权和刘备。

(7)万灶：指军中的灶很多。貔貅：一种猛兽。此处喻勇猛的士兵。

(8)谈笑洗尽古今愁：指方滋谈笑豪爽，宾主相聚，使人忘却了古今的忧愁。

(9)遗恨黯难收：暗喻词人抗金的壮志受压制的不平之心。

(10)叔子：指西晋大将羊祜，字叔子，镇守襄阳，曾登临兴悲。

唐琬

作者介绍

唐琬，生卒年不详。

生平：自幼文静灵秀，才华横溢。是陆游的第一任妻子，后因陆母偏见而被拆散，也因此写下著名的《钗头凤》（世情薄）。旧传其为陆游舅父唐闳之女，据当今学者考证，似不可信。

钗头凤

世情薄⁽¹⁾，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²⁾，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³⁾，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⁴⁾。角声寒，夜阑珊⁽⁵⁾。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注解】

(1)世情：世态人情。

(2)欲笺心事：想把自己内心的别离相思之情用信笺写下来。

(3)人成各：两人已各自分离。

(4)秋千索：秋千架上飘荡的绳索。此句谓自己心神恍惚。

(5)阑珊：将尽。

〖延展链接〗

据《历代诗馀》卷一一八引夸娥斋主人说：陆放翁娶妇，琴瑟甚和，而不当母夫人意，遂至解褵。然犹馈遗殷勤，尝贮酒赠陆，陆谢以词，有“东风恶，欢情薄”之句，盖寄声《钗头凤》也。妇亦答词《钗头凤》（世情薄）。未几，以愁怨死。

范成大

作者介绍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

生平：南宋著名诗人，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家”。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历任知处州，知静江府兼广南西道安抚使、参知政事等职。曾出使金国，能保持民族节气，不辱使命而归。

词风：平易浅显，清逸淡远。

主要作品：《石湖居士诗集》《石湖词》等。

秦楼月

楼阴缺⁽¹⁾，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²⁾，罗帏暗淡灯花结⁽³⁾。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⁴⁾。

【注解】

(1)楼阴缺：谓高楼被树荫遮蔽，只露出未被遮蔽的一角。

(2)金虬：即铜龙。古时用漏壶计时，置铜龙于漏壶下方，水自龙口缓慢滴出，看壶内水面刻度即知时间。

(3)罗帏：此处指闺房。灯花结：旧时谓灯结花则有喜讯，昭示团聚之意。

(4)江南天阔：化用岑参《春梦》诗：“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眼儿媚

萍乡道中乍晴，卧舆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脚紫烟浮⁽¹⁾，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²⁾。溶溶泄泄⁽³⁾，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注解】

(1)酣酣：欢畅舒适。紫烟：烟霞映日成紫色。

(2)縠纹：喻水的波纹。

(3)泄泄：舒畅和乐的样子。

〖延展链接〗

沈际飞《草堂诗馀别集》评曰：“字字软温，着其气息即醉。”

蝶恋花

春涨一篙添水面⁽¹⁾。芳草鹅儿⁽²⁾，绿满微风岸。画舫夷犹湾百转⁽³⁾，横塘塔近依前远。

江国多寒农事晚⁽⁴⁾。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⁵⁾。秀麦连冈桑叶贱⁽⁶⁾，看看尝面收新茧⁽⁷⁾。

【注解】

(1)一篙：形容水深的程度。篙，指撑船用的竹竿。

(2)鹅儿：小鹅，黄中透绿，与嫩绿色相似。杜甫《舟前小鹅儿》诗：“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

(3)画舫：装饰华丽的游船。夷犹：犹豫不进。此处形容画舫行驶缓慢。

(4)江国：指水乡。

(5)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四月中旬。

(6)贱：此处指桑叶不值钱了。

(7)面：当为炒面，将已熟未割的麦穗取下，揉下麦粒炒干碾碎，取以尝新。

杨万里

作者介绍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学者称诚斋先生，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人。

生平：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南宋四大家”，亦作“中兴四大家”。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进士，曾任秘书监。反对以铁钱行于江南诸郡，改知赣州，不赴。辞官归家，闲居乡里。

词风：清新通俗。

主要作品：《诚斋集》。

好事近

月未到诚斋⁽¹⁾，先到万花川谷⁽²⁾。不是诚斋无月，隔一庭修竹。

如今才是十三夜，月色已如玉。未是秋光奇绝⁽³⁾，看十五十六。

【注解】

(1)诚斋：词人的书斋名。

(2)万花川谷：词人的花园名。

(3)未是秋光奇绝：指今夜还不是月色奇绝的时候。奇绝，一作“奇艳”。

昭君怨　咏荷上雨

午梦扁舟花底⁽¹⁾，香满西湖烟水。急雨打篷声，梦初惊。

却是池荷跳雨⁽²⁾，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³⁾，泛清波。

【注解】

(1)花底：荷花下面。

(2)却是：原来是。池荷跳雨：指急雨敲打荷叶，雨珠跳上跳下的样子。

(3)聚作水银窝：指水珠聚集在荷叶中心，就像一窝泛着清波的水银。

张孝祥

作者介绍

张孝祥（1132—1170），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

生平：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官荆南、湖北安抚使。积极主张支持北伐，受投降派弹劾，免官。善诗文，工词，其词大多抒发爱国热情。

词风：气势豪迈，清旷飘逸。

主要作品：《于湖居士文集》《于湖词》。

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¹⁾，关塞莽然平⁽²⁾。征尘暗⁽³⁾，霜风劲，悄边声⁽⁴⁾。黯销凝⁽⁵⁾。追想当年事⁽⁶⁾，殆天数⁽⁷⁾，非人力；洙泗上⁽⁸⁾，弦歌地⁽⁹⁾，亦膻腥⁽¹⁰⁾。隔水毡乡⁽¹¹⁾，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¹²⁾。看名王宵猎⁽¹³⁾，骑火一川明⁽¹⁴⁾，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¹⁵⁾，空埃蠹⁽¹⁶⁾，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¹⁷⁾。渺神京。干羽方怀远⁽¹⁸⁾，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¹⁹⁾，纷驰骛⁽²⁰⁾，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²¹⁾，常南望、翠葆霓旌⁽²²⁾。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注解】

(1)长淮望断：极目远望淮河。长淮，即淮河。

(2)莽然：草木丛生的样子。

(3)征尘：路上扬起的尘土。

(4)边声：边境上特有的声音。

(5)黯销凝：默默伤神。

(6)当年事：指靖康间金兵南侵灭北宋之事。

(7)殆：大概，恐怕。

(8)洙泗：指古代鲁国的洙水和泗水，流经曲阜。此处代指中原地区。

(9)弦歌：依琴瑟而歌咏。此指礼乐教化。

(10)膻腥：牛羊的腥臊味。此借指金人。

(11)隔水毡乡：指淮河北岸成了金人的聚集地。毡乡，北方少数民族住在毡毛做的帐篷里，故称。

(12)区脱：借指金兵的哨所。

(13)名王：古代少数民族对贵族头领的称呼。此指金兵将帅。

(14)骑火一川明：骑兵手持火把，将淮河照得通明。

(15)匣：盛物的器具，此指剑鞘。

(16)蠹：蛀虫。

(17)岁将零：一年将尽。

(18)干羽：古时舞者所执的道具。武舞执干楯，文舞执羽扇。

(19)冠盖使：指派遣向金求和的使臣。

(20)纷驰骛：许多人奔驰忙碌。

(21)中原遗老：指中原沦陷区百姓。

(22)翠葆霓旌：即饰以鸟羽的车盖和彩旗，是皇帝的仪仗，此借指皇帝的车驾。暗写希望南宋军队北伐，收复中原。

〖延展链接〗

汤衡在《毛本于湖词序》中说：“衡尝获从公游，见公平昔为词，未尝著稿，笔酣兴健，顷刻即成，初若不经意，反复究观，未有一字无来处。如歌头、凯歌、登无尽藏、岳阳楼诸曲，所谓骏发踔厉，寓以诗人句法者也。”

念奴娇　过洞庭

洞庭青草⁽¹⁾，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²⁾，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³⁾，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疏襟袖冷⁽⁴⁾，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⁵⁾。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注解】

(1)洞庭青草：洞庭湖在岳阳市西南，青草湖在洞庭湖之南，两湖相通。

(2)玉鉴琼田：形容月下湖水晶莹如玉。

(3)岭表：一作“岭海”。指两广之地，北有五岭，南有南海，故称。

(4)短发萧疏：头发稀少。襟袖冷：谓两袖清风，廉洁清贫。

(5)“尽吸西江”三句：舀尽长江水当酒浆，以北斗做酒器盛酒，大地万物当作宾客。西江，即长江。

〖延展链接〗

清厉鹗《绝妙好词笺》卷一引《四朝闻见录》云：张于湖尝舟过洞庭，月照龙堆，金沙荡射。公得意命酒，唱歌所作词，呼群吏而酌之曰：“亦人子也。”其坦率皆类此。鹤山魏了翁跋此词真迹云：张于湖有英姿奇气，着之湖湘间，未为不遇。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宾客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

西江月　题溧阳三塔寺

问讯湖边春色⁽¹⁾，重来又是三年⁽²⁾。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

世路如今已惯⁽³⁾，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⁴⁾。

【注解】

(1)问讯：问候。

(2)重来又是三年：相隔三年故地重游。

(3)世路：世俗生活之路。

(4)沙鸥：一种水鸟。

辛弃疾

作者介绍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

生平：南宋杰出的爱国词人。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等地方官职。四十二岁遭谗落职，退居江西信州，长达二十年之久。虽曾两度被起用，但一直未被重用。一生力主抗金北伐，提出许多有关方略，但其抱负终未得实现。

词风：慷慨悲壮，豪放雄浑。

主要作品：《稼轩长短句》。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¹⁾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²⁾，五十弦翻塞外声⁽³⁾，沙场秋点兵⁽⁴⁾。

马作的卢飞快⁽⁵⁾，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⁶⁾，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⁷⁾！

【注解】

(1)陈同甫：即陈亮。

(2)八百里：牛名。古时一种肥健能行的牛，称八百里。

(3)五十弦：此处借指军中乐器。

(4)沙场：战场。点兵：阅兵。

(5)作：如，像。的卢：一种性子烈的快马。《相马经》说，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

(6)天下事：指国家统一的事。

(7)可怜白发生：意谓壮志未酬而白发先生。

〖延展链接〗

《历代诗馀》卷一百十八引《古今词话》云：“陈亮过稼轩，纵谈天下事。亮夜思幼安素严重，恐为所忌，窃乘其厩马以去。幼安赋破阵子词寄之。”

清平乐　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¹⁾，白发谁家翁媪⁽²⁾。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³⁾，溪头卧剥莲蓬。

【注解】

(1)吴音：吴地方言。

(2)媪：对老妇的敬称。

(3)无赖：顽皮。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¹⁾，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²⁾？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³⁾。

长门事⁽⁴⁾，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⁵⁾？君莫舞⁽⁶⁾，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⁷⁾！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注解】

(1)同官王正之：据楼钥《攻媿集》卷九十九《王正之墓志铭》载，王正之淳熙六年任湖北转运判官，这一年辛弃疾从荆湖北路转运副使任上调至荆湖南路继续当转运副使，故称“同官”。

(2)消：禁受，禁得起。

(3)“算只有殷勤”三句：想来只有屋檐下蛛网还殷勤地招惹飞絮，留住春色。

(4)长门：汉代宫殿名，武帝皇后失宠后被幽闭于此。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5)脉脉：含情相望的样子。

(6)君：指善妒之人。

(7)玉环飞燕：即杨玉环、赵飞燕，两人皆貌美善妒。

〖延展链接〗

宋罗大经在《鹤林玉露》卷一中说：“辛幼安晚春词：‘更能消几番风雨’云云，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指宋孝宗）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¹⁾

明月别枝惊鹊⁽²⁾，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³⁾。旧时茅店社林边⁽⁴⁾，路转溪桥忽见。

【注解】

(1)黄沙：黄沙岭。在今江西上饶西。

(2)“明月”句：化用苏轼《次韵蒋颖叔》诗“明月惊鹊未安枝”句。别枝，斜枝。

(3)“七八个”两句：指天外稀疏的星星和山前零落的细雨。

(4)社：土地神庙。古时村有社树，为祭神处，故曰社林。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¹⁾

少年不识愁滋味⁽²⁾，爱上层楼⁽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⁴⁾。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⁵⁾。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注解】

(1)博山：在今江西广丰县西南。淳熙八年辛弃疾罢职退居上饶，常过博山。

(2)不识：不懂得。

(3)层楼：高楼。

(4)强说愁：无愁而勉强说愁。

(5)欲说还休：有许多话想说却又咽下，终究未说。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词：“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¹⁾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²⁾。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³⁾。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⁴⁾。

元嘉草草⁽⁵⁾，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⁶⁾，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⁷⁾，一片神鸦社鼓⁽⁸⁾。凭谁问：廉颇老矣⁽⁹⁾，尚能饭否？

【注解】

(1)京口：古城名。在今江苏镇江。北固亭：在镇江城北北固山上，下临长江，三面环水。

(2)孙仲谋：三国时的吴王孙权，字仲谋，曾建都京口。

(3)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

(4)“想当年”三句：刘裕曾两次帅晋军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等地。

(5)元嘉草草：元嘉是刘裕子刘义隆年号。草草，轻率。意谓刘义隆好大喜功，仓促北伐，以至惨败。

(6)四十三年：词人于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南归，到写该词时正好四十三年。

(7)佛狸祠：魏太武帝拓拔焘小名佛狸。他曾在长江北岸瓜步山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

(8)神鸦：指在庙里吃祭品的乌鸦。社鼓：社日祭神时的鼓声。

(9)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

〖延展链接〗

明杨慎在《词品》中说：“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

青玉案　元夕⁽¹⁾

东风夜放花千树⁽²⁾。更吹落、星如雨⁽³⁾。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⁴⁾，玉壶光转⁽⁵⁾，一夜鱼龙舞⁽⁶⁾。

蛾儿雪柳黄金缕⁽⁷⁾。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⁸⁾，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⁹⁾。

【注解】

(1)元夕：农历正月十五夜。这天是上元节，这天晚上叫元夕，也叫元宵、元夜。

(2)花千树：有许多花灯的树。

(3)星如雨：燃放烟花爆竹时的火星子像雨般落下。

(4)凤箫：泛指各类乐器。

(5)玉壶：月亮。

(6)鱼龙舞：鱼灯、龙灯等各种彩灯舞动。

(7)蛾儿雪柳黄金缕：指姑娘们头上鲜艳明丽的装饰。

(8)度：次，回。

(9)阑珊：将尽。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¹⁾？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²⁾？悠悠⁽³⁾，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⁴⁾，坐断东南战未休⁽⁵⁾。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⁶⁾。生子当如孙仲谋⁽⁷⁾！

【注解】

(1)神州：此处指中原地区。

(2)兴亡：指国家兴衰，朝代更替。

(3)悠悠：水流悠长的样子。

(4)兜鍪：头盔。此处借指士兵。

(5)坐断：占据，割据。休：停止。

(6)曹刘：指曹操、刘备。

(7)生子当如孙仲谋：《三国志•吴主传》注引《吴历》：曹操尝试与孙权对垒，见舟船、器仗、队伍整肃，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即刘表，字景升）儿子若豚犬（猪狗）耳！”此处暗讽今天的朝廷不如能与曹操、刘备抗衡的东吴，今天的皇帝也不如孙权。

祝英台近　晚春

宝钗分⁽¹⁾，桃叶渡⁽²⁾，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³⁾。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注解】

(1)宝钗分：古时夫妻或情人分别时，常分钗以作留念。此处借指离别。

(2)桃叶渡：在今南京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传说东晋王献之有妾名桃叶，曾在此渡水。此处泛指离别的地方。

(3)又重数：意谓数花瓣来预测行人归期，怕不准确又数一次。

〖延展链接〗

沈谦《填词杂说》曰：“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

张炎《词源》曰：“辛稼轩《祝英台近》皆景中带情而存骚雅。”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¹⁾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²⁾。落日楼头，断鸿声里⁽³⁾，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⁴⁾，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⁵⁾，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⁶⁾，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⁷⁾。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⁸⁾！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⁹⁾？

【注解】

(1)建康赏心亭：南京秦淮河边一名胜。

(2)“遥岑”三句：眺望远处的山岭，像美人头上的碧玉簪、海螺形状的发髻一样，似都在发愁。

(3)断鸿：指失群孤雁。

(4)吴钩：古代吴地制造的弯形宝刀。此处指剑。

(5)“休说”句：意谓自己不愿放弃大业，只图个人安逸。

(6)“求田”句：意谓自己羞于置田买屋，安居乐业。

(7)刘郎：即刘备。

(8)“可惜流年”三句：惜年华在无所作为中逝去，为国运感到忧愁，人比树老得还快。

(9)揾：擦，拭。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¹⁾

郁孤台下清江水⁽²⁾，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³⁾，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⁴⁾。

【注解】

(1)造口：在今江西皂口镇，万安县西南六十里。

(2)郁孤台：在今赣州城西北角，以风景优美著名。

(3)长安：此处借指京都。

(4)闻鹧鸪：《禽经》张华注：“鹧鸪飞必南向，其志怀南，不徂北也。”此处词人用它来嘲讽南宋朝廷不想恢复北方。

鹧鸪天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忆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¹⁾，锦襜突骑渡江初⁽²⁾。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³⁾。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⁴⁾,换得东家种树书⁽⁵⁾。

【注解】

(1)壮岁旌旗拥万夫：指辛弃疾领导起义军抗金事。当时他正二十岁出头。

(2)锦襜突骑渡江初：指其南归前统帅部队和敌人战斗之事。锦襜突骑，指穿锦绣短衣的快速骑兵。

(3)“燕兵”两句：描述南奔时突破金兵防线，和金兵战斗的情况。娖，整理。胡，藏矢的器具。

(4)平戎策：平定当时入侵者的策略。如《美芹十论》《九议》等。

(5)种树书：意谓退休归耕农田。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¹⁾，更那堪、鹧鸪声住⁽²⁾，杜鹃声切⁽³⁾。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⁴⁾、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⁵⁾，更长门翠辇辞金阙⁽⁶⁾。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⁷⁾。向河梁⁽⁸⁾、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⁹⁾，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¹⁰⁾，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注解】

(1)鹈：杜鹃鸟，一说是伯劳。

(2)鹧鸪：一种鸟类。鸣声凄切，如说“行不得也哥哥”。

(3)杜鹃：其声哀婉，如说“不如归去”。

(4)未抵：比不上。

(5)马上琵琶：用“王昭君出塞”事。

(6)“更长门”句：用“陈皇后失宠”事。

(7)将军：此处指李陵。

(8)向河梁：用“李陵别苏武”事。

(9)“易水”句：用《史记•刺客列传》中“荆轲刺秦王”事。

(10)如许恨：指像上面的这些恨事。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¹⁾，自开元、《霓裳曲》罢⁽²⁾，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³⁾，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⁴⁾。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⁵⁾，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撚⁽⁶⁾，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⁷⁾，想沉香亭北繁华歇⁽⁸⁾。弹到此，为呜咽。

【注解】

(1)凤尾龙香拨：据《明皇杂录》载：“唐天宝中宦官白秀正使西蜀回，献双凤琵琶，以逻娑檀为槽，以龙香柏为拨，润若圭璧，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杨贵妃每自奏于梨园。”拨，弹奏琵琶所用的拨弦器具。

(2)《霓裳曲》：即《霓裳羽衣曲》，唐流行曲，起于开元，盛于天宝。

(3)浔阳江头客：语出白居易《琵琶行》诗：“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4)出塞：指汉与匈奴和亲，王嫱出塞远嫁事。王嫱善弹琵琶，有《昭君怨》曲。

(5)昭阳：汉宫殿名。

(6)轻拢慢撚：白居易《琵琶行》有“轻拢慢撚抹复挑”句。拢、撚与下文的推手、却手、抹皆是琵琶弹奏指法。

(7)贺老：贺怀智。唐玄宗时弹奏琵琶的高手。

(8)沉香亭：唐宫中殿名。唐玄宗与杨贵妃游玩取乐之所。

石孝友

作者介绍

石孝友，生卒年不详，字次仲，南昌（今江西南昌）人。

生平：南宋词人。宋孝宗乾道二年进士。常用俚俗之语写男女情爱。仕途不顺，不羡富贵，隐居于丘壑之间。

主要作品：《金谷遗音》等。

卜算子

见也如何暮⁽¹⁾。别也如何遽⁽²⁾。别也应难见也难，后会无凭据⁽³⁾。

去也如何去⁽⁴⁾。住也如何住。住也应难去也难，此际难分付⁽⁵⁾。

【注解】

(1)如何：为何。暮：太晚。

(2)遽：仓促。

(3)无凭据：指没有把握。

(4)如何：怎样。

(5)难分付：指不好办。

〖延展链接〗

明杨慎《词品》卷二云：“次仲词在宋末著名，而清奇宕丽。”

清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二评：“词中白描高手，无过石孝友。《卜算子》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陈亮

作者介绍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学者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人。

生平：南宋中叶重要的思想家、文学家。宋光宗绍熙四年进士，宋光宗时授签书建康府判官，未赴而卒。力主抗金，反对和议，曾遭忌被诬入狱。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

词风：激越豪放。

主要作品：《龙川文集》《龙川词》。

水调歌头　送章德茂大卿使虏⁽¹⁾

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²⁾。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稿街逢⁽³⁾！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⁴⁾，赫日自当中！

【注解】

(1)章德茂：章森，字德茂。大卿：唐宋时对各寺卿之称。章森时任试户部尚书，故称大卿。使虏：出使金国。

(2)漫说：不要认为。

(3)稿街：亦作“藳街”。汉长安街名，少数名族聚居的地方。

(4)胡：古时泛称西北各族为胡，亦指来自彼方之物。南宋词中多指金人。

〖延展链接〗

叶適《书龙川集后》说陈亮填词“每一章就，辄自叹曰：‘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

水龙吟　春恨

闹花深处层楼⁽¹⁾，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²⁾，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³⁾，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⁴⁾，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注解】

(1)闹花：形容百花盛开。

(2)迟日：春日。

(3)金钗斗草：斗草（古时一种民俗游戏）时以金钗为赌资。

(4)罗绶：罗带。绶，丝带。古人用以系玉佩、印章等。

念奴娇　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¹⁾，浑认作⁽²⁾、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³⁾，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⁴⁾？

因笑王谢诸人⁽⁵⁾，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⁶⁾，势成宁问强对⁽⁷⁾！

【注解】

(1)鬼设神施：形容山川之巧妙，形势之险要。

(2)浑认作：全认为。

(3)一水：指长江。

(4)门户私计：指朝廷内部统治者的私利。

(5)王谢诸人：泛指当时有声望有地位的士大夫。

(6)小儿破贼：《世说新语•雅量》记淝水之战，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破，时方与客围棋，看书毕，默然无言，依旧对局。客问之，答曰：“小儿辈大破贼。”当时率军作战的是其弟侄，故称“小儿辈”。

(7)强对：强敌。

刘过

作者介绍

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属江西）人。

生平：南宋词人、诗人。出身贫寒，自幼好学。性嗜酒，喜谈兵。生平以功业自许，然屡试不第。积极主张北伐，数次上书陈述政见。长期流落江湖间，与陆游、辛弃疾、陈亮等交往。晚年住在昆山，以布衣终老。

词风：语意峻拔，风格豪放。

主要作品：《龙洲集》《龙洲词》。

糖多令

安远楼小集⁽¹⁾，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²⁾，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糖多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³⁾，故人今在不？旧江山浑是新愁⁽⁴⁾。欲买桂花同载酒⁽⁵⁾，终不似、少年游。

【注解】

(1)安远楼：在今武昌黄鹄山上，一名南楼。

(2)侑觞：劝酒。侑，通过奏乐或献玉帛等形式劝人饮酒进食。

(3)黄鹤断矶：即黄鹤矶，在武昌城西，上有黄鹤楼。矶，水中积石或水边突出之岩石、石滩。

(4)浑是：全是。

(5)桂花：酒名。

西江月

堂上谋臣尊俎⁽¹⁾，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²⁾

今日楼台鼎鼐⁽³⁾，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⁴⁾，不日四方来贺。

【注解】

(1)尊俎：装酒、装肉的两种用具。此处代指宴席。刘向《新序》云：“夫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

(2)“燕可”两句：意思是南宋可以出师伐金。《孟子•公孙丑下》：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欤？”孟子曰：“可。”燕，借指金国。

(3)楼台：指相府。鼎鼐：古代烹调器，古时把宰相治国比作鼎鼐调味。

(4)《大风歌》：汉高祖扫平四海，统一天下后，以家乡少年一百二十人伴倡，齐声高唱大风歌。

姜夔

作者介绍

姜夔（约1155—1209），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属江西）人。

生平：南宋词人、音乐家。一生漂泊四方，怀才不遇，始终不第。与杨万里，范成大等有交往。擅长诗词及书法，精通音律，能自度曲。为南宋格律词派代表词人，对南宋后期婉约派词人及清代浙西派词人有较大影响。

词风：格律严谨，清空峻拔。

主要作品：《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诗说》等。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¹⁾

燕雁无心⁽²⁾，太湖西畔随云去⁽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⁴⁾。

第四桥边⁽⁵⁾，拟共天随住⁽⁶⁾。今何许⁽⁷⁾。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⁸⁾。

【注解】

(1)丁未：南宋孝宗淳熙十四年。吴松：今江苏吴江县。

(2)燕雁：指北方幽燕一带的鸿雁。

(3)太湖：湖名，指江苏南境的大湖泊。

(4)商略：酝酿。

(5)第四桥：即吴江城外的甘泉桥。

(6)天随：指唐代诗人陆龟蒙，自号天随子。

(7)何许：何处，何时。

(8)参差：不整齐。

〖延展链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白石长调之妙，冠绝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一阕，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云“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感时伤事，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怀古”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洵推绝调。

踏莎行

自沔东来⁽¹⁾，丁未元日至金陵⁽²⁾，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³⁾，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⁴⁾。夜长争得薄情知⁽⁵⁾？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注解】

(1)沔东：古时州名，在今湖北汉阳。姜夔早岁流寓于此。

(2)丁未元日：指淳熙十四年元旦。

(3)燕燕：与下文“莺莺”均借指所恋女子。苏轼《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4)华胥：古国名。此指梦中。

(5)郎行：情郎那边。行，宋时口语，犹言这边、那边。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云：此首亦元夕感梦之作。起言梦中见人，失言春夜恩深。换头言别后之难忘，情亦深厚。书辞针线，皆伊人之情也。天涯飘荡，睹物如睹人，故曰“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两句，以景结，境既凄黯，语亦挺拔。昔晁叔用谓东坡词“如王嫱、西施，净洗却面，与天下妇人斗好”，白石亦犹是也。

八归　湘中送胡德华⁽¹⁾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²⁾。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筱墙萤暗⁽³⁾，藓阶蛩切⁽⁴⁾。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⁵⁾？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从未款⁽⁶⁾，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⁷⁾，倚竹愁生步罗袜。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

【注解】

(1)胡德华：词人友人，事迹不详。

(2)暗雨：夜雨。

(3)筱墙：竹篱院墙。筱，细竹。

(4)蛩：蟋蟀。

(5)“问水面”句：化用白居易《琵琶行》诗：“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6)未款：不能久留。

(7)文君：汉司马相如妻卓文君。此处借指胡德华妻。

〖延展链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论说：“声情激越，笔力精健，而意味仍是和婉，哀而不伤，真词圣也。”

念奴娇

余客武陵⁽¹⁾，湖北宪治在焉⁽²⁾。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³⁾，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⁴⁾。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⁵⁾，数得相羊荷花中⁽⁶⁾。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⁷⁾，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⁸⁾，水佩风裳无数⁽⁹⁾。翠叶吹凉，玉容销酒⁽¹⁰⁾，更洒菰蒲雨⁽¹¹⁾。嫣然摇动⁽¹²⁾，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¹³⁾，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¹⁴⁾，几回沙际归路。

【注解】

(1)武陵：指今湖南常德。

(2)宪治：即提点刑狱的官署。

(3)寻丈：八尺到一丈。古时以八尺为一寻。

(4)绿云：此处形容荷叶繁密。

(5)朅来：来。

(6)相羊：同“徜徉”，徘徊，漫游。

(7)闹红：指荷花开得热烈。

(8)三十六陂：非实地，言水塘之多。陂，积蓄水的池塘。

(9)水佩风裳：形容荷花、荷叶。

(10)玉容销酒：形容荷花像是带着酒意消退时的微红。

(11)菰蒲：水边植物。

(12)嫣然：娇美的样子。此处形容荷花的娇美。

(13)舞衣：指荷叶。

(14)田田：荷叶饱满挺秀的样子。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¹⁾，竹西佳处⁽²⁾，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³⁾，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⁴⁾，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⁵⁾，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⁶⁾，青楼梦好⁽⁷⁾，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⁸⁾，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注解】

(1)淮左名都：指扬州。

(2)竹西佳处：指扬州。

(3)春风十里：指先前扬州繁华的街道。杜牧《赠别》诗有“春风十里扬州路”句。

(4)胡马窥江：指金人屡次犯扬州，凯觎长江，以图南侵。

(5)杜郎俊赏：谓杜牧对风景有卓越的鉴赏力。

(6)豆蔻：喻妙龄少女。

(7)青楼梦好：语出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8)二十四桥：传说扬州旧城有二十四座桥。

暗香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¹⁾，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伎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²⁾，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³⁾，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⁴⁾，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⁵⁾，红萼无言耿相忆⁽⁶⁾。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⁷⁾。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解】

(1)授简：给予纸笔。

(2)玉人：指美人。

(3)何逊：南朝梁诗人，极爱梅花。此处词人以何逊自此。

(4)江国：江乡。此指江南。

(5)翠尊：翠绿色酒杯。

(6)红萼：红梅。耿相忆：耿耿于怀，不能忘记。

(7)千树：言梅树之多。宋时杭州西湖孤山多梅树。

疏影

苔枝缀玉⁽¹⁾，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²⁾。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³⁾，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⁴⁾。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⁵⁾。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⁶⁾。等恁时⁽⁷⁾、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注解】

(1)苔枝缀玉：梅花像玉一般点缀在长满苔须的梅枝上。

(2)“无言”句：杜甫《佳人》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此以梅花比杜甫诗中的佳人。

(3)深宫旧事：据《太平御览》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下，有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后即以此为梅花妆。

(4)蛾绿：眉黛。

(5)金屋：汉武帝为胶东王时，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这里用来表示惜花。

(6)玉龙哀曲：指笛曲《梅花落》。玉龙，笛名。

(7)恁时：那时。

翠楼吟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¹⁾，尘清虎落⁽²⁾，今年汉酺初赐⁽³⁾。新翻胡部曲⁽⁴⁾，听毡幕元戎歌吹⁽⁵⁾。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⁶⁾，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注解】

(1)龙沙：泛指塞外。这里指金邦。

(2)虎落：遮护城堡或营寨的篱笆，为防边而设。

(3)汉酺：逢吉庆，皇帝特许臣民欢庆聚饮，称“酺”。汉酺，相对于金人而言。

(4)胡部曲：指西北少数民族乐曲。

(5)听毡幕：指听得到金人帐篷传来的军乐声。元戎：主将。也指兵车、众兵。

(6)祓：消除。

俞国宝

作者介绍

俞国宝，生卒年不详，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

生平：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著名诗人之一。性豪放，嗜诗酒，曾游览全国名山大川，饮酒赋诗，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锦词佳篇。

词风：旖旎多姿，极有情致。

主要作品：《醒庵遗珠集》，不传。

风入松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¹⁾，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²⁾。

【注解】

(1)玉骢：骏马。

(2)钿：用金银镶制成的花形首饰。

〖延展链接〗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谓俞词“第流美而已。顾当时盛传，以其句丽可喜，又谐适便口诵，故称述者多”。

史达祖

作者介绍

史达祖，生卒年不详，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

生平：南宋词人。一生未中第。嘉泰、开禧间做过宰相韩侂胄的堂吏，负责撰拟文书。韩败，坐受黥刑，死于贫困中。其词以咏物为长，善于白描，精于刻画，但作品缺乏深刻的思想和意境。

主要作品：《梅溪词》。

双双燕　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¹⁾，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²⁾，又软语商量不定⁽³⁾。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⁴⁾。

芳径，芹泥雨润⁽⁵⁾。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⁶⁾，日日画栏独凭。

【注解】

(1)差池：参差不齐的样子。《诗经•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2)相：省视，察看。雕梁：雕有或绘有图案的屋梁。藻井：用彩色图案装饰的天花板，形状似井栏，故称藻井。

(3)软语：燕子的呢喃声。

(4)翠尾：燕尾。红影：花影。

(5)芹泥：水边长芹草的泥土。

(6)翠黛双峨：借指闺中少妇。

〖延展链接〗

王士禛在《花草蒙拾》中说：“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错矣！”

绮罗香　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¹⁾，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²⁾。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³⁾。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⁴⁾。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注解】

(1)冥迷：模糊不清。

(2)钿车：女士所乘的精美的车子。杜陵：地名，在长安城南，是唐代郊游胜地之一。此时借用。

(3)官渡：官府置船以渡行人，与“野渡”相对。

(4)谢娘：泛称一般妇女。

〖延展链接〗

明代文学家李攀龙称此词读来“语语淋漓，在在润泽”。

东风第一枝　咏春雪

巧沁兰心，偷粘草甲⁽¹⁾，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轻浅。行天入镜⁽²⁾，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³⁾，后盟遂妨上苑。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鞋挑菜归来⁽⁴⁾，万一灞桥相见⁽⁵⁾。

【注解】

(1)草甲：草之外表，如甲衣，因此得名。

(2)行天入镜：语出韩愈《春雪》诗：“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以镜与天，喻池面、桥面积雪之明净。这里即借以写雪。

(3)忆着山阴：用“王徽之雪夜访戴逵”典故。晋山阴王徽之雪夜泛舟剡溪访问戴逵，到戴门前而返，人问故，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

(4)挑菜：指挑菜节。据《武林旧事》载，“二月二日，宫中办挑菜宴，以资戏笑”。

(5)灞桥：在长安城外。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城外。

秋霁

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¹⁾。念上国。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²⁾。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³⁾。露蛩悲、青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⁴⁾。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⁵⁾，采香南浦，剪梅烟驿。

【注解】

(1)渠：彼，其。

(2)脍鲈：借喻归隐之意。脍，细切的鱼、肉。

(3)岑寂：冷清寂寞。

(4)俊游：谓所交游之良友。陆游《自咏》有“三十年前接俊游，即今身世寄沧州”句。浑断得：全都可以忘掉。

(5)苒苒：渐进的样子。

戴复古

作者介绍

戴复古（1167—？），字式之，号石屏，台州黄岩（今属浙江）人。

生平：南宋著名江湖派诗人。一生不仕，浪游江湖，后归家隐居，过着清苦的生活。曾从陆游学诗，作品受晚唐诗风影响，兼具江西诗派风格。部分作品抒发爱国思想，反映人民疾苦，具有现实意义。

主要作品：《石屏诗集》。

洞仙歌

卖花担上，菊蕊金初破⁽¹⁾。说着重阳怎虚过。看画城⁽²⁾，簇簇酒肆歌楼⁽³⁾，奈没个⁽⁴⁾、巧处安排着我。

家乡煞远哩⁽⁵⁾，抵死思量⁽⁶⁾，枉把眉头万千锁。一笑且开怀，小阁团栾⁽⁷⁾，旋簇着⁽⁸⁾、几般蔬果。把三杯两盏记时光，问有甚曲儿⁽⁹⁾，好唱一个？

【注解】

(1)初破：刚开放。

(2)画城：形容城市繁华，美丽如画。

(3)簇簇：丛列、丛聚的样子。

(4)奈：无奈。

(5)煞远：很远。宋时口语。

(6)抵死：极度，尽量。宋时口语。

(7)团栾：此处指圆桌。

(8)旋簇着：谓很快地铺陈着。宋时口语。

(9)甚：什么。

望江南

仆既为宋壶山说其自说未尽处⁽¹⁾，壶山必有答语，仆自嘲三解⁽²⁾。

石屏老⁽³⁾，家住海东云⁽⁴⁾。本是寻常田舍子⁽⁵⁾，如何呼唤作诗人？无益费精神⁽⁶⁾。

千首富，不救一生贫⁽⁷⁾。贾岛形模元自瘦⁽⁸⁾，杜陵言语不妨村⁽⁹⁾。谁解学西昆⁽¹⁰⁾？

【注解】

(1)仆：词人的自我谦称。

(2)自嘲三解：意思是写了三首《望江南》词为自己解嘲。

(3)石屏老：词人自称。

(4)家住海东：指家住黄岩，靠近东海。云：云舍，隐者所居之地。

(5)田舍子：即农家子弟。

(6)无益费精神：谓作诗是徒劳无益之事。此为词人自嘲。

(7)“千首富”两句：意谓即使富有一千首诗，也改变不了自己贫穷的处境。

(8)贾岛：唐代著名诗人。其诗句以锤炼字句取胜。

(9)杜陵：即杜甫。杜甫自称杜陵野老。

(10)西昆：指西昆体。西昆体诗歌内容空虚，形式上追求对仗和华丽。

柳梢青　岳阳楼

袖剑飞吟⁽¹⁾。洞庭青草⁽²⁾，秋水深深。万顷波光⁽³⁾，岳阳楼上，一快披襟⁽⁴⁾。

不须携酒登临。问有酒、何人共斟？变尽人间，君山一点⁽⁵⁾，自古如今。

【注解】

(1)袖剑：指衣袖里藏着短剑。飞吟：临风吟唱。

(2)青草：湖名，是洞庭湖的一部分。

(3)万顷：形容湖面广阔。

(4)一快披襟：据宋玉《风赋》载：“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词人借此表达自己的豪情壮志。披襟，解开衣襟。

(5)君山：在洞庭湖中，相传是湘君出没之处，故名。一点：形容君山小。

卢祖皋

作者介绍

卢祖皋，生卒年不详，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人。

生平：南宋庆元五年中进士，初任淮南西路池州教授，累官权直学士院。诗作大多遗失，工小令。

词风：婉秀淡雅。

主要作品：《蒲江词稿》。

江城子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¹⁾。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²⁾，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注解】

(1)娉婷：姿态美好的样子。此处借指美人。

(2)酲：醉酒。

岳珂

作者介绍

岳珂（1183—约1242），字肃之，号亦斋，晚号倦翁，相州汤阴（今河南安阳）人。

生平：南宋文学家、史学家。岳飞之孙，岳霖之子。宋宁宗时，以奉议郎权发遣嘉兴军府兼管内劝农事，有惠政。自此家居嘉兴。累官至户部侍郎。

主要作品：《桯史》《愧郯录》等。

祝英台近　北固亭

淡烟横，层雾敛⁽¹⁾。胜概分雄占⁽²⁾。月下鸣榔⁽³⁾，风急怒涛飐⁽⁴⁾。关河无限清愁⁽⁵⁾，不堪临鉴⁽⁶⁾。正霜鬓、秋风尘染。

漫登览。极目万里沙场，事业频看剑⁽⁷⁾。古往今来，南北限天堑⁽⁸⁾。倚楼谁弄新声，重城正掩⁽⁹⁾。历历数、西州更点⁽¹⁰⁾。

【注解】

(1)敛：收拢，聚集。

(2)胜概分雄占：意谓此地风景优美，曾是英雄豪杰分占之地。胜概，优美的景色，美好的境界。

(3)鸣榔：用长木条敲船，使鱼受惊入网。

(4)飐：风吹物使动。

(5)关河：山河。

(6)鉴：照。

(7)事业频看剑：指自己想杀敌建功，可是愿望无法实现，只能频繁地看手中的宝剑。

(8)天堑：天然形成的阻断交通的大沟，多指长江。

(9)重城：指重重城门。

(10)历历：一一分明。西州：即扬州。

〖延展链接〗

杨慎《词品》卷五称此词：“感慨忠愤，与辛幼安‘千古江山’一词相伯仲。”

刘克庄

作者介绍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

生平：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在南宋后期号称一代文宗，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晚年致力于辞赋创作，提出了许多革新理论。初名灼，宁宗嘉定二年补将仕郎，调靖安簿，始更今名。知建阳县令时，因咏落梅诗而罢官，闲废十年。后曾授枢密院编修官，知漳州，官右侍郎官，皆被免。淳祐六年，理宗以其“文名久著，史学尤精”，赐同进士出身。晚年趋奉贾似道，谀词谄语，连篇累牍，为人所讥。也曾仗义执言，抨击时弊，弹劾权臣。胡适先生在其所著的《白话文学史》说刘“有悲壮的感情，高尚的见解，伟大的才气”。

词风：粗豪肆放，慷慨激越。

主要作品：《后村先生大全集》《后村别调》。

贺新郎　送陈真州子华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¹⁾、这场公事，怎生分付⁽²⁾？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两淮萧瑟惟狐兔⁽³⁾。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注解】

(1)平章：辨别显明。

(2)怎生：怎么。

(3)狐兔：语出范云《渡黄河》诗“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谓荒凉无人。

〖延展链接〗

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后村词与放翁、稼轩，犹鼎三足。其生丁南渡，拳拳君国似放翁，志在有为，不欲以词人自域似稼轩。

贺新郎　端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衣纨扇⁽¹⁾，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²⁾，新样钗符艾虎⁽³⁾。早已有、游人观渡。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⁴⁾。忆生平、既纫兰佩⁽⁵⁾，更怀椒糈⁽⁶⁾。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⁷⁾。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⁸⁾，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注解】

(1)：粗麻布。

(2)结束：打扮，装束。

(3)钗符艾虎：指端午节辟邪的饰物。艾虎，艾草制成的虎形饰物，戴之可辟邪。

(4)灵均：即屈原，字灵均。

(5)兰佩：语出《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句。纫，连缀，缝缀。

(6)怀椒糈：语出《离骚》“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句。椒糈，用花椒搅拌的祭神用的精米。

(7)角黍：粽子。

(8)把似：假如。

玉楼春　戏呈林节推乡兄

年年跃马长安市⁽¹⁾，客舍似家家似寄⁽²⁾。青钱换酒日无何⁽³⁾，红烛呼卢宵不寐⁽⁴⁾。

易挑锦妇机中字⁽⁵⁾，难得玉人心下事⁽⁶⁾。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⁷⁾。

【注解】

(1)长安：借指南宋都城临安。

(2)寄：寄居。此句说视客舍（借指酒楼妓馆）如家门而家门反若寄居之所。

(3)青钱：古时铜钱成色不同，分青钱、黄钱两种。无何：无事。

(4)红烛呼卢：晚上点蜡烛赌博。卢、雉是古时赌具的两种彩色，故称赌博为“呼卢喝雉”。

(5)机中字：织锦中的文字。

(6)玉人：美人，这里指妓女。这句说妓女的心事是不易捉摸的。

(7)水西桥：泛指妓女所居之地。这句说不要为妓女浪费自己的眼泪。

卜算子

片片蝶衣轻⁽¹⁾，点点猩红小⁽²⁾。道是天公不惜花⁽³⁾，百种千般巧。

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⁴⁾。

【注解】

(1)蝶衣：指蝴蝶的翅膀。此喻花瓣的轻盈。

(2)猩：鲜红色。

(3)天公：老天爷。惜：怜爱。

(4)了：尽，完。

清平乐　五月十五夜玩月

风高浪快，万里骑蟾背⁽¹⁾。曾识姮娥真体态，素面原无粉黛⁽²⁾。

身游银阙珠宫，俯看积气濛濛⁽³⁾。醉里偶摇桂树⁽⁴⁾，人间唤作凉风。

【注解】

(1)骑蟾背：骑在蟾蜍背上。蟾，癞蛤蟆。借指月。

(2)素面原无粉黛：意思是姮娥（嫦娥）的面貌本来洁白，没有涂脂抹粉。粉黛，搽脸的白粉与描眉的黛墨。古代女子的化妆用品。

(3)濛濛：即“蒙蒙”，迷茫，昏暗不明的样子。

(4)偶摇：偶尔摇一摇。桂树：神话传说月宫里有一棵五百丈高的大桂树。

一剪梅　袁州解印⁽¹⁾

陌上行人怪府公⁽²⁾，还是诗穷，还是文穷⁽³⁾？下车上马太匆匆⁽⁴⁾，来是春风，去是秋风。

阶衔免得带兵农⁽⁵⁾，嬉到昏钟⁽⁶⁾，睡到斋钟⁽⁷⁾。不消提岳与知宫⁽⁸⁾，唤作山翁，唤作溪翁。

【注解】

(1)袁州：地名。在今江西宜春。解印：解除官印。在封建社会，官印是权利的象征。

(2)陌上：田间小路。怪：惊怪，奇怪。府公：泛称官府的长官。

(3)“还是诗穷”两句：是诗使人穷，还是文使人穷呢？

(4)下车：指官员到任。上马：指官员离任而去。太匆匆：犹言时间相距太短。

(5)“阶衔”句：意思是自己的职位被夺，也就可以免带兵、农的虚衔了。

(6)昏钟：指夜晚寺庙里敲钟。

(7)斋钟：指正午食斋时敲钟。

(8)不消：不用。提岳与知宫：意谓掌管和主持宫观寺庙。

〖延展链接〗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一六说：“宋诗人于七言绝句而能不袭用唐人旧调者，以放翁、诚斋、后村为最。大抵浅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侧一层说。”

黄机

作者介绍

黄机，生卒年不详，字几仲（一作几叔），号竹斋，东阳（今属浙江）人。

生平：一位具有爱国思想的文人。曾仕州郡的小官。常与岳珂相唱和。

词风：与辛弃疾相近，内容悲壮激昂。

主要作品：《竹斋诗馀》。

霜天晓角　仪真江上夜泊⁽¹⁾

寒江夜宿，长啸江之曲⁽²⁾。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³⁾。

诗情吟未足⁽⁴⁾，酒兴断还续。草草兴亡休问⁽⁵⁾，功名泪⁽⁶⁾，欲盈掬⁽⁷⁾。

【注解】

(1)仪真：州名。在今江苏仪征。此处曾多次受到金兵骚扰。

(2)江之曲：江水曲折之处。

(3)浪翻屋：谓巨浪卷起高似屋脊。

(4)吟未足：指吟诗之情不能了结心中的忧虑。

(5)草草兴亡：指国家兴亡大事，统治者草草了之，轻率处理。

(6)功名泪：指功名未成，泪湿衣衫。

(7)欲盈掬：形容泪水多。盈掬，捧满。

〖延展链接〗

《四库全书提要》称黄机“才气磊落……极激楚苍凉之致”，于此词可见一斑。

吴文英

作者介绍

吴文英（约1212—约1272），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本姓翁，入继吴氏，四明（今浙江宁波）人。

生平：未入仕途，以布衣出入侯门，结交权贵。曾任权贵幕僚。曾以词谄媚贾似道。知音律，能自度曲，是南宋著名词人。词风独特，毁誉不一。

词风：绵丽深雅。

主要作品：《梦窗词》。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¹⁾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沙印小莲步⁽²⁾。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

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³⁾，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飞絮。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⁴⁾。

【注解】

(1)龟溪：地名。在今浙江德清县。

(2)莲步：女子的脚步。

(3)悭春：对春天刻薄。悭，刻薄，此处作吝啬解。

(4)凝伫：伫立凝望。此借指有所思虑或期待，久立不动。

〖延展链接〗

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曰：“梦窗（吴文英号）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¹⁾。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²⁾，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³⁾，幽阶一夜苔生。

【注解】

(1)瘗花铭：花之墓志铭。瘐信有《瘗花铭》。瘗花，即葬花。瘗，埋葬。

(2)料峭：形容春天略带寒意。中酒：醉酒。

(3)双鸳：指绣有鸳鸯的鞋子。此处借指女子行踪。

〖延展链接〗

谭献评《词辨》卷一曰：“此是梦窗极经意词，有五季遗响。‘黄蜂’二句，是痴语，是深语。结处见温厚。”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¹⁾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²⁾，残霸宫城⁽³⁾。箭径酸风射眼⁽⁴⁾，腻水染花腥⁽⁵⁾。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⁶⁾。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⁷⁾，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注解】

(1)灵岩：又名石鼓山，在今苏州。山顶有灵岩寺，相传为吴王夫差所建馆娃宫遗址。庾幕：指提举常平仓的官衙中的幕友西宾，词人亦是幕宾之一员。

(2)名娃：指西施。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此处借指吴王在灵岩山上为西施修建的馆娃宫。

(3)残霸：指吴王夫差，他曾先后破越败齐，争霸中原，后为越王勾践所败，身死国灭，霸业有始无终。

(4)酸风：秋日凉冷之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有“东关酸风射眸子”句。

(5)腻水：宫女濯妆的脂粉水。语出杜牧《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6)“时靸”两句：相传馆娃宫中有响屧廊，人行其上，空空作响。靸，穿。

(7)五湖倦客：指范蠡。范蠡献计越王，灭吴，后泛舟五湖，为商贾业。

浣溪沙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¹⁾。

落絮无声春堕泪⁽²⁾，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注解】

(1)玉纤：代指美人的手。

(2)春堕泪：指春雨。

〖延展链接〗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云：此首感梦之作。起句，梦旧游之处。“夕阳”两句，梦人归搴帘之态。换头，抒怀人之情，因落絮以兴起人之堕泪，因行云以比人之含羞。“东风”句，言夜境之凄凉，与贺方回《浣溪沙》结句“东风寒似夜来些”相同。

糖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¹⁾。纵芭蕉不雨也飕飕⁽²⁾。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³⁾、客尚淹留⁽⁴⁾。垂柳不萦裙带住⁽⁵⁾，谩长是、系行舟。

【注解】

(1)心上秋：双关语。一说秋心二字合成即“愁”字，二说离人悲秋是愁的原因。

(2)飕飕：象声词。风雨声。

(3)燕辞归：用曹丕《燕歌行》“群燕辞归雁南翔”句意。

(4)淹留：停留，长久逗留。

(5)裙带：代指别去的恋人。

夜合花

自鹤江入京⁽¹⁾，泊葑门外有感⁽²⁾。

柳暝河桥，莺晴台苑，短策频惹春香⁽³⁾。当时夜泊，温柔便入深乡。词韵窄，酒杯长。剪蜡花，壶箭催忙。共追游处，凌波翠陌，连棹横塘。

十年一梦凄凉。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罂⁽⁴⁾。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注解】

(1)鹤江：即白鹤溪，在苏州西部。

(2)葑门：苏州古城东门。

(3)策：指拐杖或竹制马鞭。

(4)罂：口小腹大的盛酒器。

〖延展链接〗

黄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十引山阴尹焕《梦窗词叙》曰：“求词于吾宋者，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言，四海之公言也。”

霜叶飞　重九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噀西风雨⁽¹⁾。纵玉勒、轻飞迅羽⁽²⁾，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蹋南屏⁽³⁾，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⁴⁾。

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⁵⁾，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从卷乌纱去。谩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⁶⁾。

【注解】

(1)噀：喷。

(2)迅羽：指疾飞之鸟。

(3)南屏：即南屏山。“南屏晚钟”为西湖十景之一。

(4)蛮素：白居易有樊素、小蛮二姬，白有诗赞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此处借指爱妾。

(5)小蟾：指月亮。

(6)翠微：泛指青山。

〖延展链接〗

戈载《宋七家词选》说梦窗词“以绵丽为尚，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

宴清都　连理海棠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¹⁾。芳根兼倚，花梢钿合⁽²⁾，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³⁾。障滟蜡⁽⁴⁾、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⁵⁾。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⁶⁾，春盎风露⁽⁷⁾。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注解】

(1)秦树：指连理海棠。据《阅耕录》载，秦中有双株海棠，高数十丈。

(2)钿合：钿为金饰之盒，有上下两扇，两扇相合叫钿合。此形容海棠花之光耀。

(3)瑶钗燕股：指玉燕钗。

(4)滟蜡：指摇曳的蜡烛。

(5)嫠蟾：谓月宫中孤单的嫦娥。

(6)华清：指华清宫，此处有温泉，为唐明皇避寒之地。

(7)盎：茂盛。

齐天乐

烟波桃叶西陵路⁽¹⁾，十年断魂潮尾⁽²⁾。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凉飔乍起⁽³⁾。渺烟碛飞帆⁽⁴⁾，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临秋镜照憔悴⁽⁵⁾。

华堂烛暗送客，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素骨凝冰，柔葱蘸雪⁽⁶⁾，犹忆分瓜深意。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

【注解】

(1)桃叶：此典出于王献之《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桃叶，王献之的妾。此处借指渡口。西陵：渡口名，在今杭州西湖孤山下。

(2)十年断魂潮尾：十年来对钱塘一往情深。十年，指与歌姬相识分别的时间。潮尾，指钱塘江潮退时。此句实际是说十年对歌姬的恋情不断。

(3)凉飔：凉风。

(4)碛：浅水中的沙石。

(5)秋镜：秋水如镜。

(6)“素骨凝冰”两句：素骨，指歌姬的手。柔葱，指歌姬的手指。冰和雪，形容手和手指的洁白。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¹⁾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²⁾。

辇路重来⁽³⁾，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注解】

(1)试灯夜：指元宵节前夜。

(2)凌波地：指女子行经的街道。凌波原本是形容洛神亭亭玉立的姿态，后来借指步履轻盈的女子。

(3)辇路：帝王车驾经行之路。这里指京城繁华的大街。

〖延展链接〗

谭献说此词：“起稍平，换头见拗怒，‘情如水’三句，足当‘咳唾珠玉’四字。”（谭评《词辨》）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¹⁾。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²⁾，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³⁾，柔香系幽素。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⁴⁾，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注解】

(1)花信：开花的消息。犹花期。

(2)侵晓：拂晓。

(3)擘：分裂，分开。此谓剖分。

(4)吴霜：指白发。

惜黄花慢

次吴江小泊⁽¹⁾，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伎侑尊⁽²⁾，连歌数阕，皆清真词⁽³⁾。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⁴⁾。

送客吴皋⁽⁵⁾。正试霜夜冷⁽⁶⁾，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⁷⁾，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⁸⁾。沈郎旧日⁽⁹⁾，曾系兰桡。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¹⁰⁾。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怨鸿料过南谯。

【注解】

(1)吴江：吴淞江。

(2)赵簿：姓赵的主薄。名不详。侑尊：劝酒。

(3)清真：指北宋词人周邦彦。

(4)尹梅津：词人好友。

(5)吴皋：吴江边。

(6)试霜：指秋霜初降。

(7)红衣：指荷花。

(8)瘦腰：指消瘦。

(9)沈郎：指南朝著名文人沈约。此词人自喻。

(10)《九辩》：《楚辞》篇名，宋玉作。

高阳台　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¹⁾，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²⁾，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³⁾，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⁴⁾。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⁵⁾。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⁶⁾、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青圆。

【注解】

(1)仙云：形容梅花飘落的姿态。

(2)古石埋香：原指美人死去。此处喻指落梅。

(3)吹横笛：古笛曲中有《梅花落》。

(4)寿阳：用寿阳公主梅花妆事。鸾：指鸾镜。

(5)瘢：疤痕。

(6)缟衣：指白衣。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修竹凝妆⁽¹⁾，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²⁾。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怕舣游船⁽³⁾，临流可奈清臞⁽⁴⁾？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注解】

(1)修：长，高。

(2)相如：即西汉词赋家司马相如。

(3)舣：停船靠岸。

(4)清臞：清瘦。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¹⁾。渍春衫⁽²⁾、啼痕酒痕无限⁽³⁾。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⁴⁾，涴尘谁浣⁽⁵⁾？紫曲门荒⁽⁶⁾，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⁷⁾。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绣屋秦筝⁽⁸⁾，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注解】

(1)湖山：指西湖及湖边的高山。

(2)渍：沾染，浸染。

(3)啼痕：泪痕。

(4)襟：衣襟。袂：衣袖。

(5)涴尘：衣物为尘土所污。浣：洗。

(6)紫曲：旧指妓女所居的坊曲。

(7)谢堂双燕：指晋代王、谢两个大家族，后渐没落。

(8)秦筝：古弦乐器之一，传为秦人蒙恬改制，故名。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正归京》有“汝不闻秦筝声最苦，五色缠弦十三柱”句。

踏莎行

润玉笼绡⁽¹⁾，檀樱倚扇⁽²⁾。绣圈犹带脂香浅⁽³⁾。榴心空叠舞裙红⁽⁴⁾，艾枝应压愁鬟乱⁽⁵⁾。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⁶⁾。香瘢新褪红丝腕⁽⁷⁾。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⁸⁾。

【注解】

(1)润玉：指肌肤。笼绡：指簿纱衣服。

(2)檀樱：浅红色的樱桃小嘴。檀，浅红色。罗隐《牡丹》诗：“艳多烟重欲开难，红蕊当心一抹檀。”

(3)绣圈：绣花圈饰物。

(4)榴心：形容歌女红色舞裙上印着重叠的石榴花纹。

(5)艾枝：端午节用艾叶做成虎形，戴于发间，用以辟邪。

(6)一箭：指刻漏。古代计时工具。

(7)香瘢：指手腕斑痕。红丝腕：民俗端午节以彩丝系在腕上以驱鬼辟邪。

(8)菰：水生植物，也称茭白，可作菜，子实可食。

瑞鹤仙

晴丝牵绪乱⁽¹⁾。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²⁾。正旗亭烟冷⁽³⁾，河桥风暖。兰情蕙盼⁽⁴⁾。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萦销，渐把旧衫重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

【注解】

(1)晴丝：游丝，即清明、寒食可看到虫类所吐的在空中游荡的丝。也作谐音双关为“情思”。牵绪：牵动离情别绪。

(2)吴苑：指春秋时吴王阖闾所建林苑，在今苏州。

(3)旗亭：酒楼。

(4)兰情蕙盼：形容旗亭所遇歌女仪态清幽，眼波含情。兰、蕙，香草名。

刘辰翁

作者介绍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

生平：南宋文学家。宋理宗景定元年补太学生，景定三年廷试对策，忤贾似道，置丙第。曾任濂溪书院山长、临安府学教授，宋亡后隐居不仕，为遗民词人。其词多写战乱之苦，故国之思，寄托遥深。

词风：含蓄而不隐晦，真挚而不雕琢。

主要作品：《须溪词》等。

兰陵王　丙子送春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¹⁾。乱鸦过，斗转城荒⁽²⁾，不见来时试灯处。

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³⁾，梁燕无主⁽⁴⁾，杜鹃声里长门暮⁽⁵⁾。想玉树凋土⁽⁶⁾，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⁷⁾，庾信愁赋⁽⁸⁾。苏堤尽日风和雨⁽⁹⁾。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¹⁰⁾，共夜语。

【注解】

(1)漫忆：空忆，设想。海门：县名。在今江苏南通县东。

(2)斗转城荒：指转眼间南宋都城临安变成一座荒城。

(3)箭雁：中箭而坠落的大雁。沉边：去而不回，消失于边塞。此句借指被元军掳走北去的南宋君臣。

(4)梁燕：喻亡国后的臣民。

(5)长门：指宋朝宫阙。

(6)玉树凋土：谓国破家亡。

(7)江令：江淹被降为建安吴兴县令，故称江令。写有《别赋》。

(8)庾信：南北朝时诗人。写有《愁赋》，已失传。

(9)苏堤：即西湖长堤，苏轼守杭州时所筑。

(10)孺子：刘辰翁有子名将孙，也善作词。

〖延展链接〗

《历代诗馀》卷一一十八引卓珂《词统》云：“须溪《兰陵王》首句，九字悲绝。换头四句，凄清何减夜猿？其词悠扬悱恻，即以为《小雅》《楚骚》可也，填词云乎哉？”

忆秦娥

中斋上元客散感旧⁽¹⁾，赋《忆秦娥》见属⁽²⁾，一读凄然。随韵寄情⁽³⁾，不觉悲甚。

烧灯节⁽⁴⁾，朝京道上风和雪⁽⁵⁾。风和雪，江山如旧，朝京人绝。

百年短短兴亡别⁽⁶⁾，与君犹对当时月。当时月，照人烛泪，照人梅发⁽⁷⁾。

【注解】

(1)中斋：即邓郯，字中斋，和刘辰翁是同乡。

(2)见属：客套话。见，助词，表示对我怎么样。属，同“嘱”，此处是指教的意思。

(3)随韵寄情：用原韵写词，以寄寓自己的情感。

(4)烧灯节：即上元节（元宵节）。

(5)朝京：到京城去。京，指南宋都城临安。

(6)百年短短兴亡别：意谓在短短的一生中竟经历了国家兴亡两个时期。百年，指一生。

(7)梅发：形容鬓发白如梅花。

柳梢青　春感

铁马蒙毡⁽¹⁾，银花洒泪⁽²⁾，春入愁城⁽³⁾。笛里番腔，街头戏鼓⁽⁴⁾，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注解】

(1)铁马：指元军的铁骑。蒙毡：给战马蒙上厚厚一层毛毡，用以御寒。

(2)银花：指元宵的花灯。

(3)愁城：借指充满哀愁的临安城。

(4)街头戏鼓：街上演出的是异族的鼓吹杂戏。

周密

作者介绍

周密（1232—约1298），字公谨，号草窗、洲、四水潜夫等，原籍济南（今山东济南），后居吴兴（今浙江湖州）。

生平：南宋文学家。宋末曾任义乌令，宋亡后不仕，以保存故国文献自任。著述甚丰。是宋末格律派重要词人。

词风：韵美清丽，情词凄切。

主要作品：《武林旧事》《齐东野语》《草窗韵语》等。

瑶花慢

后土之花⁽¹⁾，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原本以下残。按他本题改作“琼花”）。

朱钿宝玦⁽²⁾，天上飞琼⁽³⁾，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谩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⁴⁾！

金壶翦送琼枝，看一骑红尘⁽⁵⁾，香度瑶阙⁽⁶⁾。韶华正好，应自喜、初识长安蜂蝶。杜郎老矣，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⁷⁾。

【注解】

(1)后土：即后土祠，在今扬州。

(2)玦：一种环形而有缺口的佩玉。

(3)飞琼：许飞琼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此以飞琼比拟琼花。

(4)玉关：玉门关。

(5)一骑红尘：语出杜牧《华清宫绝句》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6)瑶阙：宫阙。

(7)“记少年”三句：语出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句和《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句。

〖延展链接〗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曰：“不是咏琼花，只是一片感叹，无可说处，借题一发泄耳。”

曲游春

禁烟湖上薄游，施中山赋词甚佳，余因次其韵。盖平时游舫，至午后则尽入里湖，抵暮始出，断桥小驻而归，非习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极击节余“闲却半湖春色”之句，谓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东风外⁽¹⁾，飏暖丝晴絮⁽²⁾，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弦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³⁾，闲却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⁴⁾，堤上游勒⁽⁵⁾。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⁶⁾。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注解】

(1)禁苑：皇家园林。南宋定都杭州，故称西湖一带为禁苑。

(2)飏：飞，飞扬。

(3)西泠：即西湖西泠桥，在孤山西侧。

(4)帘底宫眉：谓车中丽人。

(5)堤上游勒：谓堤上乘马的少年。

(6)岑寂：冷清寂寞。

玉京秋

长安独客⁽¹⁾，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²⁾。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³⁾。碧砧度韵，银床飘叶⁽⁴⁾。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⁵⁾，时赋秋雪⁽⁶⁾。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蛩能说⁽⁷⁾。

客思吟商还怯⁽⁸⁾。怨歌长、琼壶暗缺⁽⁹⁾。翠扇恩疏⁽¹⁰⁾，红衣香褪⁽¹¹⁾，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¹²⁾，谁倚西楼淡月。

【注解】

(1)长安：借指南宋都城临安。

(2)夹钟羽：一种律调。一解：一阙。

(3)晚蜩凄切：语出柳永《雨霖铃》词：“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蜩，蝉的一种。

(4)“碧砧”两句：长满青苔的石砧传来有节奏的捣衣声，井旁落满枯黄的桐叶。

(5)凉花：指菊花、芦花等秋日开放的花，此处指芦花。陆龟蒙《早秋》诗：“早藕擎霜节，凉花束紫梢。”

(6)秋雪：喻芦花。

(7)砌蛩：台阶下的蟋蟀。

(8)吟商：吟咏秋天。商，五音之一，《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

(9)琼壶暗缺：敲玉壶为节拍，使壶口损缺。

(10)翠扇恩疏：由于天凉，主人已不用扇子。

(11)红衣香褪：古代女子有赠衣给情人的习俗。屈原《九歌•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12)楚箫咽：指凄咽的箫声。

花犯　赋水仙

楚江湄⁽¹⁾，湘娥乍见⁽²⁾，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谩记得、汉宫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弦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³⁾。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净、沉烟熏翠袂。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注解】

(1)湄：岸边，水草相接之地。

(2)湘娥：湘妃。此处借指水仙。

(3)“骚人恨”两句：屈原《离骚》常以芳兰幽芷喻自身高洁。

邓剡

作者介绍

邓剡（1232—1303），字光荐，号中甫，又号中斋，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

生平：南宋末年爱国诗人、词作家，与文天祥、刘辰翁同为白鹭洲书院学生。景定三年进士，祥兴时，历官礼部侍郎。以诗名世，为文天祥门友，后随文天祥募勤王，坚持抗战。为元兵所俘，终不屈节。

主要作品：《中斋集》等。

酹江月　驿中言别⁽¹⁾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惜世间英物⁽²⁾。蜀鸟吴花残照里⁽³⁾，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⁴⁾，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睨柱吞嬴⁽⁵⁾，回旗走懿⁽⁶⁾，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注解】

(1)驿：指金陵驿馆。

(2)英物：杰出的英雄。此指文天祥。

(3)蜀鸟吴花：蜀鸟，即杜鹃鸟，相传它是蜀亡国之君杜宇的灵魂所化。吴花，即曾生长在吴国宫中花草。

(4)“铜雀”两句：写亡国的悲痛。铜雀，即铜雀台，曹操建造，故址在今河南临漳西南。杜牧《赤壁》诗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之句，此处词人借这个典故，暗示宋室投降后嫔妃都归于元宫事。金人，汉武帝时铸造的捧露盘的仙人，因用铜铸，故称“金人”。此处借指南宋文物宝器都被元人劫掠一空。春情、秋泪，皆言伤时怀国之感。

(5)睨柱吞嬴：指蔺相如持璧睨柱的豪气压倒秦王事。

(6)回旗走懿：据《汉晋春秋》载，诸葛亮死后，杨仪等整军而出，懿（司马懿）追，姜维令仪反旗鸣鼓，懿退，不敢逼，即“死诸葛，走生仲达（司马懿字仲达）”。

朱嗣发

作者介绍

朱嗣发（1234—1304），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湖州）人。

生平：宋亡前，居家奉亲。宋亡后，举充提学学官，不受。今存词一首。

摸鱼儿

对西风、鬓摇烟碧⁽¹⁾，参差前事流水⁽²⁾。紫丝罗带鸳鸯结⁽³⁾，的的镜盟钗誓⁽⁴⁾。浑不记、漫手织回文，几度欲心碎。安花著蒂。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⁵⁾，石上玉簪脆。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一时左计⁽⁶⁾。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⁷⁾。

【注解】

(1)鬓摇烟碧：形容女主人公头发蓬乱得像一团翠色的烟云。

(2)参差：长短、高低不齐的样子。此形容往事纷纭杂乱。

(3)鸳鸯结：即同心结。

(4)的的：明亮，清楚。

(5)分：缘分。

(6)左计：失策，失算。

(7)“暮天”两句：语出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文天祥

作者介绍

文天祥（1236—1283），初名云孙，号文山，选中贡士后，换以天祥为名，改字履善，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

生平：南宋著名文学家、爱国诗人。宋理宗宝祐四年中状元，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德祐元年闻元兵东下，在赣州组织义军，入卫临安。次年任右丞相，出使元军议和，被扣留。后于镇江脱险，流亡至通州，由海路南下，至福建与张世杰、陆秀夫等坚持抗元。后被元兵所俘，押送大都，囚居四年，坚贞不屈，慷慨就义，时年四十七。

主要作品：《指南录》《文山先生全集》。

酹江月　和⁽¹⁾

乾坤能大⁽²⁾，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³⁾。风雨牢愁无着处⁽⁴⁾，那更寒虫四壁。横槊题诗⁽⁵⁾，登楼作赋⁽⁶⁾，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⁷⁾。

堪笑一叶漂零⁽⁸⁾，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⁹⁾，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¹⁰⁾，杜鹃枝上残月。

【注解】

(1)和：唱和。此词是一首唱和之作。

(2)乾坤能大：天地这样广大。

(3)蛟龙：指豪杰之士。池中物：喻蛰居一隅，无远大抱负之人。

(4)牢愁：忧郁，愁闷。

(5)横槊题诗：语出苏轼《前赤壁赋》：“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槊，长矛。

(6)登楼作赋：王粲避难荆州时，曾作《登楼赋》寄托乡关之思及离愁别苦。

(7)方来：将来。

(8)堪笑：可笑。含自嘲之意。

(9)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

(10)故人：此指邓剡。

杨佥判

作者介绍

杨佥判，事迹不详。佥判是官名。度宗时人。存词一首。

一剪梅

襄樊四载弄干戈，不见渔歌，不见樵歌⁽¹⁾。试问如今事若何？金也消磨，谷也消磨⁽²⁾。

《柘枝》不用舞婆娑⁽³⁾，丑也能多⁽⁴⁾，恶也能多！朱门日日买朱娥⁽⁵⁾。军事如何？民事如何⁽⁶⁾？

【注解】

(1)“襄樊四载”三句：意思是襄樊一带战事进行了四年多，人民的和平生活（渔歌、樵歌）都被破坏了。弄干戈，指战争。

(2)“试问如今”三句：是说财物消耗掉这么多，如今国事究竟演变到什么程度了呢？金、谷，指贾似道与忽必烈所定的密约中有纳“岁币”等财物。

(3)《柘枝》：唐教坊曲名，又用作舞名流行于唐宋。

(4)能多：如许多。

(5)朱门：权贵之家，这里指贾似道。朱娥：年轻貌美的女子。此处讥讽贾似道荒淫无度，指斥他买进美女，纵情行乐。

(6)“军事如何”两句：意思是抗金战事进行得怎样呢？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又怎样呢？

王沂孙

作者介绍

王沂孙（约1240—约1310），字圣与，号碧山、中仙、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

生平：格律派重要词人。曾与周密、张炎等赋词暗喻宋帝六陵被掘事，寄托亡国哀痛。宋亡后曾任庆元路学正。善咏物，词意高远，字句工雅，然用典较多，反觉隐晦。

主要作品：《花外集》（一名《碧山乐府》）。

眉妩　新月

渐新痕悬柳⁽¹⁾，淡彩穿花⁽²⁾，依约破初暝⁽³⁾。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⁴⁾，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⁵⁾。叹谩磨玉斧，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⁶⁾，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⁷⁾。看云外山河⁽⁸⁾，还老尽、桂花影⁽⁹⁾。

【注解】

(1)新痕：指新月。

(2)淡彩穿花：指月色轻淡飘柔，仿佛若有若无地映照于花间。

(3)暝：昏暗。

(4)银钩：指新月。

(5)盈亏：满损，圆缺。

(6)太液池：借指宋朝宫中的池沼。

(7)端正：谓月圆。

(8)云外山河：暗指辽阔的故国山河。

(9)桂花影：喻月影。

〖延展链接〗

周济在《宋四家词选》序论中说：碧山胸次恬淡，故“黍离”“麦秀”之感，只以唱叹出之，无剑拔弩张习气。

齐天乐　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¹⁾，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²⁾，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珮流空⁽³⁾，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⁴⁾。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⁵⁾？余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熏风，柳丝千万缕。

【注解】

(1)“一襟”句：喻蝉是饮恨而亡的齐宫女怨魂所化。

(2)凉柯：指秋天的树枝。

(3)瑶珮：瑶与珮是指美玉和玉佩，此以玉声喻蝉鸣声美妙。

(4)“镜暗妆残”两句：谓不修饰妆扮，为何还那么娇美。魏文帝时宫女莫琼树“制蝉鬓，缥缈如蝉”（见崔豹《古今注》）。

(5)消得：禁受得住。

〖延展链接〗

清末词人王鹏运云：“碧山词颉颃双白，揖让二窗，实为南宋之杰。”

天香　咏龙涎香

孤峤蟠烟⁽¹⁾，层涛蜕月⁽²⁾，骊宫夜采铅水⁽³⁾。汛远槎风⁽⁴⁾，梦深薇露⁽⁵⁾，化作断魂心字⁽⁶⁾。红瓷候火⁽⁷⁾，还乍识、冰环玉指⁽⁸⁾。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⁹⁾，总忘却、樽前旧风味。谩惜余熏，空篝素被。

【注解】

(1)峤：尖峭的高山。蟠烟：指盘曲环绕的云烟。

(2)蜕月：指水面月光闪动。

(3)骊宫：传说中骊龙所居之宫。

(4)槎：木筏。

(5)薇露：指蔷薇水，为制造龙涎香时所需的一种重要香料。据《香谱》载，制龙涎香时须取龙涎与蔷薇水共同研和。

(6)心字：心字香。

(7)红瓷：指存放龙涎香的红色瓷盒。候火：适中而及时的火。

(8)冰环玉指：指龙涎香制成之的形状、色泽。

(9)荀令：东汉末荀彧曾任汉献帝尚书令，故人称荀令。据《襄阳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

高阳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¹⁾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小帖金泥⁽²⁾，不知春在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³⁾，奈个人⁽⁴⁾、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⁵⁾，归雁平沙。怎得银笺⁽⁶⁾，殷勤与说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注解】

(1)周草窗：即周密，号草窗。

(2)小帖金泥：宋代风俗，立春日宫中命大臣撰写帝、后妃等所住殿阁的宜春帖子词，士大夫间也自己书写。字是用金泥写的，所以说金泥小帖。

(3)“相思”句：化用卢仝《有所思》诗：“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4)个人：伊人。

(5)游骢：漫游的马。

(6)银笺：指书信。

〖延展链接〗

况周颐《蕙风词话》说此词结笔“低徊掩抑，荡气回肠”。

蒋捷

作者介绍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世称竹山先生，常州宜兴（今江苏宜兴）人。

生平：先世为宜兴巨族，咸淳十年进士。南宋亡，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尤以造语奇巧著称，在宋词坛上独树一帜。

词风：悲凉清俊，萧寥豪爽。

主要作品：《竹山词》。

虞美人　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¹⁾。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²⁾。

而今听雨僧庐下⁽³⁾，鬓已星星也⁽⁴⁾。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注解】

(1)红烛昏罗帐：红烛昏暗的烛光映照在罗帐上。

(2)断雁：失群孤雁。

(3)僧庐：僧房。

(4)星星：白发点点如星，形容鬓发斑白。

〖延展链接〗

刘熙载在《艺概》卷四中曰：“蒋竹山词，未极流动自然，然洗炼缜密，语多创获，其志视梅溪（史达祖）较贞，其思视梦窗（吴文英）较清。刘文房（刘长卿）为五言长城，竹山其亦长短句之长城欤！”

一剪梅　舟过吴江⁽¹⁾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²⁾。秋娘渡与泰娘桥⁽³⁾，风又飘飘，雨又萧萧⁽⁴⁾。

何日归家洗客袍⁽⁵⁾？银字笙调⁽⁶⁾，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注解】

(1)吴江：吴江县。今江苏县名，在江苏之南，太湖之东。

(2)帘招：酒招子，即酒旗。

(3)秋娘：唐代歌女常用名，后用以通称貌美善歌的歌女。

(4)萧萧：拟声词，多形容风声、雨声。

(5)客袍：旅途穿的衣服。

(6)银字笙：镶有银字的笙。笙，一种簧管乐器。

贺新郎　兵后寓吴⁽¹⁾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²⁾。万叠城头哀怨角⁽³⁾，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⁴⁾。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⁵⁾，问邻翁、要写《牛经》否⁽⁶⁾。翁不应，但摇手。

【注解】

(1)兵后：指元兵攻陷南宋京城临安之后。寓吴：寓居苏州。

(2)笑涡红透：指笑脸微红露出酒窝。

(3)万叠：指反复吹奏乐曲。角：号角。

(4)小阜：小土山。

(5)枵囊：指口袋里没有银两。毛锥：毛笔。

(6)写《牛经》：代人抄写《牛经》。《牛经》，有关牛的知识的书。

贺新郎

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¹⁾，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²⁾。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³⁾。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⁴⁾。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装束。彩扇红牙今都在⁽⁵⁾，恨无人解听开元曲⁽⁶⁾。空掩袖，倚寒竹。

【注解】

(1)斜鸿阵里：指筝柱斜列如雁阵。

(2)荆桃：樱桃。

(3)弹棋局：弹棋，古博戏。此喻世事变幻如棋局。

(4)东西玉：酒器名。

(5)红牙：指调节乐曲板眼的拍板。以檀木制成，色红，故名。

(6)开元曲：盛唐时歌曲。此处借指宋朝盛时的音乐。

女冠子　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¹⁾，一片笙箫，琉璃光射⁽²⁾。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³⁾，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⁴⁾。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吴笺银粉砑⁽⁵⁾。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⁶⁾。

【注解】

(1)宝钗楼：本指咸阳酒楼，此处泛指歌楼酒肆。

(2)琉璃：指琉璃灯。宋时元宵节极繁华，有五色琉璃灯，大者直径三四尺。

(3)暗尘明月：语出苏味道《上元》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指车马众多，扬起的灰尘遮暗了月光。

(4)蛾儿：即闹蛾儿，用纸剪成的玩具。

(5)银粉砑：有光泽的银粉纸。

(6)夕阳西下：指南宋范周《宝鼎现》咏元夕词，首三句为：“夕阳西下，暮霭红隘，香风罗绮。”

霜天晓角

人影窗纱⁽¹⁾，是谁来折花？折则从他折去⁽²⁾，知折去、向谁家？

檐牙⁽³⁾，枝最佳。折时高折些。说与折花人道：须插向、鬓边斜⁽⁴⁾。

【注解】

(1)人影窗纱：指人影映照在纱窗上。

(2)从他：任他，听他。

(3)檐牙：屋檐上像牙一样排列的滴水瓦。

(4)鬓：脸两旁靠近耳朵的毛发。

梅花引　荆溪阻雪⁽¹⁾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²⁾，是心留⁽³⁾？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⁴⁾，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⁵⁾。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⁶⁾，湿透木棉裘⁽⁷⁾。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注解】

(1)荆溪：溪名，在今江苏宜兴，入太湖。

(2)身留：指被雪所阻，不能动身。

(3)心留：指内心乐意羁留。

(4)灯晕舞：形容昏暗的灯光被风吹得像在跳舞一样。

(5)旧游：此处指昔日游伴。

(6)漠漠：纷乱密布的样子。

(7)木棉裘：即棉衣。

声声慢　秋声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¹⁾。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²⁾、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注解】

(1)砧声：捣衣声。砧，即捣衣石。

(2)哝：指小声说话。

张炎

作者介绍

张炎（1248—1314后），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先世成纪（今甘肃天水）人，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

生平：南宋格律派最后一位重要词人。曾从事词学研究。南宋初大将张俊后裔，出身官僚世家。宋亡，其家亦破。元初曾北游大都，失意南归。晚年在浙江、苏州一带漫游，与周密、王沂孙为词友。一生漂泊，以布衣终老。

词风：清畅雅丽，和洽工巧。

主要作品：《词源》《山中白云词》。

八声甘州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¹⁾，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²⁾，老泪洒西州⁽³⁾。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⁴⁾，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⁵⁾。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⁶⁾。

【注解】

(1)玉关：玉门关，此处泛指北方。

(2)江表：江南。

(3)老泪洒西州：据《晋书•谢安传》载，羊昙为谢安所器重，谢安抱病还都时从西州城门而入。谢死后，羊即避而不走西州路。后羊酒后大醉，误至西州门，大哭而去。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西。

(4)载取白云归去：白云，此处象征隐居山林。此言沈氏来访后又归隐故居。

(5)旧沙鸥：喻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6)登楼：东汉末玉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抒发思乡怀人之情。

〖延展链接〗

仇远在《山中白云词序》中说：“《山中白云词》意度超玄，律吕协洽，不特可写青檀口，亦可被管弦荐清庙，方之古人，当与白石老仙相鼓吹。”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¹⁾，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²⁾，草暗斜川⁽³⁾。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注解】

(1)接叶巢莺：化用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意谓密密麻麻的叶丛里，莺儿正在筑巢歌唱。

(2)韦曲：在长安城南。唐代韦氏世居此地，因名韦曲。

(3)斜川：在江西星子县，陶潜有作《游斜川》诗。此借指西湖边文人雅士游览集会之地。

〖延展链接〗

楼敬思曰：南宋词人，姜白石外，唯张玉田能以翻笔、侧笔取胜，其章法、句法俱超，清虚骚雅，可谓脱尽蹊径，自成一家。迄今读集中诸词，一气卷舒，不可方物，信乎其为山中白云也。（《词林纪事》卷十六引）

月下笛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时寓甬东积翠山舍。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¹⁾，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

张绪⁽²⁾，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注解】

(1)连昌：唐宫名，高宗所置，在河南宜阳县西，多植柳。此借指南宋故宫。

(2)张绪：南齐吴郡人，字思曼，官至国子祭酒，风姿清雅。武帝置蜀柳于云和殿前，常玩嗟之曰：“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此是词人自比。

〖延展链接〗

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缆放船，无开阔手段。然其清绝处，自不易到。”

解连环　孤雁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¹⁾。自顾影、欲下寒塘⁽²⁾，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³⁾，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⁴⁾。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注解】

(1)恍然：茫然。

(2)下寒塘：化用崔涂《孤雁》诗：“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3)残毡拥雪：苏武被匈奴强留，以雪拌毡毛并咽之，幸免于死。

(4)荏苒：渐进，推移。

阮郎归　有怀北游

钿车骄马锦相连，香尘逐管弦。瞥然飞过水秋千⁽¹⁾。清明寒食天。

花贴贴，柳悬悬。莺房几醉眠。醉中不信有啼鹃。江南二十年。

【注解】

(1)瞥然：迅疾貌，转瞬间一闪而过。水秋千：古时有船上立秋千，人上蹴秋千，将平顶架横木，筋斗掷身入水之戏，叫作“水秋千”。此处泛指秋千。

附录

词牌名简介

点绛唇：又名《南浦月》《点樱桃》等。因南朝江淹诗有“明珠点绛唇”句，故名。双调四十一字，仄韵。

踏莎行：又名《柳长春》《喜朝天》等。双调五十八字，仄韵。又有《转调踏莎行》，双调六十四字或六十六字，仄韵。

江南春：古乐府有《江南》曲调。南朝梁柳恽《江南曲》曰：“汀洲采白，日落江南春。”有寇準《江南春》单调小令（三十字，平韵）与吴文英同名双调慢词（一百零六字，或作一百零九字，仄韵）。

长相思：又名《双红豆》《忆多娇》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因梁陈乐府《长相思》而得名。双调三十六字，平韵。宋人演为《长相思慢》，双调一百零三字或一百零四字，平韵。

玉楼春：又名《木兰花》《惜春容》《西湖曲》等。双调七言八句五十六字，仄韵。

酒泉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全阕以四平韵为主，四仄韵两部错叶。有二体，一见于敦煌曲子词，双调四十九字。北宋潘阆有忆西湖风景之作，故又名《忆余杭》。一多见于《花间集》，自四十字至四十五字，句法用韵大同小异。

生查子：又名《陌上郎》《绿罗裙》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韦应物曾作此词，不传，存词以唐末韩偓所作为最早，敦煌曲子词中亦有此调。各家平仄颇有出入，与作仄韵五言绝句诗相仿。双调四十字，仄韵。

渔家傲：又名《荆溪咏》等。北宋流行歌曲，用为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下阕各五仄韵。亦有上下阕各用二平韵三仄韵之作。

苏幕遮：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幕”亦作“莫”“摩”等。《苏幕遮》为少数民族乐曲。张说《苏摩遮》诗：“摩遮本出海西胡。”王明清《挥麈录》：“妇人戴油帽，谓之苏莫遮。”盖歌舞者有此服饰，因而得名。又因周邦彦词有“鬓云松”句，亦名《鬓云松令》。双调六十二字，仄韵。

御街行：又名《孤雁儿》。以七十六字及七十八字者较常见。双调，仄韵。

雨霖铃：一作《雨淋铃》。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相传唐玄宗因安禄山之乱迁蜀，入斜谷，时霖雨连日，栈道中闻铃声，为悼念杨贵妃，遂采作此曲。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

八声甘州：又名《甘州》《潇潇雨》等。《甘州》本唐大曲名。此调因上下阕八韵，故名八声。乃慢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片各四平韵。亦有首句增一韵者。

望海潮：调始见柳永《乐章集》。据杨湜《古今词话》载，柳永与孙何为布衣交，后何官杭州，门禁森严，永不得见。永遂于中秋夜使歌妓楚楚唱此词于何前，何遂迎永入内。双调一百零七字，前片五平韵，后片六平韵。亦有于过片二字增一韵者。

蝶恋花：初名《鹊踏枝》，又名《凤栖梧》《一箩金》《黄金缕》《卷珠帘》等。因梁简文帝诗有“翻阶蛱蝶恋花情”句，故名。双调六十字，仄韵。

玉蝴蝶：唐曲，宋教坊复演为慢曲。有小令、长调两体。小令始于温庭筠，双调四十一字或四十二字，平韵。长调始于柳永，双调九十九字，平韵。亦有九十八字体。

定风波：又名《定风流》《定风波令》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张子野词》入“双调”。双调六十二字，上片三平韵，错叶二仄韵，下片二平韵，错叶四仄韵。《乐章集》演为慢词，一入“双调”，一入“林钟商”，并全用仄韵。有九十九字至一百零五字各体，仄韵。

夜半乐：唐教坊曲名。柳永据旧曲作新调。分三段，前段、中段四仄韵，后段五仄韵。前段第四句是上一、下四句式。全曲格局开展，中段雍容不迫，后段则声拍促数矣。一百四十四字（另一首一百四十五字，末句多一衬字，开首句读稍异）。有谓《夜半乐》与《还京乐》为同一曲名，段安节《乐府杂录》：“明皇自潞州入平内难，半夜斩长乐门关，领兵入宫剪逆人，后撰此曲，名《还京乐》。”又有谓《夜半乐》与《还京乐》为二曲者。

曲玉管：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宋词只柳永一首，分三段，前两段为双曳头。一百零五字，同部平仄通叶。

满江红：宋以来作者多以柳永词为准。双调九十三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一般用入声韵。亦可酌增衬字。声情激越，宜抒豪壮情感。南宋姜夔始作平韵体，但用者不多。相传岳飞所作的“怒发冲冠”一首，最为有名。

浪淘沙慢：宋人演《浪淘沙》旧曲为慢调，一百三十三字，入声韵。

少年游：又名《玉腊梅枝》等。双调五十字至五十二字，平韵。此调各家所作，前后段字数句法及用韵颇有参差。又张先有《少年游慢》，双调八十四字，仄韵，与令词体制不同。

迷神引：双调九十七字或九十八字，仄韵。《词律》谓此调多三字句，最为凄咽。

竹马子：又名《竹马儿》。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

戚氏：兹以柳永词为准。二百十二字，分三段，前段九平韵，一仄韵，中段六平韵，三仄韵，后段六平韵，三仄韵，同部参错互叶。

青门引：属小令，双调五十二字，上片五句，下片四句，仄韵。

醉垂鞭：最早出于张先词。双调四十二字，平仄韵异部间叶，以平韵为主。

一丛花令：双调七十八字，平韵。张先的“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首最为有名。

天仙子：唐教坊曲名。来自西域，后用为词牌。有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三十四字，有五仄韵、四仄韵、两仄三平韵、五平韵数种；双调六十八字，仄韵。

千秋岁：又名《千秋节》。双调七十一字或七十二字，仄韵。另有《千秋岁引》，又名《千秋万岁》，是根据此调添减字数而成。

菩萨蛮：又名《重叠金》《子夜歌》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杜阳杂编》称唐宣宗时，女蛮国来聘，见其高髻金冠，缨络被体，号为菩萨蛮队，当时优人遂制此曲。此说不可信。据《教坊记》载，开元年间已有《菩萨蛮》曲名。今人或以为“骠苴蛮”之异译，其调乃缅甸古乐。双调四十四字，前后阕均两仄韵转两平韵。

更漏子：因温庭筠词中多咏更漏而得名。双调四十六字，仄韵、平韵换叶。

浣溪沙：又名《小庭花》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一作《浣溪纱》。双调四十二字，平韵。别有《摊破浣溪沙》，又名《山花子》，上下片各增三字，韵全同。南唐李煜有仄韵之作。又宋周邦彦曾作《浣溪沙慢》，双调九十三字，仄韵。

破阵子：又名《十拍子》。唐教坊曲名，本为大曲《破阵乐》中的一遍，后用为词牌。双调六十二字，平韵。

清平乐：又名《忆萝月》《醉东风》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四十六字。上阕押仄韵，下阕换平韵。亦有上、下阕全押仄韵者。

木兰花：《玉楼春》的别名，因五代欧阳炯所作有“同在木兰花下醉”之句，故名。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唐五代人所作《木兰花》，句式参差不一。双调，有五十二字或五十五字等，仄韵。宋人所作实即《玉楼春》调。另有《减字木兰花》和《偷声木兰花》。后又演为《木兰花慢》，双调一百零一字，平韵。

离亭燕：一作《离亭宴》。此调始于北宋张先。张词双调七十七字，仄韵。另有七十二字体，宋人多依之。

六州歌头：本为鼓吹曲名，后用为词牌。六州指唐西边之伊、凉、甘、石、氐、渭诸州，每州各有歌曲，统名《六州》。歌头即引歌，也就是“中序”的第一章。宋人倚其声而创调。双调一百四十三字，前后片各八平韵。又有于平韵外兼叶仄韵者，或同部平仄互叶，或平韵同部、仄韵随时变换的。

采桑子：又名《丑奴儿令》《罗敷艳歌》《罗敷媚》。唐教坊大曲有《采桑》，后截取一“遍”单行，用为词牌。双调四十四字，平韵。又有《添字采桑子》，四十八字或五十四字；《促拍采桑子》，五十字；《摊破采桑子》，六十字；皆双调平韵。宋词另有《采桑子慢》，一名《丑奴儿慢》等，双调九十字，有平韵、仄韵二体，上半阕多用一叶韵。

诉衷情：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分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三十三字，平韵、仄韵互用。双调又名《桃花水》，有四十一字、四十四字、四十五字三体，平韵。另有《诉衷情近》，双调七十五字，仄韵。

浪淘沙：又名《浪淘沙令》《卖花声》《过龙门》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原为小曲，单调二十八字，四句三平韵，亦即七言绝句。唐刘禹锡、白居易所作，皆专咏调名本意。五代时起始流行长短句双调小令，南唐李煜始作《浪淘沙令》，盖因旧曲名另创新声，双调五十四字，平韵。宋人有于前段或前后段起句增减一二字的，也有稍变音节而用仄韵的。

南歌子：又名《春宵曲》《十爱词》《南柯子》《水晶帘》《风蝶令》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有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二十三字或二十六字，平韵。双调五十二字，有平韵、仄韵两体。唐人另有《南歌子词》，单调二十字，平韵，即五言绝句，与此调不同。

喜迁莺：有小令和长调两体。小令起于唐。又名《鹤冲天》《万年枝》《喜迁莺令》《春光好》等。双调四十七字，上阕四平韵，下阕两仄韵两平韵。长调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

凤箫吟：又名《芳草》《凤楼吟》。双调一百字或一百零一字，平韵。

桂枝香：又名《疏帘淡月》。双调一百零一字，仄韵。王安石《金陵怀古》一首较为有名。

千秋岁引：又名《千秋岁令》《千秋万岁》。双调八十二字，仄韵，又有八十四字、八十五字、八十七字等。此调为《千秋岁》添减摊破而成。

临江仙：又名《谢新恩》《庭院深深》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原曲多用以咏游仙故事，故名。敦煌词或作《临江山》。双调五十八字或六十字，平韵。柳永演为慢曲，双调九十三字，前片五平韵，后片六平韵。

鹧鸪天：又名《思越人》《思佳客》等。双调五十五字，平韵。

阮郎归：又名《醉桃源》《碧桃春》。词名用刘晨、阮肇故事。据《神仙记》载，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两仙女，留住半年，思归甚苦。既归则乡邑零落，经已十世。曲名本此，故作凄音。唐教坊曲有《阮郎迷》，疑为其初名。双调四十七字，前后片各四平韵。

六幺令：又名《绿腰》。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一说幺是小的意思，因此调羽弦最小，节奏繁急，故名。双调九十四字，仄韵。

卜算子：又名《缺月挂疏桐》《百尺楼》《眉峰碧》等。万树《词律》以为取义于“卖卜算命之人”。双调四十四字，仄韵，两结亦可酌增衬字。宋教坊复演为慢曲，八十九字或九十三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

庆清朝慢：一作《庆清朝》。双调九十七字，平韵。

卖花声：即《浪淘沙》。

江城子：又名《江神子》《水晶帘》等。唐五代词均为单调，自三十五字至三十七字不等，平韵。结有增一字，变三言两句作七言一句者。至宋人始作双调七十字，平韵。

水调歌头：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等。据《隋唐嘉话》载，隋炀帝凿汴河时曾制《水调歌》。唐人演为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当为中序的第一章。双调九十五字，平韵。宋人于上下阕中的两个六字句，多兼押仄韵。也有句句通押同部平仄声韵的。

水龙吟：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各家格式出入颇多，兹以历来传诵苏、辛两家之作为准。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亦有平韵之作。

贺新郎：又名《金缕曲》《贺新凉》《乳燕飞》等。传作以《东坡乐府》所收为最早，唯句读平仄与诸家颇多不合，因以《稼轩长短句》为准。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片各六仄韵。用入声部韵者较高亢，用上、去声部韵者较凄郁。

念奴娇：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壶中天》《湘月》。念奴为唐天宝中著名歌女，音调高亢，遂取为调名。宋词中以苏轼所填《赤壁怀古》词最著名。双调一百字，仄韵，亦有用平韵者。

青玉案：又名《横塘路》等。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因取以为调名。双调六十七字，仄韵。宋词此调字数句法稍有参差，以依贺铸“凌波不过横塘路”一首者为较常见。

永遇乐：又名《消息》。双调一百零四字，前后片各四仄韵。南宋陈允平始用平韵。

洞仙歌：又名《羽仙歌》《洞中仙》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敦煌写本《云谣集杂曲子》收此调二首，字句格律与宋词异。宋词有令词、慢词两体。令词有八十二字至九十三字各体，慢词有一百十八字至一百二十六字各体，均双调，仄韵。

西江月：又名《步虚词》《江月令》。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五十字。唐五代词本为平仄韵异部间协，宋以后词则上下阕各用两平韵，末转仄韵，例须同部。另有《西江月慢》，双调一百零三字，例用入声韵。

满庭芳：又名《锁阳台》《满庭霜》等。双调九十五字或九十六字，有平韵、仄韵两体。过片二字，亦有不叶韵连下为五言句者。

谢池春：又名《风中柳》《风中柳令》。双调六十六字，仄韵。亦有同名慢词。

虞美人：又名《一江春水》《玉壶冰》等。唐教坊曲名，原为古琴曲名，后用作词牌。取名于项羽宠姬虞美人。双调五十六字或五十八字，上下阕均两仄韵转两平韵。又有《虞美人影》，为《桃源忆故人》之别名。

减字木兰花：双调四十四字，即宋词《木兰花》的一、三、五、七句各减三字。上下阕各二句仄韵转二句平韵。又有《偷声木兰花》，即宋词《木兰花》的三、七句各减三字，平仄转韵和《减字木兰花》同。

望江东：因黄庭坚词“望不见江东路”一句，以为调名。双调五十二字，仄韵。

绿头鸭：又名《多丽》《陇头泉》等。双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体一百三十九字，仄韵体一百四十字。

忆故人：词本王诜因忆故人而作，故名。单调五十字，平韵。后宋徽宗命大晟府别撰腔，周邦彦为增出一叠，以王词首句而名为《烛影摇红》。

鹊桥仙：又名《金风玉露相逢曲》《广寒秋》等。双调五十六字，仄韵。又一体双调八十八字，仄韵。

八六子：又名《感黄鹂》。始见《尊前集》所收杜牧之作，双调九十字，平韵。宋人所作为双调八十八字，亦平韵，但句读有所不同。

如梦令：又名《宴桃源》等。原名《忆仙姿》，相传为后唐庄宗自制曲，中有“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句，苏轼改为今名。单调三十三字，仄韵。其复加一叠为双调者名《如意令》。

好事近：又名《钓船笛》《翠圆枝》等。双调四十五字，前后片各两仄韵，以入声韵为宜。两结句皆上一、下四句法。

石州慢：又名《柳色黄》《石州引》。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各家句法颇有不同。

南柯子：即《南歌子》。

摸鱼儿：本名《摸鱼子》，又名《买陂塘》《陂塘柳》《山鬼谣》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风流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有单调、双调二体。单调三十四字，仄韵。双调又名《内家娇》，一百十字，平韵。

瑞龙吟：周邦彦自创调。分三段，前两段为双曳头。一百三十三字，仄韵。

琐窗寒：一作《锁窗寒》。又有题《锁寒窗》者，《词律》谓是刊本误倒。双调九十九字，仄韵。

过秦楼：又名《惜余春慢》《苏武慢》等。双调，有平韵、仄韵二体。平韵体一百零九字，仄韵体字数句法颇多歧异，以一百十一字与一百十三字者为常见。

六丑：周邦彦自创调。双调一百四十字，仄韵。

夜飞鹊：始见于周邦彦词。双调一百零六字，平韵。

解连环：又名《杏梁燕》等。本名《望梅》，因周邦彦词有“信妙手能解连环”句，故名。双调一百零六字，仄韵。

兰陵王：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三段一百三十字或一百三十一字，仄韵。周邦彦填此调咏《柳》，较为有名。

拜星月慢：又名《拜星月》。唐教坊曲有《拜新月》，因民间妇孺拜新月之风俗而产生。敦煌《云谣集杂曲子》有《拜新月》二首，八十四字，一平韵，一仄韵，咏调名本意。宋词名《拜星月》，双调一百零四字，仄韵。又有一百零二字体。

解语花：据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载，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调名本此。双调一百字，仄韵。又有九十八字、一百零一字体。

江神子：又名《江城子》《水晶帘》等。唐五代词均为单调，自三十五字至三十七字不等，平韵。宋人始作双调七十字，平韵。黄庭坚有仄韵之作。

惜分飞：又名《惜芳菲》《惜双双》等。始见于北宋毛滂《东堂词》。双调五十字，仄韵。

燕山亭：双调九十九字，仄韵。以宋徽宗词最为有名。

武陵春：又名《武林春》《花想容》。双调四十八字、四十九字或五十四字，平韵。

醉花阴：双调五十二字，仄韵。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一首最为有名。

声声慢：又名《胜胜慢》等。双调九十六字至九十九字，有平韵、仄韵两体，仄韵例用入声。

一剪梅：又名《腊梅香》《玉簟秋》。周邦彦词有“一剪梅花万样娇”句，故名。双调六十字，平韵。

凤凰台上忆吹箫：又名《忆吹箫》。用萧史与弄玉吹箫引凤的故事为名。双调九十七字，平韵。

摊破浣溪沙：又名《山花子》《摊声浣溪沙》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在五代时为杂言《浣溪沙》之别名，即《浣溪沙》的上下段中，各增添三个字的结句。又因南唐李璟词“细雨梦回”句颇著名，故又称《南唐浣溪沙》。双调四十八字，平韵。

小重山：又名《小冲山》《小重山令》等。双调五十八字，平韵。间有押仄韵者。

望江南：又名《梦江南》《江南好》等。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乐府杂录》谓此调本名《谢秋娘》，系唐李德裕为亡姬谢秋娘作，后改此名。但玄宗时教坊已有此曲。白居易依其调作《忆江南词》，始名《忆江南》。分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二十七字，双调五十四字，皆平韵。南唐冯延巳所作，双调五十九字，平仄换叶，为变体。

眼儿媚：又名《秋波媚》《小阑干》等。双调四十八字，平韵。

钗头凤：又名《折红英》《惜分钗》《玉珑璁》等。相传本名《撷芳词》，因北宋宫中有撷芳园，故名。南宋陆游因无名氏词有“可怜孤似钗头凤”句，改名《钗头凤》。双调六十字，前后阕的末句各用三叠字。仄韵，亦有用平韵者。

秦楼月：又名《忆秦娥》《碧云深》等。世传李白首制此词，中有“秦娥梦断秦楼月”句，故名。双调四十六字，分仄韵、平韵两体，仄韵词多用入声韵，上下片各一叠韵。

昭君怨：又名《洛妃怨》等。双调四十字，全阕四换韵，两仄两平递转，上下片同。

丑奴儿：又名《丑奴儿令》，即《采桑子》。

南乡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分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二十七字或二十八字、三十字。先用两平韵，后转为三仄韵。双调五十六字或五十四字、五十八字，平韵。

祝英台近：又名《宝钗分》《月底修箫谱》等。双调七十七字，有仄韵、平韵两体。

糖多令：又名《唐多令》《南楼令》等。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四平韵。亦有前片第三句加一衬字者。

八归：有仄韵、平韵两体。仄韵体始于姜夔，双调一百十五字。平韵体有高观国词，一百十一字，有脱文。二体虽用韵有平仄之异，但声调同。

扬州慢：姜夔自制曲。夔路过扬州，有感于被金兵劫掠后的城邑萧条，因制此曲。双调九十八字，前后片各四平韵，前片第四、第五句及后片第三、第八句皆由上一、下四句法。

暗香：姜夔自制曲。绍熙二年，夔填咏梅花词二首赠范成大，成大使歌女唱之，并名为《暗香》《疏影》。此曲九十七字，前片五仄韵，后片七仄韵，例用入声韵部。前片第五字，后片第六字，皆领格字，宜用去声。张炎以此二调咏荷花、荷叶，更名《红情》《绿意》。

疏影：又名《绿意》《解佩环》等。姜夔自度曲。双调一百十字，仄韵。

翠楼吟：姜夔自创曲。词为武昌安远楼落成而赋，有“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句，故名。双调一百零一字，仄韵。

风入松：又名《远山横》等。唐僧皎然有《风入松》歌，故名。双调七十四字或七十六字，平韵。

双双燕：始见史达祖自制词“过春社了”一首，咏双燕，即以为名。双调九十八字，仄韵。

绮罗香：双调一百零四字或一百零三字，仄韵。

东风第一枝：又名《琼林第一枝》。双调一百字，仄韵。

秋霁：又名《春霁》。双调一百零五字，仄韵。又一体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与前体句读亦稍异。

柳梢青：又名《陇头月》《早春怨》等。双调四十九字或五十字，有平韵、仄韵两体。

霜天晓角：又名《月当窗》等。双调四十三字或四十四字，有仄韵、平韵两体。

夜合花：双调，有九十七字、九十九字、一百字三体，平韵。

霜叶飞：双调一百一十一字，前后段各十一句，五仄韵。

宴清都：因程垓词有“那更春好花好酒好人好”之句，又名《四代好》。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齐天乐：又名《台城路》《如此江山》等。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惜黄花慢：此调慢词有平韵、仄韵两体，均双调一百零八字，句法大致相同。另有七十字体《惜黄花》，为另一调。

高阳台：又名《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平韵。

三姝媚：双调九十九字或一百零一字，有仄韵、平韵两体。

瑞鹤仙：又名《一捻红》。始见于周邦彦词。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忆秦娥：即《秦楼月》。

瑶花慢：一名《瑶华》《瑶华慢》。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曲游春：此调先见于施岳词，周密词和施词韵，皆赋春游杭州西湖事，故名。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另有一百零一字体。

玉京秋：周密自度曲。双调九十五字，仄韵。

花犯：又名《绣鸾凤花犯》。“犯调”词之一，始于周邦彦。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酹江月：即《念奴娇》。

眉妩：一名《百宜娇》。姜夔曾填《戏张仲远》一首，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吕渭老《圣求词》亦有《百宜娇》，但两者句律不同。

天香：贺铸因其所作有“好伴云来，还将梦去”句，改名《伴云来》。双调九十六字，仄韵。

女冠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唐词内容多咏女道士。今存词中，小令始于温庭筠，双调四十一字，上阕平仄韵换协，下阕平韵。长调始于柳永，双调一百十一字，仄韵。

梅花引：又名《小梅花》《贫也乐》。即《江城梅花引》，又名《江梅引》。蒋捷词用此名。有两体，一为双调五十七字，平仄韵间叶；一为一百十四字，即合前体之两段为一，复加一叠，仄韵平韵异部相间换叶，贺铸词又易名《将进酒》《行路难》。

月下笛：此调始于周邦彦词，咏月下听人吹笛，故名。双调九十八字，仄韵，中间拗句似《琐窗寒》。姜夔、张炎所作，九十九字或一百字，句律与周词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元曲三百首/佚名著. ——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3-6

Ⅰ．①元… Ⅱ．①佚… Ⅲ．①元曲-选集 Ⅳ．①I222.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7号

古典诗词精品　元曲三百首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3

字　　数　261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3-6

定　　价　16.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前言

元好问

中吕·喜春来 春宴

双调·小圣乐 骤雨打新荷

杨果

越调·小桃红

杜仁杰

般涉调·耍孩儿 庄家不识构阑

商挺

双调·潘妃曲

刘秉忠

南吕·干荷叶

王和卿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

双调·拨不断 大鱼

关汉卿

双调·大德歌 双渐苏卿

南吕·四块玉 别情

南吕·四块玉 闲适

仙吕·一半儿 题情

商调·梧叶儿 别情

双调·大德歌 春

双调·大德歌 夏

双调·大德歌 秋

双调·大德歌 冬

双调·沉醉东风 送别

南吕·一枝花 不伏老

南吕·一枝花 赠珠帘秀

正宫·白鹤子

卢挚

双调·寿阳曲 夜忆

双调·寿阳曲 别珠帘秀

双调·沉醉东风 春情

双调·沉醉东风 秋景

双调·沉醉东风 闲居

双调·蟾宫曲 丽华

双调·蟾宫曲 萧娥

双调·蟾宫曲 钱塘怀古

双调·蟾宫曲 寒食新野道中

双调·殿前欢

黄钟·节节高 题洞庭鹿角庙壁

中吕·朱履曲 雪中黎正卿招饮

盍西村

越调·小桃红 杂咏

胡祗遹

双调·沉醉东风

王恽

正宫·黑漆弩 游金山寺

陈草庵

中吕·山坡羊

中吕·山坡羊 叹世

白朴

中吕·阳春曲 题情

中吕·阳春曲 知几

双调·得胜乐

双调·庆东原

双调·沉醉东风 渔夫

越调·天净沙 秋

越调·天净沙 冬

仙吕·寄生草 饮

姚燧

中吕·醉高歌 感怀

中吕·醉高歌

中吕·阳春曲

中吕·满庭芳

越调·凭阑人 寄征衣

越调·凭阑人

双调·寿阳曲 咏李白

珠帘秀

双调·寿阳曲 答卢疏斋

奥敦周卿

双调·蟾宫曲 咏西湖

庾天锡

双调·蟾宫曲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冯子振

正宫·鹦鹉曲 农夫渴雨

正宫·鹦鹉曲 山亭逸兴

正宫·鹦鹉曲 城南秋思

正宫·鹦鹉曲 赤壁怀古

马致远

南吕·四块玉 马嵬坡

南吕·四块玉

南吕·四块玉 叹世

南吕·四块玉 紫芝路

南吕·金字经

越调·天净沙 秋思

仙吕·青哥儿 正月

仙吕·青哥儿 十二月

双调·夜行船 秋思

双调·寿阳曲

双调·寿阳曲 山市晴岚

双调·寿阳曲 远浦帆归

双调·寿阳曲 潇湘夜雨

双调·寿阳曲 江天暮雪

双调·清江引 野兴

双调·蟾宫曲 叹世

双调·拨不断

般涉调·耍孩儿 借马

刘时中

南吕·四块玉

中吕·朝天子 邸万户席上

正宫·端正好 上高监司

滕宾

中吕·普天乐

曾瑞

中吕·山坡羊 自叹

中吕·山坡羊 讥时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情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中闻杜鹃

大石调·青杏子 骋怀

白贲

正宫·鹦鹉曲

王伯成

中吕·阳春曲 别情

贯云石

双调·寿阳曲

双调·清江引

双调·清江引 惜别

双调·清江引 咏梅

双调·清江引 立春

双调·折桂令 送春

双调·水仙子 田家

中吕·红绣鞋 欢情

越调·凭阑人 题情

正宫·塞鸿秋 代人作

正宫·醉太平

张养浩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

中吕·山坡羊 骊山怀古

中吕·山坡羊 述怀

中吕·山坡羊

中吕·山坡羊

中吕·朝天曲

中吕·普天乐

中吕·普天乐 辞参议还家

中吕·普天乐 闲居

中吕·普天乐 平沙落雁

中吕·红绣鞋 警世

双调·得胜令 四月一日喜雨

双调·折桂令 中秋

双调·水仙子

双调·雁儿落兼得胜令

双调·殿前欢 对菊自叹

双调·殿前欢 村居

南吕·一枝花 咏喜雨

乔吉

中吕·山坡羊 寓兴

中吕·山坡羊 冬日写怀

中吕·山坡羊 自警

越调·天净沙 即事

越调·凭阑人 春思

越调·凭阑人 金陵道中

正宫·绿幺遍 自述

双调·沉醉东风 题扇头隐括古诗

双调·折桂令 寄远

双调·折桂令 登姑苏台

双调·折桂令 毗陵晚眺

双调·折桂令 自述

双调·折桂令 荆溪即事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忆别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 自适

双调·卖花声 悟世

双调·春闺怨

双调·殿前欢 里西瑛号懒云窝自叙有作奉和

双调·水仙子 重观瀑布

双调·水仙子 咏雪

双调·水仙子 梦觉

双调·水仙子 寻梅

双调·清江引 即景

郑光祖

双调·蟾宫曲 梦中作

正宫·寒鸿秋

鲜于必仁

双调·折桂令 芦沟晓月

双调·折桂令 西山晴雪

越调·寨儿令

王实甫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

周文质

双调·落梅风

正宫·叨叨令 自叹

越调·寨儿令

越调·小桃红 咏桃

阿鲁威

双调·蟾宫曲 怀古

王元鼎

越调·凭阑人 闺怨

正宫·醉太平 寒食

赵善庆

中吕·山坡羊 燕子

中吕·山坡羊 长安怀古

中吕·普天乐 江头秋行

双调·庆东原 泊罗阳驿

双调·折桂令 西湖

双调·水仙子 仲春湖上

越调·凭阑人 春日怀古

马谦斋

双调·水仙子 咏竹

双调·水仙子 雪夜

双调·沉醉东风 自悟

越调·柳营曲 叹世

薛昂夫

中吕·山坡羊

中吕·山坡羊 西湖杂咏秋

中吕·朝天子

中吕·朝天曲

正宫·塞鸿秋

双调·蟾宫曲 雪

双调·蟾宫曲 题烂柯石桥

张可久

中吕·满庭芳 金华道中

中吕·满庭芳 山中杂兴

中吕·满庭芳 春思

中吕·卖花声 怀古

中吕·卖花声 客况

中吕·普天乐 秋怀

中吕·齐天乐过红衫儿 道情

中吕·红绣鞋 西湖雨

正宫·醉太平

黄钟·人月圆 会稽怀古

黄钟·人月圆 春日湖上

黄钟·人月圆 春日次韵

黄钟·人月圆 山中书事

南吕·四块玉 乐闲

南吕·一枝花 湖上归

南吕·金字经 乐闲

南吕·金字经 雪夜

商调·梧叶儿 春日郊行

越调·凭阑人 江夜

越调·寨儿令 鉴湖上寻梅

越调·寨儿令 次韵怀古

越调·天净沙 江上

双调·庆东原 次马致远先辈韵

双调·水仙子 归兴

双调·水仙子 怀古

双调·水仙子 次韵

双调·折桂令 九日

双调·折桂令 西陵送别

双调·折桂令 读史有感

双调·折桂令 石塘道中

双调·沉醉风东 幽居

双调·殿前欢 离思

双调·湘妃怨 次韵金陵怀古

徐再思

黄钟·红锦袍

黄钟·人月圆 兰亭

双调·水仙子 夜雨

双调·蟾宫曲 西湖寻春

双调·蟾宫曲 春情

中吕·普天乐 西山夕照

仙吕·一半儿 病酒

仙吕·一半儿 落花

越调·天净沙 渔父

任昱

正宫·小梁州 春怀

中吕·上小楼 隐居

双调·清江引 题情

双调·清江引 钱塘怀古

双调·沉醉东风 信笔

越调·小桃红

宋方壶

中吕·山坡羊 道情

中吕·红绣鞋 阅世

双调·水仙子 居庸关中秋对月

双调·水仙子 隐者

周德清

中吕·满庭芳 看岳王传

中吕·满庭芳 误国贼秦桧

中吕·红绣鞋 郊行

正宫·塞鸿秋 浔阳即景

双调·蟾宫曲 别友

曹德

双调·折桂令 西湖早春

双调·清江引

李致远

中吕·红绣鞋 晚秋

越调·小桃红 碧桃

越调·天净沙 离愁

双调·落梅风

双调·水仙子 春暮

双调·折桂令 读史

钱霖

般涉调·哨遍 看钱奴

张鸣善

中吕·普天乐 咏世

双调·水仙子 讥时

吕止庵

仙吕·后庭花

仙吕·后庭花 怀古

仙吕·后庭花

查德卿

仙吕·寄生草 感叹

越调·柳营曲 金陵故址

越调·柳营曲 江上

双调·蟾宫曲 怀古

吴西逸

越调·天净沙 闲题

双调·蟾宫曲 纪旧

双调·蟾宫曲 寄友

双调·蟾宫曲 山间书事

双调·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汪元亨

正宫·醉太平 警世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 归隐

双调·沉醉东风 归田

倪瓒

黄钟·人月圆

越调·小桃红 秋江

王举之

双调·折桂令 虎顶杯

双调·折桂令 读史有感

双调·折桂令 赠胡存善

刘庭信

双调·折桂令 忆别

南吕·一枝花 春日送别

汤式

双调·天香引 西湖感旧

双调·天香引 留别友人

双调·蟾宫曲

双调·庆东原 京口夜泊

正宫·小梁州 九日渡江

越调·寨儿令 听筝

越调·天净沙 闲居杂兴

钟嗣成

双调·清江引

双调·折桂令 西域吉诚甫

正宫·醉太平

赵显宏

中吕·满庭芳 渔

中吕·满庭芳 樵

中吕·满庭芳 耕

中吕·满庭芳 牧

无名氏

正宫·醉太平

正宫·醉太平 讥贪小利者

正宫·醉太平 叹子弟

正宫·塞鸿秋 山行警

正宫·塞鸿秋

正宫·叨叨令

南吕·骂玉郎带感皇恩采茶歌

南吕·一枝花 渔隐

南吕·干荷叶 咏史

中吕·喜春来 闺情

中吕·喜春来 四节

中吕·喜春来

中吕·朝天子 志感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相思

仙吕·寄生草

仙吕·寄生草 闲评

越调·天净沙

双调·水仙子

双调·水仙子

商调·梧叶儿 嘲谎人

商调·梧叶儿 嘲贪汉

附录

曲与词的区别

小令

套数

八种常用宫调的曲牌

常用散曲曲谱

《元曲三百首》名句集锦

返回总目录

前言

元曲，是盛行于元代的一种文艺形式，它包括杂剧和散曲。杂剧是宋代以滑稽调笑为特点的一种表演形式，元代发展为戏曲形式，每本以四折为主，有时在开头或折间另加楔子。散曲则是盛行于元、明的没有宾白的曲子形式，内容以抒情为主，是诗歌的一种体裁。此《元曲三百首》所收录的为散曲。

散曲为宋金对立时期，北方契丹、女真和蒙古等少数民族的乐曲与汉族北方地区慷慨粗犷的民间歌曲相结合，从而产生的一种诗歌形式。散曲包括小令、带过曲和套数，其中带过曲为小令的一种变形，是用两支或三支曲调构成的曲子，各支曲子间的音律必须相衔接，一韵到底。而小令又叫“叶儿”，以一支曲子为独立单位，篇幅很短小。套数则是由两支以上同一宫调的单曲连缀而成的组曲。

每首元曲的前面一般都有宫调名、曲牌名和曲题名。宫调是中国古代音乐的调式，常用的有五宫四调，包括正宫、中吕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五宫），大面调、双调、商调、越调（四调）。散曲的每一个宫调都有自己的风格，或忧伤或雄壮，或缠绵或深沉。曲牌，是对各种曲调的泛称，如《点绛唇》《山坡羊》等，每一个曲牌都有一定的曲调、唱法，同时也规定了散曲的字数、句法、平仄等。

散曲之名最早见于明代朱有燉的《诚斋乐府》，此书所说的散曲专指小令，不包括套数。发展到了元代，散曲不仅被文人用来表达情感，也成为针砭时弊的工具。现流传的元曲作家中留有姓名的有220多人，流传至今的作品有4500多首，其中小令3800多首（含带过曲），套数470多套。

散曲的发展可分为前期、后期两个时期。前期，随着传统信仰的淡化，作者对封建统治持否定态度，作者的生活态度与市井社会的观念关系密切，创作中心集中在大都（今北京）。作者多为北方人，其中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白朴成就较高。这些作者的境遇不同，文化素养也有很大差异，所以，他们的作品从思想感情到文章风格也丰富多彩，风格以豪放为主。

后期，创作中心迁移至江南，思想内容主要是对礼教和世俗的蔑视，对封建皇权的戏谑。主要散曲作家有张可久、乔吉、贯云石、徐再思等人。此时的散曲创作风格有了很大的改变，题材也得到了扩展，风格以清丽为主，创作数量也多于前期。

为了满足读者阅读的广泛性，此《元曲三百首》对当时大部分作家的作品都有涉猎。为了读者阅读的流畅，编辑在力求保持作品原貌的基础上，特意在每篇作品后，对于难懂的字词附以注解。并将每位作者的散曲作品归类，在首篇前附上作者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教。

编者

元好问

作者介绍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

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年）登进士第，历任南阳、内乡县令，擢尚书省掾，除左司都事，转员外郎。元好问为一代文宗，以文章独步天下三十年。金朝灭亡后不仕，其后二十多年潜心编纂著述，元初文士多经其指授。有《遗山集》《中州集》《壬辰杂编》等传世。

中吕·喜春来　春宴[1]

梅残玉靥香犹在[2]，柳破金梢眼未开[3]。东风和气满楼台。桃杏拆[4]，宜唱喜春来。

【注解】

[1]春宴：原作为四首，此处节选一首。

[2]靥：酒窝。此处比喻梅花瓣。

[3]柳破金梢：指柳条上的嫩芽刚泛金黄色。

[4]桃杏拆：指桃花、杏花的花苞刚刚开。拆，裂开，绽开。ft

双调·小圣乐　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5]，朵朵蹙红罗[6]。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注解】

[5]海榴：即石榴，因从海外引进故称“海榴”。

[6]朵朵蹙红罗：指花妖艳而富有光泽。

杨果

作者介绍

杨果（1195—1269），字正卿，号西庵，祁州蒲阴（今河北安国）。

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年）登进士第，历任县令，以清廉干练著称。元朝初年，为河南课税及经略司幕官。元世祖中统二年（1261年）任参知政事。至元六年（1269年）出为怀孟路总管。后卒于老家，谥文献。杨果是元初著名的曲家，著有《西庵集》。

越调·小桃红

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1]。常记相逢若耶上[2]，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注解】

[1]兰舟：兰木做的船。后用作对船的美称。

[2]若耶：溪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若耶山下，相传西施曾在此溪上浣纱，故又称“浣纱溪”。ft

〖延展链接〗

【小桃红】是越调中经常使用的一种曲牌。杨果，作为早期元代散曲作家，“工文章，尤长于乐府”，他一共写了十一支【小桃红】。其中《阳春白雪》中有八支，没有题名，《太平乐府》中有三支，名为《采莲女》。这个时期，散曲刚从乐府民歌及两宋词演化过来，还带有非常浓厚的民歌和宋词色彩。

杜仁杰

作者介绍

杜仁杰（？—1282），字仲梁，号止轩，原名之元，字善夫，济南长清（今山东济南西南）人。

金朝末年，杜仁杰曾从元好问游，与麻革、张澄辈随元好问隐居于内江山中，寄兴诗歌。金亡返归故里，屡被征召不出。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年）卒于家，因其子官福建闽海道廉访使，卒谥文穆。杜仁杰诗文兼擅，而以散曲名世，著有《逃空丝竹集》《河洛遗稿》，但死后都遗失。现存有清人顾嗣立辑《元诗选》三集甲集所收《善夫先生集》一卷，及《金文最》《灵岩志》等书所收其散文十余篇。

般涉调·耍孩儿　庄家不识构阑[1]

风调雨顺民安乐，都不似俺庄家快活。桑蚕五谷十分收，官司无甚差科。当村许下还心愿，来到城中买些纸火。正打街头过，见吊个花碌碌纸榜[2]，不似那答儿闹穰穰人多[3]。

【六煞】见一个人手撑着椽做的门，高声的叫“请请”，道“迟来的满了无处停坐”。说道“前截儿院本《调风月》，背后幺末敷演《刘耍和》”[4]。高声叫“赶散易得，难得的妆哈”[5]。

【五煞】要了二百钱放过咱，入得门上个木坡，见层层叠叠团坐[6]。抬头觑是个钟楼模样，往下觑却是人旋窝[7]。见几个妇女向台儿上坐，又不是迎神赛社[8]，不住的擂鼓筛锣。

【四煞】一个女孩儿转了几遭，不多时引出一伙。中间里一个央人货[9]。裹着枚皂头巾顶门上插一管笔，满脸石灰更着些黑道儿抹。知他待是如何过？浑身上下，则穿领花布直裰[10]。

【三煞】念了会诗共词，说了会赋与歌，无差错。唇天口地无高下，巧语花言记许多。临绝末，道了低头撮脚，爨罢将幺拨。[11]

【二煞】一个妆做张太公，他改做小二哥，行行行说向城中过。见个年少的妇女向帘儿下立，那老子用意铺谋待取做老婆[12]。教小二哥相说合，但要的豆谷米麦，问甚布绢纱罗。

【一煞】教太公往前挪不敢往后挪，抬左脚不敢抬右脚，翻来覆去由他一个。太公心下实焦躁，把一个皮棒槌则一下打做两半个。我则道脑袋天灵破，则道兴词告状，刬地大笑呵呵。[13]

【尾】则被一胞尿，爆的我没奈何。刚捱刚忍更待看些儿个，枉被这驴颓笑杀我。

【注解】

[1]庄家：指庄稼汉，即农民。构阑：即勾栏。宋元时戏剧杂耍演出的场所，因其以栅栏勾连围绕，故名。

[2]碌碌：通“绿绿”。

[3]那答儿：那边儿，那里。穰穰：通“攘攘”，人多纷乱的样子。

[4]幺末：即元杂剧。敷演：陈述表演。

[5]妆哈：栅栏里的演出。一作“妆合”“妆喝”。

[6]团：圆形的圈子。这里指观众围成圈坐着。

[7]旋窝：同“旋涡”，形容人多。

[8]迎神赛社：指古时人们用酒食祭祀神仙，祈求吉祥或还愿酬谢。

[9]央人货：即殃人货，害人精。这里指表演的是滑稽的角色。

[10]则：只，仅。元曲中“则”字多为此意。

[11]幺：即幺末，是宋杂剧中一些简短的表演。

[12]铺谋：设计。

[13]刬地：忽然地。

商挺

作者介绍

商挺（1209—1288），字孟卿，一作梦卿，晚年自号左山老人，曹州济阴（今山东曹县）人。

金朝末年，商挺北走依靠赵天锡，与元好问、杨奂交游。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年）为陕西、四川宣抚副使，后任四川行省事，擢参知政事，行四川枢密院事。元世祖至元元年（1264年）入拜参知政事，后累迁枢密副使。商挺工诗书，尤长隶书，尝著诗千余篇。

双调·潘妃曲

闷酒将来刚刚咽，欲饮先浇奠[1]。频祝愿，普天下心厮爱早团圆[2]。谢神天，教俺也频频的勤相见。

【注解】

[1]浇奠：在祭祀祖先或求神时，把酒浇在地上，以表示心虔诚。

[2]厮爱：互敬互爱。ft

〖延展链接〗

商挺从金入元，出身词曲世家。其叔父商衟著有著名的《双渐小卿诸宫调》，这部有名的诸宫调就是《水浒传》中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中所叙述的白秀英唱的《豫章城双渐赶苏卿》。不过这部诸宫调早已失传。商挺的父亲商衡在金末时期殉难。商挺生前曾经写下诗作千余篇，遗憾的是流传至今的极少。

刘秉忠

作者介绍

刘秉忠（1216—1274），原名侃，后出家为僧，法名子聪，号藏春散人，还俗后始更名秉忠，字仲晦，邢州（今河北邢台）人。

刘秉忠17岁时即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不久后隐居武安山中，为僧人。后来为元世祖重用，以征大理、攻南宋。曾官拜光禄大夫，位太保，参预中书省事，为元代开国重臣。又曾主持建上都、中都两城。刘秉忠自幼善学，至老不衰，一生著述丰富，有《藏春散文集》六卷，《藏春词》一卷，《平沙玉尺》四卷，《玉尺新镜》二卷，《刘秉忠诗文集》三十二卷。

南吕·干荷叶

干荷叶，色无多，不奈风霜銼[1]。贴秋波，倒枝柯。宫娃齐唱采莲歌[2]。梦里繁华过。

【注解】

[1]銼：同“挫”，折磨，打击。

[2]宫娃：即宫女。娃，吴楚间称美女为娃。

王和卿

作者介绍

王和卿，生卒年不详，大名（今河北大名）人。

王和卿与关汉卿是同时代人，是关汉卿的挚友，比关汉卿早卒。陶宗仪《南村辍耕录》曾记载他与关汉卿互相讥谑的事情，并且说他“滑稽佻达，传播四方”。现存散曲小令二十一首，套数一套，见于《太平乐府》《阳春白雪》《词林摘艳》等集中。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

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1]。谁道风流种[2]，唬杀寻芳的蜜蜂[3]。轻轻扇动[4]，把卖花人搧过桥东。

【注解】

[1]一采一个空：指蝴蝶飞过数百个花园，飞过一个，采花采空一个。

[2]谁道：难以描述。

[3]唬：吓唬。

[4]轻轻扇动：一作“轻轻飞动”。ft

双调·拨不断　大鱼

胜神鳌[5]，夯风涛[6]，脊梁上轻负着蓬莱岛[7]。万里夕阳锦背高[8]，翻身犹恨东洋小。太公怎钓？

【注解】

[5]神鳌：传说中有神力的大海龟。

[6]夯：冲，撞。

[7]蓬莱岛：传说中的海中仙山名。

[8]锦背：色彩斑斓的鱼背。

关汉卿

作者介绍

关汉卿，生卒年不详，约生于金末，卒于元成宗大德年间。字已斋（一作一斋），号已斋叟，大都（今北京）人。

关于关汉卿的籍贯，也有说是解州（今山西运城）人，还有说是祁州（今河北安国）人。关汉卿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关汉卿位于“元曲四大家”之首，他的杂剧代表了我国古典戏剧的最高成就。据各种文献资料记载，关汉卿编有杂剧六十多种，现存十多种。其中《窦娥冤》《救风尘》《望江亭》《拜月亭》《蝴蝶梦》《单刀会》《调风月》等，都是他的代表作。

双调·大德歌　双渐苏卿[1]

郑元和，受寂寞，道是你无钱怎奈何。哥哥家缘破，谁着你摇铜钱唱挽歌[2]。因打亚仙门前过[3]，恰便是司马泪痕多。

【注解】

[1]双渐苏卿：宋元时期，双渐、苏卿二人的故事广为流传。庐州妓女苏小卿与书生双渐交往密切，两人情好甚笃。双渐外出，长时间不归，双渐母亲暗中与茶叶商人冯魁商议，将苏小卿卖给冯魁。苏小卿趁着茶船经过金山寺的时候，在墙壁上题下诗句。双渐向豫章城（今江西南昌）追去，四处寻找苏小卿。后来，船行至金山寺，看到苏小卿题写在墙壁上的诗句，遂赶往临安，两人终于得以团聚。

[2]唱挽歌：郑元和将钱物用尽之后，靠唱挽歌维持生活。

[3]“因打亚仙”句：李亚仙发现在风雪中忍饥挨饿、受严寒的郑元和的事。ft

南吕·四块玉　别情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4]。溪又斜[5]，山又遮，人去也。

【注解】

[4]杨花雪：如雪花般飞舞的杨花。出自苏轼《少年游》：“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5]斜：此处指溪流弯曲。ft

南吕·四块玉　闲适[6]

南亩耕，东山卧[7]，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注解】

[6]闲适：原作共四首，此节选最后一首。

[7]东山卧：东晋谢安曾隐居东山，此处作者形容自己的闲居生活。ft

仙吕·一半儿　题情[8]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9]。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10]，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11]。

【注解】

[8]题情：原作有四首，此处节选第二首。

[9]跪在床前忙要亲：一作“跪在床前心忙要亲”。

[10]嗔：生气。

[11]肯：答应，允许。ft

商调·梧叶儿　别情

别离易，相见难，何处锁雕鞍。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煞愁眉泪眼[12]。

【注解】

[12]殃及煞：元人方言。殃及，连累的意思。煞，副词，极、很。ft

双调·大德歌　春

子规啼[13]，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14]，则见双燕斗衔泥。

【注解】

[13]子规：即杜鹃鸟。

[14]鱼雁：书信的代称。ft

双调·大德歌　夏

俏冤家[15]，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16]。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17]。蛾眉淡了教谁画[18]？瘦岩岩羞带石榴花[19]。

【注解】

[15]俏冤家：对爱人的昵称。

[16]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偏是那里的绿杨树能够拴住你的马。此系怨词，恨爱人久离不归。

[17]数：每每。

[18]蛾眉：弯而长的眉毛。

[19]瘦岩岩：瘦弱的样子。石榴花：此处泛指红色的花。ft

双调·大德歌　秋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20]。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21]，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注解】

[20]陈抟：五代末、北宋初道士，曾在华山修道，相传经常长眠百日不醒。这句是说思人心切，即使做了陈抟也难以入睡。

[21]寒蛩：即蟋蟀。ft

双调·大德歌　冬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22]，瘦损江梅韵[23]。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

【注解】

[22]断魂：形容人极度悲伤。

[23]江梅：唐玄宗的妃子梅妃。她本姓江，因爱梅，玄宗赐名梅妃。ft

双调·沉醉东风　送别

咫尺的天南地北[24]，霎时间月缺花飞[25]。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26]。刚道得声“保重将息”[27]，痛煞煞教人舍不得[28]，“好去者望前程万里[29]！”

【注解】

[24]咫尺：周制八寸。这里是说距离很近。

[25]霎时间：一会儿，形容时间过得很快。黄庭坚《两同心》中有云：“霎时间，雨散云归，无处追雪。”月缺花飞：比喻情人分离的伤心。

[26]阁：通“搁”，放置。这里指含着。

[27]将息：调养身体。出自李清照《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28]痛煞煞：痛苦的样子。

[29]好去者：好好地去吧。ft

南吕·一枝花　不伏老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30]。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31]，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32]，打马藏阄[33]，通五音六律滑熟[34]，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35]，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隔尾】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36]，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37]。经了些窝弓冷箭蜡枪头，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38]。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39]。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40]。

【注解】

[30]花、柳：文中代指女性。

[31]郎君：原指贵家公子哥，元曲中常用以指放荡子弟、嫖客。

[32]攧竹：画竹。

[33]打马：古代的一种博戏。藏阄：古代一种猜拳方式。

[34]滑熟：十分熟练。

[35]占排场：指在剧场中占重要地位。

[36]子弟：娱乐场所中的演员、浮浪公子、嫖客等，这里指嫖客。每：们。

[37]蹅踏：踩踏、行走。

[38]恁：借指你，你们。顿不脱：甩不掉，摆不脱。

[39]咽作：指唱歌。

[40]烟花路：指妓院。ft

南吕·一枝花　赠珠帘秀

轻裁虾万须[41]，巧织珠千串。金钩光错落，绣带舞蹁跹。似雾非烟，妆点就深闺院[42]，不许那等闲人取次展[43]。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琉色浅。

【梁州】富贵似侯家紫帐[44]，风流如谢府红莲[45]，锁春愁不放双飞燕。绮窗相近，翠户相连，雕栊相映，绣幕相牵。拂苔痕满砌榆钱[46]，惹扬花飞点如绵。愁的是抹回廊暮雨萧萧，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47]，爱的是透长门夜月娟娟[48]。凌波殿前[49]，碧玲珑掩映湘妃面，没福怎能够见。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50]。

【尾】恰便似一池秋水通宵展，一片朝云尽日悬。你个守户的先生肯相恋，煞是可怜[51]，则要你手掌里奇擎着耐心儿卷[52]。

【注解】

[41]虾万须：虾须、竹帘的别称。

[42]妆点就：打扮好，装饰好。

[43]取次展：随意看。

[44]侯家：泛指富贵的人家。下句“谢府”同。

[45]红莲：比喻珠帘的华贵。

[46]砌：台阶。

[47]剪剪：风寒刺脸的样子。韩偓《夜深》诗：“恻恻轻寒剪剪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48]透：照彻。长门：本是汉宫名，这里泛指宫室门户。娟娟：美好的样子。

[49]凌波殿：即凌波宫，唐代宫室名。这里泛指水池边的殿堂。

[50]出落：长成。多用来赞美青年人的容貌体态。

[51]可怜：可惜。

[52]奇擎：托举着。ft

〖延展链接〗

珠帘秀是元代著名的杂剧女演员，《青楼集》中说她“杂剧为当今独步”。关汉卿、卢挚、冯子振均与她有往来，这首曲子就是关汉卿为珠帘秀所写。

正宫·白鹤子

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澄澄水如蓝，灼灼花如绣[53]。花边停骏马，柳外缆轻舟[54]。湖内画船交，湖上骅骝骤[55]。鸟啼花影里，人立粉墙头。春意两相牵，秋水双波溜。香焚金鸭鼎，闲傍小红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注解】

[53]灼灼：鲜明的样子。

[54]缆：系住。

[55]骅骝骤：赤色骏马往来奔驰。

卢挚

作者介绍

卢挚（约1242—约1315），字处道，一字莘老，号疏斋，又号嵩翁。颍川（今属河南）人，祖籍涿郡（今河北涿州）人。

卢挚是至元五年（1268年）登进士第，累迁少中大夫，河南路总管。诗文与刘因、姚燧齐名，世称“刘卢”“姚卢”。与白朴、马致远、珠帘秀均有交往。散曲如今仅存小令。著有《疏斋集》《疏斋后集》（皆佚）。传世散曲一百二十首。有的写山林逸趣，有的写诗酒生活，而较多的是怀古，抒发对故国的怀念。今人有《卢疏斋集辑存》，《全元散曲》录存其小令。

双调·寿阳曲　夜忆

窗间月，檐外铁[1]，这凄凉对谁分说[2]。剔银灯欲将心事写[3]，长吁气把灯吹灭。

【注解】

[1]铁：即铁马，又名檐马，房檐间挂的风铃，风吹时会发出声响。

[2]分说：把实情说清。

[3]剔银灯：将灯挑亮。ft

双调·寿阳曲　别珠帘秀

才欢悦，早间别[4]，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5]，空留下半江明月。

【注解】

[4]早间别：就分别。

[5]载将春去也：指她乘的船把聚会的快乐也一同带了去。ft

双调·沉醉东风　春情

残花酿蜂儿蜜脾[6]，细雨和燕子香泥。白雪柳絮飞[7]，红雨桃花坠[8]，杜鹃声又春归。纵有新诗赠别离，医不可相思病体[9]。

【注解】

[6]蜜脾：蜜蜂酿蜜的巢房连成一片，其形如脾，叫作蜜脾。

[7]白雪柳絮飞：用白雪形容柳絮。柳的种子带有白色的绒毛，细软洁白如雪，叫作柳絮。

[8]红雨：比喻落花。李贺《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9]医不可：医不好，治不愈。ft

双调·沉醉东风　秋景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10]。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11]。

【注解】

[10]鹜：野鸭子。

[11]潇湘画：指宋代画家宋迪的《潇湘八景图》，是一组平远山水画。ft

双调·沉醉东风　闲居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12]，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13]。野花路畔开，村酒槽头榨。直吃的欠欠答答[14]。醉了山童不劝咱，白发上黄花乱插。

【注解】

[12]那答：那儿，那边。

[13]早来到：已经来到。

[14]欠欠答答：迷迷糊糊，踉踉跄跄。ft

〖延展链接〗

卢挚用【沉醉东风】《闲居》一题写了三首小令，内容均为隐居之乐。这首便是其中的第二首。

双调·蟾宫曲　丽华[15]

叹南朝六代倾危[16]，结绮临春[17]，今已成灰。惟有台城[18]，挂残阳水绕山围。胭脂井金陵草萋[19]，后庭空玉树花飞。燕舞莺啼，王谢堂前，待得春归。

【注解】

[15]丽华：张丽华，南朝陈后主的宠妃。

[16]南朝六代：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它们都以建康（今江苏南京）为都城，历史上合称为六朝。

[17]结绮临春：陈后主、张丽华居住的宫名。

[18]台城：六朝君主居住的地方，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北。

[19]胭脂井：又名辱井，即陈朝景阳宫内的景阳井。陈后主和张丽华曾躲入井内，后人因称它为胭脂井。ft

双调·蟾宫曲　萧娥[20]

晋王宫深锁娇娥，一曲离笳，百二山河。炀帝荒淫，乐陶陶凤舞鸾歌。琼花绽春生画舸，锦帆飞兵动干戈。社稷消磨[21]，汴水东流，千丈洪波。

【注解】

[20]萧娥：指隋炀帝杨广的皇后萧氏。

[21]社稷：指国家。ft

双调·蟾宫曲　钱塘怀古

问钱塘佳丽谁边[22]？且莫说诗家：白傅坡仙[23]。胜会华筵，江潮鼓吹，天竺云烟[24]。那柳外青楼画船，在西湖苏小门前[25]，歌舞留连。栖越吞吴，付与忘言。

【注解】

[22]钱塘：此处指杭州。佳丽：暗喻南宋首都临安（今浙江杭州）。

[23]白傅：即白居易。坡仙：指苏东坡。

[24]天竺：西湖附近山名。

[25]苏小：南齐时钱塘歌妓。ft

双调·蟾宫曲　寒食新野道中[26]

柳濛烟梨雪参差，犬吠柴荆[27]，燕语茅茨[28]。老瓦盆边，田家翁媪，鬓发如丝。桑柘外秋千女儿[29]，髻双鸦斜插花枝。转眄移时[30]，应叹行人，马上哦诗[31]。

【注解】

[26]寒食：节日名。清明节前二天（一说前一天），为寒食节。

[27]柴荆：柴门。

[28]茅茨：茅屋。

[29]柘：一种桑科树木。叶可喂蚕。

[30]转眄：斜视。移时：有一段时间。

[31]哦：低声吟咏。ft

双调·殿前欢

酒杯浓，一葫芦春色醉山翁[32]，一葫芦酒压花梢重。随我奚童[33]，葫芦干、兴不穷。谁人共，一带青山送。乘风列子[34]，列子乘风。

【注解】

[32]山翁：指山简，晋襄阳太守，性好酒。

[33]奚童：书童。

[34]乘风列子：列子即列御寇，战国时郑人。庄子说他能御风而行。ft

黄钟·节节高　题洞庭鹿角庙壁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风微浪息，扁舟一叶。半夜心[35]，三生梦[36]，万里别，闷倚篷窗睡些。

【注解】

[35]半夜心：夜阑人静时所引起的离愁别恨。

[36]三生：佛家以去、来、今，即前生、来生、今生为三生。ft

中吕·朱履曲　雪中黎正卿招饮

数盏后兜回吟兴，六花飞惹起歌声[37]，东道西邻富才情。这其间听鹤唳，再索甚趁鸥盟[38]，不强如孟襄阳干受冷[39]。

【注解】

[37]六花飞：雪花飞。雪花有六角，故以“六花”为雪花的别名。

[38]鸥盟：指过隐逸生活。

[39]孟襄阳：即唐代著名诗人孟浩然。

盍西村

作者介绍

盍西村，生卒年不详，盱眙（今江苏盱眙）人。

钟嗣成《录鬼簿》未载其名，而有盍士常学士，或以为系一人，并把他列为“前辈名公乐章传于世者”，称其为“学士”。他的散曲多为写景之作，歌颂隐逸生活，风格清新自然。朱权《太和正音谱》评论其词“如清风爽籁”。其散曲作品现存小令十七首，套数一套。

越调·小桃红　杂咏

绿杨堤畔蓼花洲[1]，可爱溪山秀。烟水茫茫晚凉后。捕鱼舟，冲开万顷玻璃皱[2]。乱云不收，残霞妆就，一片洞庭秋。

【注解】

[1]蓼花洲：因洲上多蓼花而名。蓼，草名。生长水边，味辛辣。洲，水中的陆地。

[2]玻璃皱：在这里比喻浪花。ft

〖延展链接〗

宋词喜咏庭院、闺阁、市井，元曲则偏爱山水、田园和村居。宋代士族大夫欣赏禅悦之风，但仍旧居于朝堂，元代达官贵族大多身居高位而追求隐居生活。此曲就是一首寄情山水、乐于隐居的作品。

胡祗遹

作者介绍

胡祗遹（1227—1293），字绍开，号紫山，磁州武安（今属河北磁县）人。

胡祗遹于世祖朝历任户部员外郎、右司员外郎、太原路治中、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副使、荆湖北道宣慰副使、济宁路总管等职，以精明干练著称，颇具声誉。后召拜翰林学士，未赴，不久以疾辞归。卒谥文靖。胡祗遹著述较丰，著有诗文集《紫山大全集》，今存二十六卷本。卷八有《黄氏诗卷序》《优伶赵文益诗序》《朱氏诗卷序》等文，是研究元曲的珍贵资料。《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秋潭孤月”。

双调·沉醉东风

渔得鱼心满意足[1]，樵得樵眼笑眉舒[2]。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林泉下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3]。

【注解】

[1]渔：渔夫。

[2]樵：第一个“樵”字，指樵夫；第二个“樵”字，指柴。

[3]笑加加：笑吟吟的样子。

王恽

作者介绍

王恽（1227—1304），字仲谋，号秋涧，卫州汲县（今属河南）人。

中统元年（1260年）姚枢宣抚东平，辟王恽为详仪官，后擢为中书省详定官。二年转任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后迁御史台，官至翰林学士、嘉议大夫。元贞元年（1295年）加通政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大德八年（1304年）卒，赠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追封太原郡公，谥文定。著有《秋涧先生大全集》一百卷。王恽为元好问弟子，为文不蹈袭前人，独步当时。其书法遒婉，与东鲁王博文、渤海王旭齐名。

正宫·黑漆弩　游金山寺[1]

苍波万顷孤岑矗[2]，是一片水面上天竺[3]。金鳌头满咽三杯[4]，吸尽江山浓绿。蛟龙虑恐下燃犀[5]，风起浪翻如屋。任夕阳归棹纵横，待偿我平生不足。

【注解】

[1]金山寺：位于江苏省镇江市西北长江中。

[2]岑：小而高的山。

[3]上天竺：指上天竺山。

[4]金鳌头：金鳌峰，位于金山最高处。

[5]蛟龙虑恐下燃犀：意谓蛟龙在忧虑，害怕有人燃着犀角深入水中，照出它们的丑恶样子。

陈草庵

作者介绍

陈草庵（1245—？），字彦卿，号草庵，析津（今北京市）人。生平事迹不详。

钟嗣成《录鬼簿》称其“陈草庵中丞”，名列前辈名公之中。孙楷第《元曲家考略》以为陈草庵名英，曾任宣抚，延祐初拜河南省左丞。门岿继考其人，元代张养浩《云庄类稿》卷九《析津陈氏先茔墓碑铭》引陈英自述，叙其家世及任职历程甚详（见《元曲百家纵论》），可备一说。其存曲多愤世嫉俗之作。

中吕·山坡羊

伏低伏弱[1]，装呆装落[2]，是非犹自来着莫[3]。任从他，待如何，天公尚有妨农过[4]，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

【注解】

[1]伏：服输。

[2]落：落后于人。

[3]着莫：招惹。

[4]过：过错，罪过。ft

中吕·山坡羊　叹世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5]。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6]。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注解】

[5]红尘：佛家称人世间为红尘。此指飞扬的尘土，喻世俗繁华之地，亦比喻名利场。

[6]长安：指入京求官的道路。

白朴

作者介绍

白朴（1226—？），原名恒，字仁甫，后改名朴，字太素，号兰谷。祖籍隩州（今山西河曲），后徙居真定（今河北正定），晚岁寓居金陵（今南京市），终身未仕。

白朴是元代著名的文学家、曲作家、杂剧家，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合称为“元曲四大家”。代表作主要有《梧桐雨》《墙头马上》《东墙记》等。他的散曲以清丽婉约见长，亦有豪放雄浑之气。

中吕·阳春曲　题情

从来好事天生俭[1]，自古瓜儿苦后甜。奶娘催逼紧拘钳[2]，甚是严，越间阻越情忺[3]。

【注解】

[1]俭：吝啬、缺乏之意。

[2]奶娘：即乳母。

[3]间阻：阻挠。忺：适意，高兴。此指尽情欢爱。ft

中吕·阳春曲　知几[4]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5]。闲袖手，贫煞也风流[6]。

不因酒困因诗困[7]，常被吟魂恼醉魂[8]，四时风月一闲身[9]。无用人，诗酒乐天真。

【注解】

[4]知几：意为应有先见之明，预先察觉到事物将要发生变化。

[5]淹留：停留。

[6]贫煞：很贫穷。

[7]酒困：指饮酒过多，因而困乏。诗困：指搜肠刮肚，终日苦吟。

[8]吟魂：指作诗的兴致和动机，也叫“诗魂”。醉魂：指饮酒过多，以致神志不清的精神状态。

[9]四时：一指春、夏、秋、冬四季，一指朝、暮、昼、夜。风月：指清风明月等美好的景色。ft

〖延展链接〗

这一首【阳春曲】表现了作者白朴的生活态度和处世观念。题目为“知几”，意思是有先见之明，知道变化的微小细节。《易·系辞下》云：“子曰：知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双调·得胜乐

红日晚，残霞在，秋水共长天一色[10]。寒雁儿呀呀的天外[11]，怎生不捎带个字儿来？

【注解】

[10]秋水共长天一色：借用唐代王勃《滕王阁序》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11]寒雁儿呀呀的天外：古代有鸿雁传书之说。ft

双调·庆东原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那里也能言陆贾[12]？那里也良谋子牙[13]？那里也豪气张华[14]？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注解】

[12]陆贾：汉初谋臣，以能言善辩著称。

[13]子牙：即姜尚，字子牙。

[14]张华：晋人，博学能文。为阮籍所激赏，故称“豪气张华”。ft

双调·沉醉东风　渔夫

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15]。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16]。

【注解】

[15]忘机友：淡泊宁静、与世无争的朋友。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16]烟波：雾气弥漫的水面。ft

〖延展链接〗

这首小令表达了备受压抑的知识分子对理想的追求，著名散曲家卢挚的【双调·蟾宫曲】就是模拟这首小令的：“碧波中范蠡乘舟。殢酒簪花，乐以忘忧。荡荡悠悠，点秋江白鹭沙鸥。急棹不过黄芦岸白蘋渡口，且湾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方休，醒时扶头。傲煞人间，伯子公侯。”

越调·天净沙　秋

孤村落日残霞[17]，轻烟老树寒鸦[18]，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注解】

[17]残霞：晚霞。

[18]寒鸦：天寒归林的乌鸦。ft

越调·天净沙　冬

一声画角谯门[19]，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注解】

[19]谯门：建有望楼的城门。ft

仙吕·寄生草　饮[20]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21]，醅渰千古兴亡事[22]，曲埋万丈虹霓志[23]。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注解】

[20]饮：本曲也有人认为是范康所作，为其《酒色财气》四首之一。

[21]糟腌：用酒糟浸渍。

[22]渰：通“掩”，掩盖，遮蔽。

[23]曲：酒糟。虹霓志：气贯长虹的豪情壮志。

姚燧

作者介绍

姚燧（1238—1313），字端甫，号牧庵，洛阳人。

姚燧三岁而孤，依伯父姚枢扶养成人。三十八岁被荐为秦王府学士，历任奉议大夫、提刑按察司副使、翰林直学士等职。元贞元年（1295年），应诏修《世祖实录》。大德五年（1301年），出为江东廉访使，九年（1305年）拜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至大元年（1308年）入为太子宾客，进承旨学士，寻拜太子少傅。二年（1309年）授荣禄大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四年后告归。姚燧以文著名，与虞集并称。其散曲与卢挚齐名，抒个人情怀之作较多，曲词清新、开阔；摹写爱情之曲作，文辞流畅浅显，风格雅致缠绵，对散曲发展有一定的影响。著有《牧庵文集》五十卷，清人辑《牧庵集》三十卷。

中吕·醉高歌　感怀

十年燕月歌声[1]，几点吴霜鬓影[2]。西风吹起鲈鱼兴[3]，已在桑榆暮景[4]。

【注解】

[1]燕月歌声：借指作者在大都（今北京）任翰林学士期间一段欢乐的生活。

[2]吴霜鬓影：借指作者出任江东廉访使的一段生活。

[3]西风吹起鲈鱼兴：意谓自己已有弃官还乡的想法。晋朝吴地人张翰到洛阳做官，有一天刮起了秋风，他忽然想起了莼菜、鲈鱼等家乡风味食物，于是立即备车回家。

[4]桑榆暮景：落日的余晖照在桑榆树梢上，比喻人的一生已到晚年。ft

中吕·醉高歌

岸边烟柳苍苍，江上寒波漾漾。《阳关》旧曲低低唱[5]，只恐行人断肠。

【注解】

[5]《阳关》旧曲：指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后人将其谱成送别曲来唱。ft

中吕·阳春曲

笔头风月时时过[6]，眼底儿曹渐渐多[7]。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8]。

【注解】

[6]笔头风月：笔下描绘的美好景色。

[7]儿曹：儿女们，这里指晚一辈的青年。

[8]风波：风浪，这里用来比喻人世的纠纷和仕途的艰险。ft

〖延展链接〗

【阳春曲】，通称【喜春来】，是常见的【中吕】调小令曲牌。其格式为：七七七三五式，五句五韵。全曲没有衬字。其句式、韵式都与曲谱相合，是一首格律严谨的文人曲。

中吕·满庭芳

天风海涛，昔人曾此，酒圣诗豪[9]。我到此闲登眺，日远天高[10]。山接水茫茫渺渺[11]，水连天隐隐迢迢[12]。供吟啸。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

【注解】

[9]酒圣：酒中的圣贤。此指刘伶，“竹林七贤”之一，性嗜酒，曾作《酒德颂》，对封建礼教持蔑视的态度。诗豪：诗中的英豪。

[10]日远天高：双关语，既写登临所见，又写仕途难通。

[11]茫茫渺渺：形容山水相连、无边无际的样子。

[12]隐隐迢迢：形容水天相接，看不清楚、望不到尽头的样子。ft

越调·凭阑人　寄征衣[13]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14]。

【注解】

[13]征衣：远行在外者的衣服。

[14]难：为难。ft

越调·凭阑人

马上墙头瞥见他[15]，眼角眉尖拖逗咱[16]。论文章他爱咱，睹妖娆咱爱他。

【注解】

[15]马上墙头：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后来白朴根据诗意，作杂剧《墙头马上》，讲述李千金与裴少俊越墙相恋、私自结合的故事。

[16]拖逗：逗引的意思。ft

双调·寿阳曲　咏李白

贵妃亲擎砚，力士与脱靴。御调羹就飧不谢[17]。醉模糊将吓蛮书便写。写着甚“杨柳岸晓风残月”。

【注解】

[17]飧：晚饭。

珠帘秀

作者介绍

珠帘秀，生卒年不详，姓朱，排行第四，中国元代杂剧女艺人。

《青楼集》称其“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可见她在元杂剧演员中的地位，元代后辈艺人尊称她为“朱娘娘”。珠帘秀与元曲作家有很好的交情，诸如关汉卿、胡祗遹、卢挚、冯子振、王恽等，相互常有词曲赠答。关汉卿曾这样形容她：“富贵似侯家紫帐，风流如谢府红莲。”又有：“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珠帘秀现存小令一首，套数一套。其曲作语言流转而自然，传情执着而纯真。

双调·寿阳曲　答卢疏斋[1]

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2]。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注解】

[1]这支曲是珠帘秀赠答卢挚（号疏斋）之曲。

[2]玉堂：卢挚曾为翰林学士，而翰林院在宋代以后往往被称为玉堂。

奥敦周卿

作者介绍

奥敦周卿，生卒年不详，字周卿，号竹庵。女真族人。

奥敦周卿曾任怀孟路总管府判官、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司事。为元散曲前期作家，与杨果、白朴有交往，相互酬唱。《太和正音谱》列为“词林英杰”。

双调·蟾宫曲　咏西湖

西山雨退云收，缥缈楼台，隐隐汀洲。湖水湖烟，画船款棹[1]，妙舞轻讴。野猿搦丹青画手[2]，沙鸥看皓齿明眸。阆苑神州[3]，谢安曾游。更比东山[4]，倒大风流。

【注解】

[1]款：缓，慢。

[2]搦：捉，握持。此处有充当之意。

[3]阆苑：园林。

[4]东山：今绍兴、嵊县一带，是谢安曾经隐居的地方。

庾天锡

作者介绍

庾天锡，生卒年不详，字吉甫，大都（今北京）人。

庾天锡曾任中书省掾，除员外郎、中山府判。著有杂剧《骂上元》《琵琶怨》《半昌宫》等，今皆不传。亦善作散曲。贯云石曾把他和关汉卿并论，品评两人“造语妖娇，适如少美临怀，使人不忍对”。《全元散曲》录存其小令七首，套数四套。

双调·蟾宫曲[1]

环滁秀列诸峰。山有名泉，泻出其中。泉上危亭，僧仙好事，缔构成功。四景朝暮不同。宴酣之乐无穷，酒饮千钟。能醉能文，太守欧翁[2]。

【注解】

[1]这首小令是概括欧阳修《醉翁亭记》全文的语意而成。《醉翁亭记》表现出当时士大夫怡情山水、悠然自适的情调。庾天锡把它压缩成为一首小令。

[2]欧翁：即欧阳修。ft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名缰厮缠挽[3]，利锁相牵绊。孤舟乱石湍，羸马连云栈[4]。宰相五更寒[5]，将军夜渡关。创业非容易，升平守分难[6]。长安[7]，那个是周公旦[8]？狼山[9]，风流访谢安。

【注解】

[3]厮：相互，互相。

[4]羸：瘦弱。

[5]宰相五更寒：宰相在寒冷的五更天就要去上朝。

[6]分：本分、责任。

[7]长安：此处泛指首都。

[8]周公旦：西周政治家。通常说周公。

[9]狼山：泛指隐居的山林。

冯子振

作者介绍

冯子振（1253—约1348），字海粟，号瀛洲客、怪怪道人，攸州（今湖南攸县）人。

冯子振自幼勤奋好学，肄业于涟滨书院。元大德二年（1298年）登进士及第，时年47岁，人谓“大器晚成”。朝廷重其才学，先召为集贤院学士、待制，继任承事郎，连任保宁（今四川境内）、彰德（今河南安阳）节度使。晚年归乡著述。世称其“博洽经史，于书无所不记”，且文思敏捷，下笔不能自休。一生著述颇丰，传世作有《居庸赋》《十八公赋》《华清古乐府》《海粟集》等书文，以散曲最著名。

正宫·鹦鹉曲　农夫渴雨

年年牛背扶犁住[1]，近日最懊恼杀农父[2]。稻苗肥恰待抽花[3]，渴煞青天雷雨。

【幺】恨残霞不近人情，截断玉虹南去[4]。望人间三尺甘霖，看一片闲云起处。

【注解】

[1]年年牛背扶犁住：年年都在牛背后扶着犁杖，泛指干农活。住，过活，过日子。

[2]懊恼杀：心里十分烦恼。

[3]抽花：抽穗。

[4]玉虹：彩虹。虹为雨后天象。此句意思是残霞隔断彩虹，下雨没有指望。ft

正宫·鹦鹉曲　山亭逸兴

嵯峨峰顶移家住[5]，是个不唧樵父[6]。烂柯时树老无花，叶叶枝枝风雨。

【幺】故人曾唤我归来，却道不如休去。指门前万叠云山，是不费青蚨买处[7]。

【注解】

[5]嵯峨：山势突兀险峻的样子。

[6]唧：伶俐、精细。

[7]青蚨：传说中的水虫名。据《搜神记》载：“（南方有虫）名青蚨……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不已。”后人因称钱为“青蚨”。ft

〖延展链接〗

大德六年（1302年）的冬天，冯子振寓居京城，与友人在酒楼听歌女演唱白贲的【鹦鹉曲】：“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曲辞优美，旋律动人，但是因为这支曲子韵律要求非常严格，没有人能和韵作出新辞。冯子振一时兴发，按照原来的韵和作三十八首，其胸中才气，实为古今罕见。

正宫·鹦鹉曲　城南秋思

新凉时节城南住，灯火诵鲁国尼父[8]。到秋来宋玉生悲[9]，不赋高唐云雨[10]。

【幺】一声声只在芭蕉，断送别离人去。甚河桥柳树全疏，恨正在长亭短处[11]。

【注解】

[8]鲁国尼父：即孔子。

[9]宋玉：战国时代楚国辞赋家。相传是屈原的弟子。他所作的《九辩》，开头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琴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故有“宋玉悲秋”的说法。

[10]高唐云雨：宋玉《高唐赋》记楚襄王游云梦台馆，梦见巫山神女对他说：“妾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后因以“高唐云雨”喻男女之情。

[11]长亭：古人送别的地方。ft

〖延展链接〗

唐朝都城长安城南郊是贵族的避暑胜地，建有很多别墅。韩愈《符读书城南诗》注云：“城南，愈别墅。”其诗云：“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后来，新凉灯火、城南读书就成了常用的典故，本曲也用了这个典故。

正宫·鹦鹉曲　赤壁怀古

茅庐诸葛亲曾住，早赚出抱膝梁父[12]。笑谈间汉鼎三分，不记得南阳耕雨。

【幺】叹西风卷尽豪华，往事大江东去。彻如今话说渔樵[13]，算也是英雄了处[14]。

【注解】

[12]早赚出抱膝梁父：诸葛亮曾经躬耕南阳，好为《梁父吟》。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从报答知遇之恩出发，终于在危难之际，愿意辅佐刘备。故曰“赚出抱膝梁父”。

[13]彻如今：到如今。彻，直到。

[14]了处：结局。

马致远

作者介绍

马致远（约1251—1321以后），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一说马致远是河北省东光县马祠堂村人，号东篱，以示效陶渊明之志）。

马致远少年时追求功名，不得志。后曾出任江浙省务官（一作“江浙省务提举官”）。晚年退出官场，在杭州郊外隐居。马致远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是我国元代著名大戏剧家、散曲家。他的散曲豪迈、清逸，被推崇为“元人第一”。有辑本《东篱乐府》，存小令百余首。

南吕·四块玉　马嵬坡

睡海棠，春将晚，恨不得明皇掌中看[1]。霓裳便是中原乱，不因这玉环[2]，引起那禄山[3]，怎知蜀道难。

【注解】

[1]明皇：指唐玄宗。

[2]玉环：指杨贵妃。

[3]禄山：即安禄山。ft

〖延展链接〗

马嵬坡又名马嵬驿，古地名，在今陕西省兴平市西。相传古代马嵬在此筑城，故名。唐代安史之乱，唐玄宗从长安西奔成都，缢死杨贵妃于此。

南吕·四块玉

绿鬓衰[4]，朱颜改[5]，羞把尘容画麟台[6]。故园风景依然在：三顷田，五亩宅，归去来[7]。

【注解】

[4]绿鬓：乌黑而光亮的头发。在这里指年轻的容颜。

[5]朱颜：红颜。此指年轻的容貌。

[6]尘容：沾满尘土的容貌。麟台：指麒麟阁。代表卓越的功勋与最高的荣誉。

[7]归去来：陶渊明辞掉彭泽令，作《归去来兮辞》以明志，后以此代辞官隐居。ft

南吕·四块玉　叹世

两鬓皤[8]，中年过，因甚区区苦张罗。人间宠辱都参破[9]。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倒大来闲快活[10]。

【注解】

[8]两鬓皤：两边的鬓发已经白了。

[9]参破：佛家语，看破，大彻大悟。

[10]倒大来：犹言极大。来，语气词。ft

南吕·四块玉　紫芝路[11]

雁北飞，人北望，抛闪煞明妃也汉君王[12]。小单于把盏呀剌剌唱[13]。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边有扇尾羊[14]，他只是思故乡[15]。

【注解】

[11]紫芝路：昭君出塞时所经之路。

[12]抛闪煞明妃也汉君王：指明妃让汉君王非常想念。

[13]小单于：指呼韩邪单于。呀剌剌：象声词。指小单于的歌声。

[14]黑河边有扇尾羊：黑河岸边有尾呈扇状的肥羊。黑河，河西走廊三大内陆河流之一，河畔有昭君墓。

[15]他：指昭君。ft

南吕·金字经

夜来西风里，九天鹏鹗飞[16]，困煞中原一布衣[17]。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18]。

【注解】

[16]九天：极高的天空。鹏鹗：本是两种鸟的名字，这里专指大鹏。孔融《荐祢衡表》：“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后世因以推贤荐能为“鹗荐”，这里是作者以鹏鹗自喻。

[17]布衣：此指没有做官的知识分子。

[18]天梯：登天的梯子，暗指为朝廷所用。范成大《奠唐少梁晋仲兄墓下》诗：“青云何处用天梯。”ft

越调·天净沙　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19]。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20]。

【注解】

[19]古道：古老的道路。李白《忆秦娥》词：“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20]断肠人：指漂泊天涯的游客。ft

仙吕·青哥儿　正月[21]

春城春宵无价，照星桥火树银花[22]。妙舞清歌最是他[23]，翡翠坡前那人家，鳌山下[24]。

【注解】

[21]原作有十二首，本书节选两首。

[22]火树银花：形容式样繁多、光亮灿烂的灯火。

[23]最是他：数他最好。

[24]鳌山：装饰成海龟背山样子的巨型灯火。ft

仙吕·青哥儿　十二月

隆冬严寒时节，岁功来待将迁谢[25]。爱惜梅花积下雪[26]，分付与东君略添些，丰年也。

【注解】

[25]岁功：指一年的时序，即四季的轮换。来：语气助词。迁谢：到了尽头。

[26]爱惜梅花积下雪：古人认为用梅花上的积雪煮茶，茶味最好，所以常常把它扫下存起来。ft

双调·夜行船　秋思

百岁光阴一梦蝶[27]，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火[28]。

【乔木查】想秦宫汉阙[29]，都做了蓑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30]。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31]。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32]，多少豪杰。鼎足虽坚半腰里折，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你富，莫太奢。没多时好天良夜[33]。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34]，争辜负了锦堂风月[35]。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36]，上床与鞋履相别。莫笑巢鸠计拙[37]，葫芦提一向装呆[38]。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39]？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裴公绿野堂[40]，陶令白莲社[41]。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42]，道东篱醉了也[43]。

【注解】

[27]梦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这句话是说人生就像一场梦。

[28]夜阑：夜深。

[29]秦宫汉阙：秦代的宫殿和汉代的凤阙。

[30]不恁：不如此，不这样。

[31]龙蛇：这里指年份，如龙年、蛇年。就是说碑上刻的那些字都看不出来了。

[32]投至：乃至。

[33]好天良夜：好日子，好光景。

[34]心似铁：顽固，固执。

[35]锦堂风月：富贵人家的美好生活。

[36]添白雪：添白发。

[37]巢鸠计拙：指不善于经营生计。

[38]葫芦提：糊糊涂涂。元时俗语。

[39]彻：了结，到头。

[40]裴公：唐代的裴度。唐宪宗时累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讨蔡州吴元济，封晋国公。后退居洛阳，筑绿野草堂，和白居易、刘禹锡在那里饮酒赋诗。

[41]陶令：即陶潜。相传他曾经参加晋代的高僧慧远组织的白莲社。

[42]北海：指东汉的孔融。他曾出任过北海相，所以后世称为孔北海。

[43]东篱：马致远号东篱。他向往陶潜的隐逸生活，因陶潜《饮酒》诗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乃自号为“东篱”。ft

双调·寿阳曲

云笼月，风弄铁[44]，两般儿助人凄切[45]。剔银灯欲将心事写[46]，长吁气一声欲灭。

【注解】

[44]铁：铁马，悬挂在檐下的小铁片或小铜铃。

[45]凄切：十分伤感。

[46]剔银灯：把银制的油灯挑亮。ft

双调·寿阳曲　山市晴岚[47]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48]。四围山一竿残照里[49]，锦屏风又添铺翠[50]。

【注解】

[47]此为马致远为潇湘八景所写小令中的一首。

[48]天霁：雨过天晴。

[49]一竿残照：太阳西下，离山只有一竿之遥。

[50]锦屏风：比喻四周的山岭。ft

〖延展链接〗

此为马致远写的八景（八首）小令中的一首。根据《寄园寄所寄》《梦溪笔谈》等书的记载，宋代的宋迪，以潇湘风景写平远山水八幅，当时人们称之为潇湘八景。这八景为：平沙落雁、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马致远所描写的八景其名称与上述八景完全一致，他描写的也是潇湘八景。

双调·寿阳曲　远浦帆归

夕阳下，酒旆闲[51]，两三航未曾着岸[52]。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注解】

[51]酒旆：旧时酒店挂起来用以招客的旗子。

[52]航：这里指船。着岸：靠岸。ft

双调·寿阳曲　潇湘夜雨

渔灯暗[53]，客梦回[54]，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

【注解】

[53]渔灯：渔船上的灯火。

[54]客梦回：游子的梦醒了，指自己。回，醒来。ft

双调·寿阳曲　江天暮雪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55]。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56]。

【注解】

[55]半梅花半飘柳絮：这是以梅花和柳絮来形容白雪。

[56]钓鱼人一蓑归去：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张志和《渔父》：“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本句综合上述两句诗意而成。ft

双调·清江引　野兴

西村日长人事少[57]，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58]，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

【注解】

[57]人事：指交际往来的俗事。

[58]恰：正，恰好。ft

双调·蟾宫曲　叹世

咸阳百二山河[59]。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60]，刘兴西蜀[61]，梦说南柯[62]。韩信功兀的般证果[63]，蒯通言那里是风魔[64]？成也萧何[65]，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注解】

[59]百二山河：形容战国时秦国地势的险要。《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山河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百二，以一百对二百，喻占据天险。

[60]项废东吴：项羽在推翻秦政权的斗争中，起过决定性的作用。灭秦后，自立为西楚霸王，都于彭城。彭城，在今江苏徐州市，为古东吴之地。项羽后为刘邦击败，被困垓下（今安徽灵壁县东南），自刎乌江。故曰“项废东吴”。

[61]刘兴西蜀：刘邦曾经率领军队攻占咸阳，推翻秦的统治。秦亡后，项羽分封诸侯，不愿刘邦在关中立足，乃立他为汉王。刘邦最终战胜项羽，统一天下。故云“刘兴西蜀”。

[62]梦说南柯：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叙述淳于棼梦至槐安国，娶公主，任命他做南柯太守，享尽了荣华富贵，醒来才知道是一场梦。这是感叹刘、项的成败也不过一场梦罢了。

[63]兀的：这个。也作“兀底”“兀得”。证果：佛家语。报应，结果。

[64]蒯通：即蒯彻，汉初的谋士。曾劝韩信背汉，韩信不听，乃佯狂避祸。

[65]萧何：汉初大臣。曾经向刘邦推荐韩信为大将，汉政权建立以后，又与吕后合谋，骗韩信入宫杀之。ft

双调·拨不断

布衣中[66]，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67]，一场恶梦。

【注解】

[66]布衣：指平民百姓。

[67]楸：落叶乔木。梧：梧桐。古人常于坟上植此树。冢，坟墓。ft

〖延展链接〗

这首小令是化用唐代诗人许浑名作《金陵怀古》入曲的，许浑原诗为：“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

般涉调·耍孩儿　借马

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68]，气命儿般看承爱惜[69]。逐宵上草料数十番[70]，喂饲得膘息胖肥。但有些秽污却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骑。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

【七煞】懒设设牵下槽[71]，意迟迟背后随，气忿忿懒把鞍来鞴。我沉吟了半晌语不语，不晓事颓人知不知[72]。他又不是不精细，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

【六煞】不骑呵，西棚下凉处拴，骑时节拣地皮平处骑。将青青嫩草频频的喂。歇时节肚带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儿款款移[73]，勤觑着鞍和辔，牢踏着宝镫，前口儿休提。

【五煞】饥时节喂些草，渴时节饮些水。着皮肤休使粗毡屈[74]，三山骨休使鞭来打[75]，砖瓦上休教稳着蹄。有口话你明明记：饱时休走，饮了休驰。

【四煞】抛粪时教干处抛，尿绰时教净处尿，拴时节拣个牢固桩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砖块，过水处不教践起泥。这马知人义，似云长赤兔，如益德乌骓。

【三煞】有汗时休去檐下拴，渲时休教浸着颓[76]，软煮料草铡底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77]，休教鞭着马眼，休教鞭擦损毛衣。

【二煞】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78]。则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尾】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说来的话君专记，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

【注解】

[68]蒲梢：古代的骏马名。《史记·乐书》：“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

[69]气命儿般：性命儿似的。

[70]逐宵：每夜，夜夜。

[71]设设：懒洋洋的样子。

[72]颓人：骂人语，与“鸟人”同。

[73]尻包儿：指骑马人的屁股。款款：慢慢地。

[74]休使粗毡屈：不要让粗毡儿折叠起来。

[75]三山骨：指马身上的突出骨头。

[76]渲：洗刷。此指洗马。颓：生殖器。

[77]忒：太，过于。

[78]“鞍心马户”两句：此两句为拆白道字。“马户”乃“驴”的拆字，“刷子去刀”乃“屌”字。“驴屌”是骂人的话。

刘时中

作者介绍

刘时中，生卒年不详，号逋斋，洪都（今江西南昌）人。

元代散曲家，生平事迹不详。钟嗣成《录鬼簿》称其为“刘时中待制”，列入“方今名公”。

元代散曲作家中还有一个叫刘致，名时中，系石州宁乡（今山西中阳）人。有人说两个刘时中实际是一人，待考。

南吕·四块玉

泛彩舟，携红袖[1]，一曲新声按伊州[2]。樽前更有忘机友[3]：波上鸥，花底鸠，湖畔柳。

【注解】

[1]红袖：代指穿着艳色衣裳的美女。

[2]伊州：曲调的名称。唐天宝以后，乐曲常以地方为名，如凉州、甘州、伊州之类。

[3]忘机友：没有心机的朋友。即指下文的鸥、鸠、柳。ft

中吕·朝天子　邸万户席上

柳营[4]，月明，听传过将军令。高楼鼓角戒严更，卧护得边声静[5]。横槊吟情[6]，投壶歌兴[7]，有前人旧典型。战争，惯经，草木也知名姓。

【注解】

[4]柳营：即细柳营的省略称谓。后以“细柳营”为军纪严明、战斗力强的代称。

[5]边声静：边塞上的各种声音，如风声、马鸣声、鼓声之类都静悄悄的，表示边境很宁静，没有战事。

[6]横槊吟情：指有文武双全的大将风度。苏轼《前赤壁赋》：“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

[7]投壶歌兴：投壶是我国古代宴会时的一种娱乐。《礼记·投壶》篇说，以壶口为目标，用矢投入，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输者要罚酒。ft

正宫·端正好　上高监司

众生灵遭磨障[8]，正值着时岁饥荒。谢恩光拯济皆无恙[9]，编做本词儿唱。

【滚绣球】去年时正插秧，天反常，那里取若时雨降[10]？旱魃生四野灾伤[11]。谷不登，麦不长，因此万民失望。一日日物价高涨。十分料钞加三倒[12]，一斗粗粮折四量[13]，煞是凄凉。

【倘秀才】殷实户欺心不良[14]，停塌户瞒天不当[15]。吞象心肠歹伎俩[16]。谷中添秕屑，米内插粗糠，怎指望他儿孙久长。

【滚绣球】甑生尘老弱饥[17]，米如珠少壮荒[18]。有金银那里每典当[19]？尽枵腹高卧斜阳[20]。剥榆树餐，挑野菜尝。吃黄不老胜如熊掌[21]，蕨根粉以代糇粮[22]。鹅肠苦菜连根煮，荻笋芦蒿带叶[23]，则留下杞柳株樟。

【倘秀才】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拿擎拳谢上苍[24]。一个个黄如经纸，一个个瘦似豺狼，填街卧巷。

【滚绣球】偷宰了些阔角牛，盗斫了些大叶桑。遭时疫无棺活葬，贱卖了些家业田庄。嫡亲儿共女，等闲参与商[25]。痛分离是何情况？乳哺儿没人要撇入长江。那里取厨中剩饭杯中酒，看了些河里孩儿岸上娘，不由我不哽咽悲伤。

【倘秀才】私牙子船湾外港[26]，行过河中宵月朗，则发迹了些无徒米麦行[27]。牙钱加倍解[28]，卖面处两般装，昏钞早先除了四两[29]。

【滚绣球】江乡相，有义仓，积年系税户掌。借贷数补答得十分停当，都侵用过将官府行唐[30]。那近日劝粜到江乡，按户口给月粮。富户都用钱买放，无实惠尽是虚桩[31]。充饥画饼诚堪笑[32]，印信凭由却是谎[33]，快活了些社长知房[34]。

【伴读书】磨灭尽诸豪壮，断送了些闲浮浪。抱子携男扶筇杖，尪羸伛偻如虾样[35]。一丝好气沿途创，阁泪汪汪。

【货郎】见饿莩成行街上[36]，乞出拦门斗抢。便财主每也怀金鹄立待其亡[37]。感谢这监司主张，似汲黯开仓[38]。披星带月热中肠，济与粜亲临发放。见孤孀疾病无皈向，差医煮粥分厢巷，更把赃输钱分例米，多般儿区处的最优长[39]。众饥民共仰，似枯木逢春，萌芽再长。

【叨叨令】有钱的贩米谷置田庄添生放[40]，无钱的少过活分骨肉无承望；有钱的纳庞妾买人口偏兴旺，无钱的受饥馁填沟壑遭灾障[41]。小民好苦也么哥，小民好苦也么哥，便秋收鬻妻卖子家私丧。

【三煞】这相公爱民忧国无偏党[42]，发政施仁有激昂[43]。恤老怜贫，视民如子，起死回生，扶弱摧强。万万人感恩知德，刻骨铭心，恨不得展草垂缰[44]。覆盆之下，同受太阳光[45]。

【二煞】天生社稷真卿相，才称朝廷作栋梁。这相公主见宏深，秉心仁恕，治政公平，莅事慈祥。可与萧曹比并[46]，伊傅齐肩[47]，周召班行[48]。紫泥宣诏[49]，花衬马蹄忙。

【一煞】愿得早居玉笋朝班上[50]，伫看金瓯姓字香[51]。入阙朝京，攀龙附凤[52]，和鼎调羹[53]，论道兴邦。受用取貂蝉济楚[54]，衮绣峥嵘[55]，珂珮丁当[56]。普天下万民乐业，都知是前任绣衣郎[57]。

【尾声】相门出相前人奖[58]，官上加官后代昌。活被生灵恩不忘，粒我烝民德怎偿[59]。父老儿童细较量，樵叟渔夫曾论讲，共说东湖柳岸旁[60]，那里清幽更舒畅。靠着云卿苏圃场[61]，与徐孺子流芳挹清况[62]。盖一座祠堂人供养，立一统碑碣字数行，将德政因由都载上，使万万代官民见时节想。

【注解】

[8]磨障：即“魔障”，佛家语。此处指折磨，障碍。

[9]恩光：犹“恩德”。此指高监司放赈救民。

[10]取：语气助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得”“着”。

[11]旱魃：古代传说中能引起旱灾的妖怪。

[12]料钞：元初发行的一种新币，它是以丝料作质地的，故名“料钞”。加三倒：用料钞买物品，必须按原来的价格再加三成。这是说钞票贬值，值十分的钞票外加三成才能兑换。

[13]折四量：打四折计算。

[14]殷实户：富裕户。

[15]停塌户：囤粮户。停塌，就是囤积起来的意思。

[16]吞象心肠：比喻贪得无厌的心。

[17]甑生尘：灶具因长久未用，上面染上灰尘。

[18]米如珠：形容物价昂贵，生活困难。

[19]那里每：犹言“何处”。

[20]枵腹：饿着肚子。枵，大树中空的样子，引申为空虚。

[21]黄不老：疑为一种野莱。熊掌：一种珍贵的食品。

[22]糇粮：干粮。

[23]荻笋芦蒿：两种野生植物。：同“噇”，吃，喝的意思。

[24]上苍：上天，上帝。

[25]等闲：轻易，随便。参、商：二星名，一西一东，此出彼入，永远不能相见。这是借以喻骨肉分离。

[26]私牙子：私商，走私的商人。

[27]则：只。发迹：旧谓一个人由贫穷变富贵。无徒：坏家伙，无赖之徒。

[28]牙钱：佣钱，买卖介绍人从买卖中得到的手续费。

[29]昏钞：破烂的钞票。

[30]“都侵用”句：这话是说都侵占盗用，将公事怠慢。

[31]实惠：实际的好处。虚桩：虚假的行为。

[32]充饥画饼：喻用空想来进行欺骗。

[33]印信凭由：指官府盖有印章的单据。

[34]社长：元代凡十家立一社，择一人作社长。

[35]尪羸伛偻：瘦弱驼背。

[36]饿莩：饿死的人。

[37]鹄立：谓如鹄之延颈而立，形容急切的期待。鹄，天鹅。

[38]似汲黯开仓：汲黯，字长儒，西汉有名的直臣，多次犯颜敢谏。《史记·汲黯列传》：“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汲黯）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赈贫民。”这里指的是这件事。

[39]区处：分别处理。

[40]生放：放高利贷。

[41]填沟壑：言尸首填塞山沟。

[42]无偏党：没有偏私。

[43]发政施仁：行仁政、施仁义。

[44]展草垂缰：意谓以报恩德。展草的故事讲的是三国时李信纯醉卧在草地上，碰巧草地起了火，他的爱犬黑龙往返水池，用自己的皮毛沾水以浸草地，隔断火路，以救其主。垂缰的故事是前秦苻坚被慕容冲追逐，跌落水中，其马跪了前足，使得援缰上马，登岸逃走。

[45]覆盆之下，同受太阳光：喻政治黑暗，见不到光明。

[46]萧曹：萧，萧何；曹，曹参。他们都是西汉的贤臣。

[47]伊傅齐肩：跟伊尹、傅说并列。伊尹，商初的贤臣。傅说，商王武丁大臣。

[48]周召班行：与周公、召公是一类的。周公旦、召公奭皆是周初的贤相。

[49]紫泥宣诏：古代皇帝的诏书要用紫泥封固，加上印信。

[50]玉笋朝班：朝廷中出类拔萃的人。《新唐书·李宗闵传》：“（闵）典贡举，所取多知名士，若唐冲、薛庠、袁都等，世谓之玉笋。”

[51]金瓯：金制的盆盂之类。喻高监司得到朝廷重用。

[52]攀龙附凤：这里喻依靠君主以建功立业。

[53]和鼎调羹：喻宰相处理政事，犹厨师烹调食物，咸得其宜。

[54]貂蝉：达官贵人的代称。《后汉书·舆服志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附蝉为文，貂尾为饰。”济楚：严整的样子。

[55]衮绣：古代皇帝及上公所穿的衣服。

[56]珂珮：玉制的装饰品。珂，马笼头上装饰品。珮，玉珮。

[57]绣衣郎：这里指高监司。《汉书·百官公卿表》：“侍御史有绣衣直指，出讨奸滑，治大狱。”

[58]相门出相：意谓后继有人。《史记·孟尝君列传》：“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

[59]粒我烝民：使老百姓有饭吃。《尚书·益稷》：“烝民乃粒。”烝民，众民，百姓。粒，动词，言以谷物为食。

[60]东湖：湖名。在今江西省南昌市东南。

[61]云卿苏圃场：云卿即苏云卿，广汉人。《宋史·隐逸传下》：“绍兴间，来豫章东湖，结庐独居，……披荆畚砾为圃，艺植耘芟，灌溉培壅，皆有法度。”

[62]徐孺子：名稚，东汉名士，因不满宦官专政，不应征聘，世称“南州高士”。

滕宾

作者介绍

滕宾，一作滕斌，生卒年不详，字玉霄，别号玉霄山人，黄冈（今湖北黄冈）人，一说为睢阳（今河南商丘）人。

元至大（1308—1311）年间，滕宾任翰林学士，出为江西儒学提举。后弃家入天台山为道士。为人潇洒有才气，但性情笃厚，与卢挚等人有交往。著有《玉霄集》等。现存小令十五首，多写归隐生活，风格苍凉，《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碧汉闲云”。

中吕·普天乐

翠荷残，苍梧坠。千山应瘦，万木皆稀。蜗角名，蝇头利[1]。输与渊明陶陶醉[2]，尽黄菊围绕东篱。良田数顷，黄牛一只，归去来兮。

【注解】

[1]蝇头利：比喻极微小的名利。苏轼《满庭芳》：“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2]陶陶：和乐的样子。

曾瑞

曾瑞（？—1330前后），字瑞卿，自号褐夫，大兴（今北京大兴）人。

曾瑞因喜江浙人才景物而移家南方。《录鬼簿》记他“临终之日，诣门吊者以千数”，可知他当时已有盛名。由于志不屈物，不解趋附奉承，所以终身不仕，优游市井，依赖江淮一带熟人馈赠为生。善绘画，能作隐语、小曲。散曲集有《诗酒余音》行于当世，今已佚。

中吕·山坡羊　自叹

南山空灿，白石空烂，星移物换愁无限[1]。隔重关，困尘寰[2]，几番肩锁空长叹，百事不成羞又赧。闲，一梦残；干，两鬓斑。

【注解】

[1]星移物换：岁月流逝。

[2]尘寰：在此指下层社会。ft

中吕·山坡羊　讥时

繁花春尽，穷途人困，太平分的清闲运[3]。整乾坤，会经纶[4]，奈何不遂风雷信？朝市得安为大隐[5]。咱，装做蠢；民，何受窘！

【注解】

[3]清闲运：不做官而过清闲的生活。

[4]整乾坤，会经纶：比喻自己有治国平天下的才干。

[5]朝市得安为大隐：即使身居市朝，只要内心安闲，便是大隐士。古人有所谓大隐、中隐、小隐的说法。ft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情

才郎远送秋江岸，斟别酒唱阳关，临歧无语空长叹[6]。酒已阑，曲未残，人初散。

月缺花残，枕剩衾寒。脸消香，眉蹙黛，髻松鬟。心长怀去后，信不寄平安。拆鸾凤[7]，分莺燕，杳鱼雁。

对遥山，倚阑干，当时无计锁雕鞍，去后思量悔应晚，别时容易见时难。

【注解】

[6]临歧：临近别离的时候。

[7]鸾凤：喻夫妻或情侣，下句“莺燕”同。ft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中闻杜鹃

无情杜宇闲淘气，头直上耳根底，声声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里[8]，愁无际。

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栏边，雕檐外，画楼西。把春酲唤起[9]，将晓梦惊回。无明夜，闲聒噪，厮禁持[10]。

我几曾离这绣罗帏？没来由劝道我不如归。狂客江南正着迷，这声儿好去对俺那人啼。

【注解】

[8]就里：其中，这里指内心。

[9]酲：本指因醉酒而神志不清。这里指因春困而神志不清。

[10]厮禁持：相纠缠。ft

大石调·青杏子　骋怀

花月酒家楼，可追欢亦可悲秋。悲欢聚散为常事，明眸皓齿，歌莺燕舞，各逞温柔。

【幺篇】人俊惜风流，欠前生酒病花愁。尚还不彻相思债，携云挈雨，批风切月[11]，到处绸缪。

【催拍子】爱共寝花间锦鸠，恨孤眠水上白鸥。月宵花昼，大筵排回雪韦娘[12]，小酌会窃香韩寿[13]。举觞红袖，玉纤横管[14]，银甲调筝，酒令诗筹。曲成诗就，韵协声律，情动魂消，腹稿冥搜。宿恩当受[15]。水仙山鬼，月魅花妖，如还得遇，不许干休。会埋伏未尝泄漏。

【幺篇】众芳会首[16]，繁英故友，梦回时绿肥红瘦。荣华过可见疏薄，财物广始知亲厚。慕新思旧[17]，簪遗佩解，镜破钗分[18]，蜂妒蝶羞。恶缘难救，痼疾情发，业贯将盈[19]，努力呈头。冻餐重馅[20]。口刀舌剑，吻搠唇枪，独攻决胜，混战无忧，不到得落人机彀[21]。

【尾】展放征旗任谁走，庙算神机必应口。一管笔在手，敢搦孙吴兵斗[22]。

【注解】

[11]携云挈雨，批风切月：古代常用云、雨、风、月作为男女性爱的代称。这两句指和歌妓们来往。

[12]回雪：如雪随风飞舞，形容舞姿的美姿。韦娘：即杜韦娘，唐代著名歌妓。

[13]窃香韩寿：晋韩寿貌美，贾充让他做僚属。一次贾充的女儿在帘后看他，十分爱慕，两人于是私通。贾充的女儿把皇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异香送给韩寿，后被贾充发觉，贾充于是把女儿嫁给韩寿。这里借指风流男子。

[14]横管：指吹笛。

[15]宿恩当受：指他们对歌妓们宿世有恩，当受到她们的报答。

[16]众芳：与下句“繁英”都是以花比歌妓。

[17]慕新思旧：即贪新厌旧的意思。

[18]镜破：有书记载，南朝陈将亡时，驸马徐德言预料妻子乐昌公主会被人掠去，分别时将一面铜镜打破，各执一半作为他日重见的凭证。钗分：这里指夫妇离异。

[19]业贯将盈：罪恶将满。

[20]冻餐重馅：即重吃冷饭的意思。

[21]不到得：不会。机彀：圈套。

[22]搦：挑惹。孙吴：指春秋时的孙武和战国时的吴起，他们两人都精通兵法，善于用兵。

白贲

作者介绍

白贲，生卒年不详，字无咎，号素轩，祖籍太原文水（今属山西），南渡后居钱塘（今浙江杭州）。

白贲善画，工散曲，是元散曲史上最早的南籍散曲家之一。南宋遗民诗人白珽长子。早年由省郎出知忻州，忤监郡，去职。至治年间起为温州路平阳州教授，后为终南安路总管府经历。《太和正音谱》以其曲为上品，称为“如太华孤峰”后为。《全元散曲》存其小令二首，套数三套。生平事迹见《元诗选·癸集》小传，孙楷第《元曲家考略》有生平考证。

正宫·鹦鹉曲

侬家鹦鹉洲边住[1]，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2]。

【幺】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3]。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4]。

【注解】

[1]侬家：我家，原见于唐人《渔父》的“谁道侬家也钓鱼”。

[2]烟雨：烟雾般的细雨。

[3]抖擞：这里作抖动、振动讲。

[4]甚也有：真是有，正也有。在词、曲中，“甚”往往有“真”“正”的意思。安排：安置。

王伯成

作者介绍

王伯成，生卒年不详，涿州（今河北涿州）人。

贾仲明为《录鬼簿》补写的吊词中说他与“马致远忘年友，张仁卿莫逆交”。孙楷第《元曲家考略》考定张仁卿为画家，与王伯成同为至元年间（1264—1294）人。王伯成作今知杂剧三种，今存《贬夜郎》，一说《兴刘灭项》亦王所作，仅存残文。还作有《天宝遗事》诸宫调，仅存残曲。

中吕·阳春曲　别情

多情去后香留枕[1]，好梦回时冷透衾。闷愁山重海来深[2]。独自寝，夜雨百年心[3]。

【注解】

[1]多情：指恋人、情人。

[2]山重海来深：形容很烦闷、忧愁。

[3]夜雨百年心：夜里淅沥的雨声勾起了无穷的离愁。化用黄庭坚《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诗意。

贯云石

作者介绍

贯云石（1286—1324），原名小云石海涯，号酸斋、芦花道人，维吾尔族人，精通汉文，著名诗人、散曲作家。

当时和号“甜斋”的徐再思齐名，都以擅长乐府闻名，世称“酸甜乐府”。贯云石做过翰林仕读学士，深受汉族的思想与文学的影响，爱慕江南风物，憧憬恬淡闲适的生活，后辞官，隐居江南，变名易姓，在钱塘以卖药为生，自号“芦花道人”。他善作散曲。据传他所创的曲调，传给浙江澉浦杨氏，后称为“海盐腔”，流传至明代，为“昆腔”的先驱。

双调·寿阳曲

新秋至，人乍别[1]，顺长江水流残月。悠悠画船东去也[2]，这思量起头儿一夜。

【注解】

[1]乍：刚刚，起初。

[2]悠悠：遥远的样子。ft

双调·清江引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3]，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4]。

【注解】

[3]玉堂：宫殿、朝廷。

[4]争：通“怎”。此句的意思是说避开了仕途险恶的地方，回到了安全之地。ft

双调·清江引　惜别

玉人泣别声渐杳[5]，无语伤怀抱。寂寞武陵源，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

【注解】

[5]玉人：容颜十分美丽的人。后多指美女。这里指作者的妻子或情人。ft

双调·清江引　咏梅

南枝夜来先破蕊[6]，泄露春消息。偏宜雪月交[7]，不惹蜂蝶戏。有时节暗香来梦里[8]。

【注解】

[6]破蕊：开花。

[7]偏宜：偏偏适宜。交：结交，交朋友。

[8]暗香：清香，幽香。ft

双调·清江引　立春

金钗影摇春燕斜[9]，木杪生春叶[10]。水塘春始波，火候春初热[11]。土牛儿载将春到也[12]。

【注解】

[9]金钗：妇女的头饰。

[10]杪：树梢。

[11]火候：一般指煮食物的火力大小等。这里代指气候。

[12]土牛儿：即春牛。古代每逢立春前一日有迎春仪式，由人扮神，鞭土牛，地方官行香主礼，以劝农耕，象征春耕开始。ft

双调·折桂令　送春

问东君何处天涯[13]？落日啼鹃，流水桃花。淡淡遥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随柳絮吹归那答？趁游丝惹在谁家[14]？倦理琵琶，人倚秋千，月照窗纱。

【注解】

[13]东君：春神。

[14]游丝：蜘蛛之类动物所吐的丝。柳絮、游丝惯常被诗人用来表示春的存在。惹：牵住。ft

双调·水仙子　田家

满林红叶乱翩翩，醉尽秋霜锦树残[15]，苍苔静拂题诗看。酒微温石鼎寒[16]，瓦杯深洗尽愁烦。衣宽解，事不关[17]，直吃得老瓦盆干。

【注解】

[15]醉尽秋霜锦树残：红叶满林，已经凋落了。

[16]酒微温石鼎寒：虽然酒稍微有些温热，但石鼎（石炉）还没有热。

[17]事不关：世间的事不去管。ft

中吕·红绣鞋　欢情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18]。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19]。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20]。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21]！

【注解】

[18]月枕：形如月牙的枕头。

[19]听着数着愁着怕着：听谯鼓，数更声，愁天明，怕分离。

[20]夜如梭：比喻时间飞快地过去。

[21]闰一更：犹言再延长一更，再增加一更。ft

越调·凭阑人　题情

花债萦牵酒病魔[22]，谁唱相思肠断歌[23]？旧愁没奈何，更添新恨多。

【注解】

[22]花债：古人以好花比美人。酒病魔：酷爱饮酒，像着了魔一样。

[23]相思肠断歌：有关男女相爱的情歌、夫妻相别的离歌等歌曲。ft

正宫·塞鸿秋　代人作

战西风几点宾鸿至[24]，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25]。展花笺欲写几句知心事[26]，空教我停霜毫半晌无才思[27]。往常得兴时，一扫无瑕疵[28]。今日个病恹恹刚写下两个相思字[29]。

【注解】

[24]宾鸿：鸿，候鸟，每逢秋天到南方来越冬。春天时再飞回去，犹如宾客一般，故称“宾鸿”。

[25]南朝：指宋、齐、梁、陈四朝。

[26]花笺：精致华美的纸笺。

[27]霜毫：洁白如霜的毛笔。

[28]一扫无瑕疵：一挥而就，没有毛病。瑕疵，玉器上的斑点，这里指诗文中的小毛病。

[29]病恹恹：指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ft

正宫·醉太平

长街上告人，破窑里安身。捱的是一年春尽一年春[30]。谁承望眷姻。红鸾来照孤辰运[31]，白身合有姻缘分。绣球落处便成亲，因此上忍着疼撞门。

【注解】

[30]捱：艰难度日。

[31]鸾：传说中凤凰类神鸟。孤辰：指孤星。

张养浩

作者介绍

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济南（今山东济南）人，元代著名散曲家。

张养浩曾任监察御史，因批评时政而被免官，复官至礼部尚书，又辞官隐居。天历二年（1329年）关中大旱，征拜陕西行台中丞，赴任后竭力治旱，积劳成疾，到官四月病卒。追封滨国公，谥文忠。张养浩自幼好学，上自儒家经典，下至诸子百家，唐诗、宋词、笔记小说无所不读，诗赋、文章无所不能，尤长于散曲。他隐居期间，游大明湖，览龙洞，赏泉水，创作了大量诗文散曲。其作品流传下来的有散曲小令一百六十多首，套数二套，诗近四百首。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1]

峰峦如聚[2]，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3]，意踌蹰[4]，伤心秦汉经行处[5]，宫阙万间都做了土[6]。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注解】

[1]潼关：关名。在今陕西省潼关县。

[2]峰峦如聚：重峦叠嶂，群山矗立。

[3]西都：指关中，曾经有西周等十个王朝在那里建都。

[4]意踌蹰：原意是犹豫不决，徘徊不前。这里的意思是思绪万千，感慨良多。

[5]伤心秦汉经行处：此处指秦人、汉人都在那里待过。

[6]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在无数的战乱中，宫阙都变成了焦土。ft

〖延展链接〗

这首小令写于作者途经潼关之时。《元史·张养浩传》：“天历二年，关中大旱，饥民相食，特拜（张养浩）为陕西行台中丞。……登车就道，遇饥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据其作品及相关史实来看，张养浩对元朝黑暗的统治非常不满，他十分关心人民的疾苦。这首小令名为“怀古”，实为“伤今”。

中吕·山坡羊　骊山怀古

骊山四顾[7]，阿房一炬[8]，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9]。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10]。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注解】

[7]骊山：属秦岭山脉分支，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

[8]阿房：秦宫殿名。秦末，项羽进咸阳后“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故有此说。

[9]萦纡：形容水盘旋缓慢地流着。

[10]列国：即周、齐、秦、汉、楚等国。ft

中吕·山坡羊　述怀

无官何患[11]，无钱何惮[12]！休教无德人轻慢。你便列朝班[13]，铸铜山，止不过只为衣和饭，腹内不饥身上暖。官，君莫想；钱，君莫想。

【注解】

[11]患：忧虑，担忧。

[12]惮：胆怯，畏惧。

[13]列朝班：这里指朝中高官。ft

中吕·山坡羊

休图官禄，休求金玉，随缘得过休多欲。富何如？贵何如？没来由惹得人嫉妒[14]，回首百年都做了土。人，皆笑汝；渠[15]，干受苦[16]。

【注解】

[14]没来由：无缘无故，没有原因。

[15]渠：他。

[16]干受苦：白受苦。ft

中吕·山坡羊

与人方便，救人危患，休趋富汉欺穷汉[17]。恶非难，善为难[18]。细推物理皆虚幻[19]，但得个美名儿留在世间。心，也得安；身，也得安。

【注解】

[17]趋：趋附，亲近。

[18]恶非难，善为难：做坏事容易，做好事就困难多了。

[19]细推物理：仔细推究事物的规律。ft

中吕·朝天曲

挂冠，弃官，偷走下连运栈[20]。湖山佳处屋两间，掩映垂扬岸。满地白云，东风吹散，却遮了一半山。严子陵钓滩，韩元帅将坛[21]，那一个无忧患？

【注解】

[20]连运栈：本指横贯秦岭的一条高与云楼的栈道。这里形容仕途的艰险。

[21]韩元帅：指韩信。ft

中吕·普天乐

看了些荣枯，经了些成败。子猷兴尽[22]，元亮归来[23]。把翠竹栽，黄茅盖，你便占尽白云无人怪。早子收心波竹杖芒鞋，游山玩水，吟风弄月，其乐无涯。

【注解】

[22]子猷兴尽：子猷，即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

[23]元亮归来：元亮，即陶渊明。他只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令，便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为由，辞官归隐，赋《归去来兮辞》。ft

中吕·普天乐　辞参议还家

昨日尚书[24]，今朝参议[25]。荣华休恋，归去来兮。远是非，绝名利，盖座团茅松阴内[26]。更稳似新筑沙堤[27]。有青山戏酒，白云伴睡，明月催诗。

【注解】

[24]昨日尚书：作者曾任翰林学士、礼部尚书。

[25]今朝参议：作者曾任监察御史。

[26]团茅：圆形草屋。

[27]沙堤：唐朝时替新宰相铺筑的沙面大路。ft

中吕·普天乐　闲居

好田园，佳山水。闲中真乐，几个人知？自在身，从吟醉[28]。一片闲云无拘系，说神仙恰是真的。任鸡虫失得[29]，夔蚿多寡[30]，鹏鷃高低[31]。

【注解】

[28]从：任凭，听任。

[29]鸡虫失得：比喻极其微小的得失。杜甫《缚鸡行》：“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30]夔蚿多寡：夔（神话传说中的一种怪兽）一足，而蚿多足，足的多寡虽异，而各秉自然之属性以成。《庄子·秋水》记载，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31]鹏鷃高低：化用《庄子·逍遥游》中典故，大鹏高飞九万里，鷃只在蓬蒿间展翅，但只要自得其乐就好。ft

中吕·普天乐　平沙落雁

稻粱收，菰蒲秀[32]，山光凝暮，江影涵秋。潮平远水宽，天阔孤帆瘦。雁阵惊寒埋云岫[33]，下长空飞满沧州[34]。西风渡头，斜阳岸口，不尽诗愁。

【注解】

[32]菰蒲：菰，水生植物名。蒲亦是水生植物，可以编席。

[33]岫：峰峦。

[34]沧州：水边比较开阔的地方。常用指隐士居住的地方。ft

中吕·红绣鞋　警世

才上马齐声儿喝道[35]，只这的便是送了人的根苗[36]，直引到深坑里恰心焦[37]。祸来也何处躲？天怒也怎生饶？把旧来时威风不见了。

【注解】

[35]才上马：刚走马上任。喝道：古代官员出行，前面有衙役高声吆喝，让行人回避。

[36]这的：这个。根苗：根由，原因。这句话是说做官是导致灾祸的根由。

[37]恰：才。ft

双调·得胜令　四月一日喜雨

万象欲焦枯[38]，一雨足沾濡[39]。天地回生意，风云起壮图。农夫，舞破蓑衣绿；和余[40]，欢喜的无是处[41]。

【注解】

[38]万象：宇宙间的一切事物或现象。苏轼《登州海市》：“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39]沾濡：润湿。

[40]和余：连同我。

[41]无是处：不得了。ft

双调·折桂令　中秋

一轮飞镜谁磨[42]？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43]，洗秋空银汉无波[44]，比常夜清光更多[45]，尽无碍桂影婆娑[46]。老子高歌，为问嫦娥[47]，良夜恹恹[48]，不醉如何？

【注解】

[42]飞镜：比喻月亮。辛弃疾《太常引》：“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43]玉露泠泠：洁白的露珠使周围显得格外凄清。玉露，形容露珠澄澈透亮。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泠泠，清凉的样子。

[44]银汉：即银河。

[45]比常夜清光更多：中秋夜晚的月亮比平时更加明亮。这里借用了辛弃疾《太常引》中“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的语意。

[46]桂：传说中月亮中的桂树。婆娑：枝叶盘旋的样子。

[47]嫦娥：传说中月宫里的仙女。

[48]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ft

双调·水仙子

中年才过便休官，合共神仙一样看[49]。出门来山水相留恋，倒大来耳根清眼界宽，细寻思这的是真欢[50]。黄金带缠着忧患[51]，紫罗襕裹着祸端[52]。怎如俺藜杖藤冠[53]？

【注解】

[49]合：合当，该当。共：和，与。

[50]的是：的确是。

[51]黄金带：黄金装饰的官服束带。

[52]紫罗襕：紫色罗缎缝制的官服。

[53]藜杖藤冠：藜茎做木杖，藤做的帽子。指过退隐生活。ft

双调·雁儿落兼得胜令

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54]，如今对山水忘名利。往常时趁鸡声赴早朝，如今近晌午犹然睡[55]。往常时秉笏立丹墀[56]，如今把菊向东篱[57]。往常时俯仰承权贵，如今逍遥谒故知[58]。往常时狂痴[59]，险犯着笞杖徒流罪[60]，如今便宜[61]，课会风花雪月题[62]。

【注解】

[54]往常时：往日时，从前时。指居于官位的时候。

[55]晌午：正午。犹然：仍然。

[56]笏：古代大臣上朝时拿的板子，可用以记事备忘。丹墀：王宫殿前的台阶。

[57]如今把菊向东篱：借陶潜《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句意，表示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58]逍遥：悠然自得的样子。谒故知：拜访老朋友。

[59]狂痴：癫狂放肆、随便轻浮。

[60]笞：用竹板打。杖：用棍子打。徒：即徒刑，古代五刑之一。

[61]便宜：有利，适宜。

[62]课：功课。这里指写。ft

双调·殿前欢　对菊自叹

可怜秋，一帘疏雨暗西楼，黄花零落重阳后[63]，减尽风流[64]。对黄花人自羞。花依旧，人比黄花瘦[65]。问花不语，花替人愁。

【注解】

[63]黄花：菊花。

[64]减尽风流：指菊花已凋零，没有了风流姿态。

[65]人比黄花瘦：引用李清照《醉花阴》词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ft

双调·殿前欢　村居

会寻思[66]，过中年便赋去来词[67]。为甚等闲间不肯来城市[68]？只怕俗却新诗[69]。对着这落花村，流水堤，柴门闭，柳外山横翠。便有些斜风细雨，也近不得这蒲笠蓑衣。

【注解】

[66]会：正在。

[67]赋去来词：指归隐。陶潜辞官归隐时曾赋《归去来兮辞》。

[68]等闲间：平时闲暇的时候。

[69]俗却新诗：在朝廷做官或来往豪门，会使所赋新诗沾染俗气。ft

南吕·一枝花　咏喜雨

用尽我为民为国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70]。数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唤省焦枯[71]。喜万象春如故，恨流民尚在途。留不住都弃业抛家，当不的也离乡背土[72]。

【梁州】恨不的把野草翻腾做菽粟[73]，澄河沙都变化做金珠。直使千门万户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禄。眼觑着灾伤教我没是处[74]，只落得雪满头颅[75]。

【尾声】青天多谢相扶助，赤子从今罢叹吁[76]。只愿的三日霖霪不停住[77]，便下当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78]，犹自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79]。

【注解】

[70]值玉值金：形容雨水珍贵。

[71]省：同“醒”。

[72]当不的：挡不住，受不住。这里指由于过度干旱，老百姓无法活下去了。

[73]翻腾：变成。菽粟：豆类和谷类。这里用菽、粟指代粮食。

[74]没是处：束手无策，不知怎样好。

[75]雪满头颅：愁白了头发。

[76]赤子：平民百姓。罢叹吁：再不必为久旱不雨叹息了。

[77]霖霪：连绵大雨。

[78]九衢：街道，四通八达的道路。

[79]犹自：依然，还是。ft

〖延展链接〗

张养浩于五十岁辞官归隐，其间八年时间先后拒绝朝廷的多次征召，不再出山。天历二年（1329年），授陕西行台中丞。时关中大旱，饥民相食，于是慨然就道，了无难色。张养浩到任四个月，“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恙”（《元史·张养浩传》），忧劳成疾，死在任所。

乔吉

作者介绍

乔吉（？—1345），又名乔吉甫，字梦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今属山西）人。后居杭州。

关于乔吉之生平，史籍无详细记载，仅据钟嗣成在《录鬼簿》中说他：“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居杭州太乙宫前。有《题西湖·梧叶儿》百篇，名公为之序。江湖四十年，欲刊所作，竟无成事者。至正五年二月，病卒于家。”乔吉博学多才，以词曲称重于时，然一生穷困潦倒，流落江湖，寄情诗酒。其散曲风格清丽，明清人多以他与张可久并称为元散曲两大家。论及乐府作法，曾提出“凤头、猪肚、豹尾”的说法，对戏曲理论和创作都有一定影响。所著杂剧十一种，今存三种。《金元散曲》收录小令二百零九首，套数十一套。

中吕·山坡羊　寓兴

鹏搏九万[1]，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事间关[2]，景阑珊[3]，黄金不富英雄汉[4]。一片世情天地间[5]。白，也是眼；青，也是眼[6]。

【注解】

[1]鹏搏九万：大鹏振翅高飞九万里。此处用来比喻人的奋发有为。庄子在《逍遥游》中写道：“鹏之徒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2]事间关：事业无成。间关，道路艰险。

[3]阑珊：衰落、衰败。

[4]黄金不富英雄汉：指黄金尽有，却与英雄无缘，形容壮士的穷困潦倒，难有作为。

[5]一片世情天地间：天地间充满世态炎凉。

[6]“白，也是眼”两句：化用阮籍能做“青白眼”的典故，说明对人情世态已经看破。ft

〖延展链接〗

此处作者套用了一个典故，根据宋和尚普济《五灯会元》卷十九《中竺中仁禅师》记载：“淳熙甲午四月八日，孝宗皇帝诏（中仁禅师）入，赐座说法。帝举‘不与万法为侣’因缘，俾拈提。师拈罢，颂曰：‘秤锤搦出油，闲言长语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中吕·山坡羊　冬日写怀

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7]。攒家私，宠花枝[8]，黄金壮起荒淫志[9]。千百锭买张招状纸。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注解】

[7]痴儿：指那些迷恋钱财权势之人。荣枯：世事的兴盛和衰败。

[8]宠花枝：宠爱女子，沉湎女色。

[9]黄金壮起荒淫志：有了金钱便生出荒淫的心思。ft

中吕·山坡羊　自警

清风闲坐，白云高卧，面皮不受时人唾[10]。乐跎跎[11]，笑呵呵，看别人搭套项推沉磨[12]。盖下一枚安乐窝[13]。东，也在我；西，也在我。

【注解】

[10]面皮：脸皮。唾：吐唾沫，鄙视。

[11]乐跎跎：即乐呵呵。

[12]套项：驴脖子上的套包。沉磨：沉重的石磨。

[13]一枚：一座。安乐窝：安静舒适的住所。ft

越调·天净沙　即事

莺莺燕燕春春[14]，花花柳柳真真[15]。事事风风韵韵[16]。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17]。

【注解】

[14]莺莺燕燕：比喻天真活泼的女子。姜夔《踏莎行》：“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15]花花柳柳：这里指所咏叹的美人。

[16]风风韵韵：本指一个人的气度和风韵，在此形容女子的事事有风度，富于韵致。

[17]停停当当：形容体态、动作的优美。ft

越调·凭阑人　春思

淡月梨花曲槛傍[18]，清露苍苔罗袜凉。恨他愁断肠[19]，为他烧夜香[20]。

【注解】

[18]曲槛：“曲”字形的栏杆。

[19]恨他：反语，表示很爱。

[20]烧夜香：古时妇女在夜间向天神祈祷时烧的香。ft

越调·凭阑人　金陵道中

瘦马驮诗天一涯，倦鸟呼愁村数家[21]。扑头飞柳花[22]，与人添鬓华[23]。

【注解】

[21]倦鸟：倦于飞行的归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

[22]扑头：迎面扑来。柳花：柳絮。

[23]鬓华：两鬓的白发。ft

正宫·绿幺遍　自述

不占龙头选[24]，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25]，处处诗禅[26]。烟霞状元[27]，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28]。留连[29]，批风抹月四十年。

【注解】

[24]龙头：科举时代的状元。

[25]酒圣：喜欢饮酒的人。李白《月下独酌》：“所以知酒圣，处处诗禅。”

[26]诗禅：借诗谈禅，这里指吟诗、作诗。

[27]烟霞：指山水、自然。

[28]编修院：即翰林院。

[29]留连：同“流连”，舍不得离开。ft

双调·沉醉东风　题扇头隐括古诗

万树枯林冻折，千山高鸟飞绝[30]。兔径迷，人踪灭，载梨云舟一叶[31]。蓑笠渔翁耐冷的别，独钓寒江暮雪。

【注解】

[30]千山高鸟飞绝：这是用柳宗元《江雪》诗“千山鸟飞绝”的句意，即山中的鸟都飞走了。

[31]梨云：将要下雪时的黑云。ft

双调·折桂令　寄远

云雨期一枕南柯[32]，破镜分钗[33]，对酒当歌。想驿路风烟，马头风月，雁底关河。往日个殷勤访我，近新来憔悴因他。淡却双蛾[34]，哭损秋波[35]。台候如何[36]，忘了人呵。

【注解】

[32]云雨期：比喻男女欢会之时。南柯：指梦境。

[33]破镜分钗：比喻夫妻分离。

[34]双蛾：两条眉毛。

[35]秋波：比喻美女的眼睛，指其眼睛像秋水一样明亮。

[36]台候：身体。台，常用来指对人的尊称，如台甫、台端。ft

双调·折桂令　登姑苏台

百花洲上新台，檐吻云平[37]，图画天开[38]。鹏俯沧溟[39]，蜃横城市[40]，鳌驾蓬莱[41]，学捧心山颦翠色[42]，怅悬头土湿腥苔[43]。悼古兴怀，休近阑干，万丈尘埃。

【注解】

[37]檐吻云平：意思是楼阁檐的兽头瓦当与云平。

[38]图画天开，风景如画，自然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39]沧溟：浩瀚无际的大海。

[40]蜃横城市：蜃展双翅。横亘于繁华的姑苏城阙上空。

[41]鳌驾蓬莱：巨大的海龟伸开两臂，凌驾于蓬莱仙山之上。

[42]学捧心山颦翠色：化用“东施效颦”典故，写到远山含翠，引出“吴王宫里醉西施”，写了吴王夫差淫奢的一面。

[43]怅悬头土湿腥苔：出自《史记·伍子胥列传》典故，即贤臣伍子胥被杀，杀之前，伍子胥说“以悬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ft

双调·折桂令　毗陵晚眺[44]

江南倦客登临。多少豪雄，几许消沉[45]。今日何堪，买田阳羡[46]，挂剑长林[47]。霞缕烂谁家昼锦[48]，月钩横故国丹心。窗影灯深，燐火青青[49]，山鬼喑喑[50]。

【注解】

[44]毗陵：今江苏武进。

[45]几许消沉：多少人消沉下去了。几许，多少。

[46]买田阳羡：用苏东坡典故，他晚年想定居阳羡，买田于此。阳羡，古县名，在今江苏宜兴县南。

[47]挂剑长林：化用晋许逊挂剑长松典故。

[48]昼锦：即“昼锦堂”，宋魏国公韩琦所建，富丽堂皇。

[49]燐火：俗称鬼火。

[50]喑喑：声低微不成语。ft

双调·折桂令　自述

华阳巾鹤氅蹁跹[51]，铁笛吹云[52]，竹杖撑天。伴柳怪花妖[53]，麟祥凤瑞，酒圣诗禅。不应举江湖状元[54]，不思凡风月神仙。断简残编[55]，翰墨云烟[56]，香满山川。

【注解】

[51]华阳巾：道士的帽子。鹤氅：用鸟羽做的衣服。

[52]铁笛：古时的一种笛，常为隐士所用。

[53]柳怪花妖：指歌妓。

[54]江湖状元：不热衷夺取功名，行走江湖的逸士。

[55]断简残编：残缺不全的书籍。

[56]翰墨：即笔墨，这里指文章。ft

双调·折桂令　荆溪即事[57]

问荆溪溪上人家：为甚人家[58]，不种梅花？老树支门，荒蒲绕岸，苦竹圈笆。寺无僧狐狸样瓦[59]，官无事乌鼠当衙[60]。白水黄沙，倚遍阑干，数尽啼鸦。

【注解】

[57]荆溪：溪名，在今江苏宜兴县南，因靠近荆南山而得名。

[58]为甚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59]样瓦：戏耍、抛掷瓦块。

[60]乌鼠当衙：衙门内无人，老鼠在那玩耍。指官府无能而腐败，以致狐鼠横行。ft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忆别

殷勤红叶诗[61]，冷淡黄花市[62]。清江天水笺[63]，白雁云烟字[64]。游子去何之？无处寄新词。酒醒灯昏夜，窗寒梦觉时。寻思，谈笑十年事；嗟咨[65]，风流两鬓丝。

【注解】

[61]红叶：指枫叶。

[62]黄花：指菊花。这个句子是说冷寂的场景。

[63]清江：澄澈的江水。

[64]白雁云烟字：茫茫云烟中白雁飞行，好像云烟写在天上的文字。

[65]嗟咨：叹词，感叹。ft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　自适

黄花开数朵，翠竹栽些个。农桑事上熟，名利场中捋[66]。禾黍小庄科[67]，篱落棱鸡鹅[68]。五亩清闲地，一枚安乐窝。行呵[69]，官大忧愁大；藏呵，田多差役多。

【注解】

[66]捋：低劣。

[67]禾黍小庄科：小村庄周围栽满禾黍。科，通“窠”，“小庄科”即小庄园。

[68]篱落：篱笆上。

[69]行：指入世做官，与下文“藏”（隐居避世）相对。ft

双调·卖花声　悟世

肝肠百炼炉间铁[70]，富贵三更枕上蝶[71]，功名两字酒中蛇[72]。尖风薄雪，残杯冷炙，掩清灯竹篱茅舍。

【注解】

[70]肝肠百炼炉间铁：谓屡经锻炼，备尝磨难。

[71]富贵三更枕上蝶：谓富贵如梦一般虚无。

[72]酒中蛇：借用“杯弓蛇影”的典故。指功名如酒中蛇影般不可捉摸。ft

双调·春闺怨

不系雕鞍门前柳[73]，玉容寂寞见花羞[74]。冷风儿吹雨黄昏后，帘控钩[75]，掩上珠楼，风雨替花愁。

【注解】

[73]雕鞍：装饰漂亮的马鞍，这里代指马。

[74]玉容寂寞：面容憔悴。

[75]帘控钩：帘幙挂上银钩。

双调·殿前欢　里西瑛号懒云窝自叙有作奉和

懒云窝，静看松影挂长萝。半间僧舍平分破[76]，尘虑消磨[77]。听不厌隐士歌，梦不喜高轩过[78]，聘不起东山卧。疏慵在我[79]，奔竞从他[80]。

【注解】

[76]破：在词曲中当“着”字讲。

[77]尘虑：俗念，功成名就的念头。

[78]高轩过：李贺之诗。李贺少有才名，当时文坛韩愈、皇甫是造府试之，李贺提笔作此诗。

[79]疏慵：懒散。

[80]奔竞：为功名利禄奔波。ft

双调·水仙子　重观瀑布

天机织罢月梭闲[81]，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露华凉人怯衣单[82]。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83]。

【注解】

[81]天机：指织女星的织布机。

[82]露华：这里指飞瀑溅起的水珠。

[83]晴雪飞滩：比喻飞滩中激起的雪浪。ft

〖延展链接〗

《重观瀑布》是乔吉非常有代表性的一篇文章，颇受好评。朱权《太和正音谱》说：“乔梦符（乔吉）之词，如神鳌鼓浪。”又说：“若天吴（水神）跨神鳌，噀沫于大洋，波涛汹涌，截断众流之势。”

双调·水仙子　咏雪

冷无香柳絮扑将来[84]，冻成片梨花拂不开。大灰泥漫了三千界[85]，银棱了东大海。探梅的心噤难捱[86]。面瓮儿里袁安舍[87]，盐堆儿里党尉宅[88]，粉缸儿里舞榭歌台。

【注解】

[84]冷无香：指寒冷而无香气。柳絮：比喻雪。

[85]漫：遍布，弥漫。三千界：佛家语，这里泛指整个世界。

[86]噤：闭。捱：忍受。

[87]袁安：东汉人，家贫身微，寄居洛阳，冬日大雪，别人外出讨饭，他却躲在屋里睡觉。

[88]党尉：即党进，官居太尉，下雪天，他在家里饮酒作乐。ft

双调·水仙子　梦觉

唤回春梦一双蝶，忙煞黄尘两只靴。三十年几度花开谢，熬煎成头上雪。海漫漫谁是龙蛇？鲁子敬能施惠，周公瑾会打踅[89]。千古豪杰。

【注解】

[89]踅：转回。ft

双调·水仙子　寻梅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90]，树头树底孤山上[91]。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92]。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淡月昏黄[93]。

【注解】

[90]两履霜：双鞋沾满了白霜，意谓小溪南北两边的霜雪已被作者寻梅的双脚踏遍。履，鞋。

[91]孤山：位于杭州西湖之中。

[92]缟袂：白绸做的衣袖。绡裳：薄绸做的下衣。

[93]淡月昏黄：黄昏初上之时，梅花则显得更加娇美。化用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句。ft

双调·清江引　即景

垂杨翠丝千万缕[94]，惹住闲情绪[95]。和泪送春归，倩水将愁去[96]，是溪边落红昨夜雨。

【注解】

[94]垂杨：垂柳。在我国古代诗、词、曲作之中，杨、柳常常通用，一般用于离别场景。

[95]惹住：招惹。

[96]倩：请求。

郑光祖

作者介绍

郑光祖（？—1324年之前），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属山西）人。

为人刚正不阿，重情谊，不轻易与人交往。他是元代著名的杂剧家和散曲家，所作杂剧在当时“名闻天下，声振闺阁”。与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齐名，被称为“元曲四大家”。写过十八种杂剧，现存《周公摄政》《王粲登楼》《倩女离魂》《三战吕布》《梅香》五种。其中，《倩女离魂》和《王粲登楼》为其代表作。除杂剧外，郑光祖亦写散曲，有小令六首，套数二套流传。

双调·蟾宫曲　梦中作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1]，赋罢高唐[2]。风入罗帏，爽入疏棂[3]，月照纱窗。缥缈见梨花淡妆[4]，依稀闻兰麝余香[5]。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注解】

[1]钱塘：杭州，为歌舞繁华之地。这里引用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的故事。

[2]高唐：战国时楚人宋玉作有《高唐赋》，写楚襄王游高唐，梦中与神女欢会。

[3]疏棂：窗格疏大的窗户。

[4]缥缈：隐隐约约的样子。梨花淡妆：形容女子装束素雅，像梨花一样淡雅。

[5]兰麝：兰香与麝香，均为名贵的香料。ft

正宫·寒鸿秋

金谷园那得三生富[6]，铁门限枉作千年妒[7]，汩罗江空把三闾污[8]，北邙山谁是千钟禄[9]。想应陶令杯[10]，不到刘伶墓[11]。怎相逢不饮空归去。

【注解】

[6]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西，是西晋富豪石崇的别墅，繁荣华丽，极一时之盛。

[7]铁门限：铁门槛，比喻过不去的关口。

[8]三闾：三闾大夫的简称。屈原曾任此职，故以“三闾”指屈原。

[9]北邙山：在今洛阳市北，东汉及魏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人常用来泛指一般的墓地。千钟禄：指高官厚禄。

[10]陶令杯：陶渊明曾做彭泽令，又性嗜酒，因此被称为“陶令杯”。

[11]刘伶：“竹林七贤”之一，性嗜酒，作《酒德颂》，对封建礼教表示蔑视，歌颂饮酒的品德。

鲜于必仁

作者介绍

鲜于必仁，生卒年不详，字去矜，号苦斋，渔阳郡（今属北京）人。

其父是太常寺典簿鲜于枢。鲜于必仁与海盐杨梓之子杨国材、杨少中交游甚密，常“尽以作曲方法授之”。贯云石曾教杨梓及其家僮唱曲于前，受维吾尔音乐影响的鲜于必仁又教杨梓其子国材、少中及家僮于后，所以才有因杨氏而著称于世的“海盐腔”。其散曲中的写景之作，曲文华美，意境开阔；咏怀历史人物的曲作，咏史论世，格调健朗。《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奎璧腾辉”。

双调·折桂令　芦沟晓月[1]

出都门鞭影摇红，山色空濛，林景玲珑[2]。桥俯危波，车通远塞，栏倚长空。起宿霭千寻卧龙[3]，掣流云万丈垂虹。路杳疏钟，似蚁行人，如步蟾宫[4]。

【注解】

[1]芦沟晓月：元代燕山（今北京地区）八景之一。

[2]玲珑：明彻的样子。

[3]寻：古代一种丈量单位，八尺为一寻。

[4]蟾宫：月宫，相传月宫中有蟾蜍，故称月为蟾宫。ft

双调·折桂令　西山晴雪[5]

玉嵯峨高耸神京，峭壁排银，叠石飞琼，地展雄藩，天开图画[6]，户判围屏。分曙色流云有影，冻晴光老树无声。醉眼空惊，樵子归来，蓑笠青青。

【注解】

[5]西山晴雪：元代燕山八景之一。西山在今北京市西北。

[6]地展雄藩：指西山为北京屏障。ft

越调·寨儿令

汉子陵，晋渊明，二人到今香汗青[7]。钓叟谁称？农父谁名[8]？去就一般轻。五柳庄月朗风清[9]，七里滩浪稳潮平[10]。折腰时心已愧[11]，伸脚处梦先惊[12]。听，千古圣贤评。

【注解】

[7]香汗青：即留美名于史册。

[8]农父：同“农夫”。名：称名，称道。

[9]五柳庄：陶渊明曾作《五柳先生传》，后人称其住处为“五柳庄”。

[10]七里滩：地名。这里代指严滩，因严子陵隐于浙江富春山，后人名此处为严陵山、严滩等。

[11]折腰：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

[12]伸脚：用严子陵与光武帝同睡的典故。

王实甫

作者介绍

王实甫，生卒年不详，一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人。早年曾经为官，宦途坎坷，

他常在演出杂剧及歌舞的游艺场所出入，是个不为封建礼法所拘束、与倡优（当时的演员）有密切交往的文人。晚年弃官归隐，过着吟风弄月、纵游园林的生活。王实甫主要创作活动大约在元成宗元贞、大德年间，这正是元杂剧的鼎盛时期。所作杂剧今知有十四种，如今仅存《西厢记》《破窑记》和《丽春园》三种；《芙蓉亭》《贩茶船》各存一折曲词。其中最著名的《西厢记》，是王实甫的代表作，在元代和明代就为人推重，被称为杂剧之冠。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1]。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2]，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3]，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4]。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5]。

【注解】

[1]粼粼：形容水清澈的样子。

[2]内阁：深闺，卧室。

[3]忽地：表示时间极短。

[4]断肠人：第一个“断肠人”是思念人说自己，第二个“断肠人”是指在外漂泊的被思念的人。

[5]缕带：衣带。ft

〖延展链接〗

王实甫一直以《西厢记》著称于世，其实他的散曲也颇负盛名。虽然流传下来的作品只有三五篇，【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便是其中脍炙人口的名作。

周文质

作者介绍

周文质（？—1334），字仲彬，建德（今属浙江）人，后移居杭州。

周文质与钟嗣成相交二十余年，两人情深意笃，形影不离，故《录鬼簿》对他有详细的记载：“体貌清癯，学问渊博，资性工巧，文笔新奇。家世儒业，俯就路吏。善丹青，能歌舞，明曲调，佳音律。性尚豪侠，好事敬客善绘画，谐音律。”所作杂剧今知有四种，现仅《苏武还乡》（或称《苏武还朝》）存有残曲。散曲存有小令四十三首，套数五套，多男女相思之作。

双调·落梅风

鸾凤配[1]，莺燕约，感萧娘肯怜才貌[2]。除琴剑又别无珍共宝，则一片至诚心要也不要？

【注解】

[1]鸾凤配：比喻男女的匹配，爱情盟约。下句“莺燕约”同。

[2]萧娘：汉唐以后对女子的泛称。ft

正宫·叨叨令　自叹

筑墙的曾入高宗梦[3]，钓鱼的也应飞熊梦[4]，受贫的是个凄凉梦，做官的是个荣华梦。笑煞人也末哥[5]，笑煞人也末哥，梦中又说人间梦。

【注解】

[3]筑墙的：指傅说。傅说在被起用之前是筑墙的，后被商王武丁（高宗）起用为相。

[4]钓鱼的：指姜太公。姜太公在被周文王起用前在水边垂钓。

[5]也末哥：语尾助词，无义。ft

越调·寨儿令

鸾枕孤[6]，凤衾余[7]，愁心碎时窗外雨。漏断铜壶[8]，香冷金炉，宝帐暗流苏[9]。情不已心在天隅[10]，魂欲离梦不华胥[11]。西风征雁远[12]，湘水锦鳞无，吁，谁寄断肠书？

【注解】

[6]鸾枕：绣有鸾鸟的枕头。

[7]凤衾：绣有凤鸟的被子。

[8]漏：古代的计时器。

[9]流苏：帐子上的穗状饰物。

[10]天隅：天际，天边。

[11]华胥：传说中的国名，此处指梦境。

[12]征雁：迁徙的大雁。ft

越调·小桃红　咏桃

东风有恨致玄都[13]，吹破枝头玉[14]，夜月梨花也相妒。不寻俗[15]，娇鸾彩凤风流处。刘郎去也，武陵溪上[16]，仙子淡妆梳。

【注解】

[13]玄都：传说中神仙居住之地。此处乃指玄都观。

[14]吹破枝头玉：东风吹得桃花开放。

[15]不寻俗：不寻常。

[16]武陵溪：陶潜《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桃花源。

阿鲁威

作者介绍

阿鲁威，生卒年不详，字叔重，号东泉。蒙古族人。曾任南剑太守、经筵官、参知政事。

阿鲁威汉文修养深厚，善作散曲，被列为散曲七十大家之一。《太和正音谱》称其词曲风格“如鹤唳青霄”。可惜留传不多。现存散曲有十九首，即《蟾宫曲》十六首，《湘妃怨》两首，《寿阳曲》一首。阿鲁威不但是一位成就较高的散曲作家，还是著名学者。泰定年间，他曾任翰林侍讲学士，还曾翻译过《世祖圣训》《资治通鉴》等书。

双调·蟾宫曲　怀古

鸱夷后那个清闲[1]？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2]。除却巢由[3]，更无人到，颍水箕山。叹落日孤鸠往还[4]，笑桃源洞口谁关[5]？试问刘郎[6]，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注解】

[1]鸱夷：指范蠡。

[2]七里严湍：指东汉严子陵隐居不仕，在七里滩钓鱼生活的事。

[3]巢：巢父。尧时隐士，不愿追逐名利，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由：许由。尧把天下让给他，他认为玷污了他的耳朵，于是到颍水之滨去洗耳，并隐居于箕山之下，终身不出。

[4]孤鸠：比喻隐居的高士。

[5]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后多用于指避世隐居的地方。

[6]刘郎：指刘晨。相传东汉永平年间，他与阮肇同入天台山采药，遇到两女子，留他们至家住了半年，他们回家后，发现已经过了十世。

王元鼎

作者介绍

王元鼎，生卒年均不详，约与阿鲁威同时，官至翰林学士。

据夏庭芝《青楼集》记载，王元鼎与大都名妓郭氏顺时秀关系亲密。阿鲁威戏问顺时秀，“我比王元鼎如何？”她对答的大意是：“参政（阿鲁威）宰相也，学士（王元鼎）才人也。治君泽民，则学士不及参政；嘲风咏月，则参政不及学士。”王元鼎的散曲、词都较著名，文风优美。现存散曲小令七首，套数二套。

越调·凭阑人　闺怨

啼得花残声更悲[1]，叫得春归郎未知。杜鹃奴倩伊[2]，问郎何日归？

【注解】

[1]啼得花残：杜鹃鸟叫，使得花凋谢。

[2]奴：女子自称。ft

正宫·醉太平　寒食[3]

声声啼乳鸦，生叫破韶华[4]。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注解】

[3]寒食：农历清明节前一日（一说前二日）为寒食节。

[4]韶华：美好的时光，多指春光。

赵善庆

作者介绍

赵善庆，生卒年不详，元代杂剧、散曲作家。饶州乐平（今属江西）人。

《录鬼簿》说他“善卜术，任阴阳学政”。曾做过地方小吏，著杂剧《教女兵》《村学堂》八种，均佚。散曲存小令二十九首，内容多写景抒情，风格秀丽，音律工整。《太和正音谱》称其词“如蓝田美玉”。

中吕·山坡羊　燕子

来时春社[1]，去时秋社[2]，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3]，忙劫劫[4]，春风堂上寻王谢[5]，巷陌乌衣夕照斜。兴，多见些；亡，都尽说。

【注解】

[1]春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祭祀土地，以祈丰收。

[2]秋社：一般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农家结束农忙，立社以酬谢土神。

[3]喃喃：鸟啼声。

[4]劫劫：同“汲汲”，急切的样子。

[5]王谢：代指贵族。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ft

中吕·山坡羊　长安怀古

骊山横岫[6]，渭水环秀[7]，山河百二还如旧[8]。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9]，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注解】

[6]骊山：山名。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岫：山峰。

[7]渭水：水名，又称渭河。黄河的支流。

[8]山河百二：喻形势非常险要。此处形容物是人非的场景。

[9]秦宫隋苑：秦隋的宫苑。ft

中吕·普天乐　江头秋行

稻粱肥[10]，蒹葭秀[11]。黄添篱落[12]，绿淡汀洲。木叶空，山容瘦。沙鸟翻风知潮候[13]，望烟江万顷沉秋。半竿落日，一声过雁，几处危楼[14]。

【注解】

[10]稻粱：稻谷和高粱。此处泛指庄稼。

[11]蒹葭：芦苇。秀：开花吐穗。

[12]篱落：篱笆、院落。

[13]沙鸟：海鸥、沙鸥。

[14]危：高耸的样子。ft

双调·庆东原　泊罗阳驿

砧声住[15]，蛩韵切[16]，静寥寥门掩清秋夜。秋心凤阙[17]，秋愁雁堞[18]，秋梦蝴蝶。十载故乡心，一夜邮亭月[19]。

【注解】

[15]砧声：捣衣声。

[16]蛩韵切：蟋蟀的叫声异常急切。

[17]秋心凤阙：愁国事之心，仍然不能舍弃。凤阙，指朝廷。

[18]雁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如雁阵。

[19]邮亭：即驿站。ft

双调·折桂令　西湖

问六桥何处堪夸[20]？十里晴湖，二月韶华。浓淡峰峦，高低杨柳，远近桃花。临水临山寺塔，半村半郭人家[21]。杯泛流霞[22]，板撒红牙[23]，紫陌游人[24]，画舫娇娃。

【注解】

[20]六桥：在西湖苏堤上。

[21]半村半郭人家：城郭与乡村之间，坐落着深宅大院和农户人家。

[22]流霞：仙酒，仙人给的酒。

[23]红牙：用红色檀木制成的打拍子用的牙板。

[24]紫陌：郊外的道路。陌，田间小路。ft

双调·水仙子　仲春湖上

雨痕著物润如酥[25]，草色和烟近似无，岚光罩日浓如雾[26]。正春风啼鹧鸪[27]，斗娇羞粉女琼奴[28]。六桥锦绣，十里画图，二月西湖。

【注解】

[25]酥：松软。

[26]岚光：山林间的雾气。

[27]鹧鸪：一种形似母鸡，背毛有紫红浪纹的鸟。俗谓其叫声如“行不得也哥哥”。

[28]粉女：美女。琼奴：长得很美的女子。ft

越调·凭阑人　春日怀古

铜雀台空锁暮云[29]，金谷园荒成路尘[30]。转头千载春，断肠几辈人。

【注解】

[29]铜雀台：在今河北省漳县，相传为曹操所建。

[30]金谷园：故址在今洛阳市西，石崇所建。ft

〖延展链接〗

铜雀台、金谷园是东汉末年至西晋时期的两大名胜，因与历史人物及历史事件相连，历朝历代，众多诗人都曾以它们为怀古伤今的题目。及至元朝赵善庆时，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但它们仍然让人们吟咏感伤。有感于此，赵善庆便写下了这首小令。

马谦斋

作者介绍

马谦斋，元杂剧、散曲作家，生平事迹不详。

曾在大都（今北京）为官，后隐居杭州。与张可久同时，且相识。张可久有《天净沙·马谦斋园亭》，云：簪缨席上团。杖藜松下盘桓，喷玉西风吹管。雪芳亭畔，秋香一树香丸。”描绘出了马谦斋富贵而又闲适的生活。现存小令十七首。

双调·水仙子　咏竹

贞姿不受雪霜侵，直节亭亭易见心。渭川风雨清吟枕，花开时有凤寻。文湖州是个知音[1]：春日临风醉，秋宵对月吟，舞闲阶碎影筛金。

【注解】

[1]文湖州：宋代画家文同，字与可，做过湖州太守，擅长画竹。ft

双调·水仙子　雪夜

一天云暗玉楼台，万顷光摇银世界[2]，卷帘初见栏干外。似梅花满树开，想幽人冻守书斋[3]。孙康朱颜变[4]，袁安绿鬓改[5]，看青山一夜头白。

【注解】

[2]万顷光摇银世界：无边无际的大雪在夜晚反射出亮光，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银色的。

[3]幽人：深居的人，此指隐士。

[4]孙康：晋代人，聪敏好学，家贫，在冬天夜晚借着雪映射的亮光读书。

[5]袁安：汉代人。某年下大雪，许多人讨饭，袁安却待在家中床上，不与人乞讨，因而被县令推荐为孝廉。绿鬓：乌黑色的鬓发。ft

双调·沉醉东风　自悟

取富贵青蝇竞血[6]，进功名白蚁争穴[7]。虎狼丛甚日休[8]，是非海何时彻[9]？人我场慢争优劣[10]，免使傍人做话说。咫尺韶华去也[11]。

【注解】

[6]青蝇竞血：像苍蝇一样争着去吮血。喻人世间的名利之争。

[7]白蚁争穴：喻为功名利禄而相互厮杀。

[8]虎狼丛：比喻残暴的官场。

[9]彻：完尽。

[10]慢：同“谩”，徒劳。

[11]咫尺韶华：很短暂的光阴。ft

越调·柳营曲　叹世

手自搓，剑频磨[12]。古来丈夫天下多。青镜摩挲[13]，白首蹉跎，失志困衡窝[14]。有声名谁识廉颇，广才学不用萧何。忙忙的逃海滨，急急的隐山阿[15]。今日个[16]，平地起风波。

【注解】

[12]手自搓，剑频磨：指主人公胸怀凌云壮志，欲大显身手。

[13]摩挲：缓慢地抚摩。

[14]衡窝：指隐者所居的简陋小屋。

[15]山阿：山谷。

[16]今日个：今天。个，语气助词。

薛昂夫

作者介绍

薛昂夫，生卒年不详，回鹘人。原名薛超吾，一作超吾，以第一字为姓。先世内迁，居怀孟路（治所在今河南沁阳）。祖、父皆封覃国公。汉姓为马，又字九皋，故亦称马昂夫、马九皋。

历官江西省令史，佥典瑞院事、太平路总管、衢州路总管等职。薛昂夫善篆书，有诗名，诗集已佚。散曲现存小令六十五首，套数三套。

中吕·山坡羊

大江东去，长安西过，为功名走尽天涯路。厌舟车，喜琴书[1]。早星星鬓影瓜田暮[2]，心待足时名便足[3]。高，高处苦；低，低处苦。

【注解】

[1]喜琴书：喜欢琴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2]早星星鬓影瓜田暮：早已两鬓斑白，种瓜的邵平也到了暮年。邵平，秦时广陵人，封东陵侯。秦亡后，邵平在长安城东门种瓜。用此典故喻弃官归隐，而自己两鬓斑白却仍难功成身退。

[3]待：将要。ft

中吕·山坡羊　西湖杂咏秋

疏林红叶，芙蓉将谢[4]，天然妆点秋屏列[5]。断霞遮，夕阳斜，山腰闪出闲亭榭。分付画船且慢者。歌，休唱彻[6]；诗，乘兴写。

【注解】

[4]芙蓉：荷花。

[5]秋屏：秋景绘成的屏风。

[6]彻：完、尽。ft

中吕·朝天子

沛公[7]，大风[8]，也得文章用。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9]。后宫，外宗，险把炎刘并[10]。

【注解】

[7]沛公：即刘邦。

[8]大风：刘邦曾作《大风歌》。

[9]彀中：本指箭能射及的范围，此指圈套、牢笼。

[10]后宫：指吕后。外宗：指吕禄、吕产等人。ft

中吕·朝天曲

子牙，鬓华[11]，才上非熊卦。争些老死向天涯，只恁垂钩罢[12]。满腹天机，天人齐发，武王任不差。用他，讨罚，一怒安天下。

【注解】

[11]鬓华：双鬓斑白。

[12]恁：如此，这般。ft

正宫·塞鸿秋

功名万里忙如燕[13]，斯文一脉微如线。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14]。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15]，至今寂寞彭泽县[16]。

【注解】

[13]功名万里：指希望像东汉班超一样立功边疆封侯。

[14]练：洁白的熟绢。

[15]林下：隐逸的山林。

[16]寂寞：此处指孤独、孤单。彭泽县：指彭泽县令陶渊明。ft

双调·蟾宫曲　雪

天仙碧玉琼瑶[17]，点点扬花，片片鹅毛。访戴归来，寻梅懒去，独钓无聊。一个饮羊羔红炉暖阁，一个冻骑驴野店溪桥。你自评跋[18]，那个清高，那个粗豪。

【注解】

[17]碧玉琼瑶：形容雪晶莹洁白。

[18]跋：一般写在书籍、文章、金石拓片等后面的短文，内容大多属于评介、鉴定、考释之类。ft

双调·蟾宫曲　题烂柯石桥

懒朝元石上围棋[19]。问仙子何争，樵叟忘归[20]。洞锁青霞[21]，斧柯已烂，局势犹迷。恰滚滚桑田浪起，又飘飘沧海尘飞。恰待持杯，酒未沾唇，日又平西！

【注解】

[19]朝元石：道家弟子礼拜神仙的石台。

[20]樵叟忘归：晋朝王质到信安郡的石室山（今浙江衢县）去砍柴误入仙境，观看神仙下棋，忘记了要回家。

[21]洞锁青霞：洞口祥云缭绕。

张可久

作者介绍

张可久（1280—约1352），名久可，号小山，以字行，庆元路（今浙江宁波）人，元代重要散曲家，剧作家，与乔吉并称“双璧”，与张养浩合为“二张”。

张可久现存小令八百五十余首，套数九套，内容以表现闲逸情怀为主，为元代传世散曲最多的作家，占现存《全元散曲》的五分之一，其个人作品占朝代作品总量的比例之高，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中吕·满庭芳　金华道中

营营苟苟。纷纷扰扰，莫莫休休。厌红尘拂断归山袖，明月扁舟[1]。留几册梅诗占手，盖三间茅屋遮头。还能够：牧羊儿肯留，相伴赤松游[2]。

【注解】

[1]扁舟：小船。此用范蠡帮助勾践灭吴后，泛舟湖上的典故，表达归隐之意。

[2]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ft

中吕·满庭芳　山中杂兴

人生可怜，流光一瞬，华表千年[3]。江山好处追游遍，古意翛然[4]。琵琶恨青衫乐天[5]，洞箫寒赤壁坡仙[6]。村酒好溪鱼贱，芙蓉岸边，醉上钓鱼船。

【注解】

[3]华表：古代立在宫殿、城垣或陵墓前的石柱。

[4]翛然：无拘无束的样子。

[5]琵琶恨青衫乐天：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叙述一个琵琶女“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故事，末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6]洞箫寒赤壁坡仙：苏轼，号东坡，人们呼为坡仙。他的《前赤壁赋》云：“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ft

中吕·满庭芳　春思

愁斟玉斝[7]，尘生院宇[8]，弦断琵琶。相思瘦的人来怕，梦绕天涯[9]。何处也雕鞍去马？有心哉归燕来家。鲛绡帕，泪痕满把[10]，人似雨中花。

【注解】

[7]玉斝：古代用玉做的盛酒的器具。

[8]尘生院宇：庭院一片寂寥。

[9]梦绕天涯：即使身居家内，但思绪已走遍天涯。

[10]鲛绡帕，泪痕满把：化用陆游《钗头凤》词：“春如归，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ft

中吕·卖花声　怀古

美人自刎乌江岸[11]，战火曾烧赤壁山[12]。将军空老玉门关[13]。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注解】

[11]美人自刎乌江岸：项羽失败后自刎于乌江，爱妾虞姬也自刎而死。

[12]战火曾烧赤壁山：指东汉末年的赤壁之战。公元208年，孙权、刘备联军以火攻击败曹军。

[13]将军空老玉门关：班超至老在玉门关外坚守。将军，指东汉名将班超，他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封为定远侯。他在西域生活了几十年，晚年思念家乡，上书请求回去，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句为证。ft

中吕·卖花声　客况

十年落魄江滨客，几度雷轰荐福碑[14]，男儿未遇暗伤怀。忆淮阴年少[15]，灭楚为帅，气昂昂汉坛三拜[16]。

【注解】

[14]雷轰荐福碑：据《冷斋夜话》载，书生张镐十分穷困，范仲淹想拓印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所写的《荐福寺碑》一千本给张作路费，不料半夜里一声雷声把荐福碑给击碎。后人多用“雷轰荐福碑”的典故喻命运不佳。

[15]淮阴年少：指韩信年轻时候。

[16]汉坛三拜：指韩信立下赫赫战功，受到敬重。ft

中吕·普天乐　秋怀

为谁忙，莫非命。西风驿马，落月书灯。青天蜀道难[17]，红叶吴江冷。两字功名频看镜[18]，不饶人白发星星。钓鱼子陵，思莼季鹰[19]。笑我飘零。

【注解】

[17]青天蜀道难：李白《蜀道难》诗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里是说奔波之苦。

[18]功名频看镜：此用杜甫《江上》诗“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的句意，指为功名奔波，镜中看白发频增。

[19]季鹰：指见秋风起而思故乡莼菜鲈鱼脍的张翰，张翰字季鹰。ft

中吕·齐天乐过红衫儿　道情

【齐天乐】人生底事辛苦[20]，枉被儒冠误[21]。读书，图，驷马高车[22]，但沾著者也之乎。区区[23]，牢落江湖[24]，奔走在仕途。半纸虚名，十载功夫。人传《梁甫吟》[25]，自献《长门赋》[26]，谁三顾茅庐。

【红衫儿】白鹭洲边住[27]，黄鹤矶头去[28]。唤奚奴[29]，鲙鲈鱼[30]，何必谋诸妇。酒葫芦，醉模糊，也有安排我处。

【注解】

[20]底事：何事。

[21]儒冠：古时读书人戴的帽子。

[22]驷：四匹马拉的马车，古代显贵者所乘的车。

[23]区区：微小。

[24]牢落：没有寄托，四处奔走的样子。

[25]《梁甫吟》：传为诸葛亮所作。

[26]《长门赋》：司马相如曾作《长门赋》。

[27]白鹭洲：位于今南京市。

[28]黄鹤矶：位于今武昌市。

[29]奚奴：小仆人。

[30]鲙：同“脍”。ft

中吕·红绣鞋　西湖雨

删抹了东坡诗句[31]，糊涂了西子妆梳[32]，山色空濛水模糊[33]。行云神女梦[34]，泼墨范宽图[35]，挂黑龙天外雨。

【注解】

[31]删抹了东坡诗句：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诗：“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这里只有雨，没有晴，与苏轼诗句描绘不同。

[32]糊涂了西子妆梳：苏轼诗曰：“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现在的景色与苏轼诗句描绘不同。

[33]山色空濛：指雨幕笼罩下的山。

[34]行云神女梦：宋玉《神女赋》中曾写楚襄王夜梦神女之事。

[35]泼墨：中国画山水画的一种画法，多指笔势豪放，墨如泼出的画法。范宽：北宋著名的画家。他作画对景造意，落笔雄健，成为五代、北宋间山水画主要流派的创始人之一。ft

正宫·醉太平

人皆嫌命窘[36]，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37]，才沾粘便滚[38]。文章糊了盛钱囤[39]，门庭改作迷魂阵[40]，清廉贬入睡馄饨[41]，葫芦提倒稳[42]。

【注解】

[36]命窘：命运艰难窘迫。

[37]水晶环：比喻光明纯洁的人。面糊盆：比喻复杂、污浊的社会。

[38]沾粘：指沾染上污浊肮脏的社会风气。滚：比喻圆滑世故、同流合污。

[39]盛钱囤：形容钱财聚积如粮囤那么高。

[40]门庭：家庭或门户庭院。迷魂阵：喻诱惑坑害人的陷阱。

[41]睡馄饨：比喻软弱站不起来。

[42]葫芦提：糊涂。ft

黄钟·人月圆　会稽怀古

林深藏却云门寺[43]，回首若耶溪。苎萝人去[44]，蓬莱山在，老树荒碑。神仙何处，烧丹傍井，试墨临池[45]。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注解】

[43]云门寺：古寺名，在今浙江绍兴南云门山上。

[44]苎萝：即苎萝山，传说这里是西施出生之处。去：离开。

[45]试墨临池：晋朝大书法家王羲之，常临池写字，池水被他倒的墨浸黑。宋朝米芾为池题词，题“墨池”二字。

黄钟·人月圆　春日湖上

东风西子湖边路[46]，白发强寻春[47]。尽教年少，金鞭俊影[48]，罗帕香尘[49]。蹇驴破帽[50]，荒池废苑，流水闲云。恼余归思，花前燕子，墙里佳人。

【注解】

[46]西子湖：即西湖。

[47]寻春：此指找寻年轻的感觉。

[48]俊影：美丽的身影，此指男青年。

[49]罗帕：丝制的手绢。香尘：香气，香味，此指女青年。

[50]蹇驴：瘦弱的驴。ft

黄钟·人月圆　春日次韵

罗衣还怯东风瘦[51]，不似少年游。匆匆尘世，看看镜里，白了人头。片时春梦[52]，十年往事，一点诗愁。海棠开后，梨花暮雨，燕子空楼[53]。

【注解】

[51]罗衣：一种丝质的轻便的衣服，这里指穿罗衣的人。

[52]片时：很短的时间。

[53]燕子空楼：燕子楼，在今江苏徐州市。唐张建封曾纳盼盼为妾，置其于燕子楼，后建封死，盼盼在楼空守。ft

黄钟·人月圆　山中书事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54]。孔林乔木[55]，吴宫蔓草[56]，楚庙寒鸦[57]。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58]。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59]。

【注解】

[54]诗眼：诗人的洞察力。

[55]孔林：指孔子及其后裔的墓地，在今山东曲阜。

[56]吴宫：指吴王夫差为西施扩建的宫殿。

[57]楚庙：指楚国的宗庙。

[58]投老：临老，到老。

[59]“松花”两句：形容居于山林闲适的生活。ft

南吕·四块玉　乐闲

远是非，寻潇洒[60]。地暖江南燕宜家[61]，人闲水北春无价。一品茶[62]，五色瓜[63]，四季花[64]。

【注解】

[60]潇洒：脱俗。

[61]宜家：适合安家。

[62]一品茶：上等茶。

[63]五色瓜：色彩斑斓的瓜果。

[64]四季花：每季盛开的花。ft

南吕·一枝花　湖上归

长天落彩霞，远水涵秋镜[65]。花如人面红，山似佛头青。生色围屏[66]，翠冷松云径，嫣然眉黛横[67]。但携将旖旎浓香[68]，何必赋横斜瘦影[69]。

【梁州】挽玉手留连锦英[70]，据胡床指点银瓶[71]，素娥不嫁伤孤零[72]。想当年小小[73]，问何处卿卿[74]？东坡才调[75]，西子娉婷[76]，总相宜千古留名。吾二人此地私行，六一泉亭上诗成[77]。三五夜花前月明[78]，十四弦指下风生。可憎[79]，有情，捧红牙合和伊州令[80]。万籁寂，四山静，幽咽泉流水下声，鹤怨猿惊。

【尾声】岩阿禅窟鸣金磬[81]，波底龙宫漾水精[82]。夜气清，酒力醒，宝篆销[83]，玉漏鸣。笑归来仿佛二更，煞强似踏雪寻梅灞桥冷[84]。

【注解】

[65]“长天”两句：彩霞如从天降落，湖水像明亮的镜子。

[66]生色：山的颜色鲜明。

[67]嫣然：美好的样子。

[68]旖旎：指婀娜柔美的样子。

[69]赋：吟诵，写诗。瘦影：疏影。

[70]锦英：姹紫嫣红的花丛。

[71]据：依，靠。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银瓶：银制的盛酒器皿。

[72]素娥：嫦娥的别称，也泛指月宫的仙女。

[73]小小：即苏小小，南齐钱塘名妓。

[74]卿卿：夫妻间的爱称，也用为对人亲昵的称呼。这里是对苏小小的亲昵称呼。

[75]才调：才情风格。

[76]西子：即西施。娉婷：女子美丽的样子。

[77]六一泉：在杭州西湖孤山下。

[78]三五夜：农历十五的夜晚。

[79]可憎：可爱，对恋人的昵称。

[80]红牙：歌唱时用以调节乐曲板眼的拍板，因用檀木制成，故称“红牙”。合和：齐唱。伊州令：词牌名。

[81]岩阿禅窟：山中僧人参禅的处所，这里泛指山中寺庙。金磬：僧人参禅诵经时敲击的法器。

[82]精：同“晶”，形容湖水清澈。

[83]宝篆：盘香，熏香盘曲如同篆体字。

[84]踏雪寻梅：用孟浩然踏雪寻梅故事。ft

南吕·金字经　乐闲

百年浑似醉[85]，满怀都是春。高卧东山一片云[86]。嗔，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注解】

[85]浑：全，都。

[86]东山：谢安隐居之地，代指隐居。ft

南吕·金字经　雪夜

犬吠村居静，鹤眠诗梦清。老树冰花结水晶。明，月临不夜城[87]。扁舟兴[88]，小窗何处灯？

【注解】

[87]不夜城：夜晚城市灯火明亮如昼。

[88]扁舟兴：用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ft

商调·梧叶儿　春日郊行

长空雁，老树鸦，离思满烟沙[89]。墨淡淡王维画，柳疏疏陶令家[90]，春脉脉武陵花[91]。何处游人驻马？

【注解】

[89]离思：离别的愁思。

[90]陶令：指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

[91]脉脉：指用眼神或行动表达情意的样子。武陵花：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有武陵桃花，此处引用此典故，用来描写春色。ft

越调·凭阑人　江夜

江水澄澄江月明[92]，江上何人玉筝[93]？隔江和泪听[94]，满江长叹声。

【注解】

[92]澄澄：形容江水明净的样子。

[93]：弹拨（乐器）。

[94]和泪：带泪。ft

越调·寨儿令　鉴湖上寻梅

贺监宅[95]，放翁斋[96]。梅花老夫亲自栽。路近蓬莱，地远尘埃，清事恼幽怀。雪模糊小树莓苔，月朦胧近水楼台[97]。竹篱边沽酒去，驴背上载诗来。猜，昨夜一枝开。

【注解】

[95]贺监宅：贺知章的住所。

[96]放翁斋：陆游的住所。陆游，号放翁。

[97]模糊、朦胧：使动用法，使……模糊，使……朦胧。ft

越调·寨儿令　次韵怀古

写旧游，换新愁，玉箫寒酒醒江上楼。黄鹤矶头，白鹭汀洲，烟水共悠悠。人何在七国春秋[98]，浪淘尽千古风流。隋堤犹翠柳[99]，汉土自鸿沟[100]。休！来往愧沙鸥。

【注解】

[98]七国春秋：战国时齐、楚、韩、魏、燕、赵、秦七国的历史。这里感叹物是人非。

[99]隋堤：隋时开通济渠，沿渠筑堤，道皆种柳，世称隋堤。

[100]鸿沟：古代的运河，今河南荥阳广武山仍有鸿沟遗迹。楚汉相争时，曾经划鸿沟为界，东为楚，西为汉。ft

越调·天净沙　江上

嗈嗈落雁平沙[101]，依依孤鹜残霞[102]，隔水疏林几家。小舟如画，渔歌唱入芦花。

【注解】

[101]嗈嗈：雁鸣声。平沙：江边平坦的沙滩。

[102]依依：描述野鸭留恋不舍的样子。鹜：野鸭子。ft

双调·庆东原　次马致远先辈韵

诗情放，剑气豪[103]。英雄不把穷通较[104]。江中斩蛟[105]，云间射雕，席上挥毫。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106]。

【注解】

[103]剑气：宝剑的光芒，比喻人的才华、勇气。

[104]穷通：指人生际遇的顺与不顺。穷，困厄，处于困境。通，通达。

[105]江中斩蛟：用晋代周处入水斩蛟为民除害的故事。

[106]闲人：世俗庸人。ft

双调·水仙子　归兴

淡文章不到紫薇郎[107]，小根脚难登白玉堂[108]。远功名却怕黄茅瘴[109]。老来也思故乡，想途中梦感魂伤。云莽莽冯公岭，浪淘淘扬子江，水远天长。

【注解】

[107]淡文章：普通的文章。紫薇郎：唐代对中书郎的别称，在此泛指文职高官。

[108]小根脚：出身平寒微贱，门第不高的人。白玉堂：唐宋以后对翰林院的别称。

[109]黄茅：茅草中的一种，多生长在无人居住的荒僻之地。瘴：瘴气，指南方山林中的湿热之气，从前被认为是恶性疟疾等传染病的病源，古人对此十分畏惧。ft

双调·水仙子　怀古

秋风远塞皂雕旗[110]，明月高台金凤杯[111]。红妆青为苍生计[112]，女妖绕能有几？两蛾眉千古光辉：汉和番昭君去，越吞吴西子归，战马空肥。

【注解】

[110]皂雕旗：绣有黑色猛禽的军旗。此句是写王昭君的。

[111]高台：指姑苏台，吴王夫差所造，在今苏州市西南。金凤杯：刻镂着凤凰的金杯。此句是咏西施的，她很受吴王宠爱，吴王常常在始苏台上设宴，与西施欢愉。

[112]红妆：美女。ft

双调·水仙子　次韵

蝇头老子五千言[113]，鹤背扬州十万钱，白云两袖吟魂健[114]。赋庄生秋水篇，布袍宽风月无边[115]。名不上琼林殿[116]，梦不到金谷园[117]，海上神仙。

【注解】

[113]蝇头：喻细小的事情。老子五千言：指《道德经》，有五千余字。

[114]吟魂：作诗的灵感。

[115]风月无边：无限美好的景色。

[116]琼林殿：即宋代的琼林苑，北宋时常作为欢宴新及第进士的场所。

[117]金谷园：晋石崇所建的别墅，极为豪华富丽。ft

双调·折桂令　九日[118]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119]，倦客思家。翠袖殷勤[120]，金杯错落[121]，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注解】

[118]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119]归雁横秋：南归的大雁在秋天的空中成横排飞行。

[120]翠袖：指女子。

[121]错落：交错地放置。ft

双调·折桂令　西陵送别

画船儿载不起离愁，人到西陵[122]，恨满东州[123]。懒上归鞍，慵开泪眼，怕倚层楼[124]。春去春来，管送别依依岸柳。潮生潮落，会忘机泛泛沙鸥[125]。烟水悠悠，有句相酬，无计相留。

【注解】

[122]西陵：此指送别之地。

[123]东州：友人将去的地方。

[124]层楼：高楼。

[125]忘机：淡泊名利，不陷于世事俗物。ft

双调·折桂令　读史有感

剑空弹月下高歌[126]，说到知音，自古无多，白发萧疏[127]，青灯寂寞，老子婆娑[128]。故纸上前贤坎坷[129]，醉乡中壮士磨跎[130]。富贵由他，谩想廉颇，谁效常何[131]。

【注解】

[126]剑空弹：借用战国时关于冯谖的故事。冯谖很穷，去往孟尝君家中当食客，孟尝君家中仆人看不起他，只给他粗茶淡饭，过了一段时间，冯谖倚门弹剑：“长剑长剑回去吧！吃饭没有鱼。”

[127]萧疏：稀稀落落。

[128]老子：自称，有倨傲的意思。婆娑：放浪自得的样子。

[129]故纸：古书。坎坷：此处引申为不得志。

[130]醉乡中壮士磨跎：唐朝马周不得意时饮酒消愁。壮士，指马周。磨跎，同“蹉跎”。

[131]常何：唐时中郎将。曾助李世民成事。ft

双调·折桂令　石塘道中

雨依微天淡云阴[132]，有客徜徉，缓辔登临。老封危亭[133]，平津短棹，远店疏砧[134]。傲尘世山无古今，避风波鸥自浮沉[135]。霜后园林，万绿枝头，一点黄金。

【注解】

[132]依微：形容雨点稀稀疏疏。

[133]危亭：山中高耸的亭子。

[134]远店疏砧：远处的人家传来稀稀落落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135]“傲尘世”两句：这里既是写景，又是托物寓意，表达了作者傲世、避世的情怀。ft

双调·沉醉风东　幽居

脚到处青山绿水，兴来时白酒黄鸡。远是非，绝名利，腹便便午窗酣睡[136]。鹦鹉杯中昼日迟[137]，到强似麟麒画里[138]。

【注解】

[136]便便：形容肥胖。

[137]鹦鹉杯：形似鹦鹉嘴的酒杯。

[138]到强似麟麒画里：意思是比把自己的画像挂在麟麒阁中还要强。ft

双调·殿前欢　离思

月笼沙[139]，十年心事付琵琶。相思懒看帏屏画，人在天涯。春残豆蔻花[140]，情寄鸳鸯帕，香冷荼架。旧游台榭，晓梦窗纱。

【注解】

[139]月笼沙：化用杜牧《夜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诗句意。

[140]豆蔻：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ft

双调·湘妃怨　次韵金陵怀古

朝朝琼树后庭花[141]，步步金莲潘丽华[142]，龙蟠虎踞山如画。伤心诗句多，危城落日寒鸦[143]。凤不至空台上[144]，燕飞来百姓家[145]，恨满天涯。

【注解】

[141]朝朝琼树后庭花：写南朝事，南朝陈后主曾作《玉树后庭花》。朝朝，天天、每天。

[142]步步金莲潘丽华：用“三寸金莲”的典故。

[143]危城：指高高的城墙。

[144]空台上：指凤凰台，在南京城西南角。

[145]燕飞来百姓家：唐代刘禹锡《乌衣巷》诗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感叹王谢旧居早已荡然无存。此亦借此意。

徐再思

作者介绍

徐再思，生卒年不详，字德可，号甜斋，嘉兴（今属浙江）人。

钟嗣成《录鬼簿》言其“好食甘饴，故号甜斋。有乐府行于世。其子善长颇能继其家声”。他与张可久、贯云石为同时代人，今存所作散曲小令约一百零三首，内容多是江南风物和闺情。作品与当时自号酸斋的贯云石齐名，称为“酸甜乐府”。后人任讷又将二人散曲合为一辑，称《酸甜乐府》。

黄钟·红锦袍

那老子陷身在虎狼穴[1]，将夫差仇恨雪，进西施计谋拙。若不早去些，鸟喙意儿别[2]。驾着一叶扁舟，披着一蓑烟雨，望他五湖中归去也。

【注解】

[1]那老子：指范蠡。

[2]鸟喙：一作“乌喙”，此指越王勾践。《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ft

黄钟·人月圆　兰亭[3]

茂林修竹风流地，重到古山阴。壮怀感慨，醉眸俯仰，世事浮沉。惠风归燕，团沙宿鹭，芳树幽禽。山山水水，诗诗酒酒，古古今今。

【注解】

[3]兰亭：在今浙江绍兴（古称山阴）。王羲之曾作《兰亭集序》。ft

双调·水仙子　夜雨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4]，三更归梦三更后[5]。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逆旅淹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6]，都到心头。

【注解】

[4]一点芭蕉：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5]归梦：梦归故乡。

[6]二老：父母。ft

双调·蟾宫曲　西湖寻春

清明春色三分[7]：湖上行舟，陌上行人。一片花阴，两行柳影，士里莎茵[8]。不要多殽排一品[9]，休嫌少酒止三巡[10]。处处开樽，步步寻春。花下归来，带月敲门[11]。

【注解】

[7]春色三分：苏轼《水龙吟》曰：“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这里西湖的三分春色，表现在湖上的行舟、陌上的游人和那些花阴、柳影、草坪上面。

[8]莎茵：草坪。

[9]殽：通“淆”，混杂。

[10]三巡：三遍，三次。

[11]带月敲门：借用贾岛《题李凝幽居》“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诗句意。ft

双调·蟾宫曲　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12]。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13]。证候来时[14]，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注解】

[12]游丝：比喻气息微弱。

[13]何之：到哪里去。之，往。

[14]证候：该病的症状。在此指女子的多愁善感，相思。ft

中吕·普天乐　西山夕照

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鸥鹭栖，牛羊下。万顷波光天图画，水晶宫冷浸红霞[15]。凝烟暮景，转晖老树，背影昏鸦。

【注解】

[15]水晶宫：龙宫。作者由景色而产生的奇妙联想。ft

仙吕·一半儿　病酒

昨霄中酒懒扶头[16]，今日看花惟袖手[17]，害酒愁花人问羞。病根由，一半儿因花一半儿酒[18]。

【注解】

[16]扶头：即扶头酒，一种易醉的酒。

[17]花：喻美人。

[18]一半儿因花一半儿酒：以调侃语气说酒色伤身。ft

仙吕·一半儿　落花

河阳香散唤提壶[19]，金谷魂消啼鹧鸪，隋苑春归闻杜宇[20]。片红无，一半儿狂风一半儿雨。

【注解】

[19]提壶：鸟名，因它的鸣声像“提壶”而得此名。

[20]隋苑：故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为隋炀帝建造。杜宇：杜鹃鸟。ft

越调·天净沙　渔父

忘形雨笠烟蓑[21]，知心牧唱樵歌。明月清风共我，闲人三个，从他今古消磨[22]。

【注解】

[21]忘形：无拘无束的样子。

[22]从他：任他，听他。消磨：度过。

任昱

作者介绍

任昱，生卒年不详，字则明，四明（今浙江宁波）人。

任昱与张可久、曹明善为同时代人，少时好狎游。所作散曲小令在歌妓中广泛传唱。现存小令五十九首，套数一套。

正宫·小梁州　春怀

落花无数满汀洲，转眼春休[1]。绿阴枝上杜鹃愁，空拖逗[2]，白了少年头。

【幺】朝朝寒食笙歌奏，百年间有限风流。玳瑁筵[3]，葡萄酒，殷勤红袖，莫惜捧金瓯[4]。

【注解】

[1]休：完，罢。

[2]拖逗：勾引，惹起。

[3]玳瑁筵：形容奢华的宴席。

[4]金瓯：金制的盛酒器皿。ft

中吕·上小楼　隐居

荆棘满途[5]，蓬莱闲住[6]。诸葛茅庐，陶令松菊，张翰莼鲈[7]。不顺俗，不妄图[8]，清高风度[9]。任年年落花飞絮。

【注解】

[5]荆棘满途：喻仕途艰险，不顺。

[6]蓬莱：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用以比喻自己隐居的地方。

[7]“诸葛”三句：都是以古人自比。

[8]妄图：妄想。

[9]清高风度：清雅高洁的风度。ft

双调·清江引　题情

南山豆苗荒数亩，拂袖先归去，高官鼎内鱼，小吏罝中兔[10]。争似闭门闲看书[11]！

【注解】

[10]罝：在此指捕捉兔子的网。

[11]争似：怎比，怎能像。ft

双调·清江引　钱塘怀古

吴山越山山下水[12]，总是凄凉意。江流今古愁[13]，山雨兴亡泪[14]。沙鸥笑人闲未得[15]。

【注解】

[12]吴山越山：泛指杭州西湖东南一带的山。

[13]江流今古愁：此句从秦观《江城子》“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句意化出。

[14]山雨兴亡泪：言山雨似为历代的兴亡而流泪。

[15]沙鸥笑人闲未得：无拘无束的沙鸥讥笑世俗之人疲于奔波劳碌。ft

双调·沉醉东风　信笔

有待江山信美[16]，无情岁月相催。东里来[17]，西邻醉，听渔樵讲些兴废。依旧中原一布衣，更休想麒麟画里[18]。

【注解】

[16]信美：真正美。

[17]东里：东边的邻里，与下句的“西邻”为对。

[18]麒麟画：汉宣帝曾画功臣霍光等于麒麟阁上，后以“麒麟画”喻最高的荣誉和功勋。ft

越调·小桃红

山林钟鼎未谋身[19]，不觉生秋鬓[20]。汉水秦关古今恨，谩劳神，何须斗大黄金印[21]。渔樵近邻，田园随分[22]。甘作武陵人。

【注解】

[19]山林：喻隐居不仕。钟鼎：钟是乐器，鼎是食器，古人击钟列鼎而食。此指富贵生活、仕途生涯。

[20]秋鬓：白发。

[21]斗大黄金印：比喻做高官。

[22]随分：随意，意即有多少算多少。

宋方壶

作者介绍

宋方壶，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元末明初，名子正，华亭（今属上海）人。

曾客居钱塘（今浙江杭州），来往湖山之间。后来，由于“海内兵变，西北州郡毒于侵暴屠烧，而编民于死者十九”，便移居华亭，住在莺湖之西，“辟室若干楹，方疏四启，昼夜长明，如洞天状。有石焉崭然而献秀，有木焉郁然而交阴。盖不待驭冷风度弱水而坐致‘方壶’之胜，因揭二字以名之”。作品今存小令十三首，套数五套。

中吕·山坡羊　道情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1]。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2]。

【注解】

[1]紫罗袍：古代高级官员的服装，这里指代高官厚禄。

[2]“贫，气不改”两句：无论贫富，都不改变气节。气，气节。ft

中吕·红绣鞋　阅世

短命的偏逢薄倖[3]，老成的偏遇真成[4]。无情的休想遇多情，懵懂的怜瞌睡[5]，鹘伶的惜惺惺[6]，若要轻别人还自轻。

【注解】

[3]薄倖：无情的。

[4]老成：世故。真成：真挚的。

[5]懵懂：痴呆，不晓事。怜：爱，喜欢。瞌睡：糊涂的。

[6]鹘伶：精灵。惺惺：机警的，聪明的。ft

双调·水仙子　居庸关中秋对月

一天蟾影映婆娑[7]，万古谁将此镜磨[8]。年年到今宵不缺些儿个，广寒宫好快活，碧天遥难问姮娥[9]。我独对清光坐[10]，闲将白雪歌[11]，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

【注解】

[7]蟾影：月影。

[8]此镜：指月亮。

[9]姮娥：即嫦娥。

[10]清光：清冷而明亮的月光。

[11]白雪歌：指高雅的乐曲。ft

双调·水仙子　隐者

青山绿水好从容，将富贵荣华撇过梦中。寻着个安乐窝胜神仙洞，繁华景不同。忒快活别是个家风[12]，饮数杯酒对千竿竹，烹七椀茶靠半亩松[13]，都强如相府王宫。

【注解】

[12]忒：很，非常。

[13]椀：同“碗”，盛食器具。

周德清

作者介绍

周德清（1277—1365），字挺斋，高安（今江西高安）人。

周德清是北宋词人周邦彦的后代。工乐府，善音律，著有音韵学名著《中原音韵》，是元代卓越的音韵学家与戏曲作家。《录鬼簿续篇》对他的散曲创作评价很高。其编著的《中原音韵》在中国音韵学与戏曲史上有非凡影响。《中原音韵》成书后，戏曲作曲、唱曲都有了规范，促进了戏曲用韵的统一。今存小令三十一首，套数三套。

中吕·满庭芳　看岳王传

披文握武[1]，建中兴宙宇，载青史图书。功成却被权臣妒，正落奸谋。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2]，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3]。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

【注解】

[1]披文握武：对岳飞的评价。岳飞为南宋抗金名将，也喜爱文学。

[2]闪杀：抛弃。士夫：泛指人民。

[3]弃丘陵：抛弃祖宗的陵墓。此句暗指宋高宗逃到杭州，安于现状，不思复国。ft

中吕·满庭芳　误国贼秦桧

官居极品[4]，欺天误主，贱土轻民。把一场和议为公论，妨害功臣。通贼虏怀奸诳君，那些儿立朝堂仗义依仁[5]！英雄恨，使飞云幸存[6]，那里有南北二朝分。

【注解】

[4]极品：最高等级的官，指宰相。

[5]那些儿：哪有一点儿。

[6]使：假使。飞云：指岳飞及其儿子岳云，皆被秦桧杀害。ft

中吕·红绣鞋　郊行

茅店小斜挑草稕[7]，竹篱疏半掩柴门。一犬汪汪吠行人。题诗桃叶渡，问酒杏花村[8]，醉归来驴背稳。

【注解】

[7]草稕：旧时酒家的标志，将草或布放于竿头，悬在店门前，引来客人。

[8]杏花村：杜牧《清明》诗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后以杏花村指酒家。ft

正宫·塞鸿秋　浔阳即景

长江万里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9]，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晚云都变露[10]，新月初学扇[11]，塞鸿一字来如线[12]。

【注解】

[9]淮山：淮水两岸的山。

[10]露：露水。

[11]新月初学扇：形容新出之月，欲圆未圆。

[12]塞鸿：边塞的鸿雁。ft

双调·蟾宫曲　别友

倚篷窗无语嗟呀[13]，七件儿全无[14]，做甚么人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15]。酱瓮儿恰才梦撤[16]，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注解】

[13]嗟呀：叹息。

[14]七件儿：即七件事，指日常生活中的七种必需品——柴、米、油、盐、酱、醋、茶。

[15]“柴似”三句：暗指柴、油、米缺少。灵芝，仙草。甘露，甘甜的露水。古人认为天下太平，上天才降甘露。丹砂，朱砂。古人认为食之可延年益寿。

[16]梦撤：用完。与下句“消乏”同义。

曹德

作者介绍

曹德，生卒年不详，字明善，衢州（今浙江衢州）人。

曾任衢州路吏，山东宪吏等。曹德曾在都下作《清江引》（又名《岷江录》）二首，讥讽权贵伯颜擅自专权，杀害无辜。大书揭于五门之上，因此名声大噪。贾仲明称他：“神京独赋《长门柳》，士林中逞俊流，万人内占了鳌头。”因伯颜缉捕，乃逃吴中僧舍避祸。居数年，伯颜事败，方返大都。他与任昱、薛昂夫等相交。现存小令十八首。

双调·折桂令　西湖早春

小红楼隔水人家，草未鸣蛙[1]，柳已藏鸦。试卷朱帘，寻山问寺，何处无花。金络脑堤边骏马[2]，锦缠头船上娇娃[3]。风景繁华，不醉流霞[4]，前世生涯。

【注解】

[1]草未鸣蛙：草丛中还没有蛙鸣。

[2]金络脑：用黄金做的辔头，戴在马的头上。

[3]锦缠头：古代歌舞艺人演出结束，观众将罗锦赠送给他们，戴在头上。

[4]流霞：指美酒。ft

双调·清江引

长门柳丝千万结[5]，风起花如雪。离别复离别，攀折更攀折[6]，苦无多旧时枝叶也[7]。

【注解】

[5]长门：汉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被囚居于此。陈皇后听说司马相如善作赋，便出重金，请相如作《长门赋》来点醒武帝，后来陈皇后果然复得宠幸。

[6]攀折更攀折：《元史》记载的“伯颜执皇后伯牙吾氏幽于别所”的注脚。

[7]苦无多旧时枝叶：由于伯颜专权，旧时的亲信和皇戚多被杀害。

李致远

作者介绍

李致远，生平事迹不详。至元年间曾居江西溧阳。

今存小令二十六首，套数四套，杂剧《还牢末》。与仇远相交甚密。据仇远写给李致远的《和李致远君深秀才》诗中说他“有才未遇政何损”“子亦固穷忘怨尤”“一瓢陋巷誓不出，孤云野鹤心自由”，可以看出李致远仕途不顺，一生郁郁不得志，但性格孤傲清高。《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玉匣昆吾”。

中吕·红绣鞋　晚秋

梦断陈王罗袜[1]，情伤学士琵琶[2]，又见西风换年华。数杯添泪酒，几点送秋花，行人天一涯。

【注解】

[1]陈王：指陈思王曹植。

[2]学士：指白居易，曾作《琵琶行》。ft

〖延展链接〗

【红绣鞋】，一名【朱履曲】，为常见小令曲牌名，属【中吕】宫。句式定格：六句，三十字，各句分别为六六七三三五式。五韵或六韵都有。很多时候，第四五句，可以各自加两个衬字，变为五言偶句，这样全曲就有三十四字了。李致远这首小令就是这样的。

越调·小桃红　碧桃

秾华不喜污天真，玉瘦东风困。汉阙佳人足风韵[3]。唾成痕，翠裙剪剪琼肌嫩。高情厌春，玉容含恨，不赚武陵人[4]。

【注解】

[3]汉阙：古代特有的建筑。是汉代宫殿、祠庙和陵墓前的一种庄严建筑物。

[4]赚：欺骗。武陵人：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偶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此处亦借指隐士。ft

越调·天净沙　离愁

敲风修竹珊珊[5]，润花小雨斑斑，有恨心情懒懒。一声长叹，临鸾不画眉山[6]。

【注解】

[5]珊珊：象声词。形容清脆舒缓的声音。

[6]临鸾：照镜。眉山：指女子的眉毛。ft

双调·落梅风

斜阳外，春雨足。风吹皱一池寒玉[7]。画楼中有人情正苦[8]，杜鹃声莫啼归去。

【注解】

[7]吹皱：形容内心因离别而掀起的情感波澜。寒玉：比喻清凉晶莹的溪水。

[8]画楼：妇女生活的特殊环境。

双调·水仙子　春暮

荼香散一帘风[9]，杜宇声干满树红。南轩一枕梨云梦，离魂千里同。日斜花影重重。萱草发无情秀，榴花开有恨秾。断送得愁浓。

【注解】

[9]荼：落叶小灌木，攀缘茎，茎上有棱，并有钩状的刺，羽状复叶，小叶椭圆形，花白色，有香气。供观赏。ft

双调·折桂令　读史

慨西风壮志阑珊[10]，莫泣途穷，便可身闲。贾谊南迁，冯唐老去[11]，关羽西还[12]。但愿生还玉关[13]，不将剑斩楼兰[14]。转首苍颜，好觅菟裘，休问天山。

【注解】

[10]阑珊：将尽。

[11]冯唐老去：冯唐，西汉安陵人，怀才不遇，很老时才被任为中郎署。王勃曾云：“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12]关羽西还：指关羽败走麦城，命归西天。

[13]玉关：玉门关。

[14]楼兰：古国名。

钱霖

作者介绍

钱霖，生卒年不详，字子云，后为道士，更名抱素，号素庵，松江人。

钱霖博学，工文章，不为世用，遂为黄冠。著有词集《渔樵谱》，曲集《醉边余兴》，今皆佚。《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今存小令四首，套数一套。

般涉调·哨遍　看钱奴[1]

试把贤愚穷究，看钱奴自古呼铜臭。徇己苦贪求，待不教泉货周流[2]。忍包羞，油铛插手[3]，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后？晓夜寻思机彀[4]，缘情钩距[5]，巧取旁搜。蝇头场上苦驱驰[6]，马足尘中厮追逐，积攒下无厌就。舍死忘生，出乖弄丑。

【耍孩儿】安贫知足神明佑，好聚敛多招悔尤[7]。王戎遗下旧牙筹[8]，夜连明计算无休。不思日月搬乌兔[9]，只与儿孙作马牛。添消瘦，不调裀鼎[10]，恣逞戈矛。

【十煞】渐消磨双脸春，已雕飕两鬓秋。终朝不乐眉长皱，恨不得柜头钱五分息招人借，架上一周年不放赎[11]。狠毒性如狼狗，把平人骨肉，做自己膏油。

【九煞】有心待拜五侯[12]，教人唤甚半州。忍饥寒攒得家私厚。待垒做钱山儿倩军士喝号提铃守[13]，怕化做钱龙请法官行罡布气留[14]。半炊儿八遍把牙关叩[15]，只愿得无支有管，少出多收。

【八煞】亏心事尽意为，不义财尽力掊[16]，那里问亲兄弟亲姊妹亲姑舅。只待要春风金谷骄王恺，一任教夜雨新丰困马周。无亲旧，只知敬明眸皓齿[17]，不想共肥马轻裘。

【七煞】资生利转多，贪婪意不休，为锱铢舍命寻争斗[18]。田连阡陌心犹窄，架插诗书眼不瞅。也学采东篱菊，子是个装呵元亮[19]，豹子浮丘[20]。

【六煞】恨不得扬子江变做酒，枣穰金积到斗[21]。为几文垫背钱受了些旁人咒[22]，一斗粟与亲眷分了颜面，二斤麻把相知结下寇仇。真纰缪[23]，一味的骄而且吝，甚的是乐以忘忧。

【五煞】这财曾燃了董卓脐，曾枭了元载头[24]，聚而不散遭殃咎。怕不是堆金积玉连城富，眨眼早野草闲花满地愁。干生受，生财有道，受用无由。

【四煞】有一日大小运并在命宫[25]，死囚限缠在卯酉，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恰待调和新曲歌金帐，逼临得红粉坠玉楼。难收救，一壁厢投河奔井，一壁厢烂额焦头。

【三煞】窗格每都飐飐的飞，椅桌每都出出的走，金银钱米都消为尘垢。山魈木客相呼唤[26]，寡宿孤辰厮趁逐。喧白昼，花月妖将家人狐媚[27]，虚耗鬼把仓库潜偷[28]。

【二煞】恼天公降下灾，犯官刑系在囚，他用钱时难参透。待买他上木驴钉子轻轻钉，吊脊筋钩儿浅浅钩。便用杀难宽宥，魂飞荡荡，魄散悠悠。

【尾】出落他平生聚敛的情，都写做临刑犯罪由[29]。将他死骨头告示向通衢里甃[30]，任他日炙风吹慢慢朽。

【注解】

[1]看钱奴：元人对于吝啬之人的通称。

[2]泉货：货币。

[3]油铛：油锅。

[4]机彀：指贪求钱财的各种窍门。

[5]钩距：钩取到手。

[6]蝇头场上：指有小利可图的地方。

[7]悔尤：指悔恨和祸端。

[8]王戎：晋临沂人，为当时竹林七贤之一，也是有名的看钱奴。牙筹：象牙骨做的，计数算筹。

[9]乌：指太阳。兔：指月亮。

[10]裀：夹衣。

[11]：字书无此字，一本作“”，亦为字书所无。疑作“”。此泛指衣物。

[12]五侯：泛指高官。

[13]倩：同“请”，使。

[14]法官：迷信活动中耍弄法术的道士。行罡布气：指道士施法。罡，罡风，道家所称的天空极高处的风。

[15]半炊儿：煮半顿饭的时间。

[16]掊：聚敛。

[17]明眸皓齿：借指美人。

[18]锱铢：锱和铢都是古代极微小的重量单位，六铢等于一锱，四锱等于一两。

[19]装呵：指装模作样。

[20]浮丘：指传说中仙人浮丘伯。

[21]枣穰金：指黄金。

[22]垫背钱：很小的钱。

[23]纰缪：错误。

[24]枭：即斩首。元载：唐凤翔岐山人，权倾内外，聚敛财富，资货不可胜计。大历十二年，被赐死。

[25]命宫：古时星命家用的术语。

[26]魈：传说中的山林之怪。

[27]花月妖：指娼妓之类。

[28]虚耗鬼：指败家子之类。

[29]犯罪由：犯罪的依据。

[30]甃：用砖砌井、池。此借为堆放意。ft

〖延展链接〗

这首套数原见于《南村辍耕录》：“某人以善经纪，积赀以巨万计，而既鄙且吝，不欲书其姓名。其尊行钱素庵者抱素，逸士也，多游名公卿间，善诗曲，有集行于世。某尝以富贵骄之，故作今乐府一阕以讥警焉。”

张鸣善

作者介绍

张鸣善，生卒年不详，名择，号顽老子。原籍平阳（今属山西），后迁居湖南，流寓扬州。

张鸣善曾任宣慰司令史。元灭后称病辞官，隐居吴江。填词曲，辞藻丰赡，常以诙谐语讽人。因其身处元末丧乱之际，深感现实的动乱与污浊，故多有刺时之作。《录鬼簿续编》载他有《英华集》，今佚。现存小令十三首，套数两套。

中吕·普天乐　咏世

洛阳花[1]，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2]，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注解】

[1]洛阳花：指牡丹。

[2]三春：即季春，春季最末一月。ft

双调·水仙子　讥时

铺眉苫眼早三公[3]，裸袖揎拳享万钟[4]。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来都是烘[5]。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岐山鸣凤[6]，两头蛇南阳卧龙[7]，三脚猫渭水飞熊[8]。

【注解】

[3]铺眉苫眼：即挤眉弄眼，这里指装模作样，盛气凌人的样子。三公：朝廷最显赫的官职。

[4]裸袖揎拳：指捋袖露肘，摩拳擦掌，蛮横无礼之人。万钟：优厚的俸禄。

[5]大纲来：总之，概而言之。烘：指胡闹。

[6]五眼鸡：乌眼鸡，好斗成性。

[7]两头蛇：不祥之物。传说凡见状似两头蛇者必死。

[8]三脚猫：借指没有能力的人。

吕止庵

作者介绍

吕止庵，生平事迹不详。

散曲作品内容感时悲秋，间有兴亡之感，可能是一宋亡不仕的遗民。《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晴霞结绮”。现存小令三十余首，套数四套。

仙吕·后庭花

西风黄叶疏，一年音信无。要见除非梦，梦回总是虚。梦虽虚，犹兀自暂时节相聚[1]。近新来和梦无。

【注解】

[1]犹：尚、还的意思。ft

仙吕·后庭花　怀古

功名览镜看，悲歌把剑弹。心事鱼缘木[2]，前程羝触藩[3]。世途艰，艰声长叹，满天星斗寒。

【注解】

[2]心事鱼缘木：喻不能实现的愿望。《孟子·梁惠王上》：梁惠王缺乏自知之明，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孟子批评他：“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3]前程羝触藩：喻进退两难。羝，公羊。ft

仙吕·后庭花

西风黄叶稀，南楼北雁飞。揾妾灯前泪[4]，缝君身上衣。约归期，清明相会，雁还也人未归。

【注解】

[4]揾：揩拭。

查德卿

作者介绍

查德卿，生平事迹不详。

钟嗣成《录鬼簿》失载。《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李开先评元人散曲，首推张可久、乔吉，次则举及查德卿（见《闲居集》卷五《醉乡小稿序》），可见其曲名较高。其散曲作品今存小令二十二首，内容多吊古抒怀、咏美人伤离情之类，风格典雅。

仙吕·寄生草　感叹

姜太公贱卖了磻溪岸[1]，韩元帅命博得拜将坛。羡傅说守定岩前版[2]，叹灵辄吃了桑间饭[3]，劝豫让吐出喉中炭[4]。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

【注解】

[1]磻溪：水名，在今陕西宝鸡东南。

[2]版：筑墙用的夹板。

[3]灵辄：春秋时晋人。据《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设了埋伏，打算攻杀赵宣子。有一个人倒戟以御公徒，冒死相救，使宣子得免于难。宣子问其故，那人说：我就是你救的那个饿人。问其姓名住址，不告而退。原来赵宣子在打猎时，看到灵辄饿了，给了他饭吃，还让他带了一份给他的老母。

[4]豫让：战国时晋人。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豫让原是晋大夫智伯的家臣，后来智伯被赵襄子所灭，他从“士为知己者死”的思想出发，“漆身为癞，吞炭为哑”，使人不能辨认，企图为智伯报仇。结果事败被杀。ft

越调·柳营曲　金陵故址

临故国，认残碑。伤心六朝如逝水。物换星移，城是人非[5]，今古一枰棋[6]。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7]。四围山护绕，几处树高低。谁，曾赋黍离离？

【注解】

[5]城是人非：言城郭犹是，人已不是当时的人，形容环境变化得快。据《搜神后记》载，丁令威化鹤归来时唱道：“城郭如旧人民非。”

[6]今古一枰棋：古今的成败，不过像一局棋罢了。枰，棋盘。

[7]北邙坟：泛指墓地。ft

越调·柳营曲　江上

烟艇闲，雨蓑干，渔翁醉醒江上晚。啼鸟关关[8]，流水潺潺，乐似富春山。数声柔橹江湾[9]，一钩香饵波寒。回头观兔魄[10]，失意放渔竿。看，流下蓼花滩。

【注解】

[8]关关：象声词。鸟鸣声。

[9]富春山：一名严陵山，东汉严子陵曾隐居耕钓于此，上有子陵钓台。

[10]兔魄：月亮。ft

双调·蟾宫曲　怀古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11]，一个渔翁[12]。晦迹南阳[13]，栖身东海，一举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非熊[14]。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15]，渭水秋风。

【注解】

[11]一个农夫：指诸葛亮。

[12]一个渔翁：指姜太公。

[13]晦迹：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踪迹，即隐居。

[14]非熊：指吕尚。

[15]蜀道寒云：极言蜀道之险峻。

吴西逸

作者介绍

吴西逸，生平事迹不详。

今存小令四十余首。《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空谷流泉”。

越调·天净沙　闲题

长江万里归帆，西风几度阳关[1]，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情时拍阑干。

【注解】

[1]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玉门南面，离渭城远，故离别时难舍难分。ft

双调·蟾宫曲　纪旧

折花枝寄与多情，唤起真真[2]，留恋卿卿[3]。隐约眉峰[4]，依稀雾鬓[5]，仿佛银屏。曾话旧花边月影，共衔杯扇底歌声。款款深盟[6]，无限思量，笑语盈盈[7]。

【注解】

[2]真真：美人名。

[3]卿卿：夫妻间的亲昵称呼。

[4]眉峰：古人把美人的眉比作山，所以眉端叫作“眉峰”。

[5]雾鬓：形容妇女头发蓬松。

[6]款款：形容忠贞不二。深盟：深深的誓言。

[7]盈盈：仪态优美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ft

双调·蟾宫曲　寄友

望故人目断湘皋。林下丰姿，尘外英豪。岂惮双壶[8]，不辞千里，命驾相招。便休题鱼龙市朝，好评论莺燕心交。醉后联镳[9]。笑听江声，如此风涛。

【注解】

[8]惮：怕。

[9]镳：马嚼子的两端露在嘴外的部分。ft

双调·蟾宫曲　山间书事

系门前柳影兰舟，烟满吟蓑，风漾闲钩[10]。石上云生，山间树老，桥外霞收[11]。玩青史低头袖手，问红尘缄口回头。醉月悠悠，漱石休休[12]，水可陶情，花可融愁[13]。

【注解】

[10]漾：水波摇动的样子。

[11]桥外霞收：天边的晚霞渐渐消失。

[12]漱石：用水冲洗石头。

[13]融：融化，引申为消除。ft

双调·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春花闻杜鹃，秋月看归燕。人情薄似云，风景疾如箭。留下买花钱，趱入种桑园[14]。茅苫三间厦[15]，秧肥数顷田。床边，放一册冷淡渊明传；窗前，抄几联清新杜甫篇。

【注解】

[14]趱：赶快。

[15]苫：用草覆盖。

汪元亨

作者介绍

汪元亨，生卒年不详，字协贞，号云林，别号临川佚老，饶州（今江西鄱阳）人。

曾出任浙江省掾，后居常熟。一说曾任元学士。他生在元末乱世，厌世情绪极浓。所作杂剧有三种，今皆不传。《录鬼簿续篇》说他“有《归田录》一百篇行于世，见重于人”。现存小令一百首，套数一套。

正宫·醉太平　警世

结诗仙酒豪[1]，伴柳怪花妖[2]。白云边盖座草团瓢[3]，是平生事了。曾闭门不受征贤诏，自休官懒上长安道[4]，但探梅常过灞陵桥[5]。老先生俊倒[6]。

【注解】

[1]结诗仙酒豪：指结交诗朋酒友。诗仙，李白一类的人。酒豪，刘伶之属。

[2]柳怪：古柳。花妖：名花。

[3]草团瓢：圆形的草屋。

[4]长安道：比喻追求功名，争夺权利的环境。

[5]灞陵：汉文帝的陵寝，在长安城东，附近有灞桥，是当时人们送别的地方。

[6]俊倒：笑煞，十分高兴。ft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　归隐

闲来无妄想，静里多情况。物情螳捕蝉[7]，世态蛇吞象[8]。直志定行藏[9]，屈指数兴亡。湖海襟怀阔，山林兴味长。壶觞，夜月松花酿[10]；轩窗，秋风桂子香。

【注解】

[7]物情螳捕蝉：指强者欺凌弱者。

[8]世态蛇吞象：喻人心不足、贪得无厌。

[9]行藏：指出仕和退隐。

[10]松花酿：一种淡黄色的酒，又叫“松醪”。或谓“松花酒”，用松花酿的酒。ft

双调·沉醉东风　归田

远城市人稠物穰[11]，近村居水色山光。熏陶成野叟情[12]，铲削去时官样[13]，演习会牧歌樵唱。老瓦盆边醉几场[14]，不撞入天罗地网。

【注解】

[11]稠：稠密。穰：丰富。

[12]野叟：老农。

[13]时官样：时髦官员的官僚架子。

[14]老瓦盆：粗糙的陶制酒器。

倪瓒

作者介绍

倪瓒（1301—1374），初名珽，字泰宇，后字元镇，号云林子、荆蛮民、幻霞子等。无锡（今属江苏）人。

倪瓒家富，博学好古，四方名士常至其门。元顺帝至正初忽散尽家财，浪迹太湖一带。擅画水墨山水，作品意境清远萧疏书法从隶入，有晋人风度。亦工诗文。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四家”。著有《清閟阁集》。今存小令十二首。

黄钟·人月圆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1]，鹧鸪啼处[2]，东风草绿，残照花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3]，何处飞来？

【注解】

[1]越王台：春秋时越王勾践所筑的台榭。

[2]鹧鸪啼处：作者听见鹧鸪的啼声。古代诗词中常用鹧鸪的啼声来寄寓悲切的情绪。

[3]素影：指白色的月光。ft

越调·小桃红　秋江

一江秋水澹寒烟，水影明如练，眼底离愁数行雁。雪晴天，绿萍红蓼参差见[4]。吴歌荡桨，一声哀怨，惊起白鸥眠。

【注解】

[4]萍：一种水草，无根浮水而生。蓼：草名，生长水边，味辛辣。

王举之

作者介绍

王举之，生卒年不详。

今存散曲中，有赠胡存善《折桂令》一首。而胡存善是胡正臣之子。所以，王举之可能生于元代后期，而且是活动于杭州一带的作家。钱惟善，在《江月松风集》卷九中，有《送王举之入京就柬樵谷》诗，其诗云：“短衣匹马佩吴钩，欲与关河万里愁。射雁秋风高紫塞，听莺春色满皇州。黄尘驿路三千里，白玉京城十二楼。无酒送君怀抱恶，过江为觅故人舟。”《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今存小令二十三首。

双调·折桂令　虎顶杯[1]

宴穹庐月暗西村[2]。剑舞青蛇[3]，角奏黄昏。玛瑙盘呈，琼瑶液暖，狐兔愁闻。猩血冷犹凝旧痕，玉纤寒似怯英魂。豪士云屯，一曲琵琶，少个昭君。

【注解】

[1]虎顶杯：一种盛酒器皿。

[2]穹庐：毡子制成的圆顶帐篷。

[3]剑舞青蛇：比喻剑术的高超。ft

双调·折桂令　读史有感

北邙山多少英雄？青史南柯，白骨西风。八阵图成[4]，《六韬》书在[5]，百战尘空。辅汉室功成卧龙，钓磻溪兆入非熊。世事秋蓬。惟有渔樵，跳出樊笼[6]。

【注解】

[4]八阵图成：指诸葛亮的军事才能。

[5]《六韬》书在：指姜太公的军事才能。相传他著有兵书，存世六卷，即《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合称《六韬》。

[6]樊笼：笼子，比喻不自由。ft

双调·折桂令　赠胡存善

问蛤蜊风致何如[7]？秀出乾坤，功在诗书。云叶轻盈，灵华纤腻，人物清癯。采燕赵天然丽语，拾姚卢肘后明珠[8]。绝妙功夫。家住西湖，名播东都[9]。

【注解】

[7]问蛤蜊风致何如：当时从事杂剧、散曲创作的文人，把自己的爱好比喻为别有风味的蛤蜊，以别于从事正统诗文创作的文人。蛤蜊风致，喻指故存善散曲的风格。

[8]姚卢：指姚燧、卢挚，是当时影响较大的散曲作家。

[9]东都：原指洛阳，作用在此借“洛阳纸贵”典故推许故存善。

刘庭信

作者介绍

刘庭信，生卒年不详，原名廷玉，排行第五，身黑而长，人称“黑刘五”，益都（今属山东）人。

刘庭信的作品以闺情、闺怨为主，题材比较狭窄，但是在当时很有影响。《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摩云老鹘”。与元代后期其他散曲作家相比，他的作品是有特色的，他受民间情歌的影响，有时用俗语入曲，善写曲折缠绵之情，描绘详尽。但是过于奇巧纵情，有失端方。今存小令三十九首，套数七套。

双调·折桂令　忆别

想人生最苦离别，三个字细细分开，凄凄凉凉无了无歇。别字儿半晌痴呆，离字儿一时拆散，苦字儿两下里堆叠。他那里鞍儿马儿身子儿劣怯[1]，我这里眉儿眼儿脸脑儿乜斜。侧着头叫一声“行者”，阁着泪说一句“听者”，得官时先报期程[2]，丢丢抹抹远远的迎接[3]。

【注解】

[1]劣怯：虚弱的样子。

[2]期程：日期和行程。

[3]丢丢抹抹：扭扭捏捏。ft

南吕·一枝花　春日送别

【一枝花】丝丝杨柳风，点点梨花雨。雨随花瓣落，风趁柳条疏。春事成虚，无奈春归去。春归何太速？试问东君[4]，谁肯与莺花做主[5]？

【梁州第七】锦机摇残红扑簌，翠屏开嫩绿模糊。茸茸芳草长亭路。乱纷纷花飞园圃，冷清清春老郊墟。恨绵绵伤春感叹，泪涟涟对景踌蹰，不由人不感叹嗟吁！三般儿巧笔难图：你看那蜂与蝶趁趁逐逐，花共柳攒攒簇簇，燕和莺唤唤呼呼。鹧鸪、杜宇，替离人细把柔肠诉：“行不得，归不去。”鸟语由来岂是虚？感叹嗟吁！

【骂玉郎】叫一声才郎身去心休去，不由我愁似织，泪如珠。樽前无计留君住，魂飞在离恨天[6]，身落在寂寞所，情递在相思铺[7]。

【感皇恩】呀，则愁你途路崎岖，鞍马劳碌，柳呵都做了断肠枝，酒呵难道是忘忧物，人呵怎做的护身符。早知你抛撇奴应举，我不合惯纵你读书。伤情处，我命薄，你心毒。

【采茶歌】觑不的献勤的仆，势情的奴[8]，声声催道“误了程途”。一个大厮八忙牵金勒马[9]，一个悄声儿回转画轮车。

【尾声】“江湖中须要寻一个新船儿渡，宿卧处多将些厚褥儿铺，起时节迟些儿起，住时节早些儿住，茶饭上无人将你顾觑，睡卧处无人将你盖覆，你是必早寻一个着实店房儿宿。”

【注解】

[4]东君：此处指春神。

[5]莺花：莺啼花开，泛指春天景物。

[6]离恨天：形容恋人长期分离的怨恨。

[7]铺：指旅途中住宿的地方。

[8]势情：势利。

[9]大厮八：大模大样。

汤式

作者介绍

汤式，生卒年不详，字舜民，号菊庄，象山（今属浙江）人。

汤式是元末明初的重要散曲作家，曾为象山县吏，下得志，落魄江湖。入明，流寓北方。明成祖在燕邸时，宠遇甚厚，永乐年间常得恩赏。是现今存曲最多、散曲题材很广泛的曲家，他的曲作创作技巧圆熟，艺术风格多样，具有浓郁的曲味。所作杂剧今知有《瑞仙亭》《娇红记》二种，皆佚。今存散曲集《笔花集》。《全元散曲》录其小令一百七十首，套数六十八套，残曲一首。

双调·天香引　西湖感旧

问西湖昔日如何？朝也笙歌，暮也笙歌。问西湖今日如何？朝也干戈[1]，暮也干戈。昔日也，二十里沽酒楼，春风绮罗，今日个，两三个打鱼船，落日沧波[2]。光景蹉跎，人物消磨[3]。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注解】

[1]干戈：指战争。

[2]落日沧波：夕阳西下时的碧波。

[3]人物消磨：指人们意志消沉。ft

双调·天香引　留别友人

乍相逢同是云萍[4]，未尽平生，先诉飘零。淮甸迷渺渺离愁[5]，淮水流滔滔离恨，淮山远点点离情。玉薤杯拼今朝酩酊[6]，锦囊词将后会叮咛。鱼也难凭，雁也难凭[7]，多在钱塘，少在金陵。

【注解】

[4]乍：忽然。云萍：流云和浮萍，比喻漂泊不定。

[5]淮甸：淮河一带的平原。

[6]玉薤：一种美酒，此处代指酒。

[7]“鱼也难凭”两句：古人认为鱼、雁可传书寄信。此处是指没办法互通消息。ft

双调·蟾宫曲

冷清清人在西厢，叫一声张郎[8]，骂一声张郎。乱纷纷花落东墙，问一会红娘，絮一会红娘。枕儿余，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间一半绣床。月儿斜，风儿细，开一扇纱窗，掩一扇纱窗。荡悠悠梦绕高唐[9]，萦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

【注解】

[8]张郎：指《西厢记》中的书生张君瑞。

[9]荡悠悠：指精神飘飘忽忽。ft

双调·庆东原　京口夜泊[10]

故园一千里，孤帆数日程。倚篷窗自叹飘泊命。城头鼓声，江心浪声，山顶钟声。一夜梦难成，三处愁相并[11]。

【注解】

[10]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

[11]三处：指城楼上、江心和山顶。ft

正宫·小梁州　九日渡江[12]

秋风江上棹孤舟[13]，烟水悠悠，伤心无句赋登楼。山容瘦，老树替人愁。

【幺】樽前醉把茱萸嗅[14]，问相知几个白头。乐可酬，人非旧。黄花时候，难比旧风流。

【注解】

[12]九日：指农历九月九日。江：指长江。

[13]棹：划船。

[14]茱萸：植物名，有浓香。ft

越调·寨儿令　听筝

酒乍醒，月初明，谁家小楼调玉筝？指拨轻清，音律和平，一字字诉衷情。恰流莺花底叮咛[15]，又孤鸿云外悲鸣。滴碎金砌雨[16]，敲碎玉壶冰[17]。听，尽是断肠声！

【注解】

[15]莺：即黄莺，其飞行速度甚快，因谓之流莺。

[16]金砌：台阶的美称。

[17]玉壶：玉制的壶。一般用来形容人品的高洁。ft

越调·天净沙　闲居杂兴

近山近水人家，带烟带雨桑麻，当役当差县衙。一犁两耙[18]，自耕自种生涯。

【注解】

[18]一犁两耙：犁、耙都是耕地、整地的主要农具。此处象征自耕自种、自食其力的农家生活。

钟嗣成

作者介绍

钟嗣成，生卒年不详，字继先，号丑斋，大梁（今河南开封）人。

钟嗣成久居杭州，屡试不中。顺帝时编著《录鬼簿》二卷，有至顺元年自序，载元代杂剧、散曲作家小传和作品名目。所作杂剧今知有《章台柳》《钱神论》《蟠桃会》等七种，皆不传。今存散曲数十首。

双调·清江引

秀才饱学一肚皮，要占登科记[1]。假饶七步才[2]，未到三公位[3]，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注解】

[1]登科记：科举时代把考中进士的人按名次登记在册，叫“登科记”。

[2]假饶：即使。七步才：形容才思十分敏捷。

[3]三公位：泛指高官显位。ft

双调·折桂令　西域吉诚甫[4]

是梨园一点文星[5]，西土储英[6]，中夏扬名[7]。胸次天成，口角河倾，席上风生。吞学海波澜万顷，战词坛甲胄千兵。律按玑衡[8]，声应和铃[9]，乐奏英茎[10]。

【注解】

[4]西域：今新疆一带。吉诚甫：生平不详，从曲中看，当是个精于音律的少数民族词曲家。

[5]梨园：唐玄宗曾于梨园教授乐工、宫女乐曲，后世因此称剧场为“梨园”。文星：即文曲星。这里用来比喻吉诚甫。

[6]西土：即西域。

[7]中夏：即中国。

[8]律按玑衡：意思是说吉诚甫词曲的音律像玑衡测天象那样准确。玑衡，即璿玑玉衡的简称，古代观测天象的仪器。

[9]和铃：装在车上的铃，这里指伴奏的铃声。

[10]英茎：指器乐，茎是器物上的把柄。ft

正宫·醉太平

俺是悲田院下司[11]，俺是刘九儿宗枝[12]。郑元和当日拜为师[13]，传留下莲花落稿子[14]。搠竹杖绕遍莺花市[15]，提灰笔写遍鸳鸯字，打爻槌唱会鹧鸪词[16]。穷不了俺风流敬思。

【注解】

[11]悲田院：乞丐收容所。

[12]刘九儿：元杂剧中乞丐的名称。

[13]郑元和：元石君宝《曲江池》杂剧中人物，亦即唐人小说《李娃传》中的郑生。

[14]莲花落：旧时乞丐行乞时唱的歌曲。

[15]莺花市：指妓女集中的地方。

[16]打爻槌：一种乞丐玩的技艺，用三只鼓槌交叉着上下抛接，有时还边抛边打鼓，因此也叫三棒鼓。

赵显宏

作者介绍

赵显宏，号学村，生平事迹不详。

赵显宏长于散曲，与孙周卿同时。所作小令《中吕·满庭芳　渔（樵、耕、牧）》四首，描写了田园渔樵生活的恬静优美，抒发了厌弃功名富贵的思想。风格清新朴实，语言通俗流畅。《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今存小令二十一首，套数两套。

中吕·满庭芳　渔

江天晚霞，舟横野渡[1]，网晒汀沙[2]。一家老幼无牵挂，恣意喧哗。新糯酒香橙藕芽[3]，锦鳞鱼紫蟹红虾。杯盘罢，争些醉煞[4]，和月宿芦花。

【注解】

[1]舟横野渡：把船停放在野外河边的渡口。

[2]汀沙：水边的沙滩。

[3]香橙：即广柑。

[4]争些：险些。ft

中吕·满庭芳　樵

腰间斧柯，观棋曾朽，修月曾磨[5]。不将连理枝梢锉[6]，无缺钢多。不饶过猿枝鹤窠，惯立尽石涧泥坡。还参破，名缰利锁[7]，云外放怀歌。

【注解】

[5]修月曾磨：传说月亮为七宝所合成，为使月面平滑，天帝暗暗安排了八万二千户的工户凿修。

[6]连理：两棵树木的枝茎缠绕长在一起。

[7]名缰利锁：比喻受名利的牵绊。ft

中吕·满庭芳　耕

耕田看书，一川禾黍，四壁桑榆。庄家也有欢娱处，莫说其余。赛社处王留宰猪，劝农回牛表牵驴。还家去，蓬窗睡足，一品待如何[8]？

【注解】

[8]一品：一品大官，此处泛指做官人。ft

中吕·满庭芳　牧

闲中放牛，天连野草，水接平芜[9]。终朝饱玩江山秀，乐以忘忧。青箬笠西风渡口[10]，绿蓑衣暮雨沧州[11]。黄昏后，长笛在手，吹破楚天秋[12]。

【注解】

[9]芜：丛生的草。

[10]箬：竹的一种。叶阔大，可用来编笠。

[11]沧州：此指水边，常用来指隐士的住处。

[12]楚：泛指江南。

无名氏

正宫·醉太平

堂堂大元[1]，奸佞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2]，惹红巾万千[3]。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注解】

[1]堂堂：盛大或强大的样子。大元：元朝的尊称。这里都是反语。

[2]变钞：指元代统治者滥发纸币，纸币经常贬值，兑换新币时，还要补收工本费。

[3]红巾：指元末韩山童、刘福通领导的农民起义军。ft

正宫·醉太平　讥贪小利者

夺泥燕口，剥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4]，鹭鸶腿上劈精肉[5]，蚊子腹内刳脂油[6]。亏老先生下手[7]！

【注解】

[4]鹌鹑：鸟名，头小尾秃，似鸡雏。

[5]鹭鸶：水鸟名，又称白鹭。

[6]刳：剖。

[7]老先生：此为元代对朝官的称呼。ft

正宫·醉太平　叹子弟[8]

寻葫芦锯瓢，拾砖瓦攒窑，暖堂院翻做乞儿学，做一个莲花落训道。戴一顶十花九裂遮尘帽，穿一领千补百衲藏形袄，系一条七断八续勒身绦。这的是子弟每下梢。

【注解】

[8]子弟：指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下梢：下场，结局。ft

正宫·塞鸿秋　山行警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9]；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10]。

【注解】

[9]铺：驿站。与“亭”同。

[10]兀的不：犹言“这（怎）不”。兀的，这。ft

正宫·塞鸿秋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看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11]，盼他时似盼辰钩月[12]。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13]，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注解】

[11]西江月：词牌名。此句是说填词寄托思念之情。

[12]辰钩：即辰星，也称水星，元曲中常用来表示急切地盼望。

[13]抛撇：抛弃，丢掉。ft

正宫·叨叨令

黄尘万古长安路[14]，折碑三尺邙山墓[15]。西风一叶乌江渡[16]，夕阳十里邯郸树[17]。老了人也么哥，老了人也么哥，英雄尽是伤心处。

【注解】

[14]长安路：去往长安的路，这里指进京求官。

[15]邙山：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是汉魏王公贵族的墓地。

[16]西风一叶乌江渡：此句暗写项羽自刎乌江。

[17]夕阳十里邯郸树：暗用卢生在邯郸旅店中遇道士吕翁，梦里享尽荣华富贵，醒来黄粱未熟的故事，比喻富贵无常。ft

南吕·骂玉郎带感皇恩采茶歌

【骂玉郎】牛羊犹恐他惊散，我子索手不住紧遮拦[18]，恰才见枪刀军马无边岸，諕的我无人处走，走到浅草里听，听罢也向高阜处偷睛看。

【感皇恩】吸力力振动地户天关[19]，諕的我扑扑的胆战心寒[20]。那枪忽地早刺中彪躯，那刀亨地掘倒战马，那汉扑地抢下征鞍。俺牛羊散失，您可甚人马平安。把一座介丘县，生纽做枉死城，却翻做鬼门关。

【采茶歌】败残军受魔障，德胜将马奔犇[21]，子见他歪剌剌赶过饮牛湾[22]。荡的那卒律律红尘遮望眼[23]，振的这滴溜溜红叶落空山。

【注解】

[18]子索：只得。

[19]吸力力：象声词。

[20]扑扑：心跳声。

[21]犇奔：狂奔。

[22]歪剌剌：即哗啦啦，拟声词。

[23]卒律律：拟声词，起风的声音。ft

南吕·一枝花　渔隐

不沽朝野名，自守烟波分。斜风新箬笠，细雨旧丝纶。志访玄真[24]，家与秦淮近，清时容钓隐。相看着绿水悠悠，回避了红尘滚滚。

【梁州】结交些鱼虾伴侣，搭识上鸥鹭亲邻，忘机怕与儿曹混[25]。寻了些六朝往事，吊了些千古英魂，悲了些陈宫禾黍，叹了些梁殿荆榛。本是个虚飘飘天地闲人，乐陶陶江汉逸民。有时摇棹近白鹭洲笑采青蘋[26]，有时推蓬向朱雀桥闲看晚云[27]，有时湾船在乌衣巷独步斜曛，有时满身衣襟爽透荷香润，旋折来柳条嫩，穿得鲜鲜出网鳞，归去黄昏。

【骂玉郎】一篝灯火篘佳酝，身趔趄，醉醺醺，高歌细和沧浪韵[28]，全不受名利拘，那里将兴亡记，把甚么荣枯问。

【感皇恩】守着这萧索江滨，冷淡柴门。凉露湿蓑衣，清风生酒斝，明月照盘飧。樵夫野叟，相近相亲。昨日离石头城[29]，今朝在桃叶渡[30]，明日又杏花村。

【采茶歌】山妻也最甘贫，稚子也颇通文，无忧无虑度朝昏。但得年年生意好，武陵何用访秦人[31]。

【尾】茫茫烟水无穷尽，泛泛萍踪少定根。为甚生平怕求进？想王侯大勋，博渔樵一哂，争似我一叶江湖钓船稳！

【注解】

[24]玄真：唐诗人张志和，自号玄真子。

[25]儿曹：儿辈。

[26]白鹭洲：在今江苏省。

[27]朱雀桥：六朝都城建康朱雀门外的大桥。

[28]沧浪韵：即《沧浪歌》。《孟子·离娄》引古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9]石头城：在今南京。

[30]桃叶渡：在今南京秦淮河畔，相传因晋王献之将此歌送爱妾桃叶而得名。

[31]武陵何用访秦人：此句用陶潜《桃花源记》故事，意即渔隐生活已很好，不需再寻访避乱桃源的秦人。ft

南吕·干荷叶　咏史

南高峰，北高峰[32]，惨淡烟霞洞[33]。宋高宗，一场空。吴山依旧酒旗风[34]，两度江南梦。

【注解】

[32]南高峰，北高峰：杭州西湖景色之一。

[33]烟霞洞：在南高峰下。

[34]吴山：在杭州。ft

中吕·喜春来　闺情

窄裁衫褃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35]。凝望久，雁过楚天秋[36]。

【注解】

[35]一度：一次。

[36]楚天：此处泛指南方的天空。ft

中吕·喜春来　四节

有如杨柳风前瘦[37]，恰似桃花镜里羞[38]。嫩红娇绿已温柔。从别后，虽瘦也风流。

【注解】

[37]有如杨柳风前瘦：状写思妇消瘦的腰，疑取白居易“杨柳小蛮腰”诗意。

[38]恰似桃花镜里羞：状写思妇的容颜之美，疑取崔护“人面桃花”诗意。ft

中吕·喜春来

笔头风月时时过[39]，眼底儿曹渐渐多[40]。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注解】

[39]风月：本指清风明月，这里借指光阴。

[40]儿曹：儿辈。ft

中吕·朝天子　志感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41]。老天只恁忒心偏[42]，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43]，德过如闵骞[44]，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

【注解】

[41]夸荐：夸奖、抬举。这里指做官。

[42]恁：如此。忒：太、特。

[43]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不愿出仕。

[44]闵骞：即闵子骞，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德行好。ft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相思

看看的相思病成，怕见的是八扇帏屏：一扇儿双渐小卿，一扇儿君瑞莺莺，一扇儿越娘背灯[45]，一扇儿煮海张生[46]。一扇儿桃源仙子遇刘晨[47]，一扇儿崔怀宝逢着薛琼琼[48]，一扇儿谢天香改嫁柳耆卿[49]，一扇儿刘盼盼昧杀八官人[50]。哎！天公，天公！教他对对成，偏俺合孤另！

【注解】

[45]越娘背灯：故事见《青琐高议·越娘记》。越娘受辱后自缢于松林，鬼魂与杨舜俞初会时，背灯面壁不语。

[46]煮海张生：指书生张羽与龙女琼莲的故事。

[47]桃源仙子遇刘晨：指东汉刘晨、阮肇二人误入桃源洞遇仙女的故事。

[48]崔怀宝逢着薛琼琼：宫嫔薛琼琼清明游赏踏青，与崔怀宝相逢，情投意合，经乐供奉杨羔撮合，私奔他乡。

[49]谢天香改嫁柳耆卿：指妓女谢天香与柳永的故事。关汉卿有《钱大尹智宠谢天香》杂剧著其事。柳耆卿与谢天香热恋，不想进取功名，开封府尹钱可假意把谢天香娶回家中，逼耆卿上京应考，柳永及第后，让他们夫妻团圆。

[50]刘盼盼昧杀八官人：妓女刘盼盼与八官人相爱的故事。ft

仙吕·寄生草

花影儿来来往往纱窗外，光皎洁明明朗朗月正斜。金炉中氤氤氲氲香烬烟消灭，银台上昏昏惨惨忽地灯花谢。冷清清孤孤另另怎生捱今夜？小梅香俄俄延延待把角门关。不剌[51]，谎敲才更深夜静须有个来时节[52]。

【注解】

[51]不剌：一种衬字，转接语气的作用。

[52]谎敲才：骂人的话。ft

仙吕·寄生草　闲评

问甚么虚名利，管甚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53]，则不如卸罗襕、纳象简张良退[54]，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55]。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注解】

[53]列锦帐：帐当作“障”，帷障。《晋书·石崇传》：“（王）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

[54]罗襕：古代高级官员的服装。象简：用象牙制成的朝笏，即古时臣下朝见君主时手中所执的板子，作为记事之用。

[55]陈抟：隐士，宋初隐居华山，常常一睡百日不醒。ft

越调·天净沙

平沙细草斑斑[56]，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57]。一声新雁，黄云红叶青山。

【注解】

[56]斑斑：斑点众多的样子。

[57]塞上：即边塞。ft

双调·水仙子

退毛鸾凤不如鸡，虎离岩前被兔欺，龙居浅水虾蟆戏，一时间遭困厄。有一日起一阵风雷，虎一扑十硕力[58]，凤凰展翅飞，那其间别辨高低[59]。

【注解】

[58]十硕力：形容力量很大。硕，通“石”，容量单位。

[59]别辨：不能辨，即“争个”之意。ft

双调·水仙子

转寻思转恨负心贼，虚意虚名歹见识[60]。只被他沙糖口啜赚了鸳鸯会[61]，到人前讲是非。咒的你不满三十，再休想我过从的意。我今日懊悔迟，先输了花朵般身己。

【注解】

[60]歹见识：即坏主意，坏手段。见识，宋元俗语，意谓计谋、手段。

[61]啜赚：哄骗。ft

商调·梧叶儿　嘲谎人

东村里鸡生凤，南庄上马变牛，六月里裹皮裘[62]。瓦垄上宜栽树[63]，阳沟里好驾舟。瓮来的大肉馒头，俺家的茄子大如斗。

【注解】

[62]裘：皮衣。

[63]瓦垄：屋顶上的瓦楞。ft

商调·梧叶儿　嘲贪汉

一粒米针穿着吃，一文钱剪截充，但开口昧神灵[64]。看儿女如衔泥燕，爱钱财似竞血蝇。无明夜攒金银[65]，都做充饥画饼[66]。

【注解】

[64]昧神灵：欺骗良心。

[65]无明夜：没日没夜地。攒：积攒，积聚。

[66]充饥画饼：比喻钱财再多也是身外之物，到头来如画饼充饥一场空。

附录

曲与词的区别

曲，包括散曲和戏曲。散曲和诗、词性质相近。戏曲中的套数，大体同于散曲中的套数，它的曲词，也可以说就是剧诗。所以，如果能分辨散曲和诗、词的区别，也就能够分辨曲和诗、词的区别了。

一、曲可以有衬字

曲中的小令或套数，都属于一定的宫调。每支曲子都有一个曲调，也就是曲牌。每个曲牌的字数、句式、平仄、押韵都有规定。因此，写曲要根据曲牌的规定填写，这同写词要根据词牌的规定填写一样。但是，曲和词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就是词一般不能随意增加衬字，曲可以有衬字。比如：

越调·天净沙　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越调·天净沙　严忠济

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

第一首没有衬字，第二首有三句加了衬字。这种情况，在词中是不会有的。

二、曲的声韵比较密

词韵比较宽，韵部相近的可以通用，又可以平、上、去三声通叶。曲的用韵比较密，有的曲子甚至句句叶韵。诗词是忌重韵的，曲不忌重韵，每首曲中，可以有两个以上相同的韵脚。小令一般不随便重韵；在一首散曲套数中，各曲之间可以重韵。

三、曲的语言比较通俗

曲的语言比较通俗、浅显、自然，接近口语，不避俗语方言，尤其是在衬字、衬句上。到明、清两代，传奇的曲文和一部分散曲，偏重辞藻的典雅华丽，已经失去了宋元曲文的语言本色。

四、曲的题材较为宽广

词、曲和其他文学作品一样，题材来源于社会生活，是作者选择提炼加工生活素材的结果，但词所反映的社会生活面有一定的局限，曲却可以描写广泛的社会生活，不受任何限制。

小令

小令可以分为寻常小令、重头小令、带过曲、集曲四种。

一、寻常小令

小令跟词一样，每首都有一个曲调（也叫曲牌）。

（一）按宫调划分

黄钟宫（二十四调）、南吕宫（二十一调）、正宫（二十五调）、双调（一百调）、大石调（二十一调）、越调（三十五调）、小石调（五调）、商调（十六调）、仙吕宫（四十二调）、商角调（六调）、中吕宫（三十二调）、般涉调（八调）。

（二）最常见的曲牌

叨叨令、寄生草、一半儿、太常引、红绣鞋、山坡羊、迎仙客、喜春来、四块玉、金字经、干荷叶、采茶歌、沉醉东风、庆东原、拨不断、落梅风、折桂令、清江引、殿前欢、水仙子、天净沙、小桃红、凭阑人、寨儿令、人月圆。

二、重头小令

曲中上下两个声调格律完全相同的，就是把声调格律完全相同的曲调重复填写，叫重头。至于填写多少，没有限定，有的仅有两首，有的多至百首。重头的用韵、题目可以每首不同。用同一个曲调的叫同调重头，用不同的几个曲调相间而列的叫异调重头。

三、带过曲

（一）带过曲也是小令的一种体式。用两支或三支不同曲调的曲子组成的曲子，这两支或三支曲子之间的音律必须衔接。带过曲可以用“带过”两字，如“雁儿落带过得胜令”；也可以用一个“带”字或者“过”字，或者“兼”字，如“雁儿落带得胜令”“雁儿落过得胜令”“雁儿落兼得胜令”；也有的只把几个曲牌连写在一起，如“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带过曲有“北带过曲（北带北）”“南带过曲（南带南）”以及“南北兼带”三种。

（二）据《全元散曲》，元人小令中带过曲共有26种形式，即“一锭银过大德乐”“十二月过尧民歌”“山坡羊过青哥儿”“玉交枝过四块玉”“叨叨令过折桂令”“快活三过朝天子”“快活三过朝天子四换头”“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那吒令过鹊踏枝寄生草”“沽美酒过太平令”“沽美酒过快活年”“脱布衫过小梁州”“水仙子过折桂令”“雁儿落过得胜令”“雁儿落过清江引”“雁儿落过清江引碧玉箫”“喜春来过普天乐”“黄蔷薇过庆元贞”“楚天遥过清江引”“殿前喜过播海令大喜人心”“齐天乐过红衫儿”“对玉环过清江引”“醉高歌过红绣鞋”“醉高歌过喜春来”“醉高歌过摊破喜春来”“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等。

（三）带过曲限制较严，最常见的有以下四种：

正宫：“脱布衫”带过“小梁州”；

南吕：“骂玉郎”带过“感皇恩”“采茶歌”“哭皇天”带过“乌夜啼”；

双调：“雁儿落”带过“得胜令”“水仙子”带过“折桂令”；

中吕：“齐天乐带过红衫儿”等。

套数

套数又叫作散套或套曲。它是由两支以上的宫调相同的曲连缀而成的组曲。因为套数有长短伸缩的自由，所以比小令更便于表现纷繁复杂的内容。同套的套数原则上必须用同一个宫调的曲牌，而且必须一韵到底。

一、每套至少要有一个正曲和一个尾声。

二、调与调之间的连缀次序有一定限制，不能颠倒。

周志辅的《元明乐府套数举略》，它从《太平乐府》《阳春白雪》等12种元明乐府中，用表格形式，将其“套数中宫调相同者”加以类聚，在该书“北曲·正宫”一表中，共列套数109套，其中第一首曲为“端正好”的计98套，可见“正宫”套数的首曲为“端正好”几乎是定型的。“端正好”之后，紧接着用“滚绣球”的占92套，可见“端正好”之后带“滚绣球”，也同样几乎是定型的。其他还有，如：

（一）“正宫”套数在“滚绣球”之后常联“倘秀才”，“小梁州”之后必带“幺篇”（只偶有例外），“脱布衫”又常带“小梁州”。

（二）“仙吕宫”套数的首曲多用“点绛唇”（或“八声甘州”），接着用“混江龙”，“混江龙”后常用“油葫芦”“天下乐”；“天下乐”后又多续用“那吒令”“鹊踏枝”“寄生草”；“六幺序”必带“幺篇”；“后庭花”多带“青哥儿”。

（三）“南吕宫”套数首曲常用“一枝花”，其后用“梁州第七”；“骂玉郎”之后常带“感皇恩”“采茶歌”；“哭皇天”必带“乌夜啼”。

（四）“中吕宫”套数首曲常用“粉蝶儿”，接着多用“醉春风”；“上小楼”之后多联“幺篇”；“十二月”必带“尧民歌”；“快活三”必带“朝天子”；借“般涉”“煞”，其前必先用“耍孩儿”。

（五）“双调”套数首曲多用“新水令”或“五供养”；“新水令”后，大多用“驻马听”“沉醉东风”“步步娇”；“雁儿落”常带“得胜令”；“沽美酒”常带“太平令”；“侧砖儿”常带“竹枝歌”；“甜水令”常带“折桂令”；“川拨棹”常与“七弟兄”“梅花酒”“收江南”连用。

（六）“黄钟宫”套数首曲常用“醉花阴”，接着常用“喜迁莺”“出队子”，“出队子”之后多用“刮地风”。

（七）“越调”套数首曲常用“斗鹌鹑”，其后常用“紫花儿序”，“紫花儿序”后多用“小桃红”，“麻郎儿”必带“幺篇”，“秃厮儿”多带“圣药王”。

（八）“商调”套数首曲率用“集贤宾”，其后率用“逍遥乐”。

（九）“大石调”套数首曲多用“念奴娇”或“六国朝”等。

三、曲还有“幺篇”的做法，即一个曲子完了，如果意犹未尽，可按原调重复一遍。

八种常用宫调的曲牌

一、正宫：端正好、滚绣球、叨叨令、塞鸿秋、倘秀才、脱布衫、小梁州、醉太平、芙蓉花、菩萨蛮、月照庭、六幺遍、甘草子、尾声、煞尾。

二、仙吕宫：端正好、赏花时、八声甘州、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天下乐、后庭花、寄生草、那吒令、鹊踏枝、醉中天、忆王孙、一半儿、六幺令、四季花、太常引、金盏儿、赚煞。

三、中吕宫：粉蝶儿、醉春风、石榴花、斗鹌鹑、上小楼、迎仙客、普天乐、喜春来、满庭芳、快活三、尧民歌、朝天子、四边静、齐天乐、山坡羊、卖花声、摊破喜春来、尾声。

四、南吕宫：一枝花、梁州第七、牧羊关、玄鹤鸣、乌夜啼、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贺新郎、梧桐树、红芍药、四块玉、草池春、鹌鹑儿、玉交枝、黄钟尾。

五、双调：新水令、驻马听、沉醉东风、夜行船、乔木查、庆宣和、庆东原、风入松、雁儿落、得胜令、水仙子、滴滴金、折桂令、乔牌儿、步步娇、沽美酒、梅花酒、收江南、清江引、牡丹春、小阳关、捣练子、太平令、快活年、行香子、锦上花、碧玉箫、楚天遥、天仙子、减字木兰花、青玉案、鱼游春水、离亭宴带歇指煞、离亭宴煞。

六、越调：斗鹌鹑、紫花儿序、金蕉叶、小桃红、天净沙、调笑令、秃厮儿、圣药王、麻郎儿、络丝娘、东原乐、绵搭絮、拙鲁速、雪里梅、古竹马、寨儿令、鬼三台、梅花引、南乡子、黄蔷薇、凭阑人、煞、收尾。

七、商调：集贤宾、逍遥乐、挂金索、上京马、梧叶儿、醋葫芦、浪来里、金菊香、双雁儿、望远行、玉抱肚、高平煞、随调煞。

八、黄钟宫：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刮地风、四门子、水仙子、寨儿令、神仗儿、节节高、女冠子、昼夜乐、贺圣朝、人月圆、尾声、愿成双、文如锦、九条龙

常用散曲曲谱

黄钟·人月圆

平平仄仄平平去，平仄仄平平。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幺］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幺］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张可久《山中书事》

黄钟·节节高

仄平平去，仄平平去。平平仄仄，平平仄去。仄仄平，平平仄，仄上平。去仄平去仄平〔上〕。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风微浪息，扁舟一叶。半夜心，三生梦，万里别。闷倚篷窗睡些。

——卢挚《题洞庭鹿角庙壁》

黄钟·红锦袍

去平平、平平平，仄平平、平去平〔上〕，仄平平、平去上。平平仄去平〔上〕，仄仄仄平平〔上〕。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去上。

那老子觑功名如梦蝶，五斗米腰懒折，百里侯心便舍。十年事可嗟，九日酒须赊。种着三径黄花，栽着五株杨柳，望东篱归去也。

——徐再思

南吕·四块玉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去。仄仄平，仄仄平〔上〕，平去平〔上〕。

近水堤，临山寺，竹外横斜两三枝，樽前谈咏无多事。白战诗，白苎诗，白玉卮。

——赵善庆《雪湖和人韵》

南吕·金字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去平。平平去，仄平平仄平。

泪溅描金袖，不知心为谁？芳草萋萋人未归。期，一春鱼雁稀。人憔悴，愁堆八字眉。

——贯云石

南吕·干荷叶

平平仄（或作：平平平，与第2句可成半叠句），仄平平，仄仄平平去。仄仄平，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去。

干荷叶，色无多，不奈风霜剉。贴秋波，倒枝柯，宫娃齐唱采莲歌，梦里繁华过。

——刘秉忠

仙吕·醉中天

仄仄平平去，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上〕，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平〔上〕，仄平平去，仄仄平平（或作6字句：平平仄仄平平）。

自泼村醪嫩，自折野花新。独对青山酒一樽，闲将那朱顶仙鹤引。醉归去松阴满身，冷然风韵，银笛声吹断云根。

——马致远《黄粱梦》

仙吕·一半儿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去平，仄仄平平平去平（或作：仄仄平平仄去上，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上〔平〕，平平仄仄平仄上〔平〕）。仄平平，一半儿平平一半儿上〔平〕。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得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关汉卿《题情》

仙吕·后庭花

平平仄仄平〔上〕，平平仄仄平〔上〕。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平仄仄（或不押韵），平平仄仄平〔上〕。

孤身万里游，寸心千古愁。霜落吴江冷，云高楚甸秋。认归舟，风帆无数，斜阳独倚楼。

——吕止庵

仙吕·青哥儿

平平平平平去，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去平平，平平去。

春城春宵无价，照星桥火树银花。妙舞清歌最是他，翡翠坡前那人家，鳌山下。

——马致远《正月》

《元曲三百首》名句集锦

骤雨过，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频祝愿，普天下心厮爱早团圆。

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煞愁眉泪眼。

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

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纵有新诗赠别离，医不可相思病体。

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

乱云不收，残霞妆就，一片洞庭秋。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夜来西风里，九天雕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

登楼意，恨无上天梯。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

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

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

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如今对山水忘名利。

问花不语，花替人愁。

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想驿路风烟，马头风月，雁底关河。

寻思，谈笑十年事；嗟咨，风流两鬓丝。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上。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

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半竿落日，一声过雁，几处危楼。

十载故乡心，一夜邮亭月。

大江东去，长安西过，为功名走尽天涯路。

海棠开后，梨花暮雨，燕子空楼。

花如人面红，山似佛头青。

隔江和泪听，满江长叹声。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春去春来，管送别依依岸柳。潮生潮落，会忘机泛泛沙鸥。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江流今古愁，山雨兴亡泪。沙鸥笑人闲未得。

东里来，西邻醉，听渔樵讲些兴废。

风景繁华，不醉流霞，前世生涯。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

吴歌荡桨，一声哀怨，惊起白鸥眠。

一夜梦难成，三处愁相并。

山容瘦，老树替人愁。

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花影儿来来往往纱窗外，光皎洁明明朗朗月正斜。

金炉中氤氤氲氲香烬烟消灭，银台上昏昏惨惨忽地灯花谢。

平沙细草斑斑，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

东村里鸡生凤，南庄上马变牛，六月里裹皮裘。

看儿女如衔泥燕，爱钱财似竞血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诗经全集/佚名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2-9

Ⅰ. ①诗…　Ⅱ. ①佚…　Ⅲ. ①古体诗－诗集－中国－春秋时代　Ⅳ. ①I22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5号

古典诗词精品　诗经全集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25

字　　数　408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2-9

定　　价　32.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前言

国风

周南

关雎

葛覃

卷耳

樛木

螽斯

桃夭

兔罝

芣苢

汉广

汝坟

麟之趾

召南

鹊巢

采蘩

草虫

采蘋

甘棠

行露

羔羊

殷其靁

摽有梅

小星

江有汜

野有死麕

何彼秾矣

驺虞

邶风

柏舟

绿衣

燕燕

日月

终风

击鼓

凯风

雄雉

匏有苦叶

谷风

式微

旄丘

简兮

泉水

北门

北风

静女

新台

二子乘舟

鄘风

柏舟

墙有茨

君子偕老

桑中

鹑之奔奔

定之方中

蝃蝀

相鼠

干旄

载驰

卫风

淇奥

考槃

硕人

氓

竹竿

芄兰

河广

伯兮

有狐

木瓜

王风

黍离

君子于役

君子阳阳

扬之水

中谷有蓷

兔爰

葛藟

采葛

大车

丘中有麻

郑风

缁衣

将仲子

叔于田

大叔于田

清人

羔裘

遵大路

女曰鸡鸣

有女同车

山有扶苏

萚兮

狡童

褰裳

丰

东门之墠

风雨

子衿

扬之水

出其东门

野有蔓草

溱洧

齐风

鸡鸣

还

著

东方之日

东方未明

南山

甫田

卢令

敝笱

载驱

猗嗟

魏风

葛屦

汾沮洳

园有桃

陟岵

十亩之间

伐檀

硕鼠

唐风

蟋蟀

山有枢

扬之水

椒聊

绸缪

杕杜

羔裘

鸨羽

无衣

有杕之杜

葛生

采苓

秦风

车邻

驷驖

小戎

蒹葭

终南

黄鸟

晨风

无衣

渭阳

权舆

陈风

宛丘

东门之枌

衡门

东门之池

东门之杨

墓门

防有鹊巢

月出

株林

泽陂

桧风

羔裘

素冠

隰有苌楚

匪风

曹风

蜉蝣

候人

鸤鸠

下泉

豳风

七月

鸱鸮

东山

破斧

伐柯

九罭

狼跋

雅

小雅

小雅•《鹿鸣》之什

鹿鸣

四牡

皇皇者华

常棣

伐木

天保

采薇

出车

杕杜

鱼丽

小雅•《南有嘉鱼》之什

南有嘉鱼

南山有台

蓼萧

湛露

彤弓

菁菁者莪

六月

采芑

车攻

吉日

小雅•《鸿雁》之什

鸿雁

庭燎

沔水

鹤鸣

祈父

白驹

黄鸟

我行其野

斯干

无羊

小雅•《节南山》之什

节南山

正月

十月之交

雨无正

小旻

小宛

小弁

巧言

何人斯

巷伯

小雅•《谷风》之什

谷风

蓼莪

大东

四月

北山

无将大车

小明

鼓钟

楚茨

信南山

小雅•《甫田》之什

甫田

大田

瞻彼洛矣

裳裳者华

桑扈

鸳鸯

頍弁

车舝

青蝇

宾之初筵

小雅•《鱼藻》之什

鱼藻

采菽

角弓

菀柳

都人士

采绿

黍苗

隰桑

白华

绵蛮

瓠叶

渐渐之石

苕之华

何草不黄

大雅

大雅•《文王》之什

文王

大明

绵

棫朴

旱麓

思齐

皇矣

灵台

下武

文王有声

大雅•《生民》之什

生民

行苇

既醉

凫鹥

假乐

公刘

泂酌

卷阿

民劳

板

小雅•《荡》之什

荡

抑

桑柔

云汉

崧高

烝民

韩奕

江汉

常武

瞻卬

召旻

颂

周颂

周颂•《清庙》之什

清庙

维天之命

维清

烈文

天作

昊天有成命

我将

时迈

执竞

思文

周颂•《臣工》之什

臣工

噫嘻

振鹭

丰年

有瞽

潜

雝

载见

有客

武

周颂·闵予小子之什

闵予小子

访落

敬之

小毖

载芟

良耜

丝衣

酌

桓

赉

般

鲁颂

鲁颂•《駉》之什

駉

有駜

泮水

閟宫

商颂

商颂•《那》之什

那

烈祖

玄鸟

长发

殷武

附录

诗经学常识

《诗经全集》名句集锦

返回总目录

前言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先秦时代称为“诗”或“诗三百”，孔子加以整理。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尊“诗”为经典，定名为《诗经》。

汉时保存研究《诗经》的有四家：鲁人申培的鲁诗，齐人辕固的齐诗，燕人韩婴的韩诗，这三家诗都先后失传；我们现在所读的《诗经》，是毛亨、毛苌传下来的。毛亨作《毛诗故训传》，所以后人又称《诗经》为“毛诗”。

《诗经》现存诗歌305篇，包括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共500余年的民歌和朝庙乐章，分为《风》《雅》《颂》三章。

《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大部分为东周时期的作品，小部分作于西周后期，以民歌为主。（邶：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省。鄘：后来并入卫国，故城在今河南省汲县东北。卫：诸侯国名，在今河南省北部、河北省南部一带。王：周平王东迁后的国都地区，在今河南洛阳一带。郑：在今河南省新郑县一带。齐：今山东省大部分地区。魏：古魏国在今山西省芮城县东北。唐：晋的前身，在今山西省。秦：在今陕西省境内。陈：在今河南省淮阳、柘城以及安徽亳县一带。桧：桧国后为郑国所灭，二国领土相当于今河南省郑州、新镇、荥阳、密县一带。曹：在今山东省曹县定陶一带。豳：在今陕西郴县、旬邑县一带。）

《雅》包括《大雅》和《小雅》，共111篇，是周王朝直接统治地——王畿地区的作品，均为周代朝廷乐歌，多歌颂朝廷官吏。

《颂》包括《周颂》《鲁颂》和《商颂》，共40篇。其中《周颂》为西周王朝前期的作品，均为西周统治者用于祭祀的乐歌，内容多歌颂周代贵族统治者及先公先王，共31篇；《鲁颂》为公元前7世纪鲁国的作品，歌颂鲁国国君鲁僖公，共4篇；《商颂》是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7世纪宋国的作品，共5篇。

《诗经》大体上反映了周代的社会面貌和人民的思想感情。读它就好像读了一部周族从后稷到春秋中叶的发展史。《诗经》出色的艺术手法，韩愈称之为“葩”，王士祯说“如画工之肖物”，也就是说诗人善于塑造众多逼真的人物形象，就像花一样生动美丽。这种艺术境界，是与其语言艺术的高度成就分不开的。其中经前人总结的常用表现手法为赋、比、兴。

《诗经》所使用的语言，既丰富而又多彩，用来描景塑形、叙事表情，使诗篇鲜活生动。有些词汇，经过几千年，一直到今天还在使用，这不但说明《诗经》的语言丰富精炼，且对我国民族语言的发展有较大的贡献，成为研究古汉语者的必读之书。

《诗经》作为一部经典著作，对我国历史文化的产生和发展有着极其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文化财富。此书将三百零五篇诗全部介绍给读者。除原诗外，每首诗还配有“毛诗序”、译文和注解，以便帮助读者更好地阅读和理解。

由于《诗经》中的篇目写作时间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很多当时的用字措辞，我们今天未必能准确理解。因此，书中的译文尽可能逐句紧扣原诗，而不是硬译。这些译文和注解除了参照一些比较权威和流行的版本外，也加入了一些个人观点，希望同广大读者一起品读修改，并不断提高。

编者

国风

周南

周，国名；南，南方诸侯之国也。周国本在《禹贡》雍州境内岐山之阳，后稷十三世孙古公亶父始居其地。传子王季历，至孙文王昌，辟国寖广。于是徙都于丰，而分歧周故地以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且使周公为政于国中，而召公宣布于诸侯。于是德化大成于内，而南方诸侯之国，江、沱、汝、汉之间，莫不从化。盖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焉。至子武王发又迁于镐，遂克商而有天下。武王崩，子成王诵立。周公相之，制作礼乐，乃采文王之世风化所及民俗之诗，被之筦弦，以为房中之乐，而又推之以及于乡党邦国，所以著明先王风俗之盛，而使天下后世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皆得以取法焉。盖其得之国中者，杂以南国之诗，而谓之《周南》，言自天子之国而被于诸侯，不但国中而已也。其得之南国者，则直谓之《召南》，言自方伯之国被于南方，而不敢以系于天子也。岐周，在今凤翔府岐山县。丰，在今京兆府鄠县终南山北。南方之国，即今兴元府、京西、湖北等路诸州。镐，在丰东二十五里。小序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斯言得之矣。

（南宋朱熹《诗集传》）

关雎

《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然则《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毛诗序

关关雎鸠[1]，在河之洲[2]。
窈窕淑女[3]，君子好逑[4]。
参差荇菜[5]，左右流之[6]。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7]。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8]。
悠哉悠哉[9]，辗转反侧[10]。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11]。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12]。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雎鸠关关在歌唱，双居在河中小岛。
善良美丽的少女，好男儿都好追求。
长短不齐的荇菜，或左或右去采摘。
善良美丽的少女，朝朝暮暮想追求。
苦苦追求不可得，日夜心头在挂牵。
悠悠思念情意切，翻来覆去难成眠。
长短不齐的荇菜，或左或右去采摘。
善良美丽的少女，弹琴鼓瑟表爱慕。
长短不齐的荇菜，左右仔细来挑选。
善良美丽的少女，敲钟击鼓取悦她。

【注解】

[1]关关：水鸟鸣叫的声音。雎鸠：一种水鸟。

[2]洲：水中的陆地。

[3]窈窕：美好文静的样子。淑：好，善。

[4]君子：这里指对男子的尊称。逑：仇的假借字，配偶。

[5]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荇菜：一种多年生水草，可以食用。

[6]流：顺着水势去采。

[7]寤：睡醒。寐：睡着。

[8]思：语气助词。服：思念。

[9]悠哉：形容思念深长的样子。

[10]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指在床上不能安眠。

[11]琴瑟：琴和瑟都是古时的弦乐器。

[12]芼：选择。ft

葛覃

《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红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

——毛诗序

葛之覃兮[13]，施于中谷[14]；
维叶萋萋[15]。黄鸟于飞，
集于灌木；其鸣喈喈[16]。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维叶莫莫[17]。是刈是濩[18]，
为絺为绤[19]；服之无[20]。
言告师氏[21]，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22]，薄澣我衣。
害澣害否，归宁父母[23]。

葛藤长得长又长，漫山谷中都有它；
藤叶绿绿又茂盛。黄雀上下在飞翔，
飞落栖息灌木上；叽叽鸣叫若歌唱。
葛藤长得长又长，漫山谷中都有它；
藤叶绿绿又茂盛。割叶蒸煮织麻忙，
织细布啊织粗布；做衣穿着不厌弃。
告诉保姆心里话，说我心想回娘家。
快把内衣洗干净，快把外衣洗干净。
不知哪件该清洗，急着回家看爹娘。

【注解】

[13]葛：葛藤，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纤维可以用来织布。覃：延长。

[14]施：蔓延。中谷：山谷中。

[15]维：句首语气助词，含有“其”义。萋萋：茂盛的样子。

[16]喈喈：鸟儿鸣叫的声音。

[17]莫莫：茂密的样子。

[18]刈：用刀割。濩：煮。此指将葛放在水中煮。

[19]絺：细的葛纤维织的布。绤：粗的葛纤维织的布。

[20]服：穿着。无：心里不厌弃。

[21]言：语气助词，无实义。师氏：保姆。

[22]薄：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污：洗去污垢。私：贴身内衣。

[23]归宁：指回娘家。ft

卷耳

《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毛诗序

采采卷耳[24]，不盈顷筐[25]。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26]。
陟彼崔嵬[27]，我马虺[28]。
我姑酌彼金罍[29]，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30]。
我姑酌彼兕觥[31]，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32]，我马瘏矣[33]。
我仆痡矣[34]，云何吁矣[35]！

采了又采卷耳菜，采来采去不满筐。
只因想念远行人，竹筐丢在大路旁。
当我登上高山巅，我的马儿已困倦。
我且斟满铜酒杯，喝个一醉免思念。
登上高高的山冈，我的马儿已生病。
我且斟满牛角杯，只为喝醉忘忧伤。
登上高高土石山，我的马儿已累瘫。
仆人疲惫行走难，我的忧愁何时完！

【注解】

[24]采采：采了又采。卷耳：植物名，又叫苍耳。

[25]盈：满。顷筐：浅的竹筐。

[26]寘：同“置”，放下。周行：环绕的道路，特指大道。

[27]陟：登上。崔嵬：高低不平的山。

[28]虺：疲极而病。

[29]姑：姑且。金罍：青铜酒杯。

[30]玄黄：马病的样子。

[31]兕觥：用犀牛角制的大酒杯。

[32]砠：有土的石山。

[33]瘏：因劳致病，马疲病不能前行。

[34]痡：因劳致病，人过劳不能走路。

[35]云：语气助词，无义。吁：的假借字，忧愁。ft

樛木

《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焉。

——毛诗序

南有樛木[36]，葛藟累之[37]。
乐只君子[38]，福履绥之[39]。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40]。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41]。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42]。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43]。

南有弯弯树，攀满了野葡萄藤。
新郎真快乐，上天降福赐予他。
南有弯弯树，覆满了野葡萄藤。
新郎真快乐，上天降福扶助他。
南有弯弯树，缠满了野葡萄藤。
新郎真快乐，上天降福成就他。

【注解】

[36]樛：弯曲的树枝。

[37]葛藟：野葡萄，蔓生植物，枝形似葛，故称葛藟。累：攀缘、缠绕。

[38]只：语气助词。

[39]福履：福禄、幸福。绥：与“妥”通，下降的意思。

[40]荒：掩盖。

[41]将：扶助。

[42]萦：缠绕、旋绕。

[43]成：成就。ft

螽斯

《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也。

——毛诗序

螽斯羽[44]，诜诜兮[45]。
宜尔子孙，振振兮[46]。
螽斯羽，薨薨兮[47]。
宜尔子孙，绳绳兮[48]。
螽斯羽，揖揖兮[49]。
宜尔子孙，蛰蛰兮[50]。

蝗虫拍打着翅膀，成群飞来沙沙响。
你的子孙多又多，聚集起来很繁盛。
蝗虫拍打着翅膀，成群飞来闹哄哄。
你的子孙多又多，聚集起来很谨慎。
蝗虫拍打着翅膀，成群飞来聚成团。
你的子孙多又多，聚集起来很和睦。

【注解】

[44]螽斯：又名斯螽，一种直翅目昆虫，蝗虫的一种。一说“斯”为语气助词。

[45]诜诜：形容众多群集的样子。

[46]振振：繁盛振奋的样子。

[47]薨薨：昆虫群飞的声音。

[48]绳绳：多而谨慎的样子。

[49]揖揖：音义通“集”，群聚的样子。

[50]蛰蛰：众多的样子。ft

桃夭

《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则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

——毛诗序

桃之夭夭[51]，灼灼其华[52]。
之子于归[53]，宜其室家[54]。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55]。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56]。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树含苞满枝头，花开灿烂如火焰。
姑娘就要出嫁了，和顺对待您夫家。
桃树含苞满枝头，果实累累坠树丫。
姑娘就要出嫁了，和顺对待您夫家。
桃树含苞满枝头，桃叶茂盛色葱绿。
姑娘就要出嫁了，和顺对待您全家。

【注解】

[51]夭夭：花朵怒放，美丽而繁华的样子。

[52]灼灼：明亮鲜艳的样子。华：通“花”。

[53]之子：这位姑娘。于归：姑娘出嫁。古代把丈夫家看作女子的归宿，故称“归”。于：去，往。

[54]宜：和顺、亲善。

[55]蕡：肥大，指果实肥大的样子。有蕡：即蕡蕡。

[56]蓁：草木繁密的样子，这里形容桃叶茂盛。ft

兔罝

《兔罝》，后妃之化也。《关雎》之化行，则莫不好德，贤人众多也。

——毛诗序

肃肃兔罝[57]，椓之丁丁[58]。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59]。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60]。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61]。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62]。
赳赳武夫，公侯腹心[63]。

兔网结得紧又密，布网打桩丁丁响。
武士气概雄赳赳，是那公侯好护卫。
兔网结得紧又密，布网就在大路上。
武士气概雄赳赳，是那公侯好帮手。
兔网结得紧又密，布网就在林深处。
武士气概雄赳赳，是那公侯好心腹。

【注解】

[57]肃肃：兔网繁密整齐的样子。罝：捕兽的网。

[58]椓：打击。丁丁：击打声。布网捕兽，必先在地上打桩。

[59]公侯：周封列国爵位（公、侯、伯、子、男）之尊者，泛指统治者。干：通“捍”。干城，御敌捍卫之城。这里借喻能御外卫内的人才。

[60]中逵：即多岔口的，四通八达的路。

[61]仇：通“逑”，配偶。

[62]中林：林中。

[63]腹心：即心腹，能尽忠的亲信。比喻可信赖而不可缺少之人。ft

芣苢

《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毛诗序

采采芣苢[64]，薄言采之[65]。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66]。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67]。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68]。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69]。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70]。

采了又采车前草，快呀快快采了来。
采了又采车前草，快呀快快采得来。
采了又采车前草，快呀快快拾起来。
采了又采车前草，快呀快快捋下来。
采了又采车前草，捏着衣襟揣起来。
采了又采车前草，整好衣襟兜回来。

【注解】

[64]芣苢：植物名，即车前草，种子和叶可入药。

[65]薄：发语词，亦有勉力之意。

[66]有：采得。

[67]掇：拾取。

[68]捋：以手握物，向一端滑动。

[69]袺：用手捏着衣襟。

[70]襭：翻转衣襟插于腰带以兜东西。ft

汉广

《汉广》，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

——毛诗序

南有乔木[71]，不可休思[72]。
汉有游女[73]，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74]，不可方思[75]。
翘翘错薪[76]，言刈其楚[77]。
之子于归[78]，言秣其马[79]。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80]。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81]。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南方乔木大又高，树下不凉不可歇。
汉水之上有游女，想去追求不可能。
就像汉水宽又广，想要渡过不可能。
就像江水长又长，乘筏渡过不可能。
杂草丛生是好柴，用刀割取那荆条。
姑娘就要出嫁了，赶快喂饱她的马。
就像汉水宽又广，想要渡过不可能。
就像江水长又长，乘筏渡过不可能。
杂草丛生是好柴，用刀割取那蒌蒿。
姑娘就要出嫁了，赶快喂饱小马驹。
就像汉水宽又广，想要渡过不可能。
就像江水长又长，乘筏渡过不可能。

【注解】

[71]乔木：高大的树木。

[72]休：休息。息：依《韩诗》当作“思”，语气助词，与下文“思”同。

[73]汉：汉水，长江支流之一。游女：汉水之神，或谓游玩的女子。

[74]江：江水，即长江。永：水流长也。

[75]方：同“舫”，此处用作动词，意谓坐木筏渡江。

[76]翘翘：本指鸟尾上的长羽，在此比喻杂草丛生，或指高高的样子。错薪：丛杂的柴草。古代嫁娶必以燎炬为烛，故《诗经》嫁娶多以折薪、刈楚取兴。

[77]刈：割。楚：一种丛生落叶灌木，又名“荆”。

[78]归：嫁也。

[79]秣马：喂马。

[80]蒌：生在水中的草，今名蒌蒿，也叫白蒿，嫩时可食，老则为薪。

[81]驹：少壮的骏马。ft

汝坟

《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

——毛诗序

遵彼汝坟[82]，伐其条枚[83]。
未见君子[84]，惄如调饥[85]。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86]。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87]。
鲂鱼赪尾[88]，王室如毁[89]，
虽则如毁，父母孔迩[90]。

沿着汝河堤岸走，用刀砍下枝与干。
久未见到心上人，如同早饥心发慌。
沿着汝河堤岸走，砍下树枝当柴烧。
已经见到心上人，千万别把我抛弃。
鲂鱼尾巴红又红，官家虐政如火烧。
虽然虐政如火烧，父母近在莫忘掉。

【注解】

[82]遵：循，沿着。汝：汝河，源出河南省。坟：濆的假借字，堤岸。

[83]条：树枝。枚：树干。

[84]君子：此指妇女对丈夫的尊称。

[85]惄：饥，一说忧愁。调饥：早上挨饿。调，同“朝”（《鲁诗》此处作“朝”字），早晨。

[86]肄：树被砍后再生的小枝。

[87]遐：疏远。

[88]鲂鱼：鳊鱼。赪：红色。

[89]毁：火，齐人谓火为毁。如火焚一样。形容王政暴虐。

[90]孔：甚、很。迩：近，此指迫近饥寒之境。ft

麟之趾

《麟之趾》，《关雎》之应也。《关雎》之化行，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

——毛诗序

麟之趾[91]，振振公子[92]。
于嗟麟兮[93]！
麟之定[94]，振振公姓[95]。
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96]。
于嗟麟兮！

不踏人的麟脚趾，就像仁厚的公子。
值得赞美的麟啊！
不顶人的麟额头，就像仁厚的公姓。
值得赞美的麟啊！
不触人的麟头角，就像仁厚的公族。
值得赞美的麟啊！

【注解】

[91]麟：麒麟，传说中的动物。它有蹄不踏，有额不抵，有角不触，被古人看作至高至美的野兽，因而把它比作所谓仁厚诚实的公子、公姓、公族。趾：足，指麒麟的蹄。

[92]振振：诚实仁厚的样子。公子：与公姓、公族皆指贵族子孙。

[93]于嗟：赞美的叹词。

[94]定：顶的假借字，额。

[95]公姓：诸侯之子为公子，公子之孙为公姓。

[96]公族：与公姓义同。ft

召南

召，地名，召公奭之采邑也。旧说扶风雍县南有召亭，即其地。今雍县析为岐山、天兴二县，未知召亭的在何县。馀已见《周南》说。

（南宋朱熹《诗集传》）

鹊巢

《鹊巢》，夫人之德也。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鸤鸠，乃可以配焉。

——毛诗序

维鹊有巢[1]，维鸠居之[2]。
之子于归[3]，百两御之[4]。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5]。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6]。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7]。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8]。

喜鹊筑巢在树上，八哥飞来就居住。
姑娘就要出嫁了，百辆大车迎接她。
喜鹊筑巢在树上，八哥飞来占有它。
姑娘就要出嫁了，百辆大车欢送她。
喜鹊筑巢在树上，八哥飞来占满它。
姑娘就要出嫁了，百辆大车迎娶她。

【注解】

[1]维：发语词。鹊：喜鹊。有巢：指男子已有家室。

[2]鸠：鸤鸠，今名八哥，自己不筑巢，居鹊的巢。民间传说八哥不筑巢，居其他鸟类筑的巢。

[3]归：嫁。

[4]百：虚数，指数量多。两：同“辆”。御：同“迓”，迎接。

[5]方：占有。

[6]将：送。

[7]盈：满。此指陪嫁的人很多。

[8]成：迎送成礼，此指结婚礼成。ft

采蘩

《采蘩》，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

——毛诗序

于以采蘩[9]？于沼于沚[10]。
于以用之？公侯之事[11]。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12]。
于以用之？公侯之宫[13]。
被之僮僮[14]，夙夜在公[15]。
被之祁祁[16]，薄言还归。

到哪里去采白蒿？在那沼泽和沙洲。
白蒿采来做什么？公侯拿去祭祖先。
到哪里去采白蒿？在那深深山涧中。
白蒿采来做什么？公侯用来祭宗庙。
首饰佩戴真华丽，从早到晚去祭祀。
首饰佩戴真华丽，祭祀结束回家去。

【注解】

[9]于以：问词，往哪儿。蘩：白蒿，生彼泽中，叶似嫩艾，茎或赤或白，根茎可食，古代常用来祭祀。

[10]沼：沼泽。沚：水中小洲。

[11]事：此指祭祀。

[12]涧：山夹水也。

[13]宫：宗庙。

[14]被：首饰，取他人之发编结成的发饰，相当于今之假发。僮僮：首饰盛貌，一说高而蓬松，形容假髻高耸的样子。

[15]夙：早。公：公庙。

[16]祁祁：形容首饰盛。ft

草虫

《草虫》，大夫妻能以礼自防也。

——毛诗序

喓喓草虫[17]，趯趯阜螽[18]。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19]。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20]，
我心则降[21]。
陟彼南山[22]，言采其蕨。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23]。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
我心则说[24]。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
我心则夷[25]。

草虫喓喓在鸣叫，蚱蜢四处在跳跃。
久未见到心上人，心神不安忧愁多。
已经见到心上人，终于相聚在此时，
心里安宁不忧愁。
登上高高南山坡，采摘鲜嫩的蕨菜。
久未见到心上人，心中忧愁真难熬。
已经见到心上人，终于相聚在此时，
心里喜悦乐悠悠。
登上高高南山坡，采摘青青的薇菜。
久未见到心上人，心中悲伤难言说。
已经见到心上人，终于相聚在此时，
心里平静又欣慰。

【注解】

[17]喓喓：虫鸣声。草虫：一种能叫的蝗虫，指蝈蝈儿。

[18]趯趯：昆虫跳跃之状。阜螽：即蚱蜢。

[19]忡忡：心神不安的样子。

[20]觏：夫妇相聚的意思。止：语尾助词，作用与“矣”“了”相同。

[21]降：放下。

[22]陟：升，登。

[23]惙惙：愁苦的样子。

[24]说：同“悦”，欢喜。

[25]夷：平，指心安。ft

采蘋

《采蘋》，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

——毛诗序

于以采蘋[26]？南涧之滨。
于以采藻[27]？于彼行潦[28]。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29]。
于以湘之[30]？维锜及釜[31]。
于以奠之[32]？宗室牖下[33]。
谁其尸之[34]？有齐季女[35]。

哪儿可以去采蘋？就在南面水沟边。
哪儿可以去采藻？就在沟中积水间。
放东西可用什么？有那方筐和圆篓。
煮食物可用什么？有那有脚无脚锅。
祭品放置在哪里？祠堂那边窗户下。
今儿谁是主祭人？恭敬虔诚之少女。

【注解】

[26]蘋：多年生水草，可食。

[27]藻：聚藻，生水底，叶像蒿，可食。

[28]行潦：沟中积水。行，水沟；潦，雨后的积水。

[29]筥：圆形的筐。方形的称筐，圆形的称筥。

[30]湘：烹煮供祭祀用的牛羊等。

[31]锜：有脚的锅。釜：无脚的锅。

[32]奠：放置。

[33]宗室：宗庙、祠堂。牖：天窗。

[34]尸：主持祭祀。

[35]有：语首助词，无义。齐：美好而恭敬。季：少，小。ft

甘棠

《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于南国。

——毛诗序

蔽芾甘棠[36]，勿翦勿伐，
召伯所茇[37]。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38]，
召伯所憩[39]。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40]，
召伯所说[41]。

棠梨真茂盛，不要修剪莫砍伐，
召伯曾经住树下。
棠梨真茂盛，不要修剪莫损毁，
召伯曾经息树下。
棠梨真茂盛，不要修剪莫拔掉，
召伯曾经歇树下。

【注解】

[36]蔽芾：形容树木高大茂密的样子。甘棠：棠梨，杜梨，落叶乔木，果实圆而小，味涩可食。

[37]茇：草舍，此处为动词，居住。

[38]败：毁坏。

[39]憩：休息。

[40]拜：拔掉。

[41]说：通“税”，休憩，止息。ft

行露

《行露》，召伯听讼也。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

——毛诗序

厌浥行露[42]，岂不夙夜？
谓行多露[43]！
谁谓雀无角[44]，何以穿我屋？
谁谓女无家[45]，何以速我狱[46]？
虽速我狱，室家不足[47]！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48]？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49]！

路上露水湿漉漉，难道不想早赶路？
只怕路上露水多。
谁说鸟雀没有嘴，怎么啄穿我的屋？
谁说你还没成家，怎么让我吃官司？
虽然让我吃官司，成家理由不充足。
谁说老鼠没有牙，怎么让我墙穿洞？
谁说你还没成家，怎么让我上公堂？
虽然让我上公堂，我也决不嫁给你。

【注解】

[42]厌浥：形容潮湿的样子。行：道路。

[43]谓：畏的假借字，意指害怕行道多露，与下文的“谁谓”的“谓”意不同，也说奈何。

[44]角：鸟喙。

[45]女：同“汝”，你。无家：没有成家，没有妻室。

[46]速：招致。狱：案件、官司。

[47]室家不足：要求成婚的理由不充足。

[48]墉：墙。

[49]女从：即从汝，嫁你。ft

羔羊

《羔羊》，鹊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羊也。

——毛诗序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50]。
退食自公[51]，委蛇委蛇[52]。
羔羊之革[53]，素丝五緎[54]。
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缝[55]，素丝五总。
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羔羊皮袄蓬松松，白色丝带来缝绕。
退出公府吃饭去，摇摇摆摆好自得。
羔羊皮袄毛绒绒，白色丝带来缝绕。
扬扬自得出公府，吃饱喝足回家去。
羔羊皮袄热烘烘，白色丝带来缝绕。
扬扬自得出公府，吃饱喝足回家去。

【注解】

[50]五紽：指缝制细密。五，交错的意思。紽，缝。

[51]食：公家供卿大夫之常膳。

[52]委蛇：同“逶迤”，悠闲自得的样子。

[53]革：裘里。

[54]緎：缝。

[55]缝：皮裘，也说缝合之处。ft

殷其靁

《殷其靁》，劝以义也。召南之大夫远行从政，不遑宁处，其室家能闵其勤劳，劝以义也。

——毛诗序

殷其靁[56]，在南山之阳[57]。
何斯违斯[58]？莫敢或遑[59]。
振振君子[60]，归哉归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侧。
何斯违斯？莫敢遑息。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下。
何斯违斯？莫或遑处[61]。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南面响起。
为何这时离开家？忙得不敢有空闲。
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边上响起。
为何这时离开家？不敢稍停实在忙。
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听那隆隆的雷声，在南山的脚下响起。
为何这时离开家？不敢稍微停一停。
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注解】

[56]殷：雷声。靁：古同“雷”。

[57]阳：山的南面。

[58]斯：此，指示词。上一“斯”字指时候，下一“斯”字指地方。违：远去，离去。

[59]或：有。遑：闲暇。

[60]振振：勤奋的样子。

[61]处：居住，停留。ft

摽有梅

《摽有梅》，男女及时也。召南之国，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时也。

——毛诗序

摽有梅[62]，其实七兮[63]。
求我庶士[64]，迨其吉兮[65]。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66]。
摽有梅，顷筐塈之[67]。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68]。

梅子纷纷落在地，树上还剩下七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趁着吉日快快来。
梅子纷纷落在地，树上只剩下三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趁着现在将婚定。
梅子纷纷落在地，提着竹筐来拾取。
追求我的小伙子，就等你说上一句。

【注解】

[62]摽：坠落。有：语气助词。

[63]七：非实数，古人以七到十表示多，三以下表示少。

[64]庶：众多。士：未婚男子。

[65]迨：及，趁。吉：好日子。

[66]今：现在。

[67]倾筐：斜口浅筐，犹今之簸箕。塈：摡的假借字，取。

[68]谓：说话。ft

小星

《小星》，惠及下也。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

——毛诗序

嘒彼小星[69]，三五在东[70]。
肃肃宵征[71]，夙夜在公。
寔命不同[72]。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73]。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74]。
寔命不犹[75]。

微光闪闪小星星，三三五五在东方。
匆匆忙忙连夜赶，早晚奔波为官家，
只因命运不相同。
微光闪闪小星星，还有参星和昴星。
匆匆忙忙连夜赶，抱着被子和床帐，
只因命运不如你。

【注解】

[69]嘒：微光闪烁。

[70]三五：三星为参，五星昴，指参昴。

[71]肃肃：走路很快的样子。宵：指下文夙夜，天未亮以前。征：行。

[72]寔：“实”的异体字，是，这。命：命运。

[73]维：是。参：星名，二十八宿之一。昴：星名，二十八宿之一，即柳星。

[74]衾：被子。裯：床帐。

[75]不犹：不如。ft

江有汜

《江有汜》，美媵也。勤而无怨，嫡能悔过也。文王之时，江沱之间，有嫡不以其媵备数，媵遇劳而无怨，嫡亦自悔也。

——毛诗序

江有汜[76]，之子归[77]，
不我以[78]。
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79]，之子归，
不我与[80]。
不我与，其后也处[81]。
江有沱[82]，之子归，
不我过[83]。
不我过，其啸也歌[84]。

大江自有分流水，新人已经嫁过来，
不需要我使人愁。
今日虽不需要我，将来懊悔来不及。
大江自有小小洲，新人已经嫁过来，
不再同住使人愁。
不再同住使人愁，将来忧伤定不已。
大江自有小支流，新人已经嫁过来，
不来找我使人愁。
不来找我使人愁，将来号哭无益处。

【注解】

[76]汜：由主流分出后又汇合的河水。

[77]归：嫁。

[78]不我以：不用我，不需要我了。

[79]渚：江水分而又合，江心中出现的小洲。

[80]不我与：不与我，不和我同居。

[81]处：居住。

[82]沱：江水的支流。

[83]过：到。不我过：不到我这里来。

[84]啸歌：号哭。闻一多《诗经通义》：“啸歌者，即号哭。谓哭而有言，其言又有节调也。”ft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恶无礼也。天下大乱，强暴相陵，遂成淫风。被文王之化，虽当乱世，犹恶无礼也。

——毛诗序

野有死麕[85]，白茅包之[86]。
有女怀春[87]，吉士诱之[88]。
林有朴樕[89]，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90]，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91]，无感我帨兮[92]，
无使尨也吠[93]。

山野有只死獐子，白茅紧紧把它包。
少女春心刚萌动，英俊猎手来引诱。
树林里面有小树，山野里有死野鹿。
白茅紧紧把它捆，少女貌美如美玉。
慢慢轻轻别着急，别动我的美佩巾，
别让狗儿乱叫嚷。

【注解】

[85]麕：同“麇”，也可用“野有死麇”，獐子，比鹿小，无角。

[86]白茅：草名。

[87]怀春：思春，男女情欲萌动。

[88]吉士：对男子的美称。

[89]朴樕：小树，灌木。

[90]纯束：捆扎，包裹。

[91]舒：舒缓。脱脱：动作文雅舒缓。

[92]感：通假字，通“撼”，动摇。帨：佩巾，围裙。

[93]尨：多毛的狗。ft

何彼秾矣

《何彼秾矣》，美王姬也。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雝之德也。

——毛诗序

何彼秾矣[94]？
唐棣之华[95]。
曷不肃雝[96]？
王姬之车[97]。
何彼秾矣？
华如桃李。
平王之孙[98]，
齐侯之子[99]。
其钓维何？
维丝伊缗[100]。
齐侯之子，
平王之孙。

怎么那样秾艳繁茂？
如同唐棣花般娇艳。
为何喧闹不严肃和谐？
王姬出嫁真壮观。
怎么那样秾艳繁茂？
如同桃花李花般娇艳。
平王之孙容貌够姣好，
齐侯之子风度也翩翩。
什么东西钓鱼最合适？
丝绳麻绳用作钓鱼绳。
齐侯之子风度也翩翩，
平王之孙容貌够姣好。

【注解】

[94]秾：花木繁盛貌。

[95]唐棣：植物名，似白杨，又作棠棣、常棣。

[96]曷：何。肃：庄严肃静。雝：和谐。

[97]王姬：周王的女儿，姬姓，故称王姬。

[98]平王之孙：东周平王宜臼的外孙女。

[99]齐侯之子：齐侯的女儿。

[100]缗：钓鱼的绳，亦称为“纶”。ft

驺虞

《驺虞》，《鹊巢》之应也。《鹊巢》之化行，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则庶类蕃殖，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

——毛诗序

彼茁者葭[101]，壹发五豝[102]。
于嗟乎驺虞[103]！
彼茁者蓬[104]，壹发五豵[105]。
于嗟乎驺虞！

芦苇丛丛很茂盛，射中一群小母猪。
猎手实在很神勇！
蓬蒿丛丛很茂盛，射中一群小野猪。
猎手本领真高强！

【注解】

[101]茁：草初生的样子。葭：芦苇。

[102]壹：发语词。发：发箭，指发箭射中。五：虚数，表示多。豝：小母猪。

[103]于嗟乎：感叹词，表示惊讶、赞美。驺虞：当时兽官名，指猎手。

[104]蓬：草名，形状很像白蒿。

[105]豵：小猪。ft

邶风

邶、鄘、卫，三国名，在《禹贡》冀州，西阻太行，北逾衡漳，东南跨河，以及兖州桑土之野。及商之季，而纣都焉。武王克商，分自纣城朝歌。而北谓之邶，南谓之鄘，东谓之卫，以封诸侯。邶、鄘，不详其始封，卫则武王弟康叔之国也。卫，本都河北，朝歌之东，淇水之北，百泉之南。其后不知何时并得邶、鄘之地，至懿公为狄所灭。戴公东徙渡河，野处漕邑。文公又徙居于楚丘。朝歌故城在今卫州卫县西二十二里，所谓殷墟。卫故都即今卫县。漕、楚丘，皆在滑州，大抵今怀、卫、澶、相、滑、濮等州，开封大名府界，皆卫境也。但邶、鄘地既入卫，其诗皆为卫事，而犹系其故国之名，则不可晓。而旧说以此下十三国皆为变风焉。

（南宋朱熹《诗集传》）

柏舟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

——毛诗序

汎彼柏舟[1]，亦汎其流[2]。
耿耿不寐[3]，如有隐忧[4]。
微我无酒[5]，以敖以游[6]。
我心匪鉴[7]，不可以茹[8]。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9]。
薄言往愬[10]，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仪棣棣[11]，不可选也[12]。
忧心悄悄[13]，愠于群小[14]。
觏闵既多[15]，受侮不少。
静言思之，寤辟有摽[16]。
日居月诸[17]，胡迭而微[18]？
心之忧矣，如匪澣衣[19]。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荡起小小柏木舟，随波漂浮在中流。
心烦意乱难入睡，内心深处多忧愁。
不是无酒来消愁，也非没处去出游。
我心不是那明镜，不能一切尽照出。
虽有娘家亲兄弟，要想依靠却不行。
也曾对他诉苦衷，他却对我怒冲冲。
我心不是一块石，不能随意翻过来。
我心不是一张席，不能随意卷起来。
举手投足要庄重，不能退让又屈从。
心中忧愁加痛苦，惹得小人多怨恨。
遭受痛苦深又多，受的侮辱也不少。
静下心来想又想，醒来捶胸心里焦。
试问太阳和月亮，为何变得暗无光。
心中忧愁抹不去，就像一件脏衣裳。
静下心来想又想，恨不能奋飞高翔。

【注解】

[1]汎：同“泛”，意思是在水面上漂浮。柏舟：用柏木制成的小船。

[2]流：水流的中间。

[3]耿耿：心中忧愁不安的样子。寐：睡着。

[4]隐忧：内心深处的痛苦。

[5]微：非，不是。

[6]敖：同“遨”，出游。

[7]匪：同“非”，不是。鉴：镜子。

[8]茹：容纳，包容。

[9]据：依靠。

[10]愬：同“诉”，告诉，倾诉。

[11]威仪：庄重的容貌举止。棣棣：雍容娴雅的样子。

[12]选：同“巽”，退让。

[13]悄悄：忧愁的样子。

[14]愠：怨恨。群小：众多奸邪的小人。

[15]觏：遭受。闵：痛苦忧伤。

[16]寤：睡醒。辟：同“擗”，意思是捶胸。摽：捶胸的样子。

[17]居、诸：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18]胡：为什么。迭：更换，轮流。微：昏暗无光。

[19]匪澣衣：没有洗过的脏衣服。澣，洗。ft

绿衣

《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20]。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21]。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22]。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23]。
我思古人[24]，俾无訧兮[25]。
絺兮绤兮[26]，凄其以风[27]。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绿外衣啊绿外衣，绿外衣里是黄衣。
心忧伤啊心优伤，忧伤何时才停止。
绿外衣啊绿外衣，绿外衣里是黄裳。
心忧伤啊心忧伤，忧伤何时才能忘。
绿色丝啊绿色丝，丝丝缕缕是你织。
我心思念我亡妻，遇事劝我无差池。
细葛布啊粗葛布，寒风吹拂冷凄凄。
我心思念我亡妻，念及样样系我心。

【注解】

[20]里：指衣服的衬里。

[21]曷：何，怎么。维：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已：停止。

[22]亡：同“忘”，忘记。

[23]女：同“汝”，你。治：纺织。

[24]古人：故人，这里指亡故的妻子。

[25]俾：使。訧：错误，过错。

[26]絺：细葛布。绤：粗葛布。

[27]凄：凉爽。ft

燕燕

《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

——毛诗序

燕燕于飞[28]，差池其羽[29]。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30]。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31]，其心塞渊[32]。
终温且惠[33]，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34]！

燕子双双飞呀飞，羽毛长短不一样。
姑娘就要出嫁了，远送姑娘到郊外。
遥望不见姑娘影，泪如雨下盈面庞！
燕子双双飞呀飞，忽高忽低忙追随。
姑娘就要出嫁了，远送姑娘道别离。
遥望不见姑娘影，久久站立泪汪汪！
燕子双双飞呀飞，上上下下小声说。
姑娘就要出嫁了，远送姑娘到南边。
遥望不见姑娘影，心里伤悲柔肠断！
仲氏诚实可信任，敦厚深情知人心。
性情温柔又和善，善良谨慎重修身。
不忘先君常思念，勉励寡人心赤诚！

【注解】

[28]燕燕：一对燕子。

[29]差池：参差不齐的样子。

[30]颉：鸟飞向上。颃：鸟飞向下。

[31]仲：排行第二。氏：姓氏。任：信任。只：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32]塞：秉性诚实。渊：用心深长。

[33]终：既。惠：和顺。

[34]勖：勉励。ft

日月

《日月》，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难，伤己不见答于先君，以至穷困之诗也。

——毛诗序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35]。
乃如之人兮[36]，逝不古处。
胡能有定？宁不我顾[37]？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38]。
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
胡能有定？宁不我报[39]？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40]。
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41]。
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太阳月亮在天上，光辉普照在大地。
世间竟有这种人，待我不像从前样。
何时他能不放荡？难道不想顾念我？
太阳月亮在天上，光辉普照在大地。
世间竟有这种人，把我忘记不来往。
何时他不再放荡？难道不想理会我？
太阳月亮在天上，日月光辉出东方。
世间竟有这种人，花言巧语丧天良。
何时他能不放荡？使我真正把他忘。
太阳月亮在天上，东方升起亮堂堂。
生我养我亲父母，他竟半路把我抛。
何时他能不放荡？我也不愿诉衷肠。

【注解】

[35]下土：大地。

[36]如之人：像这样的人。

[37]宁：岂，难道。顾：顾念，顾怜。

[38]冒：覆盖。

[39]报：理会，搭理。

[40]德音：动听的言辞。

[41]畜：同“慉”，意思是喜好。卒：终，到底。ft

终风

《终风》，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暴，见侮慢而不能正也。

——毛诗序

终风且暴[42]，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43]，中心是悼[44]。
终风且霾[45]，惠然肯来[46]？
莫往莫来[47]，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48]，不日有曀[49]。
寤言不寐[50]，愿言则嚏[51]。
曀曀其阴[52]，虺虺其雷[53]。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54]。

狂风迅疾猛烈吹，对我侮弄又取笑。
放肆调戏真胡闹，心中悲伤又烦恼。
狂风席卷扬尘埃，他可顺心来我房？
别后不来难相聚，绵绵相思不能忘。
狂风刮起天地暗，顷刻又阴晴无望。
长夜醒着难入睡，愿他喷嚏知我想。
天色阴沉暗无光，雷声轰隆开始响。
长夜醒着难入睡，但愿他能将我想。

【注解】

[42]终：既。暴：疾风。

[43]谑浪：放荡地调戏。谑，调戏。浪，放荡。笑敖：放纵地取笑。

[44]中心：心中。悼：伤心。

[45]霾：阴霾。空气中因悬浮着的大量烟、尘等微粒而形成的混浊现象。

[46]惠：顺。

[47]莫往莫来：不往来。

[48]曀：乌云密布又有风。

[49]不日：不到一天。有：同“又”。

[50]寤言：醒着说话。

[51]嚏：打喷嚏。民间有“打喷嚏，有人想”的谚语。

[52]曀曀：天阴暗的样子。

[53]虺：形容雷声。

[54]怀：思念。ft

击鼓

《击鼓》，怨州吁也。卫州吁用兵暴乱，使公孙文仲将而平陈与宋，国人怨其勇而无礼也。

——毛诗序

击鼓其镗[55]，踊跃用兵[56]。
土国城漕[57]，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58]，平陈与宋[59]。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60]？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61]，与子成说[62]。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63]，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64]，不我信兮。

战鼓敲得咚咚响，官兵积极练刀枪。
土工挑土修城漕，我独南行上沙场。
跟随将军孙子仲，调停陈宋之不睦。
常驻边地不能归，忧愁痛苦满心中。
哪里是我栖身处？哪里丢失我的马？
让我哪里去找马？在那丛林大树下。
死生都不会分离，先前与你有誓言。
紧紧拉着你的手，与你一起到白头。
可叹远隔千万里，想要生还难上难。
可叹别离已多时，山盟海誓成空谈。

【注解】

[55]镗：击鼓的声音。

[56]兵：刀枪等武器。

[57]土国：在国内服役的土工。

[58]孙子仲：人名，统兵的主帅。当时卫国南征的将领。

[59]平陈与宋：调解陈国和宋国的不睦。

[60]爰：与“于何”“于以”同义，在何处的意思。

[61]契阔：离散聚合。

[62]成说：约定，结誓。

[63]于嗟：感叹词。阔：道路很远。

[64]洵：远，指别离已久。ft

凯风

《凯风》，美孝子也。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尔。

——毛诗序

凯风自南[65]，吹彼棘心[66]。
棘心夭夭[67]，母氏劬劳[68]。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69]。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70]。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71]，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和风吹自南方来，吹拂酸枣小树苗。
树苗长得茁又壮，母亲养子多辛劳。
和风吹自南方来，吹拂树苗长成柴。
母亲贤惠又慈祥，我辈有愧不成材。
泉水寒冷透骨凉，就在浚城墙外边。
养育儿子七个人，母亲养子多辛劳。
黄鸟叫来声婉转，黄鸟叫来似歌唱。
养育儿子七个人，无谁能安母亲心。

【注解】

[65]凯风：催生万物的南风。

[66]棘：酸枣树。

[67]夭夭：树木茁壮成长的样子。

[68]劬：辛苦，劳苦。

[69]令：善，美好。

[70]浚：卫国的地名。

[71]睍睆：鸟儿婉转清和的声音。ft

雄雉

《雄雉》，刺卫宣公也。淫乱不恤国事，军旅数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旷，国人患之而作是诗。

——毛诗序

雄雉于飞[72]，泄泄其羽[73]。
我之怀矣，自诒伊阻[74]。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
展矣君子[75]，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76]，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77]，不知德行。
不忮不求[78]，何用不臧[79]？

雄野鸡飞向远方，缓缓扇动其翅膀。
我心怀念我夫君，分离独自守空房。
雄野鸡飞向远方，忽高忽低咯咯唱。
诚实可爱的夫君，令我思念心中苦。
遥望太阳和月亮，我的思念天地长。
路途漫漫多遥远，何时才能返故乡？
天下君子一个样，不知什么是德行。
不去害人不贪婪，为何没有好结果？

【注解】

[72]雉：野鸡。诗中的雄雉比喻丈夫。

[73]泄泄：缓缓鼓翼的样子。

[74]诒：同“遗”，遗留。伊：同“繄”，此，这。阻：隔离。

[75]展：诚实。

[76]云：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77]百：全部，所有。

[78]忮：记恨。求：贪心。

[79]臧：善，好。ft

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刺卫宣公也。公与夫人并为淫乱。

——毛诗序

匏有苦叶[80]，济有深涉[81]。
深则厉[82]，浅则揭[83]。
有弥济盈[84]，有鷕雉鸣[85]。
济盈不濡轨[86]，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87]，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88]。
招招舟子[89]，人涉卬否[90]。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91]。

葫芦有叶叶味苦，济水深深也能渡。
水深穿衣渡过去，水浅提衣走过去。
济水白茫茫一片，雌野鸡叫声咯咯。
济水虽深不湿轴，野鸡鸣叫为求偶。
大雁鸣叫似对唱，东方天明日初升。
你若真心来娶我，趁冰未化先过河。
船夫摇船摆渡过，别人过河我不过。
别人过河我不过，要等好友来找我。

【注解】

[80]匏：葫芦，挖空后可以绑在人身上以助人漂浮渡河。

[81]济：河的名称。涉：步行过河。

[82]厉：穿着衣服渡水。

[83]揭：提起衣服渡水。

[84]弥：水满的样子。盈：满。

[85]鷕：雌野鸡的叫声。

[86]不：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濡：被水浸湿。轨：车轴的两端。

[87]雝雝：雁相和的叫声。

[88]迨：趁。泮：融化。

[89]招招：船摇动的样子。舟子：摇船的人。

[90]卬：我。卬否：我不愿走。

[91]须：等待。ft

谷风

《谷风》，刺夫妇失道也。卫人化其上，淫于新昏而弃其旧室，夫妇离绝，国俗伤败焉。

——毛诗序

习习谷风[92]，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93]，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94]，无以下体[95]。
德音莫违[96]，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97]，中心有违[98]。
不远伊迩[99]，薄送我畿[100]。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昏[101]，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102]。
宴尔新昏，不我屑以[103]。
毋逝我梁[104]，毋发我笱[105]。
我躬不阅[106]，遑恤我后[107]。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108]。
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109]，匍匐救之[110]。
不我能慉[111]，反以我为雠[112]。
既阻我德，贾用不售[113]。
昔育恐育鞠[114]，及尔颠覆[115]。
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116]，亦以御冬。
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
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山谷刮大风飒飒，阴云到来雨骤下。
同心协力齐努力，不该动辄就发怒。
采摘蔓菁和萝卜，怎能不要其根部。
相约誓言不能忘，与你相伴直到死。
出门行路慢慢走，心中满怀怨和愁。
不求远送望近送，只到门前就止步。
谁说荼菜味道苦，吃来真是甜如荠。
你们新婚乐融融，相亲相爱如弟兄。
有了渭水泾水浑，泾水水底也是清。
你们新婚乐融融，说我不洁真不该。
不要去我鱼梁上，不要打开我鱼笼。
我身尚且不能安，哪里还能顾今后。
过河遇到水深处，乘坐竹筏和木舟。
过河遇到水浅处，下水游泳把河渡。
家中东西有与无，尽心尽力去谋求。
亲朋邻里有灾祸，全力以赴去救助。
你已完全不爱我，更是把我当仇敌。
你已拒绝我善意，就如货物卖不出。
从前惊恐又贫困，与你共同渡难关。
如今丰衣又足食，你却把我当毒虫。
我处存有美菜肴，留到天寒好过冬。
你们新婚乐融融，却让我去挡贫穷。
对我粗暴发怒火，辛苦活儿全给我。
从前恩情全不顾，你恩我爱一场空。

【注解】

[92]习习：犹飒飒，风声。谷风：来自山谷的大风。

[93]黾勉：努力，勤奋。

[94]葑、菲：蔓菁、萝卜一类的菜。

[95]无以：不用。下体：根部。

[96]德音：指夫妻间的誓言。

[97]迟迟：缓慢。

[98]中心：心中。违：恨，怨恨。

[99]伊：是。迩：近。

[100]薄：语气助词，含有勉强的意思。畿：门槛。

[101]宴：乐，快乐。

[102]湜湜：水清见底的样子。

[103]不我屑以：不以我为洁。

[104]梁：河中为捕鱼垒成的石堤。

[105]发：乱搞。笱：捕鱼的竹笼。

[106]躬：自身。阅：容纳。

[107]恤：忧，顾念。

[108]方：用木筏渡河。舟：用船渡河。

[109]丧：灾祸。

[110]匍匐：爬行，这里的意思是尽力而为。

[111]慉：好，爱。

[112]雠：同“仇”。

[113]贾：卖。不售：卖不掉。

[114]育恐：生活在恐惧中。育鞠：生活在贫穷中。

[115]颠覆：患难。

[116]旨蓄：储藏的美味干菜。ft

式微

《式微》，黎侯寓于卫，其臣劝以归也。

——毛诗序

式微式微[117]，胡不归[118]？
微君之故[119]，胡为乎中露[120]？
式微式微，故不归？
微君之躬[121]，胡为乎泥中？

暮色昏暗天将黑，为何有家却不回？
不是君主差事苦，怎会露中匆忙走？
暮色昏暗天将黑，为何有家却不回？
不是君主养贵体，怎会污泥沾满身？

【注解】

[117]式：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微：幽暗不明，指天黑。

[118]胡：为什么。

[119]微：非，不是。故：为了某事。

[120]中露：露水之中。

[121]躬：身体。ft

旄丘

《旄丘》，责卫伯也。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卫。卫不能修方伯连率之职，黎之臣子以责于卫也。

——毛诗序

旄丘之葛兮[122]，何诞之节兮[123]？
叔兮伯兮[124]，何多日也？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125]。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126]，匪车不东[127]。
叔兮伯兮，靡所与同[128]。
琐兮尾兮[129]，流离之子[130]。
叔兮伯兮，褎如充耳[131]。

葛藤长在土山上，枝节怎么那样长？
叔叔啊，伯伯啊，为啥好久不帮忙？
为何安心躲家里？定是有同伴在家。
为何拖拉这么久？定有原因在其间。
身穿狐裘毛蓬松，坐着车子不向东。
叔叔啊，伯伯啊，你我感情不相通。
我们渺小又卑贱，流离失所望人怜。
叔叔啊，伯伯啊，充耳不闻很傲慢。

【注解】

[122]旄丘：前高后低的土山。

[123]诞：同“覃”，延长。节：指葛藤的枝节。

[124]叔、伯：当时人对贵族的尊称。

[125]与：指同伴或盟国。

[126]蒙戎：蓬乱的样子。

[127]匪：同“非”。

[128]靡：没有。

[129]琐：细小。尾：卑微。

[130]流离：漂散流亡。

[131]褎如：即褎然，态度傲慢的样子。充耳：塞耳，即充耳不闻的意思。ft

简兮

《简兮》，刺不用贤也。卫之贤者仕于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

——毛诗序

简兮简兮[132]，方将万舞[133]。
日之方中，在前上处[134]。
硕人俣俣[135]，公庭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如组[136]。
左手执籥[137]，右手秉翟[138]。
赫如渥赭[139]，公言锡爵[140]。
山有榛[141]，隰有苓[142]。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143]。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鼓声咚咚震天响，舞师将表演万舞。
日头高照正中央，舞师正在排前头。
身材高大又魁梧，公庭里面当众舞。
强壮有力如猛虎，手执缰绳赛丝组。
左手握着笛儿吹，右手挥动野鸡尾。
面色通红如土色，国君赐他一杯酒。
榛树长在高山上，草苓长在低湿地。
心里思念是谁人，正是西方那美人。
西方美人真英俊，他是西方来的人。

【注解】

[132]简：鼓声。

[133]方将：将要。万舞：一种大规模的舞蹈，分为文舞、武舞两部分。

[134]在前上处：在行列前方。

[135]硕人：身材高大魁梧的人。俣俣：大而美的样子。

[136]辔：马缰绳。组：编织的一排排丝线。

[137]籥：古时一种乐器的名称。

[138]秉：持。翟：野鸡尾。

[139]赫：红色。渥：厚。赭：红褐色的土。

[140]公：指卫国国君。锡：赐。爵：古时的酒器。

[141]榛：树名，一种落叶乔木，果仁可食。

[142]隰：低湿的地方。苓：药名。

[143]美人：指舞师。ft

泉水

《泉水》，卫女思归也，嫁于诸侯，父母终，思归宁而不得，故作是诗以自见也。

——毛诗序

毖彼泉水[144]，亦流于淇[145]。
有怀于卫，靡日不思[146]。
娈彼诸姬[147]，聊与之谋。
出宿于泲[148]，饮饯于祢[149]。
女子有行[150]，远父母兄弟。
问我诸姑，遂及伯姊[151]。
出宿于干[152]，饮饯于言[153]。
载脂载舝[154]，还车言迈[155]。
遄臻于卫[156]，不瑕有害[157]。
我思肥泉[158]，兹之永叹[159]。
思须与漕[160]，我心悠悠。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161]。

泉水清清不停流，一直流到淇水中。
思念卫国我故土，没有一天不想念。
同来姬姓好姑娘，姑且与她细商量。
出门曾在泲地住，还在祢地曾饯行。
姑娘出嫁到远方，远离父母和兄弟。
回家问候姑姑们，莫忘我那好大姐。
出门曾在干地住，还在言地曾饯行。
涂上车油上好键，掉转车头行得快。
迫不及待回卫国，回去看看又何妨。
思念卫国的肥泉，不禁长叹心更忧。
思念故乡须和漕，心中愁思剪不断。
驾上大车去出游，聊以宣泄心中愁。

【注解】

[144]毖：泉水流淌的样子。

[145]淇：河的名称。

[146]靡：无。

[147]娈：美好的样子。诸姬：随嫁的姬姓女子。

[148]泲：地名。

[149]饯：饯行。祢：地名。

[150]有行：出嫁。

[151]伯姊：大姐。

[152]干：地名。

[153]言：地名。

[154]载：语气助词，没有实义。脂：涂在车轴上的油脂。

[155]还：返回，回转。还车：掉转车头。迈：行。

[156]遄：迅速。臻：至，到达。

[157]不瑕：不无。

[158]肥泉：卫国的水名。

[159]兹：同“滋”，更加。

[160]须、漕：都是卫国地名。

[161]写：同“泻”，意思是宣泄。ft

北门

《北门》，刺士不得志也。言卫之忠臣不得其志尔。

——毛诗序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162]。
终窭且贫[163]，莫知我艰。
已焉哉[164]！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165]，政事一埤益我[166]。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讁我[167]。
已焉哉！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168]，政事一埤遗我[169]。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170]。
已焉哉！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缓步走出城北门，深深忧虑涌心头。
生活贫寒又不顺，没人知道我艰难。
算了算了算了吧！这是上天的安排，
对此我能说什么！
王室差事交给我，官府杂事全给我。
我从外面回家来，家人全都责难我。
算了算了算了吧！这是上天的安排，
对此我能说什么！
王室差事逼迫我，官府杂事全给我。
我从外面回家来，家人全都讥讽我。
算了算了算了吧！这是上天的安排，
对此我能说什么！

【注解】

[162]殷殷：忧伤的样子。

[163]窭：贫寒。

[164]已焉哉：算了吧。

[165]王事：王室的差事。适：掷，扔。

[166]一：完全。埤益：增加。

[167]交：更迭，轮流。讁：同“谪”，指责，责备。

[168]敦：催促，逼迫。

[169]遗：加。

[170]摧：讽刺，嘲讽。ft

北风

《北风》，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

——毛诗序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171]。
惠而好我[172]，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173]？既亟只且[174]。
北风其喈[175]，雨雪其霏[176]。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177]，莫黑匪乌。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吹来全身凉，漫天雪花纷纷扬。
承蒙恩惠对我好，携手并肩一起走。
走路岂能慢悠悠？事已紧急快快走。
北风喈喈来势猛，纷飞雪花漫天飘。
承蒙相爱对我好，携手并肩一起回。
走路岂能慢悠悠？事已紧急快快走。
天下赤狐尽狡狯，天下乌鸦一般黑。
承蒙恩宠对我好，并肩驾车踏归途。
走路岂能慢悠悠？事已紧急快快走。

【注解】

[171]雨雪：作动词，下雪。雱：雪盛的样子。

[172]惠而：惠然。

[173]虚：徐缓。邪：通“徐”，慢的意思。

[174]亟：急。只且：语气助词，与“也哉”相同。

[175]其喈：即喈喈，北风刮得快的声音。

[176]霏：大雪纷飞。

[177]莫：无。匪：非。ft

静女

《静女》，刺时也。卫君无道，夫人无德。

——毛诗序

静女其姝[178]，俟我于城隅[179]。
爱而不见[180]，搔首踟蹰[181]。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182]。
彤管有炜[183]，说怿女美[184]。
自牧归荑[185]，洵美且异[186]。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姑娘温柔又静雅，等我幽会在城隅。
故意隐藏不露面，徘徊不前急挠头。
姑娘漂亮又静雅，送我一束红管草。
红管细看亮闪闪，姑娘美丽真喜悦。
野外送我香嫩芽，嫩芽美丽又奇异。
不是嫩芽本身美，只因它是美人赠。

【注解】

[178]静：娴雅贞洁。姝：美好的样子。

[179]城隅：城边隐蔽处。

[180]爱：同“薆”，隐藏。

[181]踟蹰：心思不定，徘徊不前。

[182]贻：赠。彤管：指红管草。

[183]炜：光彩。

[184]说怿：喜悦。

[185]牧：旷野，野外。归：赠送。荑：初生的柔嫩白芽，男女相赠表示结下姻缘。

[186]洵：实在。异：奇特，别致。ft

新台

《新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新台有泚[187]，河水弥弥[188]。
燕婉之求[189]，籧篨不鲜[190]。
新台有洒[191]，河水浼浼[192]。
燕婉之求，籧篨不殄[193]。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194]。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195]。

新台呀新台真辉煌，河水涨满白茫茫。
本想嫁个如意郎君，碰上个丑汉似蛤蟆。
新台呀新台真高呀，河水涨满浪滔滔。
本想嫁个如意郎君，碰上个蛤蟆没好样。
本想布网儿捕大鱼，谁知那蛤蟆硬进网。
本想嫁个如意郎君，碰上个蛤蟆四不像。

【注解】

[187]新台：台名，卫宣公为纳宣姜所筑。有泚：鲜明的样子。

[188]河：黄河。弥弥：水满的样子。

[189]燕：安。婉：顺。指夫妇和好。

[190]籧篨：癞蛤蟆、蟾蜍一类的东西。鲜：善。

[191]有洒：高峻的样子。

[192]浼浼：水盛的样子。

[193]殄：善。

[194]鸿：蛤蟆。离：通“罹”，附着，获得。

[195]戚施：指蛤蟆。ft

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思伋、寿也。卫宣公之二子，争相为死，国人伤而思之，作是诗也。

——毛诗序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196]。
愿言思子[197]，中心养养[198]。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199]。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200]。

两位公子同乘舟，顺江漂流去远游。
每每挂念远游子，心中不安无限愁。
两位公子同乘舟，顺江漂流未归来。
每每挂念远游子，此行是否遭祸殃。

【注解】

[196]泛泛：船在水上漂浮的样子。景：同“憬”，远行。

[197]愿：每。言：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198]中心：心中。养养：心神不安的样子。

[199]逝：往。

[200]不瑕：不无。ft

鄘风

邶、鄘、卫，三国名，在《禹贡》冀州，西阻太行，北逾衡漳，东南跨河，以及兖州桑土之野。及商之季，而纣都焉。武王克商，分自纣城朝歌。而北谓之邶，南谓之鄘，东谓之卫，以封诸侯。邶、鄘，不详其始封。卫则武王弟康叔之国也。卫，本都河北，朝歌之东，淇水之北，百泉之南。其后不知何时并得邶、鄘之地，至懿公为狄所灭。戴公东徙渡河，野处漕邑。文公又徙居于楚丘。朝歌故城在今卫州卫县西二十二里，所谓殷墟。卫故都即今卫县。漕、楚丘，皆在滑州，大抵今怀、卫、澶、相、滑、濮等州，开封大名府界，皆卫境也。但邶、鄘地既入卫，其诗皆为卫事，而犹系其故国之名，则不可晓。而旧说以此下十三国皆为变风焉。

（南宋朱熹《诗集传》）

柏舟

《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

——毛诗序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1]，实维我仪[2]。
之死矢靡它[3]！
母也天只[4]，不谅人只[5]！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
髧彼两髦，实维我特[6]。
之死矢靡慝[7]！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轻轻摇动柏木舟，慢慢漂到河中央。
头发下垂那少年，是我心中好侣伴。
发誓至死无二心！
我的母亲我的天，为何对我不体谅！
轻轻摇动柏木舟，慢慢漂到河岸边。
头发下垂那少年，才能和我配得上。
发誓至死不变心！
我的母亲我的天，为何对我不体谅！

【注解】

[1]两髦：古时未成年男子的发式，头发向两边分流。髦，头发下垂的样子。

[2]实：是。维：为。仪：配偶。

[3]之：到。矢：发誓。靡：无。

[4]也、只：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5]谅：体谅。

[6]特：匹配。

[7]慝：改变，变心。ft

墙有茨

《墙有茨》，卫入刺其上也。公子顽通乎君母，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

——毛诗序

墙有茨[8]，不可埽也[9]。
中冓之言[10]，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11]
中冓之言，不可详也[12]。
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
中冓之言，不可读也[13]。
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墙头长满蒺藜草，不可除去根儿牢。
宫室之中有些话，不可向外对人说。
如可向外去传道，说来说去觉害臊。
墙头长满蒺藜草，不可除去根儿牢。
宫室之中有些话，不可向外详细讲。
如可向外详细讲，说来话长讲不完。
墙头长满蒺黎草，不可捆扎无处放。
宫室之中有些话，不可向外去宣扬。
如可向外去宣扬，说来说去觉耻辱。

【注解】

[8]茨：蒺藜，草本植物，果实有刺。

[9]埽：同“扫”，意思是扫除。

[10]中冓：宫室内部。

[11]襄：通“攘”，消除。

[12]详：详细讲述。

[13]读：宣扬。ft

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刺卫夫人也。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德，服饰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

——毛诗序

君子偕老[14]，副笄六珈[15]。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象服是宜[16]。
子之不淑[17]，云如之何[18]。
玼兮玼兮[19]，其之翟也[20]。
鬒发如云[21]，不屑髢也[22]。
玉之瑱也[23]，象之揥也[24]，
扬且之皙也[25]。
胡然而天也[26]？
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27]，其之展也[28]。
蒙彼绉絺[29]，是绁袢也[30]。
子之清扬[31]，扬且之颜也。
展如之人兮[32]，
邦之媛也[33]。

誓和君子到白首，玉簪首饰插满头。
举止雍容又大方，稳重深沉似山河，
穿上礼服很适合。
谁知德行太丑恶，对她真是无奈何。
服饰鲜艳又绚丽，礼服华丽耀人眼。
黑亮头发似云霞，无需假头发装饰。
美玉耳饰摇又摆，象牙簪子头上戴，
额头白净溢光彩。
莫非尘世降天仙？
莫非帝子到人间？
服饰鲜艳又绚丽，软软轻纱做外衣。
罩上绉纱轻且薄，凉爽内衣夏日宜。
看她眉目多清秀，容貌艳丽额宽广。
但是如此盛装女，
倾城倾国差淑仪。

【注解】

[14]君子：指卫宣公。

[15]副：妇人的一种首饰。笄：簪。六珈：笄饰，用玉做成，六颗垂珠饰之。

[16]象服：是镶有珠宝绘有花纹的礼服。宜：合身。

[17]子：指宣姜。淑：善。

[18]云：句首发语词。如之何：奈之何。

[19]玼：鲜明的样子。

[20]翟：用野鸡毛装饰的衣服。

[21]鬒：黑发。

[22]髢：假发。

[23]瑱：冠冕上垂在两耳旁的玉。

[24]象之揥：象牙制成的簮。

[25]扬：形容脸色之美。且：助词，无实义。皙：白净。

[26]胡：为什么。然：这样。而：如，像。

[27]瑳：鲜明的样子。

[28]展：古代的一种礼服，是古代夏天穿的一种纱衣。

[29]絺：细葛布。

[30]绁袢：夏天穿的亵衣、内衣。

[31]清：指眼神清秀。扬：指眉宇宽广。

[32]展：诚，的确。

[33]媛：美女。ft

桑中

《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毛诗序

爰采唐矣[34]？沬之乡矣[35]。
云谁之思[36]？美孟姜矣[37]。
期我乎桑中[38]，要我乎上宫[39]，
送我乎淇之上矣[40]。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
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41]？沬之东矣。
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

采摘蔓草在哪里？就在卫国之沬乡。
思念之人又是谁？美丽动人的孟姜。
约我来到这桑中，邀我相会于上宫，
与我告别淇水旁。
采摘麦子在哪里？就在沬乡之北边。
思念之人又是谁？美丽动人的孟弋。
约我来到这桑中，邀我相会于上宫，
与我告别淇水旁。
采摘芜菁在哪垄？就在卫国沬乡东。
思念之人又是谁？美丽动人的孟庸。
约我来到这桑中，邀我相会于上宫，
与我告别淇水旁。

【注解】

[34]爰：在哪里。唐：植物名。即菟丝子，寄生蔓草。

[35]沬：卫邑名，即牧野，在今河南淇县北。乡：郊外。

[36]谁之思：思念的是谁。

[37]孟姜：姜家的大姑娘。姜、弋、庸，皆贵族姓。

[38]桑中：地名，也说泛指桑林中。

[39]要：通“邀”，邀约。上宫：楼名。

[40]淇：淇水。

[41]葑：芜菁。ft

鹑之奔奔

《鹑之奔奔》，刺卫宣姜也。卫人以为，宣姜，鹑鹊之不若也。

——毛诗序

鹑之奔奔[42]，鹊之彊彊[43]。
人之无良[44]，我以为兄。
鹊之彊彊，鹑之奔奔。
人之无良，我以为君[45]。

鹌鹑双双齐飞翔，喜鹊对对共飞舞。
那人不善又无耻，我竟尊他为兄长。
喜鹊双双齐飞翔，鹌鹑对对共飞舞。
那人不善又无耻，我竟尊他为国君。

【注解】

[42]鹑：鸟名，即鹌鹑。奔奔：飞翔的样子。

[43]鹊：喜鹊。彊彊：翩翩飞翔。

[44]无良：不善。

[45]君：指君主。ft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美卫文公也。卫为狄所灭，东徙渡河，野处漕邑。齐桓公攘戎狄而封之。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得其时制，百姓说之，国家殷富焉。

——毛诗序

定之方中[46]，作于楚宫[47]。
揆之以日[48]，作于楚室。
树之榛栗[49]，椅桐梓漆[50]，
爰伐琴瑟。
升彼虚矣[51]，以望楚矣。
望楚与堂[52]，景山与京[53]。
降观于桑，卜云其吉。
终然允臧[54]。
灵雨既零[55]，命彼倌人[56]，
星言夙驾[57]，说于桑田[58]。
匪直也人[59]，秉心塞渊[60]，
牝三千[61]。

定星十月照空中，动土楚丘筑新宫。
根据日影测方向，楚丘造房正开工。
栽种榛树和栗树，还有椅桐与梓漆。
成材伐来造琴瑟。
登临漕邑废墟上，把那楚丘来眺望。
望了楚丘望堂邑，走遍山陵与高冈。
走向田地看农桑，占卜凶吉显吉兆。
结果必然很安康。
好雨夜间已不落，吩咐驾车小倌人。
天晴早早把车赶，歇在桑田劝农耕。
既为百姓也为国，内心踏实又深远，
良马三千可备战。

【注解】

[46]定：定星，又叫营室星。

[47]于：古音义与“为”通。楚：楚丘，地名，在今河南滑县东。

[48]揆：测度。日：日影。

[49]榛栗：树木名。

[50]椅桐梓漆：树木名，都是制琴瑟的材料。

[51]虚：通“墟”，这里指漕墟。

[52]堂：楚丘的堂邑。

[53]京：高丘。

[54]臧：好，善。

[55]灵雨：好雨。零：落。

[56]倌：驾车小官。

[57]星：晴。夙：早上。

[58]说，通“税”，歇息。

[59]匪直：不仅。

[60]秉心：用心，操心。塞渊：踏实深远。

[61]：七尺以上的马。牝：母马。三千：约数，表示众多。ft

蝃蝀

《蝃蝀》，止奔也。卫文公能以道化其民，淫奔之耻，国人不齿也。

——毛诗序

蝃蝀在东[62]，莫之敢指。
女子有行[63]，远父母兄弟。
朝于西[64]，崇朝其雨[65]。
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66]，怀昏姻也[67]。
大无信也[68]，不知命也[69]。

彩虹出现在东方，没人胆敢将它指。
一个女子要出嫁，远离父母和兄弟。
彩虹出现在西方，一早上阴雨不停。
一个女子要出嫁，远离兄弟和父母。
就是这样一个人，破坏婚姻乱礼教。
太没诚信太无理，父母之命不知依。

【注解】

[62]蝃蝀：彩虹，爱情与婚姻的象征。在东：在东方。

[63]有行：指出嫁。

[64]：虹。

[65]崇朝：终朝，整个早晨，指从日出到吃早餐的时间。

[66]乃如之人：像这样的人。

[67]怀：古与“坏”通用，败坏，破坏。昏姻：婚姻。

[68]信：诚信。

[69]命：父母之命。ft

相鼠

《相鼠》，刺无礼也。卫文公能正其群臣，而刺在位承先君之化无礼仪也。

——毛诗序

相鼠有皮[70]，人而无仪[71]。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72]。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73]？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74]？

看那老鼠都有皮，做人怎能没威仪。
要是做人没威仪，为何不死还活着？
看那老鼠有牙齿，做人怎能不节止。
要是做人不节止，不死还想等什么？
看那老鼠有肢体，做人怎能不守礼。
要是做人不守礼，为何不去快快死？

【注解】

[70]相：察看。

[71]仪：威仪，使人尊敬的仪表。

[72]止：节止，控制嗜欲，使行为合乎礼。

[73]俟：等待。

[74]遄：迅速。ft

干旄

《干旄》，美好善也。卫文公臣子多好善，贤者乐告以善道也。

——毛诗序

孑孑干旄[75]，在浚之郊。
素丝纰之[76]，良马四之。
彼姝者子[77]，何以畀之[78]？
孑孑干[79]，在浚之都[80]。
素丝组之，良马五之。
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81]，在浚之城。
素丝祝之[82]，良马六之。
彼姝者子，何以告之[83]？

高扬旗帜垂牦尾，驾车郊外行如飞。
白色丝线镶旗边，好马四匹后相随。
那位美好的贤人，该拿什么来相赠？
高扬旗上画鸟隼，驾车已经在近郊。
白色丝线织旗上，好马五匹后面跟。
那位美好的贤人，该拿什么来相赠？
高扬旗上垂鸟羽，驾车已经到城区。
白色丝线缝旗上，好马六匹后驰驱。
那位美好的贤人，该用什么建议他？

【注解】

[75]孑孑：指旗显眼，高挂于干上。干旄：以旄牛尾饰旗杆，旄，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帜。干，同“竿”，竹竿。

[76]纰：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

[77]姝：美好。

[78]畀：给予。

[79]：画有鸟隼的旗。

[80]都：下邑，近郊。

[81]旌：旗的一种。挂旄牛尾于竿顶，下有五彩鸟羽。

[82]祝：属的假借字。编连缝合。

[83]告：作名词用，建议。ft

载驰

《载驰》，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于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

——毛诗序

载驰载驱[84]，归唁卫侯[85]。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86]。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87]，不能旋反[88]。
视尔不臧[89]，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90]。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91]。
陟彼阿丘[92]，言采其蝱[93]。
女子善怀[94]，亦各有行[95]。
许人尤之[96]，众稚且狂[97]。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98]。
控于大邦，谁因谁极[99]。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驾起马车快奔走，回国慰问我卫侯。
赶马归国路悠悠，行旅匆匆到漕邑。
大夫跋涉来追赶，我心哀伤又忧愁。
没人赞成我赴卫，要我返回万不能。
你们想法都不好，我的想法近可求。
没人赞成我回卫，想要阻止也不能。
你们想法都不好，我的想法很谨慎。
登上高高的山冈，采集贝母以解忧。
女子多愁又善感，自有道理和主张。
许国大夫责怪我，不但幼稚且张狂。
我在郊野忙行驶，麦子繁盛又茂密。
前往大国去求援，依靠谁来帮我忙。
许国大夫君子们，不要再把我责备。
你们纵有百般计，也不如我亲自去。

【注解】

[84]载：语气助词，没有实义。驰、驱：快马加鞭的意思。

[85]唁：慰问死者家属。

[86]漕：卫国的邑名。

[87]嘉：嘉许，赞成。

[88]旋反：返回。

[89]臧：善。

[90]济：停止，阻止。

[91]閟：同“毖”，意思是谨慎。

[92]阿丘：一边高的山丘。

[93]蝱：药名，贝母。

[94]善怀：多愁善感。

[95]行：道路，指主张。

[96]许人：许大夫们。尤：怨恨，责备。

[97]众：古与“终”通用，既。

[98]芃芃：草木茂盛的样子。

[99]因：亲近，依靠。极：至，到。ft

卫风

邶、鄘、卫，三国名，在《禹贡》冀州，西阻太行，北逾衡漳，东南跨河，以及兖州桑土之野。及商之季，而纣都焉。武王克商，分自纣城朝歌。而北谓之邶，南谓之鄘，东谓之卫，以封诸侯。邶、鄘，不详其始封。卫则武王弟康叔之国也。卫，本都河北，朝歌之东，淇水之北，百泉之南。其后不知何时并得邶、鄘之地，至懿公为狄所灭。戴公东徙渡河，野处漕邑。文公又徙居于楚丘。朝歌故城在今卫州卫县西二十二里，所谓殷墟。卫故都即今卫县。漕、楚丘，皆在滑州，大抵今怀、卫、澶、相、滑、濮等州，开封大名府界，皆卫境也。但邶、鄘地既入卫，其诗皆为卫事，而犹系其故国之名，则不可晓。而旧说以此下十三国皆为变风焉。

（南宋朱熹《诗集传》）

淇奥

《淇奥》，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瞻彼淇奥[1]，绿竹猗猗[2]。
有匪君子[3]，如切如磋[4]，
如琢如磨[5]。瑟兮僴兮[6]，
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7]。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8]。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9]，
会弁如星[10]。瑟兮僴兮，
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11]。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
如圭如璧[12]。宽兮绰兮，
猗重较兮[13]。
善戏谑兮[14]，不为虐兮[15]。

看那淇水弯弯岸，碧绿竹林片片连。
才华横溢的君子，似被切磋更精湛，
似被琢磨更良善。仪容庄重胸怀广，
地位显赫很威严。
才华横溢真君子，一见难忘记心上。
看那淇水弯弯岸，绿竹茂盛连一片。
才华横溢的君子，美丽玉石垂耳边，
宝石镶帽如星闪。仪容庄重胸怀广，
地位显赫更威严。
才华横溢的君子，一见难忘记心上。
看那淇水弯弯岸，绿竹葱茏连一片。
才华横溢的君子，学问才识如金锡，
品行高洁如圭璧。宽宏大量真旷达，
倚靠横木驰向前。
谈吐幽默真风趣，不刻薄待人宽厚。

【注解】

[1]瞻：远望。淇：淇水。奥：水边弯曲的地方。

[2]猗猗：茂盛的样子。

[3]匪：通“斐”，才华，文采。

[4]切：切制。磋：锉平。

[5]琢：雕刻。磨：磨光。切、磋、琢、磨都是制造玉器、骨器的工艺，常用以比喻人有修养、学问精深。

[6]瑟：仪容庄重，有才华。

[7]谖：忘记。

[8]青青：茂盛的样子。

[9]充耳：贵族冠的左右两旁以丝悬挂至耳的玉石。琇：宝石。

[10]会弁：帽子缝合处。缝合之处用玉装饰。

[11]箦：聚积，形容众多。

[12]圭：玉器，长方形，上端尖。璧：圆形玉器，正中有小圆孔。

[13]猗：通“倚”，依靠。重较：古代车上的横木，供人扶着、靠着。

[14]戏谑：开玩笑。

[15]虐：刻薄伤人。ft

考槃

《考槃》，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穷处。

——毛诗序

考槃在涧[16]，硕人之宽[17]。
独寐寤言[18]，永矢弗谖[19]。
考槃在阿[20]，硕人之[21]。
独寐寤歌，永矢弗过[22]。
考槃在陆[23]，硕人之轴[24]。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25]。

木屋筑在溪谷旁，贤人心宽又悠闲。
独睡醒来独自语，其中乐趣誓不忘。
木屋筑在山坡上，贤人心宽又快活。
独睡醒来独自歌，发誓跟人不来往。
木屋筑在高原上，贤人游玩不离去。
独睡醒来独自居，发誓永远不告诉。

【注解】

[16]考：筑成。槃：木屋。

[17]硕人：贤人。宽：放宽，放松。

[18]寐：睡着。寤：醒来。

[19]矢：发誓。谖：忘记。

[20]阿：山坡。

[21]：窠的假借字，空。

[22]弗过：不和外人来往。

[23]陆：高而平的地方。

[24]轴：游玩不愿离去。

[25]告：告诉。ft

硕人

《硕人》，闵庄姜也。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答，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

——毛诗序

硕人其颀[26]，衣锦褧衣[27]。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
东宫之妹[28]，邢侯之姨，
谭公维私[29]。
手如柔荑[30]，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31]，齿如瓠犀[32]。
螓首蛾眉[33]，巧笑倩兮[34]，
美目盼兮[35]。
硕人敖敖[36]，说于农郊[37]。
四牡有骄[38]，朱幩镳镳[39]。
翟茀以朝[40]，大夫夙退，
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41]，北流活活[42]。
施罛[43]，鳣鲔发发[44]。
葭菼揭揭[45]，庶姜孽孽[46]，
庶士有朅[47]。

高高身材一美女，穿着锦衣罩布衣。
她是齐庄公的女，又是卫庄公的妻。
齐国太子的妹妹，邢国诸侯的小姨，
谭公还是她妹夫。
手指纤纤如嫩荑，肌肤细滑如脂膏。
脖子雪白如蝤蛴，牙齿齐整如瓠子。
前额方正眉细弯，轻轻一笑酒窝生，
两眼顾盼似秋波。
美人身材很高挑，停车休息在近郊。
四匹公马多健壮，红绸挂在马嚼旁。
雉羽饰车到朝堂，大夫无事早退朝，
莫使君主太疲劳。
黄河之水浩荡荡，激越奔流向北方。
撒网入河沙沙响，鲤鱼鳝鱼捕在网。
初生芦荻长又长，随嫁姑娘身材好，
陪送男子也威武。

【注解】

[26]硕：美。颀：身材修长的样子。

[27]褧：麻布制的罩衣，用来遮灰尘。

[28]东宫：指齐国的太子。

[29]私：姊妹的丈夫。

[30]荑：初生白茅的嫩芽。

[31]领：脖子。蝤蛴：天牛的幼虫，身体长而白。

[32]瓠犀：瓠瓜的子，因其洁白整齐常以比喻好的牙齿。

[33]螓：蝉类，前额宽广方正。蛾：蚕蛾，其触须细长而弯曲。

[34]倩：笑时脸颊现出酒窝的样子。

[35]盼：眼睛里黑白分明的样子。

[36]敖敖：身材高挑的样子。

[37]说：同“税”，休息。农郊：近郊。

[38]牡：雄，这里指雄马。骄：指马身体健壮。

[39]朱：红色。幩：马嚼旁挂的绸子。镳镳：盛美的样子。

[40]翟茀：车后遮挡用的野鸡毛，用作装饰。

[41]洋洋：河水盛大的样子。

[42]活活：水流声。

[43]施：设，张。罛：大鱼网。：撒网入水的声音。

[44]鳣：大鲤鱼，一说是黄鱼。鲔：鳝鱼。发发：鱼尾动的声音。

[45]葭：初生的芦苇。菼：初生的荻。揭揭：长的样子。

[46]庶姜：众姜，指随嫁的姜姓女子。

[47]士：指随从庄姜的媵臣。朅：威武健壮的样子。ft

氓

《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背弃。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泆也。

——毛诗序

氓之蚩蚩[48]，抱布贸丝[49]。
匪来贸丝[50]，来即我谋[51]。
送子涉淇[52]，至于顿丘[53]。
匪我愆期[54]，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55]，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56]，以望复关[57]。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58]。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59]。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60]。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61]。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62]。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自我徂尔[63]，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64]。
女也不爽[65]，士贰其行[66]。
士也罔极[67]，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68]，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69]。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70]。
总角之宴[71]，言笑晏晏[72]。
信誓旦旦[73]，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农家小伙笑嘻嘻，拿着布匹来换丝。
不是为了来换丝，借机找我谈婚事。
谈完送你过淇水，一直送你到顿丘。
不是我要延婚期，是那媒人不靠谱。
请你不要生我气，定下秋天为婚期。
登上残破的墙垣，心中念你望复关。
遥望复关不见你，伤心哭泣泪满面。
但见你从复关来，喜笑颜开话不断。
你又占卜又问卦，卦象吉利没恶言。
把你大车赶过来，我带嫁妆随你迁。
桑树叶儿未落时，枝叶繁茂色泽润。
小斑鸠啊小斑鸠，不要贪嘴吃桑葚。
好姑娘啊好姑娘，不要痴情迷男人。
男人沉迷于爱情，想走就走可脱身。
女子沉迷于爱情，想要脱身不可能。
待到桑叶飘落时，颜色枯黄落满地。
从我嫁进你家门，多年吃苦受贫寒。
淇水滔滔不停流，打湿我的车帷幔。
我做妻子没过错，你做丈夫差错多。
男人真心不可测，三心二意没品德。
当你妻子许多年，终日忙碌活全干。
起早贪黑做家务，没有一天休息过。
生活安定无忧愁，你却粗暴又专横。
亲兄亲弟不知情，见我总是笑嘻嘻。
静心思前又想后，只能独自暗悲伤。
当初相约同到老，到老却是多愁怨。
淇水虽宽也有岸，沼泽再阔也有岸。
犹记少时同游乐，有说有笑多温雅。
海誓山盟还在耳，哪知从此已改变。
过去时光不留恋，一刀两断不再谈！

【注解】

[48]氓：农民。蚩蚩：笑嘻嘻的样子。

[49]贸：交换，交易。

[50]匪：非，不是。

[51]即我：到我这里来，接近我。谋：商议，这里指商谈婚事。

[52]涉：渡过。

[53]顿丘：地名。

[54]愆：拖延。

[55]将：请。

[56]乘：登上。垝垣：毁坏了的土墙。

[57]复关：地名，诗中男子居住的地方。

[58]体：卦体。咎言：不吉利的话。

[59]贿：财物。这里指嫁妆。

[60]沃若：润泽柔嫩的样子。

[61]耽：沉迷，迷恋。

[62]说：同“脱”，摆脱。

[63]徂：去，往。

[64]渐：沾湿，浸湿。

[65]爽：差错，过失。

[66]贰：差错。

[67]罔极：无常，没有定准。

[68]遂：安定无忧。

[69]咥：大笑的样子。

[70]泮：岸。

[71]总角：古时儿童的发式，借指童年。宴：安乐。

[72]晏晏：温柔的样子。

[73]旦旦：诚恳的样子。ft

竹竿

《竹竿》，卫女思归也。适异国而不见答，思而能以礼者也。

——毛诗序

籊籊竹竿[74]，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75]？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76]，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77]，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78]，佩玉之傩[79]。
淇水滺滺[80]，桧楫松舟[81]。
驾言出游[82]，以写我忧[83]。

竹竿细长尖又尖，当年垂钓淇水边。
心中哪能不想你，只因路远难回去。
泉水清清在左边，淇水滔滔在右边。
女子无奈出了嫁，远离父母和兄弟。
淇水滔滔在右边，泉水清清在左边。
嫣然一笑玉齿露，身着佩玉有风姿。
淇水潺潺水悠悠，桧木作桨松作舟。
驾着小船水中游，排解心中重重忧。

【注解】

[74]籊籊：长而尖的样子。

[75]尔思：想念你。尔，你。

[76]泉源：水名，即百泉，在卫之西北，自东南流入淇水。

[77]行：远嫁。

[78]瑳：玉色洁白，这里指露齿巧笑状。

[79]傩：女子身上挂着佩玉，走起路来，腰身婀娜而有节奏。

[80]滺：水流的样子。

[81]楫：船桨。

[82]言：语气助词，相当“而”字。

[83]写：通“泻”，排解。ft

芄兰

《芄兰》，刺惠公也。骄而无礼，大夫刺之。

——毛诗序

芄兰之支[84]，童子佩觿[85]。
虽则佩觿，能不我知。
容兮遂兮[86]，垂带悸兮[87]。
芄兰之叶，童子佩。
虽则佩[88]，能不我甲[89]。
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有枝尖又尖，儿童用来解结锥。
虽然用来斛结锥，可他不解我是谁。
大摇大摆佩玉动，飘带长垂难收拾。
芄兰有叶似半圆，儿童扳指带在身。
虽然扳指带在身，不愿近我把话讲。
大摇大摆佩玉动，飘带长垂难收拾。

【注解】

[84]芄兰：蔓生植物，既萝摩。支：同“枝”。

[85]觿：解结的用具，用象骨制成，供成年男子使用和佩带。

[86]容：容仪可观，形容成年贵族走路摇摆的样子。遂：形容走路摇摆使佩玉摇动的样子。

[87]悸：带子下垂摇动有节奏的样子。

[88]佩：也是已经成年的表征。，拉弓弦的用具，俗称“扳指”。

[89]甲：同“狎”，亲近。ft

河广

《河广》，宋襄公母归于卫，思而不止，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谁谓河广[90]？一苇杭之[91]。
谁谓宋远？跂予望之[92]。
谁渭河广？曾不容刀[93]。
谁谓宋远？曾不崇朝[94]。

谁说黄河宽又广？一支苇筏可去渡。
谁说宋国路遥远？踮起脚尖可眺望。
谁说黄河宽又广？一条小船容不下。
谁说宋国路遥远？一个早上可走到。

【注解】

[90]河：指黄河。

[91]苇：指用芦苇制成的小筏子。杭：通“航”。

[92]跂：踞起脚站着。

[93]刀：通“舠”，小船。

[94]崇：结束，终结。朝：一个早上。ft

伯兮

《伯兮》，刺时也。言君子行役，为王前驱，过时而不反焉。

——毛诗序

伯兮朅兮[95]，邦之桀兮[96]。
伯也执殳[97]，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98]，谁适为容[99]？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100]。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101]？言树之背[102]。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103]！

阿哥健壮又威威，保卫邦国是英雄。
阿哥手执杖二殳，为了国王打先锋。
自从哥哥去征东，无心梳洗发蓬乱。
难道没有润发油，好好打扮取悦谁？
好比久旱把雨盼，偏偏老是大晴天。
一心盼望阿哥回，想得头痛也心甘！
如何得到忘忧草？种在北堂比较好。
魂牵梦萦想哥回，心病难治意难通！

【注解】

[95]伯：女子称她的丈夫。朅：偈的假借字，英武健壮的样子。

[96]桀：同“杰”，才智出众的人。

[97]殳：古兵器，杖类，形如竿，竹制，长一丈二尺。

[98]膏：妇女润发的油脂。

[99]适：悦。

[100]杲：明亮的样子。

[101]谖草：萱草，忘忧草，俗称黄花菜。

[102]背：屋子北面，指北堂。

[103]痗：忧思成病。ft

有狐

《有狐》，刺时也。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耦焉。古者国有凶荒，则失礼而多昏，会男女之无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

——毛诗序

有狐绥绥[104]，在彼淇梁[105]。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106]。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男子独自慢慢走，走在淇水石桥上。
我的心中多伤悲，他连裤子都没有。
男子独自慢慢走，走在淇水浅滩上。
我的心中多伤悲，他连衣带也没有。
男子独自慢慢走，走在淇水岸上头。
我的心中多伤悲，他连衣服都没有。

【注解】

[104]狐：这里比喻男子。绥绥：独自慢走的样子。

[105]梁：桥梁。

[106]厉：水边浅滩。ft

木瓜

《木瓜》，美齐桓公也。卫国有狄人之败，出处于漕，齐桓公救而封之，遗之车马器服焉。卫人思之，欲厚报之，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投我以木瓜[107]，报之以琼琚[108]。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109]。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110]。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把木瓜送给我，我用美玉回报你。
这样不单是回报，也是为求永相好。
你把木桃送给我，我用琼瑶回报你。
这样不单是回报，也是为求永相好。
你用木李送给我，我用琼玖作回报。
这样不单是回报，也是为求永相好。

【注解】

[107]投：赠送。

[108]琼琚：美玉。

[109]琼瑶：美玉。

[110]玖：黑色次等的玉。ft

王风

王，谓周东都洛邑王城畿内方六百里之地，在《禹贡》豫州大华外方之间，北得河阳，渐冀州之南也。周室之初，文王居丰，武王居镐；至成王时，周公始营洛邑，为时会诸侯之所。以其土中，四方来者道里均故也。自是谓丰、镐为西都，而洛邑为东都。至幽王嬖褒姒生伯服，废申后及太子宜臼，宜臼奔申。申侯怒，与犬戎攻宗周，弑幽王于戏。晋文侯郑武公迎宜臼于申而立之，是为平王，徙居东都王城。于是王室遂卑，与诸侯无异，故其诗不为雅而为风。然其王号未替也，故不曰周，而曰王。其地则今河南府及怀孟等州是也。

（南宋朱熹《诗集传》）

黍离

《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黍离。闵宗周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彼黍离离[1]，彼稷之苗[2]。
行迈靡靡[3]，中心摇摇[4]。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5]。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地里黍子长成排，稷苗长得绿油油。
前行步子多缓慢，心中不安很愁闷。
理解我的说我忧，
不理解的说我有所求。
苍天高高在头上，是谁造成这景象！
地里黍子长成排，稷谷开花正吐穗。
前行步子多缓慢，心中迷乱如醉酒。
理解我的说我忧，
不理解的说我有所求。
苍天高高在头上，是谁造成这景象！
地里黍子长成排，稷谷已经结了果。
前行步子多缓慢，心中郁闷难喘息。
理解我的说我忧，
不理解的说我有所求。
苍天高高在头上，是谁造成这景象！

【注解】

[1]黍：谷物名。离离：成排茂盛的样子。

[2]稷：谷物名。

[3]行迈：前行，远行的意思。靡靡：步行缓慢的样子。

[4]中心：心中。摇摇：心中不安的样子。

[5]噎：食物堵住食管，喘息困难。ft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无期度，大夫思其危难以风焉。

——毛诗序

君子于役[6]，不知其期。
曷至哉[7]？鸡栖于埘[8]，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9]！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
曷其有佸[10]？鸡栖于桀[11]，
日之夕矣，羊牛下括[12]。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13]！

丈夫服役在远方，不知期限心忧伤。
不知何时回家乡？鸡儿纷纷回鸡舍，
西天暮霭遮夕阳，牛羊下坡进栏忙。
丈夫服役在远方，叫我怎能不思念！
丈夫服役在远方，没日没月别离长。
几时团圆聚一堂？鸡儿纷纷上木桩，
西天暮霭遮夕阳，牛羊下坡进栏忙。
丈夫服役在远方，或许不会饥和渴！

【注解】

[6]君子：指丈夫。役：服役。

[7]曷：何时。至：归家。

[8]埘：鸡舍。

[9]勿：不。

[10]佸：聚会，相会。

[11]桀：鸡栖的木桩。

[12]括：通“佸”，聚集，此指牛羊回来后被关在一起。

[13]苟：尚，或许。ft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闵周也。君子遭乱，相招为禄仕，全身远害而已。

——毛诗序

君子阳阳[14]，左执簧[15]，
右招我由房[16]。其乐只且[17]！
君子陶陶[18]，左执[19]。
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夫君得意喜洋洋，左手拿簧高声唱。
右手招我去游乐，快快乐乐舞一场！
夫君得意乐陶陶，左手拿羽舞起来。
右手招我去游乐，快快乐乐共舞蹈！

【注解】

[14]阳阳：快乐得意的样子。

[15]簧：古时的一种吹奏乐器。

[16]由房：同“游敖”，游乐。

[17]只且：语气助词，义同“也哉”。

[18]陶陶：和乐舒畅的样子。

[19]：羽毛做成的舞具。ft

扬之水

《扬之水》，刺平王也。不抚其民，而远屯戍于母家，周人怨思焉。

——毛诗序

扬之水[20]，
不流束薪[21]。
彼其之子[22]，
不与我戍申[23]。
怀哉怀哉[24]，
曷月予还归哉[25]？
扬之水，
不流束楚[26]。
彼其之子，
不与我戍甫[27]。
怀哉怀哉，
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
不流束蒲[28]。
彼其之子，
不与我戍许[29]。
怀哉怀哉，
曷月予还归哉？

河水缓缓流啊流，
冲不走成捆的木柴。
那个远方的人儿啊，
不能和我驻守申国城寨。
想念你啊想念你，
我何时才能回到故里？
河水缓缓流啊流，
飘不起成捆的荆条。
那个远方的人儿啊，
不能与我守卫甫国城堡。
想念你啊想念你，
我何时才能回到故里？
河水缓缓流啊流，
流不动成捆的柳枝。
那个远方的人儿啊，
不能与我守卫许国城池。
想念你啊想念你，
我何时才能回到故里？

【注解】

[20]扬：水缓缓流动的样子。

[21]束薪：成捆的柴，古代用这个词表示新婚。

[22]彼其之子：（远方的）那个人，指作者所思念的人。

[23]不与我：不能和我。戍申：在申地防守。

[24]怀：思念，怀念。

[25]曷：何。

[26]束楚：成捆的荆条。

[27]甫：甫国，即吕国。

[28]蒲：蒲柳。

[29]许：许国。ft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闵周也。夫妇日以衰薄，凶年饥馑，室家相弃尔。

——毛诗序

中谷有蓷[30]，暵其干矣[31]。
有女仳离[32]，嘅其叹矣。
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中谷有蓷，暵其脩矣[33]。
有女仳离，条其矣[34]。
条其矣，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暵其湿矣[35]。
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山谷长有益母草，根儿叶儿都枯槁。
有个女子被抛弃，长叹一声感慨深。
长叹一声感慨深，嫁人艰难谁知道！
山谷长有益母草，根儿叶儿都干燥。
有个女子被抛弃，长长叹息声声哀。
长长叹息声声哀，不幸嫁个负心汉！
山谷长有益母草，根叶干燥似火烤。
有个女子被抛弃，呜咽抽泣极伤心。
呜咽抽泣极伤心，追悔莫及有何用！

【注解】

[30]中谷：山谷之中。蓷：益母草。

[31]暵：干枯。

[32]仳离：妇女被夫家抛弃逐出，后世亦指离婚。

[33]脩：干燥。

[34]条：长。：长嘘出声，这里也指长叹。

[35]湿：的假借字，晒干。ft

兔爰

《兔爰》，闵周也。桓王失信，诸侯背叛，构怨连祸，王师伤败，君子不乐其生焉。

——毛诗序

有兔爰爰[36]，雉离于罗[37]。
我生之初，尚无为[38]。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39]。
尚寐无吪[40]！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41]。
我生之初，尚无造[42]。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
尚寐无觉[43]！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44]。
我生之初，尚无庸[45]。
我生之后，逢此百凶。
尚寐无聪！

野兔往来任逍遥，山鸡落网惨凄凄。
在我幼年那时候，人们不用服兵役。
偏偏在我成年后，各种苦难齐齐来。
但愿长睡嘴闭起！
野兔往来任逍遥，山鸡落网悲戚戚。
在我幼年那时候，人们不用服兵役。
偏偏在我成年后，各种忧患接连来。
长睡但把眼合起！
野兔往来任逍遥，山鸡落网战栗栗。
在我幼年那时候，人们不用服劳役。
偏偏在我成年后，各种灾祸来遭遇。
但愿长睡把耳塞！

【注解】

[36]爰：逍遥自在。

[37]离：同“罹”，陷，遭难。罗：罗网。

[38]为：指服兵役之事。

[39]罹：忧患，苦难。

[40]无吪：不说话。

[41]罦：一种设机关的网，能自动捕鸟兽，又叫覆车网。

[42]造：与上文“为”字同义。

[43]觉：清醒，指眼睁开。

[44]罿：捕鸟兽的网。

[45]庸：指劳役。ft

葛藟

《葛藟》，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

——毛诗序

绵绵葛藟[46]，在河之浒[47]。
终远兄弟，谓他人父。
谓他人父，亦莫我顾[48]！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49]。
终远兄弟，谓他人母。
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50]。
终远兄弟，谓他人昆[51]。
谓他人昆，亦莫我闻[52]！

野葡萄藤长又长，蔓延河边湿地上。
远离我的兄弟们，称呼他人为父亲。
虽然称他为父亲，他却对我不理睬！
野葡萄藤长又长，蔓延河滨湿地上。
远离我的兄弟们，称呼他人为母亲。
虽然称她为母亲，她却当我不存在！
野葡萄藤长又长，蔓延河旁湿地上。
远离我的兄弟们，称呼他人为哥哥。
虽然称他为哥哥，他却对我不恤问！

【注解】

[46]绵绵：连绵不断的样子。

[47]浒：水边。

[48]顾：理睬。

[49]涘：水边。

[50]漘：深水边。

[51]昆：兄长，哥哥。

[52]闻：同“问”，救助慰问的意思。ft

采葛

《采葛》，惧谗也。

——毛诗序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53]，一日不见，
如三秋兮[54]。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
如三岁兮。

心上人啊去采葛，一天不见她的影，
好像隔了三月久。
心上人啊去采蒿，一天不见她的影，
好像隔了三秋久。
心上人啊去采艾，一天不见她的影，
好像隔了三年久。

【注解】

[53]萧：蒿类，用火烧有香气，古时用来祭祀。

[54]三秋：这里指三季。ft

大车

《大车》，刺周大夫也。礼义陵迟，男女淫奔，故陈古以刺今大夫不能听男女之讼焉。

——毛诗序

大车槛槛[55]，毳衣如菼[56]。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57]，毳衣如[58]。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榖则异室[59]，死则同穴。
谓予不信，有如曒日[60]！

大车上路声槛槛。毛织衣服色如菼。
难道我不思念你？怕你不敢和我好。
大车上路声迟缓，毛织衣服红如玉。
难道我不思念你？怕你不敢奔我来。
活着虽然不同室，但愿死后同穴埋。
如若说我不诚信，对着太阳敢发誓！

【注解】

[55]槛槛：车辆行驶的声音。

[56]毳衣：用动物毛织的衣服。菼：初生的芦荻。

[57]啍啍：车行迟缓而笨重的声音。

[58]：红色的玉。

[59]榖：活着。

[60]曒：同“皎”，意思是明亮。ft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思贤也。庄王不明，贤人放逐，国人思之，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丘中有麻[61]，彼留子嗟[62]。
彼留子嗟，将其来施[63]。
丘中有麦[64]，彼留子国[65]。
彼留子国，将其来食[66]。
丘中有李[67]，彼留之子[68]。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69]。

山坡上面种着麻，刘家有儿名子嗟。
刘家有儿名子嗟，请他来我家帮忙。
山坡上面种着麦，刘家有儿名子国。
刘家有儿名子国，请他吃饭来我家。
山坡上面种着李，刘家子嗟就是他。
刘家子嗟就是他，送我佩玉想成家。

【注解】

[61]丘：土山。

[62]留：通“刘”，姓。

[63]将：请，愿。施：帮助。

[64]麦：麦田。

[65]子国：留行，字子国，贤人。

[66]食：共餐。

[67]李：李（树）园。

[68]留之子：指留子嗟。

[69]贻：赠送，遗留。佩：佩戴。玖：似玉的黑色美石。ft

郑风

郑，邑名。本在西都畿内咸林之地。宣王以封其弟友为采地，后为幽王司徒，而死于犬戎之难，是为桓公。其子武公掘突，定平王于东都，亦为司徒。又得虢、桧之地，乃徙其封，而施旧号于新邑，是为新郑。咸林，在今华州郑县。新郑，即今之郑州是也。其封域山川详见《桧风》。

（南宋朱熹《诗集传》）

缁衣

《缁衣》，美武公也。父子并为周司徒，善于其职，国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

——毛诗序

缁衣之宜兮[1]，敝[2]，予又改为兮。
适子之馆兮[3]，
还，予授子之粲兮[4]。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适子之馆兮，
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5]，敝，予又改作兮。
适子之馆兮，
还，予授子之粲兮。

黑色官服真合适，破了我再来缝制。
你到官署去办事，
回来，我送你新衣。
黑色官服真美好，破了我再来改制。
你到官署去办事，
回来，我送你新袍。
黑色官服宽又长，破了我再做新装。
你到官署去办事，
回来，送你新衣裳。

【注解】

[1]缁衣：黑色的衣服，当时卿大夫到官署所穿的衣服。

[2]敝：破。

[3]适：往。馆：官舍。

[4]粲：形容新衣华美的样子。

[5]席：宽大舒适。ft

将仲子

《将仲子》，刺庄公也。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小不忍以致大乱焉。

——毛诗序

将仲子兮[6]！无逾我里[7]，
无折我树杞[8]。岂敢爱之[9]？
畏我父母。仲可怀也，
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
畏我诸兄。仲可怀也，
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
无折我树檀[10]。岂敢爱之？
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翻进我住宅，
不要攀折杞树枝。哪里是我吝惜它？
只是害怕我爹娘。仲子哥啊我想你，
爹娘知道要责骂，想想心里真害怕！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翻进我围墙，
不要攀折桑树枝。哪里是我吝惜它？
只是害怕我兄长。仲子哥啊我想你，
兄长知道要责骂，想想心里真害怕！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翻进我园子，
不要攀折檀树枝。哪里是我吝惜它？
只是害怕他人说。仲子哥啊我想你，
别人知道要乱说，想想心里真害怕！

【注解】

[6]将：请，愿。仲子：诗中男子的名字。

[7]逾：越过。里：住宅。

[8]杞：树木名，即杞树。

[9]爱：吝惜，痛惜。

[10]檀：檀树。ft

叔于田

《叔于田》，刺庄公也。叔处于京，缮甲治兵，以出于田，国人说而归之。

——毛诗序

叔于田[11]，巷无居人。
岂无居人？不如叔也，
洵美且仁[12]。
叔于狩[13]，巷无饮酒。
岂无饮酒？不如叔也，
洵美且好。
叔适野[14]，巷无服马[15]。
岂无服马？不如叔也，
洵美且武。

三哥外出去打猎，大街小巷没有人。
难道真的没有人？却是无人比阿叔，
他是英俊又谦逊。
三哥外出去狩猎，街巷无人来饮酒。
难道真无饮酒人？却是无人比阿叔，
他是英俊又清秀。
三哥外出去打猎，街巷无人驾车马。
难道真无车马行？却是无人比阿叔，
他是英俊又威武。

【注解】

[11]田：打猎。

[12]洵：实在，确实。仁：仁爱谦让。

[13]狩：冬猎。

[14]适：往。野：郊外。

[15]服马：驾马。ft

大叔于田

《大叔于田》，刺庄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义而得众也。

——毛诗序

叔于田[16]，乘乘马[17]。
执辔如组[18]，两骖如舞[19]。
叔在薮[20]，火烈具举[21]。
袒裼暴虎[22]，献于公所[23]。
将叔无狃[24]，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25]。
两服上襄[26]，两骖雁行。
叔在薮，火烈具扬。
叔善射忌，又良御忌[27]。
抑磬控忌[28]，抑纵送忌[29]。
叔于田，乘乘鸨[30]。
两服齐首，两骖如手。
叔在薮，火烈具阜[31]。
叔马慢忌，叔发罕忌[32]，
抑释掤忌[33]，抑鬯弓忌[34]。

三哥出发去打猎，驾起大车四马奔。
手拉缰绳如执组，骖马齐奔似跳舞。
三哥冲进深草地，点燃烈火阻野兽。
赤膊勇猛捉老虎，从容献到主公前。
三哥请勿太大意，老虎伤人得提防。
三哥出发去打猎，驾车四马毛色黄。
服马马头高抬起，骖马整齐如雁行。
三哥冲进深草地，四面烈火阻野兽。
三哥射箭箭法准，驾车本领也高强。
勒马止步弯下腰，纵马奔驰松马僵。
三哥出发去打猎，驾车四马杂色毛。
服马齐头又并进，骖马如手相协调。
三哥冲进深草地，熊熊烈火阻野兽。
三哥控马渐行慢，三哥放箭渐稀少。
打开箭筒箭收起，拉过弓袋弓放好。

【注解】

[16]田：同“畋”，打猎。

[17]乘乘：前一乘为动词，后为名词。古时一车四马叫一乘。

[18]执辔如组：手执整齐如丝带的马缰。

[19]骖：驾车的四马中外侧的两匹。

[20]薮：低湿多草木的地方。

[21]火烈：打猎时放火烧草，断绝野兽的逃路。烈，迾的假借字。具：同“俱”。举：起。

[22]袒裼：脱衣露体，赤膊。暴：搏虎。

[23]公所：君王的宫室。

[24]将：请，愿。狃：习以为常而掉以轻心。

[25]黄：黄马。

[26]服：驾车的四马中中间的两匹。襄：同“骧”，马抬起头。

[27]忌：语尾助词。良御：驾马很在行。

[28]抑：发语词。磬控：弯腰如磬，勒马使其缓行或停步。

[29]纵送：纵马奔跑。

[30]鸨：有黑白杂毛的马，其色如鸨，故称。

[31]阜：旺盛。

[32]罕：稀少。

[33]释：打开。掤：箭筒盖。

[34]鬯：弓袋，此处用作动词，将弓放进弓袋里。ft

清人

《清人》，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恶而欲远之不能。使高克将兵而御狄于竟，陈其师旅，翱翔河上。久而不召，众散而归，高克奔陈。公子素恶高克进之不以礼，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国亡师之本，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清人在彭[35]，
驷介旁旁[36]。
二矛重英[37]，
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38]，
驷介麃麃[39]。
二矛重乔[40]，
河上乎逍遥。
清人在轴[41]，
驷介陶陶[42]。
左旋右抽[43]，
中军作好[44]。

清邑的军队驻守在彭地，
披甲的四马真呀真强壮。
两支矛上饰重重红羽毛，
驾车遨游于河边多欢畅。
清邑的军队驻守在消地，
披甲的四马真呀真威武。
两支矛上饰重重野鸡毛，
驾车闲逛于河边真逍遥。
清邑的军队驻守在轴地，
披甲的四马真是很威风。
士兵们左转身子右抽刀，
领兵的主将练武姿态好。

【注解】

[35]清人：指郑国大臣高克带领的清邑的士兵。清，郑国之邑，在今河南省中牟县西。彭：郑国地名，在黄河边上。

[36]驷介：一车驾四匹披甲的马。介，甲。旁旁：马强壮的样子。

[37]二矛：酋矛、夷矛。重英：以两重朱羽为矛饰。

[38]消：黄河边上的郑国地名。

[39]麃麃：英勇威武的样子。

[40]乔：又作“鷮”，长尾野鸡，此指以鷮羽为矛缨。

[41]轴：黄河边上的郑国地名。

[42]陶陶：马奔驰的样子。

[43]左旋右抽：御者在车左，执辔御马；勇士在车右，执兵击刺。旋，转动身子。抽，拔刀。形容练习击刺的样子。

[44]中军：古三军为上军、中军、下军，中军之将为主帅。作好：做好表面工作。ft

羔裘

《羔裘》，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

——毛诗序

羔裘如濡[45]，
洵直且侯[46]。
彼其之子，
舍命不渝[47]。
羔裘豹饰[48]，
孔武有力[49]。
彼其之子，
邦之司直[50]。
羔裘晏兮[51]，
三英粲兮[52]。
彼其之子，
邦之彦兮[53]。

他的羔羊皮袄柔又亮，
他的为人正直又美好。
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舍弃生命也要保节操。
羔羊皮袄以豹皮为装饰，
他的为人既威武又有毅力。
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国家的司直能够主持正义。
羔羊皮袄光洁又鲜艳，
三道豹皮装饰真漂亮。
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称得上是国家的真贤良。

【注解】

[45]羔裘：羔羊皮袄，古大夫的朝服。濡：柔而有光泽。

[46]洵：信，诚然，的确。侯：美。

[47]渝：改变。

[48]豹饰：用豹皮装饰皮袄的袖口。

[49]孔：甚，很。

[50]司直：负责劝谏君主过失的官吏。

[51]晏：鲜艳的样子。

[52]三英：装饰袖口的三道豹皮镶边。粲：鲜明，华美。

[53]彦：美士，模范。ft

遵大路

《遵大路》，思君子也。庄公失道，君子去之，国人思望焉。

——毛诗序

遵大路兮[54]，掺执子之袪兮[55]。
无我恶兮，不寁故也[56]。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
无我兮[57]，不寁好也[58]。

沿着大路跟你走，紧紧拉住你袖口。
千万不要厌弃我，多年故人别分开。
沿着大路跟你走，紧紧拉住你的手。
千万不要厌弃我，多年相好不要丢。

【注解】

[54]遵：循，沿着。

[55]掺执：拉着，牵着。袪：袖口。

[56]寁：快，迅速。故：故人，老伴。

[57]：同“丑”，厌恶。

[58]好：相好，爱人。ft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刺不说德也。陈古义以刺今，不说德而好色也。

——毛诗序

女曰：“鸡鸣。”
士曰：“昧旦[59]。”
“子兴视夜[60]，明星有烂[61]。”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62]。”
“弋言加之[63]，与子宜之[64]。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65]，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66]，
杂佩以赠之[67]。
知子之顺之[68]，杂佩以问之[69]。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女说：“公鸡已鸣唱。”
男说：“天还没有亮。”
“快起推窗看夜色，启明星儿在闪光。”
“宿巢鸟雀将翱翔，要把野鸡大雁射。”
“野鸭大雁射下来，为你烹调做好菜。
佳肴做成共饮酒，白头偕老永相爱。
女弹琴来男鼓瑟，和谐美满在一起。”
“知你对我真关怀呀，
送你杂佩答你爱呀。
知你对我体贴入微，送你杂佩表谢意呀。
知你爱我是真心呀，送你杂佩表爱意呀。”

【注解】

[59]昧旦：天快要亮的时候。

[60]兴：起。

[61]明星：启明星。烂：明亮。

[62]弋：射。凫：野鸭。

[63]加：射中

[64]宜：烹调菜肴。

[65]御：弹奏。

[66]来：慰勉。

[67]杂佩：女子佩戴的装饰物。

[68]顺：顺从，体贴。

[69]问：赠送。ft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刺忽也。郑人刺忽之不昏于齐。太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

——毛诗序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70]。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71]。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72]。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73]。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74]。

我同姑娘同乘车，姑娘颜如木槿花。
我们快乐同游玩，她的美玉闪光华。
美丽姑娘她姓姜，真是漂亮又端庄。
我同姑娘一道行，姑娘颜如木槿花。
我们快乐同游玩，她的美玉响叮当。
美丽姑娘她姓姜，德行高尚人难忘。

【注解】

[70]舜华：木槿花。

[71]洵：实在。都：体面，娴雅。

[72]舜英：木槿花。

[73]将将：佩玉互相碰击的声音。

[74]德音：好声誉，即品德好的意思。ft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刺忽也。所美非美然。

——毛诗序

山有扶苏[75]，
隰有荷华[76]。
不见子都[77]，
乃见狂且[78]。
山有桥松[79]，
隰有游龙[80]。
不见子充[81]，
乃见狡童。

山上有茂盛的扶苏，
洼地有美艳的荷花。
没见到子都美男子啊，
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
山上有挺拔的青松，
洼地有丛生的马蓼。
没见到子充好男儿啊，
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

【注解】

[75]扶苏：树木名。指枝叶茂盛的大树。

[76]隰：洼地。华：同“花”。

[77]子都：古代美男子。

[78]狂：狂妄的人。且：助词。一说拙、钝也。

[79]桥：通“乔”，高大。

[80]游龙：水草名。又名红草、马蓼。

[81]子充：古代良人名。ft

萚兮

《萚兮》，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

——毛诗序

萚兮萚兮[82]，风其吹女[83]！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84]！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85]！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86]！

枯叶枯叶往下掉，风儿把你轻轻吹！
叔呀伯呀大家来，我先唱来你和调！
枯叶枯叶往下掉，你随风儿舞起来！
叔呀伯呀大家来，我们一起来唱歌！

【注解】

[82]萚：脱落的树叶。

[83]女：同“汝”。

[84]倡：同“唱”，带头唱。

[85]漂：同“飘”。

[86]要：相约。ft

狡童

《狡童》，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图事，权臣擅命也。

——毛诗序

彼狡童兮[87]，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88]，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89]！

那个狡猾小坏蛋，不肯与我把话谈。
说来都是因为你，害我不能吃下饭！
那个狡猾小坏蛋，不肯与我同吃饭。
说来都是因为你，害我总是睡不安！

【注解】

[87]狡童：小滑头。

[88]维：因为。

[89]息：安，安宁。ft

褰裳

《褰裳》，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

——毛诗序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90]。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91]！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92]。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要是你还思念我，提起衣裳过溱河。
要是你不思念我，难道就没人爱我。
你真是个狂妄傻小子！
要是你还思念我，提起衣裳过洧河。
要是你不思念我，难道就没人爱我。
你真是个狂妄傻小子！

【注解】

[90]褰：用手提起。裳：下身的衣服，裙。溱：河名。

[91]也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92]洧：河名。ft

丰

《丰》，刺乱也。婚姻之道缺，阳倡而阴不和，男行而女不随。

——毛诗序

子之丰兮[93]，
俟我乎巷兮[94]。
悔予不送兮[95]！
子之昌兮[96]，
俟我乎堂兮。
悔予不将兮[97]！
衣锦褧衣[98]，
裳锦褧裳。
叔兮伯兮[99]，
驾予与行[100]！
裳锦褧裳，
衣锦褧衣。
叔兮伯兮，
驾予与归[101]。

你的容貌真标致，
在巷口等我去成婚。
我真后悔当时没跟从！
你的体魄多健壮，
在堂上等我去结亲。
我真后悔当时没相随！
身穿锦缎嫁衣裳，
外披薄薄纱罩衫。
叔呀伯呀快快来，
驾车接我把路赶！
外披薄薄纱罩衫，
身穿锦缎嫁衣裳。
叔呀伯呀快快来，
驾车接我去你家。

【注解】

[93]丰：丰满，标致。

[94]俟：等候。

[95]送：从行。

[96]昌：健壮。

[97]将：同行，或曰出嫁时的迎送。

[98]锦：锦衣，翟衣。褧：妇女出嫁时御风尘用的麻布罩衣，即披风。

[99]叔、伯：此指迎亲之人。

[100]行：往。

[101]归：指女子出嫁。ft

东门之墠

《东门之墠》，刺乱也。男女有不待礼而相奔者也。

——毛诗序

东门之墠[102]，茹藘在阪[103]。
其室则迩[104]，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105]。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106]！

东门附近有广场，茜草沿着山坡长。
他家离我近咫尺，人却仿佛在远方！
东门附近栗树下，那里有个好人家。
哪会对你不想念？只是你却不亲近！

【注解】

[102]墠：平坦的广场。

[103]茹藘：草名。即茜草，可染红色。阪：小土坡。

[104]迩：近。

[105]有践：“践践”，好好。

[106]即：就，接近。ft

风雨

《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毛诗序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107]。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108]？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109]。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110]？
风雨如晦[111]，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吹雨打多凄凄，雄鸡啼叫叫不停。
既已见到意中人，心中为何不平静？
风吹雨打多潇潇，雄鸡啼叫叫不停。
既已见到意中人，心病为何还不好？
风吹雨打天地昏，雄鸡啼叫声不停。
既已见到意中人，为何心中不欢喜？

【注解】

[107]喈喈：鸡叫的声音。

[108]云：语气助词，无实义。胡：为什么。夷：平。

[109]胶胶：鸡叫的声音。

[110]瘳：病痊愈。

[111]晦：昏暗。ft

子衿

《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

——毛诗序

青青子衿[112]，
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
子宁不嗣音[113]？
青青子佩[114]，
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
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115]，
在城阙兮[116]。
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
悠悠地存于我心中。
纵然我不曾去找你，
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青青的是你的佩带，
悠悠地让我很想念。
纵然我不曾去找你，
难道你不能主动来？
来来往往张眼望啊，
在这高高城楼上啊。
一天不见你的面啊，
好像已有三月长啊！

【注解】

[112]子衿：周代读书人的服装。子，男子的美称，这里即指“你”。衿，即襟，衣领。

[113]嗣音：传音讯。

[114]佩：这里指系佩玉的带。

[115]挑兮达兮：独自走来走去的样子。

[116]城阙：城门两边的观楼。ft

扬之水

《扬之水》，闵无臣也。君子闵忽之无忠臣良士，终以死亡，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扬之水[117]，不流束楚[118]。
终鲜兄弟[119]，维予与女[120]。
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121]。
扬之水，不流束薪[122]。
终鲜兄弟，维予二人。
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123]。

河中之水缓缓流，成捆荆条冲不走。
少了亲兄和亲弟，世间只有我和你。
别信他人的谗言，他们其实在骗你。
河中之水缓缓流，成捆木柴冲不走。
少了亲兄和亲弟，世间只有我和你。
别信他人的谗言，他人的话不可信。

【注解】

[117]扬：水流缓慢的样子。

[118]束：捆扎。楚：荆条。

[119]鲜：少。

[120]女：同“汝”，你。

[121]迋：同“诳”，意思是欺骗。

[122]薪：柴。

[123]不信：不可靠的意思。ft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闵乱也。公子五争，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民人思保其室家焉。

——毛诗序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124]。
缟衣綦巾[125]，聊乐我员[126]。
出其阇[127]，有女如荼[128]。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129]。
缟衣茹藘[130]，聊可与娱。

信步走出东城门，外面美女多如云。
虽然美女多如云，不是我的意中人。
只有白衣绿佩巾，才能赢得我的心。
信步走出城门外，外面美女如茅花。
虽然美女如茅花，不是我的意中人。
只有白衣红佩巾，才能同我共欢娱。

【注解】

[124]匪：非。存：心中想念。

[125]缟衣：白色的绢制衣服。綦巾：淡绿色佩巾。

[126]聊：姑且，暂且。员：同“云”，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127]阇：曲折的城墙重门。这里指城门。

[128]荼：白色茅花。

[129]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130]茹藘：茜草。这里借指红色佩巾。ft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君之泽不下流，民穷于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毛诗序

野有蔓草[131]，零露漙兮[132]。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133]。
邂逅相遇[134]，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135]。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136]。

郊野青草遍地生，露珠盈盈满草叶。
有个美丽的姑娘，眉清目秀好动人。
不期而遇见到她，正好符合我心意。
郊野青草遍地生，露珠盈盈满草叶。
有个美丽的姑娘，眉清目秀好动人。
不期而遇见到她，情投意合两心欢。

【注解】

[131]蔓：蔓延。

[132]零：滴落。漙：露水多的样子。

[133]清扬：眉清目秀的样子。婉：柔美，妩媚。

[134]邂逅：无意中相见。

[135]瀼：露水多的样子。

[136]臧：善，美好。ft

溱洧

《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

——毛诗序

溱与洧[137]，方涣涣兮[138]。
士与女[139]，方秉兮[140]。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141]。”
“且往观乎[142]！”
洧之外，洵訏且乐[143]。
维士与女[144]，
伊其相谑[145]，赠之以勺药[146]。
溱与洧，浏其清矣[147]。
士与女，殷其盈兮[148]。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
伊其将谑[149]，赠之以勺药。

溱水和洧水，水波荡漾尽情流。
男男和女女，手拿兰草去春游。
姑娘说：“去看看？”
小伙说：“已去过。”
“请你再陪我去！”
洧水那边，真是宽敞又好玩。
男男女女喜洋洋，
互相调笑好开心，送枝芍药表心意。
溱水和洧水，水波荡漾多清澈。
男男和女女，看着游人逐渐多。
姑娘说：“去看看？”
小伙说：“已去过。”
“请你再陪我去！”
洧水那边，真是宽敞又好玩。
男男女女喜洋洋，
互相调笑多开心，送枝芍药表心意。

【注解】

[137]溱、洧：郑国二水名。

[138]方：正。涣涣：水盛的样子。

[139]士与女：此处泛指男男女女。后文“士”“女”则特指某青年男女。

[140]秉：执。：一种兰草。又名大泽兰，与兰花有别。

[141]既：已经。且：同“徂”，去，往。

[142]且：再。

[143]洵：诚然，确实。訏：大。

[144]维：发语词。

[145]相谑：互相调笑。

[146]勺药：即芍药，一种香草，与今之木芍药不同。

[147]浏：水深而清之状。

[148]殷：众多。盈：满。

[149]将谑：同“相谑”。ft

齐风

齐，国名，本少昊时爽鸠氏所居之地，在《禹贡》为青州之域，周武王以封太公望，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太公，姜姓，本四岳之后，既封于齐，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民多归之，故为大国。今青、齐、淄、潍、德、棣等州是其地也。

（南宋朱熹《诗集传》）

鸡鸣

《鸡鸣》，思贤妃也。哀公荒淫怠慢，故陈贤妃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

——毛诗序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1]。”
“匪鸡则鸣[2]，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3]。”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4]，甘与子同梦[5]。”
“会且归矣[6]，无庶予子憎[7]。”

“公鸡喔喔开始叫，上朝官员都已到。”
“原来不是公鸡叫，是那苍蝇嗡嗡闹。”
“东方蒙蒙天已亮，官员已经满朝堂。”
“原来不是东方亮，是那明月有光芒。”
“虫子飞来嗡嗡闹，乐意与你入梦乡。”
“上朝官员快散了，你我不要让人厌。”

【注解】

[1]朝：朝堂。

[2]匪：同“非”。

[3]昌：盛，意指人多。

[4]薨薨：飞虫的振翅声。

[5]甘：愿。

[6]会：朝会，上朝。且：将。

[7]无庶：同“庶无”。庶：但愿，希望。予：给。憎：憎恶，讨厌。ft

还

《还》，刺荒也。哀公好田猎，从禽兽而无厌。国人化之，遂成风俗，习于田猎谓之贤，闲于驰逐谓之好焉。

——毛诗序

子之还兮[8]，遭我乎峱之间兮[9]。
并驱从两肩兮[10]，揖我谓我儇兮[11]。
子之茂兮[12]，遭我乎峱之道兮。
并驱从两牡兮[13]，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14]，遭我乎峱之阳兮[15]。
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你的行动多敏捷，咱们相遇在峱山。
共同追赶两野兽，向我作揖夸奖我。
你的技术多完美，相遇峱山小道上。
共同追赶两雄兽，向我作揖夸我好。
你的身体多强壮，相遇峱山小道上。
共同追赶两只狼，向我作揖赞我好。

【注解】

[8]还：通“旋”，敏捷。

[9]遭：相遇。峱：山名。

[10]从：追赶。肩：三岁的兽。

[11]揖：相见时做拱手状的礼节。儇：敏捷，灵便。

[12]茂：美好。赞赏猎手技术完美。

[13]牡：雄兽。

[14]昌：强壮勇武。

[15]阳：山的南面。ft

著

《著》，刺时也。时不亲迎也。

——毛诗序

俟我于著乎而[16]，充耳以素乎而[17]，
尚之以琼华乎而[18]！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
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
尚之以琼英乎而！

他等我在屏风前，帽垂白丝在耳边，
加上美玉多明艳哟！
他等我在庭院里，帽垂青丝在耳际，
加上美玉多华丽哟！
他等我在厅堂上，帽垂黄丝在耳旁，
加上美玉多漂亮哟！

【注解】

[16]俟：等待。著：通“宁”。古代富贵人家正门内有屏风，正门与屏风之间叫著。古代婚娶在此处亲迎。乎而：齐方言。语尾助词。

[17]充耳：饰物，悬在冠之两侧。古代男子冠帽两侧各系一条丝带，在耳边打个圆结，圆结中穿上一块玉饰，丝带称紞，饰玉称瑱，因紞上圆结与瑱正好塞着两耳，故称“充耳”。素、丝线，代指紞。下文“青”“黄”义同。

[18]尚：加上。琼：赤玉，指系在紞上的瑱。华：形容玉瑱的光彩。下文“莹”“英”义同。ft

东方之日

《东方之日》，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道，不能以礼化也。

——毛诗序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19]，
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20]。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
在我闼兮[21]。
在我闼兮，履我发兮[22]。

太阳升起在东方，有位姑娘真漂亮，
进我家门在我房。
进我家门在我房，踩我膝儿诉衷肠。
月亮升起在东方，有位姑娘真娇艳，
来到门内进我房。
来到门内进我房，踩我脚儿表情长。

【注解】

[19]姝：貌美。

[20]履：踩。即：通“膝”，古人席地而坐，安坐则膝在身前。

[21]闼：内门。

[22]发：指脚。ft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刺元节也。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焉。

——毛诗序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23]。
颠之倒之，自公召之[24]。
东方未晞[25]，颠倒裳衣。
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26]，狂夫瞿瞿[27]。
不能辰夜[28]，不夙则莫[29]。

东方黑暗天没亮，颠来倒去穿衣裳。
颠来倒去穿不好，只因国君命令到。
东方黑暗天没亮，颠来倒去穿衣裳。
颠来倒去穿不好，只因国君召唤忙。
折柳编篱围菜园，狂夫监工瞪着眼。
夜里不能陪伴我，不是起早就睡晚。

【注解】

[23]衣：上身穿的衣服。裳：下身穿的衣服。

[24]公：指王公贵族。

[25]晞：破晓。

[26]樊：篱笆。圃：菜园。

[27]瞿瞿：瞪着眼睛看的样子。

[28]辰夜：守夜。辰，同“时”，这里当动词“守”用。

[29]夙：早。莫：同“暮”，晚。ft

南山

《南山》，刺襄公也。鸟兽之行，淫乎其妹，大夫遇是恶，作诗而去之。

——毛诗序

南山崔崔[30]，雄狐绥绥[31]。
鲁道有荡[32]，齐子由归[33]。
既曰归止[34]，曷又怀止[35]？
葛屦五两[36]，冠緌双止[37]。
鲁道有荡，齐子庸止[38]。
既曰庸止，曷又从止[39]？
艺麻如之何[40]？衡从其亩[41]。
取妻如之何[42]？必告父母[43]。
既曰告止，曷又鞠止[44]？
析薪如之何[45]？匪斧不克[46]。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极止[47]？

南山巍峨高峻，雄狐缓行求偶。
鲁国大道平坦，文姜由此嫁人。
既然嫁给鲁侯，为何思念难止？
葛鞋摆列成对，冠帽垂带成双。
鲁国大道平坦，文姜由此嫁人。
既然已经嫁人，何必眷恋故乡？
种麻应当怎样？纵横耕耘田亩。
娶妻应当如何？定要先告父母。
既已禀告父母，怎容她再放纵？
劈柴应当如何？没有利斧不行。
娶妻应当怎样？少了媒人不行。
既然姻缘已结，为何由她回家？

【注解】

[30]南山：齐国山名，又名牛山。崔崔：山高峻的样子。

[31]绥绥：缓缓行走，追求配偶相随的样子。

[32]有荡：平坦。

[33]齐子：齐国的女儿（古代不论对男女，美称均可称子），此处指齐襄公的同父异母妹文姜。由归：从这儿去出嫁。

[34]止：语气词，无义。

[35]怀：怀念，想念。

[36]屦：麻、葛等制成的单底鞋。五两：五，通“伍”，并列。说两只葛鞋必定并排地摆着。

[37]緌：帽带下垂的部分。帽带为丝绳所制，一左一右从耳边垂下，必要时可系在下巴上。

[38]庸：用，指文姜嫁与鲁侯。

[39]从：相从，跟从。

[40]艺麻：种麻。

[41]衡从：即横纵，东西曰横，南北曰纵。亩：田垅。

[42]取：通“娶”。

[43]告：告于祖庙。

[44]鞠：放任无束。

[45]析薪：砍柴。

[46]匪：通“非”。克：能，成功。

[47]极：至，来到。ft

甫田

《甫田》，大夫刺襄公也，无礼义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诸侯，志大心劳，所以求者非其道也。

——毛诗序

无田甫田[48]，维莠骄骄[49]。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50]。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51]。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52]。
婉兮娈兮[53]，总角丱兮[54]。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55]。

别去耕种那大田，杂草长得多么乱。
不要思念远行人，思念起来心忧愁。
别去耕种那大田，杂草长得多么高。
不要思念远行人，思念起来心伤悲。
当初年少多清秀，小辫翘起像羊角。
几年没见他的面，突然成人戴上帽。

【注解】

[48]甫田：很大的田地。

[49]莠：田间的杂草。骄骄：杂乱茂盛的样子。

[50]忉忉：忧愁的样子。

[51]桀桀：高高的样子。

[52]怛怛：悲伤的样子。

[53]娈：清秀。

[54]总角：小孩头两侧上翘的小辫。丱：象形字，像羊两角，指像羊两角的样子。

[55]弁：帽子，这里用作动词，戴帽子。古时男子成人才戴帽子。ft

卢令

《卢令》，刺荒也。襄公好田猎毕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陈古以风焉。

——毛诗序

卢令令[56]，其人美且仁[57]。
卢重环[58]，其人美且鬈[59]。
卢重[60]，其人美且偲[61]。

黑犬颈圈叮当响，猎人英俊又友好。
黑犬脖上套双环，猎人英俊又勇敢。
黑犬脖上环套环，猎人英俊又多才。

【注解】

[56]卢：黑毛猎犬。令令：象声词，猎犬颈下套环发出的响声。

[57]其人：指猎人。仁：和蔼友好。

[58]重环：大环套小环，又称子母环。

[59]鬈：勇壮。

[60]重：一个大环套两个小环。

[61]偲：多才多艺。ft

敝笱

《敝笱》，刺文姜也。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

——毛诗序

敝笱在梁[62]，其鱼鲂鳏[63]。
齐子归止[64]，其从如云[65]。
敝笱在梁，其鱼鲂[66]。
齐子归止，其从如雨。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67]。
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破篓放在鱼梁上，鳊鱼鲲鱼不惊慌。
齐国文姜回娘家，随从人员多如云。
破篓放在鱼梁上，鳊鱼鲢鱼不惊慌。
齐国文姜回娘家，随从人员多如雨。
破篓放在鱼梁上，鱼儿出入多自如。
齐国文姜回娘家，随从人员多如水。

【注解】

[62]敝：破。笱：竹制的鱼篓。梁：鱼梁，捕鱼水坝。河中筑堤，中留缺口，嵌入笱，使鱼能进不能出。

[63]鲂：鳊鱼。鳏：鲲鱼。

[64]齐子：指文姜。

[65]其从如云：随从众多。

[66]：鲢鱼。

[67]唯唯：形容鱼儿出入自如。陆得明《经典释文》：“唯唯，《韩诗》作遗遗，言不能制也。”ft

载驱

《载驱》，齐人刺襄公也。无礼义，故盛其车服，疾驱于通道大都，与文姜淫，播其恶于万民焉。

——毛诗序

载驱薄薄[68]，簟笰朱鞹[69]。
鲁道有荡[70]，齐子发夕[71]。
四骊济济[72]，垂辔沵沵[73]。
鲁道有荡，齐子岂弟[74]。
汶水汤汤[75]，行人彭彭[76]。
鲁道有荡，齐子翱翔[77]。
汶水滔滔[78]，行人儦儦[79]，
鲁道有荡，齐子游敖[80]。

马车疾驰声隆隆，竹帘红盖好气象。
鲁国大道多平坦，文姜傍晚才上车。
四匹黑马真整齐，缰绳柔软垂两旁。
鲁国大道多平坦，文姜乘车天刚亮。
汶水不停水势大，众多行人纷纷望。
鲁国大道多平坦，文姜回齐去遨游。
汶水日夜浪滔滔，众多行人闹哄哄。
鲁国大道多平坦，文姜回齐去游遨。

【注解】

[68]载：发语词，犹“乃”。驱：车马疾走。薄薄：象声词，形容车轮转动声。

[69]簟：方纹竹席。笰：车帘。鞹：光滑的皮革。

[70]有荡：平坦。

[71]齐子：指文姜。发夕：傍晚出发。

[72]骊：黑色的马。济济：整齐美好的样子。

[73]辔：马缰。沵沵：柔软的样子。

[74]岂弟：天刚亮。

[75]汶水：水名，流经齐鲁两国，又名大汶河或大汶水。汤汤：水势浩大的样子。

[76]彭彭：行人众多的样子。

[77]翱翔：指遨游。

[78]滔滔：水流浩荡。

[79]儦儦：行人往来的样子。

[80]游敖：即遨游，与“翱翔”同义。ft

猗嗟

《猗嗟》，刺鲁庄公也。齐人伤鲁庄公有威仪技艺，然而不能以礼防闲其母，失子之道，人以为齐侯之子焉。

——毛诗序

猗嗟昌兮[81]！
颀而长兮，抑若扬兮[82]。
美目扬兮，巧趋跄兮[83]。
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84]！
美目清兮，仪既成兮[85]。
终日射侯[86]，不出正兮[87]。
展我甥兮[88]！
猗嗟娈兮[89]！
清扬婉兮，舞则选兮[90]。
射则贯兮[91]，四矢反兮[92]。
以御乱兮[93]！

这人多么健壮！
身材高大又修长，额角饱满容颜好。
双目有神多漂亮，行走自如动作巧。
射技实在太厉害！
这人多么精神！
眼睛美丽又清澈，一切仪式已完成。
终日射靶不曾停，箭无虚发中靶心。
真是我的好外甥！
这人多么英俊！
眼睛清澈又明亮，舞姿整齐节奏强。
每箭全都中靶心，四箭同中靶中央。
抵御外患有力量！

【注解】

[81]猗嗟：赞叹声。

[82]抑：同“懿”，美好。扬：指额角饱满。

[83]趋：快步。跄：行走有节奏，摇曳生姿。

[84]名：昌盛。

[85]仪：射仪，射手在射箭之前先表演射法的各种姿势。成：完备。

[86]射侯：射靶。

[87]正：靶心。

[88]展：诚然，真是。甥：外甥。

[89]娈：美好。

[90]选：整齐。

[91]贯：穿透。

[92]反：箭皆射中一个点。《集传》：“四矢，射礼每发四矢。反，复也，中皆得其故处也。”

[93]御：抵抗。ft

魏风

魏，国名，本舜禹故都，在《禹贡》冀州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其地狭隘，而民贫俗俭，盖有圣贤之遗风焉。周初以封国姓，后为晋献公所灭，而取其地，今河中府解州即其地也。苏氏曰：魏地，入晋久矣。其诗疑皆为晋而作，故列于唐风之前。犹邶、鄘之于卫也。今按篇中公行、公路、公族皆晋官，疑实晋诗，又恐魏亦尝有此官，盖不可考矣。

（南宋朱熹《诗集传》）

葛屦

《葛屦》，刺褊也。魏地狭隘，其民机巧趋利，其君俭啬褊急，而无德以将之。

——毛诗序

纠纠葛屦[1]，
可以履霜？
掺掺女手[2]，
可以缝裳？
要之襋之[3]，
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4]，
宛然左辟[5]，
佩其象揥[6]。
维是褊心[7]，
是以为刺[8]。

脚上穿着葛绳编的破凉鞋，
怎么能走在满地的寒霜上？
可怜我这双纤细柔弱的手，
又怎么能替别人缝制衣裳？
做完后还要提着衣带衣领，
恭候那女主人来试穿新装。
女主人试穿后觉得很舒服，
却左转身对我完全不理睬，
又自顾在头上戴象牙簪子。
因为这女主人心胸如此窄，
所以我要作诗把她狠狠刺。

【注解】

[1]纠纠：缠绕，纠缠交错。葛屦：指夏天所穿葛绳编制的鞋。

[2]掺掺：同“纤纤”，形容女子的手很柔弱纤细。

[3]要：系衣的衣带。襋：衣领，作动词用，提领。

[4]好人：美人，此指富家的女主人。提提：同“媞媞”，安详的样子。

[5]宛然：回转身子的样子。左辟：即左避，向左闪开。辟，同“避”。

[6]揥：古首饰，象牙制的簪子。

[7]维：因。褊心：心胸狭窄。

[8]刺：讽刺。ft

汾沮洳

《汾沮洳》，刺俭也。其君俭以能勤，刺不得礼也。

——毛诗序

彼汾沮洳[9]，言采其莫[10]。
彼其之子，美无度[11]。
美无度，殊异乎公路[12]。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彼其之子，美如英[13]。
美如英，殊异乎公行[14]。
彼汾一曲[15]，言采其[16]。
彼其之子，美如玉。
美如玉，殊异乎公族[17]。

在那汾水低湿地，欢欢喜喜采酸模。
瞧我那位意中人，英俊潇洒没法讲。
英俊潇洒没法讲，公路哪能比得上。
在那汾水河流旁，欢欢喜喜采桑叶。
瞧我那位意中人，外貌英俊如鲜花。
外貌英俊如鲜花，公行哪能比得上。
在那汾水弯弯处，欢欢喜喜采泽泻。
瞧我那位意中人，仪表堂堂美如玉。
仪表堂堂美如玉，公族哪能比得上。

【注解】

[9]汾：汾水，在今山西省中部地区，西南汇入黄河。沮洳：水边低湿的地方。

[10]莫：野菜名。即酸模，又名羊蹄，有酸味。

[11]美无度：即其美无比。

[12]殊异：优异出众。公路：官名。掌管诸侯的路车。

[13]英：花。

[14]公行：官名。掌管诸侯的兵车。

[15]曲：河道弯曲之处。

[16]：草名，即泽泻。

[17]公族：官名。掌管诸侯的宗族。ft

园有桃

《园有桃》，刺时也。大夫忧其君，国小而迫，而俭以啬，不能用其民，而无德教，日以侵削，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园有桃，其实之殽[18]。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19]。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20]？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21]。
园有棘[22]，其实之食。
心之忧矣，聊以行国[23]。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24]。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中有桃树，结下桃子鲜可尝。
心中真忧闷呀，姑且放声把歌唱。
有人对我不了解，说我这人太傲慢。
那人是对还是错，你说我该怎么做？
心中真忧闷呀，还有谁能了解我？
既然没人了解我，何不将忧全抛掉。
园中有枣树，结下枣子甜可食。
心中真忧闷呀，姑且散步去遨游。
有人对我不了解，说我这人太无常。
那人是对还是错，你说我该怎么做？
心中真忧闷呀，还有谁能了解我？
既然没人了解我，何不将忧全抛掉。

【注解】

[18]殽：吃。

[19]歌：有乐调配唱的歌。谣：没有乐调配唱的歌。

[20]其：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21]盖：何不。

[22]棘：酸枣树。

[23]行国：在国内周游。

[24]罔极：没有准则。ft

陟岵

《陟岵》，孝子之行役，思念父母也。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父母兄弟离散，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陟彼岵兮[25]，瞻望父兮。
父曰：“嗟，予子行役[26]，
夙夜无已。
上慎旃哉[27]，犹来无止[28]。”
陟彼屺兮[29]，瞻望母兮。
母曰：“嗟！予季行役[30]，
夙夜无寐。
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
兄曰：“嗟！予弟行役，
夙夜必偕[31]。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登临葱茏的山岗，远远把我爹爹望。
似闻我爹对我说：“我的儿啊去服役，
日夜思念不停止。
你可要多保重呀，归来莫要留远方。”
登临荒芜的山岗，远远把我妈妈望。
似闻我妈对我道：“我的儿啊去服役，
日夜牵挂睡不香。
你可要多保重呀，归来莫要将娘忘。”
登临那座高山岗，远远把我哥哥望。
似闻我哥对我讲：“我的弟啊去服役，
哥哥与你在一起。
你可要多保重呀，归来莫要死他乡。”

【注解】

[25]陟：登上。岵：有草木的山。

[26]予子：歌者想象中其父对他的称呼。

[27]上：通“尚”，希望。慎：谨慎。旃：语气助词。

[28]犹来：还是归来。

[29]屺：无草木的山。

[30]季：小儿子。

[31]偕：俱，在一起。ft

十亩之间

《十亩之间》，刺时也。言其国削小，民无所居焉。

——毛诗序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32]。
行与子还兮[33]！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34]。
行与子逝兮[35]！

十亩田间是桑园，采桑人儿真悠闲。
与你一起把家还！
十亩田外是桑林，采桑人儿一群群。
与你一起回家去！

【注解】

[32]桑者：采桑的人。闲闲：悠闲的样子。

[33]行：且，将要。

[34]泄泄：人多的样子。

[35]逝：往，回去。ft

伐檀

《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毛诗序

坎坎伐檀兮[36]，寘之河之干兮[37]，
河水清且涟[38]。
不稼不穑[39]，胡取禾三百廛兮[40]？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41]？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42]！
坎坎伐辐兮[43]，寘之河之侧兮，
河水清且直[44]。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45]？
不狩不借，胡瞻尔庭有县特兮[46]？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47]，
河水清且沦[48]。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49]？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50]？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51]！

叮叮当当砍檀树，把树堆在河岸上，
河水清清起波纹。
既不耕种不收割，为何粮仓三百间？
又不上山去打猎，为何庭中挂貉肉？
那些贵族大老爷，从来不会白吃饭！
叮当砍树做车轮，把树堆在河旁边，
河水清清起波浪。
既不耕种不收割，为何取稻三百捆？
又不上山去打猎，为何庭中挂兽肉？
那些贵族大老爷，从来不会白吃饭！
叮当砍树做车轮，把树堆放在河边，
河水清清起微波。
既不耕种不收割，为何粮仓三百间？
又不上山去打猎，为何庭中挂鹌鹑？
那些贵族大老爷，从来不会白吃饭！

【注解】

[36]坎坎：用力伐木的声音。

[37]干：河岸。

[38]涟：风吹水面形成的波纹。：同“兮”，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39]稼：种田。穑：收割。

[40]禾：稻谷。廛：古代一户人家所占的房地。

[41]县：同“悬”，挂。貆：小貉。

[42]素：空，白。素餐：意思是白吃饭不干活。

[43]辐：车轮中的直木。

[44]直：河水呈直条状的波纹。

[45]亿：束，捆。

[46]特：三岁的兽。

[47]漘：水边。

[48]沦：微波。

[49]囷：圆形的粮仓。

[50]鹑：鹌鹑。

[51]飧：熟食。ft

硕鼠

《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毛诗序

硕鼠硕鼠[52]，无食我黍[53]！
三岁贯女[54]，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55]，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56]！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三岁贯女，莫我肯德[57]。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乐国乐国，爰得我直[58]！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三岁贯女，莫我肯劳[59]。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60]！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许吃我种的黍！
多年辛勤养活你，你却对我不照顾。
发誓定要离开你，去那美好的乐土。
那乐土啊那乐土，才是我的好去处！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许吃我种的麦！
多年辛勤养活你，你却对我不感激。
发誓定要离开你，去那美好的乐国。
那乐国啊那乐国，劳动才算有价值！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许吃我种的苗！
多年辛勤养活你，你却不愿慰劳我。
发誓定要离开你，去那美好的乐郊。
那乐郊啊那乐郊，去那谁会永叹息！

【注解】

[52]硕鼠：大老鼠。

[53]无：不要。黍：黍子，也叫黄米，谷类，是重要粮食作物之一。

[54]三岁：多年。三，非实数。贯：借作“宦”，侍奉，养活。

[55]逝：同“誓”。去：离开。女：同“汝”。

[56]爰：乃，就。所：处所。

[57]德：感激。

[58]直：同“值”。

[59]劳：慰劳。

[60]永号：长叹。ft

唐风

唐，国名，本帝尧旧都，在《禹贡》冀州之域，大行、恒山之西，大原、大岳之野。周成王以封弟叔虞为唐侯。南有晋水，至子燮，乃改国号曰晋。后徙曲沃，又徙居绛。其地土瘠民贫，勤俭质朴，忧深思远，有尧之遗风焉。其诗不谓之晋而谓之唐，盖仍其始封之旧号耳。唐叔所都，在今太原府。曲沃及绛，皆在今绛州。

（南宋朱熹《诗集传》）

蟋蟀

《蟋蟀》，刺晋僖公也。俭不中礼，故作是诗以闵之，欲其及时以礼自娱乐也。此晋也，而谓之唐，本其风俗，忧深思远，俭而用礼，乃有尧之遗风焉。

——毛诗序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1]。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2]。
无已大康[3]，职思其居[4]。
好乐无荒，良士瞿瞿[5]。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
今我不乐，日月其迈[6]。
无已大康，职思其外。
好乐无荒，良士蹶蹶[7]。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8]。
今我不乐，日月其慆[9]。
无已大康，职思其忧。
好乐无荒，良士休休[10]。

蟋蟀在堂屋，一年快要完。
今天不寻乐，时光去不返。
不可太享乐，工作要做好。
好乐事不误，贤士当谨慎。
蟋蟀在堂屋，一年将到头。
今天不寻乐，时光去不留。
不可太享乐，其他得兼求。
好乐事不误，贤士该奋斗。
蟋蟀在堂屋，役车将收藏。
今天不寻乐，一年快过去。
不可太享乐，多将忧患想。
好乐事不误，贤士应安闲。

【注解】

[1]聿：语气助词。莫：同“暮”。

[2]除：去。

[3]无：勿。已：甚。大：同“泰”，泰康，安乐。

[4]职：尚，还要。居：处，指所任职位。

[5]瞿瞿：小心谨慎的样子。

[6]迈：义同“逝”，去，流逝。

[7]蹶蹶：动作勤敏的样子。

[8]役车：服役的车子。

[9]慆：逝去。

[10]休休：安闲的样子。ft

山有枢

《山有枢》，刺晋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国，有财不能用，有钟鼓不能以自乐，有朝廷不能洒埽，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家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

——毛诗序

山有枢[11]，隰有榆[12]。
子有衣裳，弗曳弗娄[13]。
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宛其死矣[14]，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
子有廷内[15]，弗洒弗扫。
子有钟鼓，弗鼓弗考[16]。
宛其死矣，他人是保[17]。
山有漆，隰有栗。
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刺榆生长在山上，榆树长在洼地中。
你又有衣又有裳，不牵不拖放在箱。
你又有车又有马，不乘不骑任其闲。
到你死去那一天，别人占有尽享乐。
栲树生长在山上，檍树长在洼地中。
你有庭院和房屋，不去打扫随其脏。
你又有钟又有鼓，不敲不打没乐趣。
到你死去那一天，别人占有乐陶陶。
漆树生长在山上，栗树长在洼地中。
你有酒喝又有食，何不每天来弹琴？
姑且用来寻欢乐，姑且用来度时光。
到你死去那一天，别人进室将其占。

【注解】

[11]枢：树名，即刺榆树。

[12]隰：潮湿的低地。榆：树名。

[13]曳：拖。娄：牵。

[14]宛：光阴流逝。

[15]廷内：庭院和房屋。

[16]考：敲击。

[17]保：占有，据为己有。ft

扬之水

《扬之水》，刺晋昭公也。昭公分国以封沃，沃盛强，昭公微弱，国人将叛而归沃焉。

——毛诗序

扬之水[18]，
白石凿凿[19]。
素衣朱襮[20]，
从子于沃[21]。
既见君子[22]，
云何不乐[23]。
扬之水，
白石皓皓[24]。
素衣朱绣，
从子于鹄[25]。
既见君子，
云何其忧。
扬之水，
白石粼粼[26]。
我闻有命，
不敢以告人！

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
水底的白石更显鲜明。
想起身穿白衫红衣领，
跟从你到那沃城一行。
既然见了桓叔这贤者，
怎不从心底感到高兴。
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
河底石块显得多洁白。
想起身穿白衫红衣领，
跟从你到那鹄城一游。
既然见了桓叔这贵人，
还有什么值得去忧愁。
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
水底的白石更显明净。
当我听说将有机密令，
怎么也不敢告诉别人！

【注解】

[18]扬：水缓缓而流的样子。

[19]凿凿：鲜明的样子。

[20]襮：绣有黼文的衣领。

[21]沃：曲沃，地名，在今山西闻喜县东。

[22]既：已。君子：指桓叔。

[23]云：语气助词。

[24]皓皓：洁白的样子。

[25]鹄：地名，即曲沃。

[26]粼粼：清澈、明净的样子。ft

椒聊

《椒聊》，刺晋昭公也。君子见沃之盛强，能修其政，知其蕃衍盛大，子孙将有晋国焉。

——毛诗序

椒聊之实[27]，蕃衍盈升[28]。
彼其之子，硕大无朋[29]。
椒聊且[30]，远条且[31]。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32]。
彼其之子，硕大且笃[33]。
椒聊且，远条且。

树上花椒一串串，如此繁多满一升。
妇人的儿子呀，身材多么高大。
一串串花椒呀，香气传得远长。
树上花椒一串串，如此繁多满一捧。
妇人的儿子呀，身材多么粗壮淳厚。
一串串花椒呀，香气传得远长。

【注解】

[27]椒：花椒，果实呈暗红色，可做调料。聊：同“莍”，亦作“朻”“梂”，草木结成的一串串果实。

[28]蕃衍：生长众多。盈：满。升：量器名。

[29]硕：大。无朋：无比。

[30]且：语末助词。

[31]远条：指香气远而长。

[32]匊：掬，两手合捧。

[33]笃：淳厚，诚信。ft

绸缪

《绸缪》，刺晋乱也。国乱则婚姻不得其时焉。

——毛诗序

绸缪束薪[34]，三星在天[35]。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36]？
子兮子兮[37]，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38]，三星在隅[39]。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40]？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41]，三星在户[42]。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43]？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捆捆柴草扎得紧，天上三星亮晶晶。
今夜究竟是哪夜，见这丈夫欢不欢？
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丈夫怎么办？
捆捆青草扎得多，东南三星正闪烁。
今夜究竟是哪夜，见这爱人甜不甜？
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爱人怎么办？
一束荆条紧紧捆，天边三星照在门。
今夜究竟是哪夜，见这美人恋不恋？
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美人怎么办？

【注解】

[34]绸缪：紧紧缠绕。束薪：喻夫妇同心，情意缠绵。

[35]三星：即参星，主要由三颗星组成。

[36]良人：丈夫，指新郎。

[37]子兮：你呀。

[38]刍：喂牲口的青草。

[39]隅：指东南角。

[40]邂逅：原意指男女不期而会，这里指志趣相投的人，可简称为“爱人”。

[41]楚：荆条。

[42]户：门。

[43]粲：漂亮的人，指新娘。ft

杕杜

《杕杜》，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

——毛诗序

有杕之杜[44]，其叶湑湑[45]。
独行踽踽[46]，岂无他人？
不如我同父[47]。
嗟行之人，胡不比焉[48]？
人无兄弟，胡不佽焉[49]？
有杕之杜，其叶菁菁[50]。
独行睘睘[51]，岂无他人？
不如我同姓[52]。
嗟行之人，胡不比焉？
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有棵孤独杜梨树，树叶长得很繁盛。
孤身一人在行走，难道没人愿同行？
不如同胞兄弟亲。
路上行人真可叹，为何不同他亲近？
这人独行没兄弟，为何没人帮助他？
有棵孤独杜梨树，树叶苍翠又茂盛。
孤身行走无依靠，难道没人愿同行？
不如同胞兄弟亲。
路上行人真可叹，为何不同他亲近？
这人独行没兄弟，为何没人帮助他？

【注解】

[44]有杕：即“杕杕”，孤立生长的样子。杜：树木名，杜梨。

[45]湑：形容树叶茂盛。

[46]踽踽：独行、孤独无依的样子。

[47]同父：指同胞兄弟。

[48]比：亲近。

[49]佽：资助，帮助。

[50]菁菁：树叶茂盛的样子。

[51]睘睘：同“茕茕”，孤独无依的样子。

[52]同姓：一母所生的兄弟。ft

羔裘

《羔裘》，刺时也。晋人刺其在位，不恤其民也。

——毛诗序

羔裘豹袪[53]，
自我人居居[54]。
岂无他人？
维子之故[55]。
羔裘豹褎[56]，
自我人究究[57]。
岂无他人？
维子之好。

穿着豹皮袖口羔袍，
对我们傲慢又无礼。
难道没有他人可交？
只是顾念以往情义。
豹皮袖口的确贵气，
对我们却态度恶劣。
难道没有别人可交？
只是顾念以往情义。

【注解】

[53]豹袪：镶着豹皮的袖口。袪，袖口。

[54]自我人：对我们。自，对。我人，我们。居居：即“倨倨”，傲慢无礼。

[55]子：你。故：指爱。或作故旧，也通。

[56]褎：同“袖”。

[57]究究：恶也，指态度傲慢。ft

鸨羽

《鸨羽》，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肃肃鸨羽[58]，集于苞栩[59]。
王事靡盬[60]，不能艺稷黍[61]。
父母何怙[62]？悠悠苍天！
曷其有所？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63]。
王事靡盬，不能艺黍稷。
父母何食？悠悠苍天！
曷其有极[64]？
肃肃鸨行，集于苞桑。
王事靡盬，不能艺稻粱。
父母何尝？悠悠苍天！
曷其有常[65]？

大雁簌簌拍翅膀，落在丛生柞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无法去种粱和黍。
爹娘有谁可依靠？高高在上老天爷！
何时才能回家乡？
大雁簌簌展翅飞，落在丛生棘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无法去种黍和粱。
爹娘有何粮可食？高高在上的老天爷！
做到何时才算完？
大雁簌簌飞成行，落在丛生桑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无法去种稻和粱。
爹娘有何物可尝？高高在上老天爷！
生活何时能正常？

【注解】

[58]肃肃：鸟翅扇动的响声。鸨：鸟名，似雁而大，群居于水草地区，性不善栖木。

[59]苞：草木丛生。栩：柞树。

[60]靡：无，没有。盬：休止。

[61]艺：种植。稷：高粱。黍：黍子，黄米。

[62]怙：依靠。

[63]棘：酸枣树，落叶灌木。

[64]极：尽头。

[65]常：正常。ft

无衣

《无衣》，美晋武公也。武公始并晋国，其大夫为之请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岂曰无衣，七兮[66]。
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67]。
岂曰无衣，六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68]。

难道说我没衣裳，至少也有七套衣。
它们不比你做的，又舒适来又漂亮。
难道说我没衣裳，至少也有六套衣。
它们不比你做的，又舒适来又暖和。

【注解】

[66]七：表示衣服很多。

[67]安：舒适。吉：好，漂亮。

[68]燠：暖和。ft

有杕之杜

《有杕之杜》，刺晋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贤以自辅焉。

——毛诗序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69]。
彼君子兮，噬肯适我[70]？
中心好之，曷饮食之[71]？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72]。
彼君子兮，噬肯来游[73]？
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那棵杜梨真孤独，长在路左偏僻处。
那君子啊有风度，可愿迁就来我这？
心里既然爱着他，何不请他去酒食？
那棵杜梨真孤独，长在路右偏僻处。
那君子啊有风度，可愿迁就来看我？
心里既然爱着他，何不请他去酒食？

【注解】

[69]道左：道路左边，古人以东为左。

[70]噬：发语词。适：到，往。

[71]曷：同“盍”，何不。饮食：喝酒吃饭。

[72]周：右的假借字。

[73]来游：来看我。ft

葛生

《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

——毛诗序

葛生蒙楚[74]，蔹蔓于野[75]。
予美亡此[76]，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77]。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78]，锦衾烂兮[79]。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80]。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81]。

葛藤覆盖着荆树，蔹草蔓延于山野。
我的爱人葬在此，谁来与他同居住。
葛藤覆盖着枣树，蔹草蔓延于坟地。
我的爱人葬在此，谁来与他同安息。
角枕颜色光灿灿，锦被鲜艳亮闪闪。
我的爱人葬在此，谁来与他到天亮。
夏日炎炎日子长，冬夜漫漫寒难耐。
待到百年我死后，到你墓室去见你。
冬夜漫漫寒难耐，夏日炎炎日子长。
待到百年我死后，到你墓穴去见你。

【注解】

[74]蒙：覆盖。楚：荆条。

[75]蔹：草名，即白蔹。

[76]予美：指所爱的人。

[77]域：坟地。

[78]角枕：用兽角装饰的枕头。粲：色彩鲜明。

[79]锦衾：锦锻褥子，裹尸用。烂：色彩鲜明。

[80]居：指坟墓。

[81]室：指墓穴。ft

采苓

《采苓》，刺晋献公也。献公好听谗焉。

——毛诗序

采苓采苓[82]，首阳之颠[83]。
人之为言[84]，苟亦无信[85]。
舍旃舍旃[86]，苟亦无然[87]。
人之为言，胡得焉[88]？
采苦采苦[89]，首阳之下。
人之为言，苟亦无与[90]。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
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91]，首阳之东。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
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甘草啊采甘草，首阳山顶遍地找。
有人专爱造谣言，切莫轻易去相信。
放弃它呀放弃它，流言蜚语不可靠。
有人专爱造谣言，到头什么能捞到？
采苦菜啊采苦菜，首阳山脚遍地找。
有人专爱造谣言，切莫跟他在一起。
放弃它呀放弃它，流言蜚语不可靠。
有人专爱造谣言，到头什么能捞到？
采芜菁啊采芜菁，首阳山东遍地找。
有人专爱造谣言，切莫随便跟他跑。
放弃它呀放弃它，流言蜚语不可靠。
有人专爱造谣言，到头什么能捞到？

【注解】

[82]苓：一种药草，即甘草

[83]首阳：山名，在今山西永济县南，即雷首山。

[84]为言：即“伪言”，谎话。为，通“伪”。

[85]苟亦无信：不要轻信。

[86]舍旃：放弃它吧。舍，放弃。

[87]无然：不正确。

[88]胡：何，什么。

[89]苦：野生苦菜，可食。

[90]无与：指不要理会。

[91]葑：芜菁，大头菜之类的蔬菜。ft

秦风

秦，国名，其地在《禹贡》雍州之域，近鸟鼠山。初，伯益佐禹治水有功，赐姓嬴氏。其后中潏居西戎以保西垂。六世孙大骆生成及非子，非子事周孝王，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繁息，孝王封为附庸而邑之秦。至宣王时，犬戎灭成之族，宣王遂命非子曾孙秦仲为大夫，诛西戎，不克，见杀。及幽王为西戎犬戎所杀，平王东迁，秦仲孙襄公以兵送之。王封襄公为诸侯，曰能逐犬戎，即有岐、丰之地，襄公遂有周西都畿内八百里之地。至玄孙德公又徙于雍。秦即今之秦州。雍，今京兆府兴平县是也。

（南宋朱熹《诗集传》）

车邻

《车邻》，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

——毛诗序

有车邻邻[1]，有马白颠[2]。
未见君子[3]，寺人之令[4]。
阪有漆[5]，隰有栗[6]。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今者不乐，逝者其耋[7]！”
阪有桑，隰有杨。
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大车疾驰辚辚响，马儿白毛生额顶。
来访君子未见面，等候寺人来传令。
山坡上面有漆树，低湿之地有栗树。
已经见到那君子，同坐弹瑟喜相逢。
“今朝不乐待几时，转眼衰老成老人！”
山坡上面有桑树，低湿地里有杨树。
已经见到那君子，同坐吹笙喜盈盈。
“今朝不乐待几时，转眼死去见阎王！”

【注解】

[1]邻邻：同“辚辚”，车行声。

[2]白颠：白颠马，一种良马。

[3]君子：对友人的尊称，这里指秦君。

[4]寺人：宫中近侍，类似后代的宦官。

[5]阪：山坡。

[6]隰：低湿的地。

[7]耋：八十岁，此处泛指老人。ft

驷驖

《驷驖》，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园囿之乐焉

——毛诗序

驷驖孔阜[8]，六辔在手[9]。
公之媚子[10]，从公于狩[11]。
奉时辰牡[12]，辰牡孔硕[13]。
公曰左之[14]，舍拔则获[15]。
游于北园[16]，四马既闲[17]。
輶车鸾镳[18]，载猃歇骄[19]。

四马健壮黑似铁，缰绳六根手上握。
公爷宠儿一帮子，跟随公爷去狩猎。
猎官驱出大公兽，膘肥体壮满地走。
公爷命令朝左射，放箭射中那野兽。
狩猎归来游北园，熟练驾车马悠闲。
轻便副车铃铛响，车上息着众猎犬。

【注解】

[8]驷：四马。驖：毛色黑似铁的好马。阜：肥硕。

[9]辔：马缰绳。四马应有八根缰绳，由于中间两匹马的内侧两辔系在御者前面的车杠上，所以只有六辔在手。

[10]媚子：亲信，宠爱的人。

[11]狩：冬猎。古代帝王打猎，四季各有专称，分别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12]奉：猎人驱赶野兽以供射猎。时：是的假借字，这个。牡：公兽。

[13]硕：肥大。

[14]左之：从左面射它。

[15]舍：放，发。拔：箭的尾部。放开箭的尾部，箭即被弓弦弹出。

[16]北园：秦君狩猎休息的园囿。

[17]闲：通“娴”，熟练。

[18]輶车：用于驱赶堵截野兽的轻便车。鸾：通“銮”，车铃。镳：马衔铁。

[19]猃：长嘴巴的猎狗。歇骄：短嘴巴的猎狗。ft

小戎

《小戎》，美襄公也。备其兵甲以讨西戎，西戎方强而征伐不休，国人则矜其车甲，妇人能闵其君子焉。

——毛诗序

小戎俴收[20]，五楘梁辀[21]。
游环胁驱[22]，阴靷鋈续[23]。
文茵畅毂[24]，驾我骐[25]。
言念君子[26]，温其如玉[27]。
在其板屋[28]，乱我心曲[29]。
四牡孔阜[30]，六辔在手[31]。
骐是中[32]，骊是骖[33]。
龙盾之合[34]，鋈以觼[35]。
言念君子，温其在邑[36]。
方何为期[37]，胡然我念之[38]？
俴驷孔群[39]，厹矛鋈[40]。
蒙伐有苑[41]，虎镂膺[42]。
交二弓[43]，竹闭绲滕[44]。
言念君子，载寝载兴[45]。
厌厌良人[46]，秩秩德音[47]。

小小兵车车厢浅，五条皮带扎辕上。
马背有环又有扣，引车带环白铜镶。
虎皮垫子车毂长，花马驾车白蹄扬。
思念我的好夫君，性情温和如美玉。
他去从军住板屋，使我心乱真惆怅。
四匹公马壮又高，六条缰绳攥在手。
青马红马中间驾，黄马黑马两边跑。
龙纹盾牌挂车上，内侧缰绳环儿套。
思念我的好夫君，从军戎地性温和。
不知他将几时回，怎能想他不心焦？
四马合群披甲轻，三棱矛柄套金套。
盾牌上面有花纹，虎皮弓囊雕花纹。
两弓相交插囊中，竹制弓架缠紧绳。
思念我的好夫君，睡下坐起心不定。
温良文静我夫君，来往有礼传美名。

【注解】

[20]小戎：兵车。因车厢较小，故称小戎。俴收：浅的车厢。

[21]楘：有花纹的皮条。梁辀：弯曲的车辕。

[22]游环：活动的环，设于辕马背上。胁驱：一根皮条，上系于衡，后系于轸，限制骖马入内。

[23]靷：引车前行的皮革。鋈续：以白铜制的环紧紧扣住皮条。

[24]文茵：虎皮坐垫。畅毂：长毂。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有圆孔，用以插轴。

[25]骐：青黑色有花纹的马。：左后蹄白或四蹄皆白的马。

[26]言：乃。君子：指从军的丈夫。

[27]温其如玉：女子形容丈夫性情温和如玉。

[28]板屋：用木板建造的房屋。此处代指西戎（今甘肃一带）。

[29]心曲：心灵深处。

[30]牡：公马。孔：甚。阜：肥大。

[31]辔：缰绳。一车四马，内二马各一辔，外二马各二辔，共六辔。

[32]：赤身黑鬣的马，即红黑色的马。

[33]：黑嘴黄马。骊：黑马。骖：车辕外侧二马称骖。

[34]龙盾：画龙的盾牌。合：两只盾合挂于车上。

[35]觼：有舌的环。：内侧二马的辔。以舌穿过皮带，使骖马内辔固定。

[36]邑：秦国的属邑。

[37]方：将。期：指归期。

[38]胡然：为什么。

[39]俴驷：披薄金甲的四马。孔群：群马很协调。

[40]厹矛：头有三棱锋刃的长矛。：矛柄下端的金属套。

[41]伐：盾。苑：花纹。

[42]虎：虎皮弓囊。镂膺：在弓囊前刻花纹。

[43]交二弓：两张弓，一弓向左，一弓向右，交错放在袋中。

[44]闭：通“柲”。竹柲，纠正弓弩的竹制工具。绲：绳。滕：缠束。

[45]载寝载兴：又寝又兴，起卧不宁。

[46]厌厌：安静柔和的样子。良人：指女子的丈夫。

[47]秩秩：进退有礼节。德音：好声誉。ft

蒹葭

《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

——毛诗序

蒹葭苍苍[48]，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49]，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50]，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51]，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52]，白露未晞[53]。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54]。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55]。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56]。
蒹葭采采[57]，白露未已[58]。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59]。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60]。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61]。

芦苇茂盛水边长，深秋白露结成霜。
心中思念那个人，她在河水那一方。
逆流而上去追寻，不怕道路曲而长。
顺流而下去追寻，仿佛就在水中央。
芦苇茂盛水边长，太阳初升露未干。
心中思念那个人，她在河水那岸边。
逆流而上去追寻，不怕道路险而攀。
顺流而下去追寻，仿佛就在水中滩。
芦苇茂密水边长，太阳初升露珠滴。
心中思念那个人，她在河水岸边待。
逆流而上去追寻，不怕道路险而曲。
顺流而下去追寻，仿佛就在水中洲。

【注解】

[48]蒹葭：芦苇。苍苍：茂盛的样子。

[49]伊人：那个人。

[50]溯洄：逆流而上。从：追寻。

[51]溯游：顺流而下。

[52]凄凄：茂盛的样子。

[53]晞：干。

[54]湄：岸边。

[55]跻：登高。

[56]坻：水中的小沙洲。

[57]采采：众多的样子。

[58]已：止，干。

[59]涘：水边。

[60]右：弯曲，迂回。

[61]沚：水中的小沙洲。ft

终南

《终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为诸侯，受显服，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以戒劝之。

——毛诗序

终南何有[62]？有条有梅[63]。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64]。
颜如渥丹[65]，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66]。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67]。
佩玉将将[68]，寿考不亡[69]！

终南山上有什么？有那山楸和梅树。
有位君子到此地，身穿绣衣和狐裘。
脸儿红润像涂丹，莫非他是我君主？
终南山上有什么？有那杞树和赤棠。
有位君子到此地，身穿黻衣和绣裳。
身上佩玉锵锵响，祝你长寿莫相忘！

【注解】

[62]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市郊外。

[63]条：树名，即山楸。材质好，可制车板。

[64]锦衣狐裘：当时诸侯的礼服。

[65]渥：涂。丹：赤石制的红色颜料，今名朱砂。

[66]纪：杞的假借字，杞柳。堂：棠的假借字，赤棠树。

[67]黻衣：黑色青色花纹相间的上衣。绣裳：五彩绣成的下裳。当时都是贵族服装。

[68]将将：同“锵锵”，象声词。

[69]考：高寿。亡：通“忘”。ft

黄鸟

《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交交黄鸟[70]，止于棘[71]。
谁从穆公[72]？子车奄息[73]。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74]。
临其穴，惴惴其栗[75]。
彼苍者天[76]，歼我良人[77]！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78]！
交交黄鸟，止于桑[79]。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80]。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81]。
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黄鸟交交鸣声哀，停在酸枣树上头。
是谁殉葬从穆公？子车奄息命不好。
谁不赞许奄息好，百夫之中一俊才。
众人走近那墓穴，胆战心惊要活埋。
苍天在上请开眼，杀我好人真不该！
如若可以赎他人，愿死百次赴黄泉！
黄鸟交交鸣声哀，停在那桑树上头。
是谁殉葬伴穆公？子车仲行遭祸灾。
谁不称赞仲行好，百夫之中一干才。
众人走近那墓穴，胆战心惊要活埋。
苍天在上请开眼，杀我好人真不该！
如若可以赎他人，愿死百次赴黄泉！
黄鸟交交鸣声哀，停在荆树条上头。
是谁殉葬陪穆公？子车鍼虎遭残害。
谁不夸奖鍼虎好，百夫之中辅弼才。
众人走近那墓穴，胆战心惊要活埋。
苍天在上请开眼，杀我好人真不该！
如若可以赎他人，愿死百次赴黄泉！

【注解】

[70]交交：鸟鸣声。黄鸟：即黄雀。

[71]棘：酸枣树。

[72]从：从死，即殉葬。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姓嬴，名任好。

[73]子车：复姓。奄息：人名。下文子车仲行、子车鍼虎同此。

[74]特：杰出。

[75]“临其穴”二句：靠近墓穴，十分害怕。

[76]彼苍者天：悲哀至极的呼号之语，犹今语“老天爷哪”。

[77]良人：好人。

[78]人百其身：死一百次，也说用一百人赎其一人。

[79]桑：桑树。

[80]防：当。

[81]楚：荆树条。ft

晨风

《晨风》，刺康公也。忘穆公之业，始弃其贤臣焉。

——毛诗序

鴥彼晨风[82]，郁彼北林[83]。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84]。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85]，隰有六驳[86]。
未见君子，忧心靡乐。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87]，隰有树檖[88]。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鹯鸟如箭疾飞行，飞入北边茂密林。
未见我那意中人，忧心忡忡难忘他。
怎么办啊怎么办？你竟把我忘干净！
山坡栎树一丛丛，洼地梓榆真是多。
未见我那意中人，忧心忡忡难快乐。
怎么办啊怎么办？你竟把我忘干净！
山坡长满那唐棣，洼地挺立那山梨。
未见我那意中人，忧心忡忡似醉酒。
怎么办啊怎么办？你竟把我忘干净！

【注解】

[82]鴥：鸟疾飞的样子。晨风：鸟名，即鹯鸟，属于鹰鹞一类的猛禽。

[83]郁：郁郁葱葱，形容茂密。

[84]钦钦：忧思难忘的样子。

[85]苞：丛生的样子。栎：树名。

[86]驳：树名，梓榆树。

[87]棣：唐棣，也叫郁李，果实色红。

[88]树：形容树木直立的样子。檖：山梨。ft

无衣

《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毛诗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89]。
王于兴师[90]，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91]！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92]。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93]！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94]。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95]，
与子偕行[96]！

谁说我们没衣穿？与你同穿一件袍。
君王发兵去交战，修整我那戈与矛，
杀敌与你同目标！
谁说我们没衣穿？与你同穿一件衫。
君王发兵去交战，修整我那矛与戟，
出发与你一起干！
谁说我们没衣穿？与你同穿那战裙。
君王发兵去交战，修整铠甲与刀枪，
杀敌与你共前进！

【注解】

[89]袍：长袍，形状像斗篷。

[90]王：指秦君。

[91]同仇：共同对敌。

[92]泽：通“襗”，内衣，如今的汗衫。

[93]偕作：共同干。

[94]裳：下衣，此指战裙。

[95]甲兵：铠甲与兵器。

[96]行：往。ft

渭阳

《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也。文公遭丽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97]。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98]。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99]。

我送舅舅回家去，转眼来到渭水北。
有何礼物赠与他？一辆大车四黄马。
我送舅舅回家去，忧思悠悠想娘亲。
用何礼物赠与他？宝石美玉表心意。

【注解】

[97]曰：发语词。阳：水之北曰阳。

[98]路车：古代诸侯乘的车子。

[99]琼瑰：美玉。ft

权舆

《权舆》，刺康公也。忘先君之旧臣与贤者，有始而无终也。

——毛诗序

於[100]，我乎！夏屋渠渠[101]，
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乎！
不承权舆[102]！
於，我乎！每食四簋[103]，
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
不承权舆！

唉，我呀我呀！从前住那大宅院，
如今吃饭无剩余。啊，可叹啊！
再也无法比当初！
唉，我呀我呀！从前每顿四道菜，
如今每顿吃不饱。啊，可叹啊！
再也无法比当初！

【注解】

[100]於：感叹词。

[101]夏屋：大房子。渠渠：深而大的样子。

[102]权舆：起初，开始。

[103]簋：古时盛食物的器皿。ft

陈风

陈，国名，大皞伏羲氏之墟，在《禹贡》豫州之东。其地广平，无名山大川，西望外方，东不及孟诸。周武王时，帝舜之后有虞阏父为周陶正。武王赖其利器用，与其神明之后，以元女大姬妻其子满，而封之于陈，都于宛丘之侧，与黄帝、帝尧之后，共为三恪，是为胡公。大姬妇人尊贵，好乐巫觋歌舞之事，其民化之。今之陈州，即其地也。

（南宋朱熹《诗集传》）

宛丘

《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乱，游荡无度焉。

——毛诗序

子之汤兮[1]，宛丘之上兮[2]。
洵有情兮[3]，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4]，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5]，值其鹭羽[6]。
坎其击缶[7]，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8]。

你起舞热情奔放，在宛丘高地之上。
我诚然倾心爱慕，可惜不敢有奢望。
你击鼓坎坎声响，宛丘下欢舞翩然。
无论寒冬和炎夏，持那鹭羽尽情舞。
你击缶坎坎声响，欢舞在宛丘道上。
无论寒冬和炎夏，头戴鹭羽尽情舞。

【注解】

[1]子：你，这里指跳舞的女巫。汤：荡的假借字。游荡形容跳舞身体摇摆的样子。

[2]宛丘：陈国丘名，四周高中间平坦的土山。

[3]洵：确实，实在是。

[4]坎：击鼓声。

[5]无：不管，不论。

[6]值：持。鹭羽：用白鹭羽毛做成的舞蹈道具。

[7]缶：瓦盆，可敲击发声。

[8]：伞形舞蹈道具。集鸟羽于柄头，下垂如盖。ft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疾乱也。幽公淫荒，风化之所行。男女弃其旧业，亟会于道路，歌舞于市井尔。

——毛诗序

东门之枌[9]，宛丘之栩[10]。
子仲之子[11]，婆娑其下[12]。
穀旦于差[13]，南方之原[14]。
不绩其麻[15]，市也婆娑[16]。
穀旦于逝[17]，越以鬷迈[18]。
视尔如荍[19]，贻我握椒[20]。

东门种的是白榆，宛丘种的是柞树。
子仲家中好女儿，大树底下来跳舞。
挑选一个好时机，同往南方平原处。
搁下手中纺的麻，闹市当中舞一场。
趁着良辰同前往，屡次前往已相熟。
看你好像锦葵花，送我花椒一大把。

【注解】

[9]枌：白榆树。

[10]栩：柞树。

[11]子仲：陈国的姓氏。

[12]婆娑：跳舞。

[13]榖旦：良辰，好日子。差：选择。

[14]原：高而平坦之地。

[15]绩：把麻搓成线。

[16]市：集市，闹市。

[17]逝：往，赶。

[18]鬷：屡次。迈：往，去。

[19]荍：锦葵。草本植物，夏季开紫色或白色花。

[20]贻：赠送。握：一把。椒：花椒。ft

衡门

《衡门》，诱僖公也。愿而无立志，故作是诗以诱掖其君也。

——毛诗序

衡门之下[21]，可以栖迟[22]。
泌之洋洋[23]，可以乐饥[24]。
岂其食鱼[25]，必河之鲂[26]？
岂其取妻，必齐之姜[27]？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
岂其取妻，必宋之子[28]？

横门做成简陋屋，可以当作安身处。
泉水流淌不停息，可以快乐忘饥饿。
难道我们想吃鱼，定要吃那黄河鲂？
难道我们想娶妻，定要娶那姓姜女？
难道我们想吃鱼，定要吃那黄河鲤？
难道我们想娶妻，定要娶那姓子女？

【注解】

[21]衡门：横木为门衡，通“横”。

[22]栖迟：栖息，安身。

[23]洋洋：水势浩荡的样子。

[24]乐饥：乐而忘饥。

[25]岂：难道。

[26]河：黄河。

[27]齐之姜：齐国的姜姓美女为贵族女子。

[28]宋之子：宋国的子姓女子为贵族女子。ft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刺时也。疾其君子淫昏，而思贤女以配君子也。

——毛诗序

东门之池[29]，可以沤麻[30]。
彼美淑姬[31]，可与晤歌[32]。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33]。
彼美叔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34]。
彼美叔姬，可与晤言。

东门外有护城河，可以久久浸泡麻。
温柔美丽的姑娘，可以和她相对唱。
东门外有护城河，可以久久泡苎麻。
温柔美丽的姑娘，可以和她相倾谈。
东门外有护城河，可以久久浸泡菅。
温柔美丽的姑娘，可以和她说说话。

【注解】

[29]池：护城河。

[30]沤：长时间用水浸泡。

[31]姬：古代对妇女的美称。

[32]晤歌：对唱。

[33]纻：纻麻。茎皮含纤维质，可做绳，织夏布。

[34]菅：菅草。叶子细长，可做绳。ft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刺时也。昏姻失时，男女多违，亲迎，女犹有不至者也。

——毛诗序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35]。
昏以为期[36]，明星煌煌[37]。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38]。
昏以为期，明星晢晢[39]。

东门有那大白杨，叶儿茂密长得好。
约好黄昏来会面，等到启明星儿亮。
东门有那大白杨，叶儿密密又葱葱。
约好黄昏来会面，等到启明星儿亮。

【注解】

[35]牂牂：茂盛的样子。

[36]昏：黄昏。期：约定的时间。

[37]明星：启明星。煌煌：明亮。

[38]肺肺：茂盛的样子。

[39]晢晢：明亮。ft

墓门

《墓门》，刺陈佗也。陈佗无良师傅，以至于不义，恶加于万民焉。

——毛诗序

墓门有棘[40]，斧以斯之[41]。
夫也不良，国人知之。
知而不已，谁昔然矣[42]。
墓门有梅[43]，有鸮萃止[44]。
夫也不良，歌以讯止[45]。
讯予不顾，颠倒思予[46]。

墓门前有酸枣树，拿起斧头砍掉它。
这人是个不良徒，国中之人无不晓。
恶行暴露他不改，从前就是这个样。
墓门前有酸枣树，猫头鹰聚在树上。
这人是个不良徒，唱支歌儿劝诫他。
只是劝诫他不顾，灾难临头才想我。

【注解】

[40]墓门：陈国城门，也说墓道之门。棘：酸枣树。

[41]斯：砍。

[42]谁昔：往昔，从前。然：这样。

[43]梅：与“棘”同义。

[44]鸮：猫头鹰。萃：聚集。止：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45]讯：劝诫。

[46]颠倒：指国家纷乱。ft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忧谗贼也。宣公多信谗，君子忧惧焉。

——毛诗序

防有鹊巢[47]，邛有旨苕[48]。
谁侜予美[49]？心焉忉忉[50]。
中唐有甓[51]，邛有旨鹝[52]。
谁侜予美？心焉惕惕[53]。

堤坝怎会有鹊巢，土丘怎会长鲜苕。
是谁欺骗我爱人？我心忧愁很烦恼。
路上怎会有砖瓦，土丘怎会长绶草。
是谁欺骗我爱人？我心恐惧又担忧。

【注解】

[47]防：堤坝。

[48]邛：山丘。旨：味美的，鲜嫩的。苕：一种水草。

[49]侜：欺骗。予美：美人儿，心上人，指作者所爱的人。

[50]忉忉：忧虑的样子。

[51]中唐：泛指庭院中的主要道路。甓：砖瓦。

[52]鹝：绶草，一般生长在阴湿处。

[53]惕惕：提心吊胆的样子。ft

月出

《月出》，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说美色焉。

——毛诗序

月出皎兮[54]，佼人僚兮[55]。
舒窈纠兮[56]，劳心悄兮[57]！
月出皓兮，佼人兮[58]。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59]！
月出照兮[60]，佼人燎兮[61]。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62]！

月亮出来多明亮，美人美人真娇美。
徐徐行走多轻盈，让我思念心烦忧！
月亮出来多洁白，美人美人真妩媚。
徐徐行走多婀娜，让我思念心忧愁！
月亮出来真明亮，美人美人真漂亮。
徐徐行走多窈窕，让我思念心烦躁！

【注解】

[54]皎：洁白明亮。

[55]佼：同“姣”，美好。僚：娇美。

[56]舒：舒缓，指从容娴雅。窈纠：与下文“忧受”“夭绍”义同，皆形容女子行走时体态的美丽。

[57]劳心：忧心。悄：忧愁的样子。

[58]：美好。

[59]慅：忧愁，心神不宁。

[60]照：这里当形容词用，指光明。

[61]燎：漂亮的意思。

[62]惨：当为“懆”，忧愁而烦躁不安的样子。ft

株林

《株林》，刺灵公也。淫乎夏姬，驱驰而往，朝夕不休息焉。

——毛诗序

胡为乎株林[63]？从夏南[64]。
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65]，说于株野[66]。
乘我乘驹[67]，朝食于株[68]。

为何去株邑之郊？只为把夏南寻找。
不是到株邑之郊？只想把夏南寻找。
驾大车驱赶四马，停车在株邑之野。
驾大车驱赶四驹，抵达株邑吃早餐。

【注解】

[63]胡为：为什么。株：陈国邑名。林：郊野。

[64]从：跟，与，此指找人。夏南：即夏姬之子夏征舒（字子南）。

[65]乘马：四匹马。古以一车四马为一乘。

[66]说：通“税”，停息。株野：株邑之郊野。

[67]驹：马高五尺以上、六尺以下称“驹”，大夫所乘；马高六尺以上称“马”，诸侯国君所乘。

[68]朝食：吃早饭。ft

泽陂

《泽陂》，刺时也。言灵公君臣淫于其国，男女相说，忧思感伤焉。

——毛诗序

彼泽之陂[69]，有蒲与荷[70]。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71]？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72]。
彼泽之陂，有蒲与间[73]。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74]。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75]。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76]。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77]。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在那清清池塘旁，长着蒲草与荷花。
有个美丽的人儿，让我思念怎么办？
朝思暮想没办法，眼泪鼻涕如雨下。
在那清清池塘旁，长着蒲草与莲子。
有个美丽的人儿，身材修长头发卷。
朝思暮想没办法，心中忧愁苦难言。
在那清清池塘旁，长着蒲草与荷花。
有个美丽的人儿，身材修长多端庄。
朝思暮想没办法，翻来覆去难入眠。

【注解】

[69]泽之陂：池塘堤岸。

[70]蒲：一种水草。

[71]伤：因思念而忧伤。

[72]涕泗：眼泪鼻涕。

[73]间：莲子。

[74]卷：头发卷。

[75]悁悁：忧伤愁闷的样子。

[76]菡萏：荷花。

[77]俨：端庄。ft

桧风

桧，国名，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墟，在《禹贡》豫州外方之北，荥波之南，居溱洧之间。其君妘姓，祝融之后。周衰，为郑桓公所灭而迁国焉。今之郑州，即其地也。苏氏以为桧诗皆为郑作，如邶、鄘之于卫也，未知是否。

（南宋朱熹《诗集传》）

羔裘

《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国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洁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于政治，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羔裘逍遥[1]，
狐裘以朝[2]。
岂不尔思[3]？
劳心忉忉[4]。
羔裘翱翔[5]，
狐裘在堂[6]。
岂不尔思？
我心忧伤。
羔裘如膏[7]，
日出有曜[8]。
岂不尔思？
中心是悼[9]。

穿着羊羔皮袄去逍遥，
穿着狐皮袍子去上朝。
怎不叫人为你费心思？
想起你来整日心里愁。
穿着羊羔皮袄去游逛，
穿着狐皮袍子去朝堂。
怎不叫人为你费心思？
想起你来时时心忧伤。
羊羔皮袄色泽亮如膏，
太阳一照闪闪放金光。
怎不叫人为你费心思？
想起你来恐惧又发慌。

【注解】

[1]羔裘：羊羔皮袄。逍遥：从容漫步，悠闲自在的样子。

[2]朝：上朝。

[3]不尔思：即“不思尔”。

[4]忉忉：忧愁的样子。

[5]翱翔：鸟儿回旋飞，比喻人行动悠闲自得。

[6]在堂：站在朝堂上。

[7]膏：油。

[8]曜：照耀。

[9]悼：惧，害怕。ft

素冠

《素冠》，刺不能三年也。

——毛诗序

庶见素冠兮[10]，棘人栾栾兮[11]，
劳心兮[12]！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
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兮[13]，我心蕴结兮[14]！
聊与子如一兮。

幸而见人戴白帽，身体瘦弱面容憔，
心中忧愁又悲痛！
幸而见人穿白衣，我的心中多伤悲！
甘愿同你共归天。
幸而见人穿白裙，我心忧郁无法解！
甘愿与你赴黄泉。

【注解】

[10]庶：有幸。

[11]棘：瘦。栾栾：身体瘦弱的样子。

[12]：愁苦不安的样子。

[13]：蔽膝，古代遮蔽在衣裳前面的一种皮制服饰。

[14]蕴结：心里忧郁未解的意思。ft

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疾恣也。国人疾其君主淫恣，而思无情欲者也。

——毛诗序

隰有苌楚[15]，猗傩其枝[16]。
夭之沃沃[17]，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18]。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洼地长着猕猴桃，枝条柔美随风摇。
鲜嫩润泽长得好，羡慕你无知没烦恼！
洼地长着猕猴桃，花儿鲜艳春光好。
鲜嫩润泽长得好，羡慕你无家无牵挂！
洼地长着猕猴桃，果实累累挂枝上。
鲜嫩润泽长得好，羡慕你无室无牵挂！

【注解】

[15]隰：低湿的地方。苌楚：一种蔓生植物，今称羊桃、猕猴桃。

[16]猗傩：同“婀娜”，柔美的样子。

[17]夭：少，鲜嫩。沃沃：润泽的样子。

[18]华：同“花”。ft

匪风

《匪风》，思周道也。国小政乱，忧及祸难，而思周道焉。

——毛诗序

匪风发兮[19]，匪车偈兮[20]。
顾瞻周道[21]，中心怛兮[22]。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23]。
顾瞻周道，中心吊兮[24]。
谁能亨鱼[25]？溉之釜鬵[26]。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27]。

大风刮得呼呼响，大车疾驰尘飞扬。
回头向着大道望，心中突然好悲伤。
大风刮起直打旋，大车飞驰如掣电。
回头向着大道望，心中突然就悲伤。
哪位将要煮鱼尝？请把锅子洗干净。
哪位将要回西方？请他帮我报平安。

【注解】

[19]发：犹“发发”，象声词。

[20]偈：车马疾驰的样子。

[21]周道：大道。

[22]怛：痛苦，悲伤。

[23]嘌：疾速。

[24]吊：悲伤。

[25]亨：通“烹”。

[26]溉：清洗。釜：锅子。鬵：大锅。

[27]怀：遗，送。好音：平安的消息。ft

曹风

曹，国名。其地在《禹贡》兖州陶丘之北，雷夏菏泽之野。周武王以封其弟振铎。今之曹州，即其地也。

（南宋朱熹《诗集传》）

蜉蝣

《蜉蝣》，刺奢也。昭公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将无所依焉。

——毛诗序

蜉蝣之羽[1]，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2]，麻衣如雪[3]。
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蜉蝣羽翼薄又亮，像你衣服真漂亮。
我心日日多忧伤，我们归宿都一样。
蜉蝣羽翼薄又亮，像那衣服真华丽。
我心日日多忧伤，与我归宿一个样
蜉蝣初生穿穴出，像那麻衣白如雪。
我心日日多忧伤，我们归宿都相同。

【注解】

[1]蜉蝣：一种寿命极短的昆虫，其羽翼极薄并有光泽。

[2]掘：穿，挖。阅：穴，洞。

[3]麻衣：指蜉蝣半透明的羽翼。ft

候人

《候人》，刺近小人也。共公远君子而好近小人焉。

——毛诗序

彼候人兮[4]，何戈与祋[5]。
彼其之子[6]，三百赤芾[7]。
维鹈在梁[8]，不濡其翼[9]。
彼其之子，不称其服[10]。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11]。
彼其之子，不遂其媾[12]。
荟兮蔚兮[13]，南山朝[14]。
婉兮娈兮[15]，季女斯饥[16]。

迎宾送客那小官，肩扛长戈和木杖。
像他那样的小官，三百朝官不屑顾。
鹈鹕停在鱼梁上，翅膀竟然未沾湿。
像他那样的小官，不配穿那好衣服。
鹈鹕停在鱼梁上，嘴巴竟然未沾湿。
像他那样的小官，不配享受那富贵。
云雾弥漫多朦胧，南山早晨彩虹现。
候人幼女虽娇好，少女忍饥又挨饿。

【注解】

[4]候人：官名，是看守边境、迎送宾客和治理道路、掌管禁令的小官。

[5]何：通“荷”，扛着。祋：同“殳”，古代一种兵器。

[6]其：语气助词。

[7]三百：可以指人数，即穿芾的有三百人，也可指芾的件数，即有三百件芾。赤芾：赤色的芾。芾，祭祀服饰，即用革制的蔽膝，上窄下宽，上端固定在腰部衣上，按官品不同而有不同的颜色。赤芾乘轩是大夫以上官爵的待遇。

[8]鹈：即鹈鹕，水禽，体型较大，喙下有囊，食鱼为生。梁：伸向水中用于捕鱼的堤坝。

[9]濡：沾湿。

[10]称：相称，相配。服：官服。

[11]咮：禽鸟的喙。

[12]遂：称心。媾：宠爱。

[13]荟、蔚：云雾弥漫的样子。

[14]朝：早上。

[15]婉：年轻。娈：貌美。

[16]季女：少女，这里指候人的幼女。ft

鸤鸠

《鸤鸠》，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

——毛诗序

鸤鸠在桑[17]，其子七兮。
淑人君子[18]，其仪一兮[19]。
其仪一兮，心如结兮[20]。
鸤鸠在桑，其子在梅。
淑人君子，其带伊丝[21]。
其带伊丝，其弁伊骐[22]。
鸤鸠在桑，其子在棘[23]。
淑人君子，其仪不忒[24]。
其仪不忒，正是四国[25]。
鸤鸠在桑，其子在榛[26]。
淑人君子，正是国人。
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布谷筑巢在桑林，七只小鸟是他儿。
品性善良好君子，仪容端庄终如一。
仪容端庄终如一，内心操守坚如磐。
布谷筑巢在桑林，小鸟嬉戏在梅树。
品性善良好君子，丝带束腰真不凡。
丝带束腰真不凡，玉饰皮帽花色鲜。
布谷筑巢在桑林，小鸟嬉戏酸枣树。
品性善良好君子，仪容端庄不走样。
仪容端庄不走样，各国有了好模范。
布谷筑巢在桑林，小鸟翻飞栖在榛。
品性善良的好君子，百姓敬仰作为榜样。
百姓敬仰作为榜样，为何他没能活万年？

【注解】

[17]鸤鸠：布谷鸟，又称杜鹃，一种常见的鸟，上体灰褐色，下体白色而具暗色斑点，多把卵产于别的鸟巢中。

[18]淑人：善人。

[19]仪：仪容。

[20]心如结：比喻用心专一。

[21]伊：是。

[22]弁：皮帽。

[23]棘：酸枣树。

[24]忒：差错。

[25]正：模范，法则。

[26]榛：丛生的树，树丛。ft

下泉

《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忧而思明王贤伯也。

——毛诗序

冽彼下泉[27]，浸彼苞稂[28]。
忾我寤叹[29]，念彼周京[30]。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31]。
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32]。
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黍苗[33]，阴雨膏之[34]。
四国有王[35]，郇伯劳之[36]。

地下涌出冷泉水，把那丛丛童粱浸。
我乍醒来长叹息，怀念周朝的京都。
地下涌出冷泉水，把那丛丛蒿草浸。
我乍醒来长叹息，怀念周朝的京城。
地下涌出冷泉水，把那丛丛蓍草浸。
我乍醒来长叹息，怀念周朝的京师。
茂盛黍苗长势旺，一场好雨滋润它。
四方诸侯终有主，护送敬王郇伯忙。

【注解】

[27]冽：寒冷。下泉：地下涌出的泉水。

[28]苞：丛生。稂：童粱，一种野草。也有人说稂是长穗而不饱实的禾。

[29]忾：叹息。寤：睡醒。

[30]周京：周朝的京都，天子所居，下文“京周”“京师”同义。

[31]萧：蒿草。

[32]蓍：一种用于占卦的草。

[33]芃芃：茂盛茁壮。

[34]膏：滋润，润泽。

[35]有王：指周天子。

[36]郇伯：指郇国君。ft

豳风

豳，国名，在《禹贡》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虞、夏之际，弃为后稷而封于邰。及夏之衰，弃稷不务，弃子不窋失其官守，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刘，能复修后稷之业，民以富实，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国于豳之谷焉。十世而大王徙居岐山之阳，十二世而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为天子。武王崩，成王立，年幼不能莅阼，周公旦以冢宰摄政，乃述后稷、公刘之化，作诗一篇以戒成王，谓之《豳风》。而后人又取周公所作，乃凡为周公而作之诗以附焉。豳，在今邠州三水县。邰，在今京兆府武功县。

（南宋朱熹《诗集传》）

七月

《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

——毛诗序

七月流火[1]，九月授衣[2]。
一之日觱发[3]，二之日栗烈[4]。
无衣无褐[5]，何以卒岁[6]？
三之日于耜[7]，四之日举趾[8]。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9]，
田畯至喜[10]。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11]，有鸣仓庚[12]。
女执懿筐[13]，遵彼微行[14]，
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15]。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16]。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17]。
蚕月条桑[18]，取彼斧斨[19]，
以伐远扬[20]，猗彼女桑[21]。
七月鸣[22]，八月载绩[23]。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24]，
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25]，五月鸣蜩[26]。
八月其获，十月陨萚[27]。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28]，载缵武功[29]。
言私其[30]，献豜于公[31]。
五月斯螽动股[32]，
六月莎鸡振羽[33]。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34]，塞向墐户[35]。
嗟我妇子，
曰为改岁[36]，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37]，
七月亨葵及菽[38]。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39]。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40]。
九月叔苴[41]。
采荼薪樗[42]，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43]，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
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44]。
昼尔于茅[45]，宵尔索绹[46]，
亟其乘屋[47]，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48]，
三之日纳于凌阴[49]。
四之日其蚤[50]，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51]，十月涤场[52]。
朋酒斯飨[53]，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54]，称彼兕觥[55]，
万寿无疆！

七月火星向下落，九月女工缝衣裳。
十一月北风呼啸，十二月寒气袭人。
没有好衣和粗衣，怎么度过这年底？
正月开始修理耜，二月下地去耕种。
带着妻儿一同去，把饭送到南边地，
农官欢喜赶来吃。
七月火星向下落，九月女工缝衣裳。
春天阳光暖融融，黄莺叽叽把歌唱。
姑娘提着深竹筐，一路沿着小道走，
伸手采摘嫩桑叶。
春来日子渐渐长，人人都去采白蒿。
姑娘心中好伤悲，就要嫁给那公子。
七月火星向下落，八月要把芦苇割。
三月修剪桑树枝，取来锋利的斧头，
砍掉高高长枝条，攀折细枝摘嫩桑。
七月伯劳不停叫，八月开始织麻忙。
颜色有黑又有黄，我染红色更鲜艳，
献给公子做衣裳。
四月葽草已结子，五月知了声声叫。
八月田间收获忙，十月树叶开始落。
十一月上山猎貉，猎取狐狸得皮毛，
送给公子做皮袄。
十二月猎人会合，继续操练打猎功。
打到小猪归自己，猎到大猪献王公。
五月蚱蜢弹腿叫，
六月莎鸡振翅膀。
七月蟋蟀在田野，八月来到屋檐下，
九月蟋蟀进屋里，十月钻进我床下。
堵塞鼠洞熏老鼠，封好北窗堵门缝。
叹我妻儿好可怜，
新年很快就要到，迁入这屋把身安。
六月食郁李葡萄，
七月煮葵又煮豆。
八月开始打红枣，十月下田收稻谷。
稻谷酿酒香喷喷，以求主人能长寿。
七月可以吃好瓜，八月到来摘葫芦。
九月到来拾麻子。
采摘苦菜又砍柴，养活农夫把心安。
九月修筑打谷场，十月庄稼收进仓，
有那黍子和高粱，还有禾麻和豆麻。
叹我农夫真辛苦！
刚把庄稼收拾完，又为官家筑宫室。
白天忙着割茅草，夜里赶着搓绳索，
赶紧修理好房屋，开春还得种百谷。
十二月凿冰冲冲响，
正月里搬冰进冰窖。
二月早旱祭祖先，献上羊羔和韭菜。
九月寒来始降霜，十月清扫打谷场。
两壶美酒敬宾客，宰杀羊羔大家尝，
登上主人的庙堂，共同举杯敬主人，
祝福他万寿无疆！

【注解】

[1]流：落下。火：星名，又称大火。

[2]授衣：妇女缝制冬衣。

[3]一之日：周历一月，夏历十一月。以下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可类推。觱发：寒风吹起触物的声音。

[4]栗烈：寒气袭人。

[5]褐：粗布衣服。

[6]卒岁：终岁，年底。

[7]于：为，修理。耜：古代的一种农具。

[8]举趾：抬足，这里指下地种田。

[9]馌：往田里送饭。

[10]田畯：农官。

[11]载阳：天气开始暖和。

[12]仓庚：黄莺。

[13]懿筐：深筐。

[14]遵：沿着。微行：小路。

[15]蘩：白蒿。祁祁：人多的样子。

[16]归：出嫁。

[17]萑苇：荻草和芦苇。

[18]蚕月：养蚕的月份，即三月。条：修剪。

[19]斧斨：装柄处为圆孔的叫斧，方孔的叫斨。

[20]远扬：过长过高的桑树枝。

[21]猗：攀折。女桑：嫩桑。

[22]：伯劳鸟，叫声响亮。

[23]绩：纺织。

[24]朱：红色。孔阳：很鲜艳。

[25]葽：植物名。

[26]蜩：蝉，知了。

[27]陨萚：枝叶脱落。

[28]同：会合。

[29]缵：继续。武功：指打猎。

[30]：一岁的野猪，泛指小兽。

[31]豜：三岁的野猪，泛指大兽。

[32]斯螽：一种昆虫。动股：昆虫鸣叫时要弹动腿。

[33]莎鸡：纺织娘（虫名）。

[34]穹：治除，打扫。窒：堵塞。

[35]向：朝北的窗户。墐：用泥涂抹。

[36]改岁：除岁，过年。

[37]郁：郁李。薁：野葡萄。

[38]亨：烹。葵：一种蔬菜。菽：豆子。

[39]介：求取。眉寿：长寿。

[40]壶：同“瓠”，葫芦。

[41]叔：拾取。苴：麻子。

[42]荼：苦菜。樗：臭椿树。

[43]重：晚熟作物。穋：早熟作物。

[44]上：同“尚”。宫功：修缮建筑宫室。

[45]于茅：割取茅草。

[46]索绹：搓绳子。

[47]亟：急忙。乘屋：爬上房顶去修理。

[48]冲冲：用力敲冰的声音。

[49]凌阴：藏冰的地窖。

[50]蚤：同“早”，一种祭祖仪式。

[51]肃霜：降霜。

[52]涤场：打扫场院。

[53]朋酒：两壶酒。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54]跻：登上。公堂：庙堂。

[55]称：举起。兕觥：古时的酒器。ft

鸱鸮

《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

——毛诗序

鸱鸮鸱鸮[56]，既取我子[57]，
无毁我室[58]。恩斯勤斯[59]，
鬻子之闵斯[60]。
迨天之未阴雨[61]，
彻彼桑土[62]，绸缪牖户[63]。
今女下民[64]，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65]，予所捋荼[66]，
予所蓄租[67]，予口卒瘏[68]，
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69]，予尾翛翛[70]。
予室翘翘[71]，风雨所漂摇，
予维音哓哓[72]。

鸱鸮啊鸱鸮，你已夺走我孩子，
别再毁坏我的巢。尽心尽力多辛苦，
养育孩子我病倒。
趁着天上没下雨，
寻取桑树的根皮，赶快修理窗和门。
如今你们这些人，谁敢把我来欺侮！
我手操劳已麻木，我采苦菜把巢补，
我把粮食藏起来，我嘴积劳已成疾，
我的巢儿未筑起。
我的羽毛已稀少，我的尾巴已残破。
我的巢儿太危险，风吹雨打晃又摇，
我心恐惧大声叫。

【注解】

[56]鸱鸮：猫头鹰一类的鸟，头大，嘴短而弯曲。

[57]子：指幼鸟。

[58]室：鸟窝。

[59]恩：尽心之意。斯：语气助词。

[60]鬻：养育。闵：病。

[61]迨：及，趁着。

[62]彻：削取。

[63]绸缪：缠缚，密密缠绕。牖：窗。户：门。

[64]女：同“汝”。

[65]拮据：操作劳苦、忙乱的样子。

[66]捋：成把地摘取。荼：菜名，苦菜。

[67]蓄：积蓄。租：指鸟食。

[68]卒瘏：口病。

[69]谯谯：羽毛稀疏脱落的样子。

[70]翛翛：羽毛残破的样子。

[71]翘翘：高而危险的样子。

[72]哓哓：惊恐的叫声。ft

东山

《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我徂东山[73]，慆慆不归[74]。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75]。
蜎蜎者蠋[76]，烝在桑野[77]。
敦彼独宿[78]，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果裸之实[79]，亦施于宇[80]。
伊威在室[81]，蟏蛸在户[82]。
町畽鹿场[83]，熠耀宵行[84]。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鹳鸣于垤[85]，妇叹于室。
洒埽穹窒，我征聿至[86]。
有敦瓜苦[87]，烝在栗薪。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88]，九十其仪[89]。
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才说要从东山归，我心忧伤早西飞。
家常衣服做一件，不再衔枚上沙场。
野蚕缓缓树上爬，野外桑林是它家。
露宿将身缩一团，睡在野外车底下。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栝楼藤上结了瓜，藤蔓爬到屋檐下。
屋内潮湿伊威爬，蜘蛛结网当门挂。
田地变成野鹿场，萤火虫儿点点亮。
家园荒凉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鹳于丘上轻叫唤，我妻屋里把气叹。
打扫房舍塞鼠洞，盼我征夫回家乡。
团团苦瓜结得多，撂在栗木柴堆上。
自从我们不相见，算来至今已三年。
自我远征去东山，回家愿望久成空。
如今我从东山回，蒙蒙小雨落下来。
当年黄莺正飞翔，羽毛闪闪有光泽。
这个姑娘要出嫁，迎亲骏马白透黄。
娘为女儿结佩巾，仪式繁多求吉祥。
新婚甭提有多美，久别重逢该怎样？

【注解】

[73]徂：去，往。

[74]慆慆：长久。

[75]士：通“事”。行枚：行军时将竹棍衔在口中以保证不出声。

[76]蜎蜎：幼虫蠕动的样子。蠋：一种野蚕。

[77]烝：乃。

[78]敦彼：身体蜷缩成团。

[79]果裸：一种蔓生攀援植物，又名栝楼。

[80]施：蔓延。

[81]伊威：一种小虫，一般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82]蟏蛸：一种蜘蛛。

[83]町畽：兽迹。

[84]熠耀：闪闪发光的样子。宵行：萤火虫。

[85]垤：小土丘。

[86]聿：语气助词，有将要的意思。

[87]瓜苦：苦瓜。

[88]亲：此指女方的母亲。结缡：将佩巾结在带子上。

[89]九十：形容繁多。ft

破斧

《破斧》，美周公也。周大夫以恶四国焉。

——毛诗序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周公东征，四国是皇[90]。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91]！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
周公东征，四国是吪[92]。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
周公东征，四国是遒[93]。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94]！

我的斧头裂缝长，满是裂痕缺口多。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得信很恐惧。
可怜我们从军者，死里逃生真幸运！
我的斧头裂缝长，我的凿儿已破损。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臣民都悔悟。
可怜我们从军者，能够活下是喜事！
我的圆孔斧战破，我的凿子已残缺。
周公率师去东征，四国局势已安定。
可怜我们从军者，能够存活真完美！

【注解】

[90]四国：指全天下。皇：同“惶”，恐惧。

[91]孔：很，甚。将：大，好。

[92]吪：感化，教化。

[93]遒：安定，坚固。

[94]休：完美。ft

伐柯

《伐柯》，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毛诗序

伐柯如何[95]？匪斧不克。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96]。
我觏之子[97]，笾豆有践[98]。

要砍斧柄怎奈何？没有斧子可不行。
要娶妻子怎奈何？没有媒人娶不成。
砍斧柄啊砍斧柄，这个法则在眼前。
遇见一位好姑娘，果实菜肴整齐排。

【注解】

[95]柯：斧头的柄。

[96]则：法则、准则。

[97]觏：遇见。

[98]笾：古时举行祭祀、宴会时用以盛果脯等食品。豆：古时木制的盛食物的器具。践：排成行列，排列整齐。ft

九罭

《九罭》，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毛诗序

九罭之鱼[99]，鳟鲂[100]。
我觏之子[101]，衮衣绣裳[102]。
鸿飞遵渚[103]，公归无所，
于女信处[104]。
鸿飞遵陆[105]，公归不复，
于女信宿[106]。
是以有衮衣兮[107]，无以我公归兮[108]，
无使我心悲兮！

细眼渔网去捕鱼，鳟鱼鲂鱼都齐全。
归途遇见贵宾客，华丽礼服真贵气。
大雁高飞沿沙洲，您若归去没住处，
逗留两夜在此处。
大雁高飞沿河岸，您若离去将不回，
留您在此住两晚。
把您礼服藏好啊，我的贵客请别走，
不要让我伤心啊！

【注解】

[99]九罭：附有囊的鱼网。九，虚数，表示网眼很多。

[100]鳟鲂：鱼的两个种类，肉皆鲜美。

[101]觏：遇见。

[102]衮：古代帝王或公侯穿的绣龙的礼服。

[103]遵：沿着。渚：水中小块陆地，沙洲。

[104]女：你。信处：住两夜。

[105]陆：水边的陆地。

[106]信宿：同“信处”，连宿两夜。

[107]有：藏，保留。

[108]无以：不让。ft

狼跋

《狼跋》，美周公也。周公摄政，远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圣也。

——毛诗序

狼跋其胡[109]，载疐其尾[110]。
公孙硕肤[111]，赤舄几几[112]。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
公孙硕肤，德音不瑕[113]？

老狼前行踩下巴，后退又踩长尾巴。
诸侯子孙体肥胖，脚蹬朱鞋光彩耀。
老狼后退踩尾巴，前行又将下巴踩。
诸侯子孙体肥胖，品德名誉无瑕疵？

【注解】

[109]跋：踩。胡：老狼颔下的垂肉。

[110]载：同“再”，又。疐：同“踬”，脚踩。

[111]公孙：诸侯之孙对贵族的称呼。硕肤：大腹便便，肥胖的意思。

[112]赤舄：用金做配饰的红色鞋。

[113]瑕：玉的赤斑，此指瑕疵。ft

雅

雅者，正也，正乐之歌也。其篇本有大小之殊，而先儒说又各有正变之别。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飨之乐也；正大雅，朝会之乐，受厘陈戒之辞也。故或欢欣和说，以尽群下之情；或恭敬齐庄，以发先王之德。辞气不同，音节亦异，多周公制作时所定也。及其变也，则事未必同，而各以其声附之。其次序时，世则有不可考者矣。

雅有《小雅》、《大雅》，合称“二雅”。其中《小雅》七十四篇，(另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大雅》三十一篇，共计一百零五篇。“二雅”以十篇为一组，以这一组的第一篇诗命名，如《小雅》从《鹿鸣》到《南陔》十篇，称为《鹿鸣》之什。零数的诗，便包含在最后的“什”内，如《大雅•荡之什》就有十一篇。

小雅

小雅•《鹿鸣》之什

鹿鸣

《鹿鸣》，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

——毛诗序

呦呦鹿鸣[1]，食野之苹[2]。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3]，承筐是将[4]。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5]。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6]。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7]。
视民不恌[8]，君子是则是效[9]。
我有旨酒[10]，嘉宾式燕以敖[11]。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12]。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一群鹿儿叫不停，在那原野吃蒿。
我有好宾客在家，弹琴吹笙很欢乐。
笙管吹起振簧片，奉上礼品礼周到。
人们待我真宽厚，教我道理乐遵循。
一群鹿儿叫不停，在那原野吃野草。
我有好宾客在家，品德声誉真是好。
做人榜样不轻佻，君子贤人均仿效。
我有美酒香而醇，宴请宾客很愉悦。
一群鹿儿叫不停，在那原野吃芩草。
我有好宾客在家，弹瑟弹琴很欢乐。
弹瑟弹琴奏乐调，气氛和谐乐融融。
我有美酒香而醇，宴请宾客乐陶陶。

【注解】

[1]呦呦：鹿的叫声。

[2]苹：草名，蒿。

[3]簧：此指笙中有弹性的用以振动发声的薄片。

[4]承筐：指奉上礼品。将：送，献。

[5]周行：大道理。

[6]蒿：野草名，艾类。有青蒿、牡蒿、白蒿、茵陈蒿等。

[7]德音：好的品德声誉。

[8]视：同“示”。恌：同“佻”，轻薄、轻佻。

[9]则：榜样。

[10]旨：甘甜美酒。

[11]式：语气助词。燕：同“宴”。敖：舒畅愉悦。

[12]芩：草名，蒿类植物。ft

四牡

《四牡》，劳使臣之来也。有功而见知则说矣。

——毛诗序

四牡騑騑[13]，周道倭迟[14]。
岂不怀归？
王事靡盬[15]，我心伤悲。
四牡騑騑，啴啴骆马[16]。
岂不怀归？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17]。
翩翩者鵻[18]，载飞载下，
集于苞栩[19]。
王事靡盬，不遑将父[20]。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
集于苞杞[21]。
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22]。
岂不怀归？
是用作歌，将母来谂[23]。

四匹公马跑不停，道路绵延又曲折。
难道不想把家回？
官家公务做不完，我的心里好伤悲。
四匹公马跑不停，累得骆马喘不停。
难道不想把家回？
官家公务做不完，哪有时间家中息。
鹁鸪飞翔无拘束，忽高忽低多舒服，
累了停歇在柞树。
官家公务做不完，哪有时间养老父。
鹁鸪飞翔无拘束，飞飞停停真欢愉，
累了歇在枸杞树。
官家公务做不完，哪有时间养老母。
四骆马车扬鞭赶，车儿急驰马疾行。
难道不想把家回？
将这编首歌儿唱，儿将母亲来思念。

【注解】

[13]四牡：四匹公马。騑騑：马行走不停的样子。

[14]周道：大路。倭迟：同“威迟”，绵延曲折的样子。

[15]靡：无。盬：停止。

[16]啴啴：喘息。骆：鬣尾黑而身白的马。

[17]启处：指在家安居。启，伸直腰股跪坐。

[18]鵻：鸟名，即鹁鸪。

[19]苞：茂密。栩：柞树。

[20]将：奉养。

[21]杞：树名，枸杞。

[22]骎骎：马疾行的样子。

[23]谂：想念。ft

皇皇者华

《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

——毛诗序

皇皇者华[24]，于彼原隰[25]。
駪駪征夫[26]，每怀靡及[27]。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28]。
载驰载驱[29]，周爰咨诹[30]。
我马维骐[31]，六辔如丝[32]。
载驰载驱，周爰咨谋[33]。
我马维骆[34]，六辔沃若[35]。
载驰载驱，周爰咨度[36]。
我马维骃[37]，六辔既均[38]。
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花儿鲜艳遍地开，开在高原与洼地。
出征之人何其多，纵有考虑来不及。
我马少壮有力气，六根缰绳多润泽。
驱车驰马奔于道，跑遍四处寻良策。
我马青白跑得快，六条缰绳如丝柔。
驱车驰马奔于道，跑遍四处寻谋略。
我马青黑跑得快，六根缰绳粗又滑。
驱车驰马奔于道，跑遍四处询良方。
我马浅黑有白毛，六根缰绳很谐调。
驱车驰马奔于道，跑遍四处勤探索。

【注解】

[24]皇皇：鲜明的样子。

[25]原隰：原野上高平之处为原，低湿之处为隰。

[26]駪駪：众多的样子。征夫：远行或出征的人。

[27]靡及：不及，未及。

[28]六辔：古代一车四马，马各二辔，其中两骖马的内辔，系在轼前不用，故称六辔。濡：滑润。

[29]载：语气助词。

[30]周：遍。爰：于。诹：询问，咨询。

[31]骐：有青黑色花纹的马。

[32]如丝：形容四马六辔的调匀。

[33]咨谋：与“咨诹”同义。

[34]骆：鬣尾黑而身白的马。

[35]沃若：润泽的样子。

[36]咨度：与“咨诹”同义。

[37]骃：浅黑杂白色的马。

[38]均：协调。ft

常棣

《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

——毛诗序

常棣之华[39]，鄂不[40]。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41]，兄弟孔怀[42]。
原隰裒矣[43]，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44]，兄弟急难。
每有良朋，况也永叹[45]。
兄弟阋于墙[46]，外御其务[47]。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48]。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
虽有兄弟，不如友生[49]。
傧尔笾豆[50]，饮酒之饫[51]。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52]。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53]，和乐且湛[54]。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55]。
是究是图[56]，亶其然乎[57]。

棠梨树上花朵朵，花草茂盛放光彩。
试看如今世上人，无人亲密如兄弟。
死亡到来最恐惧，只有兄弟最关心。
高低地里堆白骨，只有兄弟来相寻。
鹡鸰飞落原野上，兄弟相救困难中。
平日虽有好朋友，遭遇灾难只感叹。
兄弟在家虽争吵，遇上外侮同抵抗。
平日虽有好朋友，事到临头难相助。
死丧祸乱既平定，日子安乐又宁静。
平日虽有好兄弟，相亲反不如朋友。
摆好碗儿和杯盘，宴饮吃饱又喝足。
兄弟亲人在一起，融洽和乐相亲近。
妻子儿女很和睦，就像琴瑟声和谐。
兄弟亲人在一起，欢快和睦长相守。
你的家庭安排好，妻子儿女乐陶陶。
仔细考虑认真想，道理还真是这样。

【注解】

[39]常棣：棠梨树。华：花。

[40]鄂：同“萼”，花萼。：鲜明茂盛的样子。

[41]威：畏惧。

[42]孔怀：很关心。

[43]裒：聚。

[44]脊令：水鸟名。

[45]况：增加。永叹：长叹。

[46]阋：争斗，争吵。

[47]务：同“侮”，欺侮。

[48]戎：相助。

[49]生：语气助词。

[50]傧：摆设，陈列。

[51]饫：吃饱喝足。

[52]孺：亲近。

[53]翕：同“合”，和睦。

[54]湛：通“耽”，喜乐，沉迷。

[55]帑：儿女。

[56]究：思考探究。图：考虑。

[57]亶：诚然，确实。ft

伐木

《伐木》，燕朋友故旧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

——毛诗序

伐木丁丁[58]，鸟鸣嘤嘤[59]。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60]，犹求友生。
矧伊人矣[61]，不求友生？
神之听之[62]，终和且平[63]。
伐木许许[64]，酾酒有藇[65]。
既有肥羜[66]，以速诸父[67]。
宁适不来[68]，微我弗顾[69]。
于粲洒扫[70]，陈馈八簋[71]。
既有肥牡[72]，以速诸舅[73]。
宁适不来，微我有咎[74]。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75]。
笾豆有践[76]，兄弟无远。
民之失德[77]，干糇以愆[78]。
有酒湑我[79]，无酒酤我[80]。
坎坎鼓我[81]，蹲蹲舞我[82]。
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咚咚作响伐木声，嘤嘤群鸟相和鸣。
鸟儿来自深谷里，飞往高高大树顶。
小鸟嘤嘤啼不住，只是为了求同类。
仔细端详那小鸟，尚且求友不断唱。
何况我们这些人，岂能不知重友情？
天上神灵请听好，烦请赐我乐与平。
伐木阵阵斧声急，滤酒清纯无杂质。
既有肥美羊羔在，请来叔伯享美食。
恰巧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没顾念。
打扫房屋真干净，佳肴八盘桌上齐。
既有肥美公羊肉，请来舅亲来品尝。
恰巧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有过错。
伐木就在山坡边，滤酒清清醇又香。
果品肉食整齐排，兄弟聚谈莫疏远。
有人早已失友情，饭菜不周致埋怨。
有酒滤清让我饮，没酒我买献殷勤。
咚咚鼓声为我响，翩翩舞姿令我欢。
等到我有闲暇时，一定再把酒喝完。

【注解】

[58]丁丁：砍树的声音。

[59]嘤嘤：鸟叫的声音。

[60]相：审视，端详。

[61]矧：况且，何况。

[62]神之听之：谨慎听从。神，谨慎。

[63]终……且……：既……又……。

[64]许许：伐木时共同用力的叫喊声。

[65]酾：酒，滤酒。有藇：藇藇，形容酒味美。

[66]羜：小羊羔。

[67]速：邀请。

[68]宁：宁可。适：恰巧。

[69]微：非。顾：顾念。

[70]于：叹词。粲：鲜明干净。

[71]陈：陈列。馈：食物。簋：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72]牡：雄性的鸟兽，这里指公羊。

[73]诸舅：异姓亲友长辈。

[74]咎：过错。

[75]有衍：即“衍衍”，酒多而美的样子。

[76]笾豆：古代的礼器，笾盛果品，豆盛肉食，借指祭祀时的礼仪等。践：陈列。

[77]民：人。

[78]干糇：干粮，这里指粗薄的点心。愆：罪过，过失。

[79]湑：滤酒。

[80]酤：买酒。

[81]坎坎：击鼓声。

[82]蹲蹲：起舞的样子。ft

天保

《天保》，下报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焉。

——毛诗序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83]。
俾尔单厚[84]，何福不除[85]。
俾尔多益，以莫不庶[86]。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87]。
罄无不宜[88]，受天百禄。
降尔遐福，维日不足[89]。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90]，如冈如陵，
如川之方至[91]，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92]，是用孝享[93]。
禴祠烝尝[94]，于公先王[95]。
君曰卜尔[96]，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97]，诒尔多福[98]。
民之质矣[99]，日用饮食。
群黎百姓，遍为尔德[100]。
如月之恒[101]，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102]。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上天保佑你安定，江山稳固又太平。
使你国家变强大，有何福分未赐予。
使你得益多又多，没有东西不丰盛。
上天保佑你安定，降你福禄与太平。
一切称心又如愿，接受天赐福禄多。
给你远处的福分，唯恐一天有缺少。
上天保佑你安定，没有事业不振兴。
上天恩情如山土，上天恩情如丘陵，
恩情如潮滚滚来，一直增多真幸运。
吉日沐浴备酒食，用它呈给上天用。
四季祭祀祖庙里，先公先王在一起。
祖宗说要给你福，千秋万代无尽时。
神灵受祭降福泽，送给君王多福庆。
人民纯朴又善良，有吃有穿真高兴。
天下所有老百姓，受你感化有德行。
你像上弦月渐满，又像太阳正东升，
你像南山寿无穷，江山万年不塌崩。
你像松柏长茂盛，子子孙孙相传承。

【注解】

[83]孔：很，甚。

[84]俾：使。单厚：亦作“亶厚”，强大。

[85]除：给予，赠予。

[86]庶：富庶，丰盛。

[87]戬穀：幸福、吉祥。

[88]罄：所有。

[89]维：通“惟”，唯恐。

[90]阜：土山。

[91]川之方至：河水涨潮。

[92]吉：吉日。蠲：祭祀前沐浴斋戒使清洁。饎：祭祀用的酒食。

[93]是用：即用是，用此。

[94]禴祠烝尝：古代一年四季在宗庙里举行的祭祀的名称，即春祠，夏禴，秋尝，冬烝。

[95]公：先公，周的远祖。

[96]君：祭祀中扮演先王的活人。卜：畀的假借字，赐予。

[97]吊：降临。

[98]诒：通“贻”，赠予。

[99]质：质朴。

[100]为：通“讹”，感化。

[101]恒：上弦月渐趋盈满。

[102]骞：亏损。ft

采薇

《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难。以天子之命，命将率遣戍役，以守卫中国。故歌《采薇》以遣之。

——毛诗序

采薇采薇[103]，薇亦作止[104]。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105]。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106]。
不遑启居[107]，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108]。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109]。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110]。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11]。
王事靡盬[112]，不遑启处。
忧心孔疚[113]，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114]？维常之华。
彼路斯何[115]？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116]。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117]。
君子所依，小人所腓[118]。
四牡翼翼[119]，象弭鱼服[120]。
岂不日戒？玁狁孔棘[121]。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122]。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123]。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衷。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刚刚生长开。
说回家啊说回家，一年眼看过去了。
没有妻室没有家，都是因为玁狁呀。
没有空闲来坐定，都是因为玁狁呀。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初生正柔嫩。
说回家啊说回家，心里郁闷又烦心。
心中忧愁如火烧，又饥又渴真难熬。
我的住所无定处，没法托人送问候。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已老叶已硬。
说回家啊说回家，十月已是小阳春。
官家差事没个完，没有空闲歇下来。
心中忧愁积成病，害怕有家更难还。
艳丽开放为何花？棠梨开花真烂漫。
又高又大什么车？将帅乘坐的战车。
兵车早已驾好了，四匹雄马真强健。
哪敢安然定住处？一月要争几回胜。
驾驭拉车四雄马，四匹雄马甚强壮。
乘坐这车是将帅，兵士用马作掩护。
四匹雄马排整齐，鱼皮箭袋象牙弭。
怎不天天严防范？玁狁侵犯情势急。
当初离家出征时，杨柳茂盛随风舞。
如今战罢可回家，大雪纷纷盖天空。
行路艰难走得慢，饥渴交加真难熬。
我的心中多伤悲，没人知道心中悲。

【注解】

[103]薇：野菜名。

[104]亦：语气助词，含有“又”的意思。作：生长。止：语气助词。

[105]莫：同“暮”，晚。

[106]玁狁：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民族。

[107]遑：空闲。启：跪。居：坐。

[108]柔：草木始生，稚嫩。

[109]聘：问候。

[110]刚：坚硬。指薇菜长老，叶变硬。

[111]阳：指农历四月到十月。

[112]盬：停止。

[113]疚：久病。

[114]尔：花生长茂盛的样子。

[115]路：通“辂”，大车。

[116]业业：强健的样子。

[117]骙骙：马强壮的样子。

[118]腓：隐蔽，掩护。

[119]翼翼：排列整齐的样子。

[120]弭：弓两头的弯曲处。鱼服：鱼皮制的箭袋。

[121]棘：危急，紧急。

[122]依依：茂盛的样子。

[123]霏霏：雪多的样子。ft

出车

《出车》，劳还率也。

——毛诗序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124]。
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召彼仆夫，谓之载矣。
“王事多难，维其棘矣[125]。”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
设此旐矣[126]，建彼旄矣[127]。
彼旟旐斯[128]，胡不旆旆[129]？
忧心悄悄[130]，仆夫况瘁[131]。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出车彭彭[132]，旂旐央央[133]。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134]，玁狁于襄[135]。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136]。
今我来思[137]，雨雪载涂[138]。
王事多难，不遑启居[139]。
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喓喓草虫[140]，趯趯阜螽[141]。
未见君子[142]，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143]。
赫赫南仲，薄伐西戎[144]。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145]。
仓庚喈喈[146]，采蘩祁祁[147]。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
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推出兵车和战马，待命在那郊外。
将士从王那里来，让我来到此地。
召集马夫与武士，为我来驾车前驱。
“国家多事又多难，战事确实挺危急。”
推出兵车和战马，待命在那外郊。
插上龟蛇大旗，竖起干旄飘扬。
鹰蛇龟旗交错，何不顺风飘扬？
忧心忡忡为战事，何况马夫也憔悴。
周王命令南仲，去往北方筑城。
驾车四马多强健，旗帜鲜明而缤纷。
周王传令给我，去往北方筑城。
南仲将军很威武，扫荡玁狁以求胜。
先前我去之时，麦苗正值茂盛。
今日来战西戎，大雪落满路途。
国家多灾多难，闲居哪有功夫。
难道我不想家？但有紧急战书。
草虫咕咕鸣叫，蚱蜢蹦蹦跳跳。
没见出征将士，内心忧思无比。
见到出征将士，心中郁闷全消。
威风凛凛南仲，将那西戎打跑。
春天日子渐长，花木丰茂葱郁。
黄莺唧唧鸣叫，女子群聚采蒿。
押着俘虏审讯，高高兴兴归去。
威风凛凛南仲，玁狁全被扫除。

【注解】

[124]牧：郊外。

[125]棘：危急，紧急。

[126]旐：画有龟蛇的旗子。

[127]建：竖立。旄：旗竿上用作装饰的旗子。

[128]旟：画有鹰隼图案的旗子。

[129]旆旆：旗帜飘扬的样子。

[130]悄悄：忧愁的样子。

[131]况瘁：辛苦憔悴。

[132]彭彭：形容马强健的样子。

[133]旂：画有蛟龙图案的旗子。央央：声音和谐的样子。

[134]赫赫：威武显赫的样子。

[135]襄：即“攘”，扫除。

[136]方：正值。华：茂盛。

[137]思：语气助词。

[138]涂：通“途”，道路。

[139]遑：空闲。

[140]喓喓：昆虫的叫声。

[141]趯趯：蹦蹦跳跳的样子。阜螽：蚱蜢。

[142]君子：指南仲等出征之人。

[143]降：安心，放心。

[144]西戎：古代西北少数民族总称。

[145]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

[146]喈喈：鸟的叫声。

[147]蘩：白蒿。祁祁：众多的样子。ft

杕杜

《杕杜》，劳还役也。

——毛诗序

有杕之杜[148]，有睆其实[149]。
王事靡盬[150]，继嗣我日[151]。
日月阳止[152]，女心伤止，
征夫遑止[153]！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154]。
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卉木萋止，女心悲止，
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155]，言采其杞[156]。
王事靡盬，忧我父母[157]。
檀车[158]，四牡痯痯[159]，
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160]，忧心孔疚[161]。
期逝不至[162]，而多为恤[163]。
卜筮偕止[164]，会言近止，
征夫迩止[165]！

孤零零的棠梨，枝头结满滚圆的果实。
官家公务做不完，服役期限又延长。
光阴已临十月，女子满心忧伤想我郞，
远征的人有空应回乡！
孤零零的棠梨，叶子正生长茂盛。
官家公务做不完，心中充满哀伤。
草木还那么茂盛，女子心里无限悲伤，
远征的人有空可以归乡！
登上那北山山顶，且去采摘枸杞。
官家公务做不完，使我父母忧愁不已。
檀木的役车已破，拉车四马早已疲惫，
远征的人该归来了！
车子没载你归来，忧心忡忡苦想念。
服役期过仍没回，我的忧郁最惆怅。
求卜问筮说吉凶，团聚之期不太长，
远征的人往家乡就要归来！

【注解】

[148]有：语气助词。杕：树木孤独的样子。杜：一种果木，又名赤棠梨。

[149]睆：果实滚圆的样子。实：果实。

[150]靡：没有。盬：停止。

[151]嗣：延长、延续。

[152]阳：农历十月。止：句尾语气助词。

[153]遑：空闲。

[154]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

[155]陟：登。

[156]言：语气助词。杞：即枸杞。

[157]忧：此为使动用法，使父母忧。也说忧父母无人供养。

[158]檀车：役车。：车破烂的样子。

[159]痯痯：因疲劳而生病的样子。

[160]匪：非。载：装。

[161]孔：甚，很。疚：病痛。

[162]期：服役的期限。逝：过去。

[163]恤：忧虑。

[164]卜：占卜。筮：用蓍草算卦。

[165]迩：近。ft

鱼丽

《鱼丽》，美万物盛多，能备礼也。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故美万物盛多，可以告于神明矣。

——毛诗序

鱼丽于罶[166]，鲿鲨[167]。
君子有酒，旨且多。
鱼丽于罶，鲂鳢[168]。
君子有酒，多且旨。
鱼丽于罶，鲤[169]。
君子有酒，旨且有。
物其多矣[170]，维其嘉矣。
物其旨矣，维其偕矣。
物其有矣，维其时矣[171]。

鱼儿落入捕鱼篓，有鲿鱼啊有小鲨。
君子家中备美酒，酒味醇香种类多。
鱼儿落入捕鱼篓，有鲂鱼啊有鳢鱼。
君子家中备美酒，酒类多呀又甘醇。
鱼儿落入捕鱼篓，有鱼啊有鲤鱼。
君子家中备美酒，酒味醇呀样样有。
食物种类多又多，全是美味与佳肴。
食物口味真美啊，味道真是好极了。
食物样样都有啊，全部都是很新鲜。

【注解】

[166]丽：同“罹”，陷入。罶：竹制的捕鱼工具。

[167]鲿：鱼名。

[168]鲂：鱼名。鳢：鱼名。

[169]：鱼名。

[170]多：指应有尽有。

[171]时：及时。ft

小雅•《南有嘉鱼》之什

南有嘉鱼

《南有嘉鱼》，乐与贤也。太平君子至诚，乐与贤者共之也。

——毛诗序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172]。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173]。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174]。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175]。
南有樛木[176]，甘瓠累之[177]。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178]。
翩翩者鵻[179]，烝然来思[180]。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181]。

南国有好鱼，群游把尾摇。
君子有好酒，宴饮宾客乐陶陶。
南国有好鱼，群游随水流。
君子有好酒，宴饮宾客乐融融。
南国树弯弯，葫芦藤蔓紧绕树。
君子有好酒，宴饮宾客真欢畅。
鹁鸪翩翩飞，群飞来这边。
君子有好酒，宴饮宾客又劝酒。

【注解】

[172]烝：众多。罩罩：很多鱼一起游的样子。

[173]式：语气助词。燕：通“宴”，宴会，以酒食待客。

[174]汕汕：鱼在水中游的样子。

[175]衎：快乐。

[176]樛：树木枝条向下弯曲。

[177]瓠：葫芦。累：相互缠绕。

[178]绥：安乐。

[179]鵻：鸟名，即鹁鸪。

[180]思：句尾助词。

[181]又：通“侑”，劝酒。ft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

——毛诗序

南山有台[182]，北山有莱[183]。
乐只君子[184]，邦家之基。
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
乐只君子，邦家之光。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185]，北山有李。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乐只君子，德音不已[186]。
南山有栲[187]，北山有杻[188]。
乐只君子，遐不眉寿[189]。
乐只君子，德音是茂[190]。
南山有枸[191]，北山有楰[192]。
乐只君子，遐不黄耇[193]。
乐只君子，保艾尔后[194]。

南山长莎草，北山生藜草。
君子很快乐，为国打根基。
君子真快乐，万年无穷期。
南山生嫩桑，北山长白杨。
君子很快乐，为国增荣光。
君子真快乐，万年永无疆。
南山生枸杞，北山长李树。
君子很快乐，人民好父母。
君子真快乐，美名永流传。
南山生山樗，北山长檍树。
君子真快乐，高寿与天齐。
君子真快乐，德名充天地。
南山生枳椇，北山长苦楸。
君子很快乐，哪能不长寿。
君子真快乐，后代天保佑。

【注解】

[182]台：通“苔”，草名，莎草。

[183]莱：草名，藜草。

[184]只：语气助词。

[185]杞：即枸杞。

[186]德音：好的德行名誉。

[187]栲：木名，即山樗。

[188]杻：树名，即檍树。

[189]遐：何。眉寿：高寿。

[190]茂：美好繁盛。

[191]枸：树名，即枳椇。

[192]楰：树名，即鼠梓，也叫苦楸。

[193]黄耇：高寿。

[194]艾：养，养育。ft

蓼萧

《蓼萧》，泽及四海也。

——毛诗序

蓼彼萧斯[195]，零露湑兮[196]。
既见君子，我心写兮[197]。
燕笑语兮[198]，是以有誉处兮[199]。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200]。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201]。
其德不爽[202]，寿考不忘。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203]。
既见君子，孔燕岂弟[204]。
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蓼彼萧斯，零露浓浓。
既见君子，鞗革冲冲[205]。
和鸾雝雝[206]，万福攸同[207]。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凝聚很美。
既然见到天子，心中十分欢愉。
有宴会笑盈盈，气氛和谐愉悦。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滴滴闪亮。
既然见到天子，感受恩宠荣光。
天子美德不变，长寿永远无疆。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凝聚很湿。
既然见到天子，盛宴其乐融融。
兄弟互爱和睦，美德长寿齐集。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团团浓重。
既然见到天子，揽辔垂饰摆动。
铜铃声响当当，万福聚于圣躬。

【注解】

[195]蓼：长而大的样子。萧：艾蒿，一种有香气的植物。

[196]零：滴落。湑：露水很美的样子。

[197]写：愉悦。

[198]燕：通“宴”，宴会，以酒食待客。

[199]誉处：安乐愉悦。处，安。

[200]瀼瀼：形容露水很多。

[201]为龙为光：因被天子宠爱而感到高兴。

[202]爽：破坏。

[203]泥泥：沾濡的样子。

[204]孔燕：盛大的宴会。岂弟：即“恺悌”，平易近人。

[205]冲冲：饰物下垂的样子。

[206]和鸾：鸾，与銮均为铜铃，系在轼上的叫“和”，系在衡上的叫“銮”。雝雝：铜铃的声音。

[207]攸：所。同：聚集。ft

湛露

《湛露》，天子燕诸侯也。

——毛诗序

湛湛露斯[208]，匪阳不晞[209]。
厌厌夜饮[210]，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
厌厌夜饮，在宗载考[211]。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212]。
显允君子[213]，莫不令德[214]。
其桐其椅[215]，其实离离[216]。
岂弟君子[217]，莫不令仪[218]。

浓浓的露水呀，不见太阳不蒸发。
祥和的宴饮呀，不到大醉不回家。
浓浓的露水呀，沾在茂盛芳草上。
祥和的宴饮呀，宗庙洋溢着孝道。
浓浓的露水呀，沾在枸杞酸枣上。
坦荡诚信的君子，无不具有好品德。
桐树椅树到深秋，果实累累挂枝头。
平易近人的君子，很有风度有礼仪。

【注解】

[208]湛湛：浓重的样子。斯：语气助词。

[209]匪：通“非”。晞：干。

[210]厌厌：闲适的样子。

[211]宗：宗庙。

[212]杞棘：枸杞和酸枣。

[213]显允：光明磊落而诚信忠厚。显，高贵；允，忠厚诚实。

[214]令：好。

[215]桐：油桐树。椅：山桐子树。

[216]离离：繁茂、多的样子。

[217]岂弟：同“恺悌”，平易近人的样子。

[218]令仪：好的举止礼节。ft

彤弓

《彤弓》，天子锡有功诸侯也。

——毛诗序

彤弓弨兮[219]，受言藏之[220]。
我有嘉宾[221]，中心贶之[222]。
钟鼓既设，一朝飨之[223]。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224]。
我有嘉宾，中心喜之。
钟鼓既设，一朝右之[225]。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226]。
我有嘉宾，中心好之。
钟鼓既设，一朝酬之[227]。

红漆弓儿弦松松，赐给功臣家中藏。
我有好宾客在家，赠给他们表恩宠。
钟鼓乐器陈列好，从早设宴到日中。
红漆弓儿弦松松，赐给功臣家中收。
我有好宾客在家，喜欢他们在心头。
钟鼓乐器陈列好，从早饮酒到日中。
红漆弓儿弦松松，赐予功臣装袋中。
我有好宾客在家，赏爱他们喜气浓。
钟鼓乐器陈列好，从早敬酒到日中。

【注解】

[219]彤弓：红色的弓，天子将它赏赐给有功诸侯。

[220]言：句中助词。

[221]嘉宾：有功诸侯。

[222]贶：赐与，赏赐。

[223]一朝：整个上午。飨：用酒食款待宾客。

[224]载：藏。

[225]右：通“侑”，劝酒。

[226]櫜：装弓的袋，此处指装入弓袋。

[227]酬：互相敬酒。ft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

——毛诗序

菁菁者莪[228]，在彼中阿[229]。
既见君子，乐且有仪[230]。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231]。
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
既见君子，锡我百朋[232]。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
既见君子，我心则休[233]。

莪蒿葱茏真茂密，丛丛生长在山坡。
已经见到了君子，心情舒畅好榜样。
莪蒿葱茏真茂密，簇簇生长在小洲。
已经见到了君子，我的心里乐滋滋。
莪蒿葱茏真茂密，团团生长在丘陵。
已经见到了君子，心情胜过赐钱财。
杨木船儿水中荡，小舟上下随波浪。
已经见到了君子，我的心里多欢畅。

【注解】

[228]菁菁：草木茂盛的样子。莪：莪蒿，又名萝蒿，多生长在水边，嫩叶可食。

[229]阿：大土山。

[230]有仪：有榜样。仪，气度。

[231]沚：水中小洲。

[232]锡：同“赐”。朋：古代货币单位。上古以贝壳为单位，相传五贝为一朋。

[233]休：喜。ft

六月

《六月》，宣王北伐也。《鹿鸣》废则和乐缺矣。《四牡》废则君臣缺矣。《皇皇者华》废则忠信缺矣。《常棣》废则兄第缺矣。《伐木》废则朋友缺矣。《天保》废则福禄缺矣。《采薇》废则征伐缺矣。《出车》废则功力缺矣。《杕杜》废则师觽缺矣。《鱼丽》废则法度缺矣。《南陔》废则孝友缺矣。《白华》废则廉耻缺矣。《华黍》废则蓄积缺矣。《由庚》废则阴阳失其道理矣。《南有嘉鱼》废则贤者不安，下不得其所矣。《崇丘》废则万物不遂矣。《南山有台》废则为国之基队矣。《由仪》废则万物失其道理矣。《蓼萧》废则思泽乖矣。《湛露》废则万国离矣。《彤弓》废则诸夏衰矣。《菁菁者莪》废则无礼仪矣。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

——毛诗序

六月栖栖[234]，戎车既饬[235]。
四牡骙骙[236]，载是常服[237]。
玁狁孔炽[238]，我是用急[239]。
王于出征，以匡王国[240]。
比物四骊[241]，闲之维则[242]。
维此六月，既成我服。
我服既成，于三十里[243]。
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244]。
薄伐玁狁，以奏肤公[245]。
有严有翼[246]，共武之服[247]。
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玁狁匪茹[248]，整居焦获[249]。
侵镐及方[250]，至于泾阳。
织文鸟章[251]，白旆央央[252]。
元戎十乘[253]，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254]。
四牡既佶[255]，既佶且闲[256]。
薄伐玁狁，至于大原[257]。
文武吉甫，万邦为宪[258]。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259]。
来归自镐，我行永久。
饮御诸友，炰鳖脍鲤[260]。
侯谁在矣[261]，张仲孝友[262]。

六月出兵紧急，兵车已经整顿。
公马强壮威武，人人穿起军服。
玁狁来势凶猛，为此边境告急。
周王令我出征，救助国家莫辞。
四匹黑马选好，进退训练有素。
正值盛夏六月，制好我军军服。
我军军服已成，日行卅里有余。
周王令我出征，辅佐天子保国。
四匹公马高大，大头大脑威风。
只为讨伐玁狁，建立无上功勋。
严整威武小心，管战事守国防。
管战事守国防，使我国家安定。
玁狁来势不弱，占据焦获驻防。
又犯我镐与方，不久就到泾阳。
旗有凤鸟纹样，白色大旗鲜亮。
我军兵车十乘，先行冲锋扫荡。
兵车已经驶稳，前后俯仰前行。
公马四匹强健，雄壮而且驯良。
只为讨伐玁狁，进军猛攻大原。
文武双全吉甫，国家楷模英雄。
吉甫宴饮欢喜，接受许多恩泽。
从那镐京归来，经历许多日子。
设席招待朋友，蒸鳖脍鲤美食。
宴会还有谁在，忠孝张仲在此。

【注解】

[234]栖栖：忙碌而不能安居的样子。

[235]饬：整顿，整治。

[236]骙骙：马强壮的样子。

[237]常服：军服。

[238]孔：甚，很。炽：昌盛，势盛。

[239]是用：为此。

[240]匡：扶助，救助。

[241]比：选择。物：指马。骊：纯黑色马。

[242]闲：训练。则：法则。

[243]于：往。

[244]颙：大的样子。

[245]肤公：大功。

[246]严：威严。

[247]武之服：关于战争的事。

[248]匪：同“非”。茹：弱。

[249]焦获：地名。

[250]镐：地名。

[251]织：旗帜。鸟章：将帅的旗子，旗上面画有鸟隼。文、章：均指花纹。

[252]央央：鲜明的样子。

[253]元戎：大的战车。

[254]轾、轩：车身前俯后仰。

[255]佶：强健的样子。

[256]闲：驯服的样子。

[257]大原：地名。

[258]宪：楷模。

[259]祉：福泽。

[260]炰：蒸煮。脍鲤：切成细条的鲤鱼。

[261]侯：语气助词。

[262]张仲：吉甫的朋友。ft

采芑

《采芑》，宣王南征也。

——毛诗序

薄言采芑[263]，于彼新田[264]，
于此菑亩[265]。方叔涖止[266]，
其车三千，师干之试[267]。
方叔率止，乘其四骐[268]，
四骐翼翼[269]。路车有奭[270]，
簟茀鱼服[271]，钩膺鞗革[272]。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
于此中乡[273]。方叔涖止，
其车三千，旂旐央央[274]。
方叔率止，约軝错衡[275]，
八鸾玱玱[276]。服其命服[277]，
朱芾斯皇[278]，有玱葱珩[279]。
鴥彼飞隼[280]，其飞戾天[281]，
亦集爰止[282]。方叔涖止，
其车三千，师干之试。
方叔率止，钲人伐鼓[283]，
陈师鞠旅[284]。显允方叔，
伐鼓渊渊[285]，振旅阗阗[286]。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
方叔元老，克壮其犹[287]。
方叔率止，执讯获丑[288]。
戎车啴啴[289]，啴啴焞焞[290]，
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急急忙忙采苦菜，在郊外的新田里，
采到这边初垦田。大将方叔来检验，
战车就有三千辆，战士舞盾操练忙。
方叔统帅自有方，驾起战车驱四马，
四马排齐气昂昂。大车红漆作彩饰，
竹席帘子鱼箭袋，牛皮胸带与马缰。
急急忙忙采苦菜，在郊外的新田里，
采到村庄的中央。大将方叔来此地，
战车就有三千辆，龙蛇大旗又鲜亮。
方叔统帅自有方，车毂车衡皮饰装，
八个马铃响叮当。官府礼服穿身上，
红色蔽膝很闪亮，绿色佩玉玱玱响。
鹰隼振翅快速飞，迅猛直上冲云天，
忽而落下栖树上。大将方叔来此地，
战车便有三千辆，战士舞盾操练忙。
方叔统帅自有方，钲人击鼓传号令，
摆阵操练军容壮。威风凛凛我方叔，
击鼓声声阵容强，整军退兵气势壮。
愚蠢无知那蛮荆，与我大国结仇怨。
想那方叔为元老，雄才谋略堪比神。
方叔统帅自有方，俘虏敌军必凯旋。
战车行进响隆隆，声音阵阵不间断，
如那雷霆响彻天。威风凛凛我方叔，
曾征玁狁于北边，也能以威服荆蛮。

【注解】

[263]薄言：语气助词。芑：一种野菜。

[264]新田：新开垦的田。

[265]菑亩：与“新田”同义。

[266]涖：来到。止：语气助词。

[267]干：盾。试：操练。

[268]骐：青底黑纹的马。

[269]翼翼：整齐的样子。

[270]路车：大车。奭：鲜红的样子。

[271]簟茀：竹席做的车帘。鱼服：鱼兽皮制的箭袋。

[272]钩膺：套在马颈上和胸前的带饰。

[273]中乡：田中。

[274]旂旐：画有蛟龙和龟蛇图案的旗子。

[275]约軝：用皮革缠绕车轴露出车轮的部分。

[276]玱玱：象声词，金玉撞击的声音。

[277]服：穿起。命服：礼服。

[278]芾：通“韨”，皮制的蔽膝，类似围裙。

[279]有玱：即“玱玱”。葱珩：翠绿色的佩玉。

[280]鴥：鸟快速飞行的样子。

[281]戾：到达。

[282]止：停下休息。

[283]伐：击，敲。

[284]陈：列队。鞠：誓师。

[285]渊渊：象声词，击鼓发出的声音。

[286]振旅：整顿军队。阗阗：击鼓发出的声音。

[287]克：能。犹：通“猷”，谋略。

[288]获丑：俘虏。

[289]啴啴：兵车行走的声音。

[290]焞焞：声势浩大的样子。ft

车攻

《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

——毛诗序

我车既攻[291]，我马既同[292]。
四牡庞庞[293]，驾言徂东[294]。
田车既好[295]，四牡孔阜[296]。
东有甫草[297]，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298]，选徒嚣嚣[299]。
建旐设旄[300]，薄狩于敖[301]。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302]。
赤芾金舃[303]，会同有绎[304]。
决拾既佽[305]，弓矢既调[306]。
射夫既同[307]，助我举柴[308]。
四黄既驾[309]，两骖不猗[310]。
不失其驰[311]，舍矢如破[312]。
萧萧马鸣[313]，悠悠旆旌[314]。
徒御不惊[315]，大庖不盈[316]。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
允矣君子[317]，展也大成[318]。

猎车修理已完成，马儿行动速度同。
四匹公马壮又高，驾车向着东方驶。
猎车修补已完成，四匹公马势威猛。
东方甫田茂草长，驾车打猎行动快。
天子打猎在野郊，清点士卒声嘈杂。
树起旗子插上旄，敖山打猎意气豪。
驾起四马驰原野，四马神采也飞扬。
红色蔽膝金头鞋，会合诸侯真和谐。
扳指护臂已戴好，弓箭配得很相称。
打猎猎手聚一堂，搬运猎物相帮助。
四匹黄马已出发，两旁骖马无偏差。
驾车驰骋有章法，能射中的技艺佳。
凯旋萧萧马儿鸣，迎风飘扬是旌旗。
驭手谨慎又严肃，猎毕厨房野味浓。
天子猎罢上归程，但见队伍不闻声。
勇武圣明真天子，确实成功有才能。

【注解】

[291]攻：修缮。

[292]同：齐，指行走的速度相当。

[293]庞庞：高大壮健的的样子。

[294]言：语气助词。徂：往。东：东方。

[295]田车：猎车。

[296]孔：甚，很。阜：高大肥壮的样子。

[297]甫：通“圃”，地名。

[298]之子：指天子。苗：夏季打猎。

[299]选：通“算”，清点。嚣嚣：声音嘈杂。

[300]旐：绘有龟蛇图案的旗子。旄：修饰牦牛尾的旗帜。

[301]敖：山名。

[302]奕奕：盛美的样子。

[303]赤芾：红色蔽膝。金舃：黄红色的金头鞋子。

[304]会同：古代诸侯会盟和共同朝见天子。有绎：绎绎，和谐的样子。

[305]决：古代射箭时，套在拇指上用以钩弦的骨制工具。拾：皮制的护臂，射箭时缚在左臂上。佽：齐的假借字，齐备。

[306]调：指弓和矢配得很合适。

[307]射夫：弓箭手。

[308]举：取。柴：骴的假借字，动物尸体。

[309]四黄：四匹黄色的马。

[310]两骖：四匹马驾车时两边的马叫骖。猗：通“倚”，偏差。

[311]驰：驾车的章法。

[312]舍矢：放箭。如：而。破：射中。

[313]萧萧：马鸣声。

[314]悠悠：旌旗轻轻飘动的样子。

[315]徒御：驭手。惊：警的假借字，谨慎严肃。

[316]大庖：天子的厨房。

[317]允：确实。君子：指天子。

[318]展：诚。ft

吉日

《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焉。

——毛诗序

吉日维戊[319]，既伯既祷[320]。
田车既好[321]，四牡孔阜[322]。
升彼大阜[323]，从其群丑[324]。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325]。
兽之所同[326]，麀鹿麌麌[327]。
漆沮之从[328]，天子之所[329]。
瞻彼中原[330]，其祁孔有[331]。
儦儦俟俟[332]，或群或友[333]。
悉率左右[334]，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
发彼小豝[335]，殪此大兕[336]。
以御宾客[337]，且以酌醴[338]。

戊日吉利好时辰，祭了马神又祈祷。
田车坚固真漂亮，四匹公马肥又壮。
驱车登上大山岗，追逐群兽急速走。
庚午吉日好时光，匹匹良马精挑选。
找寻群兽聚居处，雄鹿雌鹿满处是。
驱赶野兽到漆沮，天子猎场在此处。
极目远望原野处，地域辽阔群兽多。
或是快行或慢行，三五成群结伴游。
左面右面都围赶，为让天子心欢喜。
我的弓已拉满弦，我的箭已握在手。
射中那边小野猪，射死这边大野牛。
烹调猎物宴宾客，举座欢呼且饮酒。

【注解】

[319]维：是。戊：天干的第五位。与地支相配，用以纪年、日。刚日宜外事，柔日宜内事。田猎为外事，故以刚之戊为吉日。

[320]伯：祃的假借字，祭祀马神。祷：祈祷。

[321]田车：猎车。田，同“畋”，打猎。

[322]孔：甚，很。阜：强壮高大的样子。

[323]阜：山岗。

[324]从：追逐。群丑：指兽群。

[325]差：选择。

[326]同：聚集。

[327]麀：母鹿。麌麌：鹿众多的样子。

[328]漆沮：古代二水名。

[329]所：指打猎场所。

[330]中原：原中，指原野。

[331]祁：盛，大。有：多，指野兽多。

[332]儦儦：快速行走的样子。俟俟：缓慢行走的样子。

[333]群：兽三只在一起为群。友：兽二只在一起为友。

[334]悉：尽，全。率：驱逐。

[335]豝：小猪。

[336]殪：死。兕：大野牛。

[337]御：招待。

[338]醴：甜酒。ft

小雅•《鸿雁》之什

鸿雁

《鸿雁》，美宣王也。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至于矜寡，无不得其所焉。

——毛诗序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339]。
之子于征[340]，劬劳于野[341]。
爰及矜人[342]，哀此鳏寡[343]。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344]。
之子于垣[345]，百堵皆作。
虽则劬劳，其究安宅[346]。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
维彼愚人，谓我宣骄[347]。

大雁成群天上飞，翅膀沙沙在作响。
那人离家出远门，劳累辛苦在郊野。
可怜都是穷苦人，鳏寡孤独心悲伤。
大雁成群天上飞，停落在那水中央。
那人筑墙服苦役，百堵高墙全筑起。
虽然劳累又辛苦，终究安民居宅中。
大雁成群天上飞，声声哀鸣好凄凉。
只有那些明白人，说我辛苦又劳累。
唯有那些愚昧人，说我骄傲又逞强。

【注解】

[339]肃肃：鸟飞时翅膀扇动的声音。

[340]之子：那人，指服劳役的人。征：远行。

[341]劬劳：辛苦劳累。

[342]爰：语助词。矜人：穷苦的人。

[343]鳏：年老无妻叫鳏。寡：年老无夫叫寡。

[344]中泽：水的中间。

[345]垣：墙。

[346]究：终。宅：居住。

[347]宣骄：外表骄奢、逞强。ft

庭燎

《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

——毛诗序

夜如何其[348]？
夜未央[349]，庭燎之光[350]。
君子至止，鸾声将将[351]。
夜如何其？
夜未艾[352]，庭燎晣晣[353]。
君子至止，鸾声哕哕[354]。
夜如何其？
夜乡晨[355]，庭燎有辉。
君子至止，言观其旂[356]。

已是夜间什么时候？
还是半夜没到天明，庭中火炬熊熊闪光。
早朝诸侯开始来到，旗上鸾铃叮当作响。
已是夜间什么时候？
黎明之前夜色未尽，庭中火炬一片通明。
早朝诸侯陆续来到，旗上鸾铃叮当齐鸣。
已是夜间什么时辰？
夜色消退将近清晨，庭中火炬光芒渐暗。
早朝诸侯已经来到，抬头同看旗在飘扬。

【注解】

[348]其：语尾助词。

[349]央：尽。

[350]庭燎：古代宫廷中照明用的火炬。

[351]鸾：也作“銮”，铃。将将：铃声。

[352]艾：尽。

[353]晣晣：明亮。

[354]哕哕：铃声。

[355]乡：同“向”。

[356]旂：上面画有蛟龙、竿顶有铃的旗，诸侯树旂。ft

沔水

《沔水》，规宣王也。

——毛诗序

沔彼流水[357]，朝宗于海[358]。
鴥彼飞隼[359]，载飞载止。
嗟我兄弟，邦人诸友。
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360]。
鴥彼飞隼，载飞载扬。
念彼不迹[361]，载起载行。
心之忧矣，不可弭忘[362]。
鴥彼飞隼，率彼中陵[363]。
民之讹言[364]，宁莫之惩[365]。
我友敬矣[366]，谗言其兴。

流水盈盈不停息，百川奔腾入大海。
鹰隼空中迅捷飞，时而飞翔时停留。
可叹我的亲兄弟，还有乡亲和朋友。
无人考虑止丧乱，谁无父母任心忧？
流水盈盈不停息，水流滔滔奔腾急。
鹰隼空中迅捷飞，时而翱翔时高飞。
想到有人不循法，坐立不安独悲凄。
我的心中多忧伤，终日愁苦不能忘。
鹰隼空中迅捷飞，沿着山陵高飞翔。
流言蜚语四处起，无人制止和反对。
我的朋友要警惕，谗言兴起要提防。

【注解】

[357]沔：水流盛满的样子。

[358]朝宗：本意是指诸侯朝见天子，后来借指百川入海。

[359]鴥：鸟快速飞的样子。

[360]汤汤：水势盛大的样子。

[361]不迹：不循法度。

[362]弭：停止。

[363]率：沿。

[364]讹言：谣言。

[365]惩：禁止。

[366]敬：通“警”，警惕。ft

鹤鸣

《鹤鸣》，诲宣王也。

——毛诗序

鹤鸣于九皋[367]，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368]。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369]，
其下维萚[370]。
他山之石[371]，可以为错[372]。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
其下维榖[373]。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白鹤在沼泽地鸣，鸣声四野都传遍。
鱼儿在深渊中游，时而游到小洲边。
可爱园林惹人爱，种着高大的檀树，
树下铺满枯树叶。
其他山上的石块，可以用来雕玉石。
白鹤在沼泽地鸣，鸣声响亮上云天。
鱼儿在小渚边游，时而潜游在深渊。
可爱园林惹人爱，种着高大的檀树，
树下长的是楮树。
其他山上的石块，可以用来雕玉石。

【注解】

[367]皋：沼泽。

[368]渚：水中的小洲。

[369]爰：语气助词。

[370]萚：酸枣一类的灌木。也说枯落的枝叶。

[371]他：别的，其他。

[372]错：雕刻玉的工具。

[373]榖：树木名，即楮树。ft

祈父

《祈父》，刺宣王也。

——毛诗序

祈父[374]，予王之爪牙。
胡转予于恤[375]，靡所止居[376]。
祈父，予王之爪士。
胡转予于恤，靡所厎止[377]。
祈父，亶不聪[378]。
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379]。

司马，我是君王的爪牙。
为何调我去征戍，没有住所不安定。
司马，我是君王的武士。
为何调我去征戍，跑来跑去无休止。
司马，确实不了解下情。
为何调我去征戍，家中老母谁喂养。

【注解】

[374]祈父：官名，即司马。

[375]恤：忧郁，忧愁。

[376]靡所：没有处所。

[377]厎：停止。

[378]亶：确实。

[379]饔：熟食。ft

白驹

《白驹》，大夫刺宣王也。

——毛诗序

皎皎白驹[380]，食我场苗[381]。
絷之维之[382]，以永今朝[383]。
所谓伊人[384]，于焉逍遥[385]。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386]。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387]。
尔公尔侯[388]，逸豫无期[389]。
慎尔优游[390]，勉尔遁思[391]。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392]。
生刍一束[393]，其人如玉[394]。
毋金玉尔音[395]，而有遐心[396]。

马驹浑身白如雪，吃我菜园嫩豆苗。
绊住马脚拴大绳，尽情欢乐在今朝。
心想那人终来临，在此作客乐逍遥。
马驹浑身白如雪，吃我菜园嫩豆叶。
绊住马脚拴大绳，尽情欢乐在今夜。
心想那人终来临，在此作客心意惬。
马驹浑身白如雪，快速奔驰飘然至。
你是朝堂的公侯，为何安乐无终期。
悠闲度日宜谨慎，避世隐遁太可惜。
马驹浑身白如雪，空旷深谷留身影。
喂马一束青青草，那人品德美如玉。
书信不要太吝惜，切莫疏远忘友情。

【注解】

[380]皎皎：毛色洁白的样子。

[381]场：菜园。

[382]絷：用绳索栓住或绊住马脚。

[383]永：长。

[384]伊人：那人，指白驹的主人。

[385]于焉：在此。

[386]藿：豆叶。

[387]贲然：马快速跑的样子。思：语气助词。

[388]尔：你，即“伊人”。公、侯：古代的爵位名。

[389]逸豫：安乐。无期：没有终期。

[390]慎：慎重。

[391]遁：避世、隐遁。

[392]空谷：深谷。

[393]生刍：青草。

[394]其人：亦即“伊人”。如玉：品德美好如玉。

[395]音：音信。

[396]遐心：疏远之心。ft

黄鸟

《黄鸟》，刺宣王也。

——毛诗序

黄鸟黄鸟[397]，
无集于榖[398]，无啄我粟。
此邦之人，不我肯榖[399]。
言旋言归[400]，复我邦族[401]。
黄鸟黄鸟，
无集于桑，无啄我粱。
此邦之人，不可与明[402]。
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
无集于栩[403]，无啄我黍。
此邦之人，不可与处。
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黄鸟黄鸟听我说，
不要聚在榖树上，别把我的粟啄光。
住在这个国的人，对我实在不友好。
常常思念回家去，回到亲爱的故乡。
黄鸟黄鸟听我说，
不要桑树枝上集，不要啄我黄粱米。
住在这个国的人，不可与他讲诚信。
常常思念回家去，与我兄弟在一起。
黄鸟黄鸟听我说，
不要聚在柞树上，别把我的黍啄光。
住在这个国的人，不可与他长相处。
常常思念回家去，回到我的父辈旁。

【注解】

[397]黄鸟：黄雀。

[398]榖：木名，即楮木。

[399]榖：善良。

[400]旋：通“还”，回去。

[401]复：回去。邦：国。族：家族。

[402]明：通“盟”，讲信用。

[403]栩：柞树。ft

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刺宣王也。

——毛诗序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404]。
昏姻之故，言就尔居[405]。
尔不我畜[406]，复我邦家[407]。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408]。
昏姻之故，言就尔宿[409]。
尔不我畜，言归斯复[410]。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411]。
不思旧姻，求尔新特[412]。
成不以富[413]，亦祇以异[414]。

独自行走在郊野，臭椿树枝叶茂盛。
因为结婚成姻缘，才来与你过生活。
你不好好赡养我，只好回乡当弃妇。
独自行走在郊野，采摘羊蹄来充饥。
因为结婚成姻缘，日夜与你一同住。
你不好好赡养我，回乡我决不再来。
独自行走在郊野，采摘葍草心儿寒。
不念结发的旧妻，却把新欢来找寻。
确实她呀不富有，恰是你已然变心。

【注解】

[404]蔽芾：树木枝叶细小而密的样子。樗：臭椿树。

[405]就：从。

[406]畜：养。

[407]邦家：故乡。

[408]蓫：草名，一种野菜，又名羊蹄莱。

[409]宿：居住。

[410]斯：语气助词。

[411]葍：一种野草，花相连，根白色，可蒸食。

[412]新特：新配偶。

[413]成：借为“诚”，确实。

[414]祇：恰恰。ft

斯干

《斯干》，宣王考室也。

——毛诗序

秩秩斯干[415]，幽幽南山[416]。
如竹苞矣[417]，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418]，
无相犹矣[419]。
似续妣祖[420]，筑室百堵[421]，
西南其户[422]。
爰居爰处[423]，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424]，椓之橐橐[425]。
风雨攸除[426]，鸟鼠攸去，
君子攸芋[427]。
如跂斯翼[428]，如矢斯棘，
如鸟斯革[429]，如翚斯飞[430]，
君子攸跻[431]。
殖殖其庭[432]，有觉其楹[433]。
哙哙其正[434]，哕哕其冥，
君子攸宁。
下莞上簟[435]，乃安斯寝[436]。
乃寝乃兴[437]，乃占我梦[438]。
吉梦维何？
维熊维罴[439]，维虺维蛇[440]。
大人占之[441]：
“维熊维罴，男子之祥[442]；
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443]，载寝之床[444]。
载衣之裳[445]，载弄之璋[446]。
其泣喤喤[447]，
朱芾斯皇[448]，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
载衣之裼[449]，载弄之瓦[450]。
无非无仪[451]，
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452]。

涧水缓缓流不停，南山深远而清静。
有那丛生的竹子，有那茂盛的松林。
哥哥弟弟在一起，和睦相处情最亲，
互相之间无指责。
祖先事业得继承，修筑房屋上百栋，
向西向南开大门。
在此生活与相处，说说笑笑真和谐。
绳捆筑板声咯咯，大力夯土响咚咚。
风风雨雨都挡住，麻雀老鼠被赶走，
君子住得好悠哉。
宫室如跂甚端正，檐角如箭很齐整，
既像大鸟展双翅，又像野鸡正飞腾，
君子踏阶可上登。
庭院宽广平又正，高大直立有柱楹。
正殿大厅宽又亮，殿后幽室也光明，
君子住处真安宁。
下铺蒲席上铺簟，这里睡觉真安详。
早早睡下早早起，来将我梦细解释。
做的好梦是什么？
是熊是罴梦中见，也有虺蛇一同现。
卜官前来解我梦：
“有熊有罴是何意，预示男婴要降生；
有虺有蛇是何意，产下女婴吉兆呈。”
如若生了个儿郎，就要让他睡床上。
给他穿上好衣裳，让他把玩白玉璋。
他的哭声多洪亮，
红色蔽膝真鲜艳，将来准是诸侯王。
如若生了个姑娘，就要让她睡地上。
把她裹在襁褓中，给她把玩纺锤棒。
慎勿多言要顺从，
料理家务你该忙，别给父母添麻烦。

【注解】

[415]秩秩：涧水缓缓流淌的样子。干：通“涧”，山间流水。

[416]幽幽：深远的样子。

[417]苞：竹木稠密丛生的样子。

[418]式：语气助词。好：友好和睦。

[419]犹：指责。

[420]似：同“嗣”，继承。妣祖：先妣、先祖，统指祖先。

[421]堵：一面墙为一堵。

[422]户：门。

[423]爰：于是。

[424]约：用绳索捆扎。

[425]椓：用杵捣土，犹今之打夯。橐橐：象声词，夯土的声音。

[426]除：去。

[427]芋：居住。

[428]跂：通“企”，踮起脚跟。翼：端庄肃敬的样子。

[429]革：翅膀。

[430]翚：野鸡。

[431]跻：登。

[432]殖殖：平正的样子。庭：庭院。

[433]有：语气助词。觉：高大而直立的样子。楹：殿堂前大厦下的柱子。

[434]哙哙：宽敞明亮的样子。

[435]莞：蒲草，可用来编席，此指蒲席。簟：竹席。

[436]寝：睡觉。

[437]兴：起床。

[438]我：指宫殿的主人。

[439]罴：一种野兽。

[440]虺：一种毒蛇。

[441]大人：占卜的官员。

[442]祥：吉祥的征兆。古人认为熊罴是阳物，故为生男之兆；虺蛇为阴物，故为生女之兆。

[443]乃：如果。

[444]载：则、就。

[445]衣：穿衣。

[446]璋：一种玉器。

[447]喤喤：哭声洪亮的样子。

[448]朱芾：古代礼服上的蔽膝，为诸侯、天子的服饰。

[449]裼：婴儿用的褓衣。

[450]瓦：纺锤。

[451]非：违背。

[452]诒：同“贻”，赠与。罹：忧愁。ft

无羊

《无羊》，宣王考牧也。

——毛诗序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
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453]。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454]。
尔牛来思，其耳湿湿[455]。
或降于阿[456]，或饮于池，
或寝或讹[457]。尔牧来思，
何蓑何笠[458]，或负其[459]。
三十维物[460]，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461]，
以雌以雄。尔羊来思，
矜矜兢兢，不骞不崩[462]。
麾之以肱[463]，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464]，
旐维矣。大人占之：
“众维鱼矣，实维丰年；
旐维矣[465]，室家溱溱。”

是谁说你没有羊？一群就有三百只。
是谁说你没有牛？七尺黄牛九十头。
你的羊群走过来，只见羊角齐簇集。
你的牛群走过来，只见牛耳齐聚集。
有的牛羊下山坡，有的饮水水池边，
有的睡觉有的走。你到这里来放牧，
身披蓑衣头戴笠，随身带着些干粮。
牛羊毛色三十种，祭祖牲畜全备齐。
你到这里来放牧，砍来细柴与粗柴，
带来雌雄天上禽。你的羊群走过来，
只只肥硕又强壮，没有生病没亏损。
只要轻轻手一挥，羊儿全都进了圈。
牧人做了一个梦，梦见蝗虫变成鱼，
又见龟旗变鹰旗。太卜为他占卦说：
“梦见蝗虫变成鱼，预兆丰年好兆头；
梦见龟旗变鹰旗，家族兴旺人丁多。”

【注解】

[453]犉：牛七尺为犉。

[454]濈濈：聚集的样子。

[455]湿湿：耳朵摇动的样子。

[456]阿：小土山。

[457]讹：动，醒。

[458]何：同“荷”，披戴。

[459]：干粮。

[460]物：牛羊的毛色。

[461]薪：粗柴。蒸：细柴。

[462]骞：亏损。

[463]麾：同“挥”。肱：手臂。

[464]众：指蝗虫。

[465]旐：龟蛇旗。：鹰隼旗。ft

小雅•《节南山》之什

节南山

《节南山》，家父刺幽王也。

——毛诗序

节彼南山[466]，维石岩岩[467]。
赫赫师尹[468]，民具尔瞻[469]。
忧心如惔[470]，不敢戏谈。
国既卒斩[471]，何用不监[472]！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473]。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天方荐瘥[474]，丧乱弘多。
民言无嘉，憯莫惩嗟[475]！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476]；
秉国之均[477]，四方是维。
天子是毗[478]，俾民不迷。
不吊昊天[479]，不宜空我师[480]。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
弗问弗仕，
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
无小人殆。
琐琐姻亚[481]，则无仕[482]。
昊天不傭[483]，降此鞠讻[484]！
昊天不惠，降此大戾[485]！
君子如届[486]，俾民心阕[487]。
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式月斯生[488]，俾民不宁。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489]？
不自为政，卒劳百姓[490]。
驾彼四牡[491]，四牡项领[492]。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493]！
方茂尔恶[494]，相尔矛矣[495]。
既夷既怿[496]，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
不惩其心，覆怨其正[497]。
家父作诵[498]，以究王讻。
式讹尔心[499]，以畜万邦[500]。

那高峻终南山上，巨石高峻而堆积。
权势显赫尹太师，民众对他侧目看。
忧国之心如火烧，谁也不敢发牢骚。
国脉眼看已全断，为何没有觉察到！
那高峻终南山上，丘陵地多么广阔。
权势显赫尹太师，执政不公竟为何？
苍天屡次降灾荒，死丧祸乱太动乱。
民怨纷纷没好话，还不惩戒来反省！
尹太师啊尹太师，本是周室的柱石；
朝廷大权握手中，四方靠你来维系。
天子靠你来辅佐，百姓靠你把路指。
老天实在没长眼，民脂民膏被他刮。
国事从不亲自办，百姓对你不信赖。
不咨询耆旧不任用少俊，
岂不是欺罔了君子贤人。
施政应当平等应当躬来，
不应该与那些小人亲近。
裙带姻亲既无能，不应偏袒委重任。
老天真是不公平，降下如此大祸乱！
老天实在不仁爱，降下如此大灾难！
君子如果能执政，民众愤怒可平息。
君子如果被排除，民众反抗怒火烧。
老天实在不良善，祸乱从来不曾停。
生灵涂炭命难保，百姓生活不安宁。
忧国之心如醉酒，究竟谁能掌好权？
如不躬亲去施政，憔悴仍是众百姓。
驾上四匹大公马，四马都有大脖颈。
举目四处是祸乱，道路狭窄难驰骋！
你们作恶真不少，恰似一柄杀人矛。
除去恶人开心时，举杯欢庆乐融融。
老天降祸显不平，我朝天子也不宁。
君王不惩尹氏恶，反而怨怒谏劝臣。
家父作诗自长诵，追究王朝祸乱恨。
希望君王心意转，以德治国享太平。

【注解】

[466]节：高峻的样子。

[467]岩岩：山石堆积的样子。

[468]赫赫：地位显盛的样子。

[469]具：通“俱”。

[470]惔：火烧。

[471]卒：尽，全。

[472]何用：何以，何因。

[473]有实：实实，广大的样子。

[474]瘥：疫病。

[475]憯：曾，乃。

[476]氐：柢，根柢。

[477]均：通“钧”，古代制造陶器所用的转轮盘。

[478]毗：犹“裨”，辅助。

[479]吊：通“叔”，善。昊天：皇天，上天。

[480]空：穷困。师：众民。

[481]琐琐：卑微渺小的样子。

[482]仕：厚任。

[483]傭：公平的意思。

[484]鞠讻：极乱。讻，祸乱，昏乱。

[485]戾：灾难。

[486]届：临。

[487]阕：平息，止息。

[488]月：折断、扼杀。生：生灵，指老百姓。

[489]成：平。

[490]卒：终于，最后。

[491]牡：雄性禽兽，此指公马。

[492]项领：肥大的脖颈。

[493]蹙蹙：局促不得舒展的样子。

[494]茂：盛。

[495]相：视。

[496]怿：喜悦。

[497]覆：反而。正：规劝纠正。

[498]家父：此诗作者。诵：诗。

[499]讹：改变。

[500]畜：养。ft

正月

《正月》，大夫刺幽王也。

——毛诗序

正月繁霜[501]，我心忧伤。
民之讹言[502]，亦孔之将[503]。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504]。
哀我小心，癙忧以痒[505]。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506]？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507]。
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508]，念我无禄[509]。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510]。
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
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511]，为冈为陵。
民之讹言，宁莫之惩[512]。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513]。
具曰“予圣”[514]，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515]。
谓地盖厚？不敢不蹐[516]。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517]。
哀今之人，胡为虺蜴[518]？
瞻彼阪田[519]，有菀其特[520]。
天之扤我[521]，如不我克。
彼求我则[522]，如不我得。
执我仇仇[523]，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
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燎之方扬[524]，宁或烕之[525]？
赫赫宗周，褒姒烕之！
终其永怀[526]，又窘阴雨。
其车既载，乃弃尔辅[527]。
载输尔载，将伯助予[528]。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529]。
屡顾尔仆，不输尔载。
终逾绝险，曾是不意[530]！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
潜虽伏矣，亦孔之炤[531]。
忧心惨惨[532]，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
洽比其邻，昏姻孔云。
念我独兮，忧心慇慇[533]。
佌佌彼有屋[534]，蔌蔌方有谷[535]。
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536]。
哿矣富人[537]，哀此惸独！

四月下霜不正常，使得我啊心忧伤。
民心已乱谣言起，谣言流传沸沸扬。
独我一人愁当世，忧心忡忡萦绕长。
可怜担惊又受怕，忧思成疾病难当。
父母生我不逢时，为何令我遭祸殃？
祸乱不早也不晚，此时恰巧我碰上。
好话都从嘴里出，坏话也全口中讲。
忧心忡忡不合时，因此受侮遭中伤。
郁郁不乐心里忧，想我无福可消受。
平民百姓无罪过，却成奴仆居末流。
可悲我们这些人，利禄功名哪里求？
看那乌鸦将止息，飞落谁家屋檐头？
远望树林成一片，粗细只能当柴烧。
百姓正在危难中，老天糊涂不知道。
如果天命已确定，没人胆敢违你命。
上帝老爷我问你，究竟恨谁请相告？
山丘为何如此低，实为高峰耸半空。
民间谣言纷纷起，不去制止哪能行。
但见老臣受征召，请他占梦测吉凶。
都说自己最灵验，乌鸦雌雄谁分清？
人说天空多么高？我却不敢不弯腰。
人说大地多么厚？我却不敢不蹑脚。
高声说出这些话，有条有理不瞎编。
我要悲叹今世人，为何像蛇一样毒？
请看山坡田地里，一片禾苗长得茂。
上天这样折磨我，唯恐无法打倒我。
当初朝廷需要我，唯恐推辞不应召。
得到我后搁一边，不再重用与倚靠。
心中忧愁无法解，好像绳结不能解。
当今政治真难说，为何越来越暴虐？
大火熊熊烧正旺，难道有谁能扑灭？
辉煌显赫周王朝，褒姒竟然将它灭！
忧伤满怀将终身，又遇天阴雨绵绵。
车箱已经装载满，竟然抽去车挡板。
等到货物遍地撒，才将大哥来叫唤。
车上挡板不要扔，加固辐福牢又安。
时常关照你车夫，装载货物莫丢失。
这样终能过险境，莫将此事不在乎！
池沼之中鱼成群，并非快乐能安宁。
即使深潜不敢出，水面清澈看得清。
愁思满怀很不安，忧虑国家多虐政。
他有美酒醇又香，山珍海味任品尝。
四邻五党多融洽，姻亲裙带联结广。
想我孤独无依靠，郁郁不乐心忧伤。
卑鄙小人居好屋，庸劣之徒有五谷。
今世黎民太不幸，老天降灾伤无辜。
富贵人家多欢乐，可怜这里却孤独！

【注解】

[501]正月：正阳之月，夏历四月。

[502]讹言：谣言。

[503]孔：甚，很。将：大。

[504]京京：非常忧虑的样子。

[505]癙：幽闷。痒：病。

[506]俾：使。瘉：灾祸、患难。

[507]莠言：坏话。

[508]惸：忧郁不快。

[509]无禄：不幸。

[510]侯：语气助词。薪、蒸：木柴。

[511]盖：通“盍”，为什么。

[512]惩：警戒，制止。

[513]讯：问。

[514]具：通“俱”，都。

[515]局：弯曲。

[516]蹐：轻步走路。

[517]伦、脊：条理，道理。

[518]虺蜴：毒蛇与蜥蜴，古人把无毒的蜥蜴也视为毒虫。

[519]阪田：山坡上的田。

[520]有菀：菀菀，茂盛。

[521]扤：动摇。

[522]则：语尾助词。

[523]执：执持，指得到。

[524]扬：旺盛。

[525]宁：岂。

[526]终：既。怀：忧伤。

[527]辅：车两侧的挡板。

[528]将：请。伯：对男子的敬称，相当于现在的“大哥”。

[529]员：增益，指加固。

[530]不意：不在乎。

[531]炤：明晰易见。

[532]惨惨：忧愁不安的样子。

[533]慇慇：忧愁的样子。

[534]佌佌：渺小，卑微。

[535]蔌蔌：鄙陋。

[536]椓：打击。

[537]哿：欢乐。ft

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

——毛诗序

十月之交[538]，朔日辛卯[539]。
日有食之，亦孔之丑。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
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540]。
四国无政[541]，不用其良。
彼月而食，则维其常[542]。
此日而食，于何不臧[543]！
烨烨震电[544]，不宁不令[545]。
百川沸腾[546]，山冢崒崩[547]。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哀今之人，胡憯莫惩[548]！
皇父卿士[549]，番维司徒[550]，
家伯维宰[551]，仲允膳夫[552]，
棸子内史[553]，蹶维趣马[554]，
楀维师氏[555]，艳妻煽方处[556]。
抑此皇父[557]，岂曰不时[558]？
胡为我作[559]，不即我谋？
彻我墙屋[560]，田卒汙莱[561]。
曰“予不戕[562]，礼则然矣”。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563]。
择三有事[564]，亶侯多藏[565]。
不慭遗一老[566]，俾守我王。
择有车马，以居徂向[567]。
黾勉从事[568]，不敢告劳。
无罪无辜，谗口嚣嚣。
下民之孽[569]，匪降自天。
噂沓背憎[570]，职竞由人[571]。
悠悠我里[572]，亦孔之痗[573]。
四方有羡，我独居忧。
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
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九月底来十月初，十月初一辛卯日。
天上太阳已被食，这真是个大凶兆。
此前月亮才被蚀，如今太阳光芒失。
如今天下众黎民，非常哀痛难抑制。
日食月食示凶兆，运行法则不遵照。
全因天下无廉政，空置贤才用不了。
此前月食也曾有，习以为常心不扰。
现在日食又出现，此事不善怎奈何！
电闪雷鸣轰隆隆，天不安来地不宁。
江河条条如沸腾，山峰座座尽坍崩。
高山竟然成深谷，深谷却又变高峰。
可叹当世执政者，何曾将此当警戒！
皇父显要为卿士，番氏官职是司徒，
朝廷典籍家伯掌，仲允御前做膳夫，
内史棸子管人事，蹶氏身居养马职，
楀氏掌教官师氏，美妻惑王势力盛。
叹息一声这皇父，难道真不识农时？
为何调我去服役，事先未曾与我议？
拆我墙来毁我屋，田被水淹终荒芜。
还说：“不是我凶残，礼法如此不含糊。”
皇父实在很圣明，远建向都避灾殃。
选择亲信作三卿，确实富豪多珍藏。
不愿留下一老臣，让他守卫我君王。
看中富家有车马，迁往向邑来居住。
任劳任怨做公事，辛苦劳烦不敢言。
本来无错更无罪，七嘴八舌将我谗。
黎民百姓受灾难，灾难并非从天降。
当面融洽背后恨，罪责应由小人担。
绵绵愁思长又长，劳心伤神病恹恹。
天下之人多欢悦，独我忧深心不安。
众人全都享安逸，唯我劳苦不敢闲。
天命无常难预料，不敢效友苟偷安。

【注解】

[538]交：刚刚进入。

[539]朔日：农历每月初一日叫朔，这天是辛卯日。

[540]行：轨道，规律，法则。

[541]四国：泛指天下。

[542]则：犹。

[543]臧：善。

[544]震：雷。

[545]宁：皆指安宁。

[546]川：江河。

[547]冢：山顶。崒：通“碎”，坍塌。

[548]憯：曾。惩：警戒。

[549]卿：官名，总管王朝政事。

[550]番：姓。

[551]家伯：人名。

[552]仲允：人名。膳夫：掌管周王饮食的官。

[553]棸子：姓棸的人。

[554]蹶：姓。趣马：养马的官。

[555]楀：姓。

[556]艳妻：指周幽王的宠妃褒姒。

[557]抑：通“噫”，感叹词。

[558]不时：不顾农时。

[559]我作：让我服役。

[560]彻：拆除。

[561]卒：尽，都。

[562]戕：残害。

[563]向：邑名。

[564]三有事：即三卿。

[565]亶：诚然，确实。侯：助词，维。

[566]慭：愿意。

[567]徂：到，去。

[568]黾勉：努力。

[569]孽：灾害。

[570]背憎：背后相互憎恨。

[571]职：主要。

[572]里：悝的假借字，忧愁。

[573]痗：病。ft

雨无正

《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

——毛诗序

浩浩昊天[574]，不骏其德[575]。
降丧饥馑，斩伐四国[576]。
旻天疾威[577]，弗虑弗图。
舍彼有罪，既伏其辜[578]。
若此无罪，沦胥以铺[579]。
周宗既灭[580]，靡所止戾[581]。
正大夫离居[582]，莫知我勚[583]。
三事大夫[584]，莫肯夙夜。
邦君诸侯[585]，莫肯朝夕[586]。
庶曰式臧[587]，覆出为恶[588]。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589]。
如彼行迈[590]，则靡所臻[591]。
凡百君子，各敬尔身[592]。
胡不相畏[593]，不畏于天？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
曾我暬御[594]，憯憯日瘁[595]。
凡百君子，莫肯用讯[596]。
听言则答[597]，谮言则退[598]。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
维躬是瘁[599]。哿矣能言[600]，
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维曰于仕[601]，孔棘且殆[602]。
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
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
鼠思泣血[603]，无言不疾[604]。
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浩浩苍天广阔无边，你的恩德太不长久。
降下那些丧乱饥荒，全国百姓都遭祸殃。
皇天大帝太过暴虐，思虑图谋总不周全。
放掉那些真正罪人，将其罪行全部掩盖。
而像这些无罪好人，反而陷入痛苦无限。
周室如今惨遭灭亡，人们已无定所可去。
正官大夫早已离散，有谁知道我的苦劳。
三事大夫虽然还在，不肯早晚辅佐君王。
封国国君各方诸侯，不为国家早起晚息。
希望他们改过迁善，谁知恶事反都做到。
皇天大帝该怎么办！恨王不听正确谏言。
就像路上乱跑的人，不知他要走到哪边。
所有君子众卿大夫，各自谨慎小心一点。
为何互相不知畏惧，难道不畏天命尊严？
战祸已起恐难排除，天降饥荒总难消亡。
为何我这小小侍臣，天天这么劳苦忧伤。
所有君子众卿大夫，都不愿去劝谏我王。
顺耳的话爱听可说，批评的却遭斥难说。
可悲可怨忠言难进，并非是我舌拙嘴笨，
实在身心憔悴多病。能说会道会得赞许，
口若悬河巧言逢迎，享受福禄身处优势。
如今要说出仕做官，实在非常艰难危险。
若说这事不能去做，得罪天子多多不便。
若说这事可以办好，又会遭到朋友埋怨。
我劝你们迁往王都，你们却说没有家住。
只有忧伤泪中带血，没有话不遭到嫉恨。
当初你们各自出走，谁为你们建造房屋？

【注解】

[574]浩浩：广大的样子。昊天：皇天。

[575]骏：长久。

[576]斩伐：残害。

[577]疾威：暴虐。

[578]既：尽。辜：罪。

[579]铺：同“痡”，痛苦。

[580]周宗：即“宗周”，指镐京。

[581]止戾：安定、定居。

[582]正大夫：上大夫。

[583]勚：劳苦。

[584]三事：指三司，古代的三个官署。

[585]邦君：封国的君主。

[586]莫肯朝夕：不肯为国事早起晚息。

[587]庶：表希望。式：语首助词。臧：好，善。

[588]覆：反。

[589]辟言：合乎法度的话。

[590]行迈：出走，行走。

[591]臻：至。所臻，要到达的地方。

[592]敬：谨慎。

[593]胡：为何。

[594]暬御：国王左右亲近之臣。

[595]憯憯：忧伤、忧愁的样子。瘁：劳苦，憔悴。

[596]讯：劝谏。

[597]听言：顺耳之话。

[598]谮言：进谏的话。

[599]躬：亲身。

[600]哿：赞许。能言：指能说会道的人。

[601]维：句首助词。于仕：去做官。

[602]殆：危险。

[603]鼠：通“癙”，忧伤。

[604]疾：通“嫉”，嫉恨。ft

小旻

《小旻》，大夫刺幽王也。

——毛诗序

旻天疾威[605]，敷于下土[606]。
谋犹回遹[607]，何日斯沮[608]？
谋臧不从[609]，不臧覆用[610]。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611]！
潝潝訾訾[612]，亦孔之哀。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613]；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614]。
我视谋犹，伊于胡底[615]！
我龟既厌[616]，不我告犹[617]。
谋夫孔多，是用不集[618]。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619]？
如匪行迈谋[620]，是用不得于道。
哀哉为犹，
匪先民是程[621]，匪大犹是经[622]；
维迩言是听[623]，维迩言是争[624]！
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625]。
国虽靡止[626]，或圣或否。
民虽靡[627]，
或哲或谋，或肃或艾[628]。
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629]！
不敢暴虎[630]，不敢冯河[631]。
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苍天苍天太暴虐，灾难降临我国土。
政策谋略全错了，不知何时能停止？
善谋良策难采用，歪门邪道反而用。
我看朝廷的策谋，确是弊病多了些！
小人叽喳相诋毁，是非不分我悲伤。
若有什么好谋略，他们全都相违背；
若有什么坏计策，他们全都会同意。
我看朝廷的谋划，不知弄到何境地！
我的灵龟已厌恶，谋划再不与我谈。
谋臣策士实在多，议来议去无结果。
议论纷纷满庭中，指出弊病有谁敢？
就像谋划要实行，真到路上没效果。
如此谋划我悲痛，
古圣先贤不效法，常规大道不遵从；
近僻谗言王爱听，肤浅之见还争辩！
就像宫室建路上，当然不会获成功。
国家虽然没法度，人有聪明有糊涂。
人民虽然不富足，
还有明哲有善谋，有能治国有干才。
国运就像那流水，终将败亡拦不住！
不敢空手打虎去，不敢徒步渡江河。
人们只知这危险，不知其他灾祸临。
战战兢兢过日子，
就像面临那深渊，就像脚踏那薄冰。

【注解】

[605]旻天：苍天、皇天。疾威：暴虐。

[606]敷：布施。下土：天下、人间。

[607]谋犹：谋划、策谋。回遹：邪僻。

[608]沮：停止。

[609]臧：善、好。从：听从、采用。

[610]覆：反而。

[611]邛：弊病、忧患。

[612]潝潝：低声附和的样子。訾訾：诋毁、诽谤。

[613]具：同“俱”，都。

[614]依：依从。

[615]于：往、到。胡：何。

[616]龟：指占卜用的灵龟。厌：厌恶。

[617]犹：策谋。

[618]用：犹“以”。

[619]咎：罪责。

[620]匪：彼。

[621]匪：非。先民：古贤者。程：效法。

[622]大犹：大道、正道。

[623]迩言：近言，指肤浅而无远见的话。

[624]争：争辩、争论。

[625]溃：通“遂”，顺利、成功。

[626]靡：没有。止：礼。靡止，犹言没有礼法、没有法度。

[627]：肥。靡，不富足、尚贫困。

[628]艾：有治理国家才能的人。

[629]败：败亡。

[630]暴虎：空手打虎。

[631]冯河：徒步渡河。ft

小宛

《小宛》，大夫刺幽王也。

——毛诗序

宛彼鸣鸠[632]，翰飞戾天[633]。
我心忧伤，念昔先人。
明发不寐[634]，有怀二人[635]。
人之齐圣[636]，饮酒温克[637]。
彼昏不知，壹醉日富[638]。
各敬尔仪，天命不又[639]。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
螟蛉有子[640]，蜾蠃负之[641]。
教诲尔子，式榖似之[642]。
题彼脊令[643]，载飞载鸣。
我日斯迈，而月斯征。
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644]。
交交桑扈[645]，率场啄粟。
哀我填寡[646]，宜岸宜狱[647]。
握粟出卜，自何能榖？
温温恭人[648]，如集于木。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小小斑鸠在鸣叫，展翅高飞上云天。
我的心中很忧伤，想起故去的祖先。
直到天亮睡不着，心中想念父母亲。
有人正直又聪明，饮酒克制又从容。
也有糊涂无知者，沉醉酒中难自拔。
各自作风要慎重，国运一去不再来。
田野长着野豆苗，人民一齐去采摘。
螟蛾生子长成虫，细腰土蜂捉回巢。
教导你的亲生子，使他向善继承好。
看看那些小鹡鸰，一边飞翔一边鸣。
我要天天去奔波，你要月月在外奔。
早起晚睡不停歇，切莫辱没父母名。
青雀叽叽叫不停，沿着禾场啄米粒。
可怜穷困无依靠，还吃官司进牢房。
抓把小米去占卜，何时才能得吉利？
温和恭顺的人们，好像栖身大树上。
惴惴不安多小心，就像面临那深谷。
恐惧谨慎战兢兢，就像双脚踏薄冰。

【注解】

[632]宛：小的样子。

[633]翰：高。戾：到达。

[634]明发：天亮。

[635]二人：指父母。

[636]齐圣：聪明正直。

[637]温：同“蕴”，自制。克：克制。

[638]壹：语气助词。

[639]不又：不再。

[640]螟蛉：螟蛾的幼虫。

[641]蜾蠃：细腰土蜂。

[642]榖：善。似：通“嗣”，继承。

[643]题：看。

[644]忝：辱没。

[645]桑扈：鸟名。

[646]填：穷困。

[647]岸：牢房。

[648]温温：柔和的样子。ft

小弁

《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

——毛诗序

弁彼斯[649]，归飞提提[650]。
民莫不榖[651]，我独于罹[652]。
何辜于天[653]？我罪伊何？
心之忧矣，云如之何[654]？
踧踧周道[655]，鞫为茂草[656]。
我心忧伤，惄焉如捣[657]。
假寐永叹[658]，维忧用老[659]。
心之忧矣，疢如疾首[660]。
维桑与梓[661]，必恭敬止[662]。
靡瞻匪父[663]，靡依匪母[664]。
不属于毛[665]，不罹于里[666]。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667]？
菀彼柳斯[668]，鸣蜩嘒嘒[669]。
有漼者渊[670]，萑苇淠淠[671]。
譬彼舟流，不知所届[672]。
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673]。
雉之朝雊[674]，尚求其雌。
譬彼坏木[675]，疾用无枝[676]。
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相彼投兔[677]，尚或先之[678]。
行有死人[679]，尚或墐之[680]。
君子秉心[681]，维其忍之[682]。
心之忧矣，涕既陨之[683]。
君子信谗，如或酬之[684]。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685]。
伐木掎矣[686]，析薪扡矣[687]。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688]。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689]。
君子无易由言[690]，耳属于垣[691]。
无逝我梁[692]，无发我笱[693]。
我躬不阅[694]，遑恤我后[695]。

乌鸦乌鸦多快活，安闲飞翔向巢窠。
人们生活都美好，独独是我遇灾祸。
我对苍天有何罪？我的罪名是什么？
心中无比地忧伤，对此我又能如何？
平平坦坦那大道，到处长满那青草。
我的内心很忧伤，忧伤如同棒槌捣。
和衣而卧长声叹，忧伤使我容颜老。
心中无比地忧伤，头疼心烦真焦躁。
看到桑树梓树林，恭敬顿生敬爱心。
无时不尊我父亲，无时不恋我母亲。
谁非爹生皮和毛，谁非和娘血肉连。
老天如今生下我，哪里有我好时运？
株株柳树真茂盛，上面蝉鸣声声急。
一潭池水深又深，周围芦苇真密集。
我像漂流的小舟，不知漂流到哪里。
我的内心很忧伤，无法安心睡个觉。
看那野鹿奔跑快，舒展四蹄真轻巧。
听那野鸡早晨叫，雄鸟尚且求雌鸟。
我就像那有病树，病得长不出枝条。
我的内心很忧伤，无人知晓我悲伤。
看那野兔入罗网，尚且有人把它放。
尸体若横在路上，尚且有人把他葬。
父亲大人却狠心，为何残忍这模样。
我的内心很悲伤，使我眼泪落千行。
父亲大人信谗言，竟然任人把酒劝。
父亲大人不慈爱，不究谣言何由生。
伐树得用绳牵引，砍柴刀顺纹理间。
竟然放过有罪人，罪加我身任意编。
不高就不是山峦，不深就不是水潭。
君子不能轻发言，有人耳朵贴墙边。
不要把我鱼梁拆，不要打开我鱼笼。
自身已经无处去，后事哪有心忧虑。

【注解】

[649]弁：快乐。：鸟名，今名乌鸦。斯：语气词。

[650]提提：群鸟安闲翻飞的样子。

[651]榖：美好。

[652]罹：忧愁。

[653]辜：罪过。

[654]云：语气词。

[655]踧踧：平坦的状态。

[656]鞫：堵塞。

[657]惄：想。

[658]假寐：不脱衣而睡。永叹：长叹。

[659]用：而。

[660]疢：热病。疾首：头疼。

[661]桑梓：桑树、梓树是古代宅边常见的树，因以比喻家乡。

[662]止：语气助词。

[663]靡：不。瞻：尊敬、敬仰。匪：不是。

[664]依：依恋。

[665]属：连。

[666]罹：通“丽”，附着。

[667]辰：时运。

[668]菀：茂盛的样子。

[669]蜩：蝉。嘒嘒：蝉鸣的声音。

[670]漼：水深的样子。

[671]萑苇：芦苇。淠淠：茂盛的样子。

[672]届：至、到。

[673]伎伎：舒展的样子。

[674]雉：野鸡。雊：野鸡鸣。

[675]坏木：有病的树。

[676]疾：病。

[677]相：看。投兔：入网的兔子。

[678]先：开、放。

[679]行：道路。

[680]墐：埋葬。

[681]秉心：居心、用心。

[682]忍：残忍。

[683]陨：落。

[684]酬：劝酒、敬酒。

[685]舒：缓慢。究：追究。

[686]掎：牵引。

[687]析薪：劈柴。扡：顺着纹理劈开。

[688]佗：加。

[689]浚：深。

[690]由：于。

[691]属：连接。垣：墙。

[692]梁：拦水捕鱼的堤坝，亦称鱼梁。

[693]发：打开。笱：捕鱼用的竹笼。

[694]躬：自身。阅：收容。

[695]恤：忧虑。ft

巧言

《巧言》，刺幽王也。大夫伤于谗，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悠悠昊天[696]，曰父母且[697]。
无罪无辜，乱如此[698]。
昊天已威，予慎无罪[699]。
昊天泰，予慎无辜。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700]。
乱之又生，君子信谗。
君子如怒[701]，乱庶遄沮[702]；
君子如祉[703]，乱庶遄已。
君子屡盟[704]，乱是用长。
君子信盗，乱是用暴。
盗言孔甘，乱是用[705]。
匪其止共，维王之邛[706]。
奕奕寝庙[707]，君子作之。
秩秩大猷[708]，圣人莫之[709]。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跃跃毚兔[710]，遇犬获之。
荏染柔木[711]，君子树之。
往来行言[712]，心焉数之。
蛇蛇硕言[713]，出自口矣。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714]。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715]。
“既微且尰[716]，
尔勇伊何？
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辽阔高远的苍天，说是人们的父母。
人们无罪无过错，祸乱大得真可怕。
苍天在上太威严，我确实没有罪过。
苍天在上太暴虐，我确实是真无辜。
祸乱刚刚出现时，谗言传开被听取。
祸乱再次发生时，君子又信进谗人。
君子若怒斥谗人，祸乱很快会停止；
君子如能用贤人，祸乱也能快平息。
君子谗人屡结盟，祸乱因此越增长。
君子如若信谗言，祸乱因此更凶暴。
谗人巧言又巧语，祸乱因此越增加。
不是他们尽职守，是为君王造忧患。
高大宫室和宗庙，是由先王来建造。
明智治国的大计，是由圣人来谋划。
他人心中的诡计，我能揣度来得知。
蹦蹦跳跳的狡兔，遇上猎犬命难逃。
这边柔软的树木，是由君子把它栽。
传来传去的流言，心中明了分得清。
轻率无信的大话，都是谗人口中出。
花言巧语如吹簧，脸皮太厚真痛恨。
他是怎样一个人？住在河流的岸边。
没有才能没智勇，祸乱根源就是他。
“腿上生疮脚肿大，
你的勇气怎不见？
玩弄诡计真可恶，你的同伙有几个？”

【注解】

[696]悠悠：遥远的样子。

[697]且：语气助词。

[698]：大。

[699]慎：诚然，确实。

[700]僭：谗言。涵：容纳。

[701]怒：指怒责谗人。

[702]遄：快。沮：终止。

[703]祉：福，指任用贤人以致福。

[704]盟：结盟。

[705]：增加。

[706]邛：病。

[707]奕奕：高大美盛的样子。寝庙：宫室和宗庙。

[708]大猷：治国的大道；指典章制度、谋略。

[709]莫：谋划，筹划。

[710]跃跃：跳跃的样子。毚兔：狡猾的兔子。

[711]荏染：柔软的样子。

[712]行言：流言。

[713]蛇蛇：欺骗的样子。硕言：大话。

[714]麋：水边。

[715]职：主要。

[716]微：小腿生疮。尰：脚肿。ft

何人斯

《何人斯》，苏公刺暴公也。暴公为卿士，而谮苏公焉，故苏公作是而绝之。

——毛诗序

彼何人斯[717]？其心孔艰[718]。
胡逝我梁[719]，不入我门？
伊谁云从[720]？维暴之云[721]。
二人从行[722]，谁为此祸？
胡逝我梁，不入唁我[723]？
始者不如今[724]，云不我可[725]！
彼何人斯？胡逝我陈[726]？
我闻其声，不见其身。
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彼何人斯？其为飘风。
胡不自北，胡不自南？
胡逝我梁，只搅我心！
尔之安行，亦不遑舍[727]。
尔之亟行[728]，遑脂尔车[729]。
壹者之来，云何其盱[730]！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731]。
还而不入，否难知也[732]。
壹者之来，俾我祇也[733]。
伯氏吹埙[734]，仲氏吹篪[735]。
及尔如贯[736]，谅不我知[737]！
出此三物[738]，以诅尔斯[739]！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
有靦面目，视人罔极[740]。
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那究竟是什么人？阴险狡诈真可恶。
为何去看我鱼梁，却不进入我家门？
现在还有谁跟他？只有他那暴虐心。
他跟暴公齐同行，究竟是谁惹此祸？
为何去看我鱼梁，却不进门来慰问？
当初可不像现在，竟骂我不是好人！
那究竟是什么人？怎会与我穿堂行？
只听见他脚步音，却总不见他身影。
你不愧对于他人？连上天也不畏惧？
那究竟是什么人？一阵暴风由此过。
为何不从北边走，为何不从南边行？
为何去看我鱼梁，只是搅乱我的心！
车行缓缓你出行，竟然没空住一晚。
急急忙忙你要走，却又添油把车停。
为了你这来一遭，心中盼望眼望穿！
归家你入我房来，我的心儿就愉悦。
归家你不入我房，原因又有谁知道。
为了盼你来一次，简直使我忧病了。
长兄吹奏那陶埙，二哥吹奏那竹篪。
我与你呀心相连，你却不知我真心！
我愿神前供三牲，诅咒你竟背盟誓！
倘若真是那鬼蜮，行径也就难猜测。
你有脸面是人样，行为表现没准则。
我只能作这好歌，揭穿反复无常人。

【注解】

[717]斯：语气助词。

[718]艰：此指用心险恶难测。

[719]梁：鱼梁。

[720]伊：他。从：跟从。

[721]维：只是。

[722]二人：指暴公和他的一个党徙，即上面所说的“何人”。

[723]唁：慰问。

[724]如：像。

[725]可：通“哿”，嘉、好。

[726]陈：由正房到院门的通道，俗称穿堂。

[727]遑：空闲。舍：止息。

[728]亟：急。

[729]脂：用油脂涂车轴，即给车轴上油。

[730]盱：忧、病。

[731]易：悦。

[732]否：不。

[733]俾：使。祇：病。

[734]埙：古陶制吹奏乐器。

[735]篪：古竹制乐器。

[736]及：与。

[737]谅：诚。

[738]三物：猪、犬、鸡。

[739]诅：诅咒，求神降祸于别人。

[740]罔极：无准则，指其心多变难测。ft

巷伯

《巷伯》，刺幽王也。寺人伤于谗，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萋兮斐兮[741]，成是贝锦[742]。
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743]，成是南箕[744]。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缉缉翩翩[745]，谋欲谮人。
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捷捷幡幡[746]，谋欲谮言。
岂不尔受，既其女迁[747]。
骄人好好[748]，劳人草草[749]。
苍天苍天！
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750]！
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投畀有昊[751]。
杨园之道，猗于亩丘[752]。
寺人孟子[753]，作为此诗。
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五彩丝啊色缤纷，织成贝纹图锦缎。
爱造谣的害人精，坏事做绝太过分！
张开嘴巴何其大，好比夜空簸箕星。
爱造谣的害人精，谁愿和他去搭腔！
往来窃窃私语声，一心想把人来害。
劝你说话负点责，不然往后无人信。
唧唧喳喳信口编，一心造谣又说谎。
并非没人来上当，总有一天现真相。
捣鬼的人竟得逞，受害的人却消沉。
苍天苍天快开眼！
管管那些害人精，可怜可怜受害人！
嚼舌头的害人精，谁愿和他去搭腔！
抓住长舌害人精，丢给荒山豺虎吞！
如果豺虎不肯食，丢到北极喂野人；
如果北极也不要，交给苍天来严惩。
一条道路通杨园，小路越过山坡顶。
我是宦官名孟子，受人陷害编首诗。
诸位君子大老爷，请君为我倾耳听。

【注解】

[741]萋、斐：文采交错的样子。

[742]贝锦：织有贝纹图案的锦缎。

[743]哆：张口。

[744]南箕：星名，即箕宿。四星相联成梯形，形如簸箕，夏秋之间出现于南方，故称南箕。

[745]缉缉：交头接耳小声说话。

[746]捷捷：信口雌黄的样子。

[747]女：同“汝”。

[748]骄人：指得志的谗人。

[749]劳人：指被谗者。

[750]畀：给予。

[751]有昊：苍天。

[752]亩丘：丘名。

[753]寺人：阉人，宦官。ft

小雅•《谷风》之什

谷风

《谷风》，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绝焉。

——毛诗序

习习谷风[754]，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755]，维予与女[756]。
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757]。
将恐将惧，寘予于怀。
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758]。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山谷呼呼刮大风，大风夹带阵阵雨。
当初艰难困顿时，只有我来救助你。
如今已安乐无忧，你却把我狠抛弃！
山谷呼呼刮大风，大风旋转不停息。
当初艰难困顿时，把我抱在你怀里。
如今已安乐无忧，把我抛弃全忘记！
大风呼呼吹不停，呼呼吹过高山岭。
吹得百草全枯死，刮得树木都凋零。
忘掉我的大恩德，专把小错记在心。

【注解】

[754]习习：连续不断的风声。谷风：来自山谷的大风。

[755]将：方、当。

[756]与：帮助。

[757]颓：旋风。

[758]崔嵬：山高峻的样子。ft

蓼莪

《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

——毛诗序

蓼蓼者莪[759]，匪莪伊蒿[760]。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761]。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762]。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763]，维罍之耻[764]。
鲜民之生[765]，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766]，无母何恃！
出则衔恤[767]，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768]。
拊我畜我[769]，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770]，出入腹我[771]。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772]！
南山烈烈[773]，飘风发发[774]。
民莫不榖[775]，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776]，飘风弗弗[777]。
民莫不榖，我独不卒[778]！

看那莪蒿长得高，却非莪蒿是蒿草。
可怜我的爹与娘，抚养我大很幸苦。
看那莪蒿相依偎，却非莪蒿是牡蒿。
可怜我的爹与娘，抚养我大太劳累。
汲水瓶儿空了底，装水坛子应羞耻。
孤独活着没意思，不如早点就死去！
没有亲爹可依靠，没有亲妈可扶持！
出门行走心儿悲，入门却不见双亲！
爹爹呀你生下我，妈妈呀你喂养我。
你们护我疼爱我，养我长大培育我，
反复挂念照顾我，出入家门抱着我。
想报爹妈大恩德，老天降灾难预测！
南山高峻难逾越，暴风凄厉令人怯。
别人都能养爹娘，独我为何遭此劫！
南山高峻难迈过，暴风凄厉人哆嗦。
别人都能养爹娘，独我不能去奔丧！

【注解】

[759]蓼蓼：长又大的样子。莪：一种草，即莪蒿。

[760]匪：同“非”。伊：是。

[761]劬劳：劳累。

[762]蔚：一种草，即牡蒿。

[763]瓶：汲水器具。罄：尽。

[764]罍：盛水器具。

[765]民：人。

[766]怙：依靠。

[767]衔恤：含忧。

[768]鞠：养。

[769]拊：通“抚”，抚摸。畜：通“慉”，喜爱。

[770]顾：顾念。

[771]腹：抱在怀里。

[772]罔：无。极：准则。

[773]烈烈：山高峻险阻的样子。

[774]飘风：暴风。发发：大风呼啸的声音。

[775]榖：赡养。

[776]律律：山高耸突起。

[777]弗弗：大风扬尘的样子。

[778]卒：终，指养老送终。ft

大东

《大东》，刺乱也。东国困于役而伤于财，谭大夫作是诗以告病焉。

——毛诗序

有饛簋飧[779]，有捄棘匕[780]。
周道如砥[781]，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782]，小人所视。
眷言顾之[783]，潸焉出涕[784]！
小东大东[785]，杼柚其空[786]。
纠纠葛屦[787]，可以履霜[788]？
佻佻公子[789]，行彼周行[790]；
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791]，无浸获薪[792]！
契契寤叹[793]，哀我惮人[794]。
薪是获薪，尚可载也。
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795]；
西人之子[796]，粲粲衣服。
舟人之子[797]，熊罴是裘[798]；
私人之子[799]，百僚是试[800]。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801]。
鞙鞙佩璲[802]，不以其长。
维天有汉[803]，监亦有光[804]。
跂彼织女[805]，终日七襄[806]。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睆彼牵牛[807]，不以服箱。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有捄天毕[808]，载施之行[809]。
维南有箕[810]，不可以簸扬。
维北有斗[811]，不可以挹酒浆[812]。
维南有箕，载翕其舌[813]。
维北有斗，西柄之揭[814]。

簋里熟食已装满，枣木勺儿弯又长。
大路平坦如磨石，大路笔直像箭杆。
贵人走在这路上，民众只能瞪眼望。
转过头来心悲伤，不禁伤心泪汪汪！
东方远近诸侯国，织机布帛被搜刮。
葛麻草鞋缠又绑，怎么能够踏冰霜？
轻佻得意贵公子，走在那条大路上；
来来往往收赋税，使我心痛如断肠。
泉水横流清又急，不要浸湿那木柴！
忧愁难眠长叹息，可悲我们劳苦人。
砍下树枝当柴烧，还要装车往回运。
可怜我们劳苦人，何时才能得休息。
东方各国的子弟，辛苦服役没人问；
西方各国的子弟，衣服华丽多鲜艳。
大人子弟福气好，熊罴皮袍穿在身；
那些家奴的孩子，干这干那像奴才。
有人饮用香醇酒，有人喝不上米浆。
漂亮宝玉佩身上，有人嫌它不够长。
看那天上的银河，亮堂堂呀闪亮光。
鼎足三颗织女星，一天七次移位忙。
虽然织女移动忙，没有织出好花样。
牵牛星儿亮闪闪，不能拉车难载箱。
星儿在东叫启明，星儿在西叫长庚。
天毕八星长柄弯，斜挂在那天空上。
南天有那簸箕星，不能簸米不扬糠。
往北有那南斗星，不能用它舀酒浆。
南天有那簸箕星，张开大嘴吐舌头。
往北有那南斗星，举着柄儿向西方。

【注解】

[779]饛：装满食物的样子。簋：古代食器。飧：熟食。

[780]捄：长而弯曲的样子。

[781]周道：大路。砥：磨刀石，这里形容道路平坦。

[782]君子：统治阶级，与下句的“小人”相对。小人指被统治的民众。

[783]眷言：同“睠然”，回头的样子。

[784]潸：流泪的样子。

[785]小东大东：指东方各诸侯国。

[786]杼柚：织布机。

[787]纠纠：缠结的样子。

[788]可：岂可，表示反向。

[789]佻佻：轻佻的样子。

[790]周行：同“周道”。行，道路。

[791]氿泉：泉水上涌受阻，从侧面流出，称为氿泉。

[792]获薪：砍下的木柴。

[793]契契：愁苦的样子。寤叹：睡不着而叹气。

[794]惮：同“瘅”，劳苦成病。

[795]职劳：从事劳役。来：勑的假借字，慰勉。

[796]西人：指周人。

[797]舟人：指上层的人。

[798]熊罴是裘：用熊皮、马熊皮为料制的皮袍。

[799]私人：家奴。

[800]百僚：差役奴隶。

[801]浆：薄酒。

[802]璲：贵族佩带上镶的宝玉。

[803]汉：银河。

[804]监：同“鉴”，照。

[805]跂：同“歧”，分叉状。织女：三星组成的星座名，隔银河与牵挂牛星相望，位于银河北侧。

[806]七襄：七次移易位置。

[807]睆：明亮的样子。牵牛：三颗星组成的星座名，又名河鼓星，俗名牛郎星，在银河南侧。

[808]天毕：毕星，八星组成的星座。

[809]施：斜行。

[810]箕：俗称簸箕星，四星联成的星座。

[811]斗：南斗星座，位置在箕星之北。

[812]挹：舀。

[813]翕：向内收敛的意思。

[814]西柄之揭：南斗星座呈斗形有柄，天体运行，其柄常在西方。ft

四月

《四月》，大夫刺幽王也。在位贪残，下国构祸，怨乱并兴焉。

——毛诗序

四月维夏[815]，六月徂暑[816]。
先祖匪人[817]，胡宁忍予[818]？
秋日凄凄，百卉倶腓[819]。
乱离瘼矣[820]，爰其适归[821]？
冬日烈烈[822]，飘风发发[823]。
民莫不穀[824]，我独何害[825]！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826]。
废为残贼[827]，莫知其尤[828]。
相彼泉水[829]，载清载浊[830]。
我日构祸[831]，曷云能穀[832]？
滔滔江汉[833]，南国之纪[834]。
尽瘁以仕[835]，宁莫我有[836]。
匪鹑匪鸢[837]，翰飞戾天[838]。
匪鳣匪鲔[839]，潜逃于渊。
山有蕨薇[840]，隰有杞桋。
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四月已经是夏天，六月酷暑将过完。
祖先不是别家人，为何让我受苦难？
秋日萧瑟风凄凄，百草凋零百花稀。
世道动乱痛苦深，何时才能回家里？
冬日寒风真凛冽，狂风呼啸声声响。
没有一家不快活，只有我惨真凄凉！
好树好花满山栽，既有栗树也有梅。
大受破坏与残害，却不知是谁过错。
看那山间泉水流，一会清来一会浊。
我却天天遇祸患，哪能做个有福人？
长江汉水浪滔滔，总揽南方诸河道。
鞠躬尽瘁走仕途，可是没人说我好。
为人不如鹰和雕，振翅高飞冲云霄。
为人不如鲤和鲟，潜入深水真快活。
蕨菜薇菜长山里，杞树桋树长洼地。
我今作首歌儿唱，心中忧愁从此说！

【注解】

[815]四月：指农历四月。下句“六月”同。

[816]徂：往。徂暑，酷暑即将过去。

[817]匪人：不是别人。

[818]胡宁：为什么。

[819]卉：草的总称。腓：痱的假借字，（草木）枯萎。

[820]瘼：痛苦。

[821]适：往、到。归：归宿。

[822]烈烈：严寒的样子。

[823]飘风：疾风。发发：狂风呼啸发出的声音。

[824]穀：善、好。

[825]何：通“荷”，承受。

[826]侯：有。

[827]残贼：残害。

[828]尤：过错，罪过。

[829]相：看。

[830]载：又。

[831]构：遘的假借字，遇。

[832]曷：何。云：语气助词。

[833]江汉：长江、汉水。

[834]南国：指南方各河流。纪：纲纪。

[835]尽瘁：尽心尽力以致憔悴。仕：任职。

[836]有：通“友”，友爱，相亲。

[837]鹑：雕。鸢：老鹰。

[838]翰飞：高飞。戾：至。

[839]鳣：大鲤鱼。鲔：鲟鱼。

[840]蕨、薇：两种野菜。ft

北山

《北山》，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

——毛诗序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841]。
偕偕士子[842]，朝夕从事。
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843]，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844]，莫非王臣。
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845]。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846]。
嘉我未老[847]，鲜我方将[848]。
旅力方刚[849]，经营四方[850]。
或燕燕居息[851]，或尽瘁国事。
或息偃在床[852]，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853]。
或栖迟偃仰[854]，或王事鞅掌[855]。
或湛乐饮酒[856]，或惨惨畏咎。
或出入风议[857]，或靡事不为。

登上高高的北山，采摘枸杞在山上。
身强力壮的士子，从早到晚忙不停。
官家公务无停息，心中忧伤念父母。
普天之下的土地，没有不属于君王；
四海以内的人们，没有不是王的臣。
大夫差遣不公平，独把苦差派给我。
四匹马儿很强健，差事多得没有完。
夸我年龄正相当，说我身强力又壮。
还说我富力又强，奔走四方理当然。
有人安闲地休息，有人鞠躬而尽瘁。
有人终日床上躺，有人奔走不停息。
有人不知民间苦，有人劳累多愁苦。
有人闲游又安乐，有人公事太繁忙。
有人享乐沉于酒，有人愁苦怕遭祸。
有人信口夸夸谈，有人无事不动手。

【注解】

[841]言：语气助词。

[842]偕偕：身体强壮的样子。

[843]溥：通“普”，普遍。

[844]滨：水边。

[845]贤：劳累。

[846]傍傍：繁忙、紧急的样子。

[847]嘉：嘉许、称赞。

[848]将：强壮。

[849]旅力：同“膂力”，体力，精力。

[850]经营：往来奔走劳作。

[851]燕燕：安闲的样子。

[852]偃：卧。

[853]惨惨：忧虑不安的样子。

[854]栖迟：休息游乐。

[855]鞅掌：指公事繁忙。

[856]湛乐：沉溺于享乐之中。

[857]风议：发议论。ft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大夫悔将小人也。

——毛诗序

无将大车[858]，祇自尘兮[859]。
无思百忧，祇自疧兮[860]。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861]。
无思百忧，不出于颎[862]。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863]。
无思百忧，祇自重兮[864]。

不要把那大车推，只会惹得满身尘。
不要想那忧心事，只会得病自伤身。
不要把那大车推，只会扬起层层灰。
不要想那忧心事，只会越想越不明。
不要把那大车推，尘土飞扬遮天日。
不要想那忧心事，只会忧伤把病生。

【注解】

[858]将：用手推车。大车：用牛拉的货车。

[859]祇：只是。

[860]疧：生病伤身。

[861]冥冥：昏暗的样子。

[862]颎：同“炯”，火光，亮光。

[863]雍：遮掩。

[864]重：同“腫”，病累。ft

小明

《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

——毛诗序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
我征徂西[865]，至于艽野[866]。
二月初吉[867]，载离寒暑[868]。
心之忧矣，其毒大苦[869]。
念彼共人[870]，涕零如雨。
岂不怀归？畏此罪罟[871]。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872]。
曷云其还[873]？岁聿云莫[874]。
念我独兮，我事孔庶[875]。
心之忧矣，惮我不暇[876]。
念彼共人，睠睠怀顾[877]。
岂不怀归？畏此谴怒。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878]。
曷云其还？政事愈蹙[879]。
岁聿云莫，采萧获菽[880]。
心之忧矣，自诒伊戚[881]。
念彼共人，兴言出宿[882]。
岂不怀归？畏此反覆[883]。
嗟尔君子！无恒安处[884]。
靖共尔位[885]，正直是与[886]。
神之听之，式穀以女[887]。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
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神之听之，介尔景福[888]。

昭昭上天亮堂堂，普照宽广大地上。
想我出征去西方，直到荒凉的边地。
十二月初吉日走，至今寒来又暑往。
心里想起真忧愁，好像吃药苦难奈。
想起那位老同事，不禁涕泪如雨下。
难道不想回家去？只怕犯罪触法网。
回想往日我动身，正是新年好时光。
何时才能回家乡？一年将近似无望。
想想只有我一人，事情多得脑发涨。
心里实在太忧伤，整年劳累天天忙。
思念那位老同事，无限眷念不能忘。
难道不想回家去？怕人动怒说短长。
回想当初我动身，天气正暖不太凉。
何日才能回家去？政事越来越繁忙。
一年很快将过完，采摘艾蒿收豆类。
心里想起真忧愁，自寻烦恼徒悲伤。
想起那位老同事，难以入眠去外面。
难道不想回家去？只怕无辜遭灾祸。
哎呀劝您老同事！不要安居把福享。
认真做好本职事，亲近正直贤良人。
神明知道这一切，赐您福禄永吉祥。
哎呀劝您老同事！不要安逸把福享。
认真做好本职事，亲近正直贤良人。
神明知道这一切，赐您大福寿无疆。

【注解】

[865]征：行，此指行役。

[866]艽野：荒凉的边地。

[867]二月：指周历二月，即夏历的十二月。初吉：上旬的吉日。

[868]载：乃、则。离：经历。

[869]毒：毒药。

[870]共：通“恭”。

[871]罪罟：指法网。罟，网。

[872]除：除旧，指旧岁辞去、新年将到。

[873]曷：何时。云：语气助词。其：将。还：回去。

[874]聿、云：二字均为语气助词。莫：通“暮”。

[875]孔庶：很多。

[876]惮：通“瘅”，劳苦。

[877]睠睠：通“眷眷”，恋慕。

[878]奥：通“燠”，暖。

[879]蹙：急促。

[880]萧：艾蒿。菽：豆。

[881]诒：通“贻”，留下。伊：此，这。戚：忧伤。

[882]兴：起来。出宿：到外面去过夜。

[883]反覆：指反反覆覆，随便加罪。

[884]恒：常。

[885]靖：谋划。

[886]与：亲近。

[887]式：用。穀：禄。

[888]介：助。ft

鼓钟

《鼓钟》，刺幽王也。

——毛诗序

鼓钟将将[889]，淮水汤汤[890]，
忧心且伤。
淑人君子[891]，怀允不忘[892]。
鼓钟喈喈[893]，淮水湝湝[894]，
忧心且悲。
淑人君子，其德不回[895]。
鼓钟伐鼛[896]，淮有三洲，
忧心且妯[897]。
淑人君子，其德不犹[898]。
鼓钟钦钦[899]，鼓瑟鼓琴，
笙磬同音[900]。
以雅以南，以籥不僭[901]。

敲起编钟声锵锵，淮水奔流浩荡荡，
我心忧愁又悲伤。
那些善良好君子，让我思念不能忘。
敲起编钟声喈喈，淮水奔流不停歇，
我心忧愁又悲伤。
那些善良好君子，品德高尚不奸邪。
敲起编钟击大鼓，淮水当中有三洲，
我心忧愁又悲伤。
那些善良好君子，美好品德千古传。
敲起编钟声钦钦，边鼓瑟来边弹琴，
吹笙击磬声和谐。
奏起雅乐和南乐，吹籥伴奏拍分明。

【注解】

[889]鼓：敲。将将：同“锵锵”，象声词。

[890]汤汤：水流奔腾的样子。

[891]淑：善。

[892]允：诚然，确实。

[893]喈喈：声音和谐悦耳。

[894]湝湝：水流的样子。

[895]回：邪。

[896]伐：敲击。鼛：大鼓。

[897]妯：悲伤，悼念。

[898]犹：訧的假借字，缺点，毛病。

[899]钦钦：钟声。

[900]笙：古代的一种管乐器。磬：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

[901]籥：古代的一种乐器。僭：乱。ft

楚茨

《楚茨》，刺幽王也。政烦赋重，田莱多荒，饥馑降丧，民卒流亡，祭祀不飨，故君子思古焉。

——毛诗序

楚楚者茨[902]，言抽其棘[903]。
自昔何为？我艺黍稷[904]。
我黍与与[905]，我稷翼翼[906]。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907]。
以为酒食，以享以祀[908]。
以妥以侑[909]，以介景福[910]。
济济跄跄[911]，
絜尔牛羊[912]，以往烝尝[913]。
或剥或亨[914]，或肆或将[915]。
祝祭于祊[916]，祀事孔明[917]。
先祖是皇[918]，神保是飨[919]。
“孝孙有庆[920]，报以介福，
万寿无疆！”
执爨踖踖[921]，
为俎孔硕[922]，或燔或炙[923]。
君妇莫莫[924]，
为豆孔庶[925]，为宾为客。
献酬交错[926]，礼仪卒度[927]，
笑语卒获[928]。
神保是格[929]，
“报以介福，万寿攸酢[930]！”
我孔熯矣[931]，式礼莫愆[932]。
工祝致告[933]：“徂赉孝孙[934]。
苾芬孝祀[935]，神嗜饮食，
卜尔百福[936]。
如几如式[937]，既齐既稷[938]，
既匡既敕[939]。
永锡尔极[940]，时万时亿[941]。”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942]。
孝孙徂位[943]，工祝致告：
“神具醉止。”
皇尸载起[944]，鼓钟送尸，
神保聿归。
诸宰君妇[945]，废彻不迟[946]。
诸父兄弟[947]，备言燕私[948]。
乐具入奏[949]，以绥后禄[950]。
尔殽既将[951]，莫怨具庆。
既醉既饱，小大稽首[952]。
“神嗜饮食，使君寿考[953]。
孔惠孔时[954]，维其尽之[955]。
子子孙孙，勿替引之[956]。”

蒺藜丛生长满地，拿起锄头除荆棘。
从前开垦为了啥？我种高粱和小米。
我的小米多茂盛，我的高粱多整齐。
我那仓库已堆满，粮囤藏粮千百亿。
用它们来做酒食，用来献神和祭祀。
请来尸神敬上酒，求神快把大福赐。
助祭端庄又恭敬，
洗净你的牛与羊，准备拿去做祭享。
有的宰杀有的烧，摆开碗杯端上堂。
太祝祭神庙门里，祭祀之事很完备。
祖宗前来受祭祀，神灵来把酒肉尝。
“主祭少爷有吉庆，神明报酬洪福降，
赐您万寿永无疆！”
厨师聪敏做菜肴，
桌上鱼肉真不少，有的红烧有的烤。
主妇恭敬又谨慎，
端上佳肴一道道，招待宾客很周到。
献酒酬酒杯交错，遵守礼节不喧闹，
合乎规矩轻谈笑。
祖先神灵已来到，
“神灵赐福来酬报，赐您长寿永不老！”
我的态度很恭敬，礼节周到没漏洞。
太祝传下祖宗话：“快去赐福给孝孙。
祭祀酒菜香喷喷，神灵爱吃心高兴，
赐您百福做酬报。
祭祀及时又适宜，办事快速又齐整，
态度谨慎又端正。
赐您永远无限福，福禄亿万数不清。”
祭祀仪式都完备，敲响钟鼓近尾声。
主祭走回堂下位，太祝报告祭礼成：
“神灵都已醉醺醺。”
尸神告辞便起身，打鼓敲钟送尸神，
祖宗神灵上归程。
做饭厨师和主妇，撤去祭品不停留。
伯叔兄弟都到齐，一起宴饮叙天伦。
乐队进庙齐奏起，好好享受祭后食。
您的菜肴真美味，没有怨言乐开怀。
大家喝醉又吃饱，老幼叩头齐致辞。
“神灵爱吃这饭菜，让您能够永长寿。
祭祀又好又顺利，主人确实尽礼仪。
但愿子孙和后代，都把祭礼来坚持。”

【注解】

[902]楚楚：植物丛生的样子。茨：蒺藜，草本植物，有刺。

[903]抽：除去，拔除。棘：刺，指蒺藜。

[904]艺：种植。

[905]与与：茂盛的样子。

[906]翼翼：整齐的样子。

[907]庾：露天粮囤，以草席围成圆形。维：是。亿：形容多。也说亿犹“盈”，满。

[908]享：上供，祭献。

[909]妥：安坐。侑：劝进酒食。

[910]介：求。景福：大福。

[911]济济：严肃恭敬的样子。跄跄：走路有节奏的样子。

[912]絜：同“洁”，洗清。

[913]烝：冬祭。尝：秋祭。

[914]剥：宰割支解。亨：同“烹”，烧煮。

[915]肆：陈列。将：捧着献上。

[916]祝：官名，太祝，司祭礼的人。祊：设祭的地方，在宗庙门内。

[917]明：备，指仪式完备。

[918]皇：往。

[919]神保：神灵，指祖先之灵。也说指降神之巫。

[920]孝孙：主祭之人。庆：福。

[921]执：执掌。爨：炊，烧菜煮饭。踖踖：恭谨敏捷的样子。

[922]俎：祭祀时盛牲肉的铜制礼器。硕：大。

[923]燔：烧肉。炙：烤肉。

[924]君妇：主妇，此指天子、诸侯之妻。莫莫：恭谨。

[925]豆：食器，形状为高脚盘。庶：众，多。

[926]献：主人劝宾客饮酒。酬：宾客向主人回敬。

[927]卒：尽，完全。度：法度。

[928]获：恰到好处。也说借为“矱”，规矩。

[929]格：至，来到。

[930]攸：语助词。酢：报酬。

[931]熯：通“戁”，敬惧。

[932]愆：过失，差错。

[933]工祝：太祝。

[934]赉：赐予。

[935]苾：浓香。

[936]卜：给予，赐予。

[937]如：合。几：借为“期”，指如期祭神。式：法，制度。

[938]齐：整齐。稷：敏捷。

[939]匡：正，端正。

[940]锡：赐。极：至，指最大的福气。

[941]时：是。

[942]戒：告。

[943]徂位：指回到原位。

[944]皇：大，赞美之词。载：则，就。

[945]宰：膳夫，厨师。

[946]废彻：撤去祭品。不迟：不慢。

[947]诸父：伯父、叔父等长辈。兄弟：同姓之叔伯兄弟。

[948]备：尽，完全。燕私：祭祀之后在后殿宴饮同姓亲属。燕，通“宴”。

[949]入奏：进入后殿演奏。祭在宗庙前殿，祭后到后面的寝殿举行家族私宴。

[950]绥：安，此指安享。后禄：祭后的口福。禄，福，此指饮食口福。祭后所余之酒肉被认为神所赐之福，故称福酒、胙肉。

[951]将：美好。

[952]小大：指尊卑长幼的各种人。稽首：跪拜礼，双膝跪下，叩头至地。一种最恭敬的礼节。

[953]寿考：长寿。

[954]惠：顺利。时：善，好。

[955]尽之：尽其礼仪，指主人完全遵守祭祀礼节。

[956]替：废。引：延长。之：指祭祀礼节。ft

信南山

《信南山》，刺幽王也。不能修成王之业，疆理天下，以奉禹功，故君子思古焉。

——毛诗序

信彼南山[957]，维禹甸之[958]。
畇畇原隰[959]，曾孙田之[960]。
我疆我理[961]，南东其亩[962]。
上天同云[963]，雨雪雰雰[964]。
益之以霡霂[965]，既优既渥[966]，
既霑既足[967]，生我百谷。
疆埸翼翼[968]，黍稷彧彧[969]。
曾孙之穑[970]，以为酒食。
畀我尸宾[971]，寿考万年。
中田有庐[972]，疆埸有瓜。
是剥是菹[973]，献之皇祖[974]。
曾孙寿考，受天之祜[975]。
祭以清酒，从以骍牡[976]，
享于祖考。执其鸾刀[977]，
以启其毛，取其血[978]。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979]，
祀事孔明。
先祖是皇，报以介福，
万寿无疆！

绵延万里终南山，大禹治过的旧疆。
原野整齐又平坦，曾孙在此种食粮。
划分田界挖沟渠，四方田亩我来治。
天上乌云密层层，雪花飘舞乱纷纷。
加上细雨蒙蒙下，雨水充足好收成，
土地滋润又潮湿，好让五谷茁壮生。
疆域齐整划井田，小米高粱连成片。
曾孙收获粮食多，制酒做饭香又甜。
供给神灵和宾客，神灵赐我寿万年。
田中房子住人家，田边种着青翠瓜。
瓜儿切开腌起来，献给祖先正合适。
曾孙寿命长百岁，皇天赐福保佑他。
神前斟上好清酒，再献赤黄大公牛，
供给祖先来享受。拿起锋利的鸾刀，
分开公牛颈下毛，取出牛血和脂膏。
冬祭请神来享受，烧起脂膏香喷喷，
祭祀之事很完备。
祖宗来临把祭享，神明报酬洪福降，
赐您万寿永无疆！

【注解】

[957]信：通“伸”，延伸。南山：即终南山。

[958]维：是。禹：大禹。甸：治理。

[959]畇畇：土地经垦辟后平展整齐的样子。原隰：泛指全部田地。原，广平或高平之地。隰，低湿之地。

[960]曾孙：后代子孙。这里指周王对祖神的自称。田：垦治田地。

[961]疆：田界，此处用作动词，划田界。理：田中的沟渠。

[962]南东：泛指四方。

[963]同云：天空布满阴云。

[964]雨雪：下雪。雰雰：纷纷。

[965]益：加上。霡霂：小雨。

[966]优：充足。渥：湿。

[967]霑：沾湿。

[968]埸：田界。翼翼：整齐的样子。

[969]彧彧：茂盛的样子。

[970]穑：收获庄稼。

[971]畀：给，给以。

[972]庐：房屋。也说芦之假借字，即萝卜。

[973]菹：腌菜。

[974]皇祖：先祖之美称。

[975]祜：福。

[976]骍：赤黄色的马或牛。牡：雄性兽，此指公牛。

[977]鸾刀：带铃的刀。

[978]：脂膏，此指牛油。

[979]苾：浓香。ft

小雅•《甫田》之什

甫田

《甫田》，刺幽王也。君子伤今而思古焉。

——毛诗序

倬彼甫田[980]，岁取十千[981]。
我取其陈，食我农人。
自古有年[982]。
今适南亩[983]，或耘或耔[984]，
黍稷薿薿[985]。
攸介攸止[986]，烝我髦士[987]。
以我齐明[988]，与我牺羊[989]，
以社以方[990]。
我田既臧[991]，农夫之庆。
琴瑟击鼓，
以御田祖[992]，以祈甘雨[993]，
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994]。
曾孙来止[995]，以其妇子，
馌彼南亩[996]。
田畯至喜，攘其左右，
尝其旨否[997]。
禾易长亩[998]，终善且有[999]。
曾孙不怒，农夫克敏[1000]。
曾孙之稼，如茨如梁[1001]。
曾孙之庾[1002]，如坻如京。
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1003]。
黍稷稻粱，农夫之庆。
报以介福[1004]，万寿无疆！

那片田地多宽广，每年能收千万粮。
我拿其中旧粮食，来把我农夫供养。
古来全是丰收年。
快去南亩走一趟，锄草培土人不闲，
小米高粱多茂盛。
庄稼长大成熟后，进献给我那俊士。
备好祭祀的谷物，还有纯色的羔羊，
四方神灵来分享。
我的庄稼获丰收，农夫庆贺喜气扬。
大家弹琴敲起鼓，
迎来神农表愿望，祈求上苍降甘霖，
使这作物更茁壮，温饱老爷小姐们。
曾孙高兴来田间，带着妻子和儿女，
饭菜亲送南亩旁。
田官见了特高兴，特意叫来各农人，
共把美味细品尝。
壮实禾谷覆田亩，长得又好又茂盛。
曾孙见了很满意，将农夫的勤勉夸。
曾孙庄稼堆得高，就像屋顶和桥梁。
曾孙粮仓装得满，就像小丘和山冈。
快快筑起囤千座，快快造好车万辆。
收的谷物全装上，农夫庆贺喜气扬。
神灵回报的大福，祝愿万寿永无疆！

【注解】

[980]倬：广阔。甫：大。

[981]十千：虚数，指收成多。

[982]有年：丰收年。

[983]适：去，至。

[984]耘：锄草。耔：用土培苗根。

[985]薿薿：茂盛的样子。

[986]攸：乃，就。介：长大。止：至。

[987]烝：进。髦士：英俊人士。

[988]齐明：即粢盛，祭祀用的谷物。

[989]牺：祭祀用的纯毛牲口。

[990]以：用作。社：祭土地神。方：祭四方神。

[991]臧：好，此指丰收。

[992]御：迎接。田祖：指神农氏。

[993]祈：祈祷求告。

[994]穀：养活。士女：贵族男女。

[995]曾孙：周王自称，相对神灵和祖先而言。止：语气词。

[996]馌：送饭。

[997]旨：美味。

[998]易：禾苗茂盛的样子。

[999]终：既。

[1000]克：能。

[1001]茨：茅屋顶。梁：桥梁。

[1002]庾：粮仓。

[1003]箱：车箱。

[1004]介福：大福。ft

大田

《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

——毛诗序

大田多稼[1005]，既种既戒[1006]，
既备乃事[1007]。
以我覃耜[1008]，俶载南亩[1009]。
播厥百谷[1010]，既庭且硕[1011]，
曾孙是若[1012]。
既方既皂[1013]，既坚既好，
不稂不莠[1014]。
去其螟螣[1015]，及其蟊贼[1016]，
无害我田稚[1017]。
田祖有神[1018]，秉畀炎火[1019]。
有渰萋萋[1020]，兴雨祁祁[1021]。
雨我公田[1022]，遂及我私[1023]。
彼有不获稚，
此有不敛。
彼有遗秉，此有滞穗[1024]，
伊寡妇之利[1025]。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
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来方禋祀[1026]，
以其骍黑[1027]，与其黍稷。
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大田宽广作物多，选了种子修农具，
事前准备都做好。
背起我那条快犁，开始田里忙农活。
播下黍稷诸谷物，苗儿挺拔又肥大，
曾孙顺心好快活。
庄稼抽穗已结实，穗粒饱满长势好，
没有空穗与杂草。
除掉害虫螟和螣，还有害虫蟊和贼，
不许伤害我幼苗。
多亏农神来保佑，投进大火将虫烧。
凉风凄凄云满天，小雨蒙蒙慢慢下。
雨点落在公田里，同时洒到我私田。
那儿谷嫩不曾割，
这儿几株漏田间。
那儿掉下一束禾，这儿散穗三五点，
让给寡妇任她捡。
曾孙视察来这里，碰上农妇孩子们，
他们送饭到田头，田畯看见好开心。
曾孙来时正祭神，
黄牛黑猪案上陈，配上小米和高粱。
献上祭品行祭礼，祈求神灵赐大福。

【注解】

[1005]大田：面积广阔的农田。

[1006]既：已经。种：指选种子。戒：通“械”，此指修理农具。

[1007]乃事：这些事。

[1008]覃：通“剡”，锋利。耜：原始的犁。

[1009]俶载：开始从事。

[1010]厥：其。

[1011]庭：通“挺”，挺拔。硕：大。

[1012]曾孙是若：顺了曾孙的愿望。

[1013]方：通“房”，指谷粒已生嫩壳，但还没有合满。皂：指谷壳已经结成，但还未坚实。

[1014]稂：指穗粒空瘪的禾。莠：形似禾的杂草，也称狗尾草。

[1015]螟：吃禾心的虫。螣：吃禾叶的虫。

[1016]蟊：吃禾根的虫。贼：吃禾节的虫。

[1017]稚：幼禾。

[1018]田祖：农神。

[1019]秉：拿。畀：给。炎火：大火。

[1020]有渰：即“渰渰”，阴云密布的样子。

[1021]祁祁：慢慢的样子。

[1022]公田：公家的田。古代井田制，井田九区，中间百亩为公田，周围八区，八家各百亩为私田。八家共养公田。公田收获归农奴主所有。

[1023]私：私田。

[1024]滞：遗留。

[1025]伊：是。

[1026]禋祀：升烟以祭，古代祭天的典礼，也泛指祭祀。

[1027]黑：指黑色的猪。ft

瞻彼洛矣

《瞻彼洛矣》，刺幽王也。思古明王能爵命诸侯，赏善罚恶焉。

——毛诗序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1028]。
君子至止，福禄如茨。
有奭[1029]，以作六师[1030]。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君子至止，鞞琫有珌[1031]。
君子万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君子至止，福禄既同[1032]。
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瞻望奔流的洛水，水波茫茫无边际。
天子莅临到这里，福禄如茨多又多。
皮蔽膝闪红艳艳，发动六军齐奋起。
瞻望奔流的洛水，水波茫茫无边际。
天子莅临到这里，刀鞘玉饰真堂皇。
天子万岁福泽长，保我家室卫我疆。
瞻望奔流的洛水，水波茫茫无边际。
天子莅临到这里，福禄聚集到这里。
天子万岁寿无疆，保我家乡卫我邦。

【注解】

[1028]泱泱：水势盛大的样子。

[1029]：用茜草染成红色的皮制蔽膝。奭：赤色。

[1030]六师：六军，古时天子六军。

[1031]鞞：刀鞘。

[1032]同：聚集。ft

裳裳者华

《裳裳者华》，刺幽王也。古之仕者世禄。小人在位则谗谄并进，弃贤者之类，绝功臣之世焉。

——毛诗序

裳裳者华[1033]，其叶湑兮[1034]。
我觏之子[1035]，我心写兮[1036]。
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1037]。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
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1038]。
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
我觏之子，乘其四骆[1039]。
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维其有之，是以似之[1040]。

花儿朵朵盛开艳，叶儿繁茂长势旺。
我遇见了那贤人，我的心情真舒畅。
我的心情真舒畅，有了安乐好家邦。
花儿朵朵盛开艳，鲜亮艳丽黄又黄。
我遇见了那贤人，他是那么有才华。
他是那么有才华，有了喜庆大排场。
花儿朵朵盛开艳，有黄有白多娇艳。
我遇见了那贤人，黑鬣白马驾在前。
驾着四马多威风，六条缰绳很柔滑。
要向左啊就向左，君子应付很恰当。
要向右啊就向右，君子发挥有余地。
因他发挥有余地，继承祖业没问题。

【注解】

[1033]裳裳：形容花旺盛鲜艳的样子。华：花。

[1034]湑：茂盛的样子。

[1035]觏：遇见。

[1036]写：通“泻”，心情舒畅。

[1037]誉：通“豫”，安乐。

[1038]章：文章，有才华。

[1039]骆：黑鬃黑尾的白马。

[1040]似：通“嗣”，继承祖宗功业。ft

桑扈

《桑扈》，刺幽王也。君臣上下。动无礼文焉。

——毛诗序

交交桑扈[1041]，有莺其羽。
君子乐胥[1042]，受天之祜[1043]。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
君子乐胥，万邦之屏[1044]。
之屏之翰[1045]，百辟为宪[1046]。
不戢不难[1047]，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1048]，旨酒思柔[1049]。
彼交匪敖[1050]，万福来求[1051]。

青雀叫得真动听，彩色羽毛多漂亮。
希望君子都快乐，受天保佑得享福。
可爱青雀真灵巧，颈间羽毛多漂亮。
希望君子都快乐，各国靠你们屏障。
为国屏障为支柱，诸侯把你当典范。
克制自己守礼节，受福就会多很多。
牛角酒杯弯又弯，美酒香甜性又软。
不求侥幸不骄傲，求得万福遂心愿。

【注解】

[1041]交交：鸟鸣声。桑扈：鸟名，即青雀。

[1042]君子：此指群臣。胥：语助词。

[1043]祜：福禄。

[1044]万邦：各诸侯国。屏：屏障。

[1045]之：是。翰：“干”的假借，支柱。

[1046]百辟：各国诸侯。宪：法度，典范。

[1047]不：语气助词。戢：克制。难：通“傩”，守礼节。

[1048]兕觥：牛角酒杯。觩：弯曲的样子。

[1049]旨酒：美酒。思：语气助词。柔：指酒性温和。

[1050]彼：通“匪”，非。匪敖：不傲慢。敖，通“傲”，傲慢。

[1051]求：通“逑”，聚集。ft

鸳鸯

《鸳鸯》，刺幽王也。思古明王交于万物有道，自奉养有节焉。

——毛诗序

鸳鸯于飞[1052]，毕之罗之[1053]。
君子万年，福禄宜之[1054]。
鸳鸯在梁[1055]，戢其左翼[1056]。
君子万年，宜其遐福[1057]。
乘马在厩[1058]，摧之秣之[1059]。
君子万年，福禄艾之[1060]。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
君子万年，福禄绥之[1061]。

鸳鸯双双齐飞翔，遭遇小网与大网。
希望君子寿万年，福禄一同来安享。
鸳鸯相偎在鱼梁，喙儿插进左翅膀。
希望君子寿万年，幸福安康到永远。
拉车四马在马棚，每天喂草又喂粮。
希望君子寿万年，福禄把您来滋养。
拉车四马在马棚，每天喂粮又喂草。
希望君子寿万年，福禄齐享永相保。

【注解】

[1052]于：语助词。

[1053]毕：有长柄的小网。罗：无柄的捕鸟大网。

[1054]宜：安。

[1055]梁：筑在河湖池中拦鱼的水坝。

[1056]戢：插。

[1057]遐：远。

[1058]厩：马棚。

[1059]摧：通“莝”，此指铡草喂马。秣：用粮食喂马。

[1060]艾：养。

[1061]绥：安。ft

頍弁

《頍弁》，诸公刺幽王也。暴戾无亲，不能宴乐同姓，亲睦九族，孤危将亡，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有頍者弁[1062]，实维伊何[1063]？
尔酒既旨，尔殽既嘉[1064]。
岂伊异人？兄弟匪他。
茑与女萝[1065]，施于松柏。
未见君子，忧心奕奕[1066]；
既见君子，庶几说怿[1067]。
有頍者弁，实维何期[1068]？
尔酒既旨，尔殽既时[1069]。
岂伊异人？兄弟具来。
茑与女萝，施于松上。
未见君子，忧心怲怲[1070]；
既见君子，庶几有臧[1071]。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
尔酒既旨，尔殽既阜。
岂伊异人？兄弟甥舅。
如彼雨雪[1072]，先集维霰[1073]。
死丧无日[1074]，无几相见[1075]。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礼帽尖尖真漂亮，为何将它戴头顶？
你的酒味很甘醇，你的菜肴也很棒。
来的哪里有外人？都是兄弟非别人。
茑草女萝藤蔓长，依附松柏悄攀援。
未曾见到君子来，忧心忡忡神难安；
如今见到君子面，荣幸相聚真欢喜。
礼帽尖尖真漂亮，何事将它戴头顶？
你的酒浆都甘醇，你的菜肴是佳品。
来的哪里有外人？兄弟都来亲更亲。
茑草女萝藤蔓长，依附松枝悄缠绕。
未曾见到君子来，忧思绵绵生烦恼；
如今见到君子面，满怀喜悦心情好。
礼帽尖尖真漂亮，端端正正戴头顶。
你的酒浆都甘醇，你的菜肴真丰盛。
来的哪里有外人？兄弟甥舅是亲戚。
如同雪花飘眼前，雪珠阵阵坠满天。
归西日子难预料，时间不多难相见。
今夜开怀来畅饮，君子行乐在宴会。

【注解】

[1062]頍：皮帽顶上尖尖有角的样子。弁：用白鹿皮制成的圆顶礼帽。

[1063]实：是。伊：语中助词，无义。

[1064]殽：同“肴”，荤菜。

[1065]茑、女萝：都是善于攀缘的蔓生植物。

[1066]奕奕：心神不安的样子。

[1067]说怿：欢欣喜悦。说，通“悦”。

[1068]期，通“其”，语末助词。

[1069]时：善，美。

[1070]怲怲：忧愁的样子。

[1071]臧：善。

[1072]雨雪：下雪。

[1073]霰：雪珠。

[1074]无日：不知哪一天。

[1075]无几：没有多久。ft

车舝

《车舝》，大夫刺幽王也。褒姒嫉妒，无道并进，谗巧败国，德泽不加于民。周人思得贤女以配君子，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间关车之舝兮[1076]，思娈季女逝兮[1077]。
匪饥匪渴，德音来括[1078]。
虽无好友，式燕且喜[1079]。
依彼平林[1080]，有集维[1081]。
辰彼硕女[1082]，令德来教[1083]。
式燕且誉，好尔无射[1084]。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1085]；
虽无嘉殽，式食庶几。
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1086]；
析其柞薪，其叶湑兮[1087]。
鲜我觏尔[1088]，我心写兮[1089]。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090]。
四牡騑騑[1091]，六辔如琴。
觏尔新昏[1092]，以慰我心。

迎亲车轮间关响，美丽少女要出嫁。
既不饥饿又不渴，盼望姑娘有美德。
虽然没有好朋友，宴饮喜庆也欢乐。
那片茂密的树林，常有野鸡来栖息。
女子长大要出嫁，美德使我受教益。
宴饮欢乐又赞誉，爱你永远不厌恶。
虽然我没有美酒，愿你也能喝几杯；
虽然我没有佳肴，愿你也能吃几口。
虽无美德与你比，也可吟歌舞一回。
登上高高的山冈，砍下柞树当柴火；
砍下柞树当柴火，树叶茂盛多新鲜。
有幸我把你遇见，我心忧愁全不见。
巍峨高山要仰视，平坦大道能纵驰。
四马迎亲快快行，六根僵绳如琴弦。
如今新婚遇见你，满怀欣慰称美事。

【注解】

[1076]间关：车轮的摩擦声。舝：车轴两头的铁键。

[1077]季女：少女。

[1078]括：通“佸”，聚会。

[1079]式：语气助词，没有实义。燕：通“宴”，宴饮。

[1080]依：树木茂盛的样子。平林：平原上的树林。

[1081]：野鸡的一种。

[1082]硕女：美女。

[1083]令德：好德行，指季女。

[1084]射：厌弃。

[1085]庶几：一些。

[1086]析：砍。柞：树名。

[1087]湑：茂盛。

[1088]鲜：善。觏：遇见。

[1089]写：同“泻”，宣泄，指消除忧愁。

[1090]景行：大路。

[1091]騑騑：马走不停的样子。

[1092]昏：同“婚”。ft

青蝇

《青蝇》，大夫刺幽王也。

——毛诗序

营营青蝇[1093]，止于樊[1094]。
岂弟君子[1095]，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
谗人罔极[1096]，交乱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
谗人罔极，构我二人[1097]。

苍蝇飞舞嗡嗡叫，飞上篱笆停下来。
平易近人的君子，莫要相信那谗言。
苍蝇飞舞嗡嗡叫，飞上枣树停下来。
谗人说话没定准，祸乱四国不安宁。
苍蝇飞舞嗡嗡叫，飞上樟树停下来。
谗人说话没准则，离间咱们两个人。

【注解】

[1093]营营：苍蝇飞来飞去的声音。

[1094]樊：篱笆。

[1095]岂弟：和气、平易近人。

[1096]罔极：没有准则。

[1097]构：离间，陷害。ft

宾之初筵

《宾之初筵》，韂武公刺时也。幽王荒废，媟近小人，饮酒无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液。武公既入，而作是诗也。

——毛诗序

宾之初筵[1098]，左右秩秩[1099]。
笾豆有楚[1100]，殽核维旅[1101]。
酒既和旨[1102]，饮酒孔偕[1103]。
钟鼓既设，举酬逸逸[1104]。
大侯既抗[1105]，弓矢斯张。
射夫既同，献尔发功。
发彼有的[1106]，以祈尔爵。
籥舞笙鼓[1107]，乐既和奏。
烝衎烈祖[1108]，以洽百礼[1109]。
百礼既至，有壬有林[1110]。
锡尔纯嘏[1111]，子孙其湛[1112]。
其湛曰乐，各奏尔能[1113]。
宾载手仇[1114]，室人入又[1115]。
酌彼康爵[1116]，以奏尔时[1117]。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
其未醉止[1118]，威仪反反[1119]；
曰既醉止，威仪幡幡[1120]。
舍其坐迁[1121]，屡舞仙仙[1122]。
其未醉止，威仪抑抑[1123]；
曰既醉止，威仪怭怭[1124]。
是曰既醉，不知其秩[1125]。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1126]。
乱我笾豆，屡舞僛僛[1127]。
是曰既醉，不知其邮[1128]。
侧弁之俄[1129]，屡舞傞傞[1130]。
既醉而出，并受其福；
醉而不出，是谓伐德[1131]。
饮酒孔嘉，维其令仪[1132]。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
既立之监[1133]，或佐之史[1134]。
彼醉不臧[1135]，不醉反耻。
式勿从谓，无俾大怠[1136]。
匪言勿言[1137]，匪由勿语。
由醉之言，俾出童羖。
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宾客来到初入席，主宾入座有秩序。
食器放置很整齐，鱼肉瓜果摆那里。
既有好酒甘又醇，满座宾客快喝起。
钟鼓已经架设好，举杯敬酒不停歇。
大靶已经张挂好，整理弓箭准备射。
射手已经集合好，献出你们妙射技。
发箭射中那靶心，你饮罚酒我暗喜。
持籥欢舞奏笙鼓，音乐和谐声调柔。
进献乐舞乐祖宗，礼数周到情意深。
各种礼节都完备，隆重盛大说不够。
神灵爱你赐大福，子孙安享乐悠悠。
和乐欢快喜气扬，各显本领莫保守。
宾客找到好对手，主人相陪互较量。
斟酒装满那大杯，献给射中那选手。
宾客来到初入席，态度温和又恭谨。
他们还没喝醉时，威严庄重自非凡；
他们都已喝醉时，威严庄重全不见。
离开座位乱跑动，手舞足蹈多轻浮。
他们还没喝醉时，威严庄重皆可观；
他们都已喝醉后，威严庄重尽消失。
还说既然已喝醉，不知规矩没关系。
宾客已经醉满堂，乱喊乱叫真大声。
把我食器全弄乱，左摇右晃走踉跄。
还说既然已喝醉，不知过错真荒唐。
皮帽歪斜在头顶，左摇右晃乱跳舞。
如果醉了便离席，主客托福两无伤；
如果醉了不肯走，这叫败德令人厌。
喝酒本是大好事，只是仪态要端庄。
所有这种喝酒人，一些醉倒一些醒。
已设酒监来督察，又设酒史来警戒。
那些醉的虽不好，不醉反而愧在心。
莫再跟着去劝酒，莫使轻慢太随性。
不该发问别说话，不合道法别出声。
仗着醉后说胡话，没角公羊哪里寻。
不懂饮礼限三杯，怎敢劝他再满斟。

【注解】

[1098]初筵：宾客初入席时。筵，铺在地上的竹席。

[1099]左右：宴席东西两边，主人在东，客人在西。秩秩：恭敬而有序的样子。

[1100]笾、豆：古代食器。有楚：即“楚楚”，陈列整齐的样子。

[1101]殽：豆中所装的食品。核：笾中所装的食品。旅：陈列。

[1102]和旨：醇和甜美。

[1103]孔：很。偕：通“皆”，普遍。

[1104]酬：敬酒。逸逸：同“绎绎”，连续不断的样子。

[1105]大侯：周王大射时用的箭靶，用虎、熊、豹三种皮制成。一般的侯也有用布制的。抗：高挂。

[1106]有：语助词。

[1107]籥舞：执籥而舞。籥，一种竹制管乐器。

[1108]烝：进。衎：娱乐。

[1109]洽：配合。

[1110]有壬：即“壬壬”，礼大的样子。有林：即“林林”，礼多的样子。

[1111]锡：赐。纯嘏：大福。

[1112]湛：喜悦。

[1113]奏：进献。

[1114]载：则，便。手：取，选择。仇：匹偶，指对手。

[1115]室人：主人。

[1116]康爵：大杯。

[1117]时：射中的宾客。

[1118]止：语气助词。

[1119]反反：谨慎凝重的样子。

[1120]幡幡：轻浮不庄重的样子。

[1121]坐：同“座”，座位。

[1122]仙仙：同“跹跹”，轻盈飞舞的样子。

[1123]抑抑：谨慎而严肃的样子。

[1124]怭怭：轻薄而粗鄙的样子。

[1125]秩：规矩。

[1126]号：大声乱叫。呶：喧哗。

[1127]僛僛：身体歪斜倾倒的样子。

[1128]邮：过失。

[1129]弁：皮帽。俄：倾斜不正。

[1130]傞傞：醉舞不止的样子。

[1131]伐德：败德。

[1132]令仪：美好的仪表礼节。

[1133]监：酒监，宴会上监督礼仪的官。

[1134]史：酒史，记录饮酒时言行的官员。

[1135]臧：善。

[1136]大怠：太轻慢失礼。

[1137]匪言：指不该问话。ft

小雅•《鱼藻》之什

鱼藻

《鱼藻》，刺幽王也。言万物失其性，王居镐京，将不能以自乐，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

——毛诗序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1138]。
王在在镐[1139]，岂乐饮酒[1140]。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1141]。
王在在镐，饮酒乐岂。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1142]。
王在在镐，有那其居[1143]。

鱼在水藻丛中游，肥肥大大头儿摆。
周王你在镐京城，欢饮美酒真自在。
鱼在水藻丛中游，长长尾巴摇又摇。
周王你在镐京城，欢饮美酒真逍遥。
鱼在水藻丛中游，贴着蒲草多安详。
周王你在镐京城，所居安乐好地方。

【注解】

[1138]颁：头大的样子。

[1139]镐：镐京，西周都城，在今陕西西安市西。

[1140]岂乐：欢乐。

[1141]莘：尾巴长的样子。

[1142]蒲：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长而尖，多长在河滩上。

[1143]那：安逸的样子。ft

采菽

《采菽》，刺幽王也。侮慢诸侯。诸侯来朝，不能锡命以礼数，征会之而无信义。君子见微而思古焉。

——毛诗序

采菽采菽[1144]，筐之筥之[1145]。
君子来朝，何锡予之？
虽无予之，路车乘马[1146]。
又何予之？玄衮及黼[1147]。
觱沸槛泉[1148]，言采其芹。
君子来朝，言观其旂。
其旂淠淠[1149]，鸾声嘒嘒[1150]。
载骖载驷，君子所届[1151]。
赤芾在股[1152]，邪幅在下[1153]。
彼交匪纾[1154]，天子所予。
乐只君子[1155]，天子命之。
乐只君子，福禄申之[1156]。
维柞之枝，其叶蓬蓬。
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1157]。
乐只君子，万福攸同。
平平左右[1158]，亦是率从。
泛泛杨舟，绋维之[1159]。
乐只君子，天子葵之[1160]。
乐只君子，福禄膍之[1161]。
优哉游哉[1162]，亦是戾矣[1163]。

采大豆呀采大豆，方筐圆筐里面盛。
诸侯远道来朝见，天子用啥赠给他？
纵没什么赠给他，路车四马给他乘。
还用什么赠给他？龙袍绣衣已制成。
翻腾喷涌泉水边，我去采下水中芹。
诸侯远道来朝见，看那旗帜渐渐近。
看那旗帜随风扬，鸾铃传来真动听。
三马四马驾大车，远方诸侯已来临。
红色蔽膝垂列股，裹腿下面斜着绑。
不急不躁不骄狂，天子因此有赐赏。
诸侯诸侯真快乐，天子策命颁给他。
诸侯诸侯真快乐，又有福禄赐予他。
柞树枝条一丛丛，它的叶子真密浓。
诸侯诸侯真快乐，镇邦定国助天子。
诸侯诸侯真快乐，万种福分来聚拢。
左右臣子很能干，于是他们都顺从。
杨木船儿水中漂，索缆系住不会跑。
诸侯诸侯真快乐，天子量才用以道。
诸侯诸侯真快乐，福禄厚赐多嘉奖。
从容不迫很自在，生活安定多逍遥。

【注解】

[1144]菽：大豆。

[1145]筥：圆形的竹筐。

[1146]路车：古时天子或诸侯所乘的车。

[1147]玄衮：画有卷龙的黑色礼服。

[1148]觱沸：泉水涌出翻腾的样子。槛泉：正向上涌出之泉。

[1149]淠淠：旗帜飘动的样子。

[1150]鸾：一种车铃。嚖嚖：车铃声。

[1151]届：到。

[1152]芾：蔽膝。

[1153]邪幅：裹腿。

[1154]彼交：不急不躁。彼，通“匪”。纾：缓慢。

[1155]只：语气词。

[1156]申：重复。

[1157]殿：镇定。

[1158]平平：口才很好、办事能干的样子。

[1159]绋：系船的麻绳。：拉船用的竹索。

[1160]葵：通“揆”，估量。

[1161]膍：厚赐。

[1162]优哉游哉：悠闲自得的样子。

[1163]戾：安定。ft

角弓

《角弓》，父兄刺幽王也。不亲九族，而好谗佞，骨肉相怨，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骍骍角弓[1164]，翩其反矣[1165]。
兄弟昏姻[1166]，无胥远矣[1167]。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1168]。
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此令兄弟[1169]，绰绰有裕[1170]；
不令兄弟，交相为瘉[1171]。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
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1172]。
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
如食宜[1173]，如酌孔取[1174]。
毋教猱升木[1175]，如涂涂附[1176]。
君子有徽猷[1177]，小人与属[1178]。
雨雪瀌瀌[1179]，见晛曰消[1180]。
莫肯下遗，式居娄骄[1181]。
雨雪浮浮[1182]，见晛曰流。
如蛮如髦[1183]，我是用忧。

角弓精心调整好，弦弛就向反面弯。
兄弟亲戚一家人，不要相互太疏远。
你和兄弟太疏远，百姓都会跟着学。
你要这样去教导，百姓都会来模仿。
彼此和睦亲兄弟，感情深厚少怨怒；
彼此不和亲兄弟，相互残害全不顾。
有人心地不善良，相互怨恨另一方，
接受爵位不谦让；轮到自己道理忘。
老马当作马驹使，不顾后果会怎样。
就像吃饭要吃饱，就像喝酒要斟满。
不教猴子会爬树，好比用泥来涂墙。
君子如果有美德，小人自然来依附。
雪花落下满天飘，一见阳光全消失。
小人不肯示谦恭，反而屡屡现骄傲。
雪花落下飘悠悠，一见阳光化水流。
小人无礼又粗鲁，我心因此多烦忧。

【注解】

[1164]骍骍：弦和弓调和的样子。

[1165]翩：指弓卸弦后反过来弯曲的样子。

[1166]昏姻：指异姓的亲戚。

[1167]胥：通“疏”。

[1168]胥：都。

[1169]令：善，指兄弟关系好。

[1170]绰绰：宽裕舒缓的样子。

[1171]瘉：病。

[1172]亡：通“忘”。

[1173]：饱。

[1174]孔取：多给。

[1175]猱：猿类，善攀援。

[1176]涂：泥土。

[1177]徽：美好。猷：道。

[1178]与：从。

[1179]瀌瀌：雪很大的样子。

[1180]晛：日气。

[1181]式：发语词。娄：借为“屡”，屡次。

[1182]浮浮：与“瀌瀌”同义。

[1183]蛮、髦：皆为古代的少数民族名，此指无知粗鲁的小人。ft

菀柳

《菀柳》，刺幽王也。暴虐无亲，而刑罚不中，诸侯皆不欲朝。言王者之不可朝事也。

——毛诗序

有菀者柳[1184]，不尚息焉[1185]。
上帝甚蹈[1186]，无自暱焉[1187]。
俾予靖之[1188]，后予极焉[1189]。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1190]。
上帝甚蹈，无自瘵焉[1191]。
俾予靖之，后予迈焉[1192]。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1193]。
彼人之心，于何其臻[1194]？
曷予靖之[1195]，居以凶矜[1196]？

枝叶茂盛的柳树，莫到树下去歇息。
君王喜怒太无常，不要与他太亲近。
若使我去辅佐他，结果必定遭诛杀。
枝叶茂盛的柳树，莫到树下去歇息。
君王喜怒太无常，不要与他太接近。
若使我去辅佐他，结果必定遭放逐。
鸟儿展翅高高飞，一直向上飞到天。
那人内心摸不透，何处才会有止境？
为何让我辅佐他，把我置于凶险地？

【注解】

[1184]菀：茂盛的样子。

[1185]尚：庶几，希望。

[1186]蹈：动，指变动无常。

[1187]暱：亲近。

[1188]俾：使。靖：治事，办事，辅佐。

[1189]极：诛杀，责罚，放逐。

[1190]愒：歇息，休息。

[1191]瘵：接近。

[1192]迈：行，指放逐。

[1193]傅：到达。

[1194]臻：至，到。

[1195]曷：为什么。

[1196]以：于。矜：危。指危险的境地。ft

都人士

《都人士》，周人刺衣服无常也。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归壹。伤今不复见古人也。

——毛诗序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
其容不改，出言有章。
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彼都人士，台笠缁撮[1197]。
彼君子女，绸直如发[1198]。
我不见兮，我心不说[1199]。
彼都人士，充耳琇实[1200]。
彼君子女，谓之尹吉[1201]。
我不见兮，我心苑结[1202]。
彼都人士，垂带而厉[1203]。
彼君子女，卷发如虿[1204]。
我不见兮，言从之迈。
匪伊垂之，带则有余。
匪伊卷之，发则有[1205]。
我不见兮，云何盱矣[1206]！

那个漂亮的先生，狐皮袍子黄罩衫。
他的容貌不曾改，出口成章有文采。
将要回到镐京去，正是人民所希望。
那个漂亮的先生，头戴草笠黑布帽。
那个贵族的女儿，密直头发垂两边。
如今我都见不到，心里不快难开颜。
那个漂亮的先生，充耳上面有宝石。
那个贵族的女儿，姓尹姓吉名气大。
如今我都见不到，心中不快好牵挂。
那个漂亮的先生，衣带下垂两边飘。
那个贵族的女儿，卷发如蝎向上翘。
如今我都见不到，但愿跟她一起去。
不是他要把带垂，衣带本该有多余。
不是她要把发卷，头发本该向上扬。
如今我都见不到，为之怎能不忧伤！

【注解】

[1197]缁撮：黑布制成的束发小帽。

[1198]绸：细密。

[1199]说：同“悦”。

[1200]琇：美石。

[1201]尹吉：当时的两个大姓，犹晋时称王谢。

[1202]苑结：郁结，心中忧郁成结。

[1203]垂带：下垂的冠带。

[1204]虿：蝎类的一种。长尾曰虿，短尾曰蝎。

[1205]：上扬。

[1206]盱：忧伤。ft

采绿

《采绿》，刺怨旷也。幽王之时，多怨旷者也。

——毛诗序

终朝采绿[1207]，不盈一匊[1208]。
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1209]。
五日为期，六日不詹[1210]。
之子于狩，言其弓[1211]。
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
维鲂及，薄言观者[1212]。

整个早晨采荩草，采来采去没一捧。
头发弯曲乱糟糟，我要回家梳洗好。
整个早晨采蓝草，围裙还是装不满。
约好五天是归期，如今六天还不回。
这人外出去狩猎，我就为他套好弓。
这人外出去垂钓，我就为他理丝绳。
他所钓的是什么？鳊鱼鲢鱼真不错。
鳊鱼鲢鱼真不错，钓来竟有这么多。

【注解】

[1207]绿：草名，即荩草，染黄用的草。

[1208]匊：同“掬”，两手合捧。

[1209]襜：围裙。

[1210]詹：至，到。

[1211]：弓袋，此处用作动词。

[1212]者：通“诸”，之乎二字的合音。ft

黍苗

《黍苗》，刺幽王也。不能膏润天下，卿士不能行召伯之职焉。

——毛诗序

芃芃黍苗[1213]，阴雨膏之。
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我任我辇[1214]，我车我牛。
我行既集[1215]，盖云归哉[1216]！
我徒我御，我师我旅。
我行既集，盖云归处！
肃肃谢功[1217]，召伯营之。
烈烈征师[1218]，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1219]，泉流既清。
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黍苗生长很茁壮，好雨及时来滋养。
众人南行路途遥，召伯慰劳心舒畅。
我管车来你拉车，我扶车来你牵牛。
出行任务已完成，何不今日回家乡！
我走路来你驾车，我身在师你在旅。
出行任务已完成，何不今日回家去！
严正的谢邑工程，召伯苦心来经营。
施工群众真热烈，召伯用心来组织。
高田低地已治平，井泉河流都疏清。
召伯治谢大功成，周王心里得安宁。

【注解】

[1213]芃芃：草木繁盛的样子。

[1214]辇：拉车。

[1215]集：完成。

[1216]盖：同“盍”，何不。

[1217]功：通“工”，工程。

[1218]烈烈：火热的样子。

[1219]原：高平之地。隰：低湿之地。ft

隰桑

《隰桑》，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见君子，尽心以事之。

——毛诗序

隰桑有阿[1220]，其叶有难[1221]。
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1222]。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1223]。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1224]。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1225]？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低地桑树多美好，枝叶柔嫩又茂盛。
已经见到她夫君，她的心里快乐吗？
低地桑树多美好，枝叶柔嫩又光滑。
已经见到她夫君，为何她还不快乐？
低地桑树多美好，枝叶色深绿油油。
已经见到她夫君，情意深深很牢固。
心里把他爱极了，何不对他把话讲？
内心思念藏起来，什么时候忘掉他？

【注解】

[1220]阿：通“婀”，美好的样子。

[1221]难：通“傩”，枝叶茂盛的样子。

[1222]沃：柔嫩光滑的样子。

[1223]幽：通“黝”，黑色。

[1224]胶：牢固。

[1225]遐不：何不，为什么不。ft

白华

《白华》，周人刺幽后也。幽王取申女以为后，又得褒姒而黜申后，故下国化之，以妾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为之作是诗也。

——毛诗序

白华菅兮[1226]，白茅束兮。
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
天步艰难[1227]，之子不犹[1228]。
滮池北流[1229]，浸彼稻田。
啸歌伤怀，念彼硕人。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1230]。
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念子懆懆[1231]，视我迈迈[1232]。
有鹙在梁[1233]，有鹤在林。
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
之子之远，俾我疧兮[1234]。

开白花的细菅茅，白茅把它捆成束。
这人狠心抛弃我，使我空房守孤独！
天上朵朵白云飘，甘露普降惠菅茅。
怨我命运太不济，这人实在无道德。

滮池水啊向北流，灌溉稻子满地头。
长啸高歌伤心怀，想念那个健壮人。
砍那桑枝当柴烧，放入灶堂火焰高。
想起那个健壮人，痛心疾首受煎熬。
宫内敲钟钟声沉，声音传出宫外面。
想起你来心难安，你见我时却厌烦。
秃骛就在鱼梁上，白鹤就在深树林。
想起那个健壮人，实在煎熬我的心。
鱼梁上面鸳鸯站，嘴巴插在左翅间。
这人实在没良心，三心二意让人厌。
扁平石块来垫脚，踏在上面人不高。
这人狠心抛弃我，使我忧愁病难消。

【注解】

[1226]菅：菅茅，多年生草本植物。

[1227]天步：命运。

[1228]犹：如。

[1229]滮池：水名，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

[1230]卬：我，女子的自称。

[1231]懆懆：愁苦不安的样子。

[1232]迈迈：不高兴的样子。

[1233]鹙：水鸟名，头与颈无毛，似鹤，又称秃鹙。梁：拦鱼的水坝。

[1234]疧：因忧愁而得病。ft

绵蛮

《绵蛮》，微臣刺乱也。大臣不用仁心，遗忘微贱，不肯饮食教载之，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绵蛮黄鸟[1235]，止于丘阿[1236]。
道之云远，我劳如何！”
“饮之食之，教之悔之；
命彼后车[1237]，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
岂敢惮行，畏不能趋[1238]。”
“饮之食之，教之诲之；
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侧。
岂敢惮行，畏不能极[1239]。”
“饮之食之，教之悔之；
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毛茸茸的小黄鸟，栖息在那山坳中。
道路真是太遥远，奔波劳累多劳苦！”
“让他吃饱又喝足，教他劝他要坚强；
叫那随从的副车，让他坐上拉他走。”
“毛茸茸的小黄鸟，栖息在那山角落。
哪里是怕徒步走，只怕太慢难走到。”
“让他吃饱又喝足，教他劝他要坚强；
叫那随从的副车，让他坐上拉他走。”
“毛茸茸的小黄鸟，栖息在那山丘旁。
哪里是怕徒步走，只怕不能走到底。”
“让他吃饱又喝足，教他劝他要坚强；
叫那随从的副车，让他坐上拉他走。”

【注解】

[1235]绵蛮：小鸟的模样。

[1236]丘阿：山坳。

[1237]后车：正车后面的副车。

[1238]趋：快走。

[1239]极：至。ft

瓠叶

《瓠叶》，大夫刺幽王也。上弃礼而不能行，虽有牲牢饩，不肯用也。故思古之人，不以微薄废礼焉。

——毛诗序

幡幡瓠叶[1240]，采之亨之[1241]。
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1242]，炮之燔之[1243]。
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1244]。
君子有酒，酌言酢之[1245]。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
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瓠瓜叶随风飘动，把它采来细烹饪。
君子家中有陈酒，斟满一杯请客品。
白头野兔正鲜嫩，烤它煨它味道美。
君子家中有陈酒，斟满敬客喝一杯。
白头野兔正鲜嫩，烤它熏它成佳肴。
君子家中有陈酒，斟满回敬礼节到。
白头野兔正鲜嫩，煨它烤它成美味。
君子家中有陈酒，斟满劝饮又一杯。

【注解】

[1240]幡幡：反覆翻动的样子。

[1241]亨：同“烹”，煮熟。

[1242]斯首：白头。

[1243]炮：将带毛的动物裹上泥放在火上烧。燔：把肉放在火上烤熟。

[1244]炙：把肉穿起来架在火上熏烤。

[1245]酢：回敬酒。ft

渐渐之石

《渐渐之石》，下国刺幽王也。戎狄叛之，荆舒不至，乃命将率东征。役久病于外，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渐渐之石[1246]，维其高矣。
山川悠远，维其劳矣[1247]。
武人东征，不皇朝矣[1248]。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1249]。
山川悠远，曷其没矣[1250]？
武人东征，不皇出矣[1251]。
有豕白蹢，烝涉波矣。
月离于毕[1252]，俾滂沱矣[1253]。
武人东征，不皇他矣。

看那石崖真陡峭，多么危险多么高。
山又遥来水又远，日夜跋涉真辛劳。
将帅士兵向东进，出发无暇等破晓。
看那石崖真陡峭，多么高峻多么险。
山又遥来水又远，征途何处是尽头？
将帅士兵向东进，深入无暇顾退走。
有只肥猪是白蹄，跳进水里蹚水波。
月亮靠近毕星边，就怕雨大久久下。
将帅士兵向东进，无暇他顾快通过。

【注解】

[1246]渐渐：山石高峻的样子。

[1247]劳：通“辽”，广阔。

[1248]不皇朝：无暇日。

[1249]卒：山高峻而危险。

[1250]曷：何。

[1251]不皇出：只知深入敌阵，不计能否生还。

[1252]离：通“丽”，靠近。

[1253]滂沱：下大雨的样子。ft

苕之华

《苕之华》，大夫闵时也。幽王之时，西戎、东夷交侵中国，师旅并起，因之以饥馑。君子闵周室之将亡，伤己逢之，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苕之华[1254]，芸其黄矣[1255]。
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1256]，三星在罶[1257]。
人可以食，鲜可以饱[1258]！

凌霄花开在藤上，花瓣已经枯黄了。
我的心中多忧愁，满心哀伤难诉说！
凌霄花开在藤上，叶色青青真茂盛。
早知我心这样苦，不如当初不降生！
母羊瘦弱头显大，空空鱼篓闪星光。
虽然也算有饭吃，很少有人能吃饱！

【注解】

[1254]苕：凌霄花，藤本蔓生植物。

[1255]芸其黄：指花将落色黄。

[1256]牂羊：母羊。坟：大。

[1257]罶：鱼篓。

[1258]鲜：少。ft

何草不黄

《何草不黄》，下国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国背叛，用兵不息，视民如禽兽。君子忧之，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1259]，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1260]，何人不矜[1261]。
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1262]，率彼旷野[1263]。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1264]，率彼幽草。
有栈之车[1265]，行彼周道[1266]。

哪种草儿不枯黄，哪些日子不奔忙。
哪个男子不出征，往来经营奔四方。
哪种草儿不枯萎，哪个男子不单身。
可怜我们当征夫，偏偏不被当人看。
不是野牛不是虎，总在旷野受劳苦。
可怜我们当征夫，早晚奔波没空闲。
尾巴蓬松的狐狸，总在深草丛中藏。
高高大大的役车，总在大道上奔跑。

【注解】

[1259]将：行，指出征。

[1260]玄：黑色，百草由枯而烂的颜色。

[1261]矜：通“鳏”，年老无妻者。

[1262]兕：野牛。

[1263]率：沿着。

[1264]芃：兽毛蓬松的样子。

[1265]有栈：栈栈，役车高高的样子。

[1266]周道：大道。ft

大雅

大雅•《文王》之什

文王

《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

——毛诗序

文王在上[1]，於昭于天[2]。
周虽旧邦[3]，其命维新[4]。
有周不显[5]，帝命不时[6]。
文王陟降[7]，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8]，令闻不已[9]。
陈锡哉周[10]，侯文王孙子。
文王孙子，本支百世[11]。
凡周之士[12]，不显亦世[13]。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14]。
思皇多士[15]，生此王国。
王国克生[16]，维周之桢[17]。
济济多士[18]，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19]，於缉熙敬止[20]。
假哉天命[21]，有商孙子。
商之孙子，其丽不亿[22]。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23]。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24]。
殷士肤敏[25]，裸将于京[26]。
厥作裸将，常服黼冔[27]。
王之荩臣[28]，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29]。
永言配命[30]，自求多福。
殷之未丧师[31]，克配上帝。
宜鉴于殷，骏命不易[32]。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33]。
宣昭义问[34]，有虞殷自天[35]。
上天之载[36]，无声无臭[37]。
仪刑文王[38]，万邦作孚[39]。

文王神灵升上天，在天上光明显耀。
周虽古老是旧邦，承受天命建新朝。
这周朝光辉显耀，上帝旨意全遵照。
文王神灵升又降，上帝身边多崇高。
勤勉进取的文王，美名永远传人间。
上帝赐他兴周朝，文王子孙常兴旺。
文王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得绵延。
凡是周朝的臣子，累世都光荣尊显。
累世都光荣尊显，深谋远虑还恭谨。
贤良优秀众人才，有幸此生在周朝。
周朝能出诸贤士，都是国家好栋梁。
济济一堂人才多，文王便放心安宁。
文王庄重而恭敬，行事光明又谨慎。
伟大天命所决定，殷商子孙来周朝。
殷商的子孙后代，人数众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旨意，臣服周朝顺天命。
殷商子孙臣服周，天命无常会改变。
殷商士人美而敏，周王祭祖来陪伴。
他们服役行灌礼，身穿祭服头戴冕。
为王献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祖先的旨意，修养自身的德行。
长久来顺应天命，才能求得多福分。
殷商未失民心时，也能与天意相称。
应该以殷商为戒，天命也是会变更。
天命也是会改变，不要断送在你身。
传布显扬好名声，依天意审慎恭谦。
上天行事总这样，没声没气味可辨。
效法文王好榜样，天下万国会信服。

【注解】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缔造者。

[2]於：赞叹。昭：光明显耀。

[3]旧邦：旧国。

[4]命：天命，即天帝的旨意。

[5]不：同“丕”，大。

[6]时：是。

[7]陟降：升降。

[8]亹亹：勤勉不倦的样子。

[9]令闻：美好的声誉。

[10]陈锡：重赐，厚赐。哉：同“载”，造，建设。

[11]本支：以树木的本枝比喻子孙繁衍。

[12]士：这里指统治周朝享受世禄的百官群臣。

[13]亦世：犹“奕世”，即累世。

[14]犹：谋划。翼翼：恭谨忠敬的样子。

[15]思：语首助词。皇：美、盛。

[16]克：能。

[17]桢：支柱，骨干。

[18]济济：众多。

[19]穆穆：仪表美好，态度庄重恭敬的样子。

[20]缉熙：光明。

[21]假：大。

[22]其丽不亿：其数极多。丽，数。亿，这里只是概数，表示其多。

[23]服：臣服。

[24]靡常：无常。

[25]肤：壮美。

[26]祼：古代一种祭礼，在神主前面铺白茅，把酒浇茅上，像神在饮酒。将：举行。

[27]黼：古代有白黑相间花纹的礼服。冔：殷商的礼帽。

[28]荩臣：忠臣。

[29]聿：语助词。

[30]配命：与天命相合。

[31]丧师：指丧失众人心。

[32]骏命：大命，也即天命。骏，大。

[33]遏：止，绝。

[34]义问：美好的名声。

[35]有：又。

[36]载：行事。

[37]臭：气息，气味。

[38]仪刑：效法。

[39]孚：相信。ft

大明

《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

——毛诗序

明明在下[40]，
赫赫在上[41]。
天难忱斯[42]，
不易维王[43]。
天位殷适[44]，
使不挟四方[45]。
挚仲氏任[46]，
自彼殷商[47]，
来嫁于周，
曰嫔于京[48]。
乃及王季[49]，
维德之行[50]。
大任有身[51]，
生此文王[52]。
维此文王，
小心翼翼[53]。
昭事上帝[54]，
聿怀多福[55]。
厥德不回[56]，
以受方国[57]。
天监在下[58]，
有命既集。
文王初载[59]，
天作之合[60]。
在洽之阳[61]，
在渭之涘[62]。
文王嘉止[63]，
大邦有子[64]。
大邦有子，
伣天之妹[65]。
文定厥祥[66]，
亲迎于渭。
造舟为梁[67]，
不显其光[68]。
有命自天，
命此文王，
于周于京。
缵女维莘[69]，
长子维行[70]，
笃生武王[71]。
保右命尔[72]，
燮伐大商[73]。
殷商之旅，
其会如林[74]。
矢于牧野[75]：
“维予侯兴[76]，
上帝临女[77]，
无贰尔心[78]！”
牧野洋洋，
檀车煌煌[79]，
驷騵彭彭[80]。
维师尚父[81]，
时维鹰扬[82]。
凉彼武王[83]，
肆伐大商[84]，
会朝清明！

文王伟大光辉照人间，
赫赫神灵显现于天上。
天命无常难测又难信，
一个国王做好也很难。
天位本应属于殷嫡子，
终又让他失国丧威严。
太任是挚国任家姑娘，
也可以算是来自殷商，
她远嫁来到我们周原，
在京都做了王季新娘。
就是太任王季在一起，
推行德政有着好主张。
太任怀孕将要生儿郎，
生下这位就是周文王。
这位伟大英明的君主，
真是十分恭敬又谦让。
勤勉努力侍奉那上帝，
带给我们无数的福分。
他的德行光明又磊落，
深受各诸侯国的信任。
上天在天监视人世间，
文王身上天命既显现。
就在他还年轻的时候，
上天给他缔结好姻缘。
文王迎亲到洽水北面，
就在莘国渭水的岸边。
文王筹备婚礼喜洋洋，
大国有位美丽的姑娘。
大国这位美丽的姑娘，
长得就像那天仙一般。
卜卦表明婚姻很吉祥，
文王亲迎来到渭水旁。
造船相连当桥渡河去，
婚礼隆重显得很荣光。
上帝有命正从天而降，
天命降给这位周文王，
要定国为周定城为京。
又娶来莘国的好姑娘，
她是长女嫁到了周邦，
生下了这伟大的武王。
皇天保佑命令周武王，
前去协同诸国伐殷商。
殷商调来大批的兵将，
军旗就像那树林一样。
我主武王誓师在牧野，
他说：“只有我们最兴旺，
上帝监视你们众将士，
你们千万不要有二心！”
牧野地势广阔无边垠，
檀木战车坚固又鲜明，
驾车四马健壮真威武。
还有太师尚父姜太公，
就好像展翅飞的雄鹰。
他辅佐着伟大的武王，
率领三军讨伐那殷商，
一朝开创天下新气象！

【注解】

[40]明明：明察。多用以颂扬帝王、神灵。

[41]赫赫：显盛的样子。

[42]忱：通“谌”，信任。斯：句末助词。

[43]维：犹“为”。

[44]适：通“嫡”，嫡子。

[45]挟：拥有，控制。四方：天下。

[46]挚：古诸侯国名，故址在今河南。仲：指次女。

[47]自：来自。挚国之后裔，为殷商的臣子，故说太任“自彼殷商”。

[48]嫔：嫁。

[49]乃：就。及：与。

[50]维德之行：犹曰“维德是行”，只做有德行的事情。

[51]大：挚仲氏任。有身：有孕。

[52]文王：姬昌，为周武王姬发之父。

[53]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

[54]昭：明白。

[55]聿：语助词。怀：来，招来。

[56]回：邪僻。

[57]方国：商代，周初对周围诸侯国的称呼。

[58]监：监视。

[59]初载：指文王即位的初年。

[60]合：婚配。

[61]洽：水名。

[62]渭：水名。涘：水边。

[63]嘉止：嘉礼，即婚礼。

[64]大邦：大国，指莘国。子：未嫁的女子。此指莘国国君的女儿。

[65]伣：如，好比。

[66]文定：定婚。

[67]梁：桥。此指连船为浮桥，以便渡渭水迎亲。

[68]不：通“丕”，大。

[69]缵：美好。莘：古国名。

[70]长子：指长女，指太姒。行：出嫁。

[71]笃：发语词。

[72]保右：即保佑。命：命令。

[73]燮：协和，协同。

[74]会：借作“”，军旗。其会如林，极言殷商军队之多。

[75]矢：同“誓”，誓师。牧野：殷商地名，在今河南淇县一带。

[76]侯：是，乃、才。兴：兴起。

[77]临：监临。女：同“汝”，指周武王率领的将士。

[78]无：同“勿”。贰：同“二”。

[79]檀车：用檀木造的战车。

[80]驷騵：四匹赤毛白腹的驾辕骏马。彭彭：强壮有力的样子。

[81]师：官名，又称太师。

[82]时：是。

[83]凉：辅佐。

[84]肆伐：进击。ft

绵

《绵》，文王之兴，本由大王也。

——毛诗序

绵绵瓜瓞[85]，民之初生[86]，
自土沮漆[87]。古公亶父[88]，
陶复陶穴[89]，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90]，至于岐下。
爰及姜女[91]，聿来胥宇[92]。
周原[93]，堇荼如饴[94]。
爰始爰谋[95]，爰契我龟[96]；
曰止曰时[97]，筑室于兹。
廼慰廼止，廼左廼右；
廼疆廼理，廼宣廼亩[98]。
自西徂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99]，乃召司徒[100]，
俾立室家。其绳则直，
缩版以载[101]，作庙翼翼[102]。
捄之陾陾[103]，度之薨薨[104]，
筑之登登，削屡冯冯[105]。
百堵皆兴[106]，鼛鼓弗胜[107]。
迺立皋门[108]，皋门有伉[109]。
迺立应门[110]，应门将将[111]。
迺立冢土[112]，戎丑攸行[113]。
肆不殄厥愠[114]，亦不陨厥问[115]。
柞掝拔矣，行道兑矣[116]。
混夷駾矣[117]，维其喙矣[118]。
虞芮质厥成[119]，文王蹶厥生[120]。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121]，
予曰有奔奏[122]，予曰有御侮[123]。

藤蔓长长大小瓜，就像周初的民众，
从杜到沮水漆水。古公亶父始创业，
掘地挖穴筑居处，那时无房也无屋。
古公亶父创业初，骑马率领周民逃；
沿着西方水边走，一直来到歧山下。
带着妃子姜氏女，察看选择定居处。
周原土地多肥美，堇蔡苦菜甜如糖。
于是谋划又商量，又灼龟壳来占卜；
神灵说这可定居，从此筑屋安下家。
安了心后住下来，划分左右来开荒；
又分田界治土地，疏通土地治田垄。
从西一直到东边，周民忙碌建家园。
召来司空管土地，召来司徒管役工，
命令周民筑家室。拉绳筑墙直又直，
捆好夹板把墙筑，建成宗庙好威严。
众人忙着装泥土，把土填入夹板中，
筑墙捣土登登响，削平墙头声呼呼。
百堵高墙筑起来，大鼓不敌筑墙声。
于是修建外城门，城门高高入云天。
于是修建宫正门，正门高大又严整。
于是修建祭神坛，周民遇事把神祭。
虽未断绝那怨愤，文王声誉也无妨。
拔除柞树和掝树，道路畅通无阻拦。
混夷惊恐地逃跑，早已疲惫又困顿。
虞芮相争得平息，文王感动其内心。
我有聚众好贤臣，我有引导好贤臣，
我有奔走好贤臣，我有御敌好贤臣。

【注解】

[85]绵绵：连绵不绝的样子。瓞：小瓜。

[86]民：指周朝的民众。

[87]土：指杜水。沮漆：水名。

[88]古公：亶父的号。亶父：周太王的名。

[89]陶：掏。

[90]水浒：水边。

[91]及：带着，一起。

[92]胥：视察，察看。宇：居处。

[93]：土地肥美的样子。

[94]堇荼：野菜的名字。饴：饴糖。

[95]始：谋划。

[96]契龟：求龟壳裂纹，古人用龟壳卜吉凶，用火烧龟壳求裂纹。

[97]止、时：居住。

[98]宣：开垦土地并松土。

[99]司空：古代掌管土地的官。

[100]司徒：古代掌管役工的官。

[101]缩版：用绳子捆束筑墙的木板。

[102]翼翼：高大严正的样子。

[103]捄：把泥土装在器物中。陾陾：众多。

[104]度：把泥土填进夹板中。薨薨：填土声。

[105]削屡：削去墙上隆高的泥土。冯冯：削土声。

[106]兴：动工。

[107]鼛：长一丈二尺的大鼓。

[108]皋门：城门。

[109]伉：高大的样子。

[110]应门：王宫里的正门。

[111]将将：庄严堂皇的样子。

[112]冢土：大社神坛。

[113]戎丑：众人。

[114]肆：遂，故。殄：断绝。愠：怨愤。

[115]陨：落下，废除。

[116]兑：通达，通畅。

[117]混夷：西戎名。駾：因惊恐逃走。

[118]喙：通“”，气短病困的样子。

[119]虞芮：周初的国名。

[120]蹶：感动。生：通“性”，善良的本性。

[121]先后：指在王前后参谋政事之臣。

[122]奔奏：奔走效力之臣。

[123]御侮：抵抗外敌欺侮之臣。ft

棫朴

《棫朴》，文王能官人也。

——毛诗序

芃芃棫朴[124]，薪之槱之[125]。
济济辟王[126]，左右趣之[127]。
济济辟王，左右奉璋[128]。
奉璋峨峨[129]，髦士攸宜[130]。
淠彼泾舟[131]，烝徒楫之[132]。
周王于迈[133]，六师及之[134]。
倬彼云汉[135]，为章于天[136]。
周王寿考[137]，遐不作人[138]？
追琢其章[139]，金玉其相[140]。
勉勉我王[141]，纲纪四方[142]。

棫树朴树多茂盛，砍下当柴祭天神。
周王气度美无伦，群臣簇拥跟着跑。
周王气度美无伦，左右群臣捧璋瓒。
手捧璋瓒真庄严，贤士得体是才俊。
船行泾水波声碎，众人举桨齐划船。
周王出发去远征，六军前进紧相随。
宽广银河漫无边，作为花纹挂天上。
万寿无疆我周王，何不树人用百年？
细细雕琢有才华，如金如玉品质佳。
勤勉不已我周王，统领天下治国家。

【注解】

[124]芃芃：植物茂盛的样子。棫朴：二者均为灌木名。棫，白桵。朴，枹木，

[125]槱：聚积木柴以备燃烧。

[126]辟王：君王。

[127]趣：通“趋”，跑，疾走。

[128]奉：捧。璋：即璋瓒，祭祀时盛酒的器具。

[129]峨峨：庄严的样子。

[130]髦士：俊士，优秀之士。攸：所。宜：适合。

[131]淠：船行的样子。泾：水名。

[132]烝徒：众人。楫：划船。

[133]于迈：往行。

[134]师：军队，二千五百人为一师。

[135]倬：广大。云汉：银河。

[136]章：花纹。

[137]寿考：长寿。

[138]遐：通“何”。

[139]追：通“雕”，雕琢。

[140]相：本质。

[141]勉勉：勤勉不懈的样子。

[142]纲纪：治理，管理。ft

旱麓

《旱麓》，受祖也。周之先祖，世修后稷、公刘之业。大王、王季，申以百福干禄焉。

——毛诗序

瞻彼旱麓[143]，榛楛济济[144]。
岂弟君子[145]，干禄岂弟[146]。
瑟彼玉瓒[147]，黄流在中[148]。
岂弟君子，福禄攸降[149]。
鸢飞戾天[150]，鱼跃于渊。
岂弟君子，遐不作人[151]。
清酒既载，骍牡既备[152]。
以享以祀，以介景福[153]。
瑟彼柞棫[154]，民所燎矣[155]。
岂弟君子，神所劳矣[156]。
莫莫葛藟[157]，施于条枚[158]。
岂弟君子，求福不回[159]。

遥望那边旱山山麓，榛树楛树多么茂密。
平易近人的好君子，求来福禄平易近人。
圭瓒酒器鲜明细腻，金勺之中美酒满溢。
平易近人的好君子，天降福禄令人欢喜。
老鹰展翅飞上蓝天，鱼儿摇尾跃在深渊。
平易近人的好君子，怎会不去培养他人。
清醇甜酒已经满斟，红色公牛准备牺牲。
用它上供用它祭祀，用它求取大的福分。
柞树棫树那么茂盛，百姓砍来焚烧祭神。
平易近人的好君子，神灵要来把你慰问。
葛藤一片到处长满，蔓延缠绕树枝树干。
平易近人的好君子，求福有道不邪不奸。

【注解】

[143]旱麓：旱山山脚。旱，山名，据考证在今陕西省南郑县附近。

[144]榛楛：两种灌木名。济济：众多的样子。

[145]岂弟：通“恺悌”，平易近人。君子：指周文王。

[146]干：求。

[147]瑟：干净鲜明的样子。玉瓒：圭瓒，天子祭祀时用的酒器。

[148]黄：即勺。流：即酒。

[149]攸：所。

[150]鸢：即老鹰。戾：到，至。

[151]遐：通“何”。

[152]骍牡：红色的公牛。

[153]介：求。景：大。

[154]瑟：众多的样子。

[155]燎：焚烧，此指烧柴祭天。

[156]劳：保佑。

[157]葛藟：葛藤。

[158]施：伸展绵延。条枚：树枝和树干。

[159]回：违背。ft

思齐

《思齐》，文王所以圣也。

——毛诗序

思齐大任[160]，文王之母。
思媚周姜[161]，京室之妇[162]。
大姒嗣徽音[163]，则百斯男[164]。
惠于宗公[165]，神罔时怨[166]，
神罔时恫[167]。
刑于寡妻[168]，至于兄弟，
以御于家邦[169]。
雝雝在宫[170]，肃肃在庙[171]。
不显亦临[172]，无射亦保[173]。
肆戎疾不殄[174]，烈假不瑕[175]。
不闻亦式，不谏亦入[176]。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
古之人无[177]，誉髦斯士[178]。

仪态端庄的太任，就是文王的母亲。
德高望重的太姜，做了王室的主妇。
太姒延袭好名声，养育众多的子孙。
文王很孝敬祖宗，神灵对他没怨恨，
神灵放心无伤痛。
为给嫡妻做表率，自己兄弟也守法，
以此治理国和家。
文王一家很和睦，宗庙祭祀也恭敬。
国家大事亲视察，隐蔽小事也警惕。
古今大难已断绝，大病灾难不再有。
听到忠言就采用，下臣进谏便采纳。
所以成人德望高，弟子孩童可造就。
文王诲人永不倦，乐于选拔好人才。

【注解】

[160]思：语气助词，没有实义。齐：端庄。大任：太任，指周文王的母亲。

[161]媚：美好。周姜：太姜，周文王的祖母。

[162]京室：周王室。

[163]大姒：即太姒，指周文王的妻子。嗣：继承。徽音：美好的名声。

[164]则百斯男：意思是说子孙众多。

[165]惠：孝顺。宗公：宗庙的先人，即祖宗。

[166]罔：无。

[167]恫：伤痛。

[168]刑：法则，这里指做典范。寡妻：嫡妻。

[169]御：治理。

[170]雝雝：和谐的样子。宫：家。

[171]肃肃：庄严恭敬的样子。

[172]不显：丕显，指明显的事。临：视察。

[173]射：不明显，隐蔽。保：保守。

[174]肆：因此，所以。戎疾：大灾难。不：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殄：断绝。

[175]烈假：指大病。瑕：与“殄”义词。

[176]入：容纳，采纳。

[177]：厌倦。

[178]誉：有声望。髦：俊。ft

皇矣

《皇矣》，美周也。天监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

——毛诗序

皇矣上帝[179]，临下有赫[180]。
监观四方，求民之莫[181]。
维此二国[182]，其政不获[183]。
维彼四国[184]，爰究爰度[185]。
上帝耆之[186]，憎其式廓[187]。
乃眷西顾[188]，此维与宅[189]。
作之屏之[190]，其菑其翳[191]。
修之平之[192]，其灌其栵[193]。
启之辟之[194]，其柽其椐[195]。
攘之剔之[196]，其其柘[197]。
帝迁明德[198]，串夷载路[199]。
天立厥配[200]，受命既固[201]。
帝省其山[202]，
柞棫斯拔[203]，松柏斯兑[204]。
帝作邦作对[205]，自大伯王季[206]。
维此王季，因心则友[207]。
则友其兄[208]，则笃其庆[209]，
载锡之光[210]。
受禄无丧，奄有四方[211]。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
貊其德音[212]。
其德克明，克明克类[213]，
克长克君[214]。
王此大邦[215]，克顺克比[216]。
比于文王[217]，其德靡悔[218]。
既受帝祉，施于孙子[219]。
帝谓文王，
无然畔援[220]，无然歆羡[221]，
诞先登于岸[222]。
密人不恭[223]，敢距大邦，
侵阮徂共[224]。
王赫斯怒[225]，
爰整其旅[226]，以按徂旅[227]。
以笃于周祜[228]，以对于天下[229]。
依其在京[230]，侵自阮疆。
陟我高冈[231]，
无矢我陵[232]，我陵我阿[233]；
无饮我泉，我泉我池。
度其鲜原[234]，
居岐之阳[235]，在渭之将[236]。
万邦之方[237]，下民之王。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
不大声以色[238]，不长夏以革[239]；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240]。
帝谓文王，
询尔仇方[241]，同尔弟兄[242]；
以尔钩援[243]，与尔临冲[244]，
以伐崇墉[245]。
临冲闲闲[246]，崇墉言言[247]。
执讯连连[248]，攸馘安安[249]。
是类是祃[250]，是致是附[251]，
四方以无侮。
临冲茀茀[252]，崇墉仡仡[253]。
是伐是肆[254]，是绝是忽[255]，
四方以无拂[256]。

上帝伟大而又辉煌，洞察人间慧目明亮。
监视观照天地四方，发现民间百姓疾苦。
就是夏殷两个国家，政治不行不得民心。
想到天下四方之国，于是认真研究思量。
上帝经过一番考察，憎恶殷商统治状况。
于是回头向西张望，就把岐山赐予周王。
砍伐山林清理杂树，去掉直立横卧枯木。
将其修齐将其剪平，灌木丛丛枝杈簇簇。
将其挖去将其芟去，柽木棵棵椐木株株。
将其排除将其剔除，山桑黄桑杂生四处。
上帝迁来明德君主，彻底打败犬戎部族。
皇天给他选择佳偶，受命于天国家稳固。
上帝省视周地岐山，
柞树棫树都已砍完，苍松翠柏栽种山间。
上帝为周兴邦开疆，太伯王季始将功建。
就是这位祖先王季，心地善良对人友爱。
友爱他的两位兄长，致使福庆不断增添，
上帝赐他无限荣光。
享受福禄永不消减，天下四方全都拥有。
就是这位王季祖宗，上帝审度他的心胸，
将他美名到处称颂。
他的品德清明端正，能明辨是非和善恶，
族长国君一身兼容。
统领如此泱泱大国，万民亲附百姓顺从。
到了文王依然如此，他在道德上不悔恨。
已经接受上帝赐福，延及子孙受福无穷。
上帝对着文王说道，
千万不要飞扬跋扈，也不要去非分妄想，
渡河要先登岸才好。
密人竟不恭敬顺从，对抗大国实在狂傲，
侵阮伐共气焰甚嚣。
文王对此勃然大怒，
整顿军队奋勇进击，阻止敌人向莒侵扰。
用来增加周国洪福，天下四方安乐陶陶。
文王依靠周京军队，从那阮国边疆凯旋。
登临我国高山之上，
不要陈兵在那丘陵，那是我国丘陵山冈；
不要饮用那边泉水，那是我国山泉池塘。
文王审视那片山野，
占据岐山南边地方，就在那儿渭水之旁。
他是万国效法榜样，他是人民优秀国王。
上帝告知我周文王，你的德行我很欣赏，
不要看重疾言厉色，莫将刑具兵革依仗；
你要做到不声不响，上帝旨意遵循莫忘。
上帝还对文王说道，
要与邻国咨询商量，联合同姓兄弟之邦；
用你那些爬城钩援，和你那些攻城车辆，
讨伐攻破崇国城墙。
临车冲车从容自得，崇国城墙坚固高耸。
抓来俘虏成群结队，割取敌耳安详从容。
祭祀天神求得胜利，招降崇国安抚民众，
各国不敢再来侵扰。
临车冲车多么强盛，哪怕崇国城墙高耸。
坚决打击坚决进攻，把那顽敌斩杀一空，
各国不敢抗我威风。

【注解】

[179]皇：光明、伟大。

[180]临：监视。

[181]莫：通“瘼”，疾苦。

[182]二国：指夏、殷。

[183]不获：不得民心。

[184]四国：天下四方，指殷商时各诸侯国。

[185]爰：就，于是。究：研究。度：估量。

[186]耆：憎恶。

[187]式廓：犹言“规模”。

[188]西顾：回头向西看。西，指岐周之地。

[189]此：指周王。宅：安居。

[190]作：借作“斫”，砍伐树木。屏：除去。

[191]菑：指枯而未倒的树木。翳：指倒地枯死的树木。

[192]修：修剪。平：铲平。

[193]灌：丛生的树木。栵：树木成行列。

[194]启：开拓。辟：开辟。

[195]柽：树名，俗名河柳。椐：树名，俗名寿灵树。

[196]攘：排除。剔：剔除。

[197]：树名，柞树。俗名山桑。柘：树名，俗名黄桑。

[198]帝：上帝。明德：品德光明的人，此指太王。

[199]串夷：即昆夷，亦即犬戎。载：则。

[200]厥：其。配：配偶。

[201]固：稳固。

[202]省：察看。山：指岐山，在今陕西省。

[203]柞、棫：两种树名。斯：语助词。拔：拔除。

[204]兑：直。

[205]作：兴建。邦：古代诸侯的封国。对：配，指配天的君王。

[206]大伯：即太伯，太王长子。

[207]心：亲热的心。友：友爱。

[208]其：他的。

[209]笃：厚，多。庆：吉庆，福庆。

[210]锡：同“赐”。光：荣光。

[211]奄：覆盖、包括。

[212]貊：通“莫”，清静。

[213]明：明察是非。类：分辨善恶。

[214]君：国君。

[215]大邦：指周。

[216]顺：使民顺从。比：亲，亲近。

[217]比于：及至。

[218]悔：悔恨。

[219]施：延续，延及。

[220]畔援：跋扈，专横暴虐。

[221]歆羡：羡慕。

[222]诞：句首发语词。先登于岸：喻占据有利形势。

[223]密：古国名，在今甘肃灵台一带。

[224]阮：古国名，在今甘肃泾川一带。徂：往，至。共：古国名，在今甘肃泾川北。

[225]赫：发怒。斯：语助词。

[226]旅：军队。

[227]按：遏止。

[228]笃：巩固。祜：福。

[229]对：酬答。此引申为安定。

[230]京：周京。

[231]陟：登。

[232]矢：陈列。此指陈兵。

[233]阿：大土山。

[234]鲜原：有小山的平原。

[235]阳：山南边。

[236]将：旁边。

[237]方：效法。

[238]以：依靠。色：指严厉的脸色。

[239]长：挟，依恃。夏：夏楚，刑具。革：变革，指战争。

[240]顺：遵循。则：法则。

[241]仇方：邻国。

[242]弟兄：指同姓国家。

[243]钩援：古代两种攻城的用具，能钩着城墙，援引而上。

[244]临冲：临与冲是两种战车名。临车上有望楼，用以瞭望敌人，也可居高临下地攻城。冲车则从墙下直冲城墙。

[245]崇：古国名，在今陕西西安、户县一带。墉：城墙。

[246]闲闲：从容自得的样子。

[247]言言：高大深邃的样子。

[248]连连：接连不断的样子。

[249]馘：古代战争时将所杀之敌割取左耳以计数献功，称“馘”，也称“获”。安安：从容的样子。

[250]类：出征时祭天。祃：至所征之地举行的祭祀。

[251]致：招致。附：安抚。

[252]茀茀：强盛的样子。

[253]仡仡：高耸的样子。

[254]肆：攻击。

[255]忽：灭绝。

[256]拂：违背，抗拒。ft

灵台

《灵台》，民始附也。文王受命，而民乐其有灵德，以及鸟兽昆虫焉。

——毛诗序

经始灵台[257]，经之营之。
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王在灵囿[258]，麀鹿攸伏。
麀鹿濯濯，白鸟翯翯。
王在灵沼，於牣鱼跃。
虡业维枞，贲鼓维镛[259]。
於论鼓钟[260]，於乐辟廱[261]。
於论鼓钟，於乐辟廱。
鼍鼓逢逢[262]，矇瞍奏公[263]。

开始筹划造灵台，测量建造巧安排。
百姓都来建造，灵台几天就建成。
开始筹划本不急，百姓起劲齐出力。
文王来到灵囿中，母鹿安静躺伏着。
母鹿毛色多润泽，白鸟洁净羽毛白。
文王来到灵沼旁，鱼儿满池欢跳跃。
钟鼓支架崇牙耸，挂着大鼓和大钟。
依次敲击那钟鼓，君民同乐在辟廱。
依次敲击那钟鼓，君民同乐在辟廱。
鳄皮大鼓声和谐，盲人乐师奏颂歌。

【注解】

[257]经：规划，筹划。灵台：台名，周文王所造，由于造得快，有如神助，所以叫灵台。

[258]灵囿：灵台下面养鸟兽的花园。

[259]贲：大鼓。镛：大钟。

[260]论：同“伦”，依次（演奏）。

[261]辟廱：即“辟雍”，太学名。车是周天子为贵族子弟所设。

[262]逢逢：象声词，鼓声。

[263]矇：有眼珠的瞎子。瞍：无眼珠的瞎子。公：通“功”，这里指灵台落成。ft

下武

《下武》，继文也。武王有圣德，复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焉。

——毛诗序

下武维周[264]，世有哲王[265]。
三后在天[266]，王配于京[267]。
王配于京，世德作求[268]。
永言配命[269]，成王之孚[270]。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271]。
永言孝思[272]，孝思维则[273]。
媚兹一人[274]，应侯顺德[275]。
永言孝思，昭哉嗣服[276]。
昭兹来许[277]，绳其祖武[278]。
於万斯年[279]，受天之祜[280]。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
於万斯年，不遐有佐[281]！

后人能继承祖业，世代都有圣明王。
三位先王灵在天，武王配天居周京。
武王配天居周京，德行能够匹先祖。
上应天命真长久，成王也令人信服。
成王也令人信服，成为人间好榜样。
永远都孝顺祖宗，孝顺祖宗是法则。
喜爱天子这一人，能将美德来承应。
永远都孝顺祖宗，光明祖业要继承。
光明祖业要继承，遵循祖先的足迹。
长啊长达千万年，天赐洪福享受起。
天赐洪福享受起，四方诸侯来祝贺。
长啊长达千万年，哪愁没人来辅佐！

【注解】

[264]下武：在后继承。下，后。武，继承。

[265]哲王：贤明智慧的君主。

[266]三后：指周的太王、王季、文王三位先王。后，君王。

[267]王：此指武王。配：配天，指上应天命。

[268]求：通“逑”，匹，配。

[269]言：语助词。命：天命。

[270]孚：使人信服。

[271]式：榜样。

[272]孝思：孝心，此系以孝代指所有的美德。

[273]则：法则。此谓以先王为法则。

[274]媚：喜爱。一人：指周天子。

[275]应：当。侯：助词。

[276]昭：光明，显耀。嗣服：继承祖业。

[277]兹：同“哉”。

[278]绳：承，继续。武：足迹。祖武，指祖先的事业。

[279]於：感叹之词。斯：语助词。

[280]祜：福。

[281]不遐：何不。ft

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继伐也。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也。

——毛诗序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282]。
遹求厥宁，遹观厥成。
文王烝哉[283]！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既伐于崇[284]，作邑于丰[285]。
文王烝哉！
筑城伊淢[286]，作丰伊匹。
匪棘其欲[287]，遹追来孝。
王后烝哉[288]！
王公伊濯[289]，维丰之垣。
四方攸同，王后维翰[290]。
王后烝哉！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四方攸同，皇王维辟[291]。
皇王烝哉！
镐京辟雍[292]，自西自东，
自南自北，无思不服[293]。
皇王烝哉！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294]。
维龟正之，武王成之。
武王烝哉！
丰水有芑[295]，武王岂不仕[296]？
诒厥孙谋[297]，以燕翼子。
武王烝哉！

文王有着好声望，如雷贯耳大名扬。
但求天下能安宁，终见功成国运昌。
文王真是好君王！
文王受命封西伯，有这武功气势旺。
举兵攻克那崇国，又建丰邑真漂亮。
文王真是好君王！
筑城挖那护城河，只为匹配那丰邑。
不贪私欲品行正，用心尽孝为周邦。
君王真是好君王！
文王功绩自显著，犹如丰邑那垣墙。
四方诸侯来依附，君王就是那屏障。
君王真是好君王！
丰水奔流向东方，大禹功绩不可忘。
四方诸侯来依附，大王树立好榜样。
大王真是好君王！
辟雍落成镐京旁，自西向东诸侯国，
自南向北诸侯国，没人不服我周邦。
大王真是好君王！
占卜我王求吉祥，定都镐京好地方。
依靠神龟迁都城，武王完成堪颂扬。
武王真是好君王！
丰水边上芑菜茂，武王任重岂不忙？
留下治国好策略，庇荫子孙把福享。
武王真是好君王！

【注解】

[282]遹：助词，无实义。骏：大

[283]烝：美。

[284]崇：古国名，周文王曾讨伐崇侯虎。

[285]丰：故地在今陕西西安沣水西岸。

[286]淢：通“洫”，护城沟。

[287]棘：通“急”，急迫。

[288]王后：君王。

[289]公：同“功”。濯：本义是洗涤，引申有“光大、显著”义。

[290]翰：通“榦”，屏障。

[291]皇王：武王。

[292]镐京：周武王建立的西周国都。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

[293]思：语助词。

[294]宅：定居。

[295]芑：一种野菜，似苦菜。

[296]仕：通“事”。

[297]诒：遗留，留传。ft

大雅•《生民》之什

生民

《生民》，尊祖也。后稷生于姜源奸，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

——毛诗序

厥初生民[298]，时维姜嫄[299]。
生民如何？克禋克祀[300]，
以弗无子[301]。
履帝武敏歆[302]，攸介攸止[303]。
载震载夙[304]，载生载育，
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305]，先生如达[306]。
不坼不副[307]，无灾无害[308]，
以赫厥灵[309]。
上帝不宁，不康禋祀[310]，
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311]，牛羊腓字之[312]。
诞寘之平林[313]，会伐平林[314]。
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315]。
鸟乃去矣，后稷呱矣[316]。
实覃实訏[317]，厥声载路[318]。
诞实匍匐[319]，克岐克嶷[320]，
以就口食[321]。
蓺之荏菽[322]，荏菽旆旆[323]。
禾役穟穟[324]。
麻麦幪幪[325]，瓜瓞唪唪[326]。
诞后稷之穑[327]，有相之道[328]。
茀厥丰草[329]，种之黄茂[330]。
实方实苞[331]，实种实褎[332]，
实发实秀[333]，实坚实好[334]，
实颖实栗[335]。
即有邰家室[336]。
诞降嘉种[337]：
维秬维秠[338]，维穈维芑[339]。
恒之秬秠[340]，是获是亩[341]；
恒之穈芑，是任是负[342]，
以归肇祀[343]。
诞我祀如何？
或舂或揄[344]，或簸或蹂[345]。
释之叟叟[346]，烝之浮浮[347]。
载谋载惟[348]，取萧祭脂[349]。
取羝以軷[350]，载燔载烈[351]，
以兴嗣岁[352]。
卬盛于豆[353]，于豆于登[354]，
其香始升。
上帝居歆[355]，胡臭亶时[356]。
后稷肇祀，
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周族祖先谁所生，是那姜嫄的女子。
如何生下周人来？祷告神灵祭天帝，
祈求生子免无嗣。
踩着上帝的脚印，神灵佑护总吉利。
十月怀胎要肃敬，一朝生下勤养育，
孩子就是周后稷。
十月怀胎产期满，头胎分娩很顺当。
产门没破也没裂，安全无患体健康，
上帝显出了威灵。
上帝心中不安宁，姜嫄心慌忙祭祀，
庆幸果然生儿郎。
新生婴儿放小巷，牛羊爱护喂养他。
再将婴儿放林中，遇上樵夫被救起。
又置婴儿于寒冰，大鸟展翅使他暖。
大鸟终于飞走了，后稷这才哇哇啼。
哭声又长又洪亮，声满道路强有力。
后稷很会四处爬，又懂事来又聪明，
觅食吃饱有本领。
不久就能种大豆，大豆一片茁壮生。
种了禾穗一排排。
麻麦长得真茂盛，瓜儿累累果实成。
后稷耕田又种地，他有耕种好门道。
茂密杂草全除去，挑选黄谷播种好。
不久吐芽出新苗，禾苗细细往上冒，
拔节抽穗又结果，谷粒饱满质量高，
禾穗沉沉收成好。
定居邰地乐开怀。
上天关怀赐良种：
秬子秠子既都见，红米白米也都全。
秬子秠子遍地生，收割堆垛忙得欢；
红米白米遍地生，扛着背着忙运输，
忙完农活祭祖先。
祭祀先祖怎么样？
有舂米也有舀米，有扬糠也有搓米。
沙沙淘米声音响，蒸饭喷香热气扬。
筹备祭祀多想想，艾蒿油脂燃芬芳。
大肥公羊祭路神，又烧又烤供神享，
祈求来年更丰收。
祭品装在碗盘中，木碗瓦盆派上场，
香气升腾满厅堂。
上帝因此来享受，饭菜滋味实在香。
后稷始创祭享礼，
祈神佑护祸莫降，至今仍是这个样。

【注解】

[298]厥：其。

[299]时：是。姜嫄：传说中有邰氏之女，周始祖后稷之母。

[300]克：能，善于。禋：祭天的一种礼仪，先烧柴升烟，再加牲口及玉帛于柴上焚烧。

[301]弗：通“祓”，除灾求福的祭祀。

[302]履：践踏。帝：上帝。武：足迹。敏：脚的大拇指。歆：欣喜，悦服。

[303]攸：语助词。介：通“祄”，神保佑。止：通“祉”，神降福。

[304]载：语助词。震：通“娠”，怀孕。夙：通“肃”，肃敬。

[305]诞：发语词。弥：满。

[306]先生：初生，第一胎。达：通“羍”，小羊。

[307]坼：裂开。副：破裂。

[308]灾：灾难。

[309]赫：显耀。

[310]不康：指姜嫄因踩上帝大脚印而怀孕深感不安。

[311]寘：放置，安置。

[312]腓：庇护。字：养育。

[313]平林：大林，森林。

[314]会：恰巧，适逢。

[315]鸟覆翼之：大鸟张翼覆盖他。

[316]呱：小儿哭声。

[317]实：是。覃：长，悠。訏：大。

[318]载：充满。

[319]匍匐：伏地爬行。

[320]岐：开始懂事，能分辨事物。嶷：识。岐嶷形容幼年聪明。

[321]就：趋往。

[322]蓺：种植。

[323]荏菽：大豆。旆旆：生长茂盛的样子。

[324]役：行列。穟穟：禾穗丰硕下垂的样子。

[325]幪幪：茂盛的样子。

[326]瓞：小瓜。唪唪：果实累累的样子。

[327]穑：耕种。

[328]相：助。道：方法。

[329]茀：清除，拔草。

[330]黄茂：黄谷。

[331]方：谷种开始露白。苞：谷种吐芽，苗将出末出时。

[332]种：禾苗始出。褎：禾苗渐渐长高。

[333]发：生，出。秀：谷类植物抽穗开花。

[334]坚：谷粒饱满。

[335]颖：禾穗末稍下垂。栗：栗栗，形容收获众多的样子。

[336]有邰：当时代族，其地在今陕西武功县。

[337]降：赐予。

[338]秬：黑黍。秠：黑黍的一种，一个黍壳中含有两粒黍米。

[339]穈：红米。芑：白米。

[340]恒：遍。

[341]亩：抗亩来计算产量。

[342]任：挑起。负：背起。

[343]肇：开始。祀：祭祀。

[344]揄：舀取。

[345]簸：扬米去糠。蹂：以手搓剩余的谷皮。

[346]释：淘米。叟叟：淘米的声音。

[347]烝：同“蒸”。浮浮：热气上升的样子。

[348]惟：考虑。

[349]萧：艾蒿。脂：油脂。

[350]羝：公羊。軷：出行前祭祀路神。

[351]燔：将肉放在火上烧。烈：烧，烤。

[352]嗣岁：来年。

[353]卬：我。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脚盘。

[354]登：瓦制食器。

[355]居：语助词。歆：享受。

[356]胡：大。臭：气味。亶，确实。时：善，好。ft

行苇

《行苇》，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

——毛诗序

敦彼行苇[357]，牛羊勿践履。
方苞方体[358]，维叶泥泥[359]。
戚戚兄弟[360]，莫远具尔[361]。
或肆之筵[362]，或授之几[363]。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364]。
或献或酢[365]，洗爵奠斝[366]。
醓醢以荐[367]，或燔或炙。
嘉肴脾臄[368]，或歌或咢[369]。
敦弓既坚[370]，四鍭既钧[371]；
舍矢既均[372]，序宾以贤[373]。
敦弓既句[374]，既挟四鍭。
四鍭如树[375]，序宾以不侮[376]。
曾孙维主[377]，酒醴维醹[378]；
酌以大斗[379]，以祈黄耇[380]。
黄耇台背[381]，以引以翼[382]。
“寿考维祺[383]，以介景福[384]。”

芦苇聚在路两边，别让牛羊把它踩。
芦苇含苞才成形，叶儿润泽有光彩。
同胞兄弟最亲密，不要疏远要友爱。
铺设竹席来请客，端上茶几面前摆。
铺席开宴上菜肴，轮流上桌显局促。
主宾酬酢共畅饮，洗杯捧觞兴致高。
送上肉酱请客尝，或烧或烤滋味好。
牛胃牛舌也不错，唱歌击鼓人欢笑。
雕弓拽满劲儿大，四支利箭合标准；
放箭一射中靶心，较量射技座次分。
雕弓张开弦紧绷，利箭四支手持定。
四箭竖立靶子上，对待客人不怠慢。
宴会主人是曾孙，供应美酒味香醇；
斟满大杯来献上，敬祝老人更长寿。
龙钟体态行蹒跚，扶他帮他是侍者。
“长命吉祥是祥瑞，请神赐予大福分。”

【注解】

[357]敦彼：聚拢的样子。行：道路。

[358]苞：含苞。体：成形。

[359]泥泥：通“苨苨”，茂盛。

[360]戚戚：亲热的样子。

[361]远：疏远。尔：通“迩”，近。

[362]肆：陈设。筵：竹席。

[363]几：矮脚的桌案。

[364]缉御：局促不安的样子。

[365]献：主人对客敬酒。酢：客人拿酒回敬。

[366]洗爵：周时礼制，主人敬酒，取几上之杯先洗一下，再斟酒献客，客人回敬主人，也是如此操作。爵，古酒器，青铜制。奠斝：周时礼制，主人敬的酒客人饮毕，则置杯于几上。客人回敬主人，主人饮毕也须这样做。奠，置。斝，古酒器，青铜制，圆口、平底、三足。

[367]醓：肉酱的汁。醢：鱼肉等制成的酱。荐：进献。

[368]脾：通“膍”，牛胃，俗称牛百叶。臄：牛舌。

[369]咢：徒手击鼓。

[370]敦弓：雕弓。

[371]鍭：一种箭，金属箭头，鸟羽箭尾。钧：通“均”，平均，均衡。

[372]舍矢：放箭。均：权衡，比较。

[373]序宾：安排宾客在宴席上的座位次序。贤：此指射技的高低。

[374]句：借为“彀”，张弓。

[375]树：竖立，指箭射在靶子上像竖立着一样。

[376]侮：怠慢。

[377]曾孙：周代贵族对神自称曾孙。

[378]醴：甜酒。醹：酒味醇厚。

[379]斗：古酒器。

[380]黄耇：老人。

[381]台背：即“鲐背”。指年老长寿的人。老年人背上生有斑纹似鲐鱼之纹，故称。

[382]引：引导。翼：遮蔽，此犹言扶持。

[383]寿考：长寿。祺：吉祥。

[384]介：赐予。景：大。ft

既醉

《既醉》，大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

——毛诗序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君子万年，介尔景福[385]。
既醉以酒，尔殽既将[386]。
君子万年，介尔昭明[387]。
昭明有融[388]，高朗令终[389]。
令终有俶[390]，公尸嘉告[391]。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392]。
朋友攸摄[393]，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394]，君子有孝子。
孝子不匮[395]，永锡尔类[396]。
其类维何？室家之壶[397]。
君子万年，永锡祚胤[398]。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399]。
君子万年，景命有仆[400]。
其仆维何？厘尔女士[401]。
厘尔女士，从以孙子[402]。

甘醇美酒喝个醉，你的恩德我饱受。
祝愿主人活万年，天赐洪福永享有。
甘醇美酒喝个醉，你的佳肴我细品。
祝愿主人活万年，天赐前程多光明。
幸福光明很长久，德高望重得善终。
善终自然是美好，神主良言愿赠送。
神主良言什么样？祭品丰美放盘里。
宾朋纷纷来助祭，增光添彩重礼仪。
隆重礼仪很合适，主人尽孝是孝子。
孝子永远不会少，上天赐你好后嗣。
赐你后嗣什么样？治理家业有良方。
祝愿主人活万年，天赐福分后代享。
传到后代什么样？上天给你添厚禄。
祝愿主人活万年，自有天命得妻儿。
妻儿都是什么样？天赐才女做新娘。
天赐才女做新娘，子孙不绝代代传。

【注解】

[385]景福：大福。

[386]将：拿，取。

[387]昭明：光明。

[388]融：长。

[389]令终：善终。

[390]俶：善，美好。

[391]公尸：古代祭祀时以人装扮成祖先接受祭祀，这人就称“尸”，祖先为君主诸侯，则称“公尸”。嘉告：好话，指祭祀时祝官代表尸为主祭者致嘏辞（赐福之辞）。

[392]笾豆：两种古代食器、礼器，笾竹制，豆陶制或青铜制。静嘉：美好。

[393]摄：辅助。

[394]孔：很，甚。

[395]匮：竭尽，缺乏。

[396]类：族类。

[397]壶：宫中之道，引申为齐，作动词用，治理家庭。

[398]祚：福。胤：后代。

[399]被：加，覆盖。

[400]景命：大命，天命。仆：仆人，此指妻儿。

[401]厘：通“赉”，赐予。

[402]从：随。孙子：子孙。ft

凫鹥

《凫鹥》，守成也。大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祇祖考安乐之也。

——毛诗序

凫鹥在泾[403]，公尸来燕来宁[404]。
尔酒既清，尔殽既馨。
公尸燕饮，福禄来成[405]。
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406]。
尔酒既多，尔殽既嘉。
公尸燕饮，福禄来为[407]。
凫鹥在渚[408]，公尸来燕来处[409]。
尔酒既湑[410]，尔殽伊脯[411]。
公尸燕饮，福禄来下。
凫鹥在潨[412]，公尸来燕来宗[413]。
既燕于宗[414]，福禄攸降。
公尸燕饮，福禄来崇[415]。
凫鹥在亹[416]，公尸来止熏熏[417]。
旨酒欣欣，燔炙芬芬。
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野鸭鸥鸟聚河中，神主赴宴多安详。
你的美酒清又醇，你的菜肴味道香。
神主赴宴来品尝，福禄大大为你降。
野鸭鸥鸟聚沙滩，神主赴宴来应邀。
你的美酒好又多，你的菜肴美又香。
神主赴宴来品尝，赐你福禄长安康。
野鸭鸥鸟在沙洲，神主赴宴来居住。
你的美酒已滤清，你的菜肴有干肉。
神主赴宴来品尝，为你降下大福禄。
野鸭鸥鸟在港汊，神主赴宴位居尊。
已在宗庙设酒席，福禄降临你家门。
神主赴宴来品尝，福禄不断赐给你。
野鸭鸥鸟在峡门，神主赴宴乐悠悠。
美酒香味闻得到，烧肉烤肉香喷喷。
神主赴宴来品尝，从此太平无艰辛。

【注解】

[403]凫：野鸭。鹥：鸥鸟。泾：直流之水，这里指河水。

[404]公尸：古代祭祀时代替祖先受祭的活人。燕：通“宴”。宁：安慰。

[405]成：实现。

[406]宜：顺，安享。

[407]为：助。

[408]渚：水中小块陆地。

[409]处：安乐。

[410]湑：过滤。引申为清。

[411]伊：语助词。脯：干肉。

[412]潨：港汊，水流汇合之处。

[413]宗：尊敬。

[414]宗：宗庙，祭祀祖先的庙。

[415]崇：高，此作动词，加高，增加。

[416]亹：峡中两岸对峙如门的地方。

[417]熏熏：和乐的样子。ft

假乐

《假乐》，嘉成王也。

——毛诗序

假乐君子[418]，显显令德[419]。
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保右命之，自天申之[420]。
干禄百福[421]，子孙千亿。
穆穆皇皇[422]，宜君宜王。
不愆不忘[423]，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424]，德音秩秩。
无怨无恶，率由群匹。
受禄无疆，四方之纲。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425]。
百辟卿士[426]，媚于天子[427]。
不解于位[428]，民之攸塈[429]。

成王令人爱又敬，内心光明好美德。
适合民安与用人，所得福禄皆天赐。
保佑辅佐受天命，上天常常关照他。
求得福禄多又多，子孙多得数不清。
成王端庄又美盛，应理天下称君王。
从不犯错不忘本，遵循先祖旧典章。
仪表堂堂很威严，文教言谈条理明。
不怀私怨与私恶，诚恳听取众贤臣。
所得福禄无穷尽，四方以他为准绳。
天下以他为标准，他设宴席酬友朋。
众位诸侯与百官，爱戴天子有忠心。
从不懈怠在王位，他使人民得安宁。

【注解】

[418]假：通“嘉”，赞美。乐：喜爱。

[419]显：光明。

[420]申：重复。

[421]干禄：求福。

[422]穆穆：肃敬的样子。皇皇：美盛的样子。

[423]愆：过失。

[424]抑抑：美好的样子。

[425]燕：宴请。

[426]百辟：众诸侯。

[427]媚：喜爱。

[428]解：通“懈”，怠慢。

[429]塈：休息。ft

公刘

《公刘》，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将涖政，戒以民事，美公刘之厚于民，而献是诗也。

——毛诗序

笃公刘[430]，匪居匪康[431]。
迺埸迺疆[432]，迺积迺仓[433]。
迺裹糇粮[434]，于橐于囊[435]。
思辑用光[436]。
弓矢斯张[437]，干戈戚扬[438]，
爰方启行。
笃公刘，于胥斯原[439]。
既庶既繁[440]，既顺迺宣[441]，
而无永叹。
陟则在[442]，复降在原。
何以舟之[443]？
维玉及瑶，鞞琫容刀[444]。
笃公刘，
逝彼百泉[445]，瞻彼溥原[446]；
迺陟南冈，乃觏于京[447]。
京师之野[448]，
于时处处[449]，于时庐旅[450]，
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笃公刘，于京斯依。
跄跄济济[451]，俾筵俾几[452]。
既登乃依，乃造其曹[453]。
执豕于牢[454]，酌之用匏[455]。
食之饮之，君之宗之[456]。
笃公刘，
既溥既长，既景迺冈[457]，
相其阴阳[458]，观其流泉。
其军三单[459]，度其隰原[460]，
彻田为粮[461]。
度其夕阳[462]，豳居允荒[463]。
笃公刘，于豳斯馆。
涉渭为乱[464]，取厉取锻[465]。
止基迺理[466]，爰众爰有[467]。
夹其皇涧[468]，溯其过涧[469]。
止旅迺密[470]，芮鞫之即[471]。

忠实厚道好公刘，不图安康和享受。
划分田界治边界，仓里粮食堆得满。
把那干粮装起来，大袋小袋都装满。
大家团结光荣久。
佩起弓箭执戈矛，盾牌斧钺都拿好，
向着前方迈步走。
忠实厚道好公刘，察看豳地原野忙。
百姓众多紧跟随，民心归顺多舒畅，
没有叹息不烦忧。
忽登山顶远远望，忽下平原细细瞅。
身上环绕何物件？
美玉宝石有很多，佩刀上面有玉饰。
忠实厚道好公刘，
沿着溪泉岸边走，眺望广阔的原野；
登上南边高冈望，京师美景一并收。
京师四野多肥沃，
这里适合人居住，快快去把宫室修，
又说又笑喜洋洋，又笑又说乐悠悠。
忠实厚道好公刘，从此定居在京师。
群臣侍从威仪盛，赴宴入席招待忙。
宾主依次安排定，祭祀神灵求保佑。
圈里抓猪做佳肴，且用瓢儿斟美酒。
酒醉饭饱心情好，推选公刘为领袖。
忠实厚道好公刘，
又宽又长辟地头，测定日影在山冈，
山南山北测一周，勘明水源与水流。
组织军队分三班，勘察低地开深沟，
治理田亩好种粮。
再到西山仔细看，豳地确实很广大。
忠实厚道好公刘，豳地筑宫环境幽。
横渡渭水驾木舟，砺石砧石任取求。
块块基地治理好，民康物阜笑语多。
皇涧两岸人住下，面向过涧视野好。
移民定居人稠密，河之两岸再往就。

【注解】

[430]笃：诚实忠厚。

[431]匪：不。康：安乐。

[432]埸：田界。

[433]积：堆积谷物。仓：把粮食存入仓内。

[434]糇粮：干粮。

[435]于橐于囊：指装入口袋。有底曰囊，无底曰橐。

[436]思辑：和睦团结。思，发语词。光：光荣。

[437]斯：发语词。张：准备，张罗。

[438]干：盾牌。戚：斧。扬：古代一种兵器，亦名钺。

[439]胥：视察。斯：这。

[440]庶、繁：人口众多。

[441]顺：民心归顺。宣：舒畅。

[442]陟：攀登。：山峰。

[443]舟：通“周”，环绕。

[444]鞞：刀鞘。琫：刀鞘口上的玉饰。

[445]逝：往。

[446]溥：广大。

[447]觏：见，看见。京：高丘。也释作豳之地名。

[448]京师：京邑。

[449]于时：于是。时，通“是”。处：处所。

[450]庐旅：此二字古通用，即“旅旅”，寄居之意。

[451]跄跄：步履从容有节奏的样子。

[452]俾：使。筵：铺在地上坐的席子。几：放在席子上的小桌。

[453]造：一种祭祀名。

[454]牢：猪圈。

[455]酌之：指斟酒。匏：葫芦，此指剖成的瓢，古称匏爵。

[456]君之：指当君主。宗之：指当族主。

[457]景：通“影”，测定日影。

[458]相：视察。阴阳：指山之南北。南曰阳，北曰阴。

[459]三单：分军为三，轮流值班。

[460]度：测量。隰原：低平之地。

[461]彻田：周人管理田亩的制度。

[462]夕阳：山的西面。

[463]允荒：确实广大。

[464]渭：渭水。乱：横渡河水。

[465]厉：通“砺”，磨刀石。锻：打铁，此指打铁用的砧石。

[466]基：基地。理：治理。

[467]爰众爰有：谓人多且富有。

[468]皇涧：豳地水名。

[469]过涧：涧名。

[470]止旅迺密：指前来定居的人口日渐稠密。

[471]芮：通“汭”，水边。即：往就。ft

泂酌

《泂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

——毛诗序

泂酌彼行潦[472]，
挹彼注兹[473]，可以餴饎[474]。
岂弟君子[475]，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
挹彼注兹，可以濯罍[476]。
岂弟君子，民之攸归[477]。
泂酌彼行潦，
挹彼注兹，可以濯溉[478]。
岂弟君子，民之攸塈[479]。

远处舀到积水潭，
把这水缸都灌满，可以蒸饭和热酒。
君子德行真和乐，就像百姓父母般。
远处舀到积水坑，
舀水倒进我水缸，便把酒壶洗干净。
君子德行真和乐，百姓追随心向往。
远处舀到积水洼，
舀进水瓮抱回家，可以洗涤和抹擦。
君子德行真高大，百姓安定爱戴他。

【注解】

[472]泂：远。行潦：路边的积水。

[473]挹：舀水。注：灌入。

[474]餴：蒸饭。饎：酒食。

[475]岂弟：同“恺悌”，和乐平易。

[476]罍：古酒器，似壶而大。

[477]攸：所。归：归附。

[478]溉：通“概”，一种盛酒漆器。

[479]塈：休息。ft

卷阿

《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贤用吉士也。

——毛诗序

有卷者阿[480]，飘风自南[481]。
岂弟君子[482]，来游来歌，
以矢其音[483]。
伴奂尔游矣[484]，优游尔休矣[485]。
岂弟君子，
俾尔弥尔性[486]，似先公酋矣[487]。
尔土宇昄章[488]，亦孔之厚矣[489]。
岂弟君子，
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490]。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491]。
岂弟君子，
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492]。
有冯有翼[493]，有孝有德，
以引以翼[494]。
岂弟君子，四方为则[495]。
颙颙卬卬[496]，如圭如璋[497]，
令闻令望[498]。
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凤皇于飞，翙翙其羽[499]，
亦集爰止[500]。
蔼蔼王多吉士[501]，
维君子使，媚于天子[502]。
凤皇于飞，翙翙其羽，
亦傅于天[503]。
蔼蔼王多吉人，
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皇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504]。
菶菶萋萋[505]，雝雝喈喈[506]。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
君子之马，既闲且驰[507]。
矢诗不多，维以遂歌[508]。

丘陵曲折风光好，旋风呼啸自南来。
平易近人的君子，到此遨游歌载道，
众人陈述其德音。
江山如画任你遨，悠闲自得休息好。
平易近人的君子，
终生劳碌何所求，只为继承那祖业。
所有版图和封疆，宽广辽阔遍海内。
平易近人的君子，
终生劳碌有作为，主祭百神最适合。
你受天命久又长，福禄安康样样有。
平易近人的君子，
终生劳碌百年寿，天赐洪福享受够。
良士贤才辅佐你，品德崇高有威望，
匡扶相助功绩伟。
平易近人的君子，天下万民效法你。
贤臣肃敬志高扬，品德高尚如圭璋，
威望名声传四方。
平易近人的君子，天下诸侯好榜样。
高高天上凤凰飞，百鸟展翅紧追随，
凤停树上百鸟陪。
周王身边贤士多，
任你驱使献智慧，喜爱天子不敢违。
青天高高凤凰飞，百鸟纷纷紧追随，
直上云霄迎朝晖。
周王身边贤士多，
听你命令不嫌累，爱护天下老百姓。
凤凰鸣叫表吉祥，停在那边高山上。
高山上面生梧桐，面向东方迎朝阳。
梧桐枝叶多茂盛，凤凰和鸣声悠扬。
迎送贤臣车马备，车子又多又华美。
迎送贤臣有好马，奔腾敏捷快如飞。
贤臣献诗多又好，为答周王邀歌会。

【注解】

[480]卷：卷曲。阿：大丘陵。

[481]飘风：旋风。

[482]岂弟：即“恺悌”，和乐平易。

[483]矢：陈述。

[484]伴奂：纵驰、尽情的意思。

[485]优游：从容自得的样子。

[486]俾：使。尔：你，指周王。弥：终，尽。性：生命。

[487]似：通“嗣”，继承。酋：完成，成就。

[488]昄：大。

[489]厚：广大辽阔。

[490]主：主祭者。

[491]茀：通“福”，福气。

[492]纯嘏：大福。

[493]冯：辅。翼：助。

[494]引：引导。

[495]四方：天下。

[496]颙颙：严肃的样子。卬卬：气宇轩昂的样子。

[497]圭：古代玉制礼器，长条形，上端尖。璋：也是古代玉制礼器，长条形，上端为斜锐角。

[498]令：美，善。

[499]翙翙：鸟飞时振动羽毛的声音。

[500]爰：于。

[501]蔼蔼：众多的样子。吉士：贤良之士。

[502]媚：喜爱。

[503]傅：至。

[504]朝阳：指山的东面，因其早上为太阳所照，故称。

[505]菶菶：茂盛的样子。

[506]雝雝喈喈：鸟鸣声。

[507]闲：熟习。

[508]遂：对、答。ft

民劳

《民劳》，召穆公刺厉王也。

——毛诗序

民亦劳止[509]，汔可小康[510]。
惠此中国[511]，以绥四方[512]。
无纵诡随[513]，以谨无良[514]。
式遏寇虐[515]，憯不畏明[516]。
柔远能迩[517]，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
惠此中国，以为民逑[518]。
无纵诡随，以谨惛怓[519]。
式遏寇虐，无俾民忧。
无弃尔劳[520]，以为王休[521]。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
惠此京师，以绥四国。
无纵诡随，以谨罔极[522]。
式遏寇虐，无俾作慝[523]。
敬慎威仪，以近有德。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524]。
惠此中国，俾民忧泄。
无纵诡随，以谨丑厉[525]。
式遏寇虐，无俾正败[526]。
戎虽小子[527]，而式弘大[528]。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
惠此中国，国无有残。
无纵诡随，以谨缱绻[529]。
式遏寇虐，无俾正反[530]。
王欲玉女[531]，是用大谏[532]。

百姓也已够辛苦，只求可以稍安康。
爱护京师众百姓，安定四方诸侯国。
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无良人。
遏止暴虐与掠夺，怎不畏惧天朗朗。
远近百姓都要爱，周王心定福安享。
百姓也已够辛苦，只求可以稍休息。
爱护京师众百姓，百姓安乐聚一起。
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少争吵。
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百姓太忧愁。
不要抛弃旧功劳，只为王家谋利益。
百姓也已够辛苦，只求可以稍喘息。
爱护京师众百姓，安定四方诸侯国。
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无法纪。
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作恶太得意。
恭敬慎重保威仪，亲近仁人与志士。
百姓也已够辛苦，只求可以稍安宁。
爱护京师众百姓，使民消除心中忧。
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那恶人。
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政事败难成。
你虽是个年轻人，作用却大要认清。
百姓也已够辛苦，只求可以稍安定。
爱护京师众百姓，社会安定无酸辛。
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内乱生。
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颠倒我朝政。
大王贪财爱美女，因此大声来谏诤。

【注解】

[509]止：语气词。

[510]汔：副词。庶几，差不多。康：安康，安居。

[511]惠：爱。中国：京城，国都。

[512]绥：安定。

[513]纵：听从。诡随：欺诈虚伪。

[514]谨：谨慎，提防。

[515]式：发语词。寇虐：残害掠夺人民的人。

[516]憯：竟，乃。

[517]柔：安抚。迩：近。

[518]逑：聚合。

[519]惛怓：喧扰，争吵。

[520]尔：指在位者。劳：劳绩，功劳。

[521]休：美，此指利益。

[522]罔极：没有准则，没有法纪。

[523]慝：恶，邪恶。

[524]愒：休息。

[525]丑厉：恶人。

[526]正：通“政”，政事。

[527]戎：你，指在位者。小子：年轻人，指周王。

[528]式：作用。

[529]缱绻：固结不解，指统治者内部纠纷。

[530]正反：政事颠倒。

[531]女：女色。

[532]是用：是以，因此。ft

板

《板》，凡伯刺厉王也。

——毛诗序

上帝板板[533]，下民卒瘅[534]！
出话不然[535]，为犹不远[536]。
靡圣管管[537]。不实于亶[538]。
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天之方难[539]，无然宪宪[540]。
天之方蹶[541]，无然泄泄[542]。
辞之辑矣[543]，民之洽矣[544]。
辞之怿矣[545]，民之莫矣[546]。
我虽异事，及尔同寮[547]。
我即尔谋，听我嚣嚣[548]。
我言维服[549]，勿以为笑。
先民有言：“询于刍荛[550]。”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551]。
老夫灌灌[552]，小子蹻蹻[553]。
匪我言耄[554]，尔用忧谑。
多将熇熇[555]，不可救药。
天之方懠[556]，无为夸毗[557]。
威仪卒迷[558]，善人载尸[559]。
民之方殿屎[560]，则莫我敢葵[561]。
丧乱蔑资[562]，曾莫惠我师[563]。
天之牖民[564]，如埙如篪[565]，
如璋如圭[566]，如取如携。
携无曰益，牖民孔易[567]。
民之多辟[568]，无自立辟[569]。
价人维藩[570]，大师维垣[571]，
大邦维屏[572]，大宗维翰[573]。
怀德维宁，宗子维城[574]。
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575]。
敬天之渝[576]，无敢驰驱[577]。
昊天曰明[578]，及尔出王[579]。
昊天曰旦，及尔游衍[580]。

上帝昏乱行为反常，民众受苦多病辛劳！
说出的话太不像样，决策眼光很不长远。
无视圣贤刚愎自用，不讲诚信是非混淆。
执政行事太没远见，所以要用诗来劝告！
天下正值多灾多难，不要这样寻欢作乐。
天下恰逢祸患骚乱，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协调得当，百姓便能和睦安定。
政令一旦败坏涣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难。
我与你虽各司其职，但也与你算是同事。
我来和你一起商议，不听忠言态度傲慢。
我言切合治国实际，切莫当成笑话儿戏。
古人有话不应忘记：“请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来正闹灾荒，不要享乐一味放荡。
老夫忠心诚意满腔，小子如此傲慢轻狂。
不要说我老来糊涂，是你戏谑实在张狂。
多行不义事难收场，不可救药病入膏肓。
老天近来已经震怒，谄媚顺从于事无补。
君臣礼仪都很混乱，好人闭口好比神尸。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别有他顾。
国家动乱财物匮乏，怎能将我百姓安抚。
天对万民诱导教化，像吹埙篪那样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称，时时携取将其佩挂。
随时相携没有阻碍，因势利导不出偏差。
民间今多邪僻之事，徒劳无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篱笆簇拥，民众好比围墙高耸，
大国犹如屏障挡风，同族宛似栋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从容，宗子就可自处城中。
莫让城墙毁坏无用，莫被孤立忧心忡忡。
敬畏上天发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遥。
看重上天变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鉴，与你一起来往同道。
上天惩戒无时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乐。

【注解】

[533]板板：邪僻，反常的样子。

[534]卒瘅：劳累多病。

[535]不然：不对，不合理。

[536]犹：通“猷”，谋划。

[537]靡圣：不把圣贤放在眼里。管管：随心所欲，无所依据的样子。

[538]亶：诚信。

[539]方：正在。难：灾难。

[540]无然：不要这样。宪宪：欢欣喜悦的样子。

[541]蹶：动乱。

[542]泄泄：多言的样子。

[543]辞：指政令。辑：调和。

[544]洽：融洽，和睦。

[545]怿：借为“”，败坏。

[546]莫：通“瘼”，疾苦。

[547]及：与。同寮：同事。寮，同“僚”。

[548]嚣嚣：傲慢的样子。

[549]维：是。

[550]刍：草。荛：柴。此指樵夫。

[551]谑谑：喜乐的样子。

[552]灌灌：诚恳的样子。

[553]蹻蹻：骄傲的样子。

[554]匪：非，不要。耄：八十为耄。此指老来糊涂。

[555]将：行，做。熇熇：火势炽烈的样子，此指一发而不可收拾。

[556]懠：愤怒。

[557]夸毗：卑躬屈膝，谄媚顺从。

[558]威仪：指君臣间的礼节。卒：尽，都。迷：混乱，迷乱。

[559]载：则。尸：祭祀时由人扮成的神尸，终祭不言。

[560]殿屎：呻呤之声。

[561]葵：通“揆”，度量。

[562]蔑：无。资：财产。

[563]惠：施恩。师：此指民众。

[564]牖：通“诱”，诱导。

[565]埙：古陶制椭圆形吹奏乐器。篪：古竹制管乐器。

[566]璋、圭：玉制礼器。

[567]孔：很，甚。

[568]辟：邪僻。

[569]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570]价：善。维：是。藩：篱笆。

[571]大师：大众。垣：墙。

[572]大邦：指诸侯大国。屏：屏障。

[573]大宗：指与周王同姓的宗族。

[574]宗子：周王的嫡子。

[575]戏豫：嬉戏逸乐。

[576]渝：通“愉”。

[577]驰驱：指任意放纵。

[578]明：光明。

[579]王：通“往”，去，到。

[580]游衍：游乐。ft

小雅•《荡》之什

荡

《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荡荡上帝[581]，下民之辟[582]。
疾威上帝[583]，其命多辟[584]。
天生烝民[585]，其命匪谌[586]。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587]。
文王曰咨[588]，咨女殷商[589]！
曾是强御[590]，曾是掊克[591]，
曾是在位，曾是在服[592]。
天降滔德[593]，女兴是力[594]。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而秉义类[595]，强御多怼[596]。
流言以对，寇攘式内[597]。
侯作侯祝[598]，靡届靡究[599]。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女炰烋于中国[600]，敛怨以为德。
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601]。
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602]。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天不湎尔以酒[603]，不义从式[604]。
既愆尔止[605]，靡明靡晦。
式号式呼[606]，俾昼作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如蜩如螗[607]，如沸如羹。
小大近丧[608]，人尚乎由行[609]。
内奰于中国[610]，覃及鬼方[611]。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匪上帝不时[612]，殷不用旧。
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613]。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人亦有言：“颠沛之揭[614]，
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615]。”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616]。

上帝骄淫又放荡，他是下民的君王。
上帝贪婪又暴虐，政令邪僻很反常。
上天养育众百姓，政令欺人无诚信。
万事开头讲得好，很少能有好结尾。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多少凶狠残暴贼，敲骨吸髓又贪赃，
偷取高位享厚禄，有权有势太张狂。
天降这些傲慢人，你们助王兴风浪。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你用贤臣以职位，凶暴奸臣心怨恨。
面进谗言来诽谤，强行掠取朝廷内。
陷害贤良咒忠臣，不良之意无穷尽。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跋扈天下太嚣张，却把恶人当忠良。
知人之明你没有，不知叛臣结党羽。
知人之明你没有，不知辅臣谁人当。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上天没让你沉迷，也没让你用奸臣。
礼仪举止全不顾，不分昼夜灌迷汤。
大喊大叫不成样，日夜颠倒政事荒。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百姓悲泣如蝉鸣，犹如落入沸水汤。
大事小事全失败，你却还是老模样。
天下百姓怨气生，怒火蔓延到远方。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不是上帝心不善，是你不守旧规章。
即使身边无老臣，还有旧法可依据。
这些良言不听从，国将灭亡命将移。
文王开口便叹息，叹你殷商末代王！
古人曾经这样说：“大树倒下根拔起，
枝叶虽然无损伤，树根已坏难活长。”
殷商镜子并不远，夏王下场应谨记。

【注解】

[581]荡荡：放荡不守法制的样子。

[582]辟：君王。

[583]疾威：暴虐。

[584]辟：邪僻。

[585]烝：众。

[586]谌：信，相信。

[587]鲜：少。克：能。

[588]咨：叹息。

[589]女：汝。

[590]曾是：怎么这样。强御：蛮横凶暴。

[591]掊克：聚敛，搜刮。

[592]服：职事，职位。

[593]滔：聚，趋。

[594]兴：助长。

[595]而：尔，你。秉：把持，此指任用。义类：善类。

[596]怼：怨恨。

[597]寇攘：侵扰，劫掠。式内：在朝廷内。

[598]侯：助词。相当于“惟”。用于句首。

[599]届：尽。究：穷。

[600]炰烋：骄矜气盛，暴怒猛厉。

[601]无背无侧：不知有人背叛、反目。

[602]陪：指辅佐之臣。

[603]湎：沉湎，沉迷。

[604]从：听从。式：任用。

[605]愆：过错。

[606]式：语气助词。

[607]蜩：蝉的一种。螗：蝉的一种。

[608]丧：败亡。

[609]由行：学老样。

[610]奰：愤怒。

[611]覃：延及。鬼方：指远方。

[612]时：善。

[613]典刑：指旧的典章法规。

[614]颠沛之揭：言树仆倒连根拔起。颠沛，颠仆，倒下。

[615]本：根。拨：败。

[616]后：君主。ft

抑

《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

——毛诗序

抑抑威仪[617]，维德之隅[618]。
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亦职维疾[619]。
哲人之愚，亦维斯戾[620]。
无竞维人[621]，四方其训之[622]。
有觉德行[623]，四国顺之。
訏谟定命[624]，远犹辰告[625]。
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
颠覆厥德，荒湛于酒[626]。
女虽湛乐从[627]，弗念厥绍[628]。
罔敷求先王[629]，克共明刑[630]。
肆皇天弗尚[631]，如彼泉流，
无沦胥以亡[632]。
夙兴夜寐，洒扫庭内，
维民之章[633]。
修尔车马，弓矢戎兵[634]，
用戒戎作[635]，用逖蛮方[636]。
质尔人民[637]，谨尔侯度[638]，
用戒不虞[639]。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
无不柔嘉。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
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无易由言[640]，无曰“苟矣，
莫扪朕舌[641]”，言不可逝矣[642]。
无言不雠[643]，无德不报。
惠于朋友，庶民小子。
子孙绳绳[644]，万民靡不承[645]。
视尔友君子[646]，辑柔尔颜[647]，
不遐有愆[648]。
相在尔室[649]，尚不愧于屋漏[650]。
无曰“不显，莫予云觏[651]”。
神之格思[652]，不可度思[653]，
矧可射思[654]。
辟尔为德[655]，俾臧俾嘉。
淑慎尔止[656]，不愆于仪。
不僭不贼[657]，鲜不为则[658]。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彼童而角[659]，实虹小子[660]。
荏染柔木[661]，言缗之丝[662]。
温温恭人，维德之基。
其维哲人，告之话言[663]，
顺德之行。
其维愚人，覆谓我僭，
民各有心。
於乎小子[664]，未知臧否[665]！
匪手携之[666]，言示之事[667]。
匪面命之[668]，言提其耳。
借曰未知[669]，亦既抱子。
民之靡盈[670]，谁夙知而莫成[671]？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
视尔梦梦[672]，我心惨惨。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673]。
匪用为教，覆用为虐[674]。
借曰未知，亦聿既耄[675]！
於乎小子，告尔旧止。
听用我谋，庶无大悔[676]。
天方艰难，曰丧厥国。
取譬不远，昊天不忒[677]。
回遹其德[678]，俾民大棘[679]！

仪表堂堂有威严，品德优良高尚人。
古人有句老俗话：“智者有时也愚笨。”
常人难免也犯错，主要本身有毛病。
智者有时也愚笨，只是装傻避罪刑。
国有贤能国强盛，四方诸侯来归顺。
修身重德做贤人，四方诸侯齐顺从。
安邦治国有大计，长远国策告群臣。
举止行为树典范，人民以此为标准。
如今天下战乱多，国政朝纲也混乱。
败坏德行国引祸，沉迷酒色怨声声。
只知吃喝和享乐，继承祖业不在意。
不求先王治国道，怎能明法利民众。
皇天不肯佑根基，好比泉水空自流，
君臣相率皆败亡。
应该起早又睡晚，打扫朝堂除污垢，
为民表率做模范。
整治你的车和马，弓箭武器认真修，
用来防备战事起，治服国外诸蛮夷。
安定你的老百姓，谨守法度莫放纵，
用来防备突发事。
开口说话要谨慎，言行仪表要端正，
处处温和又可敬。
白玉上面有污点，尚可打磨除干净；
开口说话有错误，想要挽回恐难成！
不要轻易把话说，莫道“说话可马虎，
无人将我嘴巴捂”，一言既出难追回。
没有说话无应答，施德总能得福禄。
朋友群臣多爱护，百姓子弟要安抚。
子子孙孙需谨慎，人民不会不顺从。
待人心诚笑脸迎，和颜悦色敬宾朋，
三思谨行少过失。
看你独自待室内，人人头顶有神明。
休道“室内光线暗，没人能把我看清”。
神明行踪难预料，不知何时忽来到，
况且厌倦自遭惩。
修身明德养情操，仪表端庄人品高。
举止言行求完美，仪容端正有礼貌。
不越本分不害人，很少不被人效法。
人家送我一篮桃，我便以李相回报。
胡说羊羔头生角，实是惑乱你小子。
柔软木料做弦琴，琴瑟丝弦调妙音。
恭顺温良人品好，立德根基固且深。
如果你是明智人，古代名言来奉告，
马上实行当作宝。
如果你是糊涂虫，反说忠言不可信，
人心各异难揣测。
青春年少气方刚，不知好歹与轻重！
非但好心提携你，还曾教你办事情。
非但当面开导你，还拎你耳要你听。
假如说你不懂事，可你已经抱儿子。
人们本来不完美，谁会早慧却晚成？
苍天在上很清楚，我这一生不快乐。
看你迷迷糊糊样，我心烦闷又悲哀。
反复耐心教导你，你却对此不理睬。
不知教你为你好，以为我在戏谑你。
假如说你不懂事，怎会骂我已年老！
幼稚无知你小子，告诉你旧的章程。
诚心听用我谋略，不致犯错太悔恨。
上天正把灾难降，家亡国破枉悲伤。
让我就近举例子，上天赏罚不冤枉。
如果邪僻性不改，黎民百姓终遭殃！

【注解】

[617]抑抑：美好的样子。

[618]隅：方角，借指品行方正。

[619]职：主要。

[620]戾：罪过。

[621]无：发语词。竞：强盛。

[622]训：顺从。

[623]觉：通“梏”，大。

[624]訏谟：大谋。命：政令。

[625]犹：同“猷”，谋略。

[626]荒湛：沉迷。

[627]虽：只。从：放纵。

[628]绍：承继。

[629]罔：不。敷：广。求：指求先王治国之道。

[630]克：能。共：通“恭”，恭敬。刑：法。

[631]肆：于是。尚：保佑。

[632]沦胥：相率，互相牵连。

[633]章：模范，准则。

[634]戎兵：武器。

[635]用：以。作：起。

[636]逖：通“剔”，治服。蛮方：边远地区的民族部落。

[637]质：安定。

[638]侯：语气助词。

[639]不虞：不测。

[640]易：轻易。由：于。

[641]扪：持，执。朕：我，秦始皇起，将之作为皇帝专用的自称。

[642]逝：追。

[643]雠：应答。

[644]绳绳：谨慎戒惧的样子。

[645]承：接受，顺从。

[646]友：又好，友爱。

[647]辑柔：和安柔顺。

[648]遐：何。愆：过错。

[649]相：察看。

[650]屋漏：屋顶漏则见天光，暗中之事全现，代指神明。

[651]云：语气助词。觏：见，看见。

[652]格：至。思：语气助词。

[653]度：推测，估计。

[654]矧：况且。射：指责。

[655]辟：法。

[656]淑：美好。止：举止行为。

[657]僭：超越本分。贼：残害。

[658]鲜：少。则：法则。

[659]童：雏，幼小。此指没角的小羊羔。

[660]虹：同“讧”，惑乱。

[661]荏染：柔软的样子。

[662]言：语气助词。缗：给乐器安上弦线。

[663]话言：陈奂《毛诗传疏》：“话，当为‘诂’字之误也。《释文》引《说文》作‘告之诂言’，云：‘诂，故言也。’是陆（陆德明）所见《说文》，据诗作‘诂言’，可据以订正。”诂言，老古话。

[664]於乎：叹词。

[665]臧否：好恶。

[666]匪：非。

[667]示：指示。

[668]面命：当面教导。

[669]借曰：假如说。

[670]盈：满。

[671]莫：同“暮”，晚。

[672]梦梦：昏聩，昏乱。

[673]藐藐：疏远冷漠的样子。

[674]虐：“谑”的假借，戏谑。

[675]聿：语气助词。耄：年老。

[676]庶：庶几。

[677]忒：偏差，差错。

[678]回遹：邪僻。

[679]棘：通“急”。ft

桑柔

《桑柔》，芮伯刺厉王也。

——毛诗序

菀彼桑柔[680]，其下侯旬[681]，
捋采其刘[682]。
瘼此下民[683]，不殄心忧[684]。
仓兄填兮[685]，
倬彼昊天[686]，宁不我矜[687]！
四牡骙骙[688]，旐有翩[689]。
乱生不夷[690]，靡国不泯[691]。
民靡有黎[692]，具祸以烬[693]。
於乎有哀，国步斯频[694]！
国步蔑资[695]，天不我将[696]。
靡所止疑[697]，云徂何往[698]？
君子实维[699]，秉心无竞[700]。
谁生厉阶[701]？至今为梗[702]。
忧心慇慇[703]，念我土宇[704]。
我生不辰，逢天怒[705]。
自西徂东，靡所定处。
多我觏[706]，孔棘我圉[707]。
为谋为毖[708]，乱况斯削[709]。
告尔忧恤[710]，诲尔序爵[711]。
谁能执热[712]，逝不以濯[713]？
其何能淑[714]，载胥及溺[715]。
如彼溯风[716]，亦孔之[717]。
民有肃心[718]，荓云不逮[719]。
好是稼穑[720]，力民代食[721]。
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722]。
降此蟊贼[723]，稼穑卒痒[724]。
哀恫中国[725]，具赘卒荒[726]。
靡有旅力[727]，以念穹苍[728]。
维此惠君[729]，民人所瞻。
秉心宣犹[730]，考慎其相[731]。
维彼不顺，自独俾臧[732]，
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733]。
朋友已谮[734]，不胥以穀[735]。
人亦有言：“进退维谷[736]。”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
维彼愚人，覆狂以喜[737]。
匪言不能[738]，胡斯畏忌[739]？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740]。
维彼忍心，是顾是复。
民之贪乱，宁为荼毒[741]。
大风有隧[742]，有空大谷。
维此良人，作为式穀；
维彼不顺，征以中垢[743]。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744]。
听言则对[745]，诵言如醉[746]。
匪用其良，覆俾我悖[747]。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748]。
如彼飞虫[749]，时亦弋获。
既之阴女[750]，反予来赫[751]。
民之罔极[752]，职凉善背[753]。
为民不利，如云不克[754]。
民之回遹[755]，职竞用力[756]。
民之未戾[757]，职盗为寇。
凉曰不可[758]，覆背善詈。
虽曰匪予[759]，既作尔歌[760]。

茂密柔嫩青青桑，下有浓荫好地方，
桑叶采尽枝干秃。
百姓受害难遮凉，愁思不绝心烦忧。
失意凄凉久惆怅，
老天光明高在上，怎不怜悯我惊惶！
四马驾车好强壮，旌旗迎风乱飘扬。
社会动乱不太平，举国不宁人心慌。
百姓受难少壮丁，如受火灾尽遭殃。
长叹一声心悲哀，国运艰难太动荡！
国运艰难无钱粮，老天不肯来扶将。
没有归宿无处住，哪儿定居可前往？
君子总是在思索，持心不争意志强。
如此祸根谁引出？至今为害把人伤。
心中忧愁真恻然，思念故土和故居。
生不逢时苦命运，遇上老天怒气盛。
自西向东乱飘荡，无处安身最凄凉。
遭遇灾祸受苦多，外患逼近在边境。
谨慎谋划觅良方，才能消除混乱状。
告诉你要体恤人，教诲你要用贤良。
如同谁想驱炎热，不去洗澡行不行？
国事如若未办好，大家受溺皆灭亡。
好像人在逆风闯，呼吸困难口难张。
百姓本有肃敬心，可是无处献力量。
重视农业生产事，百姓辛苦代耕养。
耕种收获国之宝，代耕之民最善良。
天降祸乱与死亡，要灭我们所立王。
降下害虫食根节，各种庄稼都遭殃。
哀痛我们天下人，连绵土地受灾荒。
没有人来献力量，哪能虔诚感上苍。
顺应人心好君王，百姓爱戴都瞻仰。
操心国政善谋划，考察慎选其辅相。
不顺人心坏君王，独让自己享福乐，
坏蛋自有坏肺肠，让那国民都发狂。
看那丛林苍莽莽，鹿群嬉戏多欢畅。
同僚朋友却相谗，没有诚心不善良。
人们也有这些话：“进退两难真悲凉。”
唯这圣人眼明亮，目光远大百里望；
那种愚人真可笑，独自高兴却狂妄。
不是我们不能说，为何顾忌心惶惶？
唯有这人心善良，无所求取没欲望。
但是那人太忍心，变化总反复无常。
百姓如今要作乱，实因恶政苦难言。
大风疾吹呼呼响，长长山谷真空旷。
想这好人多善良，所作所为都高尚；
想那坏人不顺理，行为污秽真肮脏。
大风疾吹呼呼响，贪利败类有一帮。
好听的话就回答，听到诤言装醉样。
贤良之士不肯用，反而视我为悖狂。
朋友你啊可忧叹，岂不知你装模样。
好比那些高飞鸟，有时被射也落网。
我已熟悉你底细，反来威吓真愚妄。
没有法则民骚乱，因你背理搞背叛。
尽做不利人民事，好像还嫌不能胜。
百姓要走邪僻路，因你施暴太横强。
百姓不安很恐慌，执政为盗掠夺忙。
诚恳劝告不听从，背后反骂我荒唐。
即使遭受你诽谤，终究我要作歌唱。

【注解】

[680]菀：茂盛的样子。

[681]旬：树荫遍布。

[682]刘：剥落稀疏，句意为桑叶被采后，稀疏无叶。

[683]瘼：害，坑害。

[684]殄：断绝。

[685]仓兄：同“怆怳”，凄凉的样子。填：久。

[686]倬：光明。

[687]宁：何。不我矜：“不矜我”的倒文。矜，怜。

[688]骙骙：形容马强壮。

[689]旐：画有鹰隼、龟蛇的旗。有翩：翩翩，翻飞的样子。

[690]夷：平。

[691]泯：乱。

[692]黎：众多。

[693]具：备，遭受。烬：通“尽”，灭绝。

[694]频：危急。

[695]蔑：无。资：财。

[696]将：扶助。“不我将”为“不将我”之倒文。

[697]疑：同“凝”，凝结，停息。

[698]云：发语词。徂：往。

[699]维：惟的假借字，思考。

[700]秉心：存心。无竞：无争。

[701]厉阶：祸端。

[702]梗：害，灾祸。

[703]慇慇：忧伤的样子。

[704]土宇：土地和房屋。

[705]：厚，盛。

[706]觏：遇。：灾难。

[707]棘：通“急”，紧急。圉：边境。

[708]毖：谨慎。

[709]削：减少。

[710]尔：指周厉王及当时执政大臣。

[711]序：次序，秩序。爵：官爵。

[712]执热：解救炎热。

[713]逝：发语词。濯：洗。

[714]淑：美好。

[715]载：乃。胥：皆。

[716]溯：逆流而上。

[717]：呼吸不畅的样子。

[718]肃：肃敬。

[719]荓：使。不逮：不及。

[720]稼穑：农业劳动。

[721]力民：使人民出力劳动。代食：指官吏靠劳动者奉养。

[722]灭我立王：灭我所立之王，指周厉王被国人流放于彘的事。

[723]蟊贼：农作物的病虫害。蟊为食苗根的害虫，贼为吃苗节的害虫。

[724]卒：完全。痒：病

[725]恫：痛。

[726]赘：通“缀”，连缀。

[727]旅力：体力。旅，通“膂”，体力。

[728]念：感动。

[729]惠君：惠，顺。顺理的君主，称惠君。

[730]宣犹：普遍征求意见。

[731]考慎：慎重考察。相：辅佐大臣。

[732]臧：善。

[733]甡甡：众多的样子。

[734]谮：不信任。

[735]胥：互相。穀：善。

[736]维：是。谷：穷。进退维谷，谓进退皆穷。

[737]覆：反而。

[738]匪言不能：即“匪不能言”。

[739]胡：何。斯：这样。

[740]迪：进，进用。

[741]宁：乃。荼毒：指毒害。荼指苦草，毒指毒虫毒蛇之类。

[742]有隧：形容大风极速吹动。

[743]中垢：指宫廷秽闻。中，指宫内。

[744]贪人：贪财枉法的小人。

[745]听言：顺从心意的话。

[746]诵言：忠告的言语。

[747]悖：违理。

[748]予：芮良夫自称。

[749]飞虫：指飞鸟。古人用“虫”泛指一切动物，鸟为羽虫，兽为毛虫，龟为甲虫，鱼为鳞虫，人为倮虫。

[750]既：已经。阴：通“谙”，熟悉。

[751]赫：通“吓”，威吓。

[752]罔极：无准则。

[753]职：主张。凉：凉薄。背：背叛。

[754]云：助词。克：胜。

[755]回遹：邪僻。

[756]用力：指用暴力。

[757]戾：安定。

[758]凉：通“谅”，谅直之言。

[759]虽曰匪予：曰，句中助词。匪，同“诽”，诽谤。

[760]既：终。ft

云汉

《云汉》，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

——毛诗序

倬彼云汉[761]，昭回于天[762]。
王曰於乎[763]，何辜今之人[764]！
天降丧乱，饥馑荐臻[765]。
靡神不举[766]，靡爱斯牲[767]。
圭璧既卒[768]，宁莫我听[769]！
旱既大甚[770]，蕴隆爞爞[771]。
不殄禋祀[772]，自郊徂宫[773]。
上下奠瘗[774]，靡神不宗[775]。
后稷不克，上帝不临。
耗下土[776]，宁丁我躬[777]！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
兢兢业业，如霆如雷。
周余黎民[778]，靡有孑遗[779]。
昊天上帝，则不我遗[780]。
胡不相畏？先祖于摧[781]。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
赫赫炎炎，云我无所[782]。
大命近止[783]，靡瞻靡顾。
群公先正[784]，则不我助。
父母先祖，胡宁忍予[785]！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786]。
旱魃为虐[787]，如惔如焚[788]。
我心惮暑[789]，忧心如熏[790]。
群公先正，则不我闻[791]。
昊天上帝，宁俾我遯[792]！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793]。
胡宁瘨我以旱[794]？
憯不知其故[795]。
祈年孔夙[796]，方社不莫[797]。
昊天上帝，则不我虞[798]。
敬恭明神，宜无悔怒。
旱既大甚，散无友纪[799]。
鞫哉庶正[800]，疚哉冢宰[801]。
趣马师氏[802]，膳夫左右[803]；
靡人不周，无不能止。
瞻卬昊天[804]，云如何里[805]！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806]。
大夫君子，昭假无赢[807]。
大命近止，无弃尔成！
何求为我，以戾庶正[808]。
瞻卬昊天，曷惠其宁[809]！

看那银河多么高远，白光闪亮回旋在天。
周王唉唉发出叹息，现今人们有何罪愆！
老天降下死丧祸乱，饥饿灾荒接二连三。
没有神灵不曾祭奠，奉献牺牲毫不吝惜。
祭神圭璧全都用完，神灵还是不听我言！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暑气闷热大地熏蒸。
接连不断举行祭祀，祭天处所远在郊宫。
祭天祭地奠埋祭品，天地诸神无不敬奉。
后稷恐怕难止旱情，上帝不理受难众生。
天灾这般为害人间，大难恰恰落在我身！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想要推开已不可能。
整天提心又吊胆，正如头上出现雷霆。
周地余下那些百姓，现在几乎一无所剩。
渺渺苍天高高上帝，竟然没有东西赐赠。
先祖怎不感到惶恐？子孙毁灭祭祀不成。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没有办法可以止住。
赤日炎炎热气腾腾，哪里还有遮阴之处。
死亡之期已经临近，神灵仍旧不看不顾。
诸侯公卿众位神灵，不肯显灵前来佑助。
父母先祖神灵在天，为何忍心看我受苦！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山秃河干草木枯槁。
眼看旱魔逞凶肆虐，遍地好像大火焚烧。
暑热炎炎令我心畏，忧心忡忡如受煎熬。
诸侯公卿众位神灵，哪管我在悲痛呼号。
渺渺苍天高高上帝，难道迫我离此出逃！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尽力祷告祈求上苍。
为何降下大旱让我们困苦？
不知缘故费煞思量。
祈年之礼举行很早，也未拖延祭方祭社。
渺渺苍天高高上帝，竟然对我不肯相帮。
一向恭敬诸位神明，应该没有触犯神怒。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饥荒离散乱我纪纲。
各位官员智穷力竭，宰相忧苦无法想象。
趣马师氏一起祈雨，膳夫百官助祭帮忙；
没有一人不愿出力，可是不能止住灾荒。
仰望苍天晴朗无云，怎样止旱令我忧伤！
仰望苍天晴朗无云，满天星辰微光闪闪。
公卿大夫众位君子，祷告上苍心要虔诚。
死亡之期已经临近，继续祈祷坚持不停！
祈雨并非为我自己，全为安定众官之心。
仰望苍天默默祈祷，何时才能赐我安宁！

【注解】

[761]倬：大。云汉：银河。

[762]昭回：云汉星辰光耀回转。

[763]於乎：同“呜呼”，叹词。

[764]辜：罪。

[765]荐：重，再。臻：至。荐臻，频繁，接二连三。

[766]靡：无，不。举：祭祀。

[767]爱：吝惜，舍不得。牲：祭祀用的牛羊等。

[768]圭、璧：均是古玉器。周人祭神用玉器，祭天神焚玉，祭山神埋玉，祭水神沉玉，祭人鬼则藏玉。

[769]宁：为何。莫我听：即莫听我。

[770]大：同“太”。甚：厉害。

[771]蕴隆：郁热，闷热。爞爞：热气熏蒸的样子。

[772]殄：断绝。禋祀：祭天神的典礼。

[773]宫：祭天之坛。

[774]奠：陈列祭品。瘗：把祭品埋在地下以祭地神。

[775]宗：尊敬。

[776]：败坏。

[777]丁：当，遭逢。

[778]黎民：百姓。

[779]孑遗：遗留，残存。

[780]遗：赠。

[781]于：助词。摧：灭。

[782]云：助词。

[783]大命：即死亡之期。

[784]群公：先世诸侯之神。先正：先世卿士之神。

[785]忍：忍心。

[786]涤涤：无草木光秃的样子。

[787]旱魃：古代传说中能造成旱灾的妖怪。

[788]惔：焚烧。

[789]惮：畏。

[790]熏：烧灼。

[791]闻：同“问”，体恤慰问。

[792]遯：逃。

[793]黾勉：努力，尽力，即尽力事神，急于祷告。

[794]瘨：病，困苦。

[795]憯：乃，竟。

[796]祈年：向神祭拜，祈求丰年。孔夙：很早。

[797]方：祭四方之神。社：祭土神。莫：通“暮”，晚。

[798]虞：帮助。

[799]纪：纪纲，法度。

[800]鞫：穷困。庶正：众官之长。

[801]疚：忧苦。冢宰：周代官名，为百官之首，相当于后世的宰相。

[802]趣马：掌管国王马匹的官。师氏：官名，主管教导国王和贵族的子弟。

[803]膳夫：主管国王、后妃饮食的官。左右：左右之大夫、士诸官。

[804]卬：通“仰”，仰望。

[805]里：通“悝”，忧伤。

[806]嘒：明亮。

[807]昭假：昭示己心以达于上天之神。无赢：没有私心。

[808]戾：安定。

[809]曷：何时。惠：赐。ft

崧高

《崧高》，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复平，能建国亲诸侯，褒赏申伯焉。

——毛诗序

崧高维岳[810]，骏极于天[811]。
维岳降神[812]，生甫及申[813]。
维申及甫，维周之翰[814]。
四国于蕃[815]，四方于宣[816]。
亹亹申伯[817]，王缵之事[818]。
于邑于谢[819]，南国是式[820]。
王命召伯[821]，定申伯之宅[822]。
登是南邦[823]，世执其功[824]。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
因是谢人[825]，以作尔庸[826]。”
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827]。
王命傅御[828]，迁其私人[829]。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
有俶其城[830]，寝庙既成[831]，
既成藐藐[832]。
王锡申伯[833]，四牡蹻蹻[834]，
钩膺濯濯[835]。
王遣申伯[836]，路车乘马[837]。
“我图尔居[838]，莫如南土；
锡尔介圭[839]，以作尔宝。
往近王舅[840]，南土是保[841]。”
申伯信迈[842]，王饯于郿[843]。
申伯还南，谢于诚归[844]。
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
以峙其粻[845]，式遄其行[846]。
申伯番番[847]，
既入于谢，徒御啴啴[848]。
周邦咸喜，戎有良翰[849]。
不显申伯[850]，王之元舅[851]，
文武是宪[852]。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853]。
揉此万邦[854]，闻于四国。
吉甫作诵[855]，其诗孔硕[856]，
其风肆好[857]，以赠申伯。

巍峨高峻是大山，高高耸立入云天。
神明灵气降四岳，吕侯申伯生人间。
申家伯爵吕家侯，辅佐王室是中坚。
诸侯以他为屏障，天下以他为墙垣。
申伯勤勉能力强，王委重任治南疆。
分封于谢建新邑，南方诸侯有榜样。
周王命令召穆公，去为申伯建住房。
申伯升为南国长，子孙继承福泽享。
周王命令召穆公：“要立表率于南国。
依靠谢地众百姓，修筑封地新城郭。”
周王命令召穆公，治理申伯新封疆。
周王下令给傅御，迁去家臣同生活。
申伯建邑大工程，全靠召伯苦经营。
坚固城垣已筑成，宗庙也已修筑好，
富丽堂皇面貌新。
周王有物赐申伯，四马驾车真威武，
带饰钩膺闪闪明。
王派申伯赴谢城，大车驷马物品多。
“我已考虑你居处，莫如南方最适合；
郑重赐你大玉圭，作为国宝永保存。
尊贵王舅请前往，回到南方安邦国。”
申伯决定要出发，周王郿地来饯行。
申伯回到南方去，诚心去往谢邑住。
周王下令给召伯，去把申伯疆界定；
路上粮草要备足，保证供给快驰骋。
申伯勇武有豪情，
前往谢邑入新城，步卒车骑军容盛。
周邦人民皆欢喜，国有栋粱得安宁。
尊贵显赫贤申伯，周王大舅封疆臣，
文武双全是榜样。
申伯德高皆赞扬，品端行直柔且仁。
安抚万邦功劳大，誉满四海人传颂。
吉甫创作这首诗，篇幅既长情亦重，
曲调典雅音节美，赠送申伯纪大功。

【注解】

[810]崧：山高而大。维：是。岳：高峻的大山或山的最高峰。

[811]骏：通“峻”，高大。极：至。

[812]维：语气词。

[813]甫：国名，此指吕侯。其封地在今河南南阳西。申：国名，此指申伯。其封地在今河南南阳北。

[814]翰：通“干”，屏障。

[815]于：为。蕃：同“藩”，藩篱，屏障。

[816]宣：“垣”之假借。

[817]亹亹：勤勉貌。

[818]缵：继承，此作使继承。

[819]前一“于”字：为，建。谢：地名，在今河南唐河县南。

[820]式：典范、法度。

[821]召伯：召虎，亦称召穆公，周宣王大臣。

[822]定：确定。

[823]登：升。

[824]执：主持，继承。功：事业。

[825]因：依靠。

[826]庸：通“墉”，城墙。

[827]彻：治理。

[828]傅御：诸侯之臣，治事之官，为家臣之长。

[829]私人：傅御之家臣。

[830]俶：筑。

[831]寝庙：周代宗庙的建筑有庙和寝两部分，合称寝庙。

[832]藐藐：美盛的样子。

[833]锡：同“赐”，恩赐。

[834]牡：公马。蹻蹻：强壮威武的样子。

[835]钩膺：即“繁缨”，套在马颈上和胸前的带饰。濯濯：光泽鲜明的样子。

[836]遣：派。

[837]路车：诸侯乘坐的一种大型马车。路，通“辂”，古代的一种大车。乘马：四匹马。四马一车为一乘。

[838]图：考虑。

[839]介：亦作“玠”，大圭。圭：古代玉制的礼器，长条形，上尖（或上圆）下方。

[840]近：语气助词，相当于“哉”。

[841]保：保有。

[842]信：真。迈：行。

[843]饯：备酒食送行。郿：古地名，在今陕西眉县东渭水北岸。

[844]谢于诚归：即“诚归于谢”，去往谢邑。

[845]峙：通“偫”，储备。粻：粮。

[846]遄：疾速。

[847]番番：勇武的样子。

[848]徒：徒行的士兵。御：御车的士兵。

[849]戎：汝，你。

[850]不：通“丕”，大。显：显赫。

[851]元舅：大舅。

[852]宪：法式，模范。

[853]柔惠：和柔仁惠。

[854]揉：使顺服，安抚。

[855]吉甫：尹吉甫，周宣王大臣。诵：同“颂”，赞颂之诗。

[856]其：是，此。孔硕：指篇幅很长。孔，很；硕，大。

[857]风：曲调。肆好：极好。ft

烝民

《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

——毛诗序

天生烝民[858]，有物有则。
民之秉彝[859]，好是懿德。
天监有周，昭假于下[860]，
保兹天子，生仲山甫[861]。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
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古训是式[862]，威仪是力。
天子是若[863]，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864]。
缵戎祖考，王躬是保[865]。
出纳王命[866]，王之喉舌[867]。
赋政于外，四方爰发[868]。
肃肃王命[869]，仲山甫将之[870]。
邦国若否[871]，仲山甫明之。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夙夜匪解[872]，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
“柔则茹之[873]，刚则吐之。”
维仲山甫，柔亦不茹，
刚亦不吐；
不侮矜寡[874]，不畏强御[875]。
人亦有言：
“德輶如毛[876]，民鲜克举之[877]。”
我仪图之[878]，维仲山甫举之，
爱莫助之。
衮职有阙[879]，维仲山甫补之。
仲山甫出祖[880]，四牡业业，
征夫捷捷[881]，每怀靡及。
四牡彭彭[882]，八鸾锵锵。
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四牡骙骙[883]，八鸾喈喈[884]。
仲山甫徂齐[885]，式遄其归。
吉甫作诵[886]，穆如清风。
仲山甫永怀[887]，以慰其心。

老天生下这些人，有着形体有法则。
人的常情与生来，追求善美好品德。
上天察视周王朝，明告德行施于下，
保佑这位周天子，生仲山甫辅佐他。
仲山甫贤良具美德，温柔美善有原则。
仪态端庄好面色，办事谨慎真负责。
遵从古训不出格，勉力做事合礼节。
天子选他做大臣，颁布王命管施政。
周王命令仲山甫，要做诸侯好典范。
继承祖业要弘扬，辅佐天子振朝纲。
受命传令你执掌，天子喉舌责任重。
发布政令到各地，四方听命都遵从。
恭敬对待王命令，仲山甫全力来推行。
国内政事好与坏，仲山甫心里明如镜。
既明事理又聪慧，善于应付保自身。
从早到晚不懈怠，侍奉周王献忠诚。
有句老话这样说：
“柔软东西吃下肚，刚硬东西往外吐。”
与众不同仲山甫，柔软东西他不吃，
刚硬东西偏下肚；
鳏夫寡妇他不欺，碰着强暴狠打击。
有句老话这样说：
“德行如同毛羽轻，很少有人能高举。”
我应揣摩且思量，能举起唯有仲山甫，
别人爱他难相助。
天子职责有破缺，独有仲山甫能修补。
仲山甫出行祭路神，四匹公马壮又强，
车载使臣匆匆行，常念王命未完成。
四马奋蹄彭彭响，八只鸾铃声锵锵。
周王命令仲山甫，筑城东方立功勋。
四匹公马蹄不停，八只鸾铃响叮叮。
仲山甫赴齐去得急，早日完工回朝廷。
吉甫作歌赠穆仲，乐声和美如清风。
仲山甫临行顾虑多，宽慰其心好建功。

【注解】

[858]烝：众。

[859]秉彝：依照常情、常理。

[860]昭假：明告。

[861]仲山甫：人名，樊侯，为宣王卿士，字穆仲。

[862]式：效法。

[863]若：顺从。

[864]辟：君，此指诸侯。

[865]王躬：指周王。

[866]出纳：指传达帝王命令，反映下面意见。

[867]喉舌：喻国家的重要官员。

[868]爰发：遵从。

[869]肃肃：恭敬，严正。

[870]将：推行，奉行。

[871]若否：好坏。

[872]解：“懈”的古字，懈怠。

[873]茹：吃。

[874]矜：通“鳏”，年老无妻的人。

[875]强御：强悍。

[876]輶：轻。

[877]鲜：少。克：能。

[878]仪：通“宜”，应该。

[879]衮职：君王的职责。阙：缺。

[880]祖：出行前祭路神。

[881]捷捷：行动迅疾的样子。

[882]彭彭：壮盛的样子。

[883]骙骙：马强壮的样子。

[884]喈喈：象声词，铃钟的和谐声。

[885]徂：往。

[886]吉甫：尹吉甫，宣王大臣。

[887]永：长。怀：思。ft

韩奕

《韩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锡命诸侯。

——毛诗序

奕奕梁山[888]，维禹甸之[889]，
有倬其道[890]。
韩侯受命[891]，王亲命之[892]：
“缵戎祖考[893]，无废朕命[894]。
夙夜匪解[895]，虔共尔位[896]。
朕命不易，
干不庭方[897]，以佐戎辟[898]。”
四牡奕奕[899]，孔修且张[900]。
韩侯入觐[901]，以其介圭[902]，
入觐于王。
王锡韩侯[903]，
淑旂绥章[904]，簟茀错衡[905]，
玄衮赤舄[906]，钩膺镂钖[907]，
鞹鞃浅幭[908]，鞗革金厄[909]。
韩侯出祖[910]，出宿于屠[911]。
显父饯之[912]，清酒百壶。
其肴维何？炰鳖鲜鱼[913]。
其蔌维何[914]？维笋及蒲[915]。
其赠维何？乘马路车[916]。
笾豆有且[917]，侯氏燕胥[918]。
韩侯取妻[919]，
汾王之甥[920]，蹶父之子[921]。
韩侯迎止[922]，于蹶之里。
百两彭彭[923]，八鸾锵锵[924]，
不显其光[925]。
诸娣从之[926]，祁祁如云[927]。
韩侯顾之[928]，烂其盈门[929]。
蹶父孔武[930]，靡国不到[931]；
为韩姞相攸[932]，莫如韩乐。
孔乐韩土，川泽訏訏[933]，
鲂鱮甫甫[934]，麀鹿噳噳[935]，
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庆既令居[936]，韩姞燕誉[937]。
溥彼韩城[938]，燕师所完[939]。
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940]。
王锡韩侯，其追其貊[941]，
奄受北国[942]，因以其伯[943]。
实墉实壑[944]，实亩实籍[945]。
献其貔皮[946]，赤豹黄罴。

巍巍梁山多高峻，大禹曾经治理它，
一条大路通周邦。
韩侯来京受册命，周王亲自来宣布：
“先祖事业你继承，切莫辜负我命令。
日日夜夜不懈怠，在职恭敬又谨慎。
册命自然不变更，
整治不朝诸方国，辅佐君王显才能。”
四匹公马高又壮，体态雄壮又修长。
韩侯入朝拜天子，手持介圭到殿堂，
恭行觐礼拜周王。
周王赏赐给韩侯，
蛟龙旗帜真漂亮，竹篷车子雕花纹，
黑色龙袍红色鞋，马饰繁缨兼钖饰，
车轼覆盖是虎皮，辔头横木闪金光。
韩侯祖祭出发行，首先住宿在屠地。
显父设宴来饯行，备酒百壶甜又清。
用的菜肴是什么？烤鳖蒸鱼味鲜新。
用的蔬菜是什么？嫩笋嫩蒲香喷喷。
赠的礼物是什么？四马大车好威风。
盘盘碗碗摆满桌，韩侯宴饮真高兴。
韩侯娶妻办喜事，
新娘舅父是厉王，蹶父长女嫁新郎。
韩侯出发去迎亲，来到蹶地的里巷。
百辆车队闹攘攘，串串鸾铃响叮当，
荣耀显赫真辉煌。
众多姑娘作陪嫁，犹如云霞铺天上。
韩侯行过回顾礼，满门灿烂真辉煌。
蹶父强健很勇武，足迹踏遍万方土；
他为女儿找婆家，找到韩国最舒心。
住在韩地很快乐，川泽遍布水源足，
鲂鱼鲢鱼肥又大，母鹿小鹿聚一处，
有熊有罴在山林，还有山猫与猛虎。
喜庆有个好居所，韩姞心里好欢愉。
朝国城邑高又大，燕国众人来筑成。
依循先祖所受命，管辖所有蛮夷人。
王对韩侯加赏赐，追族貊族听号令，
北方各国都管辖，作为诸侯的首领。
筑起城墙挖沟池，划分田亩正税法。
珍贵貔皮做贡献，赤豹黄罴也献上。

【注解】

[888]奕奕：高大的样子。梁山：宣王时韩国境内山名。

[889]甸：治理。传说大禹治水开辟九州。

[890]倬：高大。

[891]韩侯：周王近宗贵族，诸侯国韩国国君。

[892]王：西周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君王，力图振兴趋子没落的周王朝。

[893]祖考：先祖。

[894]朕：周王自称。

[895]夙夜：早晚。匪解：不要懈怠。

[896]虔：诚敬，恭敬。共：通“恭”，恭敬。

[897]干：安定。不庭：指不朝于王庭者。周制，方国诸侯应定期朝觐天子纳贡，不来朝庭朝觐，称为不庭，被作为对周王不忠的罪状，应予讨伐。

[898]辟：君主，国君。

[899]牡：公马。

[900]修：长。

[901]入觐：入朝朝见天子。

[902]介圭：玉器。按周礼，王册封诸侯赐予介圭作为镇国宝器，诸侯入觐时须手执介圭做觐礼。这是觐礼礼仪之一。

[903]锡：同“赐”，赏赐。

[904]旂：古代旗帜的一种，上有蛟龙图案，竿头系铃。

[905]簟茀：竹编车篷。错衡：饰有交错花纹的车前横木。

[906]玄衮：黑色绣龙的衣服，周朝王公贵族的礼服。赤舄：红鞋。

[907]钩膺：又称繁缨，套在马颈上和胸前的带饰。钖：马额上的金属装饰物。

[908]鞃：车轼中段用皮革包裹供人倚靠的地方。浅：毛不厚的兽皮。幭：车轼上的覆盖物。

[909]鞗：马辔头上的铜饰物。厄：通“轭”，在辕前端驾在马颈上的横木。

[910]出祖：出行之前祭路神。

[911]屠：地名，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南。

[912]显父：周宣王的卿士。父，是对男子的美称。

[913]炰：同“炮”，烧烤。

[914]蔌：蔬菜。

[915]蒲：香蒲，其嫩芽可食。

[916]乘马：一乘车四匹马。路车：辂车，贵族用的大车。

[917]笾豆：笾和豆是古代礼器。笾是盛果脯的高脚竹器，豆是盛肉食的木器。借指祭祀的礼仪等。

[918]燕：通“宴”，宴会，以酒食待客。

[919]取妻：同“娶妻”。

[920]汾王：周厉王流于彘，彘在汾水之上，故称汾王。

[921]蹶父：周的卿士。

[922]迎止：迎亲。止，同“之”。周时婚礼新郎去女家亲迎新娘。

[923]百两：百辆。

[924]鸾：通“銮”，装配于车、马、刀、镳等物之上的铃铛。

[925]不显：非常显耀。不，通“丕”，大。

[926]诸娣从之：娣，女弟，即妹。周代婚制，诸侯嫡长女出嫁，诸妹诸侄随从出嫁为陪嫁。

[927]祁祁：众多的样子。

[928]顾：周时嫁娶的一种礼。

[929]烂：光彩明耀。

[930]孔武：很勇武。孔，甚、很。

[931]靡：没有。

[932]韩姞：即蹶父之女，姞姓，嫁韩侯为妻，故称韩姞。相攸：选择宜嫁之所。相，视；攸，所。

[933]訏訏：广大的样子。

[934]鲂鱮：两种鱼名，今名武昌鱼、鲢鱼。甫甫：肥大的样子。

[935]麀：母鹿。噳噳：成群，众多。

[936]令居：美好的居所。

[937]燕誉：安乐高兴。

[938]溥：广大。韩城：韩国都城。

[939]燕师：燕国的众人。

[940]蛮：古代对南方各族的泛称。

[941]追、貊：古代两个少数民族国名。

[942]奄：包括。

[943]伯：一方诸侯之长。

[944]实：是，乃。墉：城墙，此作动词。壑：沟地，护城河，此作动词。

[945]亩：田亩，此作动词，指划分田亩。籍：征收赋税，正税法。

[946]貔：传说中的猛兽名。ft

江汉

《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

——毛诗序

江汉浮浮[947]，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948]，淮夷来求[949]。
既出我车，既设我[950]。
匪安匪舒，淮夷来铺[951]。
江汉汤汤[952]，武夫洸洸[953]。
经营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国庶定[954]。
时靡有争，王心载宁[955]。
江汉之浒[956]，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957]，彻我疆土[958]。
匪疚匪棘[959]，王国来极[960]。
于疆于理[961]，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962]：
“文武受命，召公维翰[963]。
无曰予小子[964]，召公是似[965]。
肇敏戎公[966]，用锡尔祉[967]。
厘尔圭瓒[968]，秬鬯一卣[969]。
告于文人，锡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970]：“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
“对扬王休[971]，作召公考[972]。
天子万寿！
明明天子[973]，令闻不已[974]。
矢其文德[975]，洽此四国。”

长江汉水波涛滚滚，出征将士意气风发。
不为安逸不为游乐，要对淮夷进行讨伐。
前路已经出动兵车，树起彩旗迎风飘扬。
不为安逸不为舒适，镇压淮夷到此驻扎。
长江汉水浩浩荡荡，出征将士威武雄壮。
将士奔波平定四方，战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国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从此没有纷争战斗，我王之心宁静安详。
长江汉水二水之滨，王向召虎颁布命令：
“开辟新的四方国土，治理划定疆土边境。
不是扰民不是过急，要以王朝政教为准。
划分边疆治理天下，领土直至南海之滨。”
王向召虎颁布命令，巡视南方宣诵政令：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实为栋梁。
莫说为了我的缘故，你要继承召公传统。
全力尽心建立大功，因此赐你福禄无穷。
赐你圭瓒代代相传，黑黍美酒再赐一卣。
秉告有文德的先祖，还要赐你山川田土。
去到周朝进行册封，按照你的祖先仪式。”
下臣召虎叩头伏地：“大周天子万年长寿！”
下臣召虎叩头伏地：
“酬答颂扬天子美意，特铸铜簋作为纪念。
敬颂天子万寿无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远扬永无止息。
施行文治广用德政，协和当今四周之地。”

【注解】

[947]浮浮：盛大的样子。

[948]匪：通“非”，不，不是。

[949]来：语气助词，含有“是”的意思。

[950]：画有鸟隼的旗。

[951]铺：陈列军队。

[952]汤汤：水势浩大的样子。

[953]洸洸：威武的样子。

[954]庶：庶几，但愿，表示希望。

[955]载：助词。

[956]浒：水边。

[957]式：发语词。辟：开辟。

[958]彻：治，治理。

[959]疚：为，害。棘：通“急”，急迫。

[960]极：准则。

[961]疆：划分边界。

[962]旬：通“巡”，巡行。

[963]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为召伯虎的太祖。

[964]予小子：宣王自称。

[965]似：通“嗣”，继承。

[966]肇敏：速立大功。戎：大。

[967]用：以。祉：福。

[968]厘：赉的假借字，赏赐。圭瓒：古代玉制酒器，形状如勺，以圭为柄。

[969]秬鬯：古代用黑黍和郁金草酿成的酒，供祭祀用。卣：形状如壶的盛酒器。

[970]稽首：古时礼节，跪下拱手磕头，手、头都触地。

[971]对：酬答。扬：颂扬。休：美，此处指美好的赏赐册命。

[972]考：簋的假借字，一种古铜制食器。

[973]明明：勉力。

[974]令闻：美好的声誉。

[975]矢：施的假借字，施行。ft

常武

《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

——毛诗序

赫赫明明[976]，王命卿士[977]，
南仲大祖[978]，大师皇父[979]：
“整我六师[980]，以修我戎[981]。
既敬既戒[982]，惠此南国[983]。”
王谓尹氏[984]，命程伯休父[985]：
“左右陈行[986]，戒我师旅。
率彼淮浦[987]，省此徐土[988]。
不留不处[989]，三事就绪[990]。”
赫赫业业[991]，有严天子[992]。
王舒保作[993]，匪绍匪游[994]。
徐方绎骚[995]，震惊徐方，
如雷如霆[996]，徐方震惊。
王奋厥武[997]，如震如怒。
进厥虎臣[998]，阚如虓虎[999]。
铺敦淮濆[1000]，仍执丑虏[1001]。
截彼淮浦[1002]，王师之所[1003]。
王旅啴啴[1004]，如飞如翰[1005]。
如江如汉，如山之苞[1006]，
如川之流，绵绵翼翼[1007]，
不测不克，濯征徐国[1008]。
王犹允塞[1009]，徐方既来。
徐方既同，天子之功。
四方既平，徐方来庭[1010]。
徐方不回[1011]，王曰还归。

多么威武与英明，王对卿士下命令，
太祖庙堂召南仲，太师皇父在其中：
“速速整顿我六军，整治备战任务重。
布防警戒莫松懈，平定徐国惠南邦。”
王诏尹氏传下令，命封程伯大司马：
“士卒左右列成队，告诫全军齐待发。
沿那淮岸急行军，巡视徐国察隐情。
诛其祸首安人民，三司就职工作勤。”
多么威武与伟大，神圣天子亲出征。
从容镇定向前进，不快不慢按兵法。
徐方慌张乱阵营，王师神威震徐方，
雷霆万钧压头顶，徐方骚动大震惊。
周王奋发用武力，如天动怒雷声起。
前锋部队如猛虎，虎怒吼声震大地。
大军屯聚淮水边，擒获顽敌向前逼。
切断淮水沿岸路，王师驻此扫顽敌。
王师强大兵马多，迅捷如鸟掠长空。
势如江汉水汹涌，如山之基难动摇，
如川之流滚滔滔，军营绵绵声势壮，
战无不胜难知底，大力征讨定南方。
王的谋略无不中，徐国投降来归降。
徐国臣服成一统，胜利应是天子功。
四方叛逆已平定，徐国入觐来朝拜。
徐国从此不违背，王命班师返京城。

【注解】

[976]赫赫：地位显盛的样子。

[977]卿士：周朝廷执政大臣。

[978]南仲：人名，宣王主事大臣。大祖：指太祖庙。

[979]大师：职掌军政的大臣。皇父：人名，周宣王太师。

[980]整：整治。六师：六军。周制，王建六军。一军一万二千五百人。

[981]修我戎：整顿我的军队。修，整治，修理。

[982]敬：通“儆”，警惕，戒惧。

[983]惠：施恩。

[984]尹氏：掌卿士之官，也有认为是尹吉甫。

[985]程伯休父：人名，宣王时大司马。

[986]陈行：列队。

[987]率：循，沿着。

[988]省：察视。徐土：指徐国，故址在今安徽泗县。

[989]不：两个“不”字皆语字助词，无义。

[990]三事：指春、夏、秋三季的农事。就绪：安心各就其业。

[991]业业：有威仪的样子。

[992]有严：神圣的样子。

[993]舒：从容前进。

[994]游：优游，与“绍”对文。

[995]绎：络绎。骚：骚动。

[996]霆：雷，疾雷。

[997]奋：奋发。

[998]虎臣：猛如虎的武士。

[999]阚：老虎发怒的样子。虓：虎怒吼。

[1000]铺：大。敦：通“屯”，屯聚。濆：水边、河旁高地。

[1001]丑虏：对敌军的蔑称。

[1002]截：断绝。

[1003]所：处，……的地方。

[1004]啴啴：人多势众的样子。

[1005]翰：高飞。

[1006]苞：草木的根和茎，此指根基。

[1007]翼翼：壮盛的样子。

[1008]濯：大。

[1009]犹：通“猷”，谋略。塞：实，指谋略不落空。

[1010]来庭：来王庭，指朝觐。

[1011]回：违背，违抗。ft

瞻卬

《瞻卬》，凡伯刺幽王大坏也。

——毛诗序

瞻卬昊天[1012]，则不我惠[1013]。
孔填不宁[1014]，降此大厉[1015]。
邦靡有定，士民其瘵[1016]。
蟊贼蟊疾[1017]，靡有夷届[1018]。
罪罟不收[1019]，靡有夷瘳[1020]。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
人有民人，女覆夺之[1021]。
此宜无罪，女反收之。
彼宜有罪，女覆说之[1022]。
哲夫成城[1023]，哲妇倾城。
懿厥哲妇[1024]，为枭为鸱[1025]。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1026]。
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匪教匪诲[1027]，时维妇寺[1028]。
鞫人忮忒[1029]，谮始竟背[1030]。
岂曰不极[1031]，伊胡为慝[1032]？
如贾三倍[1033]，君子是识[1034]。
妇无公事[1035]，休其蚕织。
天何以刺[1036]？何神不富[1037]？
舍尔介狄[1038]，维予胥忌[1039]；
不吊不祥[1040]，威仪不类[1041]。
人之云亡[1042]，邦国殄瘁[1043]。
天之降罔[1044]，维其优矣[1045]。
人之云亡，心之忧矣。
天之降罔，维其几矣[1046]。
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觱沸槛泉[1047]，维其深矣。
心之忧矣，宁自今矣？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藐藐昊天[1048]，无不克巩[1049]。
无忝皇祖[1050]，式救尔后[1051]。

仰望苍天灰沉沉，苍天对我却无情。
天下久久不太平，降下大祸世不宁。
国内无处有安定，士人庶民都害病。
病虫为害庄稼毁，长年累月无止境。
罪恶法网不收住，苦难病痛难减轻。
人家有块好田地，你却侵夺归自己。
人家拥有好劳力，你却夺取做奴隶。
这人原本无罪过，你却反而来拘捕。
那人本是罪恶徒，你却赦免又宽恕。
有才男子称霸王，有才女子能毁国。
可叹此妇太猖狂，如枭如鸱恶名当。
花言巧语善说谎，灾难根源从她生。
祸乱不是从天降，出自妇人那一方。
不是他人来教诲，只因贴近女红妆。
用尽罪名诬告人，前言后语相违背。
难道她还不狠毒，穷凶极恶又有谁？
好比商人会赚钱，叫他参政难胜任。
妇人不该理朝政，蚕织纺织全抛开。
苍天为何不指责？神灵为何不庇护？
放任武装夷狄人，只是对我相怨恨；
人们遭灾不怜悯，纲纪败坏装糊涂。
良臣贤士尽逃亡，国家困穷无救助。
苍天无情降法网，刑罚繁多难躲藏。
良臣贤士皆流放，心中忧伤谁了解。
苍天无情降法网，形势危急人心慌。
良臣贤士全杀光，心中悲伤谁了解。
涌泉沸腾水花喷，汩汩流泉源头深。
心中忧伤谁了解，难道今日愁始增？
生前不降下灾难，死后祸乱又不跟。
厚土皇天高莫测，约束万物定乾坤。
切勿辱没你祖宗，拯救王朝为子孙。

【注解】

[1012]卬：“仰”的古字。脸面向上，与“俯”相对。

[1013]惠：爱，恩惠。

[1014]填：久，长久。

[1015]厉：祸患。

[1016]士民：士人与平民。瘵：病。

[1017]蟊贼：吃稻根稻节的害虫。

[1018]夷：平。届：尽，极。

[1019]罪罟：刑罪之法网。罟，网。

[1020]瘳：病愈。

[1021]女：通“汝”，你。覆：反而。

[1022]说：通“脱”，开脱，赦免。

[1023]哲：智。

[1024]懿：通“噫”，感叹词。

[1025]枭：传说为食母的恶鸟。鸱：鸱鸺，猫头鹰的一种。

[1026]阶：阶梯，含有根源的意思。

[1027]匪：通“非”。教、诲：教导。

[1028]寺：近侍，常指宦官。

[1029]鞫：穷究。忮：恶人。忒：变更。

[1030]谮：说人坏话，诬陷别人。背：违背，自相矛盾。

[1031]极：狠。

[1032]伊：语气助词。慝：恶。

[1033]贾：商人。三倍：指得到三倍的利润。

[1034]君子：指在朝执政者。

[1035]公事：指妇女所从事的纺织蚕桑之事。

[1036]刺：指责，讽刺。

[1037]富：福的假借字。

[1038]介狄：披甲的夷狄。介，甲，铠甲。狄，对居住在北方的部落的泛称。

[1039]忌：怨恨。

[1040]吊：慰问，抚恤。

[1041]类：善。

[1042]云：语气助词。

[1043]殄瘁：病困，困穷。

[1044]罔：同“网”，此指法网。

[1045]优：厚。

[1046]几：危急。

[1047]觱沸：泉水涌出的样子。

[1048]藐藐：高大的样子。

[1049]巩：巩固。

[1050]忝：辱。

[1051]后：指子孙后代。ft

召旻

《召旻》，凡伯刺幽王大坏也。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

——毛诗序

旻天疾威[1052]，天笃降丧[1053]。
瘨我饥馑[1054]，民卒流亡。
我居圉卒荒[1055]。
天降罪罟[1056]，蟊贼内讧。
昏椓靡共[1057]，溃溃回遹[1058]，
实靖夷我邦[1059]。
皋皋訿訿[1060]，曾不知其玷。
兢兢业业，孔填不宁[1061]，
我位孔贬[1062]。
如彼岁旱，
草不溃茂[1063]，如彼栖苴[1064]。
我相此邦[1065]，无不溃止[1066]。
维昔之富不如时[1067]，
维今之疚不如兹[1068]。
彼疏斯粺[1069]，胡不自替[1070]？
职兄斯引[1071]。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1072]？
泉之竭矣，不云自中？
溥斯害矣[1073]，职兄斯弘[1074]，
不灾我躬[1075]？
昔先王受命[1076]，有如召公[1077]。
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1078]。
於乎哀哉！
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上天暴虐无奈何，接二连三降灾荒。
饥荒遍地灾情重，四方百姓尽流亡。
中华大地尽荒凉。
天降罪网苦难多，国内蟊贼窝里争。
听信阉人朝政乱，昏庸邪僻很猖狂，
想把国家来断送。
欺骗诋毁心术歪，却不自知有污点。
君子勤勤又恳恳，对此不安已多时，
可惜职位太低贱。
如同干旱年代到，
地里荒芜草稀疏，像那枯草歪快倒。
看着国家这个样，土崩灭亡免不了。
今日怎比旧时富，
贫穷怎可比此凶。
人吃糙米他精米，何不自己来告退？
情况越来越严重。
池水枯竭已多时，岂不开始在水边？
泉水枯竭非一天，岂不开始在中间？
这场灾难太普遍，这种情况在蔓延，
难道我不受灾难？
昔日先王受天命，辅臣有的像召公。
当初日辟百里地，如今国土日受损。
呜呼哀哉真痛心！
不知如今满朝人，是否还有旧臣君？

【注解】

[1052]旻天：上天。疾威：指暴虐。

[1053]笃：厚，深厚。

[1054]饥馑：饥荒，荒年。

[1055]居：国中。圉：边境。

[1056]罟：网。

[1057]昏椓：阉人，即太监。靡共：不供职。共，通“供”。

[1058]溃溃：昏乱。回遹：邪僻，曲折。

[1059]靖夷：想毁灭。靖，图谋；夷，平。

[1060]皋皋：同“”，互相欺骗。訿：毁谤，诋毁。

[1061]孔：很。填：长久。

[1062]贬：指职位低。

[1063]溃茂：繁盛，繁茂。

[1064]栖苴：挂在树上的水草，此指枯草。

[1065]相：察看。

[1066]止：语气助词。

[1067]时：是，此，指今时。

[1068]疚：贫病，穷困。

[1069]疏：糙米。粺：一石糙米舂成九斗的精米。

[1070]替：废，退。

[1071]兄：通“况”，滋，更加。斯：语气助词。

[1072]频：通“濒”，水边。

[1073]溥：普遍。

[1074]弘：大。

[1075]灾：灾难。

[1076]先王：指武王、成王。

[1077]召公：周武王、成王时的大臣。

[1078]蹙：收缩、减少。ft

颂

颂四十篇，其中《周颂》三十一篇，《鲁颂》四篇，《商颂》五篇。颂是宗庙祭祀的乐歌，不但配合乐器，用的是皇家的乐调，而且带有扮演、舞蹈的艺术。它和风、雅不同，风、雅只清唱，歌辞有韵，声音短促，叠章复唱。颂诗有一部分无韵，由于配合舞步，声音缓慢，也不分章。

周颂

周颂•《清庙》之什

清庙

《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

——毛诗序

於穆清庙[1]，
肃雍显相[2]。
济济多士[3]，
秉文之德[4]。
对越在天[5]，
骏奔走在庙[6]。
不显不承[7]，
无射于人斯[8]！

啊，庄严而清静的宗庙，
助祭的公卿多么庄重显赫。
济济一堂的众多官吏，
都秉承着文王的德行。
为颂扬文王的在天之灵，
迅速地在庙中奔跑操劳。
文王的盛德实在显赫美好，
他永远不被人们忘掉！

【注解】

[1]於：叹词，犹如今天的“啊”。穆：庄严、壮美。清庙：清静的宗庙。

[2]肃雍：庄重和谐。显：高贵显赫。相：助祭的人，此指助祭的公卿诸侯。

[3]济济：众多的样子。多士：指祭祀时承担各种职事的官吏。

[4]秉：秉承，操持。文之德：周文王的德行。

[5]越：于。在天：指周文王的在天之灵。

[6]骏：迅急，迅速。

[7]不：通“丕”，大。

[8]射：通“”，厌弃。斯：语气词。ft

维天之命

《维天之命》，大平告文王也。

——毛诗序

维天之命[9]，
於穆不已。
於乎不显[10]，
文王之德之纯！
假以溢我[11]，
我其收之。
骏惠我文王[12]，
曾孙笃之[13]。

是那天命所归，
多么庄严啊没有止息。
多么庄严啊光辉显耀，
文王的品德纯正无比！
美好的东西让我安宁，
我接受恩惠自当牢记。
顺着文王路线方针，
后代执行一心一意。

【注解】

[9]维：语气助词。

[10]不：通“丕”，大。

[11]假：嘉，美。

[12]骏惠：郑笺训为“大顺”，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惠，顺也。骏，当为驯之假借，驯亦顺也。骏惠二字平列，皆为顺。”

[13]曾孙：孙以下后代均称曾孙。郑笺：“曾，犹重也。”笃：指笃行，行事一心一意。ft

维清

《维清》，奏象舞也。

——毛诗序

维清缉熙[14]，
文王之典[15]。
肇禋[16]，
迄用有成[17]。
维周之祯[18]。

多么清明又多么荣光，
因为文王有着征伐良方。
自从开始出师祭天，
至今成功全靠文王。
真是我周王朝大吉大祥。

【注解】

[14]熙：明，光明。

[15]典：法则，制度。

[16]禋：烧柴升烟以祭天。

[17]迄：至。

[18]祯：吉祥。ft

烈文

《烈文》，成王即政，诸侯助祭也。

——毛诗序

烈文辟公[19]，锡兹祉福[20]。
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无封靡于尔邦[21]，维王其崇之[22]。
念兹戎功[23]，继序其皇之[24]。
无竞维人[25]，四方其训之[26]。
不显维德[27]，百辟其刑之[28]。
於乎，前王不忘[29]。

文武兼备的诸侯，赐福享受助祭殊荣。
恩惠我无边疆土，保佑子孙福寿无穷。
治国不要造大孽，我王才会尊重你。
应念你祖立战功，继承祖业发扬光大。
强盛莫过有贤士，四方才会竞相遵从。
光耀的只有美德，诸侯应该效法此风。
呜呼，先王典范永不忘。

【注解】

[19]烈：光明。文：文德。辟公：君王，诸侯。

[20]锡：赐。兹：此。祉：福。

[21]封：大。

[22]崇：尊重。

[23]戎：大。

[24]皇：发扬光大。

[25]竞：争。

[26]训：教导。

[27]不：通“丕”，大。

[28]百辟：众诸侯。刑：通“型”，效法。

[29]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ft

天作

《天作》，祀先王先公也。

——毛诗序

天作高山[30]，
大王荒之[31]。
彼作矣[32]，
文王康之[33]。
彼徂矣[34]，
岐有夷之行[35]。
子孙保之！

高耸的岐山自然天成，
创业的大王苦心经营。
荒山变成了良田沃野，
文王来继承安宁四方。
他率领民众云集岐山，
阔步行进在康庄大道。
为子孙创造锦绣前程！

【注解】

[30]高山：指岐山，在今陕西宝鸡东北。

[31]荒：扩大，推广。

[32]彼：指大王。

[33]康：安宁。

[34]彼：指文王。徂：往。

[35]夷：平坦。行：道路。ft

昊天有成命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毛诗序

昊天有成命[36]，二后受之[37]。
成王不敢康[38]，夙夜基命宥密[39]。
於缉熙[40]，单厥心[41]，
肆其靖之[42]。

苍天有定命，文、武二王接受之。
成王不敢图安乐，日夜谋政志安邦。
啊，多么光明，用尽其忠心，
巩固天下民安定。

【注解】

[36]成命：已定的天命。

[37]二后：二王，指周文王与周武王。

[38]成王：武王子。康：安乐，安宁。

[39]夙夜：日夜，朝夕。基：谋。宥：宽容。

[40]於：叹词，有赞美之意。

[41]单：通“殚”，竭尽。厥：其，指成王。

[42]靖：安定。ft

我将

《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也。

——毛诗序

我将我享[43]，
维羊维牛，
维天其右之[44]！
仪式刑文王之典[45]，
日靖四方[46]。
伊嘏文王[47]，
既右飨之[48]。
我其夙夜，
畏天之威，
于时保之[49]。

我奉献祭品，
有牛有羊不算少，
只希望上苍能够保佑！
典章制度效法文王，
安定天下日夜操劳。
伟大神圣的周文王，
尽情享用祭品吧。
我要日夜勤祭祷，
崇敬天威遵天道，
这才能保住天下。

【注解】

[43]将：奉献，祭奉。享：奉献祭品。

[44]右：通“佑”，保佑。

[45]刑：效法。典：典章，法则。

[46]靖：安定。

[47]伊：语气助词。

[48]既：尽。飨：享用祭品。

[49]于时：于是。ft

时迈

《时迈》，巡守告祭柴望也。

——毛诗序

时迈其邦[50]，昊天其子之[51]，
实右序有周[52]。
薄言震之[53]，莫不震叠[54]。
怀柔百神[55]，及河乔岳[56]，
允王维后[57]！
明昭有周[58]，式序在位[59]。
载戢干戈[60]，载櫜弓矢[61]。
我求懿德[62]，肆于时夏[63]。
允王保之[64]！

帝王巡行诸邦国，上帝视我如爱子，
保佑我大周国运昌盛。
武王威严震天下，天下诸侯皆恐惧。
安抚众神备祭品，遍及河神及山神，
武王不愧是君王！
大周贤明照四方，满朝官员尽职责。
收起兵器，收藏弓箭。
我访求美德之士，遍施仁政国兴旺。
周王定能保封疆！

【注解】

[50]时：语气助词，一说为“按时”。犹言“现时”“今世”。迈：帝王巡行。邦：国。此指武王克商后，分封的诸侯邦国。

[51]子之：以之为子，谓使之为王。即视诸侯邦国为自己的儿子。

[52]实：语气助词。一说指“的确”。有周：即周王朝。有，名词字头，无实义。

[53]薄：助词。震：威严，以威力震慑。此指武王以武力威胁、施威。之：指各诸侯邦国。

[54]叠：恐惧。

[55]怀柔：安抚。百神：泛指天地山川之众神。此句谓祭祀百神。

[56]河：黄河，此指河神。乔岳：高山，此指山神。

[57]允：诚然，的确。王：指周武王。后：君主。

[58]昭：显著，此为发扬光大的意思。

[59]式：发语词，无实义。序在位：谓合理安排在位的诸侯。

[60]载：助词。戢：收藏兵器。干戈：泛指兵器。

[61]櫜：收藏。

[62]我：周人自谓。懿：美德，指文治教化。

[63]肆：陈列，谓施行。时：犹“是”，这、此。夏：中国，指周王朝所统治的天下。

[64]保：指保持天命、保持先祖的功业。ft

执竞

《执竞》，祀武王也。

——毛诗序

执竞武王[65]，无竞维烈[66]。
不显成康[67]，上帝是皇[68]。
自彼成康，奄有四方[69]，
斤斤其明[70]。
钟鼓喤喤[71]，磬管将将[72]，
降福穰穰[73]。
降福简简[74]，威仪反反[75]。
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勇猛强悍数武王，功业无人比得上。
成王康王太显耀，上帝对其也赞赏。
从那成康时代起，拥有天下占四方，
武王明察坐朝堂。
敲钟打鼓声洪亮，击磬吹管乐悠扬，
上天赐福降吉祥。
帝赐大福从天降，仪态慎重又大方。
武王神灵醉又饱，报你福禄绵又长。

【注解】

[65]竞：强。

[66]竞：争。维：是。烈：功绩。

[67]成：周成王。康：周康王，成王之子。

[68]上帝：指上天，与西方所言的上帝不同。皇：赞美，嘉许。

[69]奄：覆盖。

[70]斤斤：明察的样子。

[71]喤喤：钟鼓洪亮和谐的声音。

[72]磬：一种打击乐器。

[73]穰穰：盛，多。

[74]简简：福气大的样子。

[75]威仪：祭祀时的礼节仪式。反反：通“昄昄”，慎重和善的样子。ft

思文

《思文》，后稷配天也。

——毛诗序

思文后稷[76]，
克配彼天[77]。
立我烝民[78]，
莫匪尔极[79]。
贻我来牟[80]，
帝命率育[81]。
无此疆尔界，
陈常于时夏[82]。

追思先祖后稷的功德，
丝毫无愧于配享上天。
养育了我们亿万民众，
如此恩惠谁不铭刻心中。
赠送我们优良麦种，
天命用以保证百族绵延。
农耕不必分彼此疆界，
全国推广共建家园。

【注解】

[76]文：文德，即治理国家、发展经济的功德。后稷：周的先祖，别姓姬氏，名弃，号后稷。舜时为农官。

[77]配：配享，即祭祀时兼祀他神以配其所祭。

[78]立：假借为“粒”，谷粒。此处用作动词，养育的意思。

[79]极：极至，此指无量功德。

[80]贻：赠送。来：小麦。牟：大麦。

[81]率：遵循。

[82]常：常规，此指农政。ft

周颂•《臣工》之什

臣工

《臣工》，诸侯助祭遣于庙也。

——毛诗序

嗟嗟臣工[83]，敬尔在公[84]。
王厘尔成[85]，来咨来茹[86]。
嗟嗟保介[87]，维莫之春[88]。
亦又何求[89]？如何新畬[90]？
於皇来牟，将受厥明[91]。
明昭上帝[92]，迄用康年[93]。
命我众人[94]，庤乃钱镈[95]，
奄观铚艾[96]。

喂，喂，群臣百官，从事公务真勤谨。
王赐给你们成法，你们要商量研究。
喂，喂，田官，正是暮春时节。
还有什么事要筹划？怎样整治新田畬田？
啊，茂盛的麦子，将要获得好收成。
明智伟大的上帝，终于赐给丰年。
命令我们农人，准备铁铲和锄，
视察镰刀割麦收成。

【注解】

[83]嗟嗟：叹词。臣工：群臣百官。

[84]敬尔：尔敬。尔，第二人称代词；敬，勤谨。在公：为公家工作。

[85]厘：通“赉”，赐予。

[86]咨：询问、商量。茹：度量，估计。

[87]保介：田官，保护田界之人。

[88]莫：通“暮”，莫之春即暮春，是麦将成熟之时。

[89]又：有。求：要求。

[90]新畬：耕种两年的田叫新，耕种三年的田叫畬。

[91]厥：指代将熟之麦。

[92]明昭：谓明智而洞察。

[93]迄：终。康年：丰年。

[94]众人：庶民们，指农人。

[95]庤：准备。钱：古农具名，类似铁铲。镈：锄一类的农具。

[96]奄观：尽观，即视察之意。铚艾：铚，收割庄稼用的镰刀；艾，通“刈”，割。ft

噫嘻

《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

——毛诗序

噫嘻成王[97]，
既昭假尔[98]。
率时农夫，
播厥百谷。
骏发尔私[99]，
终三十里[100]。
亦服尔耕[101]，
十千维耦[102]。

成王轻声感叹做祷告，
已经明告过先公先王。
我将率领这众多农夫，
去播种那些百谷杂粮。
迅速开发你们的私田，
三十里田地已经耕完。
大力配合你们的耕作，
万人耦耕结成五千双。

【注解】

[97]噫嘻：叹息声，“声轻则噫嘻，声重则呜呼”，兼有神圣的意味。成王：周成王。

[98]昭假：明告。尔：语气助词。

[99]骏：迅速。私：私田。

[100]终：尽。

[101]服：配合。

[102]耦：两人并耕。ft

振鹭

《振鹭》，二王之后来助祭也。

——毛诗序

振鹭于飞[103]，于彼西雝[104]。
我客戾止[105]，亦有斯容。
在彼无恶[106]，在此无[107]。
庶几夙夜[108]，以永终誉[109]。

一群白鹭冲天起，西边沼泽任飞翔。
我有嘉宾来助祭，也是洁白好衣裳。
他在本国没人厌，在这周地受称扬。
谨慎勤勉日复夜，美名荣誉永辉煌。

【注解】

[103]振：群飞之状。

[104]雝：通“邕”，水被壅积而形成的沼泽。

[105]戾：到。止：语气助词。

[106]恶：怨恨。

[107]：厌弃。

[108]庶几：差不多，此表希望。

[109]永：长。终誉：恒久的荣誉。ft

丰年

《丰年》，秋冬报也。

——毛诗序

丰年多黍多稌[110]，
亦有高廪[111]，
万亿及秭[112]。
为酒为醴[113]，
烝畀祖妣[114]。
以洽百礼[115]，
降福孔皆[116]。

丰收年谷物车载斗量，
谷场边有高高的粮仓，
亿万斛粮食好好储藏。
美酒酿成千杯万觞，
在祖先的灵前献上。
各种祭典隆重举行，
齐天洪福在万户普降。

【注解】

[110]黍：黍子，去皮后叫黏黄米。稌：稻。

[111]廪：粮仓。

[112]亿：万万。秭：亿亿。

[113]醴：甜酒。

[114]烝：祭祀名。畀：给予。祖妣：男女祖先。

[115]洽：合。百礼：各种礼仪。

[116]孔：很。皆：普遍。ft

有瞽

《有瞽》，始作乐而合乎祖也。

——毛诗序

有瞽有瞽[117]，在周之庭。
设业设虡[118]，崇牙树羽[119]。
应田县鼓[120]，鞉磬柷圉[121]。
既备乃奏[122]，箫管备举[123]。
喤喤厥声，肃雍和鸣，
先祖是听。
我客戾止，永观厥成[124]。

乐师啊乐师，站立宗庙大堂上。
钟架鼓架都摆好，架上锯齿饰彩羽。
小鼓大鼓齐排列，鼗磬柷敔列成行。
一切就绪便演奏，箫管齐鸣音绕梁。
众乐交响声洪亮，庄重和谐调悠扬，
先祖神灵来欣赏。
诸位宾客齐光临，曲终不觉奏时长。

【注解】

[117]瞽：乐官。这里指周代的盲人乐师。

[118]业：乐架上刻有锯齿的大木板，用以悬挂钟、磬等。虡：古代悬挂编钟、编磬木架上的立柱。

[119]崇牙：悬挂编钟、编磬的木架上端所刻的锯齿。树：插置。

[120]应：小鼓。田：大鼓。县：即悬。

[121]鞉：同“鼗”，乐器名。一种有柄的小鼓，犹今之拨浪鼓。磬、柷、圉均为乐器。

[122]备：准备就绪。

[123]箫管：竹制吹奏乐器。

[124]永：长。成：一曲奏完。ft

潜

《潜》，季冬荐鱼，春献鲔也。

——毛诗序

猗与漆沮[125]，
潜有多鱼[126]。
有鳣有鲔[127]，
鲦鲿鰋鲤[128]。
以享以祀，
以介景福[129]。

漆水和沮水景色秀美，
藏着富饶的渔业资源。
鳣鱼鲔鱼不计其数，
鲦鲿鰋鲤也群出波间。
捕来鲜鱼恭敬祭祀，
祈求祖先赐福绵延。

【注解】

[125]猗：感叹词，表示赞美。漆沮：两条河流名，均在今陕西境内。

[126]潜：堆放在水中的柴。

[127]鳣：鲟一类的鱼。鲔：鲟鱼。

[128]鰋：一种鱼名。

[129]介：助词。景：大。ft

雝

《雝》，禘大祖也。

——毛诗序

有来雝雝[130]，至止肃肃[131]。
相维辟公[132]，天子穆穆[133]。
於荐广牡[134]，相予肆祀[135]。
假哉皇考[136]，绥予孝子。
宣哲维人[137]，文武维后。
燕及皇天[138]，克昌厥后。
绥我眉寿[139]，介以繁祉[140]。
既右烈考[141]，亦右文母[142]。

来时侯雍容和悦，到来后恭敬严肃。
助祭有诸侯群公，周天子端庄严肃。
献一头肥大牲口，相助我陈列祭品。
美啊，我的父祖，安抚我这个孝子。
明哲的只有贤人，文武双全只有君。
安定周邦及皇天，能昌盛子孙后世。
赐予我长命百岁，又助我多福多禄。
既保佑贤明先父，也敬请保佑先母。

【注解】

[130]有：语气助词。雝雝：和悦的样子。

[131]肃肃：恭敬，严正。

[132]相：助祭的人。维：是。辟公：诸侯。

[133]穆穆：庄重严肃的样子。

[134]广：大。牡：雄性鸟兽。

[135]相：助词。予：周天子自称。肆：陈列。

[136]假：嘉，美。皇考：对已亡父祖的通称。

[137]宣哲：明哲，明智。

[138]燕：通“宴”，安定，闲适。

[139]眉寿：长寿，多用作祝颂语。

[140]介：助词。繁祉：多福。

[141]右：佑，此指受到保佑。烈考：对已死父亲的美称。

[142]文母：有文德的先母。ft

载见

《载见》，诸侯始见乎武王庙也。

——毛诗序

载见辟王[143]，曰求厥章[144]。
龙旂阳阳[145]，和铃央央[146]。
鞗革有鸧[147]，休有烈光[148]。
率见昭考[149]，以孝以享[150]。
以介眉寿，永言保之[151]，
思皇多祜[152]。
烈文辟公[153]，绥以多福，
俾缉熙于纯嘏[154]。

诸侯开始朝见周王，请求赐予法度典章。
龙旗展示鲜明图案，车上和铃叮当作响。
缰绳装饰金光灿灿，整个队伍威武雄壮。
率领诸侯祭祀先王，手持祭品虔诚奉享。
祈求赐我年寿绵绵，神灵保佑天命久长，
成王多福无边无疆。
诸侯贤德深孚众望，安邦定国如意吉祥，
辅佐君王前程辉煌。

【注解】

[143]载：始。辟王：君王。

[144]曰：发语词。章：法度。

[145]旂：画有蛟龙的旗，旗竿头系铃。阳阳：鲜明的样子。

[146]和：车铃。央央：声音和谐的样子。

[147]鞗：马辔头上的铜饰物，也指马缰绳。鸧：形容金饰。

[148]休：美善，吉庆。

[149]昭考：此处指周武王。

[150]孝、享：献祭的意思。

[151]言：语气助词。

[152]皇：指成王。祜：福。

[153]烈文：光明而有文德。

[154]俾：使。缉熙：光明。纯嘏：大福。ft

有客

《有客》，微子来见祖庙也。

——毛诗序

有客有客[155]，亦白其马[156]。
有萋有且[157]，敦琢其旅[158]。
有客宿宿，有客信信[159]。
言授之絷[160]，以絷其马。
薄言追之[161]，左右绥之[162]。
既有淫威[163]，降福孔夷[164]。

有客远来到我家，白色骏马身下跨。
随从人员众且多，个个盛服来随驾。
客人头夜这里宿，连续四夜再住下。
真想取出绳索来，留客拴住他的马。
客人告别我送行，群臣一同送别他。
客人今已受厚待，老天赐福将更大。

【注解】

[155]客：指宋微子。周既灭商，封微子于宋，以祀其先王，微子来朝祖庙，周以客礼待之，故称为客。

[156]亦：语气助词，殷商尚白，故来朝作客也骑白马。

[157]有萋有且：即“萋萋且且”，此指随从众多。

[158]敦琢：同“雕琢”，引申为选择。旅：众人，指伴随微子的宋大夫。

[159]信信：连宿四夜。

[160]言：语气助词。絷：用绳索拴住或绊住马脚。

[161]追：此指饯行，送别。

[162]左右：指王之左右臣子。

[163]淫：盛，大。威：德。淫威，意谓大德，引申为厚待。

[164]孔：很。ft

武

《武》，奏大武也。

——毛诗序

於皇武王[165]！无竞维烈[166]。
允文文王[167]，克开厥后[168]。
嗣武受之[169]，胜殷遏刘[170]，
耆定尔功[171]。

辉煌啊，周武王！他的功业举世无双。
有文德的周文王，能把后代基业开创。
继承者是武王，阻止杀伐战胜殷商，
完成大业功绩辉煌。

【注解】

[165]於：叹词。皇：辉煌。

[166]竞：争，比。烈：功业。

[167]允：信然，确实。文：文德。

[168]克：能。厥：其，指周文王。

[169]嗣：后嗣。武：指周武王。

[170]遏刘：阻止杀伐。

[171]耆：致。ft

周颂·闵予小子之什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嗣王朝于庙也。

——毛诗序

闵予小子[172]，遭家不造[173]，
嬛嬛在疚[174]。
於乎皇考[175]，永世克孝[176]。
念兹皇祖[177]，陟降庭止[178]。
维予小子，夙夜敬止。
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179]。

可怜我三尺童子，新遭父丧真悲痛，
孤独无援忧忡忡。
感叹先父真伟大，终生尽孝有高风。
念我先祖兴大业，任贤黜佞国运昌。
我今年幼已即位，日夜勤政求政绩。
先王灵前发誓言，继承遗志铭心间。

【注解】

[172]闵：怜悯，同情。予小子：成王自称。

[173]不造：不幸，指遭凶丧。

[174]嬛嬛：孤独忧伤的样子。

[175]於乎：同“呜呼”，表感叹。皇考：指武王。

[176]克：能。

[177]皇祖：指先祖。

[178]陟降：升降。止：语气词。

[179]序：绪，事业。ft

访落

《访落》，嗣王谋于庙也。

——毛诗序

访予落止[180]，率时昭考[181]。
於乎悠哉[182]，朕未有艾[183]。
将予就之[184]，继犹判涣[185]。
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
绍庭上下[186]，陟降厥家[187]。
休矣皇考[188]，以保明其身。

即位之初国事商，路线政策依父王。
先王之道太精深，阅历尚浅心惶惶。
纵有群臣来相助，犹恐闪失欠妥当。
即位年轻缺经验，家国多难不堪任。
唯遵先王之庭训，任贤黜佞肃朝纲。
父王英明又伟大，佑我勉我身安康。

【注解】

[180]访：谋议，商讨。落：开始。止：语气词。

[181]率：遵循。时：是，这。昭考：指武王。

[182]悠：远。

[183]艾：阅历。

[184]将：助词。就：接近，趋向。

[185]判涣：广大，发扬光大。也说分散。

[186]绍：承继。

[187]厥家：指群臣百官。

[188]休：美善。皇考：指武王。ft

敬之

《敬之》，群臣进戒嗣王也。

——毛诗序

敬之敬之[189]，天维显思[190]，
命不易哉[191]。
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192]，
日监在兹[193]。
维予小子[194]，不聪敬止[195]。
日就月将[196]，学有缉熙于光明[197]。
佛时仔肩[198]，示我显德行。

警惕警惕要记牢，苍天在上理昭昭，
天命不改有常道。
休说苍天高在上，升降群臣皆天意，
每天监视在此地。
我虽年幼初登基，聪明戒心尚缺少。
日久月长勤学习，日积月累得深造。
任重道远我所乐，光明美德做先导。

【注解】

[189]敬：通“儆”，警惕，戒惧。

[190]显：明显。思：语气助词。

[191]命：天命。易：变更。

[192]士：庶士，指群臣。

[193]日：每天。监：察，监视。

[194]小子：年轻人，周成王自称。

[195]不、止：皆为语气助词。

[196]将：长久。

[197]缉熙：发扬光大，积渐广大。

[198]佛：通“弼”，辅助。仔：胜任，任。ft

小毖

《小毖》，嗣王求助也。

——毛诗序

予其惩而毖后患[199]。
莫予荓蜂[200]，自求辛螫[201]。
肇允彼桃虫[202]，拚飞维鸟[203]。
未堪家多难[204]，予又集于蓼[205]。

我要吸取教训谨慎地避免后患。
没人来牵引我，祸害拖累自己找。
当初一只小鸟雀，哪知展翅成大鸟。
家国多难不堪忍，又陷困境多烦恼。

【注解】

[199]惩：因受创而知戒。毖：谨慎。

[200]荓蜂：牵引入邪恶。

[201]螫：毒虫刺人。

[202]肇：开始。桃虫：鸟名，即鹪鹩。

[203]拚：通“翻”，上下飞翔。

[204]多难：指武庚、管叔、蔡叔之乱。

[205]蓼：草名，生于水边，味辛辣苦涩。ft

载芟

《载芟》，春籍田而祈社稷也。

——毛诗序

载芟载柞[206]，其耕泽泽[207]。
千耦其耘[208]，徂隰徂畛[209]。
侯主侯伯[210]，侯亚侯旅[211]，
侯强侯以[212]。
有嗿其馌[213]，思媚其妇[214]，
有依其士[215]。
有略其耜[216]，俶载南亩[217]。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218]。
驿驿其达[219]，有厌其杰[220]。
厌厌其苗，绵绵其麃[221]。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
万亿及秭[222]。
为酒为醴[223]，烝畀祖妣[224]，
以洽百礼[225]。
有飶其香[226]，邦家之光。
有椒其馨[227]，胡考之宁[228]。
匪且有且[229]，匪今斯今，
振古如兹[230]。

又除草来又砍树，田头翻耕松土壤。
千对农人在耕地，田地小路都前往。
家主带着长子来，子弟晚辈也到场，
有壮汉也有雇工。
地头吃饭声音响，妇女温柔又美好，
小伙子们真可爱。
耜的尖刃多锋利，南面那田先耕上。
播撒百谷的种子，颗粒饱满生机旺。
幼芽纷纷拱出土，长出苗儿好漂亮。
禾苗越长越茂盛，连绵不断好除草。
收获谷物真是多，场上粮食堆成垛，
成万成亿难计量。
酿造清酒与甜酒，进献先祖先品尝，
完成百礼供祭飧。
祭献食品香喷喷，是我邦家有荣光。
祭献食物香喷喷，祝福老人常安康。
不是现在才这样，不是今年才这样，
从古至今皆如此。

【注解】

[206]载：助词，起加强语气的作用。芟：除草。柞：砍伐树木。

[207]泽泽：此指松土壤。

[208]千耦：千，概数，言其多。耦，两人并耕。耘：除田间杂草。

[209]徂：往。隰：新开垦的田地。畛：田间小路。

[210]侯：语气助词，即“维”。主：家长，古代一国或一家之长均称主。伯：长子。

[211]亚：次一等的。此指叔、仲诸子。旅：众人。此指幼小子，弟辈。

[212]强：此指强壮者。以：此指雇工。

[213]嗿：众人吃饭的响声。馌：送给田间耕作者的饮食。

[214]思：语气助词。媚：美好。

[215]依：可爱。

[216]略：锋利。耜：古代农具名，用于耕作翻土。

[217]俶：开始。南亩：向阳的田地。

[218]实：种子。函：包含。

[219]驿：通“绎”，连续不断。达：幼苗出土。

[220]厌：茂盛的样子。杰：出众的麦苗。

[221]麃：通“穮”，耕田，除草。

[222]秭：亿亿。

[223]醴：甜酒。

[224]畀：给予。祖妣：祖父、祖母以上的祖先。

[225]洽：合。以洽百礼，用于各种礼仪。

[226]飶：食物的香气。

[227]椒：食物的香味。

[228]胡考：长寿，指老人。

[229]匪：非。且：此。上“且”字指此时，下“且”字指此事。

[230]振古：自古。ft

良耜

《良耜》，秋报社稷也。

——毛诗序

畟畟良耜[231]，俶载南亩[232]。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233]。
或来瞻女[234]，载筐及筥[235]，
其饷伊黍[236]。
其笠伊纠[237]，其镈斯赵[238]，
以薅荼蓼[239]。
荼蓼朽止[240]，黍稷茂止。
获之挃挃[241]，积之栗栗[242]。
其崇如墉[243]，其比如栉[244]，
以开百室[245]。
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杀时犉牡[246]，有捄其角[247]。
以似以续[248]，续古之人。

犁头入土真锋利，先到南面去耕地。
百谷种子播田头，粒粒孕育富生机。
有人送饭来看你，挑着方筐和圆筐，
里面装的是黍米。
头戴手编草斗笠，手持锄头来翻土，
田间杂草得清理。
野草腐烂作肥料，庄稼生长真茂密。
挥镰收割响声齐，打下谷子高堆起。
看那高处似城墙，看那两旁似梳齿，
成百粮仓开不闭。
各个粮仓都装满，妇女儿童心神怡。
杀头黑唇大黄牛，弯弯双角真美丽。
不断祭祀后续前，继承古人好礼仪。

【注解】

[231]畟畟：耜（古代一种像犁的农具）刃锋利的样子。

[232]俶：开始。南亩：古时将东西向的耕地叫东亩，南北向的叫南亩。

[233]实：百谷的种子。函：包含，指种子播下之后孕育发芽。

[234]瞻：看。女：指耕地者。

[235]筐：方筐。筥：圆底竹筐。

[236]饷：所送的饭食。

[237]纠：用三股线拧成绳子。

[238]镈：锄头。赵：扒地，锄地。

[239]薅：除掉田中杂草。荼蓼：两种野草名。

[240]止：语气助词。

[241]挃挃：收割庄稼的声音。

[242]栗栗：形容收割的庄稼堆积之多。

[243]崇：高。墉：高高的城墙。

[244]比：排列，指其广度。栉：梳子、篦子一类梳头用具。

[245]百室：指众多的粮仓。

[246]犉：黄毛黑唇的牛。

[247]捄：形容牛角曲而长。

[248]似：通“嗣”，继承。ft

丝衣

《丝衣》，绎宾尸也。高子曰：“灵星之尸也。”

——毛诗序

丝衣其紑[249]，载弁俅俅[250]。
自堂徂基[251]，自羊徂牛。
鼐鼎及鼒[252]，兕觥其觩[253]。
旨酒思柔[254]。
不吴不敖[255]，胡考之休[256]。

祭服鲜明又整洁，冠帽华美第一流。
从庙堂走到门内，祭牲用羊又用牛。
大鼎中鼎与小鼎，兕形酒器弯如钩。
美酒香醇又柔和。
不喧哗也不傲慢，保佑大家都长寿。

【注解】

[249]丝衣：祭祀穿的服装。紑：衣服鲜明整洁。

[250]弁：一种冠帽。俅俅：冠饰美丽的样子。也说恭顺的样子。

[251]堂：庙堂。徂：往，到。基：房屋等建筑物的地基。

[252]鼐：大鼎。鼒：小鼎。

[253]兕觥：盛酒器。觩：兽角弯曲的样子。

[254]旨酒：美酒。思：语气助词。柔：指酒味柔和。

[255]吴：大声说话，喧哗。敖：通“傲”，傲慢。

[256]胡考：长寿者，老年人。ft

酌

《酌》，告成《大武》也。言能酌先祖之道，以养天下也。

——毛诗序

於铄王师[257]，遵养时晦[258]。
时纯熙矣[259]，是用大介[260]。
我龙受之[261]，蹻蹻王之造[262]。
载用有嗣[263]，实维尔公允师[264]。

王师美哉多英勇，遵循时势待时机。
天下大放光明时，伟大美善便降临。
我受荣宠享太平，强壮威武王成就。
子孙后代来继承，周公召公做榜样。

【注解】

[257]於：叹词。铄：光辉美盛。王师：王朝的军队。

[258]遵：遵循。养晦：指隐居待时。

[259]纯：大。熙：光明。

[260]是用：是以，因此。介：通“价”，善。

[261]龙：通“宠”，荣宠。

[262]蹻蹻：强壮威武的样子。造：成就。

[263]载：乃，于是。用：以。

[264]实：是。公：指周公、召公。师：榜样。ft

桓

《桓》，讲武类也。桓，武志也。

——毛诗序

绥万邦[265]，娄丰年[266]。
天命匪解[267]，桓桓武王[268]。
保有厥士[269]，于以四方[270]，
克定厥家。
於昭于天，皇以间之[271]。

平定万国，连年丰收。
全靠上天降福祥，威风凛凛的武王。
拥有英勇的兵将，安抚了天下四方，
周室安定永兴旺。
啊，功德昭著于上苍，武王伐商天下安。

【注解】

[265]绥：平安。万邦：天下各诸侯国。

[266]娄：同“屡”，多次。

[267]匪解：同“非懈”，不懈怠。

[268]桓桓：威武的样子。

[269]保：拥有。士：指武士。

[270]四方：指天下各地，四方之国。

[271]间：更迭。此指代替。ft

赉

《赉》，大封于庙也。赉，予也，言所以锡予善人也。

——毛诗序

文王既勤止[272]，我应受之[273]。
敷时绎思[274]，我徂维求定[275]。
时周之命，
於绎思[276]。

文王勤勉一生，我一定将他的德业继承。
布施恩泽要牢记，我前往只求天下太平。
你们接受周朝命令，
啊，连续不断继承它。

【注解】

[272]止：语气助词。

[273]受：继承。

[274]敷：布。绎：连续不断。思：语气助词。

[275]徂：往。

[276]於：叹词。ft

般

《般》，巡守而祀四岳河海也。

——毛诗序

於皇时周[277]，陟其高山[278]，
堕山乔岳[279]，允犹翕河[280]。
敷天之下[281]，裒时之对[282]，
时周之命。

啊，辉煌的周朝，登上那巍峨的山顶，
眼前是丘陵峰峦，允、犹两水汇于黄河。
普天之下，聚集众神来配祭，
都服从周朝的命令。

【注解】

[277]时：是，此。

[278]陟：登，升。

[279]乔：高。岳：高大的山。

[280]允犹：两水名。翕河：汇于黄河。

[281]敷：遍。

[282]裒：聚。引申为众多。对：匹配。指配祭。ft

鲁颂

鲁颂•《駉》之什

駉

《駉》，颂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俭以足用，宽以爱民，务农重谷，牧于坰野，鲁人尊之，于是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

——毛诗序

駉駉牡马[1]，在坰之野[2]。
薄言駉者[3]，有驈有皇[4]，
有骊有黄[5]，以车彭彭[6]。
思无疆，思马斯臧[7]。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骓有駓[8]，
有骍有骐[9]，以车伾伾[10]。
思无期，思马斯才。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
有騨有骆[11]，
有骝有雒[12]，
以车绎绎[13]。
思无[14]，思马斯作。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
有骃有騢[15]，
有驔有鱼[16]，
以车祛祛[17]。
思无邪，思马斯徂。

高大肥壮的公马，放养在远郊的原野上。
那些马高大肥壮，有黑身白胯有黄白相杂，
有一色纯黑有黄中带赤，用来驾车好壮盛。
看马儿跑得无止境，这些马儿多肥壮。
高大肥壮的公马，放养在远郊的原野上。
那些马高大肥壮，有苍白杂色有黄白杂色，
有赤色有青黑花纹，驾车有力奔前方。
看马儿跑得无穷期，这些马儿都好马。
高大肥壮的公马，放养在远郊的原野上。
那些马高大肥壮，
有青毛鳞斑有白身黑鬣尾白鬃，
有赤身黑鬣有黑身白鬣，
驾车跑来多盛大。
看马儿跑得无厌倦，这些马儿神气旺。
高大肥壮的公马，放养在远郊的原野上。
那些马高大肥壮，
有浅黑带白有赤白相杂，
有黑身黄脊有双目纯白，
驾车驰骋真迅疾。
看马儿跑得无邪念，这些马儿跑远方。

【注解】

[1]駉駉：马肥壮的样子。

[2]坰：远郊。

[3]薄言：语气助词。

[4]驈：胯间有白毛的黑马。皇：黄白相杂的马。

[5]骊：纯黑色的马。黄：黄色带赤的马。

[6]以车：用马驾车。彭彭：壮盛的样子。

[7]思：语气助词。臧：好。

[8]骓：毛色苍白相杂的马。駓：黄白杂色的马。

[9]骍：赤色的马。骐：有青黑色花纹的马，其纹状如棋盘。

[10]伾伾：有力的样子。

[11]騨：有鳞状斑纹的青毛马。骆：鬣尾黑而身白的马。

[12]骝：赤身黑鬣的马。雒：黑身白鬣的马。

[13]绎绎：盛大的样子。

[14]：厌倦，厌弃。

[15]骃：浅黑杂白色的马。騢：赤白杂色的马。

[16]驔：黑身黄脊毛的马。

[17]祛祛：疾驱的样子。ft

有駜

《有駜》，颂僖公君臣之有道也。

——毛诗序

有駜有駜[18]，駜彼乘黄[19]。
夙夜在公[20]，在公明明[21]。
振振鹭[22]，鹭于下。
鼓咽咽[23]，醉言舞。
于胥乐兮[24]！
有駜有駜，駜彼乘牡[25]。
夙夜在公，在公饮酒。
振振鹭，鹭于飞。
鼓咽咽，醉言归。
于胥乐兮！
有駜有駜，駜彼乘駽[26]。
夙夜在公，在公载燕[27]。
自今以始，岁其有[28]。
君子有穀[29]，诒孙子[30]。
于胥乐兮！

真高大呀真肥壮，拉车四匹黄毛马。
早晚都在公家，在那办事多勉力。
白鹭一群向上飞，渐收羽翼身下俯。
鼓声咚咚有节奏，趁着醉意都起舞。
一起乐啊心神舒！
真肥壮呀真高大，拉车四匹是公马。
早晚都在公家，公事之余饮酒浆。
白鹭一群向上飞，渐展翅膀任翱翔。
鼓声咚咚有节奏，趁着醉兴把家归。
一起乐啊真快慰！
肥壮高大令人赞，拉车四匹青黑马。
早晚都在公家，在公家设酒宴。
从今开始享太平，年年都有好收成。
君子僖公有善政，福泽世代留子孙。
乐在一起真高兴！

【注解】

[18]駜：马肥壮有力的样子。

[19]乘：古者一车四马曰乘。

[20]公：公家。

[21]明明：犹“黾黾”，勉力。

[22]振振：鸟群飞的样子。

[23]咽咽：鼓声有节奏的样子。

[24]于：助词。胥：皆，都。

[25]牡：公马。

[26]駽：青黑色的马。

[27]载：则。燕：通“宴”，宴会。

[28]岁其有：年年都有丰收。

[29]穀：善。

[30]诒：遗留，流传。ft

泮水

《泮水》，颂僖公能修泮宫也。

——毛诗序

思乐泮水[31]，薄采其芹[32]。
鲁侯戾止[33]，言观其旂[34]。
其旂茷茷[35]，鸾声哕哕[36]。
无小无大，从公于迈[37]。
思乐泮水，薄采其藻[38]。
鲁侯戾止，其马蹻蹻[39]。
其马蹻蹻，其音昭昭[40]。
载色载笑[41]，匪怒伊教[42]。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43]。
鲁侯戾止，在泮饮酒。
既饮旨酒[44]，永锡难老[45]。
顺彼长道[46]，屈此群丑[47]。
穆穆鲁侯[48]，敬明其德[49]。
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允文允武，昭假烈祖[50]。
靡有不孝[51]，自求伊祜[52]。
明明鲁侯[53]，克明其德。
既作泮宫，淮夷攸服[54]。
矫矫虎臣[55]，在泮献馘[56]。
淑问如皋陶[57]，在泮献囚。
济济多士，克广德心。
桓桓于征[58]，狄彼东南[59]。
烝烝皇皇[60]，不吴不扬[61]。
不告于讻[62]，在泮献功。
角弓其觩[63]，束矢其搜[64]。
戎车孔博[65]，徒御无[66]。
既克淮夷，孔淑不逆[67]。
式固尔犹[68]，淮夷卒获[69]。
翩彼飞鸮[70]，集于泮林。
食我桑黮，怀我好音[71]。
憬彼淮夷[72]，来献其琛[73]。
元龟象齿[74]，大赂南金[75]。

泮水真令人愉快，来此采摘水中芹。
鲁侯莅临有威仪，看那龙旗多气派。
绣龙旗帜迎风展，鸾铃和鸣有节奏。
随从不分官大小，跟着鲁公真光彩。
令人高兴泮水好，来此采摘水中藻。
鲁侯莅临有威仪，他的马儿真强壮。
他的马儿真强壮，他的声音亮又高。
面容和蔼又带笑，从不发怒善教导。
泮水令人乐无忧，采摘莼菜轻伸手。
鲁侯莅临有威仪，泮水边上饮美酒。
饮完香甜的美酒，让人永远不老朽。
代代相传遵正道，征服叛贼除灾害。
举止肃穆的鲁侯，做事严肃有仁德。
注意威仪要慎重，为民作则是榜样。
文治武功两齐备，英明能及众先祖。
继承先志事事顺，求得上天长庇佑。
鲁侯治国真勤勉，善于修养功德圆。
已将泮宫兴建成，征服淮夷众蛮人。
勇壮如虎将帅臣，斩获敌耳泮宫献。
善于审问如皋陶，擒送敌囚泮宫前。
齐心协力众兵将，鲁侯仁德能发扬。
大军出征雄赳赳，东南敌人要扫荡。
兴盛雄壮真浩大，不嘈杂也不喧嚷。
不为邀功相争吵，泮宫献功赐玉帛。
兽角镶嵌弓绷紧，束束利箭捆扎牢。
作战兵车很宽大，步兵武士不疲劳。
已经战胜那淮夷，甘心顺从不敢闹。
因为坚持好谋略，淮夷终于被俘获。
翩翩而飞猫头鹰，泮水边上栖树林。
吃罢我家紫桑椹，回报我们好声音。
远道而来那淮夷，前来贡献多珍品。
内有巨龟和象牙，内有财物和黄金。

【注解】

[31]泮：指泮宫。泮水是泮宫前的水池，也说是水名。

[32]薄：语气助词，无义。芹：菜名。又名楚蔡。

[33]戾：到达。止：语尾助词。

[34]言：语气助词，无义。旂：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

[35]茷茷：旗帜飘动的样子。

[36]鸾：通“銮”，古代的车铃。哕哕：有节奏的铃声。

[37]公：鲁公，亦指诗中的鲁侯。迈：行走。

[38]藻：水中植物名。

[39]蹻蹻：强壮威武的样子。

[40]昭昭：此指声音洪亮。

[41]色：此指容颜和蔼。

[42]伊：语气助词，无义。

[43]茆：草名，即莼菜。

[44]旨酒：美酒。

[45]锡：同“赐”，此句相当于“万寿无疆”意。

[46]道：正道。

[47]丑：恶，指淮夷。

[48]穆穆：庄重严肃的样子。

[49]敬：做事严肃认真。

[50]昭：明亮。假：至。烈祖：对祖先的敬称。

[51]孝：能继承先人之至。

[52]祜：福。

[53]明明：犹“黾黾”，勉力。

[54]淮夷：淮水流域不受周王室控制的民族。攸：乃，就。

[55]矫矫：威武的样子。

[56]馘：古代为计算杀敌人数以论功行赏而割下的敌人左耳。

[57]淑：善于。皋陶：相传是舜的臣，掌刑法。

[58]桓桓：威武的样子。

[59]东南：此指淮夷。

[60]烝烝：兴盛的样子。

[61]吴：喧哗。扬：高声。

[62]讻：争辩。

[63]角弓：用角做装饰的弓。觩：弓绷紧的样子。也说弓松弛的样子。

[64]束：量词。一捆儿，一束。搜：多。

[65]孔：很。博：宽大。

[66]徒：徒步行走，指步兵。御：驾御马车，指战车上的武士。：厌弃。

[67]逆：违抗。

[68]式：语气助词。无义。固：坚定。犹：通“猷”，谋略。

[69]获：俘获，缴获。

[70]鸮：猫头鹰一类的猛禽，古人认为是恶鸟。

[71]怀：归，此处为回报。

[72]憬：远行的样子。

[73]琛：珍宝。

[74]元龟：大龟。象齿：象牙。

[75]赂：财物。ft

閟宫

《閟宫》，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也。

——毛诗序

閟宫有侐[76]，实实枚枚[77]。
赫赫姜嫄[78]，其德不回[79]。
上帝是依[80]，无灾无害。
弥月不迟[81]，是生后稷[82]。
降之百福[83]。
黍稷重稑[84]，稙稚菽麦[85]。
奄有下国[86]，俾民稼穑[87]。
有稷有黍，有稻有秬[88]。
奄有下土，缵禹之绪[89]。
后稷之孙，实维大王[90]。
居岐之阳[91]，实始翦商[92]。
至于文武[93]，缵大王之绪。
致天之届[94]，于牧之野[95]。
无贰无虞[96]，上帝临女[97]。
敦商之旅[98]，克咸厥功[99]。
王曰叔父[100]，建尔元子[101]，
俾侯于鲁。
大启尔宇[102]，为周室辅。
乃命鲁公，俾侯于东。
锡之山川[103]，土田附庸[104]。
周公之孙，庄公之子[105]。
龙旂承祀[106]，六辔耳耳[107]。
春秋匪解[108]，享祀不忒[109]。
皇皇后帝，皇祖后稷！
享以骍牺[110]，是飨是宜[111]，
降福既多。
周公皇祖[112]，亦其福女。
秋而载尝[113]，夏而楅衡[114]，
白牡骍刚[115]。
牺尊将将[116]，毛炰胾羹[117]，
笾豆大房[118]。
万舞洋洋[119]，孝孙有庆。
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120]。
保彼东方，鲁邦是常[121]。
不亏不崩，不震不腾。
三寿作朋[122]，如冈如陵。
公车千乘，朱英绿縢[123]，
二矛重弓[124]。
公徒三万[125]，贝胄朱綅[126]，
烝徒增增[127]。
戎狄是膺[128]，荆舒是惩[129]，
则莫我敢承[130]！
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
黄发台背[131]，寿胥与试[132]。
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133]。
万有千岁[134]，眉寿无有害[135]。
泰山岩岩[136]，鲁邦所詹[137]。
奄有龟蒙[138]，遂荒大东[139]。
至于海邦，淮夷来同[140]。
莫不率从，鲁侯之功。
保有凫绎[141]，遂荒徐宅[142]。
至于海邦，淮夷蛮貊[143]。
及彼南夷[144]，莫不率从。
莫敢不诺[145]，鲁侯是若[146]。
天锡公纯嘏[147]，眉寿保鲁。
居常与许[148]，复周公之宇。
鲁侯燕喜[149]，令妻寿母[150]。
宜大夫庶士[151]，邦国是有。
既多受祉[152]，黄发儿齿[153]。
徂来之松[154]，新甫之柏[155]。
是断是度，是寻是尺[156]。
松桷有舃[157]，路寝孔硕[158]，
新庙奕奕[159]。
奚斯所作[160]，孔曼且硕[161]，
万民是若[162]。

神宫深闭真是静谧，殿堂阔大结构紧密。
名声赫赫圣母姜嫄，她的品德端正专一。
上帝给她特别福泽，不会经历痛苦灾害。
怀胎满月而不延迟，于是生出始祖后稷。
上帝赐他许多福气。
降下黍子谷子重稑，还有豆麦各种谷物。
荫庇普天之下邦国，让那人民学习农艺。
种下谷子黍子满野，种下水稻黑黍遍地。
拥有天下这片沃土，将那大禹功业承继。
后稷那位后代嫡孙，正是我们先君太王。
他迁居到岐山山南，从此开始消灭殷商。
发展及至文王武王，来将太王传统发扬。
接受天命实行征伐，殷郊牧野摆开战场。
不要分心不要欺骗，上帝监督保你吉祥。
治理敌方殷商军队，能够完成一项大功。
周成王说，叔父，立您长子为侯王，
封于鲁地快快前往。
努力扩土开疆，作为周室藩辅屏障。
因此成王命令鲁公，封为诸侯国在周东。
赐他大片山川田地，并把小国作为附庸。
他是周公后代嫡孙，他是庄公之子僖公。
载着龙旗前去祭祀，六缰盛美手中轻控。
春秋两祭都不懈怠，献享祀祖一心一意。
上帝在天辉煌英明，始祖后稷伟大光荣！
神位前供赤色牲畜，敬请前来吃喝享用，
降下吉祥幸福多多。
这位伟大先祖周公，让你享福真是光荣。
秋天祭祀庆祝丰收，夏天给牛设置栏杆，
白色公牛红色公牛。
献祭酒器相互碰击，烧烤小猪熬煮羹汤，
盛入笾豆装满大房。
万舞规模浩浩荡荡，子孙祭祀神灵庇护。
让你炽盛而又兴旺，让你长寿无灾无恙。
保卫王朝东方国土，鲁国江山要久长。
山不缺损也不崩溃，水不激起也不动荡。
有上中下三寿比并，犹如巍峨峰峦山冈。
鲁公战车有一千乘，矛饰红缨弓扎绿绳，
两矛两弓以备交锋。
鲁公步兵有三万，头盔镶贝红线缀缝，
众多军队一层一层。
戎族狄族我将痛击，楚国徐国我将严惩，
没人胆敢与我抗衡！
让你兴旺而又炽盛，让你长寿富贵同在。
白发变黄背生斑纹，长命百岁无人能比。
让你康健而又强壮，让你高寿年至耆艾。
过了万岁再加千岁，活到高寿不受损害。
泰山真是高耸入天，鲁国人对其仰望。
拥有两山龟山蒙山，疆土直到东方极边。
延伸已接海边小国，淮夷都来会盟谒见。
他们无不相率服从，这是鲁侯功业所成。
安定两山那凫那绎，抚定徐国旧居之地。
延伸直到海边小国，要将淮夷蛮貊治理。
那些南方蛮夷之族，他们无不听命服气。
没人敢不唯唯诺诺，顺从鲁侯岂敢叛逆。
上天赐给鲁公洪福，让他高寿保卫鲁域。
常许两地又有居处，恢复周公原有疆宇。
鲁侯设宴让人欢喜，贤妻老母皆受颂扬。
大夫诸臣和睦相处，国家遂能保有其土。
已经获得许多福祉，白发变黄乳齿再出。
徂徕山上青松郁郁，新甫山上翠柏葱葱。
将它截断将它砍掉，丈量尺寸留下待用。
松木方椽又粗又大，寝殿宽敞气势恢宏，
新修庙堂光彩美丽。
大夫奚斯写成此诗，篇幅颇长蕴涵甚丰，
人人赞他好诗才。

【注解】

[76]侐：清静。

[77]实实：广大的样子。枚枚：细密的样子。

[78]姜嫄：古代传说中后稷之母。

[79]回：邪僻。

[80]依：依傍、依靠。

[81]弥月：满月，指怀胎十月。

[82]后稷：周始祖，名弃。后，帝；稷，农官之名，弃曾为尧农官，故曰后稷。

[83]百：多。

[84]黍：黍子。稷：谷子。重稑：两种谷物，早种晚熟的叫“重”，后种先熟的叫“稑”。

[85]稙稚：两种谷物，早熟的叫“稙”，晚熟的叫“稚”。菽：豆类作物。

[86]奄：覆盖。

[87]俾：使。稼穑：指种植技术。

[88]秬：黑黍。

[89]缵：继承。绪：事业，工业。

[90]大王：即太王，周之远祖古公亶父。

[91]岐：山名，在今陕西。阳：山南。

[92]翦：消灭。

[93]文武：周文王、周武王。

[94]届：通“殛”，诛杀。

[95]牧野：地名，殷都之郊，在今河南新乡市郊。

[96]贰：有二心。虞：欺骗。

[97]临：监视，监察。

[98]敦：治理。旅：军队。

[99]咸：此指完成。

[100]王：指成王，武王之子。叔父：指周公旦，周公为武王之弟，成王叔父。

[101]元子：天子和诸侯的嫡长子。

[102]启：开拓，开辟。

[103]锡：同“赐”，恩赐。

[104]附庸：指诸侯国的附属小国。

[105]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均指鲁僖公。

[106]承祀：继承祭祀之礼。

[107]辔：驭牲口的缰绳。耳耳：盛美的样子。

[108]解：通“懈”，懈怠。

[109]享：祭献。忒：变更。

[110]骍：赤色。牺：古代供宗庙祭祀用的毛色纯一的牲畜。

[111]飨、宜：古代两种祭名。

[112]周公皇祖：即皇祖周公。

[113]尝：秋季祭祀之名。

[114]楅衡：防止牛抵触用的横木。古代祭祀用的牛必须是没有任何损伤的，秋祭用的牛要在夏天设以楅衡，防止触折牛角。

[115]牡：公牛。刚：通“”，公牛。

[116]牺尊：古代一种刻作牛形的酒器。将将：金、玉撞击的声音。

[117]炰：通“炮”，烧烤，此是烧小猪。胾：大块的肉。羹：用肉或菜调制的带汁食物。

[118]笾：竹制的献祭容器。豆：木制的献祭容器。大房：祭祀时用以盛牛羊的礼器。

[119]万舞：舞名，常用于祭祀活动。洋洋：盛大的样子。

[120]臧：善。

[121]常：久长。

[122]三寿作朋：古代常用的祝寿语。

[123]朱英：矛上用以装饰的红缨。绿縢：将两张弓捆扎在一起的绿绳。縢，绳索。

[124]二矛：古代每辆兵车上有两支矛，一长一短，用于不同距离的交锋。重弓：古代每辆兵车上有两张弓，一张常用，一张备用。

[125]徒：步兵。

[126]贝：贝壳，用于装饰头盔。胄：头盔。綅：线，用于编缀固定贝壳。

[127]烝：众。增：通“层”，多层。

[128]戎狄：指西方和北方在周王室控制以外的两个民族。膺：打击。

[129]荆：楚国的别名。舒：春秋国名，在今安徽庐江。

[130]承：阻止，抵御。

[131]黄发台背：皆高寿的象征。人老则白发变黄，故曰黄发。台背即“鲐背”，老年人背上生有斑纹似鲐鱼之纹，故称。

[132]胥：皆。

[133]耆、艾：皆指年老。

[134]有：通“又”，连词。

[135]眉寿：长寿。

[136]岩岩：高耸的样子。

[137]詹：通“瞻”，仰望。

[138]龟、蒙：二山名。

[139]荒：占有，包有。大东：指最东的地方。

[140]淮夷：淮水流域不受周王室控制的民族。同：会盟。

[141]保：安。凫绎：二山名。

[142]徐：国名。宅：居。徐宅，指徐国。

[143]蛮貊：东南方一些周王室控制外的民族。

[144]南夷：南方一些周王室控制外的民族。

[145]诺：应诺。有顺从意。

[146]若：顺从。

[147]公：鲁公。纯嘏：大福。

[148]常、许：鲁国二地名。

[149]燕：通“宴”，设宴。

[150]令：善。

[151]宜：合适。

[152]祉：福。

[153]儿齿：高寿的象征。老人牙落后又生新牙。

[154]徂来：也作徂徕，山名，在今山东。

[155]新甫：山名，在今山东。

[156]寻、尺：皆度量单位，此作动词用。

[157]桷：方形的椽子。舃：高大的样子。

[158]路寝：指庙堂后面的寝殿。孔：很。

[159]新庙：指閟宫。奕奕：光明的样子。

[160]奚斯：鲁大夫。

[161]曼：长。

[162]若：善。ft

商颂

商颂•《那》之什

那

《那》，祀成汤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以《那》为首。

——毛诗序

猗与那与[1]，置我鞉鼓[2]。
奏鼓简简[3]，衎我烈祖[4]。
汤孙奏假[5]，绥我思成[6]。
鞉鼓渊渊[7]，嘒嘒管声[8]。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9]。
於赫汤孙[10]，穆穆厥声[11]。
庸鼓有[12]，万舞有奕[13]。
我有嘉客，亦不夷怿[14]。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15]。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16]。
顾予烝尝[17]，汤孙之将[18]。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小鼓。
敲起鼓来响咚咚，令我祖宗多欢乐。
商汤之孙正祭祀，赐我成功祈先祖。
敲起小鼓声声响，吹奏管乐声呜呜。
曲调和谐音清平，磬声节奏有起伏。
商汤之孙真显赫，音乐和美又庄肃。
钟鼓洪亮一齐鸣，场面盛大看万舞。
我有助祭好宾客，无不欢欣在一处。
在那遥远的古代，先民劳作真勤恳。
早晚温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见虔诚。
秋冬致祭请顾念，商汤子孙定顺从。

【注解】

[1]猗：感叹词，表示赞美。与：叹词。

[2]置：放置，摆放。鞉：即鼗，一种有柄的小鼓。

[3]简简：象声词，形容鼓声大。

[4]衎：快乐，欢乐。

[5]汤孙：商汤之孙。

[6]绥：赠予，赐予。思：语气助词。成：成功。

[7]渊渊：象声词，鼓声。

[8]嘒嘒：象声词，乐管声。管：一种竹制吹奏乐器。

[9]磬：一种打击乐器。以玉、石等材料制成，形如曲尺，悬挂在架上。

[10]於：叹词。赫：显赫。

[11]穆穆：和美的样子。

[12]庸：通“镛”，大钟。：盛大的样子。

[13]万舞：舞名。奕：形容舞蹈场面盛美的样子。

[14]亦不夷怿：即不是很快乐吗。

[15]作：工作，劳动。

[16]执事：做事情，主持工作。恪：恭敬，谨慎。

[17]顾：顾念。烝尝：冬祭为烝，秋祭为尝。

[18]将：顺从。ft

烈祖

《烈祖》，祀中宗也。

——毛诗序

嗟嗟烈祖[19]！有秩斯祜[20]。
申锡无疆[21]，及尔斯所[22]。
既载清酤[23]，赉我思成[24]。
亦有和羹，既戒既平[25]。
鬷假无言[26]，时靡有争。
绥我眉寿[27]，黄耇无疆[28]。
约軝错衡[29]，八鸾鸧鸧[30]。
以假以享[31]，我受命溥将[32]。
自天降康，丰年穰穰。
来假来飨，降福无疆。
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赞叹伟大我先祖！大吉大利有洪福。
永无休止赏赐厚，至今恩泽仍丰足。
祭祖清酒杯中注，佑我事业得成功。
再把肉羹调制好，五味平和最适中。
众人祷告不出声，次序井然不争抢。
赐我平安得长寿，长寿无边保安康。
车衡车轴金革镶，鸾铃八个鸣铿锵。
来到宗庙祭祖上，我受天命自浩荡。
平安康宁从天降，丰收之年满囤粮。
先祖之灵请尚飨，赐我大福绵且长。
秋冬两祭都顾念，成汤子孙永顺从。

【注解】

[19]烈祖：对祖先的敬称。

[20]秩：大。祜：福。

[21]申：重复。锡：同“赐”，赏赐。

[22]及尔斯所：迄今为止。

[23]清酤：清酒。

[24]赉：赐予。思：语气助词。

[25]戒：通“届”，至，到。

[26]鬷：奏，进。

[27]绥：赠予。眉寿：长寿。

[28]黄耇：指长寿。黄，黄发，年高则发黄。耇，年寿高。

[29]軝：车毂末端用革缠束作为装饰的部分。泛指车毂。

[30]鸧鸧：金属撞击声，铃声。

[31]享：祭。

[32]溥：广大。ft

玄鸟

《玄鸟》，祀高宗也。

——毛诗序

天命玄鸟[33]，降而生商，
宅殷土芒芒[34]。
古帝命武汤[35]，正域彼四方[36]。
方命厥后[37]，奄有九有[38]。
商之先后[39]，受命不殆[40]，
在武丁孙子[41]。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42]。
龙旂十乘[43]，大饎是承[44]。
邦畿千里[45]，维民所止[46]，
肇域彼四海[47]。
四海来假[48]，来假祁祁[49]。
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50]，
百禄是何[51]。

天帝发令给神燕，降而生契始建商，
住在殷地广又宽。
当时天帝命成汤，征伐天下安四方。
昭告部落各首领，九州尽入商疆界。
商朝先王后继前，承受天命不怠慢，
裔孙武丁最称贤。
武丁确是好后代，成汤遗业能承担。
龙旗大车有十乘，贡献黍稷常载满。
千里国土真辽阔，人民居住这地方，
四海之内是封疆。
四夷小国来朝拜，车水马龙相争先。
景山外围大河流，殷受天命人称善，
百样福禄都占全。

【注解】

[33]玄鸟：燕子。传说有娀氏之女简狄吞燕卵而怀孕生契，契建商。

[34]宅：居住。芒芒：同“茫茫”，广远的样子。

[35]古：从前。帝：天帝，上帝。武汤：即成汤，汤号曰武。

[36]正：同“征”，征伐。

[37]后：君主，此指各部落的首领。

[38]奄：包括。九有：九州。

[39]先后：先王。

[40]命：天命。殆：通“怠”，懈怠。

[41]武丁：即殷高宗，汤的后代。

[42]武王：即武汤。胜：胜任。

[43]旂：古时一种旗帜，上画龙形，竿头系铜铃。乘：四马一车为乘。

[44]饎：特指黍稷。

[45]邦畿：直属天子管辖的京都附近的土地。

[46]止：居住。

[47]肇域彼四海：四海之疆域。

[48]来假：来朝。

[49]祁祁：众多的样子。

[50]咸宜：人们都认为适宜。

[51]何：通“荷”，承担。ft

长发

《长发》，大禘也。

——毛诗序

浚哲维商[52]，长发其祥[53]。
洪水芒芒[54]，禹敷下土方[55]。
外大国是疆[56]，幅陨既长[57]。
有娀方将[58]，帝立子生商[59]。
玄王桓拨[60]，受小国是达[61]，
受大国是达。
率履不越[62]，遂视既发[63]。
相土烈烈[64]，海外有截[65]。
帝命不违，至于汤齐[66]。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67]。
昭假迟迟[68]，上帝是祇[69]，
帝命式于九围[70]。
受小球大球[71]，为下国缀旒[72]，
何天之休[73]。
不竞不絿[74]，不刚不柔。
敷政优优[75]，百禄是遒[76]。
受小共大共[77]，为下国骏厖[78]，
何天之龙[79]。
敷奏其勇[80]，不震不动[81]，
不戁不竦[82]，百禄是总[83]。
武王载旆[84]，有虔秉钺[85]。
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86]。
苞有三蘖[87]，莫遂莫达[88]。
九有有截[89]，韦顾既伐[90]，
昆吾夏桀。
昔在中叶，有震且业。
允也天子，降予卿士。
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英明睿智大商始祖，永久兴盛福泽祯祥。
上古时候洪水茫茫，大禹平治天下四方。
远方之国均为疆土，幅员广阔而又绵长。
有娀氏女青春年少，上帝让她生子立商。
玄王商契威武刚毅，接受小国认真治理，
成为大国政令通达。
遵循礼法没有失误，巡视民情处置得宜。
先祖相土武功烈烈，四海之外整齐划一。
先祖听从上帝指令，到成汤时最合天意。
成汤降生适逢其时，明哲圣德日益增进。
从容不迫祷告神明，敬奉上帝一片至诚，
上帝命九州齐效汤。
接受美玉小球大球，成为诸侯各国表率。
承受上天所降福佑。
既不竞争也不急躁，既不太刚也不太柔。
施政温和而且宽厚，千百福禄归王所有。
接受上天大小法，成为诸侯各国庇护，
承受上天所赐荣宠。
显示他的勇武英豪，既不惊恐也不动摇，
既不恐惧也不惊扰，千百福禄都会来到。
武王兴师扬旗亲征，虔诚恭敬手持斧钺。
进军如同熊熊火焰，没有敌人敢于阻截。
一根树干生三树枝，不能再长其他枝叶。
天下九州归于一统，首先讨伐韦国顾国，
再去灭掉昆吾夏桀。
还在国家中世时候，汤有威力又有业绩。
他确实是上天之子，天降卿士作为辅弼。
他就是贤相伊尹，实为商王左膀右臂。

【注解】

[52]浚哲：深智。商：指商的始祖。

[53]祥：福，吉利。

[54]芒芒：同“茫茫”，水多的样子。

[55]敷：治。下土方：天下四方。

[56]外大国：外即邦畿之外，大国指远方诸侯国。疆：疆土。

[57]幅陨：即幅员。疆域方圆的面积。

[58]有娀：古代国家名。这里指有娀氏之女，古时妇女系姓，姓氏无考，以国号称之。将：壮，大。

[59]帝立子生商：有娀氏之女生契，契被奉为商的始祖。

[60]玄王：指商代的始祖契。下传十世至太乙（汤）建立商王朝，追尊契为王。称为玄王。桓拨：指大治。拨乱反正，自乱而至大治。

[61]达：开，通。

[62]率：遵循。

[63]视：观察，考察。

[64]相土：商汤十一世祖。契之孙。居于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曾向东开拓疆土到渤海一带。又传为马车发明者。

[65]海外：四海之外，泛言边远之地。有截：指领土整齐划一的样子。

[66]汤：成汤，帝号天乙，商王朝的建立者，他以武力推翻夏桀的统治，建立商王朝。

[67]跻：升。

[68]昭假：向神祷告，表明诚敬之心。迟迟：从容不迫的样子。

[69]祇：敬。

[70]式：效法。九围：九州。

[71]球：美玉。小者尺二寸，大者三尺。

[72]下国：下面的诸侯各国。缀旒：表率。

[73]何：通“荷”，承受。休：庇荫。

[74]絿：急，急躁。

[75]优优：宽和的样子。

[76]遒：聚集。

[77]共：通“拱”，法。

[78]骏厖：笃厚，纯厚。

[79]龙：通“宠”，荣宠。

[80]敷奏：施展。

[81]不震不动：不惊慌也不动摇。

[82]戁、竦：恐惧。

[83]总：聚合。

[84]武王：成汤之号。旆：古代一种旗，此作动词。

[85]虔：诚敬，恭敬。秉钺：手持长柄大斧。钺是青铜或铁制大斧，国王近卫军的兵器。

[86]曷：通“遏”，止。

[87]苞：草木的根和茎。蘖：草木旁生的萌蘖。

[88]达：幼苗出土。

[89]九有：九州。

[90]韦：国名，在今河南滑县东。顾：国名，在今山东鄄城东北。ft

殷武

《殷武》，祀高宗也。

——毛诗序

挞彼殷武[91]，奋伐荆楚。
冞入其阻[92]，裒荆之旅。
有截其所，汤孙之绪[93]。
维女荆楚，居国南乡[94]。
昔有成汤，自彼氐羌[95]，
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
曰商是常[96]。
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97]。
岁事来辟[98]，勿予祸适，
稼穑匪解[99]。
天命降监，下民有严[100]。
不僭不滥[101]，不敢怠遑。
命于下国，封建厥福[102]。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赫赫厥声，濯濯厥灵[103]。
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104]。
陟彼景山，松伯丸丸。
是断是迁，方斫是虔[105]。
松桷有梴，旅楹有闲[106]，
寝成孔安。

殷王武丁神勇疾速，是他兴师讨伐荆楚。
王师深入敌方险阻，众多楚兵全被俘虏。
所到之处皆报捷，成汤子孙建功立业。
你这偏僻之地荆楚，长久居住中国南方。
从前成汤建立殷商，即使遥远如同氐羌，
没人胆敢不来进献，没人胆敢不来朝王。
殷王实为天下之长。
上帝命令诸侯注意，建都大禹治水之地。
每年按时来朝祭拜，不受责备不受谴责，
好好去把农业管理。
上帝命令殷王监视，下方人民严肃从事。
赏不越级罚不滥施，人人不敢怠慢度日。
君王命令下达诸侯，四方封国有福享受。
殷商都城富丽堂皇，它是天下四方榜样。
武丁有着赫赫声名，他的威灵光辉鲜明。
既享长寿又得康宁，是他保佑我们后人。
登上了那景山山巅，松树柏树高大挺拔。
把它砍断把它远搬，削枝刨皮加工完善。
长长松木制成方椽，楹柱排列粗壮溜圆，
寝宫落成神灵安宁。

【注解】

[91]挞：疾速的样子。殷武：即殷高宗武丁，殷朝的一位中兴之主，曾任用贤人傅说为相。

[92]冞：深入，冒进。

[93]汤孙：指商汤的后代武丁。绪：功业。

[94]乡：通“向”，方向。

[95]氐羌：散居在今西北陕西、甘肃、青海一带的边远少数民族。

[96]常：长。

[97]绩：功绩。

[98]来辟：犹“来王”“来朝”。

[99]解：同“懈”，懈怠。

[100]严：严肃。

[101]僭：越礼。

[102]封建：帝王分封土地给诸侯，使其建立邦国。

[103]濯濯：光明，清朗。

[104]后生：后代子孙。

[105]虔：截，削。

[106]旅：陈列。闲：大。ft

附录

诗经学常识

诗经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本只称为《诗》，儒家列为经典之一，故称《诗经》。编成于春秋时代，共三百零五篇。分为《风》《雅》《颂》三大类：《风》有十五国风，《雅》有《大雅》《小雅》，《颂》有《周颂》《鲁颂》《商颂》。大抵是周初至春秋中叶的作品，产生于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及湖北等地。据《史记》等记载，系孔子删定，近人多疑其说。其中民间诗歌部分，相传由周王室派专人（古称“行人”或“遒人”）搜集而得，称为“采风”。有“男女相悦”之词，也有不少篇章揭露了当时政治的黑暗和混乱，反映了人民遭受的压迫和痛苦；部分西周上层统治者祀神祭祖、赞美业绩的作品，提供了关于周的兴起、周初经济制度和生产情况的重要资料。诗篇形式以四言为主，运用赋、比、兴的手法。其优秀篇章，描写生动，语言朴素优美，声调自然和谐，富有艺术感染力。汉代传《诗》者有鲁、齐、韩、毛四家。鲁、齐、韩三家为今文诗学，西汉时立有博士，魏晋以后逐渐衰亡。清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辑注较备。《毛诗》为古文诗学，盛行于东汉以后。魏晋后通行的《诗经》就是《毛诗》，有东汉郑玄《毛诗笺》、唐孔颖达《毛诗正义》、清陈奂《诗毛氏传疏》等。宋朱熹《诗集传》则杂采《毛诗》《郑笺》，间有三家诗义。《诗经》对中国两千多年来的文学发展有深广的影响，而且是很珍贵的古代史料。

诗经原始

对《诗经》及其研究史作阐释和研究的学科。先秦时的孔子诗教和孟子的一些论《诗》观点为封建时代学者研究《诗经》的理论基础，历代研究大体包含以下内容：《诗经》的体制与性质，产生地域与时间，最初的编订、流传与应用，孔子删诗说，“诗序”及其作者，诗与音乐的关系，总体内容与艺术特征及其分类，各篇旨意，史料考订，文字、音韵、训诂、名物等的考证，流派研究，以及校勘、辑佚等。研究内容分属经学、史学与文学三大范围。《诗经》研究大致分为四个阶段：汉至唐的汉学时期，宋至明的宋学时期，清代的新汉学时期和“五四”以后的新时期。“五四”以后，一些学者总结前人研究成果，适当采用文字、声韵、训诂、考证等方法，结合出土文物以及甲骨、金文、石鼓等古文字材料，以探求《诗经》的本来面目及其文学意义，取得了较好的成绩。

《诗经全集》名句集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河水清且涟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纳兰词全集/（清）纳兰性德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1-2

Ⅰ．①纳…　Ⅱ．①纳…　Ⅲ．①词（文学）－作品集－中国－清代　Ⅳ．①I222.8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6号

古典诗词精品　纳兰词全集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 mm×1194 mm　1/16

印　　张　15

字　　数　245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1-2

定　　价　1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前言

卷一

梦江南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江城子 咏史

如梦令

又

又

采桑子

又

又

又

又

又 九日

又 咏春雨

又 塞上咏雪花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台城路 洗妆台怀古

又 上元

又 塞外七夕

玉连环影

洛阳春 雪

谒金门

四和香

海棠月 瓶梅

金菊对芙蓉 上元

点绛唇

又 咏风兰

又 寄南海梁药亭

又 黄花城早望

又

浣溪沙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岩词有感

又 咏五更，和湘真韵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大觉寺

又 古北口

又

又

又 庚申除夜

又

又

又

又

又 小兀喇

又 姜女祠

又

又

又 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

风流子 秋郊即事

画堂春

蝶恋花

又

又 散花楼送客

又

又

又

又

又 出塞

又

河传

河渎神

又

落花时

卷二

金缕曲 赠梁汾

又 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

又 简梁汾

又 寄梁汾

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

又

又 慰西溟

又 亡妇忌日有感

又

踏莎美人 清明

红窗月

南歌子

又

又 古戍

一络索

又

赤枣子

眼儿媚

又 咏红姑娘

又 中元夜有感

又 咏梅

又

又

荷叶杯

又

梅梢雪 元夜月蚀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

长相思

朝中措

寻芳草 萧寺记梦

遐方怨

秋千索 渌水亭春望

又

又

茶瓶儿

好事近

又

又

太常引 自题小照

又

转应曲

山花子

又

又

又

又

菩萨蛮

又

又

又 为陈其年题照

又 宿滦河

又

又

又

又

又 回文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寄梁汾苕中

又 回文

又 回文

又

又

醉桃源

昭君怨

卷三

琵琶仙 中秋

清平乐

又 上元月蚀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弹琴峡题壁

又 忆梁汾

又

一丛花 咏并蒂莲

菊花新 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

淡黄柳 咏柳

满宫花

洞仙歌 咏黄葵

唐多令 雨夜

秋水 听雨

虞美人

又

又 为梁汾赋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潇湘雨 送西溟归慈溪

雨中花 送徐艺初归昆山

临江仙

又

又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

又 谢饷樱桃

又 卢龙大树

又 寒柳

又

又 寄严荪友

又 永平道中

又

鬓云松令

又 咏浴

于中好

又

又

又

又

又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又

又 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南乡子 捣衣

又 为亡妇题照

又

又 柳沟晓发

又

又

鹊桥仙

踏莎行

又 寄见阳

翦湘云 送友

鹊桥仙 七夕

御带花 重九夜

疏影 芭蕉

添字采桑子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木兰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

卷四

百字令 废园有感

又 宿汉儿村

又

又

沁园春 代悼亡

又

又

东风齐着力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

又 午日雨眺

相见欢

锦堂春 秋海棠

忆秦蛾 龙潭口

又

减字木兰花

又

又

又

又 新月

海棠春

少年游

大酺 寄梁汾

满庭芳 题元人《芦洲聚雁图》

又

忆王孙

又

又

卜算子 塞梦

又 五日

又 咏柳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

青玉案 人日

又 宿乌龙江

月上海棠 中元塞外

雨霖铃 种柳

满江红 茅屋新成却赋

又

又

诉衷情

水调歌头 题《西山秋爽图》

又 题《岳阳楼图》

天仙子 渌水亭秋夜

又

又

浪淘沙

又

又 望海

又

又

又

又

又

又

南楼令

又 塞外重九

生查子

又

又

又

又

忆桃源慢

青衫湿遍 悼亡

酒泉子

凤凰台上忆吹箫 守岁

又 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

翦梧桐 自度曲

卷五

浣溪沙 寄严荪友

明月棹孤舟 海淀

东风第一枝 桃花

望海潮 宝珠洞

瑞鹤仙 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

菩萨蛮 过张见阳山居，赋赠

于中好 咏史

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浣溪沙

菩萨蛮

摊破浣溪沙

水龙吟 再送荪友南还

相见欢

昭君怨

浣溪沙

霜天晓角

减字木兰花

忆秦娥

青衫湿 悼亡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鹊桥仙

又

临江仙 孤雁

水龙吟 题文姬图

金缕曲

望江南 咏弦月

鹧鸪天 离恨

临江仙

忆江南

又

赤枣子

玉连环影

如梦令

天仙子

浣溪沙

又

又

采桑子 居庸关

清平乐 发汉儿村题壁

又

又

秋千索

浪淘沙 秋思

虞美人 秋夕信步

南乡子 秋莫村居

雨中花

浣溪沙 郊游联句

罗敷媚 赠蒋京少

附录

《饮水词》序

《饮水词》序

《今词初集》题词

纳兰性德词集评

纳兰性德传记资料

返回总目录

前言

纳兰性德（1655—1685），清代词人。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康熙进士，官至一等侍卫。纳兰性德一生以词名世，尤其擅长小令，多伤感情调，其词风格与南唐李后主相近。著有《通志堂集》《纳兰词》等。纳兰性德是清代词坛上的一颗耀眼明星，在我国词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誉为“清初第一词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纳兰性德的词以“真”取胜，其词多写爱情、友情，也有咏物言志、思乡怀古、描写塞外江南的词作。性德写情则真挚浓烈，写景则传神逼真，读来让人有无限的感悟与忧伤。性德所写的词作当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悼亡词。纳兰性德与妻子卢氏感情甚笃，遗憾的是卢氏早亡，性德异常悲痛，为其写下了不少悼亡词。悼亡诗词在中国古代诗词史上的数量并不多，比较有名的悼亡诗也只有七八首，悼亡词则更是少见。纳兰性德写下了二三十首情真意切、哀痛欲绝的悼亡词，这不得不说是中国古代诗词史上的一大胜景。严迪昌在《清词史》中这样评价纳兰性德：“纳兰的悼亡词不仅拓开了容量，更主要的是赤诚淳厚，情真意挚，几乎将一颗哀恸追怀、无尽依恋的心活泼泼地吐露到了纸上。所以是继苏轼之后在词的领域内这一题材作品最称卓特的一家。”其妻卢氏亡故三年后，性德续娶官氏为继室，感情也相当深厚。后为获取精神上的慰藉，纳江南艺妓女词人沈宛为侍妾，两人情投意合，十分亲密，但两人的结合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以致最后被迫分手。不久后纳兰性德便因疾离世，终成悲剧。除了悼亡词以外，纳兰性德描写边塞风光、边塞生活的词作也不少，纳兰性德笔下雄浑苍凉的边塞词作着实令人耳目一新，这在风格多婉丽的词作当中是非常少见与难得的。

本次出版，编者收录了所有现存的纳兰词，共三百四十八首，意在尽可能全面地展现一代词人的真实面貌。书内精心汇集了原文、注解、延展链接等栏目，刊录了历代名家对纳兰词的评论。同时，本书还在附录中选录了顾贞观《饮水词序》、吴绮《饮水词序》、鲁超《今词初集题辞》三篇与纳兰词极其相关的文献，读者可以通过这几篇文献一览纳兰性德在当时文坛中的影响。另外，编者还试图从多方面呈现词作的主题、意境、风格以及背景，以便让读者更好地认识、了解纳兰性德这个如温玉一般的男子的传奇一生。

编者

卷一

梦江南

江南好，建业[1]旧长安[2]。紫盖[3]忽临双鹢[4]渡，翠华[5]争拥六龙[6]看。雄丽却高寒[7]。

【注解】

[1]建业：三国时孙吴都城，今江苏南京市。东汉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孙权迁治所至秣陵，第二年改称建业。西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灭吴，又改名为秣陵，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分淮水（今秦淮河）南为秣陵，北为建业，并改“业”为“邺”。建兴元年（公元313年）因避愍帝司马邺讳，改名建康。后来又改名为金陵，清为江苏江宁府，谓江宁为六朝故都。

[2]旧长安：长安，今陕西西安市。李白《金陵》诗：“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长安为汉唐都城，帝王宅地，后人常以长安作为都城的代表。

[3]紫盖：紫色车盖，为帝王仪仗之一。专借指帝王车驾。纳兰性德《江南杂诗》：“紫盖黄旗异昔年，乌衣朱雀总荒烟。”

[4]双鹢：即船头绘有鹢鸟图像的船。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二十八载，以鹢鸟形绘于船首两侧，以惧江神。此处指皇帝的游船。

[5]翠华：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同紫盖一样为帝王的仪仗之一。

[6]六龙：指皇帝车驾。古代皇帝的车驾用六匹马。《仪礼》郑玄注：“马八尺以上为龙。”所以称作六龙。

[7]高寒：地势高而寒冷。张孝祥《水调歌头·金山观月》：“江山自雄丽，风露与高寒。”此处指帝王凭着自身仪仗的雄伟壮丽消退了秋时江山的高寒，展现了帝王的气势。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秋，康熙帝首次南巡，抵达扬州、苏州、无锡、镇江、江宁等地。纳兰性德跟随康熙帝巡行，第一次来到美丽的江南之地，见到了前人描述之景，忍不住挥笔作词。

又

江南好，城阙[8]尚嵯峨[9]。故物[10]陵[11]前惟石马[12]，遗踪[13]陌上有铜驼[14]。玉树夜深歌[15]。

【注解】

[8]城阙：城市。此处特指京城的城郭、宫殿。

[9]嵯峨：高峻。

[10]故物：前人遗物。

[11]陵：南京明孝陵。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和皇后马氏的合葬陵墓，因皇后谥“孝慈”，故名孝陵。明清易代之际，陵前建筑毁于战火，仅存石人石马立在那里。

[12]石马：石雕的马。

[13]遗踪：陈迹，旧址。

[14]铜驼：放置于宫门寝殿之前的铜铸的骆驼。此处指铜驼街。《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铜驼街在今河南洛阳古城中，是古代著名的繁华之地。

[15]玉树夜深歌：玉树，曲名，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被后人称作亡国之音。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ft

又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16]头红蓼[17]月，乌衣巷[18]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注解】

[16]燕子矶：地名，今南京东北郊。矶头屹立长江边，海拔36米，三面悬绝，宛如飞燕，故名。

[17]蓼：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互生，花多为淡红色或白色，结瘦果。

[18]乌衣巷：今南京城内东南角，秦淮河畔的一条巷子。ft

〖延展链接〗

乌衣巷是晋宋时期王、谢两家名门的聚居之地。纳兰性德来到此地，想起了唐代刘禹锡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所以结尾写下了“风景忆当年”。

又

江南好，虎阜[19]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20]秀，笙箫[21]恰称语音圆[22]。谁在木兰船[23]？

【注解】

[19]虎阜：即虎丘，在今江苏省苏州市区西北。据《越绝书》载：春秋吴王阖闾葬此，“筑三日而白虎踞上，故号为虎丘”。

[20]诗格：诗歌的风格。此处指山水之美，美如诗。

[21]笙箫：泛指管乐器。

[22]语音圆：苏州方言语音柔润，有圆润之美。

[23]木兰船：木兰舟。刘孝威《采莲曲》：“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唐代以后，木兰船常常成为诗人笔下舟船的代称。ft

又

江南好，真个[24]到梁溪[25]。一幅云林[26]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27]题。还似梦游非。

【注解】

[24]真个：的确，果真。

[25]梁溪：江苏无锡以西的水名。梁溪源出惠山，分两支流入太湖，相传南朝梁曾加修浚，故名。

[26]云林：元代画家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善绘山水。

[27]故人：泛指友人，性德友人多为江浙名士。此处写性德在无锡见到的多处风景都有故人的题咏。ft

又

江南好，水是二泉[28]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29]更谁争。何必让中泠[30]。

【注解】

[28]二泉：无锡惠山泉，又名“陆子泉”，茶圣评价此泉为“天下第二泉”。

[29]有锡：无锡的旧称。因此处盛产铅锡，所以得名锡山，后历经汉代、新莽到东汉时期，锡矿枯竭，便改名为无锡县。

[30]中泠：泉名，即中泠泉，在江苏镇江金山下，现在已经不存在。唐朝时，认为此泉烹茶最佳，故有“天下第一泉”的美称。ft

又

江南好，佳丽[31]数维扬[32]。自是琼花[33]偏得月，那应金粉[34]不兼香[35]。谁与话清凉。

【注解】

[31]佳丽：美丽的花。

[32]维扬：旧扬州及扬州府的别称。《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后人以维扬指代扬州。“惟”通“维”。

[33]琼花：扬州名花，一种珍贵的花，叶柔而莹泽。

[34]金粉：黄色的花粉，此处指琼花的花蕊之粉。

[35]兼香：兼，倍也，这里指香气倍于群花。ft

又

江南好，铁瓮[36]古南徐[37]。立马[38]江山千里目，射蛟[39]风雨百灵[40]趋。北顾[41]更踌躇[42]。

【注解】

[36]铁瓮：铁瓮城，今镇江的一座古城。杜牧《润州二首》自注：“润州城，孙权筑，号为铁瓮。”

[37]南徐：镇江旧称。

[38]立马：驻马，骑在站立不动的马上。

[39]射蛟：《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此指汉武帝射获江蛟之事，用以喻康熙帝南巡临江之威武。

[40]百灵：诸方神灵。《文选·班固〈东都赋〉》：“礼神祇，怀百灵。”

[41]北顾：北固山，又称北顾山，在今江苏镇江东北江滨。三面临江，形势险固，故称“北固”，为眺望江北之佳地，有“京口〈镇江〉第一山”之称。梁武帝称之为“京口壮观”。

[42]踌躇：思量或得意的样子。ft

〖延展链接〗

康熙帝此次南巡，乘船前往镇江金山寺，途经黄天荡的时候狂风大作，众人吓得面容失色，急忙降下船帆，减慢速度。然而康熙帝却无畏狂风，下令加速前进，高昂船头眺望，举箭射杀江豚。纳兰性德见到帝王如此威武的风范，不由得心生感慨，写下此词。

又

江南好，一片妙高[43]云。砚北峰峦米外史[44]，屏间楼阁李将军[45]。金碧矗斜曛。

【注解】

[43]妙高：妙高峰，位于今江苏镇江金山。有宋僧所建晒经台，名妙高台，峰亦名妙高峰。

[44]米外史：米芾，字元章，别号海岳外史，北宋书画家。擅书画，所绘山水，多以点染而成，人称“米点山水”。

[45]李将军：李思训，唐朝开元初期官至右武卫大将军，人称“李将军”，擅画山水树石，气象富丽。其子李昭道也擅画青山绿水，人称“小李将军”。ft

又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46]。香散翠帘[47]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48]避风沙。

【注解】

[46]京华：国都，京城。

[47]翠帘：绿色的帘幕。

[48]无事：无须。ft

又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49]梅。心字[50]已成灰。

【注解】

[49]胆瓶：一种像悬胆的花瓶，始烧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朱敦儒《绛都春》梅花词：“便须折取，归来胆瓶顿了。”

[50]心字：即心字形熏香，今称盘香。烧完之后落在地上的灰烬呈一个心字。ft

又

新来[51]好，唱得虎头[52]词。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53]。标格早梅知[54]。

【注解】

[51]新来：新近，近来。

[52]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此处借指顾贞观，二人不仅同姓，且同是无锡人。

[53]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出自顾贞观《浣溪沙·梅》：“物外幽情世外姿，冻云深护最高枝。小楼风月独醒时。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冷香，指梅花的清香。

[54]标格早梅知：王彦泓《题徐云闲故姬遗照》：“天然标格早梅边。”这一句的意思是从早梅身上可知顾贞观诗词的风格。标格，风格。ft

江城子　咏史

湿云[55]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56]。非雾非烟[57]，神女[58]欲来时。若问生涯原是梦[59]，除梦里，没人知。

【注解】

[55]湿云：指湿度大的云。李贺《巫山高》：“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56]望中疑：龚鼎孳《长相思》：“望中疑，梦中疑。”

[57]非雾非烟：指祥瑞的云。彭孙遹《喜迁莺》：“为雨为云时候，非雾非花踪迹。”

[58]神女：即巫山神女。

[59]若问生涯原是梦：李商隐《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ft

〖延展链接〗

神女，语出宋玉《高唐赋》，宋玉利用神女的故事为楚襄王解释高唐之观上的一种特殊的云气。

如梦令

正是辘轳[60]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61]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62]。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63]。

【注解】

[60]辘轳：井口汲水用的起重装置。

[61]蓦地：忽然。彭孙遹《醉春风》：“蓦地相逢乍，三五团圆夜。”

[62]心事眼波难定：难以知晓对方是否有情。王彦泓《戏和子荆春闺》：“懒得闲行懒得眠，眼波心事暗相牵。”

[63]从此簟纹灯影：此句写辗转难眠之状。苏轼《南堂》：“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簟纹，有花纹图案的凉席。ft

又

黄叶青苔归路，屟粉[64]衣香何处。消息竟沉沉[65]，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66]。

【注解】

[64]屟粉：指鞋子衬里的沉香屑。屟即鞋子，木屐，与“衣”都是以衣物代指情人。

[65]沉沉：杳无音讯。

[66]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朱彝尊《转应曲》：“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ft

又

纤月[67]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68]。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69]相半。谁见？谁见？珊枕[70]泪痕红泫。

【注解】

[67]纤月：弯弯的月儿。

[68]语密翻教醉浅：意为因对方情意深厚，使自己的醉意顿时消退。

[69]旧恨新欢：欧阳修《渔家傲》：“一别经年今始见，新欢往恨知何限。”

[70]珊枕：珊瑚枕。王彦泓《金缕曲》：“珊枕梦，乍惊醒。”ft

采桑子

彤云久绝飞琼字[71]，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72]眠不眠。

香销被冷[73]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74]到下弦。

【注解】

[71]彤云久绝飞琼字：彤云，代指仙境。飞琼，传说许飞琼是西王母身边的侍女，后用来泛指仙女。字，指书信。此句意思是许久没有收到仙女许飞琼从仙家天府寄来的书信了。

[72]玉清：仙女名。徐凝《和嵩阳客月夜忆上清人》：“瑶池月胜嵩阳月，人在玉清眠不眠。”这里指所思念的人。

[73]香销被冷：李清照《念奴娇》：“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74]心期：心愿。晏几道《采桑子》：“夜痕记尽窗间月，曾误心期。”ft

又

谁翻乐府[75]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76]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77]。

【注解】

[75]翻乐府：指填词。

[76]瘦尽灯花：烛花因蜡烛烧残而越来越小。

[77]谢桥：古时称所爱女子为“谢娘”，所以称其所居之处为“谢家”“谢家庭院”“谢桥”等。晏几道《鹧鸪天》：“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ft

又

严宵[78]拥絮频惊起，扑面霜空。斜汉[79]朦胧。冷逼毡帷[80]火不红。

香篝[81]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一穟[82]灯花似梦中。

【注解】

[78]严宵：军中戒严之夜。

[79]斜汉：秋天的天河（银河）斜向西南，故称斜汉。

[80]毡帷：毡做的帐篷。梁简文帝《妾薄命》：“王嫱貌本绝，踉跄入毡帷。”

[81]香篝：熏笼。周邦彦《花犯》：“香篝熏素被。”

[82]穟：同“穗”，谷物等结的穗。这里指灯花。ft

又

那能寂寞芳菲节[83]，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84]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花[85]促，点鬓星星[86]。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87]。

【注解】

[83]芳菲节：指春天。芳菲，花草的芳香。毛熙震《后庭花》：“莺啼燕语芳菲节，瑞庭花发。”

[84]一阕：一首。

[85]秋叶春花：代指秋天和春天。

[86]星星：形容鬓边白发杂生。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87]莫问千秋万岁名：杜甫《梦李白》：“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ft

又

冷香[88]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89]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90]。一缕茶烟透碧纱。

【注解】

[88]冷香：清香的花香。

[89]箜篌：古代一种拨奏弦鸣乐器。后用作思妇怀人的象征。

[90]韶华：美好的年华。ft

又　九日[91]

深秋绝塞[92]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93]和梦遥。

佳时倍惜风光别，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注解】

[91]九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92]绝塞：遥远偏僻之地。

[93]六曲屏山：六扇屏风。龚鼎孳《罗敷媚》：“分明六曲屏山路，那得朦胧。”ft

又　咏春雨

嫩烟分染鹅儿柳[94]，一样风丝[95]。似整如欹。才着春寒瘦不支。

凉侵晓梦轻蝉腻[96]，约略红肥[97]。不惜葳蕤。碾取名香作地衣[98]。

【注解】

[94]鹅儿柳：浅黄似雏鹅毛色的嫩柳。

[95]风丝：微风。

[96]蝉腻：蝉鬓、腻云的省称。蝉鬂，指妇女发式。腻云，比喻发髻十分光洁。

[97]红肥：指花朵因雨水滋润而盛开得更加鲜艳。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

[98]地衣：地毯。陆游《感昔》：“尊前不展鸳鸯锦，只就残红作地衣。”ft

又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99]，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100]。

谢娘[101]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102]沙。

【注解】

[99]轻模样：形容雪花飘飞的轻盈之态。孙道绚《清平乐·雪》：“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

[100]富贵花：指牡丹之类的花。周敦颐《爱莲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

[101]谢娘：指南朝谢道韫，谢道韫曾咏过雪花。

[102]瀚海：戈壁沙漠。此处泛指塞外之地。ft

又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103]。

谁怜辛苦东阳瘦[104]，也为春慵。不及芙蓉[105]。一片幽情冷处浓[106]。

【注解】

[103]懊侬：烦闷。此指烦闷的人。

[104]东阳瘦：指沈约身体消瘦。东阳，地名，南朝沈约曾任东阳太守。

[105]芙蓉：传说唐朝李固考试落第，后遇一老妇人，老妇人预言李固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二十年后还将官拜宰相。后果如老妇所言。此处“芙蓉”所指便是这事关科举的“李固芙蓉”的典故。

[106]一片幽情冷处浓：王彦泓《疑雨集·寒词》：“个人真与梅花似，一日幽香冷处浓。”ft

〖延展链接〗

康熙十一年，纳兰性德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十二年二月纳兰性德参加会试，中式；三月殿试时，纳兰性德忽染疾病，未能参加。词即缘此而作。

又

海天谁放冰轮[107]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

只应碧落[108]重相见，那是[109]今生。可奈[110]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注解】

[107]冰轮：月亮。

[108]碧落：天空。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109]那是：哪是，岂是。

[110]可奈：怎奈。ft

又

明月多情应笑我[111]，笑我如今[112]。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113]。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注解】

[111]多情应笑我：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112]笑我如今：晏几道《采桑子》：“莺花见尽当时事，应笑如今，一寸愁心。”

[113]兰襟：香洁的衣襟。此处喻指良友。ft

又

拨灯书尽红笺[114]也，依旧无聊。玉漏[115]迢迢。梦里寒花[116]隔玉箫[117]。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118]。莫误双鱼[119]到谢桥。

【注解】

[114]红笺：红色的信纸。

[115]玉漏：玉制的漏壶，用作计时。

[116]寒花：寒冷季节所开的花，一般指菊花。

[117]玉箫：人名，唐代姜使君的侍女，韦皋的情人。两人一别七年，玉箫不见韦皋回来相会，绝食而死。典出唐代范摅《云溪友议》卷三。这句说与所爱的女子音讯隔绝，只能在梦中相逢。司空曙《送王尊师归湖州》：“玉箫遥听隔花微。”

[118]秋潮：王彦泓《错认》：“夜视可怜明似月，秋期只愿信如潮。”

[119]双鱼：书信。《古乐府》：“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ft

又

凉生露气湘弦[120]润，暗滴花梢。帘影谁摇。燕蹴风丝上柳条[121]。

舞鹍[122]镜匣开频掩，檀粉[123]慵调。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

【注解】

[120]湘弦：湘妃所弹之瑟，此处代指琴瑟。

[121]燕蹴风丝上柳条：张炎《南浦》：“溪燕蹴游丝。”

[122]舞鹍：鹍鸡舞蹈的图案。后多用此图案镌于镜背作为装饰。

[123]檀粉：女子化妆用的香粉。《花间集》有“钿昏檀粉泪纵横”句。ft

又

土花曾染湘娥黛[124]，铅泪[125]难消。清韵[126]谁敲。不是犀椎[127]是凤翘[128]。

只应长伴端溪紫[129]，割取秋潮[130]。鹦鹉偷教[131]。方响前头见玉箫[132]。

【注解】

[124]土花曾染湘娥黛：这句说湘妃竹上斑痕点点，暗指所爱女子已死去。土花，器物因受泥土侵蚀而留下的锈迹斑点。湘娥，舜的妃子娥皇、女英。黛，女子画眉之物，这里代指女子的眉毛。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125]铅泪：指金属器皿上的斑渍。后称眼泪为铅水。这里也指湘妃竹上的斑渍。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126]清韵：清雅和谐的声音，这里指风吹竹林发出的声音。

[127]犀椎：犀角制的小槌。

[128]凤翘：凤形首饰。周邦彦《南乡子》：“不道有人潜看着，从教，掉下鬟心与凤翘。”

[129]端溪紫：端溪紫石砚。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130]割取秋潮：谓所咏之物色碧如秋水。

[131]偷教：偷学。

[132]方响、玉箫：皆是乐器。ft

又

白衣裳凭朱阑[133]立，凉月趖[134]西。点鬓霜微。岁晏知君归不归。

残更目断传书雁，尺素[135]还稀。一味相思。准拟[136]相看似旧时。

【注解】

[133]朱阑：红色的栏杆。王彦泓《寒词》：“况复此宵兼雪月，白衣裳凭赤栏干。”

[134]趖：原意为缓行，习惯上多指日月运行偏西。

[135]尺素：书信，古人将书信写在一尺见方的素绢上，故名。

[136]准拟：料想，希望。晏几道《采桑子》：“秋来更觉销魂苦，小字还稀，坐想行思，怎得相看似旧时。”ft

又

谢家[137]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138]。月度银墙[139]。不辨花丛那辨香[140]。

此情已自成追忆[141]，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注解】

[137]谢家：代指女子的居住之所。

[138]雕梁：屋梁的美称。

[139]银墙：粉墙。

[140]不辨花丛那辨香：元稹《杂忆》：“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141]此情已自成追忆：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ft

又

而今才道当时错[142]，心绪凄迷。红泪[143]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144]。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145]。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146]。

【注解】

[142]而今才道当时错：才道，才知道。晏几道《醉落魄》：“心心口口长恨昨，分飞容易当时错。”

[143]红泪：血泪，美人泪。王嘉《拾遗记》：“魏文帝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

[144]满眼春风百事非：李贺《三月》：“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

[145]欢期：佳期。

[146]落尽梨花月又西：郑谷《下第退居二首》之一：“落尽梨花春又了，破篱残雨晚莺啼。”ft

台城路　洗妆台[147]怀古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148]尚临芳渚。露脚斜飞[149]，虹腰[150]欲断，荷叶未收残雨。添妆何处。试问取雕笼，雪衣[151]分付。一镜空濛[152]，鸳鸯拂破白萍去。

相传内家结束[153]，有帕装孤稳，靴缝女古。冷艳全消，苍苔玉匣[154]，翻出十眉[155]遗谱。人间朝暮。看胭粉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156]，绾风深夜语。

【注解】

[147]洗妆台：金章宗为李宸妃所建的添妆台，故址在今北京市北海公园琼华岛上，但当时一直被讹传为辽萧皇后的梳妆台。本篇所咏即辽萧皇后事。

[148]层台：高台，高大的宫殿。《元故宫遗录》：“出掖门，皆丛林，中起小山……仿佛仙岛。山上复为层台，回阑邃阁，高出空中。”

[149]露脚斜飞：露水斜飘。李贺《李凭箜篌引》：“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150]虹腰：彩虹。这里指拱桥，即北海公园太液池上的永安桥。虹腰欲断是说水将要漫过拱桥。

[151]雪衣：白鹦鹉。此鸟非常聪慧，洞晓人言，唐玄宗及杨贵妃呼之为“雪衣女”。事见郑处晦《明皇杂录》。

[152]一镜空濛：指的是太液池水。

[153]内家结束：宫廷装扮。辽臣耶律乙辛为陷害懿德皇后，曾假后之名伪作《十香词》，其中有“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之句。内家，宫廷。结束，装饰打扮。

[154]玉匣：妆镜匣。庾信《咏镜》：“玉匣聊开镜。”

[155]十眉：即十眉图，描眉的十种式样。张泌《妆楼记》：“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

[156]花铃：塔铃。塔檐悬铃，皆为镂空，因此称花铃。ft

〖延展链接〗

萧皇后，契丹著名才女，辽道宗耶律洪基的皇后。萧皇后爱好音乐，善弹琵琶，能作诗，被辽道宗誉为女中才子。后因撰文劝谏道宗不要过于迷恋田猎，导致原本感情深厚的二人有了嫌隙。后来萧皇后遭人诬陷，被赐白绫自尽。

又　上元[157]

阑珊火树鱼龙舞[158]，望中宝钗楼[159]远。靺鞨余红，琉璃剩碧[160]，待嘱花归缓缓[161]。寒轻漏浅。正乍敛烟霏，陨星[162]如箭。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

莫恨流年逝水，恨销残蝶粉[163]，韶光忒贱。细语吹香，暗尘[164]笼鬓，都逐晓风零乱。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165]，甚时重见。不解相思，月华[166]今夜满。

【注解】

[157]上元：农历正月十五，即元宵节。元宵夜有观灯之俗。

[158]阑珊火树鱼龙舞：火树，谓灯，叠灯如树。苏味道《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鱼龙舞，舞鱼灯或龙灯。辛弃疾《青玉案》：“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159]宝钗楼：泛指酒楼。

[160]靺鞨余红，琉璃剩碧：靺鞨、琉璃均为宝石名。靺鞨，一种红色宝石，即红玛瑙，相传产于古靺鞨国，故名。这两句指灯火渐稀。

[161]花归缓缓：苏轼《陌上花》：“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姜夔《鹧鸪天》：“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162]陨星：此指烟火。辛弃疾《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163]蝶粉：唐朝时期的一种宫妆。

[164]暗尘：夜间看不清的尘雾。苏味道《正月十五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165]帘底纤纤：原指帘下露出的女子纤足。此处代指美女。

[166]月华：月光。周邦彦《水调歌头》：“今夕月华满，银汉泻秋寒。”ft

又　塞外七夕[167]

白狼河[168]北秋偏早，星桥[169]又迎河鼓[170]。清漏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171]。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172]，那时才诉。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人间别离无数[173]，向瓜果筵前[174]，碧天凝伫。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羁栖良苦[175]。算未抵空房[176]，冷香啼曙。今夜天孙[177]，笑人愁似许。

【注解】

[167]七夕：指农历七月初七。

[168]白狼河：古称白狼水，即今辽宁省大凌河。《水经注》：“辽水又右，会白狼水；水出右北平白狼县东南。”

[169]星桥：即鹊桥。李清照《行香子》：“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170]河鼓：俗称牵牛星。《史记·天官书》张守节《正义》：“河鼓三星，在牵牛北……自昔传牵牛织女七月七日相见，此星也。”

[171]正是金风玉露：金风，秋风。玉露，晶莹如玉的露珠，指秋露。

[172]榆花：曹唐《织女怀牵牛》：“欲将心向仙郎说，借问榆花早晚秋。”

[173]人间别离无数：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174]瓜果筵前：旧时民间习俗。《荆楚岁时记》：“七夕，妇人结彩缕，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175]羁栖良苦：指旅人怀思。

[176]算未抵空房：指闺人念远。

[177]天孙：织女星。司马贞《史记索隐》：“织女，天孙也。”ft

〖延展链接〗

性德七夕居塞外，有两次皆扈从康熙帝往古北口外避暑。一次为康熙二十二年，另一次为康熙二十三年。然而两次都没有到达大凌河，即白狼河。《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二年七月初七，驻跸鼾流河边；康熙二十三年七夕，驻跸松林南。则词之作期，或在康熙二十二年。

玉连环影

何处？几叶萧萧雨[178]。湿尽檐花[179]，花底人无语。掩屏山，玉炉寒。谁见两眉愁聚[180]倚阑干。

【注解】

[178]几叶萧萧雨：这一句的意思是下着零零星星的小雨。几叶，即几点。萧萧，象声词，形容风雨声。

[179]檐花：屋檐前的花。

[180]两眉愁聚：愁苦地皱着双眉。ft

洛阳春　雪

密洒征鞍无数。冥迷远树。乱山重叠杳难分，似五里、蒙蒙雾。

惆怅琐窗[181]深处。湿花轻絮[182]。当时悠飏[183]得人怜。也都是、浓香助。

【注解】

[181]琐窗：窗棂上刻着连锁花纹的窗户。

[182]湿花轻絮：皆指雪花。

[183]悠飏：形容雪花轻盈飘落。ft

谒金门

风丝袅[184]，水浸碧天[185]清晓[186]。一镜湿云青未了[187]。雨晴春草草[188]。

梦里轻螺谁扫[189]。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注解】

[184]风丝袅：风丝，因风飘荡的柳丝。袅，草木柔弱细长的样子。

[185]水浸碧天：碧蓝的天空倒映在水里。

[186]清晓：清晨，清早。

[187]青未了：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188]草草：匆促之意。晁补之《金凤钩》：“春辞我，向何处？怪草草、夜来风雨。”

[189]轻螺谁扫：谁人来画细眉。轻螺，即细眉，螺即黛螺，青黑色颜料，可用来画眉，因此作为女子眉毛的代称。扫，画。ft

四和香

麦浪翻晴风飐[190]柳。已过伤春候[191]。因甚为他成僝僽[192]。毕竟是春迤逗[193]。

红药阑边携素手[194]。暖语浓于酒。盼到园花铺似绣。却更比春前瘦。

【注解】

[190]飐：风吹使摆动。

[191]候：时节，时令。

[192]僝僽：烦恼，愁苦。周紫芝《宴桃源》：“宽尽沈郎衣，方寸不禁僝僽。”

[193]迤逗：惹起，引逗。

[194]红药阑边携素手：赵长卿《长相思》：“药阑东，药阑西，记得当时素手携，弯弯月似眉。”红药，芍药。ft

海棠月　瓶梅

重檐淡月浑如水。浸寒香[195]、一片小窗里。双鱼冻合[196]，似曾伴，个人无寐。横眸处，索笑[197]而今已矣。

与谁更拥灯前髻[198]。乍横斜、疏影[199]疑飞坠。铜瓶小注[200]，休教近，麝炉[201]烟气。酬伊也，几点夜深清泪。

【注解】

[195]寒香：此指梅。罗隐《梅花》：“愁怜粉艳飘歌席，静爱寒香扑酒樽。”

[196]双鱼冻合：双鱼，砚名。叶越《端溪砚谱》：“砚之形制，曰风字，曰凤池，曰合欢，曰玉台，曰双鱼。”冻合，指砚底、砚盖冻结在一起。

[197]索笑：取笑。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198]灯前髻：发髻。刘辰翁《宝鼎现》：“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

[199]乍横斜、疏影：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疏影，指梅花稀疏的影子。

[200]小注：用来盛水的器皿。

[201]麝炉：燃有麝香的香炉。古有麝香不宜于花的说法。ft

金菊对芙蓉　上元

金鸭[202]消香，银虬[203]泻水，谁家夜笛飞声。正上林[204]雪霁，鸳甃[205]晶莹。鱼龙舞罢香车杳，剩尊前、袖掩吴绫[206]。狂游似梦，而今空记，密约烧灯[207]。

追念往事难凭。叹火树星桥，回首飘零。但九逵[208]烟月，依旧笼明。楚天一带惊烽火[209]，问今宵、可照江城。小窗残酒，阑珊灯灺，别自关情。

【注解】

[202]金鸭：铜制的鸭形香炉。

[203]银虬：即银漏壶，用于计时的器物。

[204]上林：即上林苑。汉代皇家园林，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及周至、户县界。此指清代皇家宫苑。

[205]鸳甃：指用鸳瓦砌成的井壁。

[206]吴绫：吴中产的薄绫。

[207]密约烧灯：烧灯，即点灯，元宵节又称烧灯节。蒋捷《绛都春》：“归时记约烧灯夜。”

[208]九逵：都城四通八达的大路。何逊《拟轻薄篇》：“长安九逵上，青槐荫道植。”

[209]烽火：谓三藩之乱。纳兰性德作此词时，三藩之乱尚未平息。ft

〖延展链接〗

这一首为上元怀远之作，所念为好友张纯修。张纯修，字见阳，康熙十八年秋离京，赴湖南江华县任职。见阳临行，性德曾以诗赠别，有“楚国连烽火，深知作吏难”句。此词曾经修改，《瑶华集》犹存其初稿面目，作期可据以考定。“楚天一带”以下二句，《瑶华集》作“锦江烽火连三月，与蟾光，同照神京”。康熙十九年正月初四，勇略将军赵良栋收复成都，消息至京，方及上元，与词之原句切合，故此词为康熙十九年正月作。词初非赠张者，至同年四月廿一日，作书寄张（即寄张见阳第二十九手简），并寄词，因改若干字句，以切寄友之旨。

点绛唇

一种[210]蛾眉[211]，下弦不似初弦[212]好。庾郎[213]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注解】

[210]一种：一样，同是。

[211]蛾眉：蚕蛾的触须弯曲细长，故用以比喻女子的眉毛。此借指月亮。

[212]初弦：上弦月。上弦月近于圆满，故下弦月不及也。

[213]庾郎：南朝梁代诗人庾信。庾信暮年作《愁赋》《伤心赋》等抒发愁怀。ft

又　咏风兰[214]

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215]欲去。且为东风住。

忒煞[216]萧疏，争奈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

【注解】

[214]风兰：一种兰花，寄生在深山树干上。

[215]凌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216]忒煞：太，过于。ft

又　寄南海梁药亭[217]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218]。片帆何处。南浦[219]沉香[220]雨。

回首风流，紫竹村[221]边住。孤鸿[222]语。三生[223]定许。可是梁鸿[224]侣？

【注解】

[217]梁药亭：梁佩兰，字芝五，号药亭。广东南海县人，与屈大钧、陈恭尹合称“岭南三大家”，著有《六莹堂集》。

[218]留君不住从君去：蔡伸《踏莎行》：“百计留君，留君不住。留君不住君须去。”

[219]南浦：南面的水滨，泛指送别之处。

[220]沉香：《晋书·良吏传》载吴隐之有清节，为广州刺史。“后至番禺，其妻刘氏藏沉香一斤，隐之见之，遂投于湖亭之水。”故后人称其投香之处为沉香浦，在今广东南海琵琶洲。

[221]紫竹村：未详，可能是北京西郊紫竹院附近的一处村庄。

[222]孤鸿：苏轼《卜算子》：“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223]三生：佛家语，前生、今生、来生称为三生。

[224]梁鸿：字伯鸾，汉代扶风平陵人，家贫而好学，尚气节，为隐逸之士，与妻子孟光相敬如宾。ft

又　黄花城[225]早望

五夜[226]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227]。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

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228]。

【注解】

[225]黄花城：在今北京怀柔县北长城内侧，古为重要关口之一。

[226]五夜：第五更。李善注引卫宏《汉旧仪》：“昼夜漏起，省中用火，中黄门持五夜。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此处特指第五更。

[227]栈：木栅栏。

[228]平沙雁：广袤沙原上的大雁。ft

又

小院新凉，晚来顿觉罗衫薄。不成孤酌。形影空酬酢[229]。

萧寺[230]怜君，别绪应萧索。西风恶。夕阳吹角[231]。一阵槐花落[232]。

【注解】

[229]形影空酬酢：谓独自一人，唯影相伴。李密《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酬酢，应酬。

[230]萧寺：泛指佛寺庙宇。李肇《唐国史补》卷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

[231]夕阳吹角：陆游《浣溪沙》：“夕阳吹角最关情。”

[232]一阵槐花落：戴叔伦《送车参军江陵》：“槐花落尽柳阴清，萧索凉天楚客情。”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应当是写给姜宸英的。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康熙十二年结识性德，时西溟已四十七岁。康熙十七年，西溟重入京，应考博学鸿词科落榜，未果。性德将他安置于德胜门北千佛寺。词有“新凉”“槐花”句，当作于康熙十八年夏末秋初。

浣溪沙

消息谁传到拒霜[233]。两行斜雁碧天长。晚秋风景倍凄凉。

银蒜[234]押帘人寂寂，玉钗敲竹[235]信茫茫。黄花开也近重阳。

【注解】

[233]拒霜：木芙蓉的异名。

[234]银蒜：蒜形的银块，用来压住帘子，以免被风吹起。苏轼《哨遍》：“银蒜押帘，珠幕云垂地。”

[235]玉钗敲竹：用玉钗轻轻敲竹以排遣愁怀。王彦泓《即事》：“玉钗敲竹立旁皇，孤负楼心几夜凉。”ft

又

雨歇梧桐[236]泪乍收。遣怀翻自忆从头。摘花销恨[237]旧风流。

帘影碧桃人已去，屟痕[238]苍藓径空留。两眉何处月如钩[239]？

【注解】

[236]雨歇梧桐：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更苦。”

[237]销恨：《开元天宝遗事·销恨花》：“明皇于禁苑中，初有千叶桃盛开，帝与贵妃日逐宴于树下。帝曰：‘不独萱草忘忧，此花亦能销恨。’”王士禄《浣溪沙》：“莫将销恨属名花。”

[238]屟痕：鞋痕，脚印。

[239]月如钩：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ft

又

欲问江梅[240]瘦几分。只看愁损[241]翠罗裙。麝篝[242]衾冷惜余熏。

可奈暮寒长倚竹[243]，便教[244]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245]。

【注解】

[240]欲问江梅：叶梦得《临江仙》：“学士园林人不到，传声欲问江梅。”

[241]愁损：因愁情而使人消瘦。

[242]麝篝：熏笼。

[243]可奈暮寒长倚竹：可奈，无可奈何。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244]便教：即便是，纵然是。

[245]校书人：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薛涛是唐代名妓，能诗，故后世称能诗文的妓女为女校书。这里借指花下读书人。ft

〖延展链接〗

性德《致顾贞观手简》云：“又闻琴川沈姓有女颇佳，亦望吾哥略为留意。”又云：“吾哥所识天海风涛之人，未审可以晤对否？弟胸中块垒，非酒可烧，庶几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沦落之余，方欲葬身柔乡，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所言沈姓女，即沈宛，宛能诗词，有《选梦词》。据“天海风涛”句知沈氏本江南女校书一流人物。《致顾贞观手简》作于康熙二十三年，此词当为沈氏而作，则亦为康熙二十三年所作。

又

泪浥红笺第几行[246]。唤人娇鸟怕开窗。那能闲过好时光[247]。

屏障厌看金碧画，罗衣不奈水沉香[248]。遍翻眉谱[249]只寻常。

【注解】

[246]泪浥红笺第几行：浥，沾湿。红笺，红色信纸。欧阳修《洞仙歌令》：“拟写相思寄归信，未写了，泪成行，早满香笺。”

[247]好时光：唐明皇《好时光》：“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248]水沉香：即沉香。常绿乔木，叶子卵状披针形，花白色。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木材质地坚硬而重，能沉于水，故又名水沉香。

[249]眉谱：女子画眉的图样。ft

又

残雪凝辉冷画屏[250]。落梅[251]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252]。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253]里忆平生。

【注解】

[250]画屏：绘有彩画的屏风。杜牧《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251]落梅：《落梅花》，古笛曲名。

[252]更无人处月胧明：更，绝。李商隐《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更无人处帘垂地。”

[253]断肠声：杜甫《吹笛》：“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ft

又

睡起惺忪强自支。绿倾蝉鬓[254]下帘时。夜来愁损小腰肢。

远信不归空伫望[255]，幽期[256]细数却参差[257]。更兼何事耐寻思。

【注解】

[254]绿倾蝉鬓：形容低垂着头，头发垂下的样子。绿，指妇女似绿云的头发。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因轻薄似蝉翼，故称蝉鬓。

[255]伫望：凝望，等候。

[256]幽期：男女间的私约。

[257]参差：蹉跎，错过。李商隐《樱桃花下》：“他日未开今日谢，嘉辰长短是参差。”ft

又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蘋洲[258]。西风听彻采菱讴[259]。

沙岸有时双袖[260]拥，画船何处一竿[261]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注解】

[258]白蘋洲：泛指长满白蘋的沙洲。

[259]采菱讴：采菱人所唱的歌曲。

[260]双袖：借指美女。

[261]一竿：渔人的代称。ft

又

脂粉塘[262]空遍绿苔。掠泥营垒[263]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

一骑近从梅里[264]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265]香炉未全灰。

【注解】

[262]脂粉塘：溪名，传说西施曾在此沐浴。任昉《述异记》：“吴故宫有香水溪，俗云西施浴处，又呼为脂粉塘，至今馨香。”这里的意思是闺阁之外的溪塘。

[263]营垒：筑巢。

[264]梅里：古地名，在今江苏无锡市锡山区东南，又名泰伯城。

[265]博山：博山炉，香炉。李白《杨叛儿》：“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ft

又

五月江南麦已稀。黄梅时节雨霏微[266]。闲看燕子教雏飞。

一水浓阴如罨画[267]，数峰无恙又晴晖。湔裙[268]谁独上渔矶。

【注解】

[266]黄梅时节雨霏微：霏微，景象朦胧。赵师秀《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

[267]罨画：色彩鲜明的图画。《丹铅总录·订讹·墨画》：“画家有罨画，杂彩色画也。”

[268]湔裙：泛指在水畔洗衣。梁简文帝《和人渡水》：“婉娩新上头，湔裙出乐游。”ft

又　西郊冯氏园[269]看海棠，因忆香岩词[270]有感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271]自今年。

一片晕红[272]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273]。倩魂销尽[274]夕阳前。

【注解】

[269]西郊冯氏园：明万历时大太监冯保的园林，在北京阜成门外。

[270]香岩词：龚鼎孳寓所有“香岩斋”，其词集初称《香岩词》，后定本名《定山堂全集》。

[271]人去：谓龚氏已卒。龚鼎孳死于康熙十二年，享年五十九岁。

[272]晕红：形容海棠花的色泽。

[273]和烟：郑谷《小桃》：“和烟和雨遮敷水，映竹映村连灞桥。”

[274]倩魂销尽：感触很深。倩魂，美好的心魂。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为怀念龚鼎孳之作。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安徽合肥人。初仕明，后降清，授吏科给事中，历官至礼部尚书。龚氏怜才好士，清初南北才士，多得其救助。著有《定山堂全集》，附词四卷。其词风格典重，辞彩清丽，为一代大家。康熙十二年，龚任会试主试官，性德出其门下。是年秋，龚即卒。性德怀念之情，似不仅止于门生之谊。词云“断肠人去自今年”，则词之作期为康熙十三年春。

又　咏五更，和湘真[275]韵

微晕[276]娇花湿欲流。簟纹灯影一生愁。梦回疑在远山楼[277]。

残月暗窥金屈戍[278]，软风徐荡玉帘钩。待听邻女唤梳头。

【注解】

[275]湘真：即陈子龙。南明抗清将领、文学家。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

[276]微晕：天刚亮。

[277]远山楼：王彦泓《梦游》：“绣被鄂君仍眺赏，篷窗新署远山楼。”

[278]屈戍：门窗上铜制的搭环，这里代指闺房。ft

又

伏雨[279]朝寒愁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280]。

漫惹炉烟双袖紫，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注解】

[279]伏雨：连绵不断的雨。杜甫《秋雨叹》：“阑风伏雨秋纷纷。”

[280]去年高摘斗轻盈：这句回忆去年曾见一少女在杏树上摘花，与女伴比试谁的动作更敏捷轻巧。吴伟业《浣溪沙》：“摘花高处赌身轻。”ft

又

五字诗中目乍成[281]。尽教残福折书生[282]。手挼裙带[283]那时情。

别后心期和梦杳，年来憔悴与愁并。夕阳依旧小窗明。

【注解】

[281]五字诗中目乍成：五字诗，即五言诗。目乍成，即乍目成，刚刚通过眉目传情而结为亲好。《楚辞·九歌·少司命》：“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282]尽教残福折书生：王彦泓《梦游》：“相对只消香共茗，半宵残福折书生。”残福，短暂的幸福。

[283]手挼裙带：挼，握。曹唐《小游仙诗》：“玉女暗来花下立，手挼裙带问昭王。”ft

又

欲寄愁心朔雁[284]边。西风浊酒[285]惨离颜[286]。黄花时节碧云天[287]。

古戍烽烟迷斥堠[288]，夕阳村落解鞍鞯[289]。不知征战几人还。

【注解】

[284]朔雁：北方边塞的大雁。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285]浊酒：范仲淹《渔家傲》：“浊酒一杯家万里。”

[286]惨离颜：谓离别的宴席上忧愁凄苦的样子。

[287]黄花时节碧云天：王实甫《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288]斥堠：侦察敌情的岗哨。

[289]解鞍鞯：谓卸去行装以驻扎安营。ft

又

记绾长条欲别难[290]。盈盈自此隔银湾[291]。便无风雪也摧残。

青雀[292]几时裁锦字[293]，玉虫[294]连夜翦春幡[295]。不禁辛苦况相关。

【注解】

[290]记绾长条欲别难：古人送别时有折杨柳相赠之俗。绾，此谓各执杨柳一端，互牵而立。张乔《寄维扬故人》：“离别河边绾柳条，千山万水玉人遥。”

[291]盈盈自此隔银湾：《古诗十九首》之十：“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银湾，银河。

[292]青雀：青鸟。传说是西王母的信使，后用作信使的代称。班固《汉武故事》：“有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有顷，王母至。”后以青雀、青鸟借指信使。李商隐《汉宫词》：“青雀西飞竟未回，君王长在集灵台。”

[293]锦字：女子寄给丈夫或情人的书信。

[294]玉虫：灯花。范成大《客中呈幼度》：“今朝合有家书到，昨夜灯花缀玉虫。”

[295]春幡：旧俗于立春日，或挂幡于树，或剪小幡戴于头上，以示迎春。这句的意思是说连夜挑灯裁剪春幡。ft

又

谁念西风独自凉[296]。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297]，赌书消得泼茶香[298]。当时只道是寻常。

【注解】

[296]谁念西风独自凉：意谓秋天到了，凉意袭人，独自落寞，有谁再念起“我”呢？谁，这里指的是亡妻。秦观《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297]被酒莫惊春睡重：说的是不要惊醒喝醉了酒的人，让他在春天里浓睡。被酒，指醉酒。

[298]赌书消得泼茶香：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云：“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此句以此典为喻说明往日与亡妻有着像李清照一样的美满的夫妻生活。ft

又

十八年来堕世间[299]。吹花嚼蕊[300]弄冰弦[301]。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302]偏。相看好处却无言[303]。

【注解】

[299]十八年来堕世间：李商隐《曼倩辞》：“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

[300]吹花嚼蕊：喻指吹奏、歌唱。李商隐《柳枝诗序》：“柳枝，洛中里娘也……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

[301]冰弦：冰弦玉柱，即筝。据《太真外传》，为域外冰蚕丝所制。

[302]枕函：匣状的枕头。

[303]相看好处却无言：汤显祖《牡丹亭·惊梦》：“相看俨然，好处相逢无一言。”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似为沈宛所作。“吹花嚼蕊”“天海风涛”皆切沈宛身份。另，“十八年”“紫玉钗”皆见于蒋防传奇《霍小玉传》，“红绵”句情境亦与小玉故事相仿。小玉，亦歌女也，其身份、经历非常切合沈宛。康熙二十三年，在顾贞观的帮助下，沈宛至京，归性德为妾，词即作于此时。

又

莲漏[304]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305]湿红绡。那将红豆记无聊[306]。

春色已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307]。离魂入夜倩谁招。

【注解】

[304]莲漏：莲花形漏器。李肇《国史补》认为是慧远和尚所制。

[305]杏花微雨：清明前后杏花盛开时的雨。韩偓《寒食夜有寄》诗：“云薄月昏寒食夜，隔帘微雨杏花香。”

[306]那将红豆记无聊：红豆为相思的象征。古时妇女若怀远人，则手拈红豆。记，惦念之意。韩偓《玉合》词：“罗囊绣两凤凰，玉合雕双鸂鶒。中有兰膏渍红豆，每回拈着长相忆。长相忆，红几春。人怅望，香氤氲。开缄不见新书迹，带粉犹残旧泪痕。”

[307]信如潮：说的是信件像定期到来的潮水一样准确无误。ft

又

身向云山[308]那畔[309]行。北风吹断马嘶声[310]。深秋远塞若为情[311]。

一抹晚烟荒[312]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313]几时平。

【注解】

[308]云山：高耸入云的山。

[309]那畔：那边。

[310]北风吹断马嘶声：谓北风的吼声使马嘶声也听不到了。

[311]若为情：何以为情，是怎样的情怀。李珣《定风波》：“帘外烟和月满庭，此时闲坐若为情。”

[312]荒：荒凉萧瑟。

[313]幽恨：深藏在内心的怨恨。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一年八月，性德奉旨与副都统郎谈等出使梭龙打虎山，十二月还京。此篇大约作于此行中。这首词抒发了词人奉使出塞的凄惘之情。整首词除结句外皆出之以景语，描绘了深秋远寒、荒烟落照的凄凉景象，所描述的景色之中又包含悠悠苍凉的今昔之感，可谓景情交融。最后一句“古今幽恨几时平”则点明主旨。

又　大觉寺[314]

燕垒空梁画壁寒[315]。诸天[316]花雨[317]散幽关[318]。篆香[319]清梵[320]有无间。

蛱蝶[321]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衔残。此时相对一忘言[322]。

【注解】

[314]大觉寺：在北京西郊，寺建于辽，今犹存辽碑一块。初名“清水院”，后改称“灵泉寺”，为“西山八景”之一，明宣德年间重修，改名“大觉寺”。

[315]燕垒空梁画壁寒：意谓大觉寺已荒凉残破，而在这幽闭的关隘之地，众高僧们竟做出了颂扬佛法的无量功德。薛道衡《昔昔盐》：“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燕垒，燕子的窝。画壁，画有图案的墙壁。

[316]诸天：佛教以神界众神为诸天，亦指护法众天神。

[317]花雨：佛家语，谓神界众仙为赞叹佛说法之功德而散花如雨。据《仁王经·序品》载，佛既说法，诸天共赞其功德，散花如雨。

[318]幽关：寺院地处偏僻之地，故称幽关。

[319]篆香：焚香之烟弯环，称篆烟，其气味称篆香。

[320]清梵：诵经之声。

[321]蛱蝶：蛱蝶科的一种蝴蝶，翅膀呈赤黄色，有黑色纹饰，幼虫身上多刺。

[322]忘言：心中领会其中之意，不需要言语来说明。陶渊明《饮酒》：“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ft

又　古北口[323]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324]。客中谁与换春衣。

终古闲情归落照[325]，一春幽梦[326]逐游丝[327]。信回刚道别多时。

【注解】

[323]古北口：长城关隘之一。

[324]北来征雁旧南飞：意为今日北来雁，正是旧时（去年）南飞雁。

[325]落照：落日之光。杜牧《洛阳长句》：“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

[326]幽梦：隐约幽微的梦境。

[327]游丝：飘动着的蛛丝。ft

〖延展链接〗

性德初任侍卫曾司马曹，这首词为口外牧马时作。康熙帝两次往古北口，一为康熙二十二年，一为二十三年，皆为避暑。起程皆在旧历五月末，早过换春衣之季，故此词非扈从之作。家中来信，只道别久思念。性德在《西苑杂咏》中也记下了这段经历：“马曹今日承恩数，也逐清班许钓鱼。”

又

凤髻抛残[328]秋草生。高梧湿月[329]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330]。

信得羽衣传钿合[331]，悔教罗袜[332]葬倾城。人间空唱雨淋铃[333]。

【注解】

[328]凤髻抛残：谓凤髻散乱。凤髻，古时候女子的一种发型，将头发绾结成凤形，或在髻上饰以金凤，唐代时十分流行，这里是指词人的亡妻。

[329]湿月：湿润之月。形容月光像水一般湿润。

[330]当时七夕记深盟：李商隐《马嵬》：“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331]信得羽衣传钿合：羽衣，原指鸟羽毛所织之衣，后代指道士或神仙所穿之衣，此处借指神仙。钿合，镶有金、银、玉、贝等物的首饰，古代常以之作为表示爱情的信物。

[332]罗袜：杨贵妃之袜。《杨太真外传》：“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此处指亡妻。

[333]雨淋铃：即《雨霖铃》。郑处晦《明皇杂录补遗》记载：唐明皇曾作《雨霖铃》以悼念杨贵妃。ft

又

败叶填溪水已冰。夕阳犹照短长亭[334]。何年废寺失题名[335]。

倚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336]拨佛前灯。净消尘土礼金经[337]。

【注解】

[334]短长亭：短亭和长亭的并称。古驿道筑亭记程，供行人歇息。《白孔六帖》：“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335]何年废寺失题名：谓已荒废的古寺，其寺名亦不可知了。

[336]斗鸡人：斗鸡本为一种游戏。此处“斗鸡人”与前“倚马客”对举，谓到此寺中之人已非往日的善男信女，而是前来闲游的过客，或是贵族豪门的公子哥们。

[337]金经：佛经。ft

又　庚申除夜[338]

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339]。谁家刻烛[340]待春风？

竹叶[341]樽空翻彩燕[342]，九枝灯[343]灺颤金虫[344]。风流端合倚天公[345]。

【注解】

[338]庚申除夜：庚申，康熙十九年。除夜，除夕之夜。

[339]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把寒冷除夕夜里浓郁的闲情收起，那优美的柘枝舞是多么令人怀恋啊！柘枝，柘枝舞，唐代由西域传入中原并盛行。

[340]刻烛：刻标志于蜡烛之上，以计时。韩偓《妬媒》：“已嫌刻蜡春宵短，最恨鸣珂晓鼓催。”

[341]竹叶：酒名，即竹叶青，亦泛指美酒。白居易《钱塘州李苏州以酒寄到》：“倾如竹叶盈樽绿，饮作桃花面上红。”

[342]彩燕：立春那天剪彩色丝绸为燕，饰于头部。

[343]九枝灯：古灯具，一干九枝，各托一盏，称九枝灯。李商隐诗中喜用此辞，如“如何一柱观，不碍九枝灯”“九枝灯檠夜珠圆”等。

[344]金虫：比喻灯花。

[345]风流端合倚天公：此谓风流应是自然天成，非人力所为的。端合，应该、应当。倚天公，依靠老天爷。ft

又

万里阴山[346]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347]。年来强半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戍，画图亲展玉鸦叉[348]。生怜瘦减一分花[349]。

【注解】

[346]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及河北省北部。泛指塞外。《汉书·匈奴传》：“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

[347]谁将绿鬓斗霜华：此句是说，是谁使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白色。绿鬓，谓乌黑发亮的头发。古人常借绿、翠等形容头发的颜色。斗，斗取，即对着。霜华，谓白发。

[348]玉鸦叉：画叉，张挂书画所用。

[349]生怜瘦减一分花：《牡丹亭·写真》：“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生，甚，最。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至腊月，性德奉使梭龙。自梭龙归，性德请人绘《楞伽出塞图》，词中有“画图亲展”句，当为题图之作。

又

肠断斑骓[350]去未还。绣屏深锁凤箫[351]寒。一春幽梦有无间。

逗雨[352]疏花浓淡改，关心芳草[353]浅深难。不成风月转摧残[354]。

【注解】

[350]斑骓：杂色马。此处以骏马代指征人。李商隐《对雪》：“关河冻合东西路，肠断斑骓送陆郎。”

[351]凤箫：排箫，竹管连缀而成，参差如凤翼，故名。

[352]逗雨：李贺《李凭箜篌引》诗：“石破天惊逗秋雨。”

[353]芳草：《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

[354]不成风月转摧残：韦庄《多情》：“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不成，难道。风月，泛指景色，此处喻男女间情爱之事。ft

又

容易浓香近画屏。繁枝影著半窗横。风波狭路倍怜卿[355]。

未接语言犹怅望，才通商略已懵腾[356]。只嫌今夜月偏明。

【注解】

[355]风波狭路倍怜卿：王彦泓《代所思别后》：“风波狭路惊团扇，风月空庭泣浣衣。”

[356]才通商略已懵腾：王彦泓《赋得别梦依依到谢家》：“今日眼波微动处，半通商略半矜持。”商略，原为商讨之意，此处谓交谈。ft

又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357]稽首[358]返生香。妙莲花说[359]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360]，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注解】

[357]慈云：佛家语，喻佛心仁慈广大，犹如大云覆盖世界众生。梁简文帝《大法颂》：“慈云吐泽，法雨垂凉。”

[358]稽首：古时候的一种跪拜之礼，头手都要伏地。

[359]妙莲花说：谓佛门妙法。莲花，亦作“莲华”，喻佛门之妙法。李贽《观音问》：“若无国土，则阿弥陀佛为假名，莲华为假相，接引为假说。”

[360]但是有情皆满愿：王彦泓《和于氏诸子秋词》：“但是有情皆满愿，妙莲花说不荒唐。”ft

又　小兀喇[361]

桦屋鱼衣[362]柳作城。蛟龙[363]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364]。

犹记当年军垒迹[365]，不知何处梵钟声[366]。莫将兴废话分明。

【注解】

[361]小兀喇：兀喇，亦作乌喇，即今吉林省吉林市。又有大、小兀喇之分，大兀喇为今吉林市乌拉街；小兀喇未详其址，大约亦在附近。

[362]桦屋鱼衣：黑龙江流域民族旧俗，以桦木、桦树皮筑屋，以鱼皮制衣。

[363]蛟龙：指松花江中的大鱼。

[364]海东青：鸟名，亦称海青，雕之一种，性凶猛，产于黑龙江下游一带之海岛上。北方民族极重视驯养此禽，作狩猎之用。

[365]犹记当年军垒迹：性德先世为海西女真，居吉林松花江流域，明廷置海西卫，海西诸部间屡有杀伐。至成化间，海西诸部始相继南迁于辽河流域。当年军垒，当为海西遗迹。

[366]梵钟声：僧人诵经时敲击的钟声。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至五月，作者扈驾东巡经过小兀喇，故此篇大约作于此时。小兀喇一带曾是纳兰家族的领地，词人到此不禁回想起当年叶赫部被爱新觉罗部吞并的往事。故其结句所表达的是一种深隐的感慨。先扬后抑，不免消极沉郁，似寓有难以言说的隐恨。

又　姜女祠[367]

海色残阳影断霓[368]。寒涛日夜女郎祠。翠钿[369]尘网上蛛丝。

澄海楼[370]高空极目，望夫石[371]在且留题。六王如梦祖龙非[372]。

【注解】

[367]姜女祠：孟姜女的祠堂，在山海关附近。《清一统志·永平府》载：姜女祠在临榆县东南并海里许。祠前土丘为姜女坟，其侧有望夫石。俗传姜女为杞梁妻，始皇时因哭其夫而崩长城。

[368]断霓：断虹。谓残阳倒映海中犹如一段彩虹。

[369]翠钿：用金嵌成花状的首饰。

[370]澄海楼：楼名。在河北省旧临榆县南宁海城上，明兵部主事王致中建。高士奇《东巡日录》：“将入山海关，过欢喜岭……澄海楼在关西八里许。”

[371]望夫石：姜女祠内一兀岩，高丈许，刻有“望夫石”三字。相传为孟姜女望夫之处。

[372]六王如梦祖龙非：六王，指战国时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之王。祖龙，谓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集解》作注：“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ft

又

旋拂轻容[373]写洛神[374]。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375]。

掩抑薄寒施软幛，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376]。

【注解】

[373]轻容：薄纱名。《类苑》：“轻容，无花薄纱也。”此指用于绘画的素娟。

[374]洛神：洛水女神，曹植的《洛神赋》曾描绘其姿容妙曼。此处借指所绘女子。

[375]十分天与可怜春：天与，天生。可怜，可爱。范成大《宿东寺》：“素娥有意十分春。”

[376]下香尘：谓挟香尘而下。香尘，本为佛语，后亦借指女子步履而起的芳香之尘。温庭筠《莲花》：“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ft

又

十二红帘[377]窣[378]地深。才移刬袜[379]又沉吟。晚晴天气惜轻阴。

珠衱佩囊三合字[380]，宝钗拢髻两分心[381]。定缘何事湿兰襟。

【注解】

[377]十二红帘：太平鸟的别称。吴文英《喜迁莺》：“万顷素云遮断，十二红帘钩处。”

[378]窣：垂。刘致君《谒金门》：“帘半窣，四座绿围红簇。”

[379]刬袜：只穿袜而不着鞋就行走。李煜《菩萨蛮》：“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

[380]三合字：香囊成双，女子自留其一，一赠所欢。囊表绣字，字各半，双囊合则字显。高观国《思佳客》：“同心罗帕轻藏素，合字香囊半影金。”

[381]宝钗拢髻两分心：谓宝钗将发髻拢起，好像分开的两个心字。两分心，未出嫁少女梳双髻，自中分之，左右各一。ft

又　红桥[382]怀古，和王阮亭韵

无恙年年汴水[383]流。一声水调[384]短亭秋。旧时明月照扬州[385]。

曾是长堤[386]牵锦缆，绿杨[387]清瘦至今愁。玉钩斜[388]路近迷楼[389]。

【注解】

[382]红桥：在扬州城西。

[383]汴水：大运河自荣阳至盱眙，连接黄河与淮河段，称汴渠，又称汴水。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384]水调：古曲调名。

[385]旧时明月照扬州：扬州明月为诗家习用意象，有关诗句不胜枚举。如杜牧《扬州》：“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386]长堤：指隋堤。隋炀帝大业元年，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水、洛水入黄河；自板渚引黄河入汴水，经泗水达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长江。渠广四十步，旁筑御道，并植杨柳，后人谓之隋堤。

[387]绿杨：指隋堤杨柳。《开河记》：“炀帝欲至广陵，时恐盛暑，虞世基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帝御笔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

[388]玉钩斜：在扬州城西，传说为隋炀帝葬宫女处。

[389]迷楼：隋炀帝所建的楼，在扬州西北郊。ft

〖延展链接〗

王阮亭，即王士祯，清代诗人，字贻上，号阮亭，又名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顺治十七年至康熙三年任扬州推官。王士祯在文坛极负盛名，他提倡文学“神韵”说，常州词派的大将谭献将他誉为“清代第一诗人”。

风流子　秋郊即事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390]。记玉勒青丝[391]，落花时节，曾逢拾翠[392]，忽忆吹箫。今来是、烧痕[393]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394]云高。

人生须行乐[395]，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396]作别，刬地[397]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398]，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399]。

【注解】

[390]骚骚：风吹草木的声音。

[391]玉勒青丝：用玉装饰的马勒及马缰绳。此代指骑马游春。

[392]拾翠：原指拾翠鸟之羽为头饰，后借指游春女子。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393]烧痕：原野经火烧后的痕迹。

[394]天惨：天色昏暗。

[395]人生须行乐：杨恽《报孙会宗书》：“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396]东君：司春之神。辛弃疾《满江红·暮春》：“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397]刬地：只是，总是。

[398]短衣射虎：常以此形容英雄气概、英勇豪迈等。短衣，打猎的装束。射虎，用汉代李广的故事。杜甫《曲江》：“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

[399]倚马挥毫：《世说新语·文学》：“桓宣武北征，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ft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400]。争教两处销魂[401]。相思相望不相亲[402]。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403]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404]。相对忘贫。

【注解】

[400]一生一代一双人：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非赠道士李荣》：“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401]争教两处销魂：争教，怎教。杜安世《诉衷情》：“梦兰憔悴，掷果凄凉，两处消魂。”

[402]相思相望不相亲：王勃《寒夜怀友杂体》：“故人故情怀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见。”

[403]蓝桥：地名，在陕西蓝田县东南蓝溪上。传说此处有仙窟，为裴航遇仙女云英处。《太平广记》卷十五引裴硎《传奇·裴航》云：裴航从鄂渚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裴航赠诗致情意，后樊夫人答诗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于蓝桥驿因求水喝，得遇云英，裴航向其母求婚，其母曰：“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后裴航终于寻得玉杵臼，遂成婚，双双仙去。此处用这一典故是表明自己的“蓝桥之遇”曾经有过，且来得比较容易。

[404]饮牛津：据张华《博物志》载，有人于八月乘浮槎至天河，见一丈夫牵牛饮渚次，此丈夫即牵牛星宿。后即以饮牛津谓天河。刘筠《戊申七夕》：“淅淅风微素月新，鹊桥横绝饮牛津。”这里借指与恋人相会的地方。ft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405]如环，昔昔都成玦[406]。若似月轮终皎洁[407]。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408]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409]。唱罢秋坟[410]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411]。

【注解】

[405]昔：同“夕”。《庄子·天运》：“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

[406]玦：有缺口的佩玉，此指缺月。

[407]若似月轮终皎洁：王彦泓《和孝仪看灯》：“可怜心似清霄月，皎洁随郎处处游。”

[408]无那：无奈，无可奈何。

[409]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李贺《贾公闾贵壻曲》：“燕语踏帘钩，日虹屏中碧。”

[410]秋坟：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411]春丛认取双栖蝶：此句意思是说，花丛中的蝴蝶可以成双成对，人却生死分离，不能团聚。此处“双栖蝶”化用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化蝶的故事。李商隐《蜂》：“青陵粉蝶休离恨，长定相逢二月中。”认取，注视着。取，语气助词。ft

〖延展链接〗

这是一首悼亡词。纳兰性德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其爱妻亡故之后，他时常处于思念亡妻的痛苦之中，他为亡妻而作的悼亡词哀吟不绝。在《沁园春·瞬息浮生》等多首悼亡词中，都深刻地表达了自己对爱妻亡故的深沉悲痛之情。纳兰曾在词序中说亡妻曾在梦中告诉他：“街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纳兰的这几首悼亡词：“秋坟鬼唱，化蝶双栖，斑骓无寻，梦成今古，暗香飘尽，惜花人去等，都是死别之词。缠绵悱恻，哀怨凄厉，诚如杨芳灿所云‘思幽近鬼’（《饮水词序》）者。”

又

眼底风光留不住。和暖和香[412]，又上雕鞍[413]去。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

惆怅玉颜[414]成闲阻。何事东风，不作繁华主。断带[415]依然留乞句。斑骓一系无寻处。

【注解】

[412]和暖和香：伴着温暖，带着芳香。

[413]雕鞍：雕饰有图案花纹的马鞍。

[414]玉颜：指亡妻美丽的容貌。

[415]断带：割断了的衣带。ft

又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416]。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417]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418]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419]路。夕阳村社迎神鼓。

【注解】

[416]城上清笳城下杵：清笳，凄清的胡笳声。杵，捶衣所用的棒槌，这里指捣衣之声。

[417]刀尺又催：指赶制寒衣。杜甫《秋兴》：“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418]蒹葭：蒹和葭都是水草，本指在水滨怀念故人，后多用蒹葭表示思念异地友人。刘禹锡《武陵书怀》：“露变蒹葭浦，星悬橘柚村。”

[419]黄茅山店：指荒村野店。苏庠《鹧鸪天》：“醉眠小坞黄茅店，梦倚高城赤叶楼。”ft

又

准拟[420]春来消寂寞。愁雨愁风，翻把春担阁[421]。不为伤春情绪恶。为怜镜里颜非昨。

毕竟春光谁领略。九陌缁尘[422]，抵死遮云壑[423]。若得寻春终遂约。不成长负东君诺。

【注解】

[420]准拟：打算、想要。

[421]翻把春担阁：翻，反而。担阁，耽搁，耽误。

[422]九陌缁尘：此以九陌缁尘喻种种琐事。九陌，京都大路。缁尘，灰尘，比喻世俗的污垢。谢脁《酬王晋安》：“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

[423]云壑：云雾缭绕的山谷，指远离俗世的清净之所。ft

又

又到绿杨曾折处[424]。不语垂鞭[425]，踏遍清秋路[426]。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427]去。

不恨天涯行役[428]苦。只恨西风[429]，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注解】

[424]又到绿杨曾折处：意谓又行至过去与爱妻折柳赠别的地方，勾起了心中无限的惆怅。

[425]不语垂鞭：温庭筠《赠知音》：“不语垂鞭上柳堤。”

[426]踏遍清秋路：李贺《马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427]萧关：西北边关，此处代指边塞地区。

[428]行役：《诗经·魏风·陟岵》：“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429]只恨西风：因服役或公务而跋涉在外。龚鼎孳《浪淘沙》词：“西风吹梦上妆台。”ft

又

萧瑟兰成[430]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431]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432]，心比秋莲苦[433]。休说生生[434]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435]。

【注解】

[430]兰成：庾信的小字。陆龟蒙《小名录》：“庾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有天竺僧呼信为兰成，因以为小字。”

[431]阁泪：含泪。佚名《鹧鸪天》：“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

[432]袖口香寒：晏几道《西江月》：“醉帽檐头风细，征衫袖口香寒。”

[433]心比秋莲苦：高观国《喜迁莺》：“香锁雾扃，心似秋莲苦。”

[434]生生：世世代代。

[435]惜花人去花无主：辛弃疾《定风波·杜鹃花》：“毕竟花开谁作主，记取，大都花属惜花人。”ft

又

露下庭柯[436]蝉响歇。纱碧如烟，烟里玲珑[437]月。并着香肩[438]无可说。樱桃[439]暗解丁香结。

笑卷轻衫鱼子缬[440]。试扑流萤[441]，惊起双栖蝶。瘦断玉腰[442]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注解】

[436]庭柯：庭院中的树木。

[437]玲珑：李白《玉阶怨》：“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438]香肩：散发着香气的肩背。

[439]樱桃：指女子像樱桃一样小而红的嘴唇。此处代指恋人。

[440]鱼子缬：一种有鱼子花纹的丝织品。

[441]流萤：飞行不定的萤火虫。杜牧《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442]玉腰：指蝶。出自温庭筠对联：“蜜官金翼使，花贼玉腰奴。”ft

又　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443]。画角[444]声中，牧马频来去[445]。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446]，青冢黄昏路[447]。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注解】

[443]无定据：意谓自古以来，权力纷争不止，江山变化无定。无定，无准。

[444]画角：古时候的管乐器，源自西羌，形状像竹筒，本细末粗，用竹木或皮革等制成，因其表面有彩绘，故得名。画角发声哀厉高亢，古时候军中多用来警昏晓，振士气，肃军容。

[445]牧马频来去：”这句的意思是说北方少数民族曾多次南下进入中原。贾谊《过秦论》：“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446]铁马金戈：指战争。

[447]青冢黄昏路：青冢，王昭君的坟，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郊。杜甫《咏怀古迹》：“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ft

又

尽日惊风[448]吹木叶。极目嵯峨[449]，一丈天山雪[450]。去去丁零[451]愁不绝。那堪客里还伤别。

若道客愁容易辍。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摺。红闺此夜团栾月。

【注解】

[448]惊风：狂风。

[449]嵯峨：形容山势高峻。沈约《昭君辞》：“衔涕试南望，关山郁嵯峨。”

[450]一丈天山雪：李端《雨雪曲》：“天山一丈雪，杂雨夜霏霏。”天山，在新疆中部。这里是用天山代指塞外的山。

[451]去去丁零：去去，一步一步地行走，越走越远。丁零，古族名。汉代分布于今贝加尔湖以南的地区。西汉初为匈奴所破。汉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东汉元和二年（85年）、永元元年（89年）协同乌孙、乌桓、鲜卑等族，配合汉军，击败匈奴，迫其西迁。东汉时部分南迁，两晋南北朝时，与其他名族融合，留在漠北的大部分，称“敕勒”，后作“铁勒”。ft

〖延展链接〗

《瑶华集》中这首词的题目为“十月望日与经岩叔别”，由此可推知这首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当作者奉命“觇梭龙”。纳兰性德作为贵公子，又是皇帝的身边侍卫，可说是极尽荣耀和风光了，但是他向我们展现的是一幅天涯羁旅、游子落拓的凄凉悲伤的景象。也有人认为这是一首怀念亡妻的情词，篇末的描写也挺吻合。不过赠别也好，情词也好，肺腑之语、温柔蕴藉是这首词突出的特色。

河传

春残，红怨[452]，掩双环[453]。微雨花间昼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454]。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455]。空作相思字[456]。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胡蝶儿。

【注解】

[452]红怨：意思是春残花落，令人倍觉凄凉伤感。

[453]双环：门环。

[454]香销轻梦还：李清照《念奴娇》：“被冷香销新梦觉。”还，恢复。

[455]皆不是：皆不遂意。

[456]空作相思字：韦应物《效何水部》：“反复相思字，中有故人心。”ft

河渎神

凉月转雕阑[457]。萧萧木叶声干[458]。银灯飘落琐窗闲。枕屏几叠秋山。

朔风吹透青缣被[459]。药炉火暖初沸。清漏[460]沉沉无寐。为伊判得憔悴[461]。

【注解】

[457]雕阑：雕栏，雕花的栏杆。

[458]萧萧木叶声干：干，形容声音干涩嘶哑。柳永《倾杯》：“空阶下、木叶飘零，飒飒声干。”

[459]朔风吹透青缣被：朔风，指冬天的风，也指寒风。青缣被：青色细绢缝制成的被子。白居易《冬夜与钱员外同直禁中》：“连铺青缣被，对置通中枕。”

[460]清漏：清晰的滴漏声。

[461]为伊判得憔悴：判得，拼得。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ft

又

风紧雁行高。无边落木萧萧[462]。楚天魂梦与香消。青山暮暮朝朝。

断续凉云来一缕。飘堕几丝灵雨[463]。今夜冷红[464]浦溆[465]。鸳鸯栖向何处？

【注解】

[462]无边落木萧萧：这里描绘了一幅深秋的图景。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463]灵雨：好雨。据《后汉书·郑弘传》，郑弘为淮阳太守，政宽人和，致行春天旱，有灵雨随车而降。后遂有以灵雨为称颂地方官的典故。

[464]冷红：秋花。

[465]浦溆：湘楚间称水边为浦溆。ft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466]。回头忍笑阶前立，总[467]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468]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注解】

[466]香荑：荑原为茅草的嫩芽，这里指女子柔嫩的手指。柳永《塞孤》：“相见了、执柔荑，幽会处、偎香雪。”

[467]总：纵然，虽然。

[468]直恁：竟然如此。ft

卷二

金缕曲　赠梁汾[1]

德[2]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士[3]，谁会成生[4]此意？不信道[5]、遂成知己。青眼[6]高歌俱未老[7]，向樽前[8]、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9]。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10]，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11]。一日心期千劫[12]在，后身缘[13]、恐结他生里。然诺重[14]，君须记。

【注解】

[1]梁汾：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无锡人。康熙举人，官至国史院典籍。康熙十年退仕返故乡。康熙十五年再度入京，结识纳兰性德，情好日密，成忘年挚友。梁汾重道义，笃友情，与性德及吴兆骞的生死情谊最为人称道。梁汾著有《弹指词》《征纬堂诗》。

[2]德：纳兰性德自指。

[3]有酒惟浇赵州士：平原君好养士，死后虽未葬赵州，但他是赵国公子，又是赵相，故称其墓为“赵州士”。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士。”

[4]成生：性德原名成德。自称成生。

[5]不信道：言乍逢知己，竟不敢自信之情。道，竟。

[6]青眼：据《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良朋高士，则用青眼。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7]俱未老：作此词时，性德二十二岁，梁汾生于明崇祯十年，四十岁。

[8]向樽前：张榘《贺新凉》：“髀肉未消仪舌在，向樽前、莫洒英雄泪。”

[9]月如水：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又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此暗用其意，喻知交相遇。

[10]谣诼：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性德与梁汾交，时有造谣中伤者。

[11]翻悔：对之前允诺之事后悔而拒绝承认。辛弃疾《临江仙》：“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

[12]千劫：永恒。佛家以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

[13]后身缘：谓来世之情。

[14]然诺重：然诺，应允他人的承诺。重，郑重。《新唐书·哥舒翰传》：“家富于财，任侠重然诺。”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写于康熙十五年。据顾贞观记云：“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这一年性德获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并授三等侍卫，后晋为一等。他以贵族公子、皇帝近侍的身份与沉居下僚的顾梁汾相识，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并对其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这首词便作于纳兰与梁汾相识不久后。此词采用直抒胸臆的手法，不假雕饰，真切自然地表达了诚挚朴素的友情。

又　姜西溟[15]言别，赋此赠之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16]。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17]。不道只、暂时[18]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19]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如、冷烟寒月，栖迟梵宇[20]。一事[21]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22]。裘敝[23]入门空太息，信古来、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

【注解】

[15]姜西溟：姜宸英，清代文学家。字西溟，浙江慈溪人。明末诸生。清康熙以荐入明史馆，纂修《刑法志》，又入《一统志》局为分纂。栖迟京中多年，不得志。后因科场案牵连，死于狱中。这首词写于康熙十八年，姜宸英母亲故去南归之前。

[16]迟暮：比喻衰老。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17]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18]暂时：此处指西溟至京方一年。

[19]白雁：唐彦谦《留别》：“丹湖湖上送行舟，白雁啼残芦叶秋。”

[20]栖迟梵宇：栖迟，徘徊逗留。梵宇，寺庙，当时西溟所住的千佛寺。

[21]一事：谓西溟年逾半百而无功名、无官职之事。

[22]有解忆、长安儿女：杜甫《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23]裘敝：破烂的衣服。词句说西溟不第而归，徒自叹息。《战国策·秦策一》：“苏秦始将连横：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ft

又　简梁汾[24]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25]，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着、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26]。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27]。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28]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29]，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注解】

[24]简梁汾：写给顾贞观的信札。简，简札、书信。

[25]琼楼寂寞：谓仕宦不利，命多乖蹇，未得朝廷重用。

[26]声影供群吠：成语“一犬吠影，百犬吠声”。梁汾出入明珠府第，时常有人以“投靠权门”进行讥讽。

[27]情深我自判憔悴：此谓对梁汾深情思念，以致形容憔悴，但也心甘情愿。判，心甘情愿。

[28]软红尘：飞扬的尘土，形容繁华热闹，亦指繁华热闹的地方。卢祖皋《鱼游春水》：“软红尘里鸣鞭镫，拾翠丛中勾伴侣。”

[29]绝塞生还吴季子：吴季子，谓吴兆骞。兆骞，字汉槎，吴江人。因顺治丁酉举乡试，卷入科场案，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县）。至性德作此词时，流放塞外已十八年。汉槎与梁汾为故交，梁汾因求性德援手。梁汾于丙辰冬作《金缕曲》二章寄汉槎，性德见之，遂允为救助。ft

又　寄梁汾

木落吴江[30]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31]，一种悲凉滋味。重回首、莫弹酸泪。不是天公教弃置[32]，是南华、误却方城尉[33]。飘泊处，谁相慰。

别来我亦伤孤寄[34]。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35]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36]，欲上高楼还已。君莫恨、埋愁无地。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37]计。人岂得，长无谓[38]。

【注解】

[30]吴江：吴淞江，这里代指顾贞观的故乡无锡。

[31]落魄江湖还载酒：说的是梁汾今归江南与当日杜牧失意扬州，其悲凉况味相仿。杜牧《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32]不是天公教弃置：天公，指朝廷。弃置，扔在一边，不被任用。

[33]是南华、误却方城尉：南华，即《南华经》，《庄子》别名。《新唐书·艺文志》：“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方城尉，用唐代诗人温庭筠的故事。方城尉，指温庭筠，温庭筠曾为方城（今河南方城）尉，世称温方城。

[34]孤寄：独自一人寄居他乡。

[35]壮怀：豪壮的胸怀。

[36]天远难穷劳望眼：辛弃疾《满江红》：“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

[37]加餐：劝增进饮食，保重身体。彭孙遹《菩萨蛮》：“寄语好加餐，春来风雨寒。”

[38]人岂得，长无谓：无谓，即无所作为。谓，通“为”，作为之意。李商隐《无题》：“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ft

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39]

酒涴青衫卷[40]。尽从前、风流京兆[41]，闲情未遣。江左[42]知名今廿载，枯树[43]泪痕休泫。摇落尽、玉蛾金茧[44]。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45]。空省识，画图展[46]。

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堵墙[47]落笔，凌云书扁[48]。入洛游梁[49]重到处，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斯人不免[50]。衮衮门前题凤客，竟居然、润色朝家典[51]。凭触忌，舌难剪[52]。

【注解】

[39]秋水轩旧韵：秋水轩为明末清初孙承泽的别墅，地处都城西南隅，有“江湖旷朗之境”。后来周亮工之子周在浚借居于此，聚集了许多名士作诗词唱和，后辑为《秋水轩唱和词》。此词即用其韵而成。

[40]酒涴青衫卷：涴，浸渍，弄脏。吴文英《恋绣衾》：“少年骄马西风冷，旧青衫，犹涴酒痕。”

[41]风流京兆：京兆，京都，指北京。孙鲂《杨柳枝词》：“不知天意风流处，要与佳人学画眉。”

[42]江左：古时在地理上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江左也叫“江东”，指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也指东晋、宋、齐、梁、陈各朝统治的全部地区。梁汾是江苏无锡人，因此这样说。魏禧《日录·杂说》：“江东称江左，何也？曰：自江北视之，江东在左。”

[43]枯树：此句意在劝慰顾贞观不要悲伤。庾信《枯树赋》：“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44]玉蛾金茧：玉蛾，白色的飞蛾，比喻雪花。金茧，金黄色的蚕茧，比喻灯火。

[45]御沟深、不似天河浅：词用红叶题诗故事，实与其事无关。推其意，乃言欲在朝中所办之事，其难甚于登天。深，即天意难测之意。

[46]空省识，画图展：此句谓朝廷未能明察，不能真正赏识人才。省识，认识。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47]堵墙：谓围观之人众多，排列如墙。

[48]凌云书扁：此句说的是人才不得敬重，用非其道。

[49]入洛游梁：入洛，用陆机、陆云兄弟入洛之典。游梁，用司马相如游梁之事比喻与名士交游。后人以“入洛”“游梁”比喻仕途不得志。

[50]题凤客：据《世说新语·简傲》载，吕安看不起嵇喜，至喜门，题门上作“凤”

[51]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殊不知“凤（鳯）”字拆开，“凡鸟”也。朝家典：朝廷的典策。

[52]凭触忌，舌难剪：谓直言触忌之性不改。触忌，触犯禁忌。ft

又

生怕芳樽满[53]。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声撩乱。问愁与、春宵长短。人比疏花还寂寞，任红蕤[54]、落尽应难管。向梦里，闻低唤[55]。

此情拟倩东风浣。奈吹来、余香病酒，旋[56]添一半。惜别江郎浑易瘦[57]，更着轻寒轻暖[58]。忆絮语、纵横茗椀[59]。滴滴西窗红蜡泪，那时肠、早为而今断。任角枕，欹孤馆[60]。

【注解】

[53]生怕芳樽满：钱惟演《玉楼春》：“今日芳樽惟恐浅。”芳樽，精美的酒杯。

[54]红蕤：花蕊。王筠《安石榴》：“素茎表朱实，绿叶厕红蕤。”

[55]向梦里，闻低唤：王彦泓《满江红》：“无端梦觉低声唤。”

[56]旋：即时，骤。

[57]惜别江郎浑易瘦：江郎，江淹，著有《别赋》。

[58]轻寒轻暖：阮逸女《花心动》：“乍雨乍晴，轻暖轻寒，渐近赏花时节。”

[59]忆絮语、纵横茗椀：与友人边品茶边低语，议论纵横。

[60]欹孤馆：寄寓在孤独寂寞的会馆中。ft

又　慰西溟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61]。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62]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63]看北斗，背高城[64]、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65]。且乘闲、五湖料理[66]，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67]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68]。又萧寺[69]，花如雪。

【注解】

[61]磨涅：磨砺侵染，比喻禁受考验或外界影响。

[62]几人：多少人。

[63]藜床：用藜茎编制的一种藤床。庾信《小园赋》：“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古诗文中常指贫寒高士的床榻。

[64]背高城：西溟暂住千佛寺，寺近京城北城墙。

[65]丈夫未肯因人热：谓大丈夫不应因求官不成而急躁。因人热，借人之力。

[66]五湖料理：谓放弃功名，归于林下。

[67]承明：承明庐，汉承明殿旁室，供侍臣值宿。后以入承明为在朝做官。应琚《百一诗》：“问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庐。”

[68]吹冷长安月：指在京为官的希望破灭了。

[69]萧寺：西溟在京城时曾寓居萧寺。姜西溟在为纳兰性德撰写的《祭文》中云：“于午未间，我蹶而穷，百忧萃止，是时归兄，馆我萧寺。”ft

〖延展链接〗

康熙十八年，姜西溟“博学鸿儒科”落榜之后，纳兰对他深表同情，于是写下这首词劝慰他。整首词紧扣一个“慰”字，对西溟尽出肺腑，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严迪昌《清词史》谓：“慨然长吭，劝慰中透不平，殊有风鸣万窍、怒涛狂卷的气韵。决不是自缚于南唐一家者所能出手的，至于神虚情匮的工匠们更是难加问津。”

又　亡妇忌日[70]有感

此恨何时已[71]。滴空阶、寒更[72]雨歇，葬花天气[73]。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74]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75]，竟抛弃。

重泉[76]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77]。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78]、剩月零风[79]里。清泪尽，纸灰[80]起。

【注解】

[70]亡妇忌日：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卢氏年十八，归余同年生成德……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春秋二十有一。”

[71]此恨何时已：李之仪《卜算子》：“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72]寒更：寒冷夜里的更点，借指寒夜。

[73]葬花天气：卢氏忌日为五月三十日，正是落花时节。此句指卢氏之死如花之凋谢。

[74]夜台：坟墓，阴间。因坟墓将逝去之人长埋在地下，不见光明，因此称坟墓为夜台。黄滔《马嵬》：“夜台若使香魂在，应作烟花出陇头。”

[75]钗钿约：钗钿为女人之饰物，即金钗、钿合。这里借指夫妻间的盟誓。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76]重泉：即黄泉、九泉，此指坟墓。

[77]忍听湘弦重理：忍，岂忍。湘弦，即湘灵鼓瑟之弦，诗词中多用湘弦来代指琴弦或弹琴。重理，即谓续娶。妻子去世称为断弦，再娶妻称为续弦。性德续娶官氏之时日无考，读此句，作此词时似尚未续娶。

[78]缘悭：缺失缘分。《儒林外史》第三十回：“只为缘悭分浅，遇不着一个知己。”

[79]剩月零风：指好景不长。顾贞观《唐多令》：“双泪滴花丛，一身惊断蓬，尽当年、剩月零风。”

[80]纸灰：焚烧纸钱的灰。高翥《清明》：“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写于康熙十九年农历五月三十日，这天正是纳兰性德爱妻卢氏亡故三周年的忌日。有词评家认为，纳兰性德在爱妻亡故之后，词风发生了重大改变，这首悼念亡妻的《金缕衣》就是其词风大变的代表之作。严迪昌在《清词史》中说：“此词纯是一段痴情裹缠、血泪交溢的超越时空的内心独白语。时隔三载，存亡各方，但纳兰痛苦难忍。结尾处尤为伤心动魄，为‘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也难有可能而惊悚。顾贞观曾评纳兰词‘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榆园本《纳兰词》），当指这一类。”

又

疏影临书卷[81]。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82]嫌妩媚[83]，红烛啼痕[84]休泫[85]。趁皓月、光浮冰茧[86]。恰与花神[87]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釭[88]掩过看逾显。相对处、芙蓉玉绽[89]，鹤翎银扁[90]。但得白衣[91]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92]。尘土隔、软红[93]偷免。帘幙西风人不寐，恁[94]清光[95]、肯惜鹴裘[96]典[97]。休便把，落英剪。

【注解】

[81]疏影临书卷：梅花疏朗的影子落在了书卷上。疏影，指疏朗的梅影。

[82]幽情：深远高雅的情景。

[83]妩媚：指姿态的美好可爱。

[84]啼痕：指泪痕。

[85]泫：往下滴的样子。

[86]冰茧：这里指蚕茧纸，用蚕茧壳做成的纸，喻纸洁白。

[87]花神：花的神韵。

[88]残釭：残灯，将要熄灭的灯。

[89]芙蓉玉绽：指绽开的芙蓉花洁白如玉。

[90]鹤翎银扁：句谓薄而细长的花瓣洁白如银。鹤翎，比喻细长洁白的花瓣。牡丹有品种名曰鹤翎。

[91]白衣：代指酒。

[92]一任浮云苍犬：比喻世事变化无常。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忽变如苍狗。”

[93]软红：喻俗世浮华。

[94]恁：如此，这般。

[95]清光：清亮的光辉。

[96]鹴裘：传说中司马相如穿的裘衣。

[97]典：典当。ft

踏莎美人　清明

拾翠[98]归迟，踏青期近。香笺[99]小叠邻姬讯。樱桃花谢已清明。何事绿鬟斜亸[100]、宝钗横。

浅黛[101]双弯，柔肠几寸。不堪更惹其他恨。晓窗窥梦有流莺。也觉个侬[102]憔悴、可怜生。

【注解】

[98]拾翠：指妇女游春。彭孙遹《哨遍》：“拾翠年时，踏青节候。”

[99]香笺：即信笺，因其出自邻家少女之手，散发着香气，因此称为香笺。韩偓《偶见》：“小叠红笺书恨字。”

[100]何事绿鬟斜亸：绿鬟，乌黑的头发。亸，下垂。欧阳修《阮郎归》：“翠鬟斜亸语声低。”

[101]浅黛：指女子浅浅描过的眉毛。

[102]个侬：古代口语，指那人。ft

红窗月

燕归花谢，早因循、又过清明[103]。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104]。

乌丝阑[105]纸娇红篆，历历[106]春星[107]。道休孤[108]密约[109]，鉴取深盟。语罢一丝香露[110]、湿银屏[111]。

【注解】

[103]早因循、又过清明：王雱《倦寻芳》：“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因循，顺应自然。

[104]三生：佛家语，谓前生、今生、来生。此句疑为写实。

[105]乌丝阑：笺纸有线格，称丝阑，乌丝阑即黑色线格。

[106]历历：清晰的样子。

[107]春星：星斗。

[108]孤：辜负。

[109]密约：秘密约会。

[110]香露：花草上面的露水。

[111]银屏：镶有银饰的屏风。ft

南歌子

翠袖凝寒薄[112]，帘衣入夜空[113]。病容扶起月明中。惹得一丝残篆[114]、旧熏笼。

暗觉欢期过，遥知别恨同。疏花已是不禁风。那更夜深清露[115]、湿愁红[116]。

【注解】

[112]翠袖凝寒薄：凝寒，严寒。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13]帘衣入夜空：帘衣，即帘。帘的作用是分隔内外，所以称衣。《南史·夏侯亶传》：“（亶）晚年颇好音乐，有妓妾十数人，并无被服姿容，每有客，常隔帘奏之，时谓帘为夏侯妓衣。”后来便将帘幕称为帘衣。空，谓月夜室内暗，院中明。

[114]惹得一丝残篆：惹得，此处指缭绕。残篆，指点燃的篆字形的香将要燃尽。

[115]清露：清洁干净的露水。

[116]愁红：惨绿愁江，指残花败叶，也指女子的愁容。ft

又

暖护樱桃蕊，寒翻蛱蝶翎。东风吹绿渐冥冥[117]。不信一生憔悴、伴啼莺。

素影[118]飘残月，香丝拂绮棂[119]。百花迢递玉钗声[120]。索向[121]绿窗[122]寻梦、寄余生。

【注解】

[117]冥冥：本指幽深的样子，此处指绿荫渐渐浓密。

[118]素影：月影。

[119]香丝拂绮棂：香丝，柳丝，又指女子的头发。绮棂，有花纹装饰的窗棂。

[120]百花迢递玉钗声：谓在百花丛中不断地传来玉钗声。迢递，连绵不断。

[121]索向：须向，应该向。

[122]绿窗：代指女子的居所。ft

又　古戍[123]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124]。试看英雄碧血[125]、满龙堆[126]。

玉帐[127]空分垒，金笳[128]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129]，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注解】

[123]古戍：指古代将士戍守边疆的地方，一般有营垒、烽火台等设施。

[124]何年劫火剩残灰：劫火，佛家语。后人以劫火指兵火。慧皎《高僧传·竺法兰》：“昔汉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问东方朔，朔云：不知，可问西域胡人。后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兰曰：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

[125]碧血：仁人志士所流的血。

[126]龙堆：即白龙堆，汉代西域地名。汉后诗文中所用，皆虚指北方边塞沙漠。

[127]玉帐：军中将帅所居军帐的美称。李商隐《重有感》：“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

[128]金笳：胡笳。

[129]东风回首尽成非：李煜《虞美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ft

一络索

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130]。萧萧[131]落木[132]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

别是柔肠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133]向灯前，说不尽、离人话。

【注解】

[130]短衣匹马：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尚骑射，故穿窄袖之衣，称为短衣。这里指穿短衣骑马，奔驰在征途上。

[131]萧萧：冷落凄清的样子。

[132]落木：落叶。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133]拥髻：指手捧发髻。刘辰翁《宝鼎现·春月》：“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ft

又

野火拂云微绿[134]。西风夜哭。苍茫雁翅列秋空，忆写向、屏山[135]曲。

山海几经翻覆[136]。女墙[137]斜矗。看来费尽祖龙[138]心，毕竟为、谁家筑。

【注解】

[134]野火拂云微绿：此句谓大漠荒野之夜，磷火绿光闪闪，好像与天上的云朵连到了一起。野火，指磷火，即俗称之“鬼火”。绿，青色。

[135]屏山：像山一样曲折的屏风。

[136]翻覆：巨大而彻底的变化，谓兴亡更替。

[137]女墙：城墙上呈凹凸状的矮墙。此处指长城。

[138]祖龙：指秦始皇。ft

赤枣子

惊晓漏，护春眠[139]。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140]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

【注解】

[139]惊晓漏，护春眠：早晨的漏声将人惊醒，但人依然贪睡不愿起床。

[140]酿花：催促花儿开放。吴潜《江城子》：“正春妍，酿花天。”ft

眼儿媚

林下闺房[141]世罕俦。偕隐[142]足风流。今来忍见，鹤孤[143]华表，人远罗浮[144]。

中年定不禁哀乐[145]，其奈忆曾游。浣花微雨[146]，采菱斜日，欲去还留。

【注解】

[141]林下闺房：林下，形容闲雅、超脱。《世说新语·贤媛》：“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142]偕隐：夫妇相偕隐居。诗词中多指夫妻同归故里。

[143]鹤孤：孤独之意。鹤性孤高。

[144]人远罗浮：罗浮，山名，在广东省。柳宗元《龙城录》载：赵师雄迁罗浮日，暮憩于松林间，见一女人，淡妆素服，与语，芳香袭人，相与饮醉。寝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惆怅而已。这里强调与自己投缘的女子已经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145]中年定不禁哀乐：《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

[146]浣花微雨：本指浣花溪。在四川省成都市西郊，为锦江支流。溪旁有杜甫的故居，号浣花草堂。但此处恐指“浣衣”之事。ft

又　咏红姑娘[147]

骚屑[148]西风弄晚寒。翠袖倚阑干[149]。霞绡[150]裹处，樱唇微绽[151]，靺鞨[152]红殷。

故宫[153]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争采[154]，玉钗争插，至正[155]年间。

【注解】

[147]红姑娘：草本植物，酸浆草的别称。今张家口至内蒙古多见，仍名红姑娘。旧时京中庭院内亦有种植，高一二尺，开白花，结果圆形，大如算珠，果实笼有薄翅。果熟时或为黄色，或为红色，可食，亦可入药。

[148]骚屑：风声。刘向《九议·思古》：“风骚屑以摇木兮。”

[149]翠袖倚阑干：对红姑娘的拟人写法。

[150]霞绡：谓美艳轻柔的丝织物，此处形容红姑娘的花冠。

[151]樱唇微绽：形容红姑娘的果实自薄翅中微微露出。

[152]靺鞨：红宝石，这里比喻红姑娘的颜色。

[153]故宫：指元故宫。

[154]玉墀争采：想象元宫中宫女争相采戴红姑娘的情景。

[155]至正：元顺帝年号。ft

〖延展链接〗

红姑娘，学名酸浆草，又名挂金灯、灯笼草、泡泡草等，北方地区称为菇蔫儿、姑娘儿，其果实可以食用。此草产于中国，南北方均有野生资源分布。现在在东北地区种植较为广泛，其他地区种植较少。

又　中元[156]夜有感

手写香台[157]金字经[158]。惟愿结来生。莲花漏[159]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160]神伤极，凭诉与秋擎[161]。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162]。

【注解】

[156]中元：农历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寺院举办盂兰盆会，民俗有祭祀亡故亲人等活动。

[157]香台：佛殿的别称，即烧香之台。

[158]金字经：用金泥书写的佛经。

[159]莲花漏：形如莲花的漏器，古代计时器。莲花漏转指时光流转。

[160]奉倩：荀奉倩。《世说新语·惑溺》载，（荀）妻病逝，荀情“不哭而神伤”，年余亦死，年仅二十九岁。

[161]秋擎：秋灯。

[162]荷灯：荷花状的河灯。旧俗，中元节制荷花形小灯，中燃小烛，浮于水面，以祭祀亡灵。ft

又　咏梅

莫把琼花比澹妆[163]。谁似白霓裳[164]。别样清幽，自然标格[165]，莫近东墙[166]。

冰肌玉骨[167]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注解】

[163]澹妆：指梅花。欧阳修《渔家傲》：“仙格澹妆天与丽，谁可比。”

[164]白霓裳：以霓为裳，比喻服饰之美。此处以白霓裳比喻白梅花的色泽艳丽。

[165]标格：风范，风度。柳永《满江红》：“就中有、天真妖丽，自然标格。”

[166]莫近东墙：比喻谨防有人窥探。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宋玉的东邻女子偷窥宋玉长达三年之久。因此有“东墙窥宋”的成语。

[167]冰肌玉骨：指女子洁美之体态，此处借喻梅花之姣好。孟昶《洞仙歌》：“冰肌玉骨清无汗。”ft

又

独倚春寒掩夕扉。清露泣铢衣[168]。玉箫吹梦，金钗划影[169]，悔不同携。

刻残红烛[170]曾相待，旧事总依稀。料应遗恨，月中教去，花底催归。

【注解】

[168]铢衣：极轻极薄的衣服。《长阿含经》：“忉利天衣重六铢，炎魔天衣重三铢，兜率天衣重三铢半，化乐天衣重一铢，他化自在天衣重半铢。”铢，古代的重量单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169]划影：指不真切的画像或美景。

[170]刻残红烛：古人在蜡烛上刻度，烧以计时。ft

又

重见星娥[171]碧海槎[172]。忍笑却盘鸦[173]。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夜偏佳。

休笼彩笔闲书字，街鼓已三挝[174]。烟丝欲袅，露光微泫[175]，春在桃花。

【注解】

[171]星娥：神话传说中的织女。李商隐《海客》：“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

[172]槎：木筏子。

[173]盘鸦：女子梳头盘起的发髻。梅尧臣《次韵酬文忠公》：“公家八九妹，鬓发如盘鸦。”

[174]休笼彩笔闲书字，街鼓已三挝：意谓不再提笔写什么字，夜已深，街上已敲过了三更鼓。赵光远《咏手》：“慢笼彩笔闲书字。”

[175]微泫：本指水微微下滴流动的样子。苏轼《同王胜之游蒋山》：“竹杪飞华屋，松根泫细泉。”此处形容爱妻的面容光彩照人。ft

荷叶杯

帘卷落花如雪。烟月。谁在小红亭。玉钗敲竹乍闻声。风影[176]略分明。

化作彩云飞去。何处。不隔枕函边[177]。一声将息[178]晓寒天。肠断又今年。

【注解】

[176]风影：随风晃动的物影，这里指那人的身影。

[177]不隔枕函边：意谓与她的枕边情义总是隔不断的。枕函，中间可以贮物的枕头。

[178]将息：劝人休息，保重。ft

又

知己一人谁是[179]。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180]。

莫道芳时[181]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182]。为伊指点再来缘[183]。疏雨洗遗钿。

【注解】

[179]知己一人谁是：朱彝尊《百字令》：“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

[180]别语悔分明：赵汝迕《清平乐》：“烟浦花桥如梦里，犹记倚楼别语。”

[181]芳时：花开的时节，引申为美好的时光。

[182]好花天：指美好的花开季节。

[183]再来缘：下世的姻缘，来生的姻缘。再来，再一次来，即指来生、来世。ft

梅梢雪　元夜[184]月蚀

星毬[185]映彻。一痕微褪梅梢雪。紫姑[186]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踏歌[187]才起清钲[188]歇。扇纨[189]仍似秋期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190]、特放些时缺。

【注解】

[184]元夜：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

[185]星毬：一团团的烟火。

[186]紫姑：传说中的神仙。欧阳修《蓦山溪》：“应卜紫姑神，问归期，相思望断。”

[187]踏歌：拉手而歌，以脚踏地为节拍。

[188]钲：打击乐器，锣的一种，铜制，形如圆盘。

[189]扇纨：扇谓团扇，纨谓素绢，喻月色皎洁。

[190]蛾眉：原本形容女子修长弯细的眉毛，这里借喻月蚀之时尚且留下的明亮部分。ft

〖延展链接〗

此词原本的词牌名为《一斛珠》，因词中第二句有“梅梢雪”三字，纳兰性德便用“梅梢雪”作为这首词的词牌名。康熙三年元夜月蚀，陈维嵩曾写下《一斛珠》词歌咏此次月蚀，十八年后，纳兰性德用同一词牌名写下了这首词。壬戌元夜，纳兰性德与陈维嵩等齐聚花间草堂，饮酒填词，此词便作于当时。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191]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192]。等闲变却故人心[193]，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194]。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195]。

【注解】

[191]拟古决绝词：《乐府诗集》已有元稹《决绝词》，所以本题有“拟古”二字。决绝，断绝交情，永不再见。《宋书·乐志》引《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里是以男女之情隐喻夜情。

[192]何事秋风悲画扇：此用汉班倢伃被弃典故。班倢伃为汉成帝妃，后受到冷落，退居冷宫，有诗《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釉，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可中，恩情中道绝。”以秋扇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南北朝梁刘孝绰《班倢伃怨》诗又点明“妾身似秋扇”，后逐渐以秋扇喻女子被弃。这里是说本应当相亲相爱，却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

[193]等闲变却故人心：等闲，轻易地，平平常常。故人，情人。

[194]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这两句化用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典故。骊山，指骊山华清宫长生殿，唐明皇与扬贵妃曾在此处秘密盟誓。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后安史之乱，马嵬坡事件发生，杨贵妃自缢而亡，唐朝皇入蜀。当时正值雨季，唐明皇在雨夜中听着栈道中的铃声，不禁百感交集，写下了《雨霖铃》，寄托自己内心的幽思。

[195]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薄幸，薄情。锦衣郎，指唐明皇。意谓怎比得上当年的唐明皇呢？他总还是与杨贵妃有过比翼鸟、连理枝的誓愿！意思是纵然生死离别，也还是不忘旧情。ft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196]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197]。雪一更。聒[198]碎乡心梦不成。故园[199]无此声。

【注解】

[196]榆关：旧时常用作山海关的别称。又名“临渝关”“临榆关”。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筑，故址即今河北秦皇岛市东山海关。唐为东北军事重镇。辽、金、元时渐废，明洪武初徐达修复改今名。

[197]一更：一阵。

[198]聒：嘈杂扰人。柳永《瓜茉莉》：“残蝉噪晚，甚聒得、人心欲碎。”

[199]故园：指京城，纳兰性德出生及成长的地方。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一年的早春时节，纳兰性德随驾东巡，这首词便写于前往山海关的途中。蔡篙云《柯亭词论》云：“纳兰小词，丰神迥绝。”“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馗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纳兰性德身历此情此景，因此他笔下的塞外风光显得格外亲切感人。

朝中措

蜀弦秦柱[200]不关情。尽日掩云屏[201]。已惜轻翎[202]退粉，更嫌弱絮为萍[203]。

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微酲[204]。看尽一帘红雨[205]，为谁亲系花铃[206]。

【注解】

[200]蜀弦秦柱：指蜀地的琴和秦地的筝，泛指乐器。汉蜀郡司马相如善操琴。筝相传为秦蒙恬所造。

[201]云屏：云母屏风。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202]轻翎：蝶翅。

[203]絮为萍：传说柳絮落水变为浮萍。《广群芳谱》：“萍，一名水花。春初始生，杨花入水所化。”杨花，即柳絮。

[204]酲：酒醉后困惫如病的状态。

[205]红雨：喻落花。李贺《将进酒》诗：“桃花乱落如红雨。”

[206]花铃：为防鸟雀伤花而系在花上的护花铃。ft

寻芳草　萧寺[207]记梦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208]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209]。

【注解】

[207]萧寺：佛寺。李贺《马诗》：“萧寺驮经马，元从竺国来。”王琦汇解：“《释氏要览》：‘今多称僧居为萧寺者，是用梁武造寺，以姓为题也。’”

[208]薄嗔：佯笑，假意嗔怒，故作嗔怪。

[209]琉璃火：佛寺供佛用的琉璃灯。ft

〖延展链接〗

这是一首记梦之作，表达了词人对所爱之人的深深思念和怨离之情。“薄嗔”“偎人”说明性德所梦之人乃亡去的爱妻。卢氏亡故之后，一年多才下葬。依照旧习，其柩应暂厝寺庙。“肯来么”三字，副题所云“萧寺”，即卢氏厝灵之庙宇。这首词应写于康熙十七年七月之前。

遐方怨

欹角枕[210]，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211]沉水香[212]。浣裙[213]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214]，月茫茫。

【注解】

[210]欹角枕：斜靠着枕头。

[211]博山：博山炉，高档香炉的代称。

[212]沉水香：即沉香，熏香料。《乐府诗集·杨叛儿》：“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213]浣裙：即浣衣，洗衣。

[214]浅黛：远山之色。黛，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妇女用来画眉。ft

秋千索　渌水亭[215]春望

垆边唤酒双鬟亚[216]。春已到、卖花帘下。一道香尘[217]碎绿萍，看白袷[218]、亲调马。

烟丝宛宛[219]愁萦挂。剩几笔、晚晴图画。半枕芙蕖压浪眠，教费尽、莺儿话[220]。

【注解】

[215]渌水亭：性德家的园亭，建在明珠府的西花园里。性德另有《渌水亭》诗云：“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

[216]垆边唤酒双鬟亚：垆，酒垆。双鬟亚，古代年轻女子环形的发髻，此处代指少女。李白《金陵酒肆留别》：“吴姬压酒劝客尝。”

[217]一道香尘：指湖水中水禽浮游时划破水面。

[218]白袷：白色夹衣。

[219]宛宛：柔细的样子。

[220]教费尽、莺儿话：谓黄莺不住地啼鸣。费尽，用尽。王安国《清平乐》：“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ft

又

药阑[221]携手销魂[222]侣。争不记、看承[223]人处。除向东风诉此情，奈竟日、春无语。

悠扬扑尽风前絮。又百五[224]、韶光难住。满地梨花似去年，却多了、廉纤雨[225]。

【注解】

[221]药阑：芍药栏。赵长卿《长相思》：“药阑东，药阑西，记得当时素手时。”

[222]销魂：极度的悲伤或欢乐。

[223]看承：照顾。吴淑姬《祝英台近》：“断肠曲曲屏山，温温沈水，都是旧、看承人处。”

[224]百五：寒食日，在冬至后的一百零五天。彭孙遹《鹊桥仙·清明》：“韶光百五禁烟时，又过了、几番花候。”

[225]廉纤雨：毛毛细雨。晏几道《生查子》：“无端轻薄云，暗作廉纤雨。”ft

又

游丝[226]断续东风弱。浑无语、半垂帘幙。茜[227]袖谁招曲槛边，弄[228]一缕、秋千索。

惜花人共残春薄。春欲尽、纤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独愁，却又照、梨花落。

【注解】

[226]游丝：指蜘蛛等吐的丝飘荡在空中。古诗词中常以之表示春天将残。

[227]茜：绛红色。

[228]弄：玩弄，游戏。ft

茶瓶儿

杨花糁径[229]樱桃落。绿阴下、晴波燕掠[230]。好景成担阁。秋千背倚[231]，风态宛如昨。

可惜春来总萧索。人瘦损、纸鸢[232]风恶。多少芳笺约。青鸾[233]去也，谁与劝孤酌？

【注解】

[229]杨花糁径：扬花洒落在小路上。糁，洒落。杜甫《绝句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

[230]晴波燕掠：晴波，阳光下的水波。燕掠，燕子贴水而飞。

[231]秋千背倚：李商隐《无题》：“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232]纸鸢：纸扎的鸢子，代指风筝。顾贞观《浣溪沙》：“悠扬灯影纸鸢风。”

[233]青鸾：本为传说中西王母身边传递信息的神鸟，此处代指女子。李白《凤凰曲》：“青鸢不独去，更有携手人。”ft

好事近

帘外五更风，消受[234]晓寒时节。刚剩秋衾一半，拥透帘残月。

争教清泪不成冰？好处便轻别[235]。拟把伤离情绪，待晓寒重说。

【注解】

[234]消受：禁受，忍受。

[235]争教清泪不成冰？好处便轻别：意谓怎教清泪不长流呢（泪流而至结成冰，可见泪流之长之多了）？最好是别把离别之事放在心上。ft

又

何路向家园，历历残山剩水[236]。都把一春冷淡[237]，到麦秋天气[238]。

料应重发隔年花[239]，莫问花前事。纵使东风依旧，怕红颜不似。

【注解】

[236]残山剩水：残存的山岳河流，零散的山水。范成大《万景楼》：“残山剩水不知数，一一当楼供胜绝。”

[237]冷淡：不热情，不热闹。

[238]麦秋天气：谓农历四五月麦熟时节。

[239]隔年花：去年的花。ft

又

马首望青山[240]，零落繁华如此。再向断烟衰草[241]，认藓碑题字[242]。

休寻折戟[243]话当年，只洒悲秋泪。斜日十三陵[244]下，过新丰[245]猎骑。

【注解】

[240]马首望青山：意思是通过马头向前望，所见为一脉青山。

[241]衰草：干枯的草。

[242]认藓碑题字：意思是可以辨认出长满苔藓的古碑上的文字。藓碑，长满苔藓的石碑。韩维《遗吴冲卿大飨碑文》：“世变文字异，岁久苔藓蚀。”

[243]折戟：断戟被埋在沙里，指惨败。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244]十三陵：明陵，在北京昌平天寿山，葬明成祖而后十三帝。

[245]新丰：地名，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汉高祖定都关中，因其父思归故里，乃于故秦骊邑仿丰地街巷筑城，并迁故旧居此，以娱其父。白居易《新丰折臂翁》诗：“翁云贯属新丰县”，即此。ft

太常引　自题小照[246]

西风乍起峭寒[247]生。惊雁避移营[248]。千里暮云平[249]。休回首、长亭短亭。

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250]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注解】

[246]自题小照：在自己的画像上题词。

[247]峭寒：严寒，常形容春寒。此处说“西风乍起”，当为初秋之日。

[248]惊雁避移营：大雁因为士兵转移营地而惊飞相避。惊雁，受到惊吓的大雁。移营，转移营地。

[249]千里暮云平：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250]玉箫：指玉制的箫，亦为箫的美称。ft

又

晚来风起撼花铃。人在碧山亭。愁里不堪听。那更杂、泉声雨声。

无凭踪迹[251]，无聊心绪，谁说与多情。梦也不分明[252]，又何必、催教梦醒。

【注解】

[251]无凭踪迹：踪迹全无，难以寻觅。无凭，无所凭据，即无法寻找。晏几道《鹧鸪天》：“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252]梦也不分明：张泌《寄人》：“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ft

转应曲

明月。明月[253]。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254]相偎。还似当年夜来[255]。来夜。来夜。肯把清辉[256]重借。

【注解】

[253]明月。明月：冯延巳《三台令》：“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

[254]玉壶红泪：谓美人的眼泪。

[255]夜来：即薛灵芸，魏文帝宫中美人，魏文帝为其改名夜来。

[256]清辉：指月光。ft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韫家[257]。生怜[258]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259]。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260]。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注解】

[257]林下荒苔道韫家：林下，指幽僻之地。道韫，即谢道韫，东晋诗人，谢安的侄女，王凝之的妻子，聪慧有才辩。

[258]生怜：深怜，甚怜。

[259]数归鸦：辛弃疾《玉蝴蝶》：“佳人何处，数尽归鸦。”

[260]一宵冷雨葬名花：无情的冷雨，一夜之间便把名花摧残了。无名氏《伤春曲》：“一旦碎花魄，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知，空使雕阑对明月。”ft

又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261]。桦烛[262]影微红玉[263]软，燕钗[264]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注解】

[261]双栖：共栖的雄雌鸟，代指夫妇或情侣。

[262]桦烛：以桦木皮卷裹的蜡烛。苏轼《至真州再和》：“小院檀槽闹，空庭桦烛烟。”

[263]红玉：此处指美人的肌肤。据《西京杂记》载，汉成帝皇后赵飞燕“色如红玉”。

[264]燕钗：钗首雕琢有燕形作为装饰的玉钗。ft

又

风絮飘残已化萍[265]。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266]，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267]。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注解】

[265]风絮飘残已化萍：旧说柳絮飘落入水为浮萍。

[266]一瓣：一粒或一片称一瓣。后一柱香亦称一瓣。

[267]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性德有闲章，镌“自伤情多”四字。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是为死去的妻子所作。“记前生”表明性德期盼与亡妻再约来世。词从景入笔，由景而伤情。这里说自悔“多情”，其实并非真的后悔，而是想要解脱愁怀。如此抒写便更为深透了。

又

欲话心情梦已阑[268]，镜中依约见春山[269]。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270]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271]。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注解】

[268]梦已阑：谓梦醒。阑，残、尽。辛弃疾《南乡子·舟中记梦》：“别后两眉尖，欲说还休梦已阑。”

[269]春山：女子眉毛的美称，代指美人。

[270]环佩：古人衣带所佩的玉器，后专指女子的装饰物，这里借指所爱的人。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271]钿钗何意寄人间：钿钗，女子的装饰物，代指已逝爱人的遗物。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ft

又

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272]裙飏缕金衣[273]。采得石榴双叶子，欲贻谁？

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274]。寄语东风休著力[275]，不禁吹。

【注解】

[272]越罗：越地所产的丝绸，为著名丝织品，向来以华美精致著称。韦庄《诉衷情》：“越罗香暗销，坠花翘。”

[273]缕金衣：绣有金丝的衣服，也叫金缕衣。

[274]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意思是纵使夜间有情人梦，而夕阳下却无人做伴。

[275]著力：用力，尽力。ft

菩萨蛮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276]。

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277]。香尽雨阑珊[278]，薄衾寒不寒。

【注解】

[276]《石州》：指乐府七调之一的商调曲名。商调之音凄怆哀怨，多表达凄清伤感之情。李商隐《代赠》：“东南日出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州》。”

[277]绿：黑，暗。

[278]雨阑珊：微雨将尽。ft

又

朔风[279]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280]。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281]。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注解】

[279]朔风：北风。

[280]倩魂犹恋桃花月：此言梦醒后犹眷恋着梦中的美好时光。温庭筠《郭处士击瓯歌》：“晴碧烟滋重叠山，罗屏半掩挑花月。”

[281]红冰薄：红色的枕头好像是薄冰一般。彭孙遹《蝶恋花》：“十二屏山湘水净。香蕤枕畔红冰凝。”ft

又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282]，故园春尽时。

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283]隔。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284]。

【注解】

[282]杨柳乍如丝：温庭筠《菩萨蛮》：“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283]松花：松花江。

[284]啼鹃恨未消：传说蜀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啼声哀苦。顾况《子规》：“杜宇冤亡积有时，年年啼血动人悲。”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大约写于康熙二十一年。这一年二月十一日，纳兰性德随康熙去往盛京告祭祖陵。三月二十五日到达吉林乌喇，于松花江岸举行了望祭长白山等仪式。这首词便写于此次随行途中。

又　为陈其年[285]题照

乌丝曲[286]倩红儿[287]谱，萧然[288]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289]偏。风姿真可怜。

须髯浑似戟。时作簪花剧[290]。背立讶卿卿[291]，知卿无那[292]情。

【注解】

[285]陈其年：陈维崧，明末清初文学家，字其年，号迦陵，宜兴（今江苏）人。明末诸生。清初曾浪游南北，文名远播。晚年以荐举博鸿词，授翰林院检讨，与修《明史》。陈维崧诗文兼擅，尤其以词和骈文成就最高。有《湖海楼全集》。

[286]乌丝曲：陈其年的词集最初叫《乌丝词》。

[287]红儿：唐代歌女杜红儿，后泛指歌女。这里指画中女子。

[288]萧然：荒凉冷落的样子。

[289]髻鬟：妇人的一种发式。

[290]簪花剧：古时举行盛大典礼时，头上常戴花。

[291]卿卿：男女之间亲昵的称呼。

[292]无那：无限。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作于康熙十七年戊午，又有抄本将此篇作《陈其年填词图卷》，词云：“乌丝词付红儿谱，洞箫按出霓裳舞。舞罢髻鬟偏，风姿最可怜。倾城与名士，千古风流事。低语属卿卿，卿卿无那情。”

又　宿滦河[293]

玉绳[294]斜转疑清晓，凄凄月白渔阳[295]道。星影漾寒沙，微茫织浪花。

金笳[296]鸣故垒，唤起人难睡。无数紫鸳鸯[297]，共嫌今夜凉。

【注解】

[293]滦河：在今河北省。

[294]玉绳：星名。原指北斗第五星玉衡之北的天乙、太乙两星，此处代指北斗星。张衡《西京赋》：“上飞闼而仰眺，正睹瑶光与玉绳。”

[295]渔阳：秦、汉、唐皆设渔阳郡，辖地大约在今北京省、天津省、河北省一带。

[296]金笳：古代铜制的管乐器。

[297]无数紫鸳鸯：紫鸳鸯，水鸟名，即鸂鶒，形大于鸳鸯，多紫色，好雌雄并游。徐延寿《南州行》：“河头浣衣处，无数紫鸳鸯。”ft

又

荒鸡[298]再咽天难晓，星榆[299]落尽秋将老。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300]。正是梦回时，拥衾无限思。

【注解】

[298]荒鸡：古时将夜里三更前鸣叫的鸡叫荒鸡。温庭筠《马嵬佛寺》：“荒鸡夜唱战尘深，五鼓雕舆过上林。”

[299]星榆：繁星。刘宪《奉和圣制登骊山高顶寓目应制》：“直城如斗柄，官树似星榆。”

[300]漏点清钲续：指清脆的钲鼓声接续着漏壶的点滴声，意谓行役劳苦，夜以继日地奔驰道路。钲，击打乐器，军中巡夜用。ft

又

新寒中酒[301]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302]。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303]。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304]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注解】

[301]中酒：醉酒。

[302]残香细袅秋情绪：袅，香烟萦回的样子。萧贡《拟回文》：“纱笼月影斜窗碧，细篆香萦半幌风。”

[303]青衫湿一痕：由于伤心而落泪，以致眼泪沾湿了衣裳。青衫，古代学子或官位卑微者所穿的衣服。白居易《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

[304]韶光：美好的时光。ft

又

白日惊飙[305]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冰合大河流[306]，茫茫一片愁。

烧痕[307]空极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长安[308]，客心愁未阑。

【注解】

[305]惊飙：指狂风。

[306]冰合大河流：谓大河已经冰封，河水不再流动。冰合，冰封。

[307]烧痕：野火焚烧之后的痕迹。

[308]长安：此处借指京城。ft

又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309]苦。欹枕数秋天，蟾蜍早下弦[310]。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311]。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312]。

【注解】

[309]长更：长夜。人不寐，天未明，遂显得夜更长。

[310]蟾蜍早下弦：谓月亮已过了上弦，渐渐地圆了。蟾蜍，代指月亮。早弦，即上弦。

[311]泪与灯花落：花仲胤妻《伊川令·寄外》：“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312]轻尘在玉琴：温庭筠《题李处士幽居》：“瑶琴寂历拂轻尘。”玉琴，琴的美称。ft

又　回文[313]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翦[314]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注解】

[313]回文：一种回环往复诵读都成义的诗体，常见有三式：一、逐句回读，即如本首词；二、全首回读，即先将全诗从头读至尾，再从尾读至头，多见于五、七言绝句；三、诗虽只能正读，但书写盘曲回环。

[314]风翦：即风吹。翦，同“剪”，有快速之意。ft

又

催花[315]未歇花奴[316]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317]，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注解】

[315]催花：南卓《羯鼓录》载，二月初宫中景色明丽，柳杏将吐，玄宗遂命高力士取来羯鼓，临轩纵击一曲《春光好》，曲终，见柳杏都已经全开。

[316]花奴：唐玄宗时汝阳王李琎的小字。李琎善击羯鼓，后人便以花奴鼓代称羯鼓。

[317]覆余觞：翻倒酒杯，指喝掉杯中所剩残酒。ft

又

惜春春去惊新燠[318]，粉融轻汗红绵扑[319]。妆罢只思眠，江南四月天[320]。

绿阴帘半揭，此景清幽绝。行度竹林风[321]，单衫杏子红[322]。

【注解】

[318]新燠：谓天气刚刚变热。

[319]红绵扑：女子化妆时所用的粉扑。

[320]四月天：指初夏之时。

[321]行度竹林风：祖咏《宴吴王宅》：“砌分池水岸，窗度竹林风。”

[322]单衫杏子红：古乐府《西洲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ft

又

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323]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324]，湿云吹雨寒。

丝丝[325]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注解】

[323]征鸿：即迁徙中的雁，多指秋天南飞的大雁。陈亮《好事近》：“懒向碧云深处，问征鸿消息。”

[324]何处是长安：长安，代指京城。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东北是长安，可怜无数山。”

[325]丝丝：指细雨。ft

又

春云吹散湘帘[326]雨，絮粘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柳烟丝[327]一把，暝色笼鸳瓦[328]。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注解】

[326]湘帘：用湘妃竹编制的帘子。

[327]柳烟丝：烟雾笼罩的柳丝。

[328]鸳瓦：即鸳鸯瓦，成双成对的瓦。李商隐《当句有对》：“秦楼鸳瓦汉宫盘。”ft

又

晓寒瘦着[329]西南月，丁丁[330]漏箭余香咽。春已十分宜，东风无是非。

蜀魂羞顾影，玉照斜红冷。谁唱《后庭花》[331]，新年忆旧家。

【注解】

[329]瘦着：形容月亮瘦，指月牙儿。

[330]丁丁：漏滴声。方干《陪李郎中夜宴》：“丁丁寒漏滴声稀。”

[331]谁唱《后庭花》：《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曲，南朝陈后主所作。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ft

又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332]。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333]，忍[334]便花飘泊。消得[335]一声莺，东风三月情[336]。

【注解】

[332]催归雨：催春归去的雨。

[333]泪阁：含泪。范成大《八场坪闻猿》：“行人举头双泪阁。”

[334]忍：岂忍。

[335]消得：禁受得。

[336]三月情：此处或谓暮春之伤情，或别有隐情，所指未详。ft

又

隔花才歇廉纤雨[337]，一声弹指[338]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339]垂。

小屏山色远[340]，妆薄铅华[341]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注解】

[337]廉纤雨：绵绵细雨。

[338]弹指：极短的时间。

[339]脉脉：依依若有情的样子。杜牧《题桃花夫人庙》：“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340]小屏山色远：小屏风上绘有远山的图案。温庭筠《春日》：“屏上吴山远，楼中朔管悲。”

[341]铅华：铅粉，妇女的化妆品。曹植《洛神赋》：“芳泽无加，铅华弗御。”ft

又

黄云紫塞三千里[342]，女墙西畔啼乌起。落日万山寒，萧萧[343]猎马还。

笳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344]。

【注解】

[342]黄云紫塞三千里：紫塞，指北方边塞。黄云，边塞之云，因北方天空多有沙尘，所以称为黄云。崔豹《古今注》上《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焉。”

[343]萧萧：马嘶声。《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344]残灯落碎花：戎昱《桂州腊夜》：“晓角分残漏，孤灯落碎花。”落碎花，灯花掉落。ft

又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345]，茂陵[346]风雨秋。

寂寥行殿锁，梵呗[347]琉璃火。塞雁与宫鸦[348]，山深日易斜。

【注解】

[345]认河流：根据河流中流水的方向来辨别方向，确定方位。

[346]茂陵：古陵墓名，西汉五陵县之一。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在槐里县（今陕西兴平市东南）茂乡筑茂陵，并迁户置县。治今兴平市东北。武帝死后葬此。三国魏时县废。茂陵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汉武帝陵墓中最大的一处。封土略呈方锥体形，平顶。

[347]梵呗：佛家语。佛教作法事时的赞颂歌咏之声，也指佛教或佛经。

[348]塞雁与宫鸦：塞雁，大雁远渡，随着季节的变换在江南、塞北之间往返。宫鸦，栖息在宫苑中的乌鸦。ft

又

晶帘[349]一片伤心白[350]，云鬟香雾[351]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西风鸣络纬[352]，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353]，如何泪欲流。

【注解】

[349]晶帘：即水晶帘。

[350]伤心白：令人伤心的白色。

[351]云鬓香雾：谓其乌黑的头发像黑云一般，其香气如雾气袭人。这里代指闺中之人。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352]络纬：蟋蟀，一云为“纺织娘”。

[353]只是去年秋：指的是秋色与去年相同。ft

又　寄梁汾苕中[354]

知君此际情萧索，黄芦苦竹孤舟泊。烟白酒旗青，水村鱼市晴[355]。

柁楼[356]今夕梦，脉脉春寒送。直过画眉桥[357]，钱塘江上潮。

【注解】

[354]苕中：浙江湖州有苕溪，因称湖州一带为“苕中”或“苕上”。

[355]水村鱼市晴：王禹偁《点绛唇》：“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356]柁楼：船尾舵工操舵的小楼。

[357]直过画眉桥：桥名。顾贞观《踏莎美人》：“双鱼好托夜来潮，此信拆看，应傍画眉桥。”ft

又　回文

客中愁损[358]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359]。

翠衾孤拥醉，醉拥孤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注解】

[358]愁损：愁煞，极度的忧愁。

[359]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朱彝尊《菩萨蛮》：“门掩乍黄昏，昏黄乍掩门。”ft

又　回文

砑笺银粉残煤画[360]，画煤残粉银笺砑。清夜一灯明，明灯一夜清。

片花惊宿燕，燕宿惊花片。亲自梦归人，人归梦自亲。

【注解】

[360]砑笺银粉残煤画：在压印有图案的信笺上，用银粉残墨写写画画。指无聊之极。煤，古代对墨的又一种称法。ft

又

乌丝[361]画作回纹纸，香煤[362]暗蚀藏头[363]字。筝雁十三双[364]，输他作一行[365]。

相看仍似客，但道休相忆。索性不还家，落残红杏花。

【注解】

[361]乌丝：即乌丝阑纸，有墨线格子的纸。

[362]香煤：一为妇女之眉笔；一为点燃之香火。皆可通。

[363]藏头：诗体名，每句第一字连读可组成话语。此句的意思是，以眉笔或火头蚀去藏头诗的第一字，令读诗者猜测。

[364]筝雁十三双：古筝上有十三根弦，每根弦两头各有一柱，斜着排列如雁行。李商隐《昨日》：“十三弦柱雁行斜。”

[365]输他作一行：赞叹作书女子书写极工整，全无歪斜。ft

〖延展链接〗

性德的妻妾中只有沈宛比较擅长诗词，故这首词可能是为沈宛作的。纳兰性德与沈宛于康熙二十三年结合，从这首词中可以知道，沈宛打算康熙二十四年春间归省江南，性德劝慰之。两人新婚才数月，因此“相看似客”；“休相忆”者，指的是勿怀江南故家，索性待杏花落尽，再作归计可也。可惜的是这一年夏天的五月性德病逝，两人的爱情终成悲剧。

又

阑风伏雨[366]催寒食，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367]，锁窗薰绣衣。

画眉烦[368]女伴，央及[369]流莺唤。半晌试开奁[370]，娇多直[371]自嫌。

【注解】

[366]阑风伏雨：连绵不断的风雨。

[367]刚与病相宜：人在潮湿的气候下很容易生病。

[368]烦：劳烦。

[369]央及：央求。

[370]奁：梳妆匣。

[371]直：只。ft

醉桃源

斜风细雨正霏霏[372]，画帘拖地垂。屏山[373]几曲篆香微，闲亭柳絮飞。

新绿密，乱红稀，乳莺残日啼。余寒欲透缕金衣[374]，落花郎未归。

【注解】

[372]斜风细雨正霏霏：张志和《渔歌子》：“斜风细雨不须归。”霏霏，形容风雨正盛。

[373]屏山：绘有山的屏风。

[374]缕金衣：饰有金丝的衣服。ft

昭君怨

深禁[375]好春谁惜，薄暮瑶阶[376]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

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寞锁朱门，梦承恩[377]。

【注解】

[375]深禁：深宫。宫中称禁中。

[376]瑶阶：对宫殿中台阶的美称。

[377]梦承恩：梦见自己受到皇帝的宠爱。ft

卷三

琵琶仙　中秋

碧海[1]年年，试问取、冰轮[2]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3]，清辉[4]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争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对，旧时明月。

花径里、戏捉迷藏，曾惹下萧萧井梧叶[5]。记否轻纨小扇，又几番凉热。只落得，填膺百感，总茫茫、不关离别。一任紫玉[6]无情，夜寒吹裂[7]。

【注解】

[1]碧海：指大海。

[2]冰轮：即明月。王初《银河》：“历历素榆飘玉叶，涓涓清月湿冰轮。”

[3]秋香：秋花，多指桂花，也泛指秋天开放的花朵。

[4]清辉：指明月的光辉。

[5]井梧叶：井边的梧桐树叶。

[6]紫玉：笛，古人多截取紫玉竹为笛。李白《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胡床紫玉笛，却坐青云叫。”

[7]夜寒吹裂：辛弃疾《贺新郎》：“长夜笛，莫吹裂。”ft

清平乐

凄凄切切，惨淡黄花节[8]。梦里砧声[9]浑未歇。那更乱蛩悲咽。

尘生燕子空楼[10]，抛残弦索床头。一样晓风残月[11]，而今触绪[12]添愁。

【注解】

[8]黄花节：深秋时节，即重阳节。黄花，菊花。

[9]砧声：捣衣声。

[10]尘生燕子空楼：燕子楼在徐州，唐时张建封爱妓关盼盼曾经居住在此。此借指亡妻生前居室。

[11]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12]触绪：触动了心绪。ft

又　上元[13]月蚀

瑶华[14]映阙，烘散蓂墀雪[15]。比似寻常清景[16]别，第一[17]团圆时节。

影蛾[18]忽泛初弦，分辉借与宫莲[19]。七宝[20]修成合璧，重轮[21]岁岁中天。

【注解】

[13]上元：即元宵节。

[14]瑶华：美玉，这里指月亮。

[15]烘散蓂墀雪：这句说月光照在长着祥瑞之草的台阶前，雪白一片。蓂，蓂荚，一种象征祥瑞的草。墀，宫殿之台阶。

[16]清景：月夜之景。曹植《公宴》：“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17]第一：一年中的第一次月圆。

[18]影蛾：影蛾池，汉武帝宫中的水池名，专供宫人乘舟赏玩月影。

[19]宫莲：金莲花灯，帝王仪仗之一。

[20]七宝：古代民间传说，月由七宝合成。

[21]重轮：日月之外的光圈，称为重轮，古人认为是祥瑞之兆。ft

又

烟轻雨小，望里青难了[22]。一缕断虹垂树杪，又是乱山残照。

凭高目断[23]征途，暮云千里平芜[24]。日夜河流东下，锦书[25]应托双鱼。

【注解】

[22]望里青难了：一眼望去，茫茫青色一片，没有尽头。

[23]凭高目断：凭高，登高。目断，望断。晏殊《诉衷情》：“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24]平芜：指草木丛生的空旷的原野。

[25]锦书：书信。ft

又

孤花片叶，断送清秋节[26]。寂寂绣屏香篆[27]灭，暗里朱颜消歇。

谁怜散髻[28]吹笙，天涯芳草关情[29]。懊恼隔帘幽梦[30]，半床花月纵横。

【注解】

[26]清秋节：清爽的秋天时节。

[27]香篆：即篆香，形似篆文之香。

[28]散髻：即解散发髻，披散头发。

[29]关情：牵动情思。

[30]懊恼隔帘幽梦：秦观《八六子》：“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ft

又

麝烟[31]深漾。人拥缑笙氅[32]。新恨暗随新月长。不辨眉尖心上[33]。

六花[34]斜扑疏帘。地衣[35]红锦轻沾。记取暖香如梦，耐他一晌寒严[36]。

【注解】

[31]麝烟：燃烧麝香散发出来的烟。

[32]缑笙氅：道袍式的大氅。

[33]不辨眉尖心上：范仲淹《御街行》：“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34]六花：雪花。雪花有六瓣，因此称雪花为六花。梅尧臣《十五日雪》：“寒令夺春令，六花侵百花。”

[35]地衣：地毯。

[36]寒严：严寒，寒气浓重。顾贞观《凤凰台上忆吹箫》：“愁来也，玉肌生粟，一晌寒严。”ft

又

将愁不去[37]，秋色行难住。六曲屏山[38]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

雨晴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回首凉云[39]暮叶，黄昏无限思量。

【注解】

[37]将愁不去：辛弃疾《祝英台近·晚春》：“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将愁，长久之愁。

[38]六曲屏山：曲折的屏风。

[39]凉云：秋天的云。谢朓《七夕赋》：“朱光既夕，凉云始浮。”ft

又

青陵蝶梦[40]，倒挂怜幺凤。退粉收香[41]情一种，栖傍玉钗[42]偷共。

愔愔[43]镜阁飞蛾，谁传锦字秋河。莲子[44]依然隐雾[45]，菱花暗惜横波[46]。

【注解】

[40]青陵蝶梦：干宝《搜神记》：“大夫韩凭取妻美，宋康王夺之，凭怨王，自杀，妻腐其衣，与王登台，自投台下，左右揽之，着手化为蝶。”后来便用这个典故比喻与妻子的分离。

[41]收香：《名物通》：“倒挂，即绿毛幺凤，性极驯，好集美人钗上。日闻好香，则收藏尾翼间，夜则张翼以放香。”

[42]玉钗：原指玉制的钗头，此处借指美丽的女子。

[43]愔愔：安闲的样子。李商隐《镜槛》诗：“斜门穿戏蝶，小阁钻飞蛾。”

[44]莲子：即怜子。

[45]隐雾：指隐在雾中看不清楚。

[46]横波：比喻女子眼神流转的样子。ft

又

风鬟雨鬓[47]，偏是来无准。倦倚玉阑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48]。软风吹过窗纱，心期[49]便隔天涯。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注解】

[47]风鬟雨鬓：形容妇女发髻蓬松、散乱。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

[48]语低香近：此谓与那美丽的女子软语温存，情意缠绵，那宜人的缕缕香气更是令人销魂。

[49]心期：内心期许，打算。ft

又　弹琴峡[50]题壁

泠泠[51]彻夜，谁是知音者？如梦前朝何处也，一曲边愁难写。

极天关塞云中[52]，人随落雁西风。唤取红巾翠袖[53]，莫教泪洒英雄。

【注解】

[50]弹琴峡：历史资料记载的弹琴峡有多处，这里所指地不详，大约在北京昌平境内。

[51]泠泠：形容水声清脆。陆机《招隐诗》：“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52]极天关塞云中：这句写居庸关的形势极其险要。居庸关附近长城沿着山巅而筑，极险峻。

[53]唤取红巾翠袖：辛弃疾《水龙吟》：“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红巾翠袖，指歌女。ft

又　忆梁汾

才听夜雨，便觉秋如许。绕砌蛩螀[54]人不语，有梦转愁无据[55]。

乱山千叠横江，忆君游倦[56]何方。知否小窗红烛，照人此夜凄凉。

【注解】

[54]蛩螀：蟋蟀声与寒蝉声。姜夔《白石道人诗说》：“悲如蛩螀曰吟。”

[55]有梦转愁无据：无据，不可靠，不足凭。欧阳修《青玉案》：“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56]游倦：倦于旅途。这里指仕途不如意而到处漂泊。ft

又

塞鸿[57]去矣，锦字何时寄。记得灯前佯忍泪[58]，却问明朝行未。

别来几度如珪[59]。飘零落叶成堆。一种晓寒残梦，凄凉毕竟因谁。

【注解】

[57]塞鸿：边塞的雁。

[58]记得灯前佯忍泪：韦庄《女冠子》：“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59]如珪：一种玉制礼器，长条形，上尖（或上圆）下方。帝王诸侯举行典礼时所用，大小名称因爵位和用途不同而异。这里比喻不圆的月亮。江淹《别赋》：“秋露如珠，秋月如珪。”ft

〖延展链接〗

纳兰性德多次奉驾巡游塞外，故时常与爱妻分离。这首词是他在塞上相思的怨离之作。上片从爱妻落笔，写她别后盼望家书到来的刻骨相思，又追忆与她分别时的情景。“佯忍泪”和“问明朝行未”，生动地刻画了爱妻不忍离别的眷恋之情。下片写自己，描绘了此时的愁思与寂寞。“几度如珪”是说分离时间的长久，“落叶成堆”，点出秋已深，渲染了离情的凄苦。最后以“残梦”“凄凉”结尾，突出了孤独难耐、相思怨别的深情。

一丛花　咏并蒂莲

阑珊[60]玉珮罢霓裳，相对绾红妆[61]。藕丝风送凌波[62]去，又低头、软语[63]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64]，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65]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66]。菰米[67]漂残，沉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注解】

[60]阑珊：零乱，衰落。这里指玉佩声将停止。李贺《李夫人歌》：“红璧阑珊悬佩珰，歌台小妓遥相望。”

[61]绾红妆：谓两朵莲花盘绕联结在一起。

[62]凌波：指女子轻盈的步履，后代指美女，此借指并蒂莲。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63]软语：柔和婉转的话。

[64]色香空尽转生香：顾贞观《小重山》：“色香空尽转难忘。”

[65]桃根桃叶：王献之的侍妾，为一对姐妹。张敦颐《六朝事迹·桃叶渡》：“桃叶者，晋王献之爱妾名也，其妹曰桃根。”此以二桃喻并蒂莲花。

[66]双宿鸳鸯：古民俗，每以莲花、鸳鸯喻相连相伴，诗歌绘画皆然。

[67]菰米：一名雕胡米。杜甫《秋兴》：“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ft

菊花新　用韵送张见阳[68]令江华

愁绝行人天易暮，行向鹧鸪声里住。渺渺洞庭波[69]，木叶下、楚天何处。

折残杨柳应无数[70]，趁离亭[71]笛声吹度。有几个征鸿[72]，相伴也、送君南去。

【注解】

[68]张见阳：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一号敬斋，河北丰润人。康熙十八年赴湖南江华县任职，官至庐州知府。后居扬州，为性德刻《饮水诗词集》并作序，称性德为异姓昆弟。

[69]渺渺洞庭波：《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70]折残杨柳应无数：古人有折柳赠别的习俗。

[71]离亭：送别所在的长亭。

[72]征鸿：征雁，大雁秋来南飞，春来北往，但诗词中多指南飞之雁。ft

淡黄柳　咏柳

三眠[73]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阳蝉更咽，曾绾霸陵离别[74]。絮已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长条莫轻折[75]，苏小恨[76]、倩[77]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78]客。红板桥空、湔裙人[79]去，依旧晓风残月[80]。

【注解】

[73]三眠：别称三眠柳。出自《三辅故事》：“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

[74]曾绾霸陵离别：绾，缠绕。霸陵，即汉文帝的陵墓。李白《忆秦娥》：“秦月楼，年年柳色，霸陵伤别。”

[75]长条莫轻折：长条，柳枝。寇准《阳关引》：“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

[76]苏小恨：苏小，即苏小小，南齐时钱塘名妓。温庭筠《杨柳枝》：“苏小门前柳万条。”

[77]倩：请，请求。

[78]章台：汉长安街名。晏几道《鹧鸪天》：“新掷果，旧分钗，冶游音信隔章台。”

[79]湔裙人：代指情人或某女子。

[80]依旧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ft

满宫花

盼天涯，芳讯[81]绝。莫是故情全歇。朦胧寒月影微黄，情更薄于寒月。

麝烟销，兰烬[82]灭。多少怨眉愁睫。芙蓉莲子待分明[83]，莫向暗中磨折。

【注解】

[81]芳讯：心中所爱之人的音讯。

[82]兰烬：燃尽的灯花。李贺《恼公》：“蜡泪垂兰烬。”王琦注：“兰烬谓烛之余烬状似兰心也。”

[83]芙蓉莲子待分明：《乐府·子夜歌》：“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芙蓉，谐音“夫容”。莲子，谐音“怜子”。ft

洞仙歌　咏黄葵[84]

铅华不御[85]，看道家妆[86]就。问取旁人入时[87]否。为孤情淡韵，判不宜春[88]，矜标格、开向晚秋时候。

无端轻薄雨，滴损檀心[89]，小叠宫罗镇长皱[90]。何必诉凄清，为爱秋光，被几日、西风吹瘦。便零落、蜂黄也休嫌，且对倚斜阳，倦偎红袖。

【注解】

[84]黄葵：即秋葵，一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每年七至十月开花。其状貌颇似蜀葵，唯其叶裂痕较蜀葵深而多，花亦不像蜀葵色彩纷繁，大多为淡黄色，近花心处呈紫褐色。

[85]不御：不使用。曹植《洛神赋》：“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86]道家妆：黄色道袍。韩愈《华山女》：“黄衣道士亦讲说，座下寥落如明星。”

[87]入时：合乎风俗时尚。朱庆馀《闺意献张水部》：“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88]判不宜春：谓情愿不合春时。

[89]檀心：浅红色的花心。这里指黄葵紫褐色的花心。苏轼《黄葵》：“檀心自成晕，翠叶森有芒。”

[90]小叠宫罗镇长皱：小叠宫罗，指花瓣像折叠的罗缎。镇长，仅长，总长。皱，谓花瓣多褶皱。ft

唐多令　雨夜

丝雨织红茵[91]，苔阶压绣纹。是年年、肠断黄昏。到眼芳菲都惹恨，那更说，塞垣[92]春。

萧飒不堪闻，残妆拥夜分[93]。为梨花、深掩重门[94]。梦向金微山[95]下去，才识路，又移军[96]。

【注解】

[91]红茵：红色的地毯，这里指一地红花。

[92]塞垣：指长安以西的长城地带。

[93]夜分：夜半。

[94]为梨花、深掩重门：戴叔伦《春怨》：“金鸭香消欲断魂，梨花春雨掩重门。”

[95]金微山：即今阿尔泰山。卢照邻《王昭君》：“肝肠辞玉辇，形影向金微。”

[96]移军：军营转移。ft

秋水　听雨

谁道破愁须仗酒[97]，酒醒后，心翻[98]碎。正香销翠被[99]，隔帘惊听，那又是、点点丝丝和泪。忆翦烛、幽窗小憩。娇梦垂成，频唤觉、一眶秋水。

依旧乱蛩声里，短檠[100]明灭，怎教人睡。想几年踪迹，过头风浪，只消受、一段横波[101]花底。向拥髻、灯前提起[102]。甚日还来，同领略、夜雨空阶滋味。

【注解】

[97]谁道破愁须仗酒：赵长卿《南乡子》：“谁道破愁须仗酒，君看，酒到愁多破亦难。”

[98]翻：反而，反倒。

[99]香销翠被：喻指爱妻已不在身边，自己孤单寂寞。

[100]檠：灯架，借指灯。韩愈《短灯檠歌》：“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且光。”

[101]横波：水波闪动，比喻女子转动的眼神。

[102]向拥髻、灯前提起：向，与、对之意。拥髻，捧持着发髻，是为女子心境凄凉的情态。刘辰翁《宝鼎现》：“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ft

虞美人

峰高独石当头起，影落双溪[103]水。马嘶人语各西东[104]。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

朔鸿[105]过尽归期杳，人向征鞍老。又将丝泪[106]湿斜阳。回首十三陵树暮云黄。

【注解】

[103]双溪：以双溪为名的溪流很多，此指北京昌平境内的一条小溪。

[104]马嘶人语各西东：人走近道，马则绕行。

[105]朔鸿：从北方向南飞去的大雁。

[106]丝泪：像雨丝一样掉下的眼泪。ft

又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107]。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108]，清镜[109]怜清影[110]。一声弹指泪如丝[111]，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

【注解】

[107]短檠青：灯烛发出的青色的光火。

[108]多情自古原多病：张元干《十月桃》：“有多情多病文园，醉里凭阑。”

[109]清镜：明镜。

[110]清影：清瘦的身影。

[111]一声弹指泪如丝：吟唱一声《弹指词》便伤心得泪如雨下。弹指，指顾贞观的《弹指词》。ft

又　为梁汾赋

凭君料理花间课[112]，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113]，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114]。

瘦狂那似痴肥好[115]，判任[116]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117]。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118]。

【注解】

[112]凭君料理花间课：指顾贞观南归刊刻《今词初集》及《饮水词》事。花间，《花间集》，词总集名。五代后蜀赵崇祚编。共十卷。选录晚唐、五代词十八家，五百首，其中多数作品赖此书得以保存。以前后蜀词作居多，内容大都写上层宴乐生活和闺情离思，词风艳丽，对后代影响很大。

[113]眼看鸡犬上天梯：意思是眼看小人入仕朝廷，登上高位。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意。天梯，道教中所说的登天的云梯。

[114]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苕溪渔隐丛话》：“陈师道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唐诸人不逮也。”黄九，指北宋诗人黄庭坚，因其排行第九，故云。秦七，指北宋词人秦观，因其排行第七，故云。此处以“黄九”“秦七”代指作者与顾贞观。泥犁，佛教用语，即地狱。

[115]瘦狂、痴肥：比喻仕途失意与得意。

[116]判任：一任、任凭。

[117]多病与长贫：“多病”是说性德自己，“长贫”说的是梁汾。

[118]诸公衮衮向风尘：诸公衮衮，谓诸位公卿连续不断地得意高升，握权柄，登要津，显赫当朝。风尘，指宦途、官场。ft

又

绿阴帘外梧桐影，玉虎[119]牵金井。怕听啼鴂[120]出帘迟，挨到年年今日两相思。

凄凉满地红心草[121]，此恨谁知道。待将幽忆寄新词，分付[122]芭蕉风定月斜时。

【注解】

[119]玉虎：井上的辘轳。李商隐《无题》：“玉虎牵丝汲井回。”

[120]鴂：鶗鴂，杜鹃鸟，也叫伯劳。严复《哭林晚翠》：“忽听啼晚鴂，容易刈芳荪。

[121]红心草：草名，喻美人之遗恨。沈亚之《异梦录》载，唐代王炎梦游吴国，听闻后宫正在为西施下葬，吴王悲悼不止，诏词客作挽词，王炎即作《西施挽歌》，中有“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122]分付：托付。ft

又

风灭炉烟残灺冷[123]，相伴惟孤影。判教狼藉醉清尊[124]，为问世问醒眼是何人[125]？

难逢易散花间酒，饮罢空搔首。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尊前。

【注解】

[123]炉烟、灺：炉烟，熏炉或香炉之烟。灺，灯烛的灰烬。洪迈《夷坚志》：“挥鞭划之，碎为灰灺。”诗词中多以指残烛。

[124]判教狼藉醉清尊：情愿喝得酩酊大醉。

[125]为问世问醒眼是何人：《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ft

又

春情只到梨花薄[126]，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127]。

银笺[128]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129]。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130]。

【注解】

[126]梨花薄：梨花丛生之处。薄，指草木丛生之处。

[127]未招魂：杜甫《返照》：“南方实有未招魂。”

[128]银笺：素白的纸笺。

[129]同心苣：同心结，有苣状花结，象征爱情。牛峤《菩萨蛮》：“窗寒天欲曙，犹结同心苣。”

[130]真真：美人的代称。严绳孙《望江南》：“怀袖泪痕悲灼灼，画图身影唤真真。”ft

又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131]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132]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133]檀痕[134]涴[135]。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注解】

[131]匀泪：拭泪。

[132]不胜清怨：难以忍受的凄清幽怨。钱起《归雁》：“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133]山枕：枕头。因其两头高中间低，形如山，故得此名。

[134]檀痕：浅红色的泪痕，因古时女子多用胭脂化妆，故泪水浸着胭脂留在枕头上的痕迹是浅红色的。

[135]涴：污，污染。ft

又

彩云易向秋空散[136]，燕子怜长叹。几翻离合总无因，赢得一回僝僽[137]一回亲。

归鸿[138]旧约霜前至，可寄香笺[139]字。不如前事不思量，且枕红蕤[140]欹侧[141]看斜阳。

【注解】

[136]彩云易向秋空散：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此喻相爱之人容易分离。

[137]僝僽：愁苦，烦恼。张辑《如梦令·比梅》：“僝僽，僝僽，比着梅花先瘦。”

[138]归鸿：归来的大雁。比喻回信。

[139]香笺：散发着香气的信笺。

[140]红蕤：即红蕤枕，一种红色的玉石枕，这里代指枕头。陈维崧《贺新郎》：“红蕤枕畔，泪花轻飏。”

[141]欹侧：侧卧。ft

又

银床[142]淅沥青梧老，屟粉秋蛩扫。采香[143]行处蹙连钱[144]，拾得翠翘[145]何恨不能言。

回廊[146]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147]。

【注解】

[142]银床：井栏的美称。

[143]采香：此指女子旧日经行处。范成大《吴郡志·古迹》：“采香径，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

[144]连钱：即连钱草。

[145]翠翘：女子的头饰，状如翠鸟尾上的长羽。温庭筠《经旧游》：“坏墙经雨苍苔遍，拾得当时旧翠翘。”

[146]回廊：性德词中多次提及此地，是他与恋人产生恋情的地方。

[147]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高观国《玉楼春》：“十年春事十年心，怕说湔裙当日事。”ft

〖延展链接〗

这首词中再次提到了回廊这令性德伤心断肠的地方，并且从结尾一句来看，那段恋情已经逝去十年之久，然而性德依然难以忘怀，从中可以看他对亡故爱妻的深厚感情，同时也可以看出性德在这份逝去的爱情中所受到的巨大创伤。性德与卢氏于康熙十三年结合，从词中结尾一句可知，这首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二年。

潇湘雨　送西溟归慈溪

长安一夜雨，便添了、几分秋色。奈此际萧条，无端又听，渭城风笛[148]。咫尺层城[149]留不住，久相忘、到此偏相忆。依依白露丹枫，渐行渐远，天涯南北。

凄寂。黔娄[150]当日事，总名士、如何消得。只皂帽蹇驴[151]，西风残照，倦游[152]踪迹。廿载江南犹落拓[153]，叹一人、知己终难觅。君须爱酒能诗，鉴湖[154]无恙，一蓑一笠[155]。

【注解】

[148]渭城风笛：离别的笛曲。王维有《渭城曲》，乃送别之诗。

[149]层城：《淮南子》有“层城九重”语，后即以层城指京城。

[150]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齐、鲁国君请他出来做官，他总是不肯。家甚贫，死时衾不蔽体。其妻与他一样“乐穷行道”。

[151]皂帽蹇驴：皂帽，黑色的帽子。蹇驴，跛脚的驴。

[152]倦游：厌烦游宦求仕。此指姜宸英追求功名的辛苦历程。

[153]落拓：潦倒失意，放荡不羁。

[154]鉴湖：湖泊名。在浙江省绍兴市西南，又名长湖、庆湖、镜湖等。西溟的故乡，慈溪在绍兴的东北，故有此说。

[155]一蓑一笠：指隐居生活。ft

雨中花　送徐艺初[156]归昆山

天外孤帆云外树。看又是春随人去。水驿[157]灯昏，关城月落，不算凄凉处。

计程应惜天涯暮。打叠起伤心无数。中坐波涛[158]，眼前冷暖，多少人难语。

【注解】

[156]徐艺初：徐树谷，字艺初，江苏昆山人。徐乾学长子，康熙二十四年进士。

[157]水驿：水路中的驿站。

[158]中坐波涛：坐中波涛，指触犯了朝纲。ft

临江仙

丝雨如尘云著水，嫣香[159]碎拾吴宫。百花冷暖避东风[160]。酷怜[161]娇易散，燕子学偎红。

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162]却与春同。可能[163]留蝶抱花丛。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空[164]。

【注解】

[159]嫣香：娇艳的花瓣。

[160]百花冷暖避东风：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161]酷怜：极怜。

[162]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刘兼《春昼醉眠》：“处处落花春寂寂，时时中酒病恹恹。”

[163]可能：可否能够，是否能够。

[164]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空：燕子成双成对地飞去了，反而笑那屋宇梁上空空。杏梁，用文杏木制成的屋梁。ft

又

长记碧纱窗外语，秋风吹送归鸦。片帆从此寄天涯。一灯新睡觉[165]，思梦月初斜。

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春云春水带轻霞[166]。画船人似月[167]，细雨落杨花。

【注解】

[165]新睡觉：刚刚睡醒。

[166]春云春水带轻霞：高观国《霜天晓角》：“春云粉色，春水和云湿。”

[167]画船：装饰华丽、绘有彩画的游船。ft

又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168]开矣，赋此

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169]。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犹裹泪绡红[170]。

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171]，何必更秋风。

【注解】

[168]秋海棠：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淡红色。

[169]娇慵：指秋海棠花。此系以人拟花，为作者想象之语。

[170]绡红：生丝织的薄绸。

[171]肠欲断：双关语，既指人，又指花。ft

又　谢饷[172]樱桃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173]偏护星星[174]。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175]，贮作玉壶冰[176]。

独卧文园[177]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注解】

[172]饷：赠送。

[173]守宫：守宫槐。

[174]星星：喻樱桃小而透亮。又，同“猩猩”，指猩猩之血，深红色，喻樱桃之色泽。

[175]千点泪：用一颗颗樱桃比喻点点泪水。

[176]玉壶冰：酒名。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死绳，清如玉壶冰。”

[177]文园：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患消渴疾，称病闲居。后文人多以文园自称，且以病渴指患病。ft

又　卢龙[178]大树

雨打风吹都似此[179]，将军[180]一去谁怜。画图曾见绿阴圆。旧时遗镞[181]地，今日种瓜田。

系马南枝[182]犹在否，萧萧欲下长川。九秋黄叶五更烟。只应摇落尽，不必问当年。

【注解】

[178]卢龙：县名。在河北省东北部、滦河流域，属秦皇岛市。北魏置新昌县，隋改今名（北宋末一度改名卢城县）。

[179]雨打风吹都似此：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180]将军：指将军树，即大树。庾信《哀江南赋》：“将军一去，大树飘零。”

[181]镞：箭头。

[182]南枝：朝南之枝。古诗词中常用以表达怀念故乡、故国之意。ft

又　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183]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184]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185]。湔裙[186]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注解】

[183]层冰：厚厚的冰。

[184]最是：特别是。

[185]春山：女子之眉。此由柳叶如眉想到心爱的人。

[186]湔裙：即溅裙，溅湿了衣裙。ft

又

夜来带得些儿雪，冻云[187]一树垂垂。东风回首不胜悲。叶干丝未尽，未死只颦眉[188]。

可忆红泥亭子[189]外，纤腰舞困因谁。如今寂寞待人归。明年依旧绿，知否系斑骓[190]。

【注解】

[187]冻云：这里指柳树上的积雪。

[188]颦眉：形容垂落之柳叶。骆宾王《王昭君》：“古镜菱花暗，愁眉柳叶颦。”

[189]红泥亭子：即红亭。古代行人休憩或送别之处。

[190]斑骓：毛色青白相间的马。代指游荡在外的男子。ft

又　寄严荪友

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相思[191]。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

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192]。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193]，窗白一声鸡。

【注解】

[191]初莺早雁相思：春去秋来，无日不思念友人。初莺，借指暮春之时。早雁，借指秋末之日。

[192]梁溪：水名。源出惠山，经无锡城北黄埠墩接运河，自黄埠墩南，分两支入太湖。相传南朝梁曾加修浚，故名。

[193]香消梦冷：梦醒后梦中的温馨就没有了。ft

〖延展链接〗

严绳孙，清代文学家，字荪友，晚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工书善画，与朱彝尊、姜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著有《秋水集》。康熙十二年，严绳孙与纳兰性德相识，结为忘年之交。

又　永平[194]道中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椷书欲寄又还休。个侬[195]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196]，而今病向深秋。卢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197]听河流。

【注解】

[194]永平：路、府名。元大德七年（1303年）以水患改平滦路置路。治卢龙（今属河北）。辖境相当于今河北长城以南的陡河以东地。明洪武初改为平滦府，四年（1371年）改名永平府。1913年废。

[195]个侬：那人。此处指家中妻子。

[196]曾记年年三月病：韩偓《春尽日》：“把酒送春惆怅在，年年三月病恹恹。”三月病，指暮春之春愁。

[197]支枕：将枕头竖立着倚靠。ft

又

点滴[198]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199]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注解】

[198]点滴：雨打芭蕉声。

[199]缃帙：套在书上的浅黄色的布套，这里指书籍。ft

鬓云松令

枕函香，花径漏[200]。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201]地东风，彻夜梨花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202]。月似当初，人似当初否？

【注解】

[200]枕函香，花径漏：花径泄漏春光，致使枕头上留有余香。

[201]刬：仅，只。

[202]豆蔻：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此处指所恋之人。ft

又　咏浴

鬓云松[203]，红玉[204]莹。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晌斜钗慵未整。晕入轻潮，刚爱微风醒。

露华[205]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罗袜凌波波不定[206]。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注解】

[203]鬓云松：女子发髻松散，形容女子初醒之时慵懒的样子。

[204]红玉：红色宝石，比喻女子红润的肌肤。

[205]露华：清冷的月光。

[206]罗袜凌波波不定：比喻女子步履轻盈地越过水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ft

于中好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秾华[207]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208]堪惆怅，莫向横塘[209]问旧游。

【注解】

[207]秾华：此处比喻逝去的美好时光。

[208]所事：事事。

[209]横塘：苏州、南京等地皆有横塘，此处泛指江南。温庭筠《池塘七夕》：“一夕横塘似旧游。”ft

又

雁帖[210]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211]，持向今宵照别离。

【注解】

[210]帖：贴近，紧挨着。

[211]扫黛窗前月：女子居室窗外的月亮。扫黛，画眉，代指女子。ft

又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212]。因听紫塞[213]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214]。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215]，偏到鸳鸯两字冰。

【注解】

[212]梦边城：梦于边城，谓人在边城而有梦。

[213]紫塞：边塞。

[214]书郑重，恨分明：李商隐《无题》：“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215]封题处：指书信的封口签押之处。ft

又

谁道阴山[216]行路难。风毛雨血[217]万人欢。松梢露点霑鹰绁[218]，芦叶溪深没马鞍。

依树歇，映林看。黄羊[219]高宴簇金盘[220]。萧萧一夕霜风紧，却拥貂裘怨早寒。

【注解】

[216]阴山：此指燕山。

[217]风毛雨血：指大规模狩猎时禽兽毛血纷飞的情景。班固《两都赋》：“风毛雨血，洒野蔽天。”

[218]鹰绁：牵鹰的缰绳。绁，缰绳。

[219]黄羊：野羊之一种，群聚，善奔跑，日间不易得，入夜，则喜逐光，猎捕甚易。旧时塞外极多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已少见。

[220]金盘：状如盆，内贮酒，众人围而以荻管吸饮，称琐力麻酒。ft

又

小构[221]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222]。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223]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224]。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225]，努力春来自种花。

【注解】

[221]小构：指园林规模不大。

[222]山家：山野人家。

[223]楸枰：棋盘。

[224]添竹石，伴烟霞：陈樵《霜岩石室》诗：“竹石无心吾所畏，烟霞有疾不须医。”

[225]髀里今生肉：因长久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了。意为不要感叹年华逝去，自寻苦恼。ft

〖延展链接〗

性德曾经在自家宅院中修建茅屋，此词即缘此事而作。茅屋既成，改称草堂，或花间草堂。性德《寄梁汾并葺茅屋以招之》诗云：“三年此离别，作客滞何方。随意一尊酒，殷勤看夕阳。世谁容皎洁，天特任疏狂。聚首羡麋鹿，为君构草堂。”

又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226]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227]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228]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229]。

【注解】

[226]疏帘：编织稀疏的竹制的窗帘。

[227]犀奁：妇女梳妆镜匣，以犀角为饰。

[228]丝：谐“思”音。对亡妇的思念。

[229]画桥：饰有彩绘的桥。ft

又

冷露无声夜欲阑。栖鸦不定朔风寒。生憎画鼓[230]楼头急，不放征人梦里还。

秋澹澹，月弯弯。无人起向月中看[231]。明朝匹马相思处，如隔千山与万山[232]。

【注解】

[230]画鼓：饰有彩绘的鼓。

[231]无人起向月中看：卢纶《裴给事宅白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232]如隔千山与万山：岑参《原头送范侍御（得山字）》：“别君只有相思梦，遮莫千山与万山。”ft

又　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233]。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分明小像沉香缕[234]，一片伤心欲画难[235]。

【注解】

[233]年来多在别离间：纳兰为侍卫之臣，陪皇帝出巡是经常的事，仅康熙十九年至二十年，纳兰先后随从皇帝巡幸巩华城、遵化、雄县等地，因此说与好友“多在别离间”。

[234]分明小像沉香缕：李贺《答赠》：“沉香熏小像，杨柳伴啼鸦。”然李诗讹传已久，“小像”本是“小象”，即象形熏炉，“沉香”应是“画像”。顾贞观《南乡子》：“无计与传神，小像沉香只暗熏。”

[235]一片伤心欲画难：韦庄《金陵图》：“谁谓伤心画不成？”ft

南乡子　捣衣[236]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注解】

[236]捣衣：古人洗衣时以木杵在砧上捶衣，使之干净，故称捣衣。杨慎《丹铅总录·捣衣》：“古人捣衣，两女子对立执一杵，如舂米然。尝见六朝人画捣衣图，其制如此。”ft

又　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237]，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238]。午夜鹣鹣[239]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240]。泣尽风檐夜雨铃。

【注解】

[237]凭仗丹青重省识：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丹青，指画像。省识，指看画像。

[238]忒分明：太清晰明确。

[239]鹣鹣：古代传说中的比翼鸟。常以之比喻恩爱的夫妻。

[240]更更：一更又一更，指夜夜苦受煎熬。ft

又

飞絮晚悠飏。斜日波纹映画梁。刺绣女儿楼上立，柔肠。爱看晴丝[241]百尺长。

风定却闻香。吹落残红[242]在绣床。休堕玉钗惊比翼，双双。共唼[243]苹花绿满塘。

【注解】

[241]晴丝：虫类所吐的飘荡在空中的游丝。谐音“情思”。

[242]残红：零落的花瓣。

[243]唼：水鸟或鱼吃食。ft

又　柳沟[244]晓发

灯影伴鸣梭[245]。织女依然怨隔河。曙色远连山色起，青螺[246]。回首微茫忆翠蛾。

凄切客中过。料抵秋闺一半多[247]。一世疏狂应为着，横波。作个鸳鸯消得么？

【注解】

[244]柳沟：在今北京延庆县八达岭北。

[245]鸣梭：织布。徐彦伯《春闺》：“裁衣卷纹素，织锦度鸣梭。”

[246]青螺：形容青色螺形的山。刘禹锡《望洞庭》：“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247]凄切客中过。料抵秋闺一半多：此生多在旅途中度过，遂与闺中人大半在别离中。ft

又

何处淬吴钩[248]？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249]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250]总白头。莫把韶华[251]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注解】

[248]吴钩：古吴地以善铸兵器著名。诗家以吴钩泛指刀剑。

[249]龙战：《周易·坤》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后比喻群雄争夺天下。

[250]跃马横戈：策马驰骋厮杀。

[251]韶华：美好的年华。ft

又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着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252]石尤[253]。别自有人桃叶渡[254]，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注解】

[252]酹：以酒洒地表示祭奠。

[253]石尤：石尤风，即逆风、顶头风。传说古代石氏女嫁尤郎，尤郎行商远行，石氏女阻之，不从。尤郎行经久不归，石氏女思而致病亡，临终前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故称逆风、顶头风为石尤或石尤风。

[254]桃叶渡：晋王献之有爱妾名桃叶，王献之曾在秦淮渡口送别爱妾桃叶，后人便把这里称为桃叶渡。ft

鹊桥仙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几簇淡烟衰柳。塞鸿一夜尽南飞，谁与问、倚楼人瘦。

韵拈风絮[255]，录成金石[256]，不是舞裙歌袖。从前负尽扫眉才[257]，又担阁、镜囊[258]重绣。

【注解】

[255]韵拈风絮：据《晋书·列女传》记载，晋代才女谢道韫的叔父问雪与何物相似，她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256]录成金石：赵明诚撰《金石录》，其妻李清照为之作序。

[257]扫眉才：即扫眉才子，指才女。扫眉，画眉。

[258]镜囊：镜袋。王建《镜听词》，记一女子以镜卜夫归期，并许愿：若夫三日归来，必为镜重绣镜囊。ft

踏莎行

春水鸭头[259]，春山鹦觜。烟丝无力风斜倚。百花时节好逢迎，可怜人掩屏山睡。

密语移灯，闲情枕臂。从教[260]酝酿孤眠味。春鸿不解讳相思，映窗书破人人[261]字。

【注解】

[259]鸭头：碧绿，又称鸭头绿。苏轼《送别》：“鸭头春水浓如染。”

[260]从教：任凭、听凭。

[261]人人：对亲昵者的称呼。ft

又　寄见阳

倚柳题笺[262]，当花侧帽[263]。赏心[264]应比驱驰好。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265]成丝早。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小楼明月镇长[266]闲。人生何事缁尘[267]老。

【注解】

[262]倚柳题笺：吟诗作词等高雅的生活。

[263]侧帽：斜戴着帽子。形容洒脱不羁，风流自赏的装束。

[264]赏心：心意欢娱。

[265]绿影：绿发，指乌黑发亮的头发。

[266]镇长：经常。

[267]缁尘：黑色灰尘，指风尘、尘世。ft

翦湘云　送友

险韵[268]慵拈，新声[269]醉倚。尽历遍情场，懊恼曾记。不道当时肠断事，还较而今得意。向西风、约略数年华，旧心情灰矣。

正是冷雨秋槐，鬓丝憔悴。又领略、愁中送客滋味。密约重逢知甚日，看取青衫和泪[270]。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尊前迢递。

【注解】

[268]险韵：指生僻难押的诗韵。

[269]新声：新曲子。“翦湘云”为顾贞观自创曲，故称新声。

[270]青衫和泪：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后人借此指仕途失意。此处为临别伤感至深之意。ft

鹊桥仙　七夕

乞巧[271]楼空，影娥池[272]冷，佳节只供愁叹。丁宁休曝旧罗衣[273]，忆素手、为予缝绽[274]。

莲粉飘红，菱丝[275]翳碧，仰见明星空烂。亲持钿合[276]梦中来，信天上、人间非幻。

【注解】

[271]乞巧：民间习俗，妇女于七夕之时搭起彩楼，摆上瓜果，向月穿针，乞求织女星赐予智巧。

[272]影娥池：池名，汉武帝开凿影娥池以赏月。

[273]丁宁休曝旧罗衣：旧时七月初七有曝衣之俗。《初学记》引崔寔《四民月令》：“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

[274]缝绽：缝合衣服。

[275]菱丝：菱蔓。菱蔓甚长，荡漾水中如丝。

[276]钿合：放金饰之盒。古代女子以此为定情之物。ft

御带花　重九夜

晚秋却胜春天好，情在冷香[277]深处。朱楼六扇小屏山[278]，寂寞几分尘土。虬尾[279]烟销，人梦觉、碎虫零杵[280]。便强说欢娱，总是无憀心绪。

转忆当年，消受尽皓腕红萸[281]，嫣然一顾。如今何事，向禅榻[282]茶烟，怕歌愁舞。玉粟[283]寒生，且领略、月明清露。叹此际凄凉，何必更满城风雨。

【注解】

[277]冷香：菊、梅等开于秋冬季节之花，皆可称冷香。

[278]屏山：屏风。温庭筠《南歌子》：“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鸳枕映屏山。”

[279]虬尾：像龙尾一样的盘香。

[280]碎虫零杵：稀疏的秋虫鸣叫声和捣衣声。

[281]红萸：茱萸。

[282]禅榻：即禅床。杜牧《题禅院》“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

[283]玉粟：皮肤因受冷而泛起的粟米状颗粒，俗称鸡皮疙瘩。ft

疏影　芭蕉

湘帘卷处。甚离披[284]翠影，绕檐遮住。小立吹裙，曾伴春慵[285]，掩映绣床金缕。芳心[286]一束浑难展，清泪裹、隔年愁聚。更夜深、细听空阶雨滴[287]，梦回无据[288]。

正是秋来寂寞，偏声声点点，助人离绪。缬被[289]初寒，宿酒[290]全醒，搅碎乱蛩双杵[291]。西风落尽庭梧叶，还剩得、绿阴如许。想玉人[292]、和露折来，曾写断肠诗句。

【注解】

[284]离披：舒展摇荡的样子。

[285]春慵：因春天的到来而生慵懒情绪。

[286]芳心：春心，多指女子的情怀。

[287]细听空阶雨滴：柳永《尾犯》：“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空阶，空寂的台阶。

[288]无据：无所依靠。

[289]缬被：染有花纹的丝被。

[290]宿酒：宿醉。白居易《早春即事》：“眼重朝眠足，头轻宿酒醒。”

[291]乱蛩双杵：指杂乱的蟋蟀声与交叠的捣衣声。杜甫《夜》：“新月犹悬双杵鸣。”

[292]玉人：美丽的女子。这里是对所爱之人的爱称。ft

添字采桑子

闲愁似与斜阳约，红点[293]苍苔。蛱蝶飞回。又是梧桐新绿影[294]，上阶来。

天涯望处音尘断，花谢花开。懊恼离怀。空压[295]钿筐[296]金缕绣，合欢鞋[297]。

【注解】

[293]红点：指下句之蛱蝶飞来落在了苍苔之上。

[294]又是梧桐新绿影：欧阳修《摸鱼儿》：“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

[295]空压：闲置。

[296]钿筐：镶嵌有螺壳花纹的筐。

[297]合欢鞋：绣有合欢图案的鞋子。ft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298]有感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299]。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300]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注解】

[298]双林禅院：位于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现在的紫竹公园一带。建于明万历四年，于清朝末年被毁。

[299]忆年时：回忆起去年此时来。

[300]佛火：寺庙里的香火。ft

木兰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

盼银河迢递，惊入夜、转清商[301]。乍西园蝴蝶，轻翻麝粉，暗惹蜂黄。炎凉[302]。等闲瞥眼[303]，甚丝丝、点点搅柔肠。应是登临[304]送客，别离滋味重尝。

疑将。水墨画疏窗。孤影淡潇湘[305]。倩一叶高梧，半条残烛，做尽商量。荷裳[306]。被风暗翦，问今宵、谁与盖鸳鸯。从此羁愁万叠，梦回分付啼螀[307]。

【注解】

[301]清商：古代五音之一，即商音，其调悲凉凄切。此处借指入夜后的秋雨之声。

[302]炎凉：指气候，兼指世态。

[303]瞥眼：一转眼。

[304]登临：登山临水。《楚辞·九辩》：“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305]水墨画疏窗。孤影淡潇湘：窗上雨痕像用水墨画成的潇湘景。

[306]荷裳：荷叶。

[307]从此羁愁万叠，梦回分付啼螀：啼螀，寒蝉。你将上路远行，从此以后旅途劳顿，我因与你分离而忧伤，当梦醒的时候，唯有悲切的寒蝉叫声相伴了。ft

卷四

百字令　废园有感

片红飞减，甚东风不语、只催飘泊。石上胭脂[1]花上露，谁与画眉商略[2]。碧甃[3]瓶沉，紫钱钗掩[4]，雀踏金铃索[5]。韶华如梦，为寻好梦担阁。

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6]。欲写华笺凭寄与，多少心情难托。梅豆[7]圆时，柳绵飘处，失记当初约。斜阳冉冉，断魂分付残角。

【注解】

[1]胭脂：比喻落花。

[2]谁与画眉商略：画眉鸟不停地啼叫。商略，商讨。此处指画眉鸟啼鸣婉转，仿佛人在商讨一般。

[3]碧甃：碧绿色的井壁。

[4]紫钱钗掩：旧人遗钗已被紫苔淹没。李贺《过华清宫》：“云生珠络暗，石断紫钱斜。”紫钱，青紫色的苔藓。

[5]金铃索：护花铃之绳索。

[6]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春天到了，原来华美的屋梁上，小燕子又飞回来衔泥筑巢了。薛道衡《昔昔盐》：“空梁落燕泥。”

[7]梅豆：梅子。欧阳修《渔家傲》：“叶间梅子青如豆。”ft

又　宿汉儿村[8]

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9]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笳乱动[10]，并入愁怀抱。定知今夕，庾郎[11]瘦损多少。

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12]后，非复酒垆风调。回乐峰[13]寒，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惟有清啸。

【注解】

[8]汉儿村：今河北省迁文县境内，又作汉儿庄、汉儿城。靠近遵化孝陵（清顺治帝的陵墓）。纳兰性德曾随康熙帝多次经过此地。

[9]榆塞：泛指边塞。古代北方边塞植榆，故称边塞为榆塞。《汉书·韩安国传》：“累石为城，树榆为塞。”骆宾王《送郑少府入辽》：“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乾。”

[10]牧马长嘶，征笳乱动：李陵《答苏武书》：“胡笳互动，牧马悲鸣。”

[11]庾郎：庾信。

[12]文园憔悴：以司马相如自喻。

[13]回乐峰：实为回乐烽，唐地名，在今宁夏灵武境内。受降城，分为三段，唐代为御突厥而筑，在今内蒙古黄河沿岸。此处泛指边塞。ft

又

绿杨飞絮，叹沉沉[14]院落，春归何许[15]。尽日缁尘吹绮陌[16]，迷却梦游归路。世事悠悠，生涯未是，醉眼斜阳暮。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17]。

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脉脉此情谁识得，又道故人别去。细数落花[18]，更阑未睡，别是闲情绪。闻余长叹，西廊惟有鹦鹉。

【注解】

[14]沉沉：幽深的样子。

[15]何许：何处。

[16]绮陌：京城绮丽的街道。

[17]金鼓：打仗时用于指挥进退的军鼓和铜锣。

[18]细数落花：王安石《北山》：“细数落花因坐久。”ft

又

人生能几[19]，总不如休惹、情条恨叶。刚是尊前同一笑[20]，又到别离时节。灯灺挑残，炉烟爇尽，无语空凝咽[21]。一天凉露，芳魂此夜偷接[22]。

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窗间月。无分[23]暗香深处住，悔把兰襟亲结。尚暖檀痕，犹寒翠影，触绪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谁说。

【注解】

[19]人生能几：韦庄《菩萨蛮》：“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20]刚是尊前同一笑：王彦泓《续游十二首》：“又到尊前一笑同。”

[21]无语空凝咽：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22]偷接：偷偷地会合。

[23]无分：没有缘分。ft

沁园春　代悼亡

梦冷蘅芜[24]，却望姗姗[25]，是耶非耶。怅兰膏渍粉[26]，尚留犀合[27]；金泥[28]蹙绣，空掩蝉纱[29]。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鸾胶[30]纵续琵琶。问可及、当年萼绿华[31]。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委尘沙。最忆相看，娇讹道字[32]，手翦银灯自泼茶。令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33]。

【注解】

[24]梦冷蘅芜：王嘉《拾遗记》：“汉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

[25]姗姗：形容女子走路缓慢从容的样子。

[26]兰膏渍粉：兰膏，润发油。渍粉，残存的香粉。

[27]犀合：犀牛角制成的首饰盒。

[28]金泥：用以饰物的金粉。

[29]蝉纱：薄如蝉翼之纱。

[30]鸾胶：比喻续娶。

[31]萼绿华：仙女名，自称为得道女子。这里代指亡妻。

[32]娇讹道字：女子读字不准而撒娇。苏轼《浣溪沙》：“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

[33]伊家：那人，这里指亡人。ft

又

试望阴山，黯然销魂，无言徘徊。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34]；黄沙一片，匝地[35]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36]，雕外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冰崖转石，万壑惊雷。

穷边自足秋怀[37]。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38]；销沉腐草，骏骨空台[39]。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注解】

[34]去天才尺：李白《蜀道难》：“连峰去天不盈尺。”

[35]匝地：遍地。

[36]碎叶城荒，拂云堆远：皆唐时西北边防重镇。这里泛指边远之地，非实指。

[37]秋怀：愁怀。

[38]蛾眉遗冢：古代和亲女子之墓。这里用汉代王昭君出塞之典。

[39]骏骨空台：骏骨，骏马。空台，指燕昭王修筑的黄金台。梅尧臣《伤马》：“空伤骏骨埋，固乏弊帷葬。”ft

又

丁巳[40]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能复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41]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42]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43]，翻惊摇落[44]，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45]。

【注解】

[40]丁巳：康熙十六年。

[41]灵飙：神风。指梦中爱妻飘飞的身影。

[42]碧落：天。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43]绸缪：指夫妻之恩爱。

[44]摇落：草木凋落，指亡逝。

[45]回肠：形容内心悲痛，仿佛肠在旋转一样。徐陵《在北齐与杨仆射书》：“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ft

东风齐着力

电急流光[46]，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47]出琼箫[48]。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49]小红桥。最是烧灯[50]时候，宜春髻[51]、酒暖蒲萄。凄凉煞、五枝青玉[52]，风雨飘飘。

【注解】

[46]电急流光：光阴如闪电。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47]按：演奏箫笛类乐器。

[48]琼箫：箫的美称。

[49]雁齿：比喻排列整齐之物，后多用于比喻桥的台阶。白居易《题小桥前新竹招客》：“雁齿小红桥，垂檐低白屋。”

[50]烧灯：点灯。

[51]宜春髻：旧时妇女春日的发式。《牡丹亭·惊梦》：“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

[52]五枝青玉：指所燃之灯。李颀《王母歌》：“为看青玉五枝灯，蟠螭吐火光欲绝。”ft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53]

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54]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着莼丝碧[55]。无端酸鼻。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56]，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57]。临风因甚成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58]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泪点霜华[59]织。

【注解】

[53]蔡先生：蔡启僔，字石公，号崑旸，浙江德清人。康熙九年状元，曾任右春坊、右赞善、翰林院检讨。

[54]罨画：罨画溪，习称西溪，在浙江长兴县。

[55]鲈鱼趁着莼丝碧：《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遂命驾便归。”

[56]征轮驿骑：指行人所乘的车马。

[57]事业东西南北：不做官亦可成事业。

[58]零雨：细雨。

[59]霜华：指白发。ft

〖延展链接〗

康熙十二年秋天，纳兰性德的座师蔡启僔先生蒙受不白之冤，被迫回归故里，性德作为弟子除了填此词以示同情和宽慰之外，也无其他可以奈何的了。

又　午日[60]雨眺

涨痕[61]添、半篙柔绿[62]，蒲梢荇叶无数。空濛台榭烟丝暗，白鸟衔鱼欲舞。红桥路，正一派、画船箫鼓中流住。呕哑柔橹[63]。又早拂新荷，沿堤忽转，冲破翠钱雨[64]。

蒹葭渚。不减潇湘深处。霏霏漠漠如雾[65]。滴成一片鲛人泪[66]，也似汨罗投[67]赋。愁难谱。只彩线、香菰[68]脉脉成千古。伤心莫语。记那日旗亭[69]，水嬉[70]散尽，中酒阻风去[71]。

【注解】

[60]午日：五月初五，端午节。

[61]涨痕：涨水后留下的痕迹。

[62]柔绿：嫩绿色。

[63]呕哑柔橹：柔和的橹声。呕哑，象声词。杜牧《阿房宫赋》：“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

[64]翠钱雨：打在新生荷叶上的雨水。

[65]霏霏漠漠如雾：吴融《春雨》：“霏霏漠漠暗合春，幂翠凝红色更新。”

[66]鲛人泪：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所流的眼泪。这里指雨滴如珍珠。

[67]投：投赠，此谓贾谊作赋祭奠屈原。

[68]菰：即菱白。果实为菰米，亦称雕胡米，可食。

[69]旗亭：酒肆。

[70]水嬉：在水上嬉戏，歌舞、竞渡之类。

[71]中酒阻风去：顾贞观《风流子》：“阻风中酒，浪迹难招。”中酒，醉酒。阻风，迎风。ft

相见欢

微云一抹[72]遥峰，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73]。

红蜡泪，青绫[74]被。水沉浓。却向黄茅野店[75]，听西风。

【注解】

[72]微云一抹：一抹微云。

[73]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那远山恰似清晨那人（指闺中人）所画出的眉毛。

[74]青绫：青色丝织品，多为贵族所用。

[75]黄茅野店：指边远之地。ft

锦堂春　秋海棠

帘际[76]一痕轻绿，墙阴几簇低花。夜来微雨西风软，无力任欹斜[77]。

仿佛个人睡起[78]，晕红[79]不着铅华。天寒翠袖添凄楚，愁近欲栖鸦[80]。

【注解】

[76]帘际：帘边，即帘幕之外。

[77]欹斜：歪斜。

[78]仿佛个人睡起：此处引用唐明皇与杨贵妃之间的故事。《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韵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

[79]晕红：中心浓而四周渐淡的一团红色。这里形容花朵的颜色仿佛是美丽的少女刚刚睡醒，脸上泛起的红色。

[80]欲栖鸦：乌鸦欲栖息之时，即指黄昏。ft

忆秦蛾　龙潭口[81]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82]。天疑裂。断碑题字，古苔横啮[83]。

风声雷动鸣金铁[84]。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85]。

【注解】

[81]龙潭口：在辽宁铁岭，明末为北部边防重地。

[82]天疑裂：好像天幕要裂开了。

[83]古苔横啮：断碑上长满了苍苔，那苍苔好像在啃咬着碑文。

[84]鸣金铁：形容风雷声如同金属撞击发出的声音。

[85]兴亡满眼，旧时明月：明月仍似旧时，人间却已经兴亡更换数次。ft

又

春深浅[86]，一痕摇漾青如翦。青如翦。鹭鸶立处，烟芜平远。

吹开吹谢东风倦。缃桃[87]自惜红颜变。红颜变。兔葵燕麦[88]，重来相见。

【注解】

[86]春深浅：春已深。

[87]缃桃：即缃核桃，果实呈浅红色。陈允平《恋绣衾》：“缃桃红浅柳褪黄。”

[88]兔葵燕麦：形容荒凉景象。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并引》：“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ft

减字木兰花

烛花摇影，冷透疏衾[89]刚欲醒。待不思量。不许孤眠不断肠。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90]。银汉[91]难通。稳耐风波愿始从[92]。

【注解】

[89]冷透疏衾：掩被孤眠而感到空疏冷寂。

[90]一诺：指说话极守信用。

[91]银汉：银河。王昌龄《萧驸马宅花烛》：“银汉星回一道通。”

[92]稳耐风波愿始从：甘愿忍受人生的患难，一切从头开始。稳，忍受。ft

又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93]。斜溜[94]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95]叩玉钗。

【注解】

[93]小晕红潮：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94]溜：滑动之意。卲雍《插花吟》：“酒涵花影红光溜，争忍花前不醉归？”

[95]回阑：曲折的栏杆。ft

又

从教[96]铁石[97]，每见花开成惜惜[98]。泪点难消，滴损苍烟玉一条[99]。

怜伊太冷。添个纸窗疏竹影。记取相思。环佩归来月上时[100]。

【注解】

[96]从教：任凭，纵使。

[97]铁石：铁石心肠。《西厢记》：“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98]惜惜：怜惜。

[99]滴损苍烟玉一条：那像是泪水滴洒在玉条上的湘妃竹，远远望去若苍烟一片。

[100]环佩归来月上时：姜夔《疏影》：“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ft

又

断魂[101]无据。万水千山何处去？没个音书。尽日东风上绿除[102]。

故园春好。寄语落花须自扫。莫更伤春。同是恹恹多病人。

【注解】

[101]断魂：忧伤的梦魂。

[102]绿除：长满绿草的庭院台阶。除，台阶。ft

又　新月

晚妆[103]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104]。

莫教星替。守取[105]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106]。天上人间[107]一样愁。

【注解】

[103]妆：梳妆。

[104]和雨和烟两不胜：新月为烟雨所遮掩，新月、烟雨均不甚分明。

[105]守取：等待。

[106]红楼：天上仙人的居所，指亡妻所在的地方。

[107]天上人间：天上，比喻亡妻卢氏。人间，性德自指。ft

海棠春

落红[108]片片浑如雾，不教更觅桃源路[109]。香径[110]晚风寒，月在花飞处。

蔷薇影暗空凝伫。任碧飐[111]、轻衫萦住。惊起早栖鸦，飞过秋千去。

【注解】

[108]落红：即落花。

[109]桃源路：指通往理想的境界。桃源，即桃花源，后代指理想的境界。

[110]香径：花间小路或遍地落花的小路。

[111]碧飐：花枝随风摇动。飐，风吹物使动。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薛荔墙。”ft

少年游

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

十年青鸟[112]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

【注解】

[112]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神鸟，后常指传递书信的使者。这里代指书信。ft

大酺　寄梁汾

只一炉烟，一窗月，断送朱颜如许。韶光[113]犹在眼，怪无端吹上，几分尘土。手撚残枝，沉吟往事，浑似前生无据[114]。鳞鸿[115]凭谁寄，想天涯只影，凄风苦雨。便砑[116]损吴绫，啼沾蜀纸[117]，有谁同赋。

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118]。准拟倩、春归燕子，说与从头，争教他、会人言语。万一离魂遇，偏梦被、冷香萦住。刚听得、城头鼓。相思何益，待把来生祝取。慧业[119]相同一处。

【注解】

[113]韶光：美丽的春光。

[114]手撚残枝，沉吟往事，浑似前生无据：手拿着凋落的花枝，想起往日交游之事，禁受这仿佛是前生注定的别离之苦。

[115]鳞鸿：指书信。

[116]砑：碾磨物体使之结实发亮。韩偓《信笔》诗：“绣叠昏金色，罗揉损砑光。”

[117]蜀纸：蜀笺。自唐以后，蜀纸以精美著称。

[118]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指性德好友顾贞观康熙十年受人排挤失去官位一事。性德认为顾贞观失去官位并不是因为自身有错，而是因为才商遭人妒忌罢了。

[119]慧业：佛教用语，指生来赋有智慧的业缘。《维摩诘经》上《菩萨品》四：“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此处指性德希望自己和顾贞观之间的友谊能够在来生继续下去。ft

满庭芳　题元人《芦洲聚雁图》

似有猿啼，更无渔唱，依稀落尽丹枫。湿云[120]影里，点点宿宾鸿[121]。占断沙洲寂寞[122]，寒潮上、一抹烟笼。全不似，半江瑟瑟，相映半江红[123]。

楚天秋欲尽，荻花吹处，竟日冥濛。近黄陵祠庙[124]，莫采芙蓉。我欲行吟去也，应难问、骚客遗踪[125]。湘灵[126]杳，一尊遥酹，还欲认青峰。

【注解】

[120]湿云：指水面上湿度很大的云气。

[121]宾鸿：雁。《礼记·月令》：“鸿雁来宾。”

[122]占断沙洲寂寞：苏轼《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占断，占尽。

[123]半江瑟瑟，相映半江红：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124]黄陵祠庙：即黄陵庙，传说为舜的二妃娥皇、女英的庙，亦称二妃庙，在湖南湘阴县。《水经注·湘水》：“湘水西流，经二妃庙南，世谓之黄陵庙。”

[125]我欲行吟去也，应难问、骚客遗踪：指屈原的故事。《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骚客，诗人。

[126]湘灵：湘水之神。ft

又

堠[127]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128]，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129]，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130]，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131]水，流去几时回。

【注解】

[127]堠：古代瞭望敌情的土堡。《三国志·吴书·孙韶传》：“常以警疆埸远斥堠为务。”或谓标记里程的土堆。苏轼《荔枝叹》：“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

[128]阴磷夜泣：谓鬼哭。阴磷，燐火，俗称鬼火。

[129]起舞：《晋书·祖逖传》：“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

[130]蛮触：庄子寓言中的小国。《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

[131]混同江：指松花江。ft

忆王孙

暗怜双绁[132]郁金香。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133]。莫为繁花又断肠。

【注解】

[132]双绁：指郁金香成双成对。

[133]减容光：晏殊《浣溪沙》：“为谁消瘦减容光。”ft

又

西风一夜翦[134]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135]。读《离骚》。愁似湘江液潮。

【注解】

[134]翦：斩断，剪断，使凋败之意。《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

[135]浊醪：浊酒。ft

又

刺桐[136]花底是儿[137]家。已拆秋千[138]未采茶。睡起重寻好梦赊[139]。忆交加[140]。倚著闲窗数落花。

【注解】

[136]刺桐：植物名。豆科。落叶乔木。树皮灰色，有皮刺。叶互生，小叶3片，叶柄长。总状花序，花大，蝶形，深红色。荚果厚，念珠状，种子棕红色。原产热带亚洲，中国南方种植。

[137]儿：古代青年女子的自称。

[138]已拆秋千：古习俗，于清明节后拆秋千。点明已是暮春时节。

[139]赊：渺茫，遥远。

[140]交加：男女相偎，亲密无间。韦庄《春秋》：“睡怯交加梦，闲倾潋滟觞。”ft

卜算子　塞梦

塞草晚才青，日落箫笳[141]动。慽慽[142]凄凄入夜分，催度星前梦。

小语绿杨烟，怯踏银河[143]冻。行尽关山到白狼[144]，相见惟珍重。

【注解】

[141]箫茄：管乐器名。卢纶《送张郎中还蜀歌》：“须臾醉起箫茄发，空见红旌入白云。”

[142]慽慽：悲伤。

[143]银河：冰河。

[144]白狼：白狼河，今辽宁省大凌河。此处泛指塞外。ft

又　五日

村静午鸡啼，绿暗新阴覆。一展轻帘[145]出画墙，道是端阳酒[146]。

早晚夕阳蝉，又噪长堤柳。青鬓长青自古谁[147]，弹指[148]黄花九[149]。

【注解】

[145]帘：酒家的幌子。

[146]端阳酒：旧时有端阳节饮酒避邪的习俗，所饮之酒多为雄黄酒。

[147]青鬓长青自古谁：韩琮《春愁》：“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青，指黑色。

[148]弹指：弹指间，指时间短，时间过得快。

[149]黄花九：九月初九重阳节，又称黄花节。ft

又　咏柳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150]舞。多事年年二月风，翦出鹅黄[151]缕。

一种可怜生[152]，落日和烟雨。苏小门前长短条，即渐迷行处。

【注解】

[150]那禁：怎禁受得住。

[151]鹅黄：新柳嫩黄的颜色。赵令畤《清平乐》：“著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

[152]可怜生：可怜。生，无实义。ft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153]观莲，有怀荪友[154]

藕风轻，莲露冷，断虹收。正红窗、初上帘钩。田田[155]翠盖，趁斜阳、鱼浪香浮。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

旧游踪，招提[156]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157]。红衣[158]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159]。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160]。

【注解】

[153]净业寺：《啸亭杂录》：“成亲王府在净业湖北岸，系明珠宅。”大约在净业湖边，其旧址大约在今北京什刹海后海宋庆龄故居附近。

[154]荪友：指严绳孙。

[155]田田：荷叶饱满挺秀的样子。《汉乐府·相和歌辞·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156]招提：寺院，这里指净业寺。

[157]想芙蓉湖上悠悠：此句意思为遥想严绳孙在家乡寄情山水的悠闲生活。

[158]红衣：荷花。

[159]兰舟：船的美称。

[160]菱讴：即菱歌，采菱人所唱的歌。ft

青玉案　人日[161]

东风七日蚕芽[162]软。青一缕、休教翦。梦隔湘烟征雁远[163]。那堪又是，鬓丝吹绿，小胜宜春[164]颤。

绣屏浑不遮愁断。忽忽年华空冷暖。玉骨[165]几随花骨换。三春醉里，三秋别后，寂寞钗头燕[166]。

【注解】

[161]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太平御览》卷九七六引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谓为人日，采七种菜以为羹。”

[162]蚕芽：桑叶的嫩芽。

[163]梦隔湘烟征雁远：湖南衡阳有回雁峰，相传北雁飞至此而止，次年春自此北回。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164]小胜宜春：即宜春胜，妇女的一种头饰。

[165]玉骨：形容女子清瘦秀丽的身架。李商隐《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玉骨瘦来无一把。”

[166]燕：即燕钗。ft

又　宿乌龙江[167]

东风卷地飘榆荚[168]。才过了、连天雪。料得香闺香正彻。那知此夜，乌龙江畔，独对初三月。

多情不是偏多别。别离只为多情设。蝶梦百花花梦蝶。几时相见，西窗翦烛[169]，细把而今说。

【注解】

[167]乌龙江：松花江。

[168]榆荚：榆树的果实。

[169]西窗翦烛：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指与所思的闺中人聚谈。ft

月上海棠　中元[170]塞外

原头野火烧残碣[171]。叹英魂、才魄暗销歇。终古江山，问东风、几番凉热。惊心事，又到中元时节。

凄凉况是愁中别。枉沉吟、千里共明月[172]。露冷鸳鸯，最难忘、满池荷叶。青鸾杳[173]，碧天云海音绝。

【注解】

[170]中元：农历七月十五为中元节。

[171]原头野火烧残碣：刘克庄《长相思》：“野火原头烧断碑，不知名姓谁。”残碣，残碑、断碑。

[172]千里共明月：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173]青鸾杳：比喻音信阻隔。青鸾，即青鸟，神话中西王母身边传递消息的鸾鸟，后以之代指传递爱情信息的书信、信使等。ft

雨霖铃　种柳

横塘[174]如练。日迟[175]帘幕，烟丝斜卷。却从何处移得，章台[176]仿佛，乍舒娇眼[177]。恰带一痕残照，锁黄昏庭院。断肠处、又惹相思，碧雾蒙蒙度双燕。

回阑恰就轻阴转。背风花[178]、不解春深浅。托根幸自天上[179]，曾试把、霓裳舞遍。百尺垂垂，早是酒醒，莺语如翦。只休隔、梦里红楼，望个人儿见。

【注解】

[174]横塘：常见地名，泛指水塘。

[175]日迟：因百无聊赖而感觉白天特别漫长。

[176]章台：战国时秦渭南离官的台名。《史记·秦始皇本纪》：“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也指汉长安街名。《汉书·张敝传》：“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另外，旧时妓院等地也称章台。周邦彦《瑞龙吟》：“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

[177]娇眼：苏轼《水龙吟》：“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178]风花：起风前出现的烟雾。

[179]托根幸自天上：二十八宿中有柳宿，诗人咏柳，往往与天上柳宿相联系。性德《咏柳偕梁汾赋》诗云：“弱絮残莺一半休，万条千缕不胜愁。只应天上张星伴，莫向青门系紫骝。”用法同此词。ft

满江红　茅屋新成却赋[180]

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海鸥无事[181]，闲飞闲宿。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182]杏花天，红牙曲[183]。

尘土梦，蕉中鹿[184]。翻覆手，看棋局[185]。且耽闲殢酒[186]，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187]、欲说向寒宵，西窗烛。

【注解】

[180]却赋：再赋。却，再。

[181]海鸥无事：古人用与海鸥为伴表示闲适或隐居生活。

[182]迟日：春日。

[183]红牙曲：拍击着红牙板歌唱。红牙，染成红色的象牙板。辛弃疾《满江红》：“佳丽地，文章伯。金缕唱，红牙拍。”

[184]蕉中鹿：据《列子·周穆王》载，郑国人击毙一鹿，怕人看见，用蕉叶遮盖，不久便忘了所藏之地，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沿途说其事，旁人闻之，根据他所说的而得鹿，回家告诉他的妻子：郑人梦得鹿而不知所藏之处，我得到了，看来他的梦是真的。

[185]翻覆手，看棋局：此句谓世事反复，是非莫辨。

[186]殢酒：纵酒。辛弃疾《最高楼》：“藕花雨湿前湖夜，桂枝风淡小山时，怎消除？须殢酒，更吟诗。”

[187]些些：少量。ft

又

代北燕南[188]，应不隔、月明千里。谁相念、胭脂山[189]下，悲哉秋气[190]。小立乍惊清露湿，孤眠最惜浓香腻。况夜鸟、啼绝四更头，边声[191]起。

销不尽，悲歌意。匀不尽，相思泪。想故园今夜，玉阑谁倚。青海不来如意梦，红笺暂写违心字。道别来、浑是不关心，东堂桂[192]。

【注解】

[188]代北燕南：泛指山西、河北一带。代北，原指汉、晋时之代郡，唐以后改称代州。燕南，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189]胭脂山：即燕支山，焉支山。在甘肃省永昌县西、山丹县东南。绵延祁连山和龙首山间。山丹河与石羊河分水岭。因产大黄、松木，又称大黄山、青松山。山势险要，历代驻兵防守。汉大将霍去病曾越此山大破匈奴。此代指太行山。

[190]悲哉秋气：《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

[191]边声：指边境的羌管、胡笳、号角、人马等诸多声响。范仲淹《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192]东堂桂：比喻科举及第。此指思家、思所爱之人的心情。ft

又

为问封姨[193]，何事却、排空卷地。又不是、江南春好，妒花天气[194]。叶尽归鸦栖未得，带垂惊燕[195]飘还起。甚天公、不肯惜愁人，添憔悴。

搅一霎，灯前睡。听半晌，心如醉。倩碧纱遮断，画屏深翠。只影凄清残烛下，离魂飘缈秋空里。总随他、泊粉与飘香[196]，真无谓。

【注解】

[193]封姨：传说中的风神。典出谷神子《博异志·崔玄微》。

[194]妒花天气：春天天气突然变坏是因为妒忌花的缘故。

[195]惊燕：梁绍壬《两般秋雨斋随笔》：“凡画轴制裱既成，以纸二条附于上，若垂带然，名曰惊燕。其纸条，古人不粘，因恐燕泥点污，故使因风飞动以恐之也。”

[196]泊粉与飘香：落花与香味。ft

诉衷情

冷落绣衾[197]谁与伴，倚香篝[198]。春睡起，斜日照梳头。欲写[199]两眉愁。休休[200]。远山残翠收[201]。莫登楼。

【注解】

[197]绣衾：绣花被。

[198]香篝：熏笼。

[199]写：描眉。

[200]休休：算了，不要。杨万里《得省榜见罗仲谋曾无逸策名得二绝句》：“今晨天色休休问，卧看红光占屋梁。”

[201]远山残翠收：指远山的翠色消失了。收，消失、消散。ft

水调歌头　题《西山[202]秋爽图》

空山梵呗[203]静，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许尘侵。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一抹界疏林。绝顶茅庵里，老衲正孤吟。

云中锡[204]，溪头钓，涧边琴。此生着几两屐[205]，谁识卧游[206]心。准拟乘风归去[207]，错向槐安[208]回首，何日得投簪[209]。布袜青鞋[210]约，但向画图寻。

【注解】

[202]西山：在北京西郊。

[203]梵呗：指僧人们唱经声。

[204]锡：僧人的锡杖。

[205]此生着几两屐：隐居山中，四处云游，一生又能穿破几双鞋子呢？

[206]卧游：观赏山水画以代游览。

[207]乘风归去：指脱离官海尘世。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

[208]槐安：即槐安梦、南柯梦。据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载，淳于棼家居广陵郡，喜欢饮酒。一日，在门南古槐树下喝醉，恍惚间被两个使臣邀至古槐穴内，见一城楼题大槐安国。其王招他为驸马，并任命他为南柯郡太守。他享尽荣华富贵。不料檀萝国进犯，他打了败仗，因而失宠被遣送回家。他一觉醒来发现原来是一梦。据梦境挖开古槐穴，原来是一大蚁穴。后多用槐安梦故事比喻人生如梦、富贵无常。陆游《秋晚》：“幻境槐安梦，危机竹节滩。”

[209]投簪：古冠以簪固定，投簪，谓去冠，意指弃官。

[210]布袜青鞋：指平民百姓的装束。ft

又　题《岳阳楼[211]图》

落日与湖水，终古岳阳城。登临半是迁客[212]，历历数题名。欲问遗踪何处，但见微波木叶[213]，几簇打鱼罾。多少别离恨，哀雁下前汀。

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人间无数金碧[214]，未许着空明。淡墨生绡谱就，待俏横拖一笔，带出九疑[215]青。仿佛潇湘夜，鼓瑟旧精灵[216]。

【注解】

[211]岳阳楼：在湖南省岳阳市，始建于唐代，下临洞庭湖，为风景名胜，多有文人题咏。

[212]登临半是迁客：范仲淹《岳阳楼记》：“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迁客，被贬谪放逐之人。

[213]木叶：《楚辞·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叶下。”

[214]金碧：金碧重彩画，此处指金碧山水画。

[215]九疑：九嶷山，在湖南。

[216]仿佛潇湘夜，鼓瑟旧精灵：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流水传潇浦，悲冈过洞庭。曲终不见人，江上数峰青。”ft

天仙子　渌水亭[217]秋夜

水浴凉蟾[218]风入袂。鱼鳞[219]蹙损金波碎。好天良夜[220]酒盈尊，心自醉。愁难睡。西南月落城乌[221]起。

【注解】

[217]渌水亭：性德家中园亭的名字。

[218]水浴凉蟾：水中月影。蟾，代指月。晏几道《点绛唇》：“暮云稀少，一点凉蟾小。”

[219]鱼鳞：白居易《早春西湖闲游》：“小桥装雁齿，轻浪甃鱼鳞。”

[220]好天良夜：柳永《女冠子》：“好天良夜，无端惹起，千愁万绪。”

[221]城乌：城楼上的乌鸦，此指天将亮。ft

又

梦里蘼芜青一翦[222]。玉郎[223]经岁音书远。暗钟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224]。好风又落桃花片。

【注解】

[222]梦里蘼芜青一翦：梦中所见到的是一片青青的齐整的蘼芜。蘼芜，一种香草。古诗词里“蘼芜”多与夫妻分离或闺怨有关。

[223]玉郎：古时女子对丈夫或情人的爱称。顾夐《遐方怨》：“玉郎经岁负娉婷，教人争不恨无情。”

[224]轻罗扇：极薄的丝织品所制的扇子，为女子夏日所用。古诗词中常以此隐喻女子的孤寂。ft

又

好在[225]软绡[226]红泪积。漏痕[227]斜罥菱丝碧。古钗封寄玉关[228]秋，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

【注解】

[225]好在：依旧。

[226]软绡：柔软轻薄的丝织品。杨慎《丽情集》：“灼灼，锦城官妓也，善舞《柘枝》，能歌《水调》。御史裴质与之善，后裴召还，灼灼以软绡聚红泪为寄。”

[227]漏痕：屋漏痕，指草书运笔技法。

[228]玉关：玉门关，古诗词多泛指出征的关塞。李白《王昭君》：“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ft

浪淘沙

紫玉[229]拨寒灰。心字[230]全非。疏帘犹是隔年[231]垂。半卷夕阳红雨[232]入，燕子来时。

回首碧云西。多少心期。短长亭外短长堤[233]。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

【注解】

[229]紫玉：紫玉钗。

[230]心字：心字香，古人将香做成心字形。

[231]隔年：去年。

[232]红雨：像雨一样的落花。

[233]短长亭外短长堤：谭宣子《江城子》：“短长亭外短长桥。”短长亭，有惜别和思乡这两个意象。ft

又

野宿近荒城。砧杵[234]无声。月低霜重莫闲行[235]。过尽征鸿书未寄，梦又难凭[236]。

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料得绮窗[237]孤睡觉，一倍关情。

【注解】

[234]砧杵：捣衣的工具。古诗词中以此代指闺中人为征人所制的御寒衣物。

[235]闲行：闲步。

[236]梦又难凭：毛文锡《更漏子》：“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

[237]绮窗：雕刻有花纹图案的窗户。此处代指思妇。ft

又　望海

蜃阙[238]半模糊。踏浪惊呼。任将蠡测[239]笑江湖。沐日光华还浴月，我欲乘桴[240]。

钓得六鳌[241]无。竿拂珊瑚[242]。桑田清浅问麻姑[243]。水气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壶[244]？

【注解】

[238]蜃阙：即海市蜃楼。许敬宗《奉和春日望海》：“惊涛含蜃阙，骇浪掩晨光。”

[239]蠡测：以蠡测海。比喻以浅见揣度。

[240]乘桴：《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小竹筏。

[241]六鳌：据《列子·汤问》记载，海上有五仙山，由十五只巨鳌支撑着，后来龙伯国的巨人钓去了六只。李中《送王道士游东海》：“必若思三岛，应须钓六鳌。”

[242]竿拂珊瑚：其实那钓竿也只是轻拂珊瑚罢了。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程李白》：“巢父掉头不肯往，东将入海随烟雾。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

[243]桑田清浅问麻姑：葛洪《神仙传》：“麻姑自说：‘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麻姑，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女仙。

[244]蓬壶：指蓬莱、方壶二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ft

又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245]。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246]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

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注解】

[245]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秋”上“心”头为“愁”字。吴文英《唐多令·惜别》：“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246]端的：究竟、到底之意。ft

又

红影湿幽窗。瘦尽[247]春光。雨余花外却斜阳[248]。谁见薄衫低髻子[249]，抱膝思量。

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250]。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

【注解】

[247]瘦尽：指人清瘦，比喻春天即将结束。

[248]雨余花外却斜阳：温庭筠《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雨余，雨后。

[249]低髻子：低垂的发髻，即指低垂着头。

[250]持觞：端着酒杯。ft

又

眉谱待全删[251]。别画秋山[252]。朝云[253]渐入有无间。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

红咮啄花残[254]。独自凭阑。月斜风起袷衣[255]单。消受春风都一例[256]，若个[257]偏寒？

【注解】

[251]眉谱、全删：眉谱，女子画眉的图样。全删，全不用。

[252]秋山：秋天的远山。古诗词中常以之比喻年轻女子的眉毛。

[253]朝云：指巫山神女。宋玉《高唐赋》，言楚襄王于云梦之台，梦见巫山神女，女云：“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故立为庙，号曰朝云。

[254]红咮啄花残：温庭筠《咏山鸡》诗：“红嘴啄花归。”咮，鸟喙。

[255]袷衣：夹衣。

[256]一例：一律，同样。

[257]若个：哪个。ft

又

闷自剔残灯。暗雨空庭。潇潇已是不堪听。那更西风偏着意，做尽秋声。

城柝[258]已三更。欲睡还醒。薄寒中夜掩银屏[259]。曾染戒香[260]消俗念，莫又多情。

【注解】

[258]城柝：城上的打更声。柝，俗称梆子，古代巡夜时敲击报更用的木梆。《左传·哀公七年》：“鲁击柝闻于邾。”

[259]薄寒中夜掩银屏：半夜寒意袭人，遂将屏风掩紧。银屏，银饰之屏风。

[260]染戒香：司空图《为东都敬爱寺讲律僧惠确化募雕刻律疏》：“熏戒香以消烦恼。”染，沾染。戒香，佛家戒律，另亦指所焚之香。ft

又

双燕又飞还。好景阑珊。东风那惜小眉弯[261]。芳草绿波吹不尽，只隔遥山。

花雨忆前番。粉泪[262]偷弹。倚楼谁与话春闲。数到今朝三月二[263]，梦见犹难。

【注解】

[261]小眉弯：指眉头紧皱。

[262]粉泪：女子的眼泪。

[263]三月二：旧时以三月三为上巳日，三月二为上巳前一日。上巳日有洗衣、饮酒、踏青之俗。ft

又

清镜上朝云。宿篆[264]犹熏。一春双袂尽啼痕。那更夜来山枕[265]侧，又梦归人。

花底病中身。懒约湔裙。待寻闲事度佳辰。绣榻重开添几线，旧谱[266]翻新。

【注解】

[264]宿篆：夜里点燃的篆香。

[265]山枕：枕头。

[266]谱：画谱，刺绣图样。ft

南楼令

金液[267]镇心惊。烟丝似不胜[268]。沁鲛绡、湘竹无声[269]。不为香桃怜瘦骨[270]，怕容易、减红情[271]。

将息报飞琼。蛮笺署小名[272]。鉴凄凉、片月三星[273]。待寄芙蓉心上露，且道是，解朝醒[274]。

【注解】

[267]金液：古代方士所炼药物，传说服了之后可以成仙，这里指治病的药。葛洪《抱朴子·金丹》：“金液，太乙所服而仙者也，不减九丹矣。”

[268]烟丝似不胜：刘禹锡《杨柳枝》：“数株杨柳不胜春。”这句的意思是说病人的身体如风中柳丝一般孱弱。

[269]沁鲛绡、湘竹无声：形容病中女子默默擦拭眼泪。鲛绡，薄纱，指女子的衣或帕。

[270]不为香桃怜瘦骨：仙桃之枝干已无桃可摘。意思是说一切药方，均不吝寻觅。

[271]红情：指女子娇艳的容颜。

[272]将息报飞琼。蛮笺署小名：这两句写词人致书许飞琼，乞求让病人回归，以续未尽之缘。将息，保重、调养。飞琼，原指西王母之侍女许飞琼。后泛指仙女，亦借指美丽的女子。

[273]片月三星：即“心”字，因其卧钩如残月，三点如三星。

[274]朝醒：夜晚醉酒，到第二天早晨依然昏睡，这里指病人头晕。ft

又　塞外重九[275]

古木向人秋。惊蓬[276]掠鬓稠。是重阳、何处堪愁。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

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休[277]。怪凉蟾、空满衾裯[278]。霜落乌啼浑不睡，偏想出、旧风流。

【注解】

[275]重九：指重阳节。因重阳节在九月初九，故称。

[276]惊蓬：杂乱的蓬草，这里指头发蓬乱。

[277]香魂一哭休：温庭筠《过华清宫二十二韵》：“艳笑双飞断，香魂一哭休。”

[278]衾裯：被子与床帐。ft

生查子

短焰剔残花[279]，夜久边声寂。倦舞却闻鸡[280]，暗觉青绫湿。

天水接冥蒙[281]，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远梦[282]轻无力。

【注解】

[279]残花：指残存的烛花。

[280]倦舞却闻鸡：用祖逖、刘琨闻鸡起舞的典故。

[281]冥蒙：幽暗不明。

[282]远梦：指思念远方人的梦。李白《忆襄阳旧游》：“归心结远梦，落日悬春愁。”ft

又

惆怅彩云[283]飞，碧落知何许[284]。不见合欢花[285]，空倚相思树。

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286]雨。

【注解】

[283]彩云：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284]何许：何处。

[285]合欢花：俗称马缨花，落叶乔木，花呈粉红色。古人常以之赠人。

[286]厌厌：微弱的样子。冯延已《长相思》：“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ft

又

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衩[287]。独夜背纱笼，影着纤腰画。

爇尽水沉烟[288]，露滴鸳鸯瓦。花骨[289]冷宜香，小立樱桃下。

【注解】

[287]偷展湘裙衩：风吹裙裾。李群玉《同郑相并歌姬小饮戏赠》：“裙拖六幅湘江水。”衩，衣襟开口处。

[288]爇尽水沉烟：沉香已经燃尽。

[289]花骨：此指花枝。ft

又

鞭影落春堤，绿锦鄣泥[290]卷。脉脉逗菱丝[291]，嫩水[292]吴姬眼。

啮膝[293]带香归，谁整樱桃宴[294]。蜡泪恼[295]东风，旧垒[296]眠新燕。

【注解】

[290]鄣泥：障泥，马鞍的垫子。因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的两旁以挡尘土，故称。

[291]菱丝：菱蔓。

[292]嫩水：春水。

[293]啮膝：良马名，低头口可至膝，故称。

[294]樱桃宴：新科进士以樱桃招待宾客的宴会。

[295]恼：惹，撩拨。

[296]旧垒：旧巢。ft

又

散帙[297]坐凝尘，吹气幽兰[298]并。茶名龙凤团[299]，香字鸳鸯饼[300]。

玉局[301]类弹棋[302]，颠倒双栖影[303]。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304]。

【注解】

[297]散帙：打开书卷，这里指已翻开的书。

[298]吹气幽兰：吹气如兰的女子。《洞冥记》：“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胜兰。”

[299]龙凤团：茶名，即龙团凤饼，为宋代著名的贡茶，饼状，上有龙纹，故称。

[300]鸳鸯饼：焚香常制作成饼状，称香饼。鸳鸯饼或为其中一种。

[301]玉局：棋盘的美称。

[302]弹棋：古时的一种赌博游戏，据说起源于汉成帝时。方法是两人对局，用手巾之类弹拨棋子。

[303]颠倒双栖影：这里指玉石棋盘上倒映着双栖鸟儿的影子。

[304]莫放相思醒：不要引起相思之情。ft

忆桃源慢

斜倚熏笼，隔帘寒彻，彻夜寒于水。离魂何处，一片月明千里。两地凄凉多少恨，分付药炉烟细。近来情绪，非关病酒[305]，如何拥鼻[306]长如醉。转寻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

几年消息浮沉，把朱颜、顿成憔悴。纸窗风裂，寒到个人衾被。篆字香消灯灺冷，不算凄凉滋味。加餐千万，寄声珍重，而今始会当时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残雪月华满地。

【注解】

[305]非关病酒：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306]拥鼻：此典故出自《晋书·谢安传》，谢安能作洛下书生咏，因为鼻子有病，因此语音混浊。当时的名流喜欢谢安的咏读风格，但因为很难学得像，于是便有人用手掩住鼻子吟咏。ft

青衫湿遍　悼亡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307]，剪刀声、犹在银釭[308]。忆生来、小胆怯空房[309]。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310]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311]。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312]。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注解】

[307]扶病：带着病做事。

[308]银釭：银灯。

[309]小胆怯空房：常理《古离别》：“小胆空房怯，长眉满镜愁。”

[310]玉钩斜：隋代埋葬宫妇的坟墓，在江苏扬州西。这里指亡妻的坟墓。

[311]椒浆：即椒酒，以椒浸制的酒，通常在元旦饮用。这里指祭奠的酒浆。

[312]怨粉愁香：比喻男女间的恩怨，这里指与妻往日的浓情蜜意。粉香，代指女人。ft

酒泉子

谢却荼180-1。一片月明如水。篆香消，犹未睡。早鸦啼。

嫩寒无赖[313]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欲落。雁还飞。

【注解】

[313]嫩寒无赖：嫩寒，轻寒、微寒。无赖，无情无义。ft

凤凰台上忆吹箫　守岁[314]

锦瑟何年[315]，香屏此夕，东风吹送相思。记巡檐[316]笑罢，共撚梅枝。还向烛花影里，摧教看、燕蜡鸡丝[317]。如今但、一编消夜[318]，冷暖谁知。

当时。欢娱见惯，道岁岁琼筵，玉漏如斯。怅难寻旧约，枉费新词。次第朱幡[319]剪彩，冠儿侧、斗转[320]蛾儿。重验取、卢郎[321]青鬓，未觉春迟。

【注解】

[314]守岁：农历除夕，家人围坐，整夜不睡以辞旧岁迎新岁，谓之守岁。

[315]锦瑟何年：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316]巡檐：来往于檐下。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317]燕蜡鸡丝：宋元时新年洛阳人家所做的食品。

[318]一编消夜：只是手持着一卷书来消磨着除夕。

[319]朱幡：立春日做的红色小旗。

[320]斗转：旋转。康与之《瑞鹤仙·上元应制》：“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

[321]卢郎：这里词人以卢郎自比，说自己仍然青春年少。钱易《南部新书》：“卢家有子弟，年已暮，娶崔氏女。崔有词翰，成诗曰：‘自恨妾身生较晚，不见卢郎年少时。’”ft

又　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

荔粉[322]初装，桃符[323]欲换，怀人拟赋然脂[324]。喜螺江[325]双鲤，忽展新词。稠叠[326]频年离恨，匆匆里、一纸难题。分明见、临缄重发[327]，欲寄迟迟。

心知。梅花佳句[328]，待粉郎香令[329]，再结相思。记画屏今夕，曾共题诗。独客料应无睡，慈恩梦[330]、那值微之。重来日、梧桐夜雨[331]，却话秋池。

【注解】

[322]荔粉：即粉荔枝，一种新年时制作的食品。

[323]桃符：旧时挂在门上以驱鬼避邪的绘有门神的桃木板，后演变为春联。

[324]然脂：点燃灯烛。徐陵《玉台新咏序》：“于是然脂瞑写，弄笔晨书。”

[325]螺江：亦称螺女江，在福建福州西北。

[326]稠叠：稠密层叠，形容相思愁绪之深重。

[327]临缄重发：书信封好后要寄出之前又撕开重写。张籍《秋思》：“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328]梅花佳句：顾贞观《浣溪沙·梅》：“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

[329]粉郎香令：粉郎，三国时的何晏，因何晏面白如涂粉，人称粉郎。香令，指荀彧，此人怀有异香，人称香令。此皆代指顾贞观。

[330]慈恩梦：用白居易、元稹的故事。孟棨《本事诗》：“元相公稹为御史，鞫狱梓潼。时白尚书在京，与名辈游慈恩，小酌花下，为诗寄元曰：‘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时元果及褒城，亦寄《梦游》诗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驿吏唤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欤。”

[331]重来日、梧桐夜雨：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ft

翦梧桐　自度曲[332]

新睡觉[333]，正漏尽、乌啼欲晓。任百种思量，都来拥枕，薄衾颠倒[334]。土木形骸[335]，分[336]甘抛掷，只平白、占伊怀抱。听萧萧、一翦梧桐，此日秋声重到。

若不是、忧能伤人[337]，怎青镜、朱颜易老。忆少日清狂，花间马上，软风斜照。端的而今，误因疏起[338]，却懊恼、殢[339]人年少。料应他、此际闲眠，一样积愁难扫。

【注解】

[332]自度曲：自己编制的词牌填词当依固有词牌，但如于旧词牌外自制新的词牌，则称为自度曲。

[333]新睡觉：刚刚睡醒。

[334]颠倒：辗转反恻，难眠的样子。

[335]土木形骸：指人像土一样的自然本色，不假修饰。

[336]分：本来。

[337]忧能伤人：孔融《论盛孝章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

[338]疏起：疏懒而贪睡。

[339]殢：滞留，困扰。ft

卷五

浣溪沙　寄严荪友[1]

藕荡桥[2]边理钓筩，苎萝[3]西去五湖东，笔床[4]茶灶太从容。

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画眉[5]闲了画芙蓉。

【注解】

[1]严荪友：即严绳孙，号藕渔，又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著有《秋水集》。与性德相交甚深。

[2]藕荡桥：位于严绳孙无锡宅第附近。

[3]苎萝：即苎萝山，在浙江省诸暨市南。

[4]笔床：放置毛笔的器具。南朝徐陵《〈玉台新咏〉序》：“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5]画眉：指汉代张敞为妻子画眉的故事。比喻夫妻感情和美。ft

明月棹孤舟　海淀[6]

一片亭亭空凝伫。趁西风、霓裳[7]遍舞。白鸟[8]惊飞，菰蒲[9]叶乱，断续浣纱人语。

丹碧[10]驳残秋夜雨。风吹去、采菱越女[11]。辘轳声断，昏鸦欲起，多少博山情绪[12]。

【注解】

[6]海淀：位于北京西北郊。今北京海淀区。性德家的别墅就在这里。

[7]霓裳：即《霓裳羽衣曲》，简称《霓裳》。唐代乐曲名。相传为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初名《婆罗门曲》，后经玄宗润色，改用此名。一说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作此曲前半，后吸收杨所献《婆罗门曲》续成全曲。其舞蹈、音乐和服饰都着力描绘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

[8]白鸟：指蚊子。《大戴礼·夏小正》：“丹鸟羞白鸟。”（丹鸟：指萤火虫。羞：以……为食物。）

[9]菰蒲：指菰和蒲。都是浅水植物。古诗词二者通常连用。菰，指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在池沼里，花单性，紫红色。嫩茎可做蔬菜，俗称茭白，果实为菰米，一名雕胡米。蒲，指香蒲。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萍泛沈深，菰蒲冒清浅。”

[10]丹碧：泛指涂饰在建筑物或器物上的色彩。

[11]越女：古代越国多出美女，其中以西施最为著名，后来便用“越女”泛指越国美女。

[12]博山情绪：指面对博山炉袅袅青烟生起了许多烦恼。博山，指博山炉，这里代指名贵香炉。古乐府《杨叛儿》：“暂出白门前，杨柳马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ft

东风第一枝　桃花

薄劣[13]东风，凄其夜雨，晓来依旧庭院。多情前度崔郎，应叹去年人面[14]。湘帘乍卷，早迷了、画梁栖燕。最娇人、清晓莺啼，飞去一枝犹颤。

背山郭、黄昏开遍。想孤影、夕阳一片。是谁移向亭皋[15]，伴取晕眉青眼[16]。五更风雨，莫减却、春光一线。傍荔墙、牵惹游丝，昨夜绛楼[17]难辨。

【注解】

[13]薄劣：薄情的意思。张元干《踏莎行》：“薄劣东风，夭斜落絮，明朝重觅吹笙路。”

[14]多情前度崔郎，应叹去年人面：典出崔护“人面桃花”之事。据孟棨《本事诗·情感》记载，崔护清明郊游，到都城南庄一户人家敲门求饮，一年轻女子开门接待他，含情立于桃树之下。第二年崔护重游此地，桃花依旧，而人已经不在，遂题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15]亭皋：水边的平地。

[16]晕眉青眼：代指美丽娇艳的女子。

[17]绛楼：红楼。ft

望海潮　宝珠洞[18]

汉陵[19]风雨，寒烟衰草，江山满目兴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呗[20]，算来别是凄凉。往事最堪伤。想铜驼巷陌[21]，金谷[22]风光。几处离宫，至今童子牧牛羊。

荒沙一片茫茫。有桑干[23]一线，雪冷鵰翔。一道炊烟，三分梦雨，忍看林表[24]斜阳。归雁两三行。见乱云低水，铁骑[25]荒冈。僧饭黄昏，松门[26]凉月拂衣裳。

【注解】

[18]宝珠洞：在今北京西郊八大处。洞在第七处，为八大处最高处，洞前有敞榭，可一目千里。因洞内砾石奇特，如同黑白相间的珠子凝结而成，似晶莹蚌珠，故得名宝珠。

[19]汉陵：这里指荒凉的陵墓。

[20]清呗：佛教徒诵经的声音。

[21]铜驼巷陌：地名，即铜驼街。故址在今洛阳。因为道旁曾经有两尊铜铸的骆驼而得名。是古代著名的繁华之地。

[22]金谷：地名，即金谷国，在今河南洛阳西北，泛指富贵人家盛极一时但好景不长的豪华园林。

[23]桑干：河名，即今永定河的上游。传说这条河每到桑葚成熟的时节就河水干涸，因此得名桑干。

[24]林表：林梢之外。

[25]铁骑：披挂铁甲的战马，指精锐部队。

[26]松门：指以松为门，前植松树的屋门。王勃《游梵宇三觉寺》：“萝幌栖禅影，松门听梵音。”ft

瑞鹤仙　丙辰[27]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28]句，并呈见阳

马齿加长矣[29]。枉碌碌乾坤，问汝何事。浮名总如水。判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30]、归来也未。且随缘、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31]。

无寐。宿酲[32]犹在。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蛾眉[33]便自、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注解】

[27]丙辰：即康熙十五年（1676年），此年性德22岁。

[28]《弹指词》：顾贞观的词集名。顾贞观《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

[29]马齿加长矣：马的牙齿随年而增，比喻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一年。性德此词借用顾贞观《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里的起句。

[30]归鸿：飞回的大雁。比喻离人归来。

[31]华亭鹤唳：典出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200-1，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性德此处是借华亭鹤唳感慨人生，表达对入仕的悔意。

[32]宿酲：宿醉，酒醉后隔夜未醒。

[33]蛾眉：典出屈原的《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性德借屈原才华出众遭人妒来说明自己在朝中任职不如意，对朝中勾心斗角，都毫无招架之力。ft

菩萨蛮　过张见阳[34]山居，赋赠

车尘马迹纷如织，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35]一林红，萧萧四面风。

功名应看镜[36]，明月秋河[37]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38]闲。

【注解】

[34]张见阳：性德友人，字子敏，名纯修，又号见阳，擅长绘画。曾为性德编印《饮水诗词集》。

[35]柿叶：柿子树的叶子，此叶经霜就会变成红色。诗文中经常以此描绘秋色。

[36]功名应看镜：功名利禄如镜中花，总是虚幻。杜甫《江上》：“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37]秋河：银河。

[38]高卧：高枕而卧。比喻隐居或者隐居不仕的人。ft

于中好　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付闺房[39]。生憎[40]久闭金铺暗[41]，花冷回心玉一床[42]。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43]。只今西海[44]年年月，犹为萧家[45]照断肠。

【注解】

[39]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付闺房：此处借用辽道宗皇后萧观音赋诗劝君渡江灭宋的故事。辽王鼎《焚椒灵》：“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闺房，本指女子的卧房，此处代指辽道宗皇后。

[40]生憎：最恨、偏恨。唐代卢照邻《长安古意》：“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41]金铺暗：萧观音《回心词》其一：“扫深殿，闲久铜铺暗。”金铺，门的美称。

[42]花冷回心玉一床：回心，指回心院。《新唐书·传》：“初，帝念后，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锢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娣无恙乎？今安在？”二人同辞曰：“……陛下幸念畴日，使妾死更生，复见明，乞署此为回心院。”玉一床，即满床的月色，比喻床十分冷清。玉，代指月色。萧观音《回心词·其七》：“笑妾新铺玉一床。”

[43]谁教生得满身香：萧观音《回心词·其九》：“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

[44]西海：本指传说中的西方神像，此处代指帝京中的太液池。

[45]萧家：指萧观音的家。ft

〖延展链接〗

本首词写的是辽道宗皇后萧观音之事。据辽学士王鼎《焚椒录》记载，萧后，容貌端丽，能诗，善乐舞，封懿德皇后，因劝谏道宗耽于射猎而失宠，后作《回心院》词十首希望道宗回心转意，并令怜官赵惟一演奏。当时奸臣耶律乙辛为陷害萧后及太子，令人作淫词《十香词》骗萧后书写，再以之为证诬告萧后与赵惟一私通，萧后遂被道宗赐自尽。

本首词版本较多，流传有性德手书赠友人之遗嘱：“马上吟成鸭绿江，无将闲气付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笑三韩玉一床。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至今青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本编据康熙三十年张纯修刻本《饮水词集》卷下补，取冯刻丰之见，然词牌名则依注刻本，冯刻丰作“于中好”。

满江红　为曹子清[46]题其先人所构楝亭[47]，亭在金陵署中

籍甚平阳[48]，羡弈叶[49]、流传芳誉[50]。君不见、山龙[51]补兖，昔日兰署[52]。饮罢石头城[53]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54]，深余慕。更凤毛[55]才思，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56]护。正绿阴青子[57]盼乌衣，来非暮[58]。

【注解】

[46]曹子清：曹寅，清代文学家。字子清，号荔轩、雪樵、楝亭。曹雪芹的祖父。原籍丰润（今河北唐山市丰润区），自其祖父起为满洲贵族包衣（奴仆）。康熙时为近臣，累官至通政使。

[47]楝亭：曹寅祖辈所建之亭，亭边种植了楝木，因此称为楝亭。

[48]平阳：古邑、县名。即今山西临汾市西南。这里指的是金陵。汉曹参因帮助刘邦有功劳，受封为平阳侯。

[49]弈叶：累世。曹植《王仲宣诔》：“伊君显考，弈叶佐时。”

[50]芳誉：美好的名声、声誉。

[51]山龙：古代绘在衮服或旌旗上面的山、龙等图案。

[52]兰署：兰台，指秘书省。

[53]石头城：古城名。简称石城，亦称石首城。在今江苏为南京市西清凉山。本是战国楚金陵邑，东汉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孙权重筑改名。时尚为士坞，东晋义熙初加砖累石，依山为城，因江为池。唐以前，长江主流逼近山麓，城负山面江，南临秦淮河口，水路交通要地，形势险固，故有“石城虎踞”之称。三国吴、东晋、南朝建都建康，此为守正都城的军事重镇，为兵家必争之地。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平陈，在此处置蒋州，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为扬州治，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扬州移治江都，此城遂废。古城现已荡然无存，今残存城垣为明初扩建应天府城时修筑。因年久经风化剥蚀，石壁凹凸不平，俗称“鬼脸城”。

[54]手泽：指先人或前辈的遗墨或遗物。这里指皇帝的题字。

[55]凤毛：比喻曹氏子孙中有才气似其父辈者。《南齐书·谢超宗传》：“王母殷淑仪卒，超宗作诔奏之。帝大磋赏，曰：‘超宗殊有凤毛，恐灵运复出。’”

[56]纱笼：用纱蒙覆贵人、名士壁上题咏的手迹，以表示崇敬。

[57]青子：尚未成熟的梅子。

[58]来非暮：《后汉书·廉范传》：“廉范调任蜀郡太守。旧制为防止火灾，禁止百姓夜间点火做工。范到任撤消禁令，命百姓储水严防。百姓称便，作歌称颂，曰：‘廉叔度（范），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衣需今五袴。’”后以来暮为称颂地方官吏的典故。此处为赞扬曹寅之意。ft

〖延展链接〗

康熙二十二年性德护驾南巡。此篇即作于此行中。词为题赠之作，是写给备受康熙皇帝宠爱的心腹之臣曹寅的。曹家与清室有着特殊的关系，故性德于此词中不免颇多盛赞语，但绝不能简单看作奉迎之作。

浣溪沙

一半残阳下小楼[59]，朱帘斜控[60]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61]。

有个盈盈[62]骑马过，薄妆浅黛[63]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注解】

[59]一半残阳下小楼：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60]斜控：斜斜地垂挂。控，下垂、弯曲的样子。

[61]倚阑无绪不能愁：倚靠着栏杆，心情不好，又不能控制心中的忧愁。

[62]盈盈：美好的样子，此处代指仪态美好的女子。

[63]浅黛：眉毛画得很淡。ft

菩萨蛮

梦回酒醒三通鼓[64]，断肠啼鴂[65]花飞处。新恨隔红窗，罗衫泪几行。

相思何处说，空对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栾[66]照鬓丝。

【注解】

[64]三通鼓：古人夜里打更报时，一夜分五更，三通鼓即三更的更鼓。

[65]啼鴂:即杜鹃鸟。相传此鸟为蜀国望帝死后所化，每年春末夏初时啼叫，其声惹人生悲。

[66]团栾：指圆月。ft

摊破浣溪沙

一霎[67]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68]。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

【注解】

[67]一霎：一霎那，指极短的时间。

[68]恨如春梦畏分明：怕醉中梦境与现实分明起来。一个“畏”字，表明不愿面对这伤感的离别。张泌《寄人》：“一场春梦不分明。”ft

水龙吟　再送荪友南还

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69]高处。白波东逝[70]，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71]，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72]低、翦灯夜语。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73]，把凄凉助。

【注解】

[69]金山：山名，在今江苏镇江西北。这里代指严绳孙的家乡。

[70]白波东逝：光阴流逝。

[71]将息：保养，休息。

[72]玉绳：星名，指北斗七星第五星玉衡之北的天乙、太乙二星，是斗柄部分。玉绳低则指夜已深了。

[73]金戈铁马：指战争。辛弃疾《永遇乐》：“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ft

相见欢

落花如梦凄迷，麝烟[74]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75]。

【注解】

[74]麝烟：焚烧麝香所飘散的香烟。麝香是四大动物香料（麝香、灵猫香、河狸香、龙涎香）之首，深受古代富贵士族喜爱。

[75]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表达哀愁落寞之情。此处是化用柳永的《甘草子》：“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单栖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ft

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76]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77]已三更，梦须[78]成。

【注解】

[76]倦柳愁荷：柳枝、荷花凋落的样子。一“倦”一“愁”，又传达出作者内心的愁苦滋味。史达祖《秋霁》：“江水苍苍，望倦柳荷，共感秋色。”

[77]谯鼓：古代谯楼上的更鼓。谯楼即城门上的瞭望楼，俗称鼓楼。

[78]须：应。ft

浣溪沙

酒醒香销愁不胜，如何更向落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

夜雨几番销瘦了，繁华[79]如梦总无凭[80]。人间何处问多情？

【注解】

[79]繁华：既是实指繁茂之花事，又可理解为繁盛之景象。

[80]无凭：无所倚仗，不可依托。ft

霜天晓角

重来对酒，折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彀[81]。

休为西风瘦，痛饮频搔首[82]。自古青蝇白璧[83]，天已早、安排就。

【注解】

[81]彀：通“够”。

[82]搔首：以手搔头，表现焦急或若有所思的情态。

[83]青蝇白璧：苍蝇粪能使白玉璧污损，喻指小人颠倒黑白，污人清白。陈子昂《宴胡楚真禁所》：“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ft

减字木兰花

花丛[84]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

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85]。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86]。

【注解】

[84]花丛：指女子。

[85]浑不解：全不解。

[86]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干宝《搜神记》卷十一：“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两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ft

忆秦娥

长飘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87]。

拟将欢笑排离索[88]，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

【注解】

[87]强分哀乐：指勉强分辨哀乐。强分，勉强分辨。

[88]离索：分别。此处指分别之苦。ft

青衫湿　悼亡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89]，绿窗红泪[90]，早雁初莺。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91]风飐[92]，痴数春星。

【注解】

[89]从教分付：一切都听任其安排。张元干《念奴娇》：“有谁伴我凄凉，除非分付，与杯中醽醁。”

[90]红泪：指美人之泪。典出王嘉《拾遗记》所载有关薛灵芸的典故：“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灵芸年至十五，容貌绝世，邻中少年夜来窃窥，终不得见。……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

[91]漆灯：一种灯，灯明亮如漆。

[92]风飐：风吹之意。五代词人喜用此语。毛文锡《临江仙》：“岸泊渔灯风飐碎，白苹远散浓香。”ft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93]有感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94]。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95]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96]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97]。

【注解】

[93]双林禅院：在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清朱彝尊《日下旧闻》引刘侗《帝京景物略》：“万历四年，西竺南印土僧左吉古鲁东入中国，初息天宁寺。后过阜成门外二里沟，见一松盘覆，趺坐其下，默持《沱罗尼咒》，匝月不食……毕长侍奏之。赐织金禅衣，为建寺曰西域双林寺。”

[94]孤檠：即孤灯。

[95]清吹：凄清的声音。此处指秋风。

[96]金井：有雕饰的井。对宫廷、园林中井的美称。

[97]薄福荐倾城：自己福分太浅，纵有如花美眷和可爱情人，却也常在生离死别中。ft

鹊桥仙

倦收缃帙[98]，悄垂罗幕，盼煞一灯红小。便容生受[99]博山香，销折得、狂名多少。

是伊缘薄，是侬情浅，难道多磨更好？不成[100]寒漏也相催，索性尽、荒鸡[101]唱了。

【注解】

[98]缃帙：包在书卷外的浅黄色封套。这里代指书卷。

[99]生受：享受。

[100]不成：难道。

[101]荒鸡：指半夜不按一定时间啼叫的鸡。古人认为其鸣声为恶声，有不祥的预兆。这里则是说彻夜不眠，漏壶滴尽，天将亮了。ft

又

梦来双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寻思常自悔分明，无奈却、照人清切。

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102]。前期[103]总约上元时，怕难认、飘零人物[104]。

【注解】

[102]花骨：花本无骨，此处以花骨比喻女子骨弱如花、憔悴衰老。史达祖《鹧鸪天》：“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香素壁尘。”

[103]前期：指以前的约定。孙光宪《定风波》：“年来年去负前期，应是秦云兼楚雨。”

[104]飘零人物：指失意之人。此处为作者自称。ft

临江仙　孤雁

霜冷离鸿[105]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愁多书屡易[106]，双泪落灯前。

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无端嘹唳[107]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注解】

[105]离鸿：失群的大雁。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106]屡易：多次重写。

[107]嘹唳：声音响亮而凄清。这里指孤雁的叫声。ft

水龙吟　题文姬图

须知名士倾城[108]，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109]响绝，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

应是瑶台伴侣[110]。只多了、毡裘[111]夫妇。严寒觱篥[112]，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113]重披，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

【注解】

[108]名士倾城：指才子佳人。

[109]柯亭：古地名，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南，此地盛产良竹。相传蔡邕（蔡文姬之父）曾用柯亭之竹制笛。笛声奇妙好听，平常笛子不可比。

[110]瑶台伴侣：此处意谓蔡文姬本可成为汉家的贵妇人，或是宫中的后妃。瑶台，指神仙居所，这里借指汉家天子。

[111]毡裘：指少数民族的服饰。

[112]觱篥：古代一种管乐器。又称笳管、管头。出自西域龟兹，后传入内地。《胡笳十八拍》第七拍“龟兹觱篥愁中听，碎叶琵琶夜深怨。”

[113]尺幅：以小幅的绢或纸作画。此指文姬图。ft

〖延展链接〗

蔡文姬，汉末女诗人。名琰，字文姬，生卒年不详。陈留圉（今河南省杞县西南）人，汉朝大文学家蔡邕之女。文姬博学能文，有才辩，通音律。初嫁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母家。汉末天下乱，为董卓部将所虏，归匈奴左贤王，居匈奴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统一北方后以重金赎回文姬，此后文姬改嫁董祀，有《悲愤诗》传世。

金缕曲

未得长无谓[114]。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麟阁[115]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116]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117]。暂觅个，柔乡避。

东君[118]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119]休悔。但有玉人常照眼[120]，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注解】

[114]未得长无谓：李商隐《无题》：“人生岂得长无谓，怀故思乡共白头。”

[115]麟阁：即麒麟阁，在汉朝未央宫中。

[116]拂衣：指归隐。

[117]短尽英雄气：蔡伸《点绛唇》：“一点情钟，销尽英雄气。”

[118]东君：指司春之神。辛弃疾《满江红·暮春》：“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119]疏狂：豪放不羁，不受约束。

[120]但有玉人常照眼：常有美女伴在身边。玉人，指美女。照眼，耀眼，光彩夺目。ft

望江南　咏弦月

初八月[121]，半镜上青霄[122]。斜倚画阑[123]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124]。裙带北风飘。

【注解】

[121]初八月：即上弦月。农历每月的初七或初八，月亮呈月牙形状，其弧在右侧。

[122]青霄：高空。

[123]画阑：有画作为装饰的栏杆。

[124]红桥：地名。在今天津市区西北部，北、东部濒北运河、海河。《元史·文宗纪》：致和元年（1328年），燕帖木儿战王禅“于榆河，败之，追奔江桥北”，即此。ft

鹧鸪天　离恨

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挼[125]梅蕊[126]打肩头。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归恨却休。

云淡淡，水悠悠，一声横笛[127]锁空楼。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

【注解】

[125]手挼：用手轻轻揉弄。

[126]梅蕊：梅花的蓓蕾。

[127]横笛：笛子。即现在七孔横吹的笛子，此处是相对于古时候竖着吹的笛子而言的。ft

临江仙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128]玉漏三更。一钩新月[129]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唐[130]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注解】

[128]严城：戒备森严的城池。

[129]新月：农历每月初出的弯形的月亮。

[130]瞿唐：即瞿塘峡，亦称“夔峡”。长江三峡之一。包括风箱峡和错门峡。西起重庆市奉节县白帝城，东至巫山县大溪，长八千米，为三峡中最短而又最雄伟的峡谷。ft

忆江南

江南忆，鸾辂[131]此经过。一掬胭脂[132]沉碧甃，四围亭壁幛红罗[133]。消息[134]暑风多。

【注解】

[131]鸾辂：天子王侯乘坐的车。《吕氏春秋·孟春纪》：“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辂，驾苍龙。”

[132]胭脂：胭脂井，即南朝陈国景阳殿的景阳井。故址在今南京市。隋兵南下过江，陈后主闻兵至，与妃张丽华、孔贵嫔并投此井。至夜，为隋兵所执，后人因称此井为辱井。又因此井有红色的石栏，故称此井为胭脂井。

[133]红罗：红色的轻软丝织品。

[134]消息：变化。ft

又

春去也，人在画楼[135]东。芳草绿粘天一角，落花红沁水三弓[136]。好景共谁同？

【注解】

[135]画楼：雕饰得非常华丽的楼房。

[136]弓：古时丈量田地的器具和计算单位。一弓等于六尺（一说八尺）。洪迈《稼轩记》：“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ft

赤枣子

风淅淅[137]，雨纤纤[138]。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注解】

[137]淅淅：象声词，形容风声。杜甫《秋风》诗之一：“秋风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关。”

[138]纤纤：细微的样子。庾信《徵调曲》：“纤纤不绝林薄成，涓涓不上江河生。”ft

玉连环影

才睡。愁压衾花[139]碎。细数更筹[140]，眼看银虫坠。梦难凭，讯难真。只是赚[141]伊终日两眉颦[142]。

【注解】

[139]衾花：衾被上织印的花卉图案。

[140]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的记时竹签。又借指时间。欧阳澈《小重山》：“无眠久，通夕数更筹。”

[141]赚：赚得，赢得。

[142]颦：皱眉。ft

如梦令

万帐穹庐[143]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注解】

[143]穹庐：也作“穷庐”，游牧民族用毡子制成的圆顶帐篷。《汉书·匈奴传》：“匈奴父子同穹庐卧。”颜师古注：“穹庐，旃帐也。其形穹隆，故曰穹庐。”《淮南子·齐俗训》：“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ft

天仙子

月落城乌[144]啼未了，起来翻为无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145]，心悄悄[146]，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

【注解】

[144]城乌：城墙上的乌鸦。

[145]生衣：绢制的夏衣。白居易《秋诗》：“犹道江州最凉冷，至今九月著生衣。”

[146]悄悄：忧愁的样子。ft

浣溪沙

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147]迸落[148]更难收。病馀常是怯梳头。

一径绿云[149]修竹[150]怨，半窗红日落花愁。愔愔[151]只是下帘钩。

【注解】

[147]鲛珠：古代传说中鲛人泪珠所化的珍珠。比喻眼泪。刘辰翁《宝鼎现》：“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

[148]迸落：散落。

[149]绿云：像云彩那样繁茂的绿叶。

[150]修竹：细长的竹子。

[151]愔愔：幽深，悄寂的样子。ft

又

肯把离情容易看，要从容易见艰难。难抛往事一般般[152]。

今夜灯前形共影，枕函虚置翠衾[153]单。更无人与共春寒[154]。

【注解】

[152]一般般：一件件。

[153]翠衾：翠被。

[154]春寒：春天寒冷的天气。ft

又

已惯天涯莫浪愁[155]，寒云衰草渐成秋。漫[156]因睡起又登楼。

伴我萧萧[157]惟代马[158]，笑人寂寂[159]有牵牛。劳人[160]只合一生休。

【注解】

[155]浪愁：空愁。

[156]漫：不要。

[157]萧萧：象声词，马的嘶鸣声。《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158]代马：北地所产的马。代，古代郡地，后泛指北方边塞地区。

[159]寂寂：寂静。

[160]劳人：忧伤的人。《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ft

采桑子　居庸关[161]

巂周[162]声里严关[163]峙，匹马登登[164]。乱踏黄尘，听报邮签[165]第几程。

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寂寞鱼灯[166]，天寿山[167]头冷月横。

【注解】

[161]居庸关：旧称军都关、蓟门关。在今北京市昌平区西北部。长城要口之一，控军都山隘道（军都陉）中枢。《吕氏春秋·有始览》称之为九塞之一。今关为明洪武元年（1368年）建，与紫荆、倒马合称“内三关”。取“徙居庸徒”之意为名。形势险要，向来都是交通要冲。两旁翠峰重叠，树木蓊郁葱苍，有“居庸叠翠”之称，旧为“燕京八景”之一。

[162]巂周：本为燕的别名，也用来表示子规鸟。此处为子规之意。

[163]严关：险要的关门、关隘。

[164]登登：象声词，指马蹄声。

[165]邮签：驿馆、驿船等晚上用以报时的更筹。

[166]鱼灯：帝王陵寝之灯。语出《史记·始皇本纪》：“葬始皇骊山，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167]天寿山：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北部。山麓一带黄土深厚，原本叫作黄土山。明永乐七年（1409年）营建山陵，因此改名为天寿山。自成祖以后，明代诸帝皆葬于此。ft

清平乐　发汉儿村题壁

参横月落[168]，客绪从谁托。望里家山云漠漠[169]，似有红楼[170]一角。

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绝塞风烟。输与五陵公子[171]，此时梦绕花前。

【注解】

[168]参横月落：月亮已落，参星横斜。形容即将天亮。

[169]漠漠：广大无际的样子。

[170]红楼：红色的楼。泛指华美的楼房。

[171]五陵公子：指京城富贵人家的子弟。五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的合称；西汉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的陵园；唐代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的陵园。后世多用五陵代称京城繁华之地。ft

又

角声[172]哀咽[173]，襆被[174]驮残月。过去华年如电掣[175]，禁得番番离别。

一鞭冲破黄埃[176]，乱山影里徘徊。蓦忆去年今日，十三陵下归来。

【注解】

[172]角声：指画角吹奏出的声音。角，即画角。古代乐器名。形如竹筒，本细末大，以竹木或皮革制成，也有铜制的。因外加彩绘故名。发声哀厉高亢，古代军中多用吹角以警昏晓，振士气。帝王外出，也用其以报警戒严。杜甫《岁宴行》：“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173]哀咽：悲伤哽咽。

[174]襆被：用包袱包裹衣服和被子。《晋书·魏舒传》：“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者罢之。舒曰：‘吾即其人也。’衣襆被而出。”

[175]电掣：闪电的电光一闪而过，比喻非常迅速。

[176]黄埃：黄色的尘埃。ft

又

画屏无睡，雨点惊风碎。贪话零星兰焰[177]坠，闲了半床红被。

生来柳絮飘零。便教咒[178]也无灵。待问归期还未，已看双睫盈盈[179]。

【注解】

[177]兰焰：也称“兰烬”，即烛花。因灯烛余烬形似兰心而得名。

[178]咒：祈祷，祈求。《后汉书·谅辅传》：“时夏太早，……辅乃自暴庭中，慷慨咒日。”

[179]双睫盈盈：两眼饱含泪水的样子。ft

秋千索

锦帷[180]初卷蝉云绕，却待要起来还早。不成薄睡倚香篝，一缕缕残烟袅。

绿阴满地红阑悄，更添与催归啼鸟[181]。可怜春去又经时[182]，只莫被人知了。

【注解】

[180]锦帷：锦帐。

[181]催归啼鸟：即杜鹃鸟。

[182]经时：经历较长时间。ft

浪淘沙　秋思

霜讯[183]下银塘，并作新凉。奈他青女[184]忒轻狂[185]。端正一枝荷叶盖，护了鸳鸯。

燕子要还乡，惜别雕梁。更无人处倚斜阳。还是薄情还是恨，仔细思量。

【注解】

[183]霜讯：霜期来临的消息。

[184]青女：传说中的霜雪之神。也作霜的代称。《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185]轻狂：放浪轻浮。ft

虞美人　秋夕信步[186]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187]影。闲阶[188]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189]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注解】

[186]信步：漫步，随意地走动。

[187]琅玕：指翠竹。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

[188]闲阶：空荡寂寞的台阶。

[189]向壁：面对墙壁。ft

南乡子　秋莫[190]村居

红叶满寒溪[191]，一路空山万木齐。试上小楼极目望，高低，一片烟笼十里陂[192]。

吠犬杂鸣鸡，灯火荧荧归路迷。乍逐横山时近远，东西，家在寒林[193]独掩扉。

【注解】

[190]秋莫：即秋暮。莫，指日落之时，傍晚。《荀子·乐伦》：“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

[191]寒溪：寒冷的溪流。

[192]陂：山坡。

[193]寒林：秋冬季节充满寒肃气息的山林。ft

雨中花

楼上疏烟[194]楼下路，正招余、绿杨深处。奈卷地西风，惊回残梦，几点打窗雨。

夜深雁掠东檐去。赤憎是、断魂砧杵[195]。算酌酒忘忧，梦阑酒醒，愁思知何许？

【注解】

[194]疏烟：香火寥落，不旺盛。

[195]砧杵：捣衣石和棒槌，借指捣衣。何逊《赠族人秣陵兄弟》：“萧索高秋暮，砧杵鸣四邻。”ft

浣溪沙　郊游联句

出郭寻春春已阑（陈维崧）。东风吹面不成寒（秦松龄）[196]。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

并马未须愁路远（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闲（朱彝尊）。人生别易会常难（纳兰性德）[197]。

【注解】

[196]东风吹面不成寒：典出僧志南《绝句》：“吹面不寒杨柳风。”

[197]人生别易会常难：典出曹丕《燕歌行》其二：“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ft

〖延展链接〗

此篇是性德与友人合作的一首词，见冯统《天风阁丛书·饮水词》补遗。此联句当作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该年开博学鸿儒科，陈维崧、秦松龄、严绳孙、姜宸英、朱彝尊等人皆聚集于北京。而此联句则作于该年暮春六人同游西山之时。这一首联句之作既可以看出词人之间亲密的友情，亦可看到性德在其中所表现出的伤感情绪。

罗敷媚　赠蒋京少

如君清庙明堂器，何事偏痴。却爱新词[198]。不向朱门和宋诗。

嗜痂莫道无知己，红泪休垂。努力前期[199]。我自逢人说项斯[200]。

【注解】

[198]新词：清初词人的词作。

[199]努力前期：意为努力向前。前期，前途，前景。

[200]我自逢人说项斯：遇人便赞项斯。此处引申为遇人便赞蒋京少。杨敬之《赠项斯》：“处处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ft

〖延展链接〗

此词作于康熙十五年至十七年之间，蒋景祁有和词《采桑子·答容若》四首。蒋景祁，字京少，一作荆少，宜兴（今属江苏）人。一生落魄，长年游食。与清初“阳羡派”词坛宗主陈维崧同乡，两人的际遇也十分相似，彼此常有唱和，与纳兰性德结交于康熙十五年之后。自称“阳羡后学”，词风追步陈维崧，并辑成《瑶华集》行世，与《今词选》、《荆溪词初集》合称阳羡三大词选。

附录

《饮水词》序

顾贞观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独多也。容若天资超逸，翛然尘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定其前身，此岂寻常文人所得到者。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红豆相思，岂独生南国哉。荪友谓余，盍取其词尽付剞劂。因与吴君薗次共为订定，遂流传于世云。同学顾贞观识。时康熙戊午又三月上巳，书于吴趋客舍。

（据道光十二年汪元治结铁网斎刻《纳兰词·原序》）

《饮水词》序

吴绮

一编《侧帽》，旗亭竞拜双鬟；千里交襟；乐部唯推只手。吟哦送日，已教刻遍琅玕；把玩忘年，行且装之玳瑁矣。迩因梁汾顾子，高怀远询停云；再得容若成君，新制仍名饮水。披函昼读，吐异气于龙宾；和墨晨书，缀灵葩于虎仆。香非兰茝，经三日而难名；色似蒲桃；杂五纹而奚辨。汉宫金粉，不增飞燕之妍；洛水烟波，难写惊鸿之丽。盖进而益密，冷暖只在自知；而闻者咸歔，哀乐浑忘所主。谁能为是，辄唤奈何。则以成子姿本神仙，虽无妨于富贵；而身游廊庙，恒自托于江湖。故语必超超，言皆奕奕。水非可尽，得字成澜；花本无言，闻声若笑。时时夜月，镜照眼而益以照心；处处斜阳，帘隔形而不能隔影。才由骨俊，疑前身或是青莲；思自胎深，想竟体倶成红豆也。嗟乎！非慧男子不能善愁，惟古诗人乃云可怨。公言性吾独言情，多读书必先读曲。江南肠断之句，解唱者惟贺方回；堂东弹泪之诗，能言者必李商隐耳。薗次吴绮序于林蕙堂。

（据乾隆衷白堂刻吴绮《林蕙堂文集》续刻卷四）

《今词初集》题词

鲁超

《诗》三百篇，音节参差，不名一格，至汉魏，诗有定则，而长短句乃专归之乐府，此《花间》《草堂》诸词所托始欤。词与乐府有同其名者，如《长相思》《乌夜啼》是也；有同其名亦同其调者，如《望江南》是也。溯其权舆，实在唐人近体以前。而后人顾目之为诗余，义何居乎？吾友梁汾常云：诗之体至唐而始备，然不得以五七言律绝为古诗之余也；乐府之变，得宋词而始尽，然不得以长短句之小令、中调、长调为古乐府之余也。词且不附庸于乐府，而谓肯寄闰于诗耶？容若旷世逸才，与梁汾持论极合。采集近时名流篇什，为《兰畹》《金荃》树帜，期与诗家坛坫并峙古今。余得受而读之。余惟诗以苏李为宗，自曹刘迄鲍谢，盛极而衰；至隋时风格一变，此有唐之正始所自开也。词以温韦为则，自欧秦迄姜史，亦盛极而衰。至明末，才情复畅，此昭代之大雅所由振也。词在今日，犹诗之在初盛唐。唐人之诗不让于古，而谓今日之词与诗，必视体制为异同、较时代为优劣耶？兹集俱在，“即攀屈宋宜方驾，肯与齐梁作后尘”。若猥云缘情绮靡，岂惟不可与言诗，抑亦未可与言词也已。书以质之两君子。康熙丁巳嘉平月，会稽同学弟鲁超拜撰。

（据《今词初集》卷首）

纳兰性德词集评

冯金伯《词苑萃编》

《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陈其年）

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人言愁我始欲愁。（顾梁汾）

容若读书机速过人，辄能举其要。诗有开元风格。作长短句，跌宕流连以写其所难言。有集名《侧帽》《饮水》者，皆词也。（韩慕庐）

容若自幼聪敏，读书过目不忘，善为诗，尤工于词。好观北宋之作，不喜南渡诸家，而清新秀隽，自然超逸。海内名人为词者，皆归之。（徐健庵）

李佳《左庵词话》

八旗词家，向推纳兰容若《饮水》《侧帽》二词，清微淡远。

徐釚《词苑丛谈》

《侧帽词》，有西郊冯氏园看海棠《浣溪沙》云：“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盖忆香岩词有感作也。王俨斋以为柔情一续，能令九转肠回，虽山抹微云君，不能道也。

金粟顾梁汾舍人，风神俊朗，大似过江人物。无锡严荪友诗：“瞳瞳晓日风城开，才是仙郎下直回。绛蜡未消封诏罢，满身清露落宫槐。”其标格如许。画《侧帽投壶图》，长白成容若题《贺新凉》一阕于上，词旨嵌崎磊落，不啻坡老、稼秆。都下竟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七

国朝词人辈出，然工为南唐五季语者，无若纳兰相国明珠子容若侍卫。所著《饮水词》于迦陵小长芦二家外，别立一帜。其古今体诗亦温雅。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纳兰容若深于情者也。固不必刻划《花间》，俎豆《兰畹》，而一声《河满》，辄令人怅惘欲涕。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容若《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较《东白堂词》（佟世南撰）似更闲雅。然意境不厚，措词亦浅显。余所赏者，惟《临江仙·寒柳》第一阕及《天仙子·渌水亭秋夜》《酒泉子》（谢却荼蘼一篇）三篇耳，余俱平衍。又《菩萨蛮》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亦凄惋，亦闲丽，颇似飞卿语，惜通篇不称。又《太常引》云：“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亦颇凄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惋之意。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云：“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谭献《复堂词话》

有明以来，词家断推《湘真》第一，《饮水》次之。其年、竹垞、樊榭、频伽，尚非上乘。

戴园独居，育本朝人词，悄然于钱葆馚、沈遹声，以为犹有黍离之伤也。蒋京少选《瑶华集》，兼及云间三子。周稚圭有言：“成容若、欧、晏之流，未足以当李重光。”然则重光后身，惟卧子足以当之。

文字无大小，必有正变，必有家数。《水云楼词》（珂谨按：即蒋春霖著）。固清商变徵之声，而流别甚正，家数颇大，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三家是词人之词。

胡薇元《岁寒居词话》

倚声之学，国朝为盛，竹垞、其年、容若鼎足词坛。陈天才艳发，辞风横溢。朱严密精审，造诣高秀。容若《饮水》一卷，《侧帽》数章，为词家正声。散璧零玑，字字可宝。杨蓉裳称其骚情古调，侠肠俊骨，隐隐奕奕，流露于毫楮间。玉津少年所写《铁笛词》一卷，刻羽调商，每逢凄风暗雨、凉月三星，曼声长吟，时恨不与容若同时耳。

张德瀛《词徵》

成容若《填词》诗云：“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冬郎一生独憔悴。判与三闾共醒醉。美人香草可怜春，风蜡红巾无限泪。芒鞋心事杜陵知，只今惟赏杜陵诗。古人且失风人旨，何怪俗眼轻填词。词源远过诗律近，拟古乐府特加润。不见句读参差三百篇，已自换头兼转韵。”愚按：容若词与顾梁汾唱和最多。“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两语，则容若自道甘苦之言。然容若词幽怨凄黯，其年词高阔雄健，犹之晋侯不能乘郑马，赵将不能用楚兵，两家诣力，固判然若别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三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

况周颐《蕙风词话》

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所以为重光后身也。

容若与顾梁汾交谊甚深，词亦齐名，而梁汾稍不逮容若，论者曰失之脆。

……纳兰容若为国初第一词手。其《饮水诗填词》古体云：（略）。容若承平少年，乌衣公子，天分绝高，适承元明词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虫篆刻之讥。独惜享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胜起衰之任。其所为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甘受和，白受采，进于沉着浑至何难矣。嘅自容若而后，数十年间，词格愈趋愈下。东南操觚之士，往往高语清空，而所得者薄。力求新艳，而其病也尖。微特距两宋若霄壤，甚且为元明之罪人。筝琶竞其繁响，兰荃为之不芳，岂容若所及料者哉。

蔡嵩云《柯亭论词》

纳兰小令，丰神迥绝，学后主未能至，清丽芊绵似易安而已。悼亡诸作，脍炙人口。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扈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其慢词则凡近拖沓，远不如其小令，岂词才所限欤？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海沤闲话》

纳兰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结，誓必一见，了此宿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奉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宫，果得一见彼姝，而宫禁森严，竟如汉武帝重见李夫人故事，始终无由通一词，怅然而去。

王易《词曲史》

清初词家，尤以纳兰成德为最胜……集中令词妙制极多，而慢词则非擅，偶学苏辛，未脱形迹。周之琦云：“容若长调多不协律，小令则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能使残唐坠绪绝而复续，第其品格，殆叔原、方回之亚。”

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自序》

人谓其出于《花间》及小山、稼轩，乃仅以词学之渊源与功力言之，至其不朽处，固不在于此也。梁佩兰祭先生文曰：“黄金如土，惟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生平至性，固结于君亲，举以待人，无事不真。”夫梁氏可谓知先生者矣。先生之待人也以真，其所为词，亦正得一真字，此其所以冠一代排余子也。同时之以词名家者如朱彝尊、陈维崧辈，非皆不工，只是欠一真切耳。

纳兰性德传记资料

《清史稿·文苑一》

性德，纳喇氏，初名成德，以避皇太子允礽嫌名改，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明珠子也。性德事亲孝，侍疾衣不解带，颜色黧黑，疾愈乃复。数岁即习骑射，稍长工文翰。康熙十四年成进士，年十六。圣祖以其世家子，授三等侍卫，再迁至一等。令赋《乾清门》应制诗，译御制《松赋》，皆称旨。俄疾作，上将出塞避暑，遣中官将御医视疾，命以疾增减告。遽卒，年止三十一。尝奉使塞外有宣抚，卒后，受抚诸部款塞。上自行在遣中宫祭告，其眷睐如是。

性德乡试出徐乾学门。与从研讨学术，尝裒刻宋、元人说经诸书，徐为之序，以自撰《礼记陈氏集说补正》附焉，合为《通志堂经解》。性德善诗，尤长倚声。遍涉南唐、北宋诸家，穷极要眇。所著《饮水》《侧帽》二集，清新秀隽，自然超脱。尝读赵松雪自写照诗有感，即绘小像，仿其衣冠。坐客期许过当，弗应也。乾学谓之曰：“尔何似王逸少！”则大喜。好宾礼士大夫，与严绳孙、顾贞观、陈维崧、姜宸英诸人游。贞观友吴江吴兆骞坐科场狱戍宁古塔，赋《金缕曲》二篇寄焉。性德读之叹曰：“山阳《思旧》，都尉《河梁》，并此而三矣！”贞观因力请为兆骞谋，得释还，士尤称之。

……清世工词者，往往以诗文兼擅，独性德为专长，仁和谭献尝谓为词人之词。性德后，又得项鸿祚、蒋春霖三家鼎立。

《清史列传》卷七十一

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纳兰氏，满洲正黄旗人。康熙十五年进士，授乾清门侍卫。少从姜宸英游，喜为古文辞。乡试出徐乾学之门，遂授业焉。善诗，其诗飘忽要眇，绝句近韩偓。尤工于词，所作《饮水》《侧帽》词，当时传写，遍于村校邮壁。生平淡于荣利，书史外无他好。爱才喜客，所与游皆一时名士。晚更笃意经史，嘱友人秦松龄、朱彝尊购求宋元诸家经解。后启于乾学，得抄本一百四十种，晓夜穷研，学益进。尝延友人陆元辅合订删补《大易集议萃言》八十卷、《陈氏礼记集说补正》三十八卷。又刻《通志堂九经解》一千八百余卷，皆有功于后学。精鉴藏。书学褚河南，见称于时。尝奉使觇唆龙诸羌。二十四年卒，年三十一。殁后旬日，适诸羌输款，上时避暑关外，遣中使拊其几筵哭而告之，以其尝有劳于是役也。著有《通志堂诗集》五卷、词四卷、文五卷、《渌水亭杂识》四卷，又有《全唐诗选》《词韵正略》。

徐乾学《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
（康熙刻本《通志堂法集·附录》）

呜呼！始容若之丧，而余哭之恸也。今其弃余也数月矣。余每一念至，未尝不悲来填膺也。呜呼！岂直师友情乎哉。余阅世将老矣，从我游者亦众矣，如容若之天姿之纯粹、识见之高明、学问之淹通、才力之强敏，殆未有过之者也。天不假之年，余固抱丧予之痛。而闻其丧者，识与不识，皆哀而出涕也，又何以得此于人哉？太傅公失其爱子，至今每退朝，望子舍必哭，哭已，皇皇焉如冀其复者，亦岂寻常父子之情也。至尊每为太傅劝节哀，太傅益悲不自胜。余闲过相慰，则执余手而泣曰：惟君知我子，惠邀君言，以掩诸幽，使我子虽死犹生也。余奚忍以不文为辞。顾余之知容若，自壬子秋榜后始，迄今十三四年耳。后容若入侍中，禁廷严密，其言论梗概，有非外臣所得而知者。太傅属痛悼，未能殚述，则是余之所得而言者，其于容若之生平，又不过十之二三而已。呜呼！是重可悲也。

容若，姓纳兰氏，初名成德，后避东宫嫌名，改曰性德。年十七补诸生，贡入太学。余弟立斋为祭酒，深器重之，谓余曰：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明年，余忝主司，宴于京兆府，偕诸举人青袍拜堂下，举止闲雅。越三日，谒余邸舍，谈经史源委及文体正变，老师宿儒有所不及。明年，会试中式，将廷对，患寒疾，太傅曰：吾子年少，其少俟之。于是益肆力经济之学，熟读通鉴及古人文辞，三年而学大成。岁丙辰，应殿试，条对凯切，书法遒逸，读卷执事各官咸叹异焉。名在二甲，赐进士出身。闭门扫轨，萧然若寒素，客或诣者，辄避匿。拥书数千卷，弹琴咏诗，自娱悦而已。未几，太傅入秉钧。容若选授三等侍卫，出入扈从，服劳惟谨。上眷注异于他侍卫。久之，晋二等，寻晋一等。上之幸海子、沙河，及西山、汤泉，及畿辅、五台、口外、盛京、乌剌，及登东岳，幸阙里，省江南，未尝不从。先后赐金牌、彩缎、上尊、御馔、袍帽、鞍马、弧矢、字帖、佩刀、香扇之属甚夥。是岁，万寿节，上亲书唐贾至《早朝》七言律赐之。月余，令赋《乾清门》应制诗，译御制《松赋》，皆称旨，于是外庭佥言，上知其有文武才，非久且迁擢矣。呜呼，孰意其七日不汗死也！容若既得疾，上使中官侍卫及御医，日数辈络绎至第诊治。于是上将出关避暑，命以疾增减报，日再三，疾亟，亲处方药赐之，未及进而殁。上为之震悼，中使赐奠，恤典有加焉。容若尝奉使觇梭龙诸羌，其殁后旬日，适诸羌输款，上于行在遣宫使拊其几筵哭而告之，以其尝有劳于是役也。于此亦足以知上所以属任之者非一日矣。

呜呼，容若之当官任职，其事可得而纪者止于是矣。余滋以其孝友忠顺之性，殷勤固结，书所不能尽之言，言所不能传之意，虽若可仿佛其一二而终莫能而悉也，为可惜也。容若性至孝，太傅尝偶恙，日侍左右，衣不解带，颜色黝黑，及愈乃复初。太傅及夫人加餐，辄色喜，以告所亲。友爱幼弟，弟或出，必遣亲近傔仆护之，反必往视，以为常。其在上前，进反曲折有常度。性耐劳苦，严寒执热，直庐顿次，不敢乞休沐自逸，类非绮襦纨绔者所能堪也。

自幼聪敏，读书一再过即不忘。善为诗，在童子已句出惊人，久之益工，得开元、大历间丰格。尤喜为词，自唐、五代以来诸名家词皆有选本。以洪武韵改并联属，名《词韵正略》。所著《侧帽集》，后更名《饮水集》者，皆词也。好观北宋之作，不喜南渡诸家，而清新秀隽，自然超逸，海内名为词者皆归之。他论著尚多，其书法摹褚河南，临本《禊帖》，间出于《黄庭内景经》。当入对殿廷，数千言立就，点画落纸，无一笔非古人者。荐绅以不得上第入词馆为容若叹息。及被恩命，引而置之珥貂之行，而后知上之所以造就之者，别有在也。容若数岁即善骑射，自在环卫，益便习，发无不中。其扈跸时，雕弓书卷，错杂左右。日则校猎，夜必读书，书声与他人鼾声相和。间以意制器，多巧倕所不能。于书画评鉴最精。其料事屡中，不肯轻为人谋，谋必竭其肺腑。尝读赵松雪自写照诗有感，即绘小像，仿其衣冠，坐客或期许过当，弗应也。余谓之曰：“尔何酷类王逸少！”容若心独喜。所论古时人物，尝言王茂弘阑阇阑阇，心术难间；娄师德唾面自干，大无廉耻，其识见多此类。间尝与之言往圣昔贤修身立行，及于民物之大端，前代兴亡理乱所在，未尝不慨然以思。读书至古今家国之故，忧危明盛，持盈守谦，格人先正之遗戒，有动于中，未尝不形于色也。呜呼！岂非大雅之所谓亦世克生者耶，而竟止于斯也。夫岂徒吾党之不幸哉！君之先世，有叶赫之地，自明初内附中国。讳星恳达尔汉，君始祖也。六传至讳养汲弩，君高祖考也。有子三人，第三子讳金台什，君曾祖考也。女弟为太祖高皇帝后，生太宗文皇帝。太祖高皇帝举大事，而叶赫为明外捍，数遣使谕，不听，因加兵克叶赫，金台什死焉。卒以旧恩，存其世祀。其次子即今太傅公之考，讳倪迓韩，君祖考也。君太傅之长子，母觉罗氏，一品夫人。渊源令绪，本崇积厚，发闻滋大，若不可圉。配卢氏，两广总督、兵部尚书、都察院副都御史兴祖之女，赠淑人，先君卒。继室官氏，某官某之女，封淑人。男子子二人，福哥。女子子一人，皆幼。君生于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卒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己丑，年三十有一。君所交游，皆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若无锡严绳孙、顾贞观、秦松龄、宜兴陈维崧，慈溪姜宸英，尤所契厚。吴江吴兆骞久徙绝塞，君闻其才名，赎而还之。坎坷失职之士走京师，生馆死葬，于赀财无所计惜。以故，君之丧，哭之者皆出涕。为哀挽之词者数十百人，有生平未识面者。其于余绸缪笃挚，数年之中，殆日以余之休戚为休戚也，故余之痛尤深，既为诗以哭之，应太傅之命，而又为之铭。其葬盖未有日也。铭曰：

天实生才，蕴崇胚胎，将象贤而奕世也。而靳与之年，谓之何哉！使功绪不显于旂常、德泽不究于黎庶，岂其有物焉为之灾。惟其所树立，亦足以不死矣，而亦又奚哀！

徐乾学《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神道碑文》
（康熙刻本《通志堂集·附录》）

侍卫纳兰君容若之既葬，太傅公复泣而谓余曰：吾子之丧，君既铭而掩诸幽矣，余犹惧吾子之名传之弗远也，揭而表诸道，庶其不磨，然非君无与属者。余固辞不可。在昔蔡中郎为人作志铭，复为之庙碑者不一而足；韩退之于王常侍弘中厚也，既志其墓，又为隧道之碑，情至无已也。况余于容若师弟谊尤笃，是于法为得碑，于古为无戾，乃更撰次其辞以复于太傅。惟纳兰氏旧著姓为金三十一姓之一，望载图史，代产英隽。君始祖讳星恳达尔汉，据有叶赫之地二百余年，中国所谓北关者也。数传至高祖考讳养汲弩、曾祖考讳金台什。女弟作嫔太祖高皇帝，实生太宗文皇帝。而叶赫世附中国，当国家之兴，东事方殷，甘与俱烬。太宗悯焉，乃厚植我宗，俾续其世祀，以及次子讳倪伢韩者则太傅之父，而君之祖考也。太傅娶觉罗氏一品夫人，生君于京师。钟灵储祉，既丰且固。群自髫龀，性异恒儿，背讽经史，常若夙习。十七补诸生，贡太学有声，十八登贤书，十九举礼部试。越三年，廷对，敷事析理，谙熟出老宿儒上。结字端劲，合古法，诸公嗟叹。天子用嘉，成二甲进士。未几授以三等侍卫之职，盖欲置诸左右，成就其器而用之。而上所巡幸南北数千里外，登岱幸鲁，君常佩刀鞬随从，虔恭祗栗。每导行在上前骑前却视恒不失尺寸，遇事劳苦必以身先，不避艰险退缩。上心怜之，其前后赉予重叠视他侍卫特过渥已，进一等侍卫。值万寿节，上亲御笔书唐贾至《早朝》诗赐之。后月余，令赋诗献，又令译御制《松赋》，皆称善久之。然君自以蒙恩侍从无所展效，辄欲得一官自试。会上亦有意将大用之，人皆为君喜。忽以去年五月晦得寒疾卒，卒之日，人皆哀君，而又以才不竟用死为君深惜云。君自少无子弟过，天性孝友，黎明起趋太傅夫人所问安否，朝退复然。友爱二幼弟，与之嬉游，同其嗜好，恰恰庭闱间，日以至夜，暇则扫地读书。执友四五人，考订经史，谈说古今，吟咏继作，精工乐府，时谓远轶秦柳，所刻《饮水》《侧帽》词传写遍于村校邮壁，海内文士竞所摹仿。然君不以为意，客来上谒，非其愿交屏不肯一觌面，尤不喜接软热人，所相知心，款款吐心腑，倒囷囊与为酬酢不厌，或问以世事，则不答，间杂以他语，人谓其慎密，不知其襟怀雅旷如是也。当君始得疾，上命医数辈来，及卒，上在行宫，闻之震悼。后唆龙诸羌降，命宫使就几筵哭告之，以君前年奉使功故。君有文武才，每从猎射，鸟兽必命中，卒有成功于西方亦不为无所表见。殁时年仅三十有一。余既序而又系之以辞曰：

绵绵祚氏，著于上京。巍巍封国，叶赫是营。惟叶赫之祀，施于孙子。既绝复完，天子之恩。笃生相国，补衮是职。蓄久而丰，发为文章。宜其黼黻，为帝衣裳。帝谓汝才，爰置左右。出入陪从，刀鞬笔橐。匪朝伊夕，自天子所。亦文亦武，惟天子是使。生于膏腴，不有厥家。被服儒士，古也吾徒。何才之盛而德之静。我勒其封，谁曰不永。

姜宸英《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表》
（光绪勿自欺斋刊《姜先生全集》卷十八）

君姓纳腊氏。其先据有叶赫之地，所谓北关者也。父今大学士、宫傅公；母一品夫人，觉罗氏。君初名成德，字容若，后避东宫嫌名，改名性德。以今年乙丑五月晦卒。卒而朝之士大夫及四方知名之士游于京师者，皆为君叹息泣下。其哀君者，无问识不识，而与君不相闻者，常十之六七。然皆以当今失君为可惜，则君之贤之才可知矣。君年十八九联举礼部，当康熙之癸丑岁。未几也，予与相见于其座主东海阁学士邸，而是时君自分齿少，不愿仕，退而学经读史，旁治诗歌古文词。又三年，对策则大工。时皆谓当得上第，而今上重器君，不欲出之外廷，置名二甲，久之，授三等侍卫，再迁至一等。

自上所巡幸西苑、南海子、沙河及登医巫闾山，东出阁至乌喇，南巡上泰岱，过祀阙里，渡江以临吴会，君鲜不左橐鞬右橐笔以从。遇上射猎，兽起于前，以属君，发辄命中，惊其老宿将。所得白金绮绣、中衣袍帽、法帖佩刀、名马香扇之赐，前后委属。间令赋诗，奉诏即奏稿，上每称善。

二十一年八月，使觇唆龙羌。其地去京师重五六十驿，间行或累日无水草，持干粮食之。取道松花江，人马行冰上竟日，危得渡。仅抵其界，卒得其要领还报，上大喜。君虽跋涉艰险，归时从奚囊倾方寸札出之，叠数十纸，细行书，皆填词若诗，略记其风土方物。虽形色枯槁不自知，反遍示客，资笑乐。

性雅好读书。日黎明间省华，即骑马出，入直周庐，率至暮，虽大寒暑，还坐一榻上翻书观之，神止闲定，若无事者。诗萧闲冲淡，得唐人之旨。然喜为长短句特甚。尝言：“诗家自汉魏以来，作者代起，姓氏多澌灭。填词滥觞于唐人，极盛于宋，其名家者不能以十数，吾为之易工，工而传之易久。而自南渡以后弗论也”。其于词，小令取唐五代，宗晏氏父子；长调则推周、秦及稼轩诸家。以为其章法转换，顿挫离合之妙，正与文家散行体何异，而世故薄之，何耶？故即第左葺茅为庐，常居之，自题曰“花阃草堂”。视其凝思惨淡，终合天巧，真若有自得之趣者。

今年五月辛巳，君将从驾出关，连促予入城。中夜酒酣，谓予曰：“吾行从子究竟班马事矣，子谓我何如？予笑曰：“顷闻君论词之法，将无优为之耶？”是时，窃视君意锐甚。明日予出城，君固留，愿至晚。予不可。送予及门，曰：“吾此行以八月归，当偕数子为文字之游。如某某者，不可以无与，君宜为我遍致之。”

先是万寿节，上亲书唐贾至《早朝》诗赐君；月余，令赋《乾清门应制》诗及译御制《松赋》皆称旨。于是复挈予手曰：“吾倘蒙恩得量移一官，可并力斯事，与公等角一日之长矣弛]。”意郑重若不忍别者。然不幸以明日得疾，七日，遂不起。年止三十一。

以君之才与志，使假之天年，古人不难到。其终于此，命也。居闲素缜密，与人交，遇意所不欲，百方请之不可得谒。及其所乐就，虽以予之狂，终日叫号慢侮于其侧，而不予怪，盖知予之失之不偶，而嫉时愤俗特甚也。然时亦以此规予，予辄愧之。君视门阀贵盛，屏远权速，所言经史外绝不及时政。所接一二寒生罢吏而外，少见士大夫。

事两亲，退食必在左右。遇公事必虔，不避劳苦。尝司天闲牧政，马大蕃息。侍上西苑，上仓卒有所指挥，君奋身为僚友先。上叹曰：“此富贵家儿，乃能尔耶！”其感激主恩深厚，思所图报，日不去口。

然视文章之士，较长絜短，放浪山水，跌宕诗酒，而无所羁束，常恨不得身与其间，一似以贫贱为可乐者。于世事如不经意，时时独处深念，则又惄然抱无穷之思。人问之，不答。以此竟死，其施不得见，其志未就也。而吾辈所区区欲为君不朽之传者，亦止于此而已。悲夫！

君始病，朝廷遣医络绎，命刻时以状报。及死数日，唆龙外羌款书至。上时出关，即遣宫使就几筵哭而告之，以前奉使功也。赙恤之典，皆溢常格。呜呼！君臣之际，生死之间，其可感也已。

君所辑有《词韵正略》《全唐诗选》，著诗若干卷；有集名《侧帽》《饮水》者，皆词也。书行楷遒丽，得晋人法。娶卢氏，继官氏。其中外世系，详载阁学所撰墓志铭及顾舍人辈华峰所次行述。副室以某氏。生子二人，女子一人。了长曰福哥，次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宋）朱熹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0-5

Ⅰ．①楚…　Ⅱ．①朱…　Ⅲ．①楚辞－注释②楚辞－译文　Ⅳ．①I22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4号

古典诗词精品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8

字　　数　294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0-5

定　　价　23.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　录

前言

序

卷一

离骚经第一　离骚一

卷二

九歌第二　离骚二至十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卷三

天问第三　离骚十三

卷四

九章第四　离骚十四至二十二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卷五

远游第五　离骚二十三

卜居第六　离骚二十四

渔父第七　离骚二十五

卷六

九辩第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卷七

招魂第九

大招第十

卷八

惜誓第十一

吊屈原第十二

服赋第十三

哀时命第十四

招隐士第十五

附录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名句集锦

关于屈原的精品赋文

关于屈原的部分古诗词

返回总目录

前言

楚辞，通常认为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战国诗人所创造的一种文体，西汉刘向将其编撰成集，原收战国楚人屈原、宋玉及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等人的辞赋作品共十六篇。后王逸增收自己的作品《九思》，成十七篇。全书以屈原的作品为主，其余各篇也都承袭屈赋的形式。以其运用楚地的文学样式、方言声韵和风土物产等，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故名《楚辞》。

《楚辞》是中国文学史上继《诗经》之后又一部影响深远的巨著。它的出现，打破了《诗经》之后两三个世纪的沉寂，在中国诗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与《诗经》并称中国古典诗歌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创作的两大主流。《楚辞》以其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引起了历代文人的高度重视，对世人的影响非常深远。清代梁启超说：“吾以为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欣赏楚辞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

《楚辞集注》是《楚辞》的注本，为南宋朱熹集注．东汉王逸注《楚辞章句》，原为十七卷，朱熹删去《七谏》等四篇，增加了贾谊作品两篇，编为八卷，注释简明扼要，其中不乏朱熹个人见解。朱熹（1130—1200），南宋哲学家、教育家。字元晦，号晦庵，别号紫阳。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朱熹是程朱学派的代表人物，为程朱理学之集大成者。他博览群书，广注典籍，对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以及自然科学都有不同程度的贡献。朱熹在《楚辞集注》中不时展现自己的观点，如说《九章》是后人所辑，不是一个时期内的作品，此说颇为后世学者、研究者认同。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近于臆测、杂有理学思想的看法。从整体来看，《楚辞集注》展现了朱熹严谨的治学态度，其所作注释十分详尽、精准，实为《楚辞》注本精品。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在保持朱熹原注的基础上，新增了详细的白话文注解和通俗译文，是目前国内少见的一本包含白话注解和译文的版本。本书以朱监（朱熹之孙）整理刻印的宋理宗端平年本（以下简称宋端平本）为底本，宋端平本是现存朱熹《楚辞集注》最早最完整的刊本，同时也是目前保存得最古老最完整的《楚辞》刊本。此次出版，编者将竖排书籍整理成为横排形式，对全文进行了精细的校勘，采取原文、译文对照的排版方式，为读者提供最佳的阅读效果，以便读者阅读、理解。希望本书在弘扬国学文化经典、宣扬爱国主义传统方面能略尽绵薄之力．

编　者

序

右《楚辞集注》八卷，今所校定，其第录如上。盖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辞”，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远矣。窃尝论之：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为书，其辞旨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抆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彝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增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久，而说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盖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不复传。及隋、唐间，为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为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考其说之得失。而独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沉潜反复、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说，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滞而远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为壹郁而不得申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为《集注》八卷。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朱　熹

卷一

离骚经第一　离骚一

《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名平，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1]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上官大夫及用事臣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疏屈原。屈原被谗，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2]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诱与俱会武关。原谏怀王勿行。不听而往，遂为所胁，与之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而襄王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屈原复作《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等篇，冀伸己志，以悟君心，而终不见省。不忍见其宗国将遂危亡，遂赴汩罗之渊自沉而死。[3]淮南王安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曰：“蝉蜕于浊秽之中，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宋景文公曰：“《离骚》为辞赋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矣。”[4]

【朱熹注】

[1]　《战国策》：“楚有昭奚恤。”《元和姓纂》云：“楚武王子瑕食采于屈，因氏焉。屈重、屈荡、屈建、屈平，并其后。”又云：“景氏有景差，至汉皆徙关中。”

[2]　班孟坚曰：“离，犹遭也。”颜师古云：“扰动曰骚。”洪曰：“其谓之经，盖后世之士，祖述其词，尊而名之耳，非原本意也。”

[3]　汨，音觅。长沙罗县西北，去县三十里，名为屈潭，即屈原自沉处。今属潭州宁乡县。

[4]　按《周礼》：太师掌六诗以教国子，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而《毛诗大序》谓之六义，盖古今声诗条理，无出此者。《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词，《雅》则朝会燕享公卿大人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分者，皆以其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词，其所以分者，又以其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诵《诗》者先辨乎此，则三百篇者，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矣。不特《诗》也，楚人之词，亦以是而求之，则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至于语冥婚而越礼，摅怨愤而失中，则又《风》《雅》之再变矣。其语祀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如《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托物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沅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属也。然《诗》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要必辨此，而后词义可寻，读者不可以不察也。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1]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
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
字余曰灵均。[2]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
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
纫秋兰以为佩。[3]
汩余若将不及兮，
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
夕洲之宿莽。[4]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5]
不抚壮而弃秽兮，
何不改乎此度？
椉骐骥以驼骋兮，
来吾道夫先路！[6]

我是帝王颛顼高阳的后代，
我亡故的父亲名叫伯庸。
太岁在寅那年的孟春正月，
庚寅那天我从天降生。
先父仔细揣测我的生辰，
替我取了相应的美名：
他给我取名叫作正则，
别号叫灵均。
我不仅有许多内在的美德，
还兼有后天养成的杰出才能。
我身披芳香的江离和白芷，
编织秋天的兰花作为花环。
时光飞逝我怕追赶不上，
担心岁月流逝不等待我。
朝霞时分在山岭中拔取木兰，
黄昏时候在水中陆地采摘宿莽。
时光飞逝，一刻也不停留，
春去秋来四季不断交替啊。
想到秋风中凋谢零落的草木，
我唯恐自己也将霜染两鬓。
何不趁壮年摈弃污秽，
就此改变自己的态度？
快乘上骐骥勇敢地驰骋吧，
我甘愿在前方为你引路。

【朱熹注】

[1]　陬，侧鸠反，又子侯反。降，叶乎攻反。〇此章，赋也。德合天地称帝。高阳，颛顼有天下之号也。颛顼之后，有熊绎者，事周成王，封为楚子，居于丹阳。传国至熊通，始僭称王，徙都于郢，是为武王。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苗裔，远孙也。苗者，草之茎叶，根所生也。裔者，衣裾之末，衣之余也，故以为远末子孙之称也。朕，我也，古者上下通称之。皇，美也。父死称考。伯庸，字也。屈原自道：本与君共祖，世有令名，以至于己，是恩深而义厚也。摄提，星名，随斗柄以指十二辰者也。贞，正也。孟，始也。陬，隅也。正月为陬，盖是月孟春昏时，斗柄指寅，在东北隅，故以为名也。降，下也。原又自言：此月庚寅之日，己始下母体而生也。

[2]　览，一作鉴。余下一无于字。〇赋也。皇，皇考也。览，观也。揆，度也。初度之度，犹言时节也。肇，始也。锡，赐也。嘉，善也。正，平也。则，法也。灵，神也。均，调也。高平曰原，故名平而字原也。正则、灵均，各释其义，以为美称耳。《礼》曰：“子生三月，父亲名之。二十则使宾友冠而字之。”故字虽朋友之职，亦父命也。

[3]　纷，音坟。重，直用反。能，叶奴代反；一作态，非是。扈，音户。辟，匹亦反。纫，女陈反。〇赋而比也。纷，盛貌。生得日月之良，是天赋我美质于内也。重，再也，非轻重之重。修，长也。能，才也。能，兽名，熊属，多力；故有绝人之才者，谓之能。扈，被也。离，香草。生于江中，故曰江离。《说文》曰：“蘼，芜也。”郭璞曰：“似水荠。”辟，幽也。芷，亦香草，生于幽僻之处。纫，续也。兰，亦香草，至秋乃芳。《本草》云：“兰，与泽兰相似，生水傍，紫茎赤节，高四五尺，绿叶光润，尖长有岐，阴小紫，花红白色而香，五六月盛。”佩，饰也。《记》曰：“佩帨茝兰。”则兰芷之类，古人皆以为佩也。

[4]　汩，于笔反。不，一作弗。恐，丘用反。搴，音蹇，《说文》作。阰，音毗。，力敢反；一作揽，一作擥，下一有中字。洲，一作州。莽，莫补反。〇赋而比也。汩，水流去疾之貌。言己之汲汲自修，常若不及者，恐年岁不待我而过去也。搴，拔取也。阰，山名。木兰，木名。《本草》云：“皮似桂而香，状如楠树，高数仞，去皮不死。”，采也。水中可居者曰洲。草冬生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言所采取皆芳香久固之物，以比所行者，皆忠善长久之道也。

[5]　忽，一作曶。零，一作苓。〇赋而比也。淹，久也。代，更也。序，次也。零落，皆坠也；草曰零，木曰落。美人，谓美好之妇人，盖托词而寄意于君也。迟，晚也。此承上章，言己但知朝夕修洁，而不知岁月之不留，至此乃念草木之零落，而恐美人之迟暮，将不得及其盛年而偶之，以比臣子之心，惟恐其君之迟暮，将不得及其盛时而事之也。

[6]　椉，一作乘，下同；一作策。驼，一作驰，下同。道，一作导。度、路二韵下，一皆有也字。〇赋而比也。三十曰壮。弃，去也。草荒曰秽，以比恶行。骐骥，骏马，以比贤智。言君何不及此年德壮盛之时，弃去恶行，改此惑误之度，而乘骏马以来随我，则我当为君前导，以入圣王之道也。自汩余至此，三章同用一韵，意亦相承。

【注解】

帝高阳之苗裔兮：帝：指天帝，上帝，古代指天神。　苗裔：子孙后代。　高阳：古帝颛顼的别号，传说颛顼为高阳部落首领，因以为号。熊绎是颛顼后代，为周成王的大臣，受封于楚国，及至春秋时期，楚武王熊通生子名瑕，封于屈地，因而改姓屈。屈原是他的后代，因此屈原说自己是颛顼的后裔。

朕皇考曰伯庸：朕：我的。先秦时期人人皆能以“朕”自称，直到秦始皇时才将“朕”定为帝王的专用第一人称代词。　皇考：对亡故的父亲的尊称。

摄提贞于孟陬兮：摄提：通常认为是“摄提格”的简称，摄提格是古代“星岁纪年法”中的名称。古时候用十二地支表示木星绕日的十二年，分别名之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寅年名叫摄提格。　贞：正。　于：在。　孟：开始。　陬：农历正月。

肇锡余以嘉名：肇：开始。　锡：同“赐”，赐给的意思。

名余曰正则兮：名：命名，取名。　正则：公正而有法则。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纷：盛多的样子。　内美：先天具有的内在的美好德行、高贵品质。

又重之以修能：重：加上，加重。　修能：杰出的才能，这里指后天养成的德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辟：幽僻，偏僻。

纫秋兰以为佩：纫：连接、联缀、编织。　佩：佩戴在身上的饰物。

汩余若将不及兮：汨：水流动的速度很快的样子，比喻时间过得很快。　不及：赶不上。

朝搴阰之木兰兮：搴：拔取。　阰：山名。

夕洲之宿莽：：采摘。　洲：水中的陆地。　宿莽：楚地方言，香草名，经冬不死。

日月忽其不淹兮：忽：过得很快的样子。　淹：长时间逗留。

春与秋其代序：日月：指时光。　代序：轮流替换。

惟草木之零落兮：惟：思，考虑。

恐美人之迟暮：美人：作者自喻。

不抚壮而弃秽兮：抚壮：趁着年轻力壮。　秽：指污秽的行为。

来吾道夫先路：道：同“导”，引导。　先路：指先王的道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
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
岂维纫夫蕙茝！[1]
彼尧、舜之耿介兮，
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昌被兮，
夫唯捷径以窘步。[2]
惟党人之偷乐兮，
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
恐皇舆之败绩。[3]
忽奔走以先后兮，
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
反信馋而齌怒。[4]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
夫唯灵修之故也。[5]
曰黄昏以为期兮，
羌中道而改路。[6]
初既与余成言兮，
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
伤灵修之数化。[7]

三位先王德行完美无缺，
所以群贤都聚集在他们身边。
花椒、菌桂放在一起，
缀结的哪里只是蕙和茝。
唐尧、虞舜光明正直，
他们沿着正道使国家走上了正途；
夏桀与商纣狂乱放荡，
走邪道以致走投无路。
结党营私之徒只知道偷安享乐，
他们的前途黑暗而又险隘。
我哪里是害怕自身遭到祸殃，
我只是担心国家败亡。
我奔走在君王的鞍前马后，
只是想让您像先王那样。
您却不体察我内心的真情，
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发怒冷若冰霜。
我本来就知道忠言会招来祸患，
但我忍耐也控制不住。
我对高高的苍天发誓，
这全都是为你君王的缘故。
说好黄昏时候见面的，
走到半途又改变了道路。
当初你既与我订下誓约，
后来又反悔另有主张。
我不再为与你疏远而难过，
只是哀惋君王反复无常。

【朱熹注】

[1]　菌，渠陨反，或从竹。维，当作惟，古通用。茝，昌改反，一作芷。〇赋而比也。后，君也。三后，谓禹、汤、文王也。至美曰纯，齐同曰粹。众芳，喻群贤。言三王所以有纯美之德，以众贤辅之也。杂，非一也。椒，木实之香者。申，或地名，或其美名耳。桂，木名，《本草》云：“花白叶黄，正圆如竹。”蕙，草名，《本草》云：“薰草也，生下湿地，麻叶而方茎，赤花而黑实，气如蘼芜，可以已厉。”陈藏器云：“即零陵香也。”言杂用众贤以致治，非独专任一二人而已也。

[2]　耿，古迥反，又古幸反。昌，一作猖，一作倡。被，一作披，并匹皮反。夫，音扶。后以意求，不能尽出。〇赋而比也。耿，光也。介，大也。遵，循也。昌被，衣不带之貌。捷，邪出也。径，小路也。窘，急也。桀、纣之乱，若被衣不带者，独以不由正道，而所行蹙迫耳。

[3]　惟下一有夫字。乐，音洛。隘，于懈反，叶于力反。身，一作心。殃，一作怏。〇赋而比也。惟，思念也。党，朋也。偷，苟且也。幽昧，不明也。险，临危也。隘，履狭也。惮，难也。殃，咎也。皇，君也。绩，功也。君车宜安行于大中至正之道，而当幽昧险隘之地，则败绩矣。故我欲谏争者，非难身之被殃咎也，但恐君国倾危，以败先王之功耳。

[4]　忽，一作曶，一作急。奔，布顿反。先，悉荐反。后，下遘反。荃，七全反；一音孙，一作荪，音同。揆，一作察。中，一作忠。齌从火，齐声，在诣反；一作齐，或作赍，并祖西反；又一作歘。怒，叶上声。〇比而赋也。踵，足跟也。武，迹也。追前人者，但见其跟之迹耳。言所以奔走以趋君之所乡，而或出其前，或追其后，以相导之者，欲其有以蹑先王之遗迹也。荃，与荪同，陶隐居云：“东间溪侧，有名溪荪者，根形气色极似石上菖蒲，而叶无脊。”盖亦香草，故时人以为彼此相谓之通称。此又借以寓意于君也。齌，炊疾也。

[5]　謇，居辇反。忍上一有余字，一无而字。舍，尸夜反，叶尸预反；或音舍，非是。一无二也字。〇赋而比也。謇謇，难于言也。直词进谏，己所难言，而君亦难听，故其言之出，有不易者，如謇吃然也。舍，止也。言己知忠言謇謇，必为身患，然中心不能自止而不言也。九天，天有九重也。正，平也。灵修，言其有明智而善修饰，盖妇悦其夫之称，亦托词以寓意于君也。此又上指九天，告语神明，使平正之，明非为身谋及为他人之计，但以君之恩深而义重，是以不能自已耳。

[6]　一无此二句。洪曰：“王逸不注此二句，后章始释羌义。疑此后人所增也。”羌，起羊反。〇比也。曰者，叙其始约之言也。黄昏者，古人亲迎之期，《仪礼》所谓“初昏”也。羌，楚人发语端之词，犹言“卿何为”也。中道而改路，则女将行而见弃，正君臣之契已合而复离之比也。洪说虽有据，然安知非王逸以前此下已脱两句耶？更详之。

[7]　遁，一作遯。他，一作佗。一无夫字。数，所角反。化，叶虎瓜反。〇比也。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悔，改也。遁，移也。近曰离，远曰别。言我非难与君离别也，但伤君志数变易，无常操也。

【注解】

昔三后之纯粹兮：三后：即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纯粹：品质纯洁。

固众芳之所在：固：本来、当然。　众芳：比喻众多有才能的人。　在：聚集。

杂申椒与菌桂兮：杂：兼具，兼而有之。

岂维纫夫蕙茝：维：只有。

彼尧、舜之耿介兮：耿介：光明正直。

何桀、纣之昌被兮：桀、纣：夏桀和商纣的合称。　昌被：狂乱放荡。

夫唯捷径以窘步：窘步：因处于困境而寸步难行。

惟党人之偷乐兮：党人：结党营私之人。　偷乐：贪图享乐。

路幽昧以险隘：幽昧：黑暗，昏暗不明。

岂余身之惮殃兮：惮：畏难，害怕。

恐皇舆之败绩：皇舆：帝王乘坐的车，比喻国家。　败绩：翻车，比喻楚王朝的倾覆，引申指事业的失利。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荃：香草名，喻指楚怀王。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謇謇：忠言直谏。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难：畏惧。

伤灵修之数化：化：变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又树蕙之百畮。
畦留夷与揭车兮，
杂杜衡与芳芷。[1]
冀枝叶之峻茂兮，
愿竢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
哀众芳之芜秽。[2]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
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
各兴心而嫉妒。[3]
忽驰骛以追逐兮，
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
恐修名之不立。[4]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
长颔亦何伤？[5]
擥木根以结茝兮，
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
索胡绳之。[6]
謇吾法夫前修兮，
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
愿依彭咸之遗则。[7]

我已栽种了九畹春兰，
我又种下了百亩蕙草。
分垄栽培了一畦又一畦的留夷与揭车，
还在中间套种了杜衡和芳芷等．
我希望它们枝繁叶茂、花红叶绿，
等待着我收割的那一天。
即使它们枯萎死去了对我也没有什么伤害，
真正让我痛心的是这些花草变质了。
大家都拼命钻营利禄，贪婪成性，
个个利欲熏心而又贪得无厌。
他们用自己的心思来估量我，
各自起心嫉妒君子。
他们为了权力到处钻营奔走，
这一切都不是我追求的东西。
眼见暮年就要到来，
我唯恐美名不能建立。
清晨我饮用木兰花上的露水，
傍晚用菊花花瓣来充饥。
只要我的内心纯洁美好，
长期饥饿憔悴又有什么值得悲戚的？
我用树木的根须联结白芷，
再把薜荔的花蕊穿在一起。
我用菌桂的嫩枝联结蕙草，
把胡绳揉搓得又长又美。
我效法前贤们的装束，
这些服饰自然与众不同。
虽然这不合今人的习惯啊，
我只愿效仿彭咸的风范。

【朱熹注】

[1]　滋，一作，与栽同。畹，于远反。畮，古亩字，莫后反，叶满彼反。留夷，一作蒥荑。揭，一作，又作，并丘谒反，又起例反。衡，一作蘅。〇比也。滋，莳也。畹，十二亩，或曰三十亩也。树，种也。六尺为步，步百为亩。畦，陇种也。留夷、揭车，皆芳草。杜衡，似葵而香，叶似马蹄，故俗云马蹄香也。言己种莳众香，修行仁义，以自洁饰，朝夕不倦也。

[2]　峻，一作葰，音峻。竢，一作俟。萎，于危反。〇比也。冀，幸也。峻，长也。刈，获也。萎，病也。绝，落也。言此众芳虽病而落，何能伤于我乎？但伤善道不行，如香草之芜秽耳。

[3]　以，一作而。婪，音蓝，又力含反。凭，一作冯。索，所格反，一叶苏故反。一无己字。量，力香反。兴，一作与，非是。若索音素，即妒如字；若索从所格读，则妒叶音跖。〇赋也。并逐曰竞，爱财曰贪，爱食曰婪。凭，满也；楚人谓满曰凭。以心揆心为恕。量，度也。兴，生也。害贤为嫉，害色为妒。言在位之臣，心皆贪婪，内以其志量度他人，谓与己同，则各生嫉妒之心也。

[4]　骛，音务。〇赋也。骛，乱驰也。冉冉，渐也。修名，长名，或曰修洁之名也。

[5]　饮，于锦反。餐，一作飡，并七安反。英，叶于姜反。姱，苦瓜反。要，于笑反。，虎感反，又古湛反。颔，户感反，又鱼检反。颔，一作领。〇比也。英，华也。饮露、餐华，言动以香洁自润泽也。苟，诚也。信，实也。练要，言所修精练，所守要约也。颔，食不饱而面黄之貌。

[6]　擥，音览，一作掔，启妍反。茝，一作芷。薜，蒲计反。荔，郎计反。索，苏各反。，所绮反。〇比也。薜荔，香草也，缘木而生。蕊，花萼须粉然者也。矫，举也。胡绳，亦香草，有茎叶，可作绳索。，索好貌。

[7]　謇，一作蹇。服，叶蒲北反。〇赋也。謇，难词也。前修，谓前代修德之人。周，合也。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遗，余也。则，法也。

【注解】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滋：繁殖，培植。　九畹：表示种得多的意思，“九”是虚数。

又树蕙之百畮：树：种植。　百畮：种得多的意思。

畦留夷与揭车兮：畦：分畦种植。

愿竢时乎吾将刈：竢：等待。　刈：割取，收割。

哀众芳之芜秽：哀：怜悯，悯惜。　芜秽：本义指田地长满杂草，这里比喻所培养的人变节。

凭不厌乎求索：凭：满足。

各兴心而嫉妒：兴心：生心。

老冉冉其将至兮：冉冉：形容时光渐渐流逝。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信姱：真正的美好。

长颔亦何伤：颔：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样子。

贯薜荔之落蕊：贯：穿，串连。　落蕊：陨落的花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矫：举起、扬起。

愿依彭咸之遗则：彭咸：殷代的良臣，因谏君不成而投水自杀。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
謇朝谇而夕替。[1]
既替余以蕙兮，
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2]
怨灵修之浩荡兮，
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谣诼谓余以善淫。[3]
固时俗之工巧兮，
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
竞周容以为度。[4]
忳郁邑余侘傺兮，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
余不忍为此态也。[5]
鸷鸟之不群兮，
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
夫孰异道而相安？[6]
屈心而抑志兮，
忍尤而攘。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圣之所厚。[7]

我那止不住的叹息擦不干的泪水啊，
感叹民生遭逢乱世而如此艰难。
我只是爱好修洁就遭受牵累，
早晨刚进谏晚上就丢官。
他们罢免我因为我系蕙草的佩带，
又指责我爱好采集茝兰。
蕙草和茝兰都是我倾心所爱慕的，
为了它们就算万死也不后悔。
怨就怨君王确实昏聩荒唐，
始终不理解我的心意。
众多女子嫉妒我美丽的容貌，
造谣诽谤说我妖艳淫荡。
世俗之人本来就喜欢取巧，
违背法度改变举措。
背弃是非标准追随邪曲，
争着迎合讨好以为法度。
我抑郁苦闷，烦恼不堪，
此时穷困窘迫多么艰难。
我宁愿立即死去随水流去，
也不忍心以媚态立足人世。
雄鹰不与燕雀合群，
自古以来就泾渭分明。
方的和圆的又怎么能吻合，
道不同的人哪会携手同行？
我情愿委屈心志压抑情感，
承担起那耻辱和编造的罪过。
坚守清白为正义而死，
这本就为古代圣贤众口称赞。

【朱熹注】

[1]　，居依反。羁，居宜反。谇，与讯同，音信，又音粹。替与艰叶，未详，或云：艰，居垠反。替，它因反。〇赋也。掩涕，犹抆泪也，哀此民生遭乱世而多难也。修姱，谓修洁而美好。羁，以马自喻；韁在口曰，革络头曰羁。言自绳束不放纵也。谇，谏也。《诗》曰：“谇予不顾。”今《诗》作讯。讯，告也。替，废也。

[2]　，息羊反。一无以字，非是。茝，一作芷。悔，虎猥反。〇赋而比也。，佩带也。申，重也。此言君之废我，以蕙茝为赐而遣之，如待放之臣，予之以玦，然后去也。然二物芬芳，乃余心之所善，幸而得之，则虽九死而不悔，况但废替而已乎！

[3]　蛾，一作娥，非是。谣，音遥。诼，音卓。以，一作之。〇比也。浩荡，无思虑貌。民，谓众人也。蛾眉，谓眉之美好如蚕蛾之眉也。《尔雅》云：“徒歌谓之谣。”《方言》云：“楚南谓诉为诼。”

[4]　偭，音面。错，七故反，追，古随字。〇比也。偭，背也。规，所运以为圆之筳也。矩，所拟以为方之器，今曲尺也。错，置也。绳墨，引绳弹墨以取直者，今墨斗绳是也。追，犹随也。言舍直而随曲也。竞，争也。周，合也。度，法也。言争以苟合求容，为常法也。洪曰：“偭规矩而改错者，反常而妄作。背绳墨以追曲者，枉道以从时。”

[5]　忳，徒浑反。邑，一作悒。侘，敕加、敕驾二反。傺，丑利、敕界二反。一无二也字。溘，苦答反，又苦合反。以，一作而。态，叶土宜反。〇赋也。忳，忧貌。侘傺，失志貌。侘，犹堂堂也，又立也。傺，住也。楚人语也。溘，奄也。言我宁奄然而死，不忍为此邪淫之态也。

[6]　鸷，脂利反。圜，一作圆。周，一作同。安，叶一先反。〇比也。鸷，执也，谓鸟之能执伏众鸟者，鹰鹯之类也。不群，言其执志刚厉，居常特处，不与众鸟为群也。周，合也。圆凿方枘，不能相合，以其异道，故不能相安，贤者之居乱世，亦犹是也。

[7]　攘，而羊反。，一作诟，并呼漏反，又或作垢。〇赋也。抑，按也。尤，过也。攘，除也。，耻也。言与世已不同矣，则但可屈心而抑志，虽或见尤于人，亦当一切隐忍而不与之校，虽所遭者或有耻辱，亦当以理解遣，若攘却之而不受于怀。盖宁伏清白而死于直道，尚足为前圣之所厚，如比干谏死，而武王封其墓，孔子称其仁也。自怨灵修以下至此，五章一意，为下章回车复路起。

【注解】

长太息以掩涕兮：太息：叹息。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虽：唯，只。　好：爱慕，爱好。　修姱：洁美。　羁：比喻受牵制，受束缚。

謇朝谇而夕替：谇：谏。　替：废。

既替余以蕙兮：：佩带。

又申之以揽茝：申：重复。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众女：指那些诽谤屈原的奸臣。　嫉：嫉妒憎恨。　蛾眉：指女子美丽的容貌，又用来比喻美德和才华。

谣诼谓余以善淫：谣诼：造谣诽谤。　淫：邪乱，淫乱。

偭规矩而改错：偭：违背。

背绳墨以追曲兮：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这里比喻正道直行。

竞周容以为度：竞：争。　周容：迎合讨好。　度：法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忳：忧郁，烦闷。　侘傺：不得志的样子。

宁溘死以流亡兮：溘死：忽然死去。

余不忍为此态也：此态：指小人谄媚的丑态。

忍尤而攘：忍受罪过和遭到辱骂。

伏清白以死直兮：伏：同“服”，信服。　死直：为真理而死。

悔相道之不察兮，
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
及行迷之未远。[1]
步余马于兰皋兮，
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
退将复修吾初服。[2]
制芰荷以为衣兮，
雧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
苟余情其信芳。[3]
高余冠之岌岌兮，
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
唯昭质其犹未亏。[4]
忽反顾以游目兮，
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
芳菲菲其弥章。[5]
民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6]

懊悔当初没有把道路看清楚，
迟疑了一阵我又将回头。
掉转我的车往正确的路走，
趁误入迷途走得还不太远。
我在兰草水边遛马行走，
再奔到椒树山丘暂且在那儿休息。
既然进谏不成反遭小人非议，
那就退回来重新修补我的旧衣裳。
用翠绿的菱叶与荷叶缝制上衣，
采集嫣红的荷花点缀下裳。
没人了解我也算不了什么，
只要我的内心真正高尚。
把我的帽子做得更高，
把我的佩带结得更长。
芳洁污垢混杂在一起，
清白的品质不会损伤。
蓦然回首纵目遥望，
我打算去周游天下四方。
佩戴五彩缤纷的华丽佩饰，
芬芳馥郁沁人心房。
人生各有自己的爱好，
只不过我始终爱好修洁罢了。
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改变初衷，
难道还有什么可以使我的心畏惧？

【朱熹注】

[1]　相，息亮反。伫，直吕反。回，一作迴。〇比也。悔，追恨也。察，明审也。延，引颈也。伫，跂立也。回，旋转也。迷，惑误也。言既至于此矣，乃始追恨前日，相视道路未能明审，而轻犯世患，遂引颈跂立，而将旋转吾车，以复于昔来之路，庶几犹得及此惑误未远之时，觉悟而还归也。

[2]　焉，尤虔反。离，力智反。一无复字。服，叶蒲北反。〇比也。步，徐行也。泽曲曰皋，其中有兰，故曰兰皋。丘上有椒，故曰椒丘。徐步驰走，而遂止息，必依椒兰，不忘芳香，以自清洁，所谓回朕车以复路也。进既不入以离尤，则亦退而复修吾初服耳。

[3]　芰，奇寄反。雧，古集字，一作集。〇比也。制，裁也。芰，菱也，生水中，叶浮水上，花黄白色，实紫色，两头锐者也。荷，莲叶也。芙蓉，莲花也。《本草》云：“莲，其叶名荷，其花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上曰衣，下曰裳。言被服益洁，修善益明也。此与下章，即所谓修吾初服也。

[4]　岌，鱼及反。糅，女救反。下同。〇赋也。岌岌，高貌。佩，玉佩也。陆离，美好分散之貌。芳，谓以香物为衣裳。泽，谓玉佩有润泽也。糅，亦杂也。唯，独也。昭，明也。言独此光明之质，有退藏而无亏缺，所谓道行则兼善天下，不用则独善其身也。

[5]　缤，匹宾反。〇比也。荒，远也。缤纷，盛貌。繁，众也。菲菲，犹勃勃，芳香貌也。章，明也。言虽已回车反服，而犹未能顿忘此世，故复反顾而将往观乎四方绝远之国，庶几一遇贤君，以行其道。佩服愈盛而明，志意愈修而洁也。

[6]　乐，五教反。好，呼报反。修，一作循，非是。解，古买反。岂，一作非。可，一作何，非是。惩，叶直良反。〇赋也。言人生各随气习，有所好乐，或邪或正，或清或浊，种种不同。而我独好修洁以为常，虽以此获罪于世，至于屠戮支解，终不惩创而悔改也。自悔相道至此五章，又承上文清白以死直之意，而下为女媭詈予起也。

【注解】

悔相道之不察兮：相：观看。　道：路，比喻政治道路。　察：看清楚，看仔细。

延伫乎吾将反：延伫：长久站立。

回朕车以复路兮：回：掉转。　复路：回头路。

步余马于兰皋兮：步余马：骑着我的马慢慢走。　兰皋：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

驰椒丘且焉止息：止息：休息。

退将复修吾初服：修：修补。　初服：未入仕前的服饰，比喻往昔的美德和品质。

制芰荷以为衣兮：芰荷：菱叶和荷叶。　衣：上衣。

苟余情其信芳：苟：如果，果真。　信芳：确实芳洁。

长余佩之陆离：陆离：长长的样子。

忽反顾以游目兮：反顾：回头看。　游目：纵目眺望。

余独好修以为常：好修：爱好修洁，比喻爱好美好的品德。

岂余心之可惩：惩：克制、畏惧。

女媭之婵媛兮，
申申其詈予，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
终然殀乎羽之野。[1]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
纷独有此姱节？
菉葹以盈室兮，
判独离而不服。”[2]
众不可户说兮，
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
夫何茕独而不予听！[3]

姐姐女媭对我的遭遇十分愤懑，
三番五次地告诫我，
她说：“鲧刚直不顾危险，
结果被囚禁在羽山的原野。
你为何博采众芳而爱好修洁啊，
还独有很多崇高品节？
别人室中充盈野花杂草，
偏你与众不同，不愿佩戴。”
众人误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解释，
有谁会体察我的真情？
世人都相互吹捧好结朋党，
你为啥茕然独立不听劝告？

【朱熹注】

[1]　媭，私俞反。婵，音蝉。媛，音爰。一作掸援。詈，一作骂。予，叶音与。鲧，古本反，与鲧同，一作。婞，一作悻，胡冷反，又胡颈反，又音胫。殀，一作夭，并于矫反。野，叶上与反。〇赋也。女媭，屈原姊也。婵媛，眷恋牵持之意。申申，舒缓貌也。曰，记女媭之词也。鲧，尧臣也。《帝系》曰：“颛顼后五世而生鲧。”婞，很也。蚤死曰殀。言尧使鲧治洪水，婞很自用，不顺尧命，乃殛之羽山，死于中野。女媭以屈原刚直太过，恐亦将如鲧之遇祸也。

[2]　謇，一作蹇，非是。好，呼报反。节，叶音即，自资反，亦作茨。菉，力玉反。葹，商支反。服，叶蒲北反。〇赋而比也。此亦女媭言也。博謇，谓广博而忠直。纷，盛貌。姱节，姱美之节也。，蒺藜也。菉，王刍也。葹，枲耳也。三物皆恶草，以比谗佞。盈室，喻满朝也。判，别也。言众人皆佩此恶草，汝何独判然离别，不与众同也？

[3]　说，输芮反。茕，一作，并渠营反。不字疑衍。听，叶它丁反。〇赋也。朋，党也。茕，孤也。屈原外困群佞，内被姊詈，故言众人不可户户而说，必不能察己之中情，况世人又方并为朋党，何能哀我茕独而见听乎！为下章就舜陈辞起。

【注解】

女媭之婵媛兮：女媭：传说为屈原的姐姐。　媭，古代楚人称姐姐为媭。

申申其詈予：申申：反复，一再。　詈：骂。　予：我。

鲧婞直以亡身兮：鲧：禹的父亲。　婞直：刚直。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博謇：过多的直言。

纷独有此姱节：姱节：美好的节操。

判独离而不服：判：区别。

众不可户说兮：户说：挨家挨户地说明。

世并举而好朋兮：好朋：喜欢成群结党。

依前圣以节中兮，
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
就重华而敶词。[1]
启《九辩》与《九歌》兮，
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
五子用失乎家衖。[2]
羿淫游以佚畋兮，
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
浞又贪夫厥家。[3]
浇身被服强圉兮，
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
厥首用夫颠陨。[4]
夏桀之常违兮，
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
殷宗用之不长。[5]
汤、禹俨而祗敬兮，
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
循绳墨而不颇。[6]
皇天无私阿兮，
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之茂行兮，
苟得用此下土。[7]
瞻前而顾后兮，
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8]
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
固前修以菹醢。[9]
曾歔欷余郁邑兮，
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
沾余襟之浪浪。[10]

我依照前代圣贤的标准坚持正道，
可叹我心怀愤懑至今不平。
渡过沅水、湘水我朝南行，
要找虞舜大声诉说。
夏启从天窃得《九辩》《九歌》，
他整日纵情歌舞，沉湎淫乐。
不考虑未来，看不到危险，
五个儿子因此而发生内讧叛乱。
后羿过度沉溺于狩猎，
他喜欢在山野外射杀大狐狸。
这种淫乱之徒本该没有好结果，
寒浞杀死后羿，抢占了他的妻妾。
寒浞的儿子寒浇仗着自己身强力壮，
放纵情欲不肯节制自己。
每日寻欢作乐，忘乎所以，
最终丢掉了自己的脑袋。
夏桀的行为总是违背常理，
最后终于遭受了灾祸。
殷纣王残害忠臣贤良啊，
殷朝的天下因此无法长久。
商汤和夏禹都谨严而敬戒，
周文王讲究治国正道也没差池。
在政治上提拔贤良选用有才能的人，
遵守一定的准则没有偏差．
上天啊，他对谁都不偏不差，
看到谁有德行就辅助谁。
只有那德行高尚的圣人和贤士，
才能够拥有这天下。
看看历史再看看现在，
是非标准已经看得很分明。
哪个不是因为忠义而被重用？
哪个不是因为纯良美好而被奉为楷模？
纵使我面临失去生命的危险，
回顾自己的初衷我也并不后悔。
不量好凿孔就硬装木柄，
古代的贤人就是因为这样而遭祸。
我频频悲叹抑郁，
哀惋自己生不逢时。
我拿起柔软的蕙草擦眼泪，
滚滚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襟。

【朱熹注】

[1]　以，一作之。喟，丘愧反。沅，音元。敶，古陈字，一作陈。〇赋而比也。节，度也。喟，叹也。凭，满也，恚盛貌，《左传》《列子》《天问》皆云“凭怒”是也。历，经历之意。沅、湘，皆水名，沅水出象郡镡城西，东注江，合洞庭中；湘水出帝舜葬东，入洞庭下。重华，舜号也。《帝系》曰：“瞽叟生重华，是为帝舜，葬于九嶷山，在沅湘之南。”洪曰：“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其于君臣之际详矣。屈原以世莫能察己之志，故欲就之而陈词。”如下文所云也。

[2]　难，乃旦反。衖，一作巷，与巷同，叶乎贡反；一作居，非是。〇自此以下，皆比而赋也。启，禹子也。《九辩》《九歌》，禹乐也。言禹平治水土，以有天下，启能承先志，缵叙其业，故九州之物皆可辩数，九功之德皆有次序而可歌也。夏康，启子太康也。娱，乐也。纵，放也。图，谋也。五子，太康昆弟五人也。家弄，宫中之道，所谓永巷也。太康以逸豫灭厥德，盘游无度，田于洛南，十旬弗反，有穷后羿距之于河，而五子用此亦失其家弄，言国破而家亡也。事见《尚书·大禹谟》及《五子之歌》。此为舜言之，故所言皆舜以后事也。

[3]　羿，五计反。佚，音逸。畋，一作田。射，食亦反。固，一作国，非是。鲜，一作尠，并先典反。浞，食角反。家，叶古胡反。〇羿，有穷之君，夏时诸侯也。封，大也。浞，寒浞，羿相也。妇谓之家。言羿因夏衰乱，代之为政，娱乐畋猎，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为国相。羿畋将归，浞使家臣逢蒙射而杀之，贪取其家以为己妻。羿以乱得政，身即灭亡，故曰乱流鲜终也。

[4]　浇，五吊反，又作奡，五耗反。服，一作于。圉，鱼吕反。欲下一有杀字，非是。而，一作以。夫，一作以，一无夫字。颠，一作巅。〇浇，寒浞子也。强圉，多力也。言浞取羿妻而生浇，强梁多力，纵放其欲，不能自忍也。康，安也。自上而下曰颠。陨，坠也。言浇既灭杀夏后相，安居无忧，日作淫乐，忘其过恶，卒为相子少康所诛。此二章事并见《左传》襄公四年、哀公五年。

[5]　菹，侧鱼反。醢，音海。之，一作而。〇违，背也，言背道也。逢殃，为汤所放也。后辛，即纣也。藏菜曰菹，肉酱曰醢。纣为无道，杀比干，醢梅伯，武王诛之，殷宗遂绝，不得长久也。

[6]　俨，一作严，并鱼检反。差，七何反。一无才字。循，一作修，非是。颇，一作陂，并普禾反。〇俨，畏也。祗，亦敬也。周，周家也。差，过也。言殷汤、夏禹、周之文王，受命之君，皆畏天敬贤，讲论道义，无有过差，又举贤才，遵法度而无偏颇，故能获神人之助，子孙蒙其福祐，如下章也。

[7]　错，七故反。之，一作以。行，下孟反。〇窃爱为私。所私为阿。错，置也。辅，佐也，犹言惟德是辅也。言皇天神明，无所私阿，观民之德，有圣贤者，则置其辅助之力，而立以为君也。哲，智也。茂，盛也。苟，诚也。下土，谓天下也。言圣哲之人，有甚盛之行，故能有此下土而用之也。

[8]　相，息亮反。服，叶蒲北反。〇瞻，临视也。顾，还视也。相观，重言之也。计，谋也。极，穷也。前，谓往昔之是非。后，谓将来之成败。服，事也。言瞻前顾后，则人事之变尽矣，故见民之计谋，于是为极，而知惟义为可用，惟善为可行也。

[9]　阽，余廉反。死下一有节字。悔，呼磊反。量，音良。凿，音漕。正，一作进。枘，而锐反。〇阽，临危也，言近边而欲堕也。危死，言几死也。凿，穿孔也。枘，刻木端所以入凿者也。正，谓审其正而纳之也。此承上章言，惟善为可行，而前修乃有以此而至于菹醢，若龙逢、梅伯者然，亦不敢以为悔也。

[10]　曾，一作增。歔，许居反。欷，许衣反，又许毅反。当，平声。揽，一作，一作擥。茹，如吕反。浪，音郎。〇曾，累也。歔欷，哀泣之声也。郁邑，忧也。哀时不当者，自哀生不当举贤之时，而值菹醢之世也。茹，柔耎也。沾，濡也。衣眦谓之襟。浪浪，流貌。言心悲泣下，而犹引取柔耎香草以自掩拭，不以悲故，失仁义之则也。

【注解】

依前圣以节中兮：依：依照，按照。　节中：折中。不偏不倚，没有差错。

喟凭心而历兹：喟：叹息。　凭：烦闷，愤懑。　历兹：至今。

就重华而敶词：就：前往。　重华：虞舜的名。传说舜是重瞳子。

夏康娱以自纵：康娱：安乐。　自纵：放纵自己。

不顾难以图后兮：顾：念，想到。　难：危难。　图后：考虑后果。

固乱流其鲜终兮：乱流：邪恶淫乱之辈。

浞又贪夫厥家：浞：人名。即寒浞，羿的国相。

浇身被服强圉兮：浇：寒浞的儿子。　被服：即披服。引申为身上具有的意思。

日康娱而自忘兮：自忘：忘记自身安危。

厥首用夫颠陨：用夫：因此。

乃遂焉而逢殃：逢殃：遭受灾祸。

循绳墨而不颇：循：顺着，遵从。　颇：偏差。

皇天无私阿兮：私阿：偏爱，庇护。

览民德焉错辅：辅：辅助。

苟得用此下土：苟：乃，才。

沾余襟之浪浪：沾：浸湿。　浪浪：流而不停的样子。

跪敷衽以陈辞兮，
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乘鹥兮，
溘埃风余上征。[1]
朝发轫于苍梧兮，
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
日忽忽其将暮。[2]
吾令羲和弭节兮，
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3]
饮余马于咸池兮，
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
聊逍遥以相羊。[4]
前望舒使先驱兮，
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
雷师告余以未具。[5]
吾令凤鸟飞腾兮，
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
帅云霓而来御。[6]
纷总总其离合兮，
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
倚阊阖而望予。[7]
时暧暧其将罢兮，
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
好蔽美而嫉妒。[8]

我铺开衣襟跪地诉说衷情啊，
我获得了正道心中豁然。
我要以凤凰为车以玉虬为马，
乘长风我急速向天空飞去。
我清晨从苍梧动身，
晚上便到了昆仑山。
本想在这神灵住处稍作停留，
无奈太阳西沉眼看就要日暮。
我叫羲和慢慢地行车，
即便看到崦嵫也不要急切。
前面的路漫长而又遥远，
我将上上下下追求理想。
在咸池饮我的马啊，
我把马的缰绳拴在扶桑树上。
折下若木的枝条来遮挡太阳，
让我可以暂时无拘无束地徜徉。
我叫望舒在前面开道，
让飞廉在后面紧紧跟上。
我叫凤凰在前头替我戒严道路，
雷神却告诉我还没有安排妥当．
我命令凤鸟展翅飞腾，
夜以继日地前行。
旋风聚集紧紧追随啊，
率领着云霓列队欢迎。
云霞乱纷纷地时聚时散，
上下翻转光彩夺目。
我叫帝宫看门人把天门打开，
他却倚着天门冷冷地望着我。
天色渐暗一天又要结束了，
我系结着幽兰站在门外久久地伫立。
这个世道浑浊不堪好坏不分，
总喜欢掩盖美好而嫉妒贤能。

【朱熹注】

[1]　跪，巨委反。辞，一作词。耿，古迥反。正，叶音征。虬，一作虯，并渠幽反。鹥，乌鸡反，又乌计反，一作翳。溘，一作。〇敷，布也。衽，裳际也。耿，明也。有角曰龙，无角曰虬。鹥，凤类，身有五采。溘，奄忽也。埃，尘也。征，行也。此言跪而敷衽，以陈如上之词于舜，而耿然自觉，吾心已得此中正之道，上与天通，无所间隔，所以埃风忽起，而余遂乘龙跨凤以上征也。然此以下，多假托之词，非实有是物与是事也。

[2]　轫，音刃。县，音玄；一作悬。少，一作夕，非是。琐，先果反；一作璅。〇轫，搘车木也，将行则发之。苍梧，舜所葬也。县圃，在昆仑之上。灵，神也。琐，门镂也，文如连琐；以青画之，则曰青琐。

[3]　弭，弥耳反。崦，音淹。嵫，音兹。古但作奄兹。勿，一作未，非是。曼，莫半反，又莫官反；一作漫。索，所格反。〇羲和，尧时主四时之官，宾日，饯日者也。弭，按也，止也，按节徐行也。崦嵫，日所入之山也。迫，附近也。曼曼，远貌。修，长也。求索，求贤君也。言欲令羲和按节徐行，望日所入之山，且勿附近，冀及日之未暮，而遇贤君也。

[4]　饮，于禁反。扶，《说文》作榑。逍遥，一作须臾。相，息羊反；羊，一作佯；《玉篇》引作忀徉，音同。〇咸池，日浴处也。总，结也。扶桑，木名，日出其下也。若木，亦木名，在昆仑西极，其华光照下地。拂，击也。聊，且也。逍遥、相羊，皆游也。

[5]　属，叶章喻反；或如字，则具字亦叶入声。皇，一作凤。为，于伪反。余先，一作我前。余，一作我。〇望舒，月御也。飞廉，风伯也。属，连也。鸾，凤之佐也。皇，雌凤也。雷师，丰隆也。

[6]　夜，如字，或叶羊茹反。屯，徒浑反。帅，一作率。霓，一作蜺，五稽、五历、五结三反，此从五稽反。御，叶音迓，或如字。〇凤，灵鸟也。《山海经》云：“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曰凤鸟。是鸟也，饮食则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大康宁。”飘风，回风也。屯，聚也。霓，虹属，阴阳交会之气也。郭璞云：“雄曰虹，谓明盛者。雌曰蜺，谓暗微者。云薄漏日，日照雨点则生也。”御，迎也。

[7]　斑，亦作班。下，叶音户。予，叶音与。〇纷，盛多貌。总总，聚貌。斑，乱貌。帝，谓天帝也。阍，谓主以昏闭门之隶也。阊阖，天门也。令帝阍开门，将入见帝，更陈己志，而阍不肯开，反倚其门，望而拒我，使不得入，盖求大君而不遇之比也。

[8]　暧，音爱。罢，音皮。溷，胡困反。好，呼报反。妒，叶丁五反。〇暧暧，昏昧貌。罢，极也。结幽兰而延伫，言以芳香自洁，而无所趋向也。溷，乱也。既不得入天门以见上帝，于是叹息世之溷浊而嫉妒，盖其意若曰：不意天门之下，亦复如此！于是去而它适也。

【注解】

跪敷衽以陈辞兮：敷：铺展，铺开。　衽：衣襟。

耿吾既得此中正：耿：耿介，光明正大。　中正：指正道。

驷玉虬以乘鹥兮：驷：驾。　虬：传说中的一种无角龙。

溘埃风余上征：溘：忽然。　埃：微小的尘土。

朝发轫于苍梧兮：发轫：出发。　轫，刹车的支轮木。借指起程，出发。

吾令羲和弭节兮：弭节：按节，途中暂时驻留。

望崦嵫而勿迫：崦嵫：山名，在甘肃省天水县西，古代传说是日落之处。　迫：迫近，逼近。

路曼曼其修远兮：曼曼：同“漫漫”，遥远绵长的样子。　修远：长远。

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寻求。

饮余马于咸池兮：饮：给牲畜水喝。　咸池：神话中的东方大泽名，太阳洗浴的地方。

总余辔乎扶桑：总：系结。　辔：马缰绳。　扶桑：神树名。传说中东方日出处的大树。

聊逍遥以相羊：聊：姑且。　逍遥：悠闲自得的样子。　相羊：同“徜徉”，闲游。

前望舒使先驱兮：望舒：神话中月神的驾车人。

纷总总其离合兮：纷总总：聚集很多的样子。　离合：忽离忽合。

斑陆离其上下：陆离：色彩繁杂，变化多端的样子。

吾令帝阍开关兮：帝阍：天帝的看门人。

时暧暧其将罢兮：时：时光。　暧暧：昏暗的样子。　罢：结束。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
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无女。[1]
溘吾游此春宫兮，
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
相下女之可诒。[2]
吾令丰隆乘云兮，
求虙妃之所在。
解佩以结言兮，
吾令蹇修以为理。[3]
纷总总其离合兮，
忽纬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
朝濯发乎洧盘。[4]
保厥美以骄傲兮，
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
来违弃而改求。[5]
览相观于四极兮，
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
见有娀之佚女。[6]
吾令鸩为媒兮，
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
余犹恶其佻巧。[7]
心犹豫而狐疑兮，
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
恐高辛之先我。[8]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
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
留有虞之二姚。[9]
理弱而媒拙兮，
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
好蔽美而称恶。[10]
闺中既以邃远兮，
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
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11]

等到天亮了我将渡过白水，
登上阆风山拴住我的马儿。
突然回头一望我涕泪满面，
哀伤楚地高丘没有美女。
我迅速地来到春宫一游，
折几根玉树枝增添佩饰。
趁着娇艳的花朵尚未凋落，
我寻访神女的侍女将鲜花赠送给她。
我叫丰隆驾云飞翔，
替我去探寻宓妃的住处。
解下佩带订下誓约，
让蹇修做我的媒人。
她的态度飘忽不定，
忽然间闹别扭难以迁就。
夜晚，她跑到穷石住宿，
清晨，她却在洧盘岸边洗头。
她仰仗美貌骄傲自大，
成天在外面荒唐地卖弄风骚。
她空有美丽的外表却缺乏礼教，
我要放弃她，再去别处寻找。
我纵目环望四面八方啊，
周游一遍之后回到人间。
遥望华美的玉台，
看见了有娀氏的美女简狄。
我吩咐鸩鸟去替我做媒，
它告诉我说她不好。
雄鸠倒是能说会道，
可我却讨厌它的讨巧与轻佻。
我心里迟疑犹豫不决，
想亲自去求爱又觉得不妥。
凤凰虽已接受信物啊，
恐怕高辛早已和美人订了誓约．
我要到远处去又没有地方落脚，
只好四处游荡流浪逍遥。
趁少康还未成家啊，
有虞氏的二姚尚待字闺中。
使者无能媒人也太笨啊，
恐怕不能把话传达清楚。
世间混乱污浊又嫉贤妒能，
总喜欢隐人长处揭人短处。
宫闱如此深远啊，
明君却偏不觉悟。
我满腔忠贞无处倾吐，
我怎么能永远忍受下去！

【朱熹注】

[1]　阆，音郎，又音浪。绁，一作，并音卸。马，叶满补反。〇《淮南子》言：“白水，出昆仑之山。”阆风，山上也。女，神女，盖以比贤君也。于此又无所遇，故下章欲游春宫，求虙妃，见佚女，留二姚，皆求贤君之意也。

[2]　佩，叶音备。相，息亮反。诒，叶音异。〇溘，奄也。春宫，东方青帝舍也。继，续也。荣华，喻颜色也。落，堕也。相，视也。下女，谓神女之侍女也。诒，遗也。游春宫、折琼枝，正欲及荣华之未落，而因下女以通意于神妃也。

[3]　虙，房六反；一作宓，莫笔反，在，叶才里反。，息羊反。或曰：在如字，即理叶音赖。〇丰隆，雷师。虙妃，伏羲氏女，溺洛水而死，遂为河神。，佩带也。蹇修，人名。理，为媒以通词理也。盖雷迅疾而威震，求无不获，故欲使之求神女之所在，而令蹇修致佩以为理。则蹇修似是下女之能为媒者，然亦未有考也。

[4]　纬，音徽，一作徽。，呼麦反，又音画；一作。二字一作。洧，于轨反。盘，叶蒲延反。〇纬，乖戾也。迁，移也。言蹇修既持其佩带以通言，而谗人复毁败之，令其意一合一离，遂以乖戾而见拒绝，其意难移也。次，舍也。穷石，山名，在张掖，即后羿之国也。洧盘，水名。

[5]　傲，一作敖，一作骜。〇倨简曰骄，侮慢曰傲。康，安也。违，去也。言虙妃骄傲淫游，虽美而不循礼法，故弃去而改求也。

[6]　相，息亮反。下，叶音户。娀，音嵩。佚，一作妷，并音逸。〇四极，四方极远之地。瑶，玉之美者。偃蹇，高貌。有娀，国名。佚，美也。谓帝喾之妃，契母简狄也。事见《商颂》。《吕氏春秋》曰：“有娀氏有美女，为之高台而饮食之。”

[7]　令，音零。鸩，直禁反。好，如字。雄，一作，羽弓反；黄云呼故反，然则鸤字欤？恶，乌路反。佻，吐雕反，又吐了反，又音眺。巧，叶苦老反。〇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告予以不好者，其性谗贼，不肯为媒，而反间我也。雄鸠，鹘鸠也，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佻，轻也。巧，利也。又使雄鸠衔命而往，然其性轻佻，巧利多语，言而无要，实复不可信用也。

[8]　犹，如字，又音柚。诒，异眉反；一作诏，非是。〇犹，犬子也；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故谓不决曰犹豫。狐多疑而善听，河冰始合，狐听其下，不闻水声乃敢过，故人过河冰者，要须狐行，然后敢渡，因谓多疑者为狐疑。高辛，帝喾有天下之号也。言以鸩鸠皆不可使，故中心疑惑，意欲自往，而于礼有不可者，凤皇又已受高辛之遗而来求之，故恐简狄先为喾所得也。

[9]　集，一作进，非是。少，失照反。姚，音遥。〇少康，夏后相之子也。有虞，国名。姚，姓，舜后也。以二女妻少康事，见《左传》。言既失简狄，欲适远方，又无所向，故愿及少康未娶于有虞之时，留此二姚也。

[10]　好，呼报反。美，一作善。恶，叶乌路反。〇弱，劣也。拙，钝也。恐道理弱于少康，而媒又无巧辞也，盖不待其不合，而已自知其必无所成矣，故再言世之溷浊而嫉贤蔽美。盖以为虽四方之远，而其风俗之不美，无以异于齐州也。

[11]　既下一有以字。邃，息遂反。一无而字。古，叶音故。〇小门谓之闺。邃，深也。哲，知也。寤，觉也。终古者，古之所终，谓来日之无穷也。闺中深远，盖言虙妃之属不可求也。哲王不寤，盖言上帝不能察，司阍壅蔽之罪也。言此以比上无明王，下无贤伯，使我怀忠信之情，不得发用，安能久与此暗乱嫉妒之俗终古而居乎？意欲复去也。

【注解】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白水：神话传说中的水名，相传其水饮之可以不死。

登阆风而绁马：阆风：神话中的山名，在昆仑山上。　绁马：系马。

溘吾游此春宫兮：春宫：神话传说中东方青帝居住的地方。

折琼枝以继佩：琼枝：神话传说中的玉树枝。　继佩：补充佩饰。

及荣华之未落兮：荣华：比喻青春容颜。

相下女之可诒：相：视。　诒：同“贻”，赠送。

解佩以结言兮：结言：用言辞订约。

吾令蹇修以为理：蹇修：正直贤善之人，是作者虚拟的人物。　理：使者，媒人。

纷总总其离合兮：纷总总：这里形容情况不明，态度暧昧。

忽纬其难迁：纬：乖戾，不合，态度别扭。

夕归次于穷石兮：次：留宿、停留。　穷石：神话中传说的地名。

朝濯发乎洧盘：濯：洗涤。　洧盘：神话传说中的水名，发源于崦嵫山。

保厥美以骄傲兮：保：依靠，仗恃。

来违弃而改求：违弃：抛开，丢开。

览相观于四极兮：四极：泛言四方之边极。

望瑶台之偃蹇兮：瑶台：美玉砌的楼台。　偃蹇：高耸的样子。

见有娀之佚女：佚女：美女。

余犹恶其佻巧：恶：讨厌，憎恨。　佻巧：轻佻巧佞，轻薄。

心犹豫而狐疑兮：犹豫：迟疑不决。　狐疑：猜疑，怀疑。

欲自适而不可：适：往。

凤皇既受诒兮：凤皇：即凤凰。　受诒：指凤凰已接受了送给简狄的聘礼，准备前去说媒。　诒，同“贻”，指聘礼。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集：栖止。　止：居留。

恐导言之不固：导言：媒人说合时表达双方意见的话语。　固：坚固。

好蔽美而称恶：称：称扬。

怀朕情而不发兮：发：发现。

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焉：何，怎么。　终古：永远。

索藑茅以筳兮，
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
孰信修而慕之？[1]
思九州之博大兮，
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
孰求美而释女？[2]
何所独无芳草兮，
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眩曜兮，
孰云察余之善恶？[3]
民好恶其不同兮，
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
谓幽兰其不可佩。[4]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
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
谓申椒其不芳。[5]

我找来了灵草和竹片，
请灵氛替我占卜算卦。
他说：“两种美好事物一定能会合啊，
哪个真正美好的人不会招人思慕？
想天下是这样广大啊，
难道只有这里有美女吗？”
他说：“远走高飞吧不要迟疑，
哪个追求美好的人会把你放弃？
世间什么地方没有芳草？
你何必如此苦苦眷恋故土？”
世道黑暗让人迷乱，
谁又能真正了解我们的善恶长短？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不相同，
只是那些小人特别古怪。
他们腰间挂满了艾草，
却说芬芳的幽兰不能佩戴。
连草木的好坏都分辨不出，
又怎能看出玉器的优劣？
用灰土塞满了香囊，
偏要说申椒一点也不香。

【朱熹注】

[1]　索，所格反。，一作琼，并音琼。筳，音廷。，音专。占之、慕之，两之字自为韵。〇索，取也。茅，灵草也。筳，小折竹也。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灵氛，古明占吉凶者。两美，盖以男女俱美，比君臣俱贤也。言两美终虽必合，然楚国孰有能信汝之修洁而慕之者？宜以时去也。

[2]　一无狐字。有女之女，如字。释女之女，音汝。〇此亦灵氛之词。美女以比贤君，求美以比求贤夫。言天下之大，非独楚有美女，但当远逝而无疑，岂有美女求贤夫而舍汝者乎？

[3]　宇，一作宅，待洛反，《尚书》《周礼》古文宅、度多通用也。眩，荧绢反。善恶，一作美恶。宅作宇，则上声；宇作宅，则如字。善恶，一作中情，非是。上文别有此句，此章韵不叶也。〇何所独无芳草，即上章岂惟是其有女之意，又申言之而勉其行，亦灵氛之言也。眩，目无主也。世幽昧而莫能察己以下，乃原自念之词，言虽往而亦将无所合也。

[4]　好、恶，并去声。要，于遥反，即古腰字。其，一作兮，一作之。佩，叶音备。〇党，朋也。言人性固有不同，而党人为尤甚也。艾，白蒿，非芳草也。服之满腰，而反谓兰为臭恶而不可佩，言其亲爱谗佞，而憎远忠直也。

[5]　一无览字。犹，一作独，非是。珵，音呈。帏，音晖。〇珵，美玉也，《相玉书》言：“珵大六寸，其耀自照。”言时人观草木尚不能别其香臭，岂能知玉之美恶所当乎？苏，取也，《史记》：“樵苏后爨。”谓取草也。帏，谓之幐，即香囊也。亦言其近小人而远君子也。自念之词止此。

【注解】

索藑茅以筳兮：茅：一种可以用来占卜的草。

命灵氛为余占之：灵氛：传说中的神巫名，善占卜。　占：占卜吉凶。

两美其必合兮：两美：指明君、贤臣。

岂惟是其有女：是：此处，这里，指楚国。　女：美女。承上文“求女”而来。

孰求美而释女：女：通“汝”，你。

何所独无芳草兮：芳草：与上文的“女”一样，都有喻意，喻指贤人。

尔何怀乎故宇：故宇：故居，家园，旧居，这里指楚国。宇，屋檐。

世幽昧以眩曜兮：眩曜：眼光迷乱，迷惑混乱。

苏粪壤以充帏兮：苏：取。　粪壤：可作肥料的灰土。　充：塞满。　帏：香袋、香囊。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
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
怀椒糈而要之。[1]
百神翳其备降兮，
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
告余以吉故。[2]
曰：“勉降以上下兮，
求榘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
挚、咎繇而能调。[3]
苟中情其好修兮，
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
武丁用而不疑。[4]
吕望之鼓刀兮，
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
齐桓闻以该辅。[5]
及年岁之未晏兮，
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之先鸣兮，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6]

我想听从灵氛的好卦，
心里却还迟疑不决。
巫咸傍晚就要降临啊，
我备好香椒精米去邀请他。
天上诸神遮天蔽日纷纷降临，
九嶷山灵也来迎接。
他们神光闪闪显示神灵，
他们告诉我灵氛吉卜的缘故。
说：“上天下地去寻找，
去找寻意气相投的同道。
汤、禹为人严正虔敬求索贤臣，
得到伊尹、皋陶君臣调和共济。
如果你内心真正崇尚修洁，
又何必靠使臣介绍？
傅说在傅岩操杵筑墙，
武丁毫不犹豫任用他。
吕尚曾经挥刀屠肉，
遇到文王后得到重用。
宁戚夜半喂牛叩角高歌，
齐桓公听到后请他入朝辅弼。
趁现在年轻还不算老，
还有时间施展才华抱负。
唯恐杜鹃早早啼叫，
使得百花凋零芳香消散。

【朱熹注】

[1]　糈，音所。要，于遥反。〇巫咸，古神巫也，当殷中宗之世。降，下也。椒，香物，所以降神。糈，精米，所以享神。又叙其事，言巫咸将以日夕从天而下，愿怀椒糈而要之，使占此吉凶也。

[2]　翳，于计反。疑，一作嶷。迎，鱼庆反，叶音御。剡，以冉反。〇翳，蔽也。缤，盛貌。九疑，在零陵、苍梧之间；疑，似也，山有九峰，其形相似，游者疑焉，故曰九疑也。言巫咸既将百神，蔽日来下，舜又使九疑之神，纷然来迎己也。皇，谓百神。剡剡，光也。扬灵，发其光灵也。

[3]　陞，一作升。上，时掌反。下，遐驾反。榘，俱雨反；一作矩。矱，纡缚反，又乌郭反；一作彟。俨，一作严。咎繇，一作皋陶。调，叶音同，《诗车攻》之五章有此例。〇曰，记巫咸语也。升降、上下，升而上天，下而至地也。榘，与矩同，所以为方之器也。矱，度也，所以度长短者也。挚，伊尹名。咎繇，舜士师。言升降上下，而求贤君与我皆能合乎此法者，如汤之得伊尹，禹之得咎繇，始能调和而必合也。

[4]　好，呼报反。一无又字。媒，叶莫悲反。说，音悦。操，七刀反。〇行媒，喻左右之先容也。言诚心好善，则精感神明，贤君自当举而用之，不必须左右荐达也。说，傅说也。傅岩，地名。武丁，殷之高宗也。言傅说抱道怀德，而遭遇刑罚，操筑作于傅岩，武丁思想贤者，梦得圣人，以其形像求之，因得傅说，登以为公，道用大兴，为殷高宗也。孔安国曰：傅氏之岩，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经，有涧水坏道，常使胥靡刑人筑护此道，说贤而隐，代胥靡筑之，以供食也。

[5]　吕望，太公也，亦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也。鼓，鸣也。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而往归之，至于朝歌，道穷困，因自鼓刀而屠，遂西钓于渭滨。文王梦得圣人，于是出猎而遇之，遂载以归，用以为师，言：“吾先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该，备也。宁戚，卫人，修德不用，退而商贾，宿齐东门外，威公夜出，宁戚方饭牛，叩角而商歌曰：“南山粲，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威公闻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用为客卿。备，辅佐也。

[6]　其，一作而。鹈，一作，音题，一音弟。，音决，一音桂。一无夫字。为，于伪反。一无为字。〇晏，晚也。央，尽也。鹈，鸟名，即《诗》所谓“七月鸣”者。盖声相近，又其声恶，阴气至，则先鸣而草死也。巫咸之言止此，亦勉原，使及此身未老，时未过而速行之意。鹈先鸣，以比时一过，则事愈变而愈不可为也。

【注解】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欲：打算。　从：听从。　吉占：好卦。

巫咸将夕降兮：巫咸：传说中的神巫名。

怀椒糈而要之：椒糈：以椒香拌和的精米，类似粽子。椒为香料。糈，精米。　要：同“邀”，迎候。

百神翳其备降兮：翳：华盖。此处用作动词，遮蔽。　备降：一同降临。

皇剡剡其扬灵兮：剡剡：闪闪发光的样子。　扬灵：显示神灵。

求榘矱之所同：榘矱：喻指法度。矱亦指尺度。

汤、禹俨而求合兮：严：通“俨”，庄重，恭敬。　求合：寻求志同道合的人。　合，匹合，这里指与自己志同道合的贤臣。

又何必用夫行媒：媒：本指出使以通聘问之人。此指传达己意于君王左右的媒介、使臣。

说操筑于傅岩兮：操筑：版筑。操，持。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百草：各种花草，比喻人的才能。

何琼佩之偃蹇兮，
众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
恐嫉妒而折之。[1]
时缤纷其变易兮，
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
荃蕙化而为茅。[2]
何昔日之芳草兮，
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
莫好修之害也。[3]
余以兰为可恃兮，
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
苟得列乎众芳。[4]
椒专佞以慢慆兮，
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
又何芳之能祗？[5]
固时俗之流从兮，
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
又况揭车与江离？[6]
惟兹佩之可贵兮，
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
芬至今犹未沫。[7]
和调度以自娱兮，
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
周流观乎上下。[8]

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环佩，
人们却要遮盖它的光芒？
想到这帮小人不讲信义，
恐怕会出于嫉妒将环佩摧毁。
时代纷乱变幻莫测，
又有什么理由长期逗留？
兰草、白芷被同化而失去了馨香，
荃、蕙也都变质化为茅草。
为什么往日里的香草啊，
如今都变成了白蒿、艾草一样的东西？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吗？
这是不喜好修洁带来的危害！
我原本以为兰草可以依靠，
没想到它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抛弃了自己的美好而随波逐流，
勉强得以列入芳香花草的行列。
花椒专断谄佞十分傲慢，
茱萸又想混进香囊里冒充香料。
既然这么热衷于钻营，
又怎能散发香气芬芳四溢？
时俗本来就随波逐流，
谁又能够不发生变化？
椒和兰尚且如此，
更何况揭车和江离呢？
只有我的环佩最为珍贵，
它的美质却遭人唾弃到如此田地。
浓郁的芳香难以消损，
馨香至今还未散去。
调节自我以求欢娱啊，
我姑且游览四方再把美女寻觅。
趁着我还年富力强，
我要上天下地周游观赏。

【朱熹注】

[1]　佩，一作珮。，音爱。蔽，如字，又叶音鳖。谅，一作亮。蔽，如字，即折叶音制；蔽音鳖，即折音哲。〇此下至终篇，又原自序之词。偃蹇，众盛貌。言我所佩琼玉，德美之盛，盖以自况也。，亦蔽之盛也。谅，信也。折，毁败也。

[2]　以，一作其。茅，叶莫侯反。〇缤纷，乱也。不可淹留，宜速去也。〇茅，恶草，以喻不肖。《补》曰：“上云谓幽兰其不可佩，以幽兰之别于艾也；谓申椒其不芳，以申椒之别于粪壤也。今曰兰芷不芳、荃蕙为茅，则更与之俱化矣。当是时也，守死而不变者，楚国一人而已，屈子是也。”

[3]　一无萧字。一无二也字。好，呼报反。〇萧艾，贱草，亦以喻不肖。世乱俗薄，士无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为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盖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于当世，故中材以下，莫不变化而从俗，则是其所以致此者，反无有如好修之为害也。东汉之亡，议者以为党锢诸贤之罪，盖反其词以深悲之，正屈原之意也。

[4]　此即上章兰芷变而不芳之意。容长，谓徒有外好耳。委，弃也。详见下章。

[5]　慢，马谏反；一作谩，一作漫。慆，吐刀反；一作。，音杀。夫，一作其，非是。帏，音晖。而，一作以。〇慆，淫也。《书》曰：“无即慆淫。”，茱萸也。帏，盛香之囊也。椒，亦芳烈之物，而今亦变为邪佞。茱萸固为臭物，而今又欲满于香囊。盖但知求进而务入于君，则又何能复敬守其芬芳之节乎？

[6]　流从，一作从流。化，叶虎瓜反。离，叶音罗。化，或叶虎为反，即离如字。〇流从，言随从上。化，如水之流也。揭车、江离，虽亦香草，然不若椒兰之盛，今椒兰既如此，则二者从可知矣。

[7]　之，一作其。菲下而一作其。芬下一有复出芬字。沫，叶莫之反。〇委、历，皆已见上。亏，损减也。沫，昏暗也。言琼佩有可贵之质，而能不挟其美以取世资，委而弃之，以至于此，然其芬芳实不可得而减损昏暗，此原之自况也。然上章讥兰既有委厥美之文矣，此美琼佩又以为言者，盖彼真弃其美之实以从俗，此则弃其美之利以徇道，其事固不同也。故彼虽苟得一时之势，而恶名不灭；此虽失其一时之利，而芬芳久存。二者之间，正有志者所当明辩而勇决也。

[8]　调，徒料反。女，细吕反。上，去声。下，上声，叶音户。〇调，犹今人言格调之调。度，法度也。言我和此调度以自娱，而遂浮游以求女，如前所言虙妃、佚女、二姚之属，意犹在于求君也。余饰，谓琼佩及前章冠服之盛。方壮，亦巫咸所谓年未晏、时未央之意。周流上下，即灵氛所谓远逝、巫咸所谓升降上下也。

【注解】

何琼佩之偃蹇兮：琼佩：玉佩，这里象征美好的德行。　琼，美玉。

众然而蔽之：然：遮掩的样子。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不谅：不讲信义。

恐嫉妒而折之：折：损坏。

时缤纷其变易兮：缤纷：纷乱。　变易：变化。

又何可以淹留：淹留：停留，长久逗留。

何昔日之芳草兮：何：为什么。

今直为此萧艾也：直：简直。　为：变成。

岂其有他故兮：岂：难道。　故：缘故。

莫好修之害也：莫：不。　好修：爱好修洁。　害：祸害。

羌无实而容长：容长：外表好看。容，外表。长，美好。

既干进而务入兮：干进：谋求仕进。　干，求。

览椒兰其若兹兮：若兹：如此。

委厥美而历兹：委：弃，这里指被人鄙弃的意思。　历兹：至此。

及余饰之方壮兮：及：趁着。　饰：佩饰，比喻品德才能。　壮：盛。

周流观乎上下：周流：周游，遍游。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
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
精琼爢以为。[1]
为余驾飞龙兮，
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2]
邅吾道夫昆仑兮，
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
鸣玉鸾之啾啾。[3]
朝发轫于天津兮，
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旂兮，
高翱翔之翼翼。[4]
忽吾行此流沙兮，
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以梁津兮，
诏西皇使涉予。[5]
路修远以多艰兮，
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
指西海以为期。[6]
屯余车其千乘兮，
齐玉而并驰。
驾八龙之蜿蜿兮，
载云旗之委蛇。[7]
抑志而弭节兮，
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
聊假日以媮乐。[8]
陟陞皇之赫戏兮，
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
蜷局顾而不行。[9]
乱曰：已矣哉！[10]
国无人兮莫我知兮，
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为美政兮，
吾将从彭咸之所居。[11]

灵氛告诉我占卜的好结果，
选定好日子准备出走远方。
折几枝玉树枝当作菜肴，
将碧玉捣碎作为干粮。
会飞的神龙做了我驾车的御马，
用美玉与象牙装饰车辆。
不同心的人怎能共处？
我将离开楚国远走他乡。
我转道驶向西方的昆仑，
路途遥远绕四方巡游。
举起云旗遮天蔽日，
摇动鸾铃铿锵和鸣。
早晨从天河的渡口出发，
黄昏就到了日落的西方。
凤凰展翅高举着龙旗啊，
高飞在天上整齐且自由。
突然我来到这流沙地段，
只好沿着赤水河缓慢前进。
我指挥蛟龙在渡口搭桥，
命令西皇帮我渡过河流。
路途遥远，天路艰难，
叫随从的车辆侍候两旁。
翻过不周山再向左转，
那浩瀚的西海才是我相会的地方。
集合起我的千辆车乘啊，
一排排整齐的玉轮并驾飞行。
驾车的八龙蜿蜒地前进，
车上的云旗飘舞在天空。
定下心来慢慢地前进，
我的心如奔马腾高驰远。
奏起《九歌》舞起《九韶》，
且借这点时光把精神放松。
登临光明浩大的苍天啊，
忽然向下看到了暗沉沉的故乡．
车夫悲伤啊，马儿也怀恋，
它曲身回头啊，不肯走向他乡。
尾声：算了吧！
朝廷里没有人理解我，
我又何必怀念自己的故乡？
既然没有人能同我推行美政，
我将要以彭咸作为榜样！

【朱熹注】

[1]　一无吉字。行，叶户郎反。折，之舌反。爢，芒悲反。，陟姜反，又音良。〇历，遍数而实选也。精，细米也。琼枝、琼爢，皆谓物之珍者。羞，进也，以牲及禽兽之肉，致滋味而进之也。，粮也。

[2]　为余之为，于伪反。疏，所菹反。〇象，象牙也，杂用象玉以饰其车也。离心，谓上下无与己同心者也。自疏，则祸害不能相及矣。

[3]　邅，池战反。昆，古浑反。仑，卢昆反。扬下一有志字，非是。晻，乌感反。蔼，一作濭，一作霭，并于盖反。啾，音揫。〇邅，转也。《后汉书注》云：“昆仑在肃州酒泉县西南，地之中也。”云霓，盖以为旍旗也。蔼，阴貌。鸾，铃之著于衡者。啾啾，鸣声也。

[4]　翼，一作纷。旂，渠希反。之，一作而。〇天津，析木之津，谓箕斗之间汉津也。盖箕、北斗，南天河所经，而日月五星于此往来，故谓之津。又有天津九星，在虚、危北，横河中，即津梁所渡也。翼，敬也。《周礼》：“交龙为旗。”凡旗属皆建于车后也。一上一下曰翱，直刺不动曰翔。翼翼，和也。

[5]　麾，许为反。以，一作使。予，音与。〇流沙，见《禹贡》，今西海居延泽是也。沈括云：“尝过无定河活沙，履之，百步皆动，如行幕上，或陷，则人马车驼，以百千数，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遵，循也。赤水，出昆仑东南陬，入南海。容与，游戏貌。以手教曰麾。以蛟龙为桥于津上，而乘之以渡，犹言比鼍鼋以为梁也。诏，告也。西皇，帝少皞也，少皞以金德王，白精之君，故曰西皇。

[6]　待，叶徒奇反；一作持。〇不周，山名。《山海经》：“西北海之外，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指，语也。期，会也。言己使语众车，使由径路先过，而相待我，当自不周山而左行，俱会西海之上也。

[7]　乘，绳证反。，音犬。蜿，于原反；一作婉，于阮反。委，于危反。蛇，弋支反；一作移。二字一作逶迤。〇屯，聚也。，也，毂内之金也；一云：辖也。蜿蜿，龙貌。云旗，以云为旗也。

[8]　抑上一有聊字。弭节，一作自弭。神高驰，一作迈高地。假，工雅反；一作暇，一音暇，皆非是。媮，音俞。〇言虽按节徐行，然神犹高驰，邈邈然而逾远，不可得而制也。《九歌》，九德之歌，禹乐也。《韶》，《九韶》之舞，舜乐也。假，借也。颜师古云：“此言遭遇幽厄，中心愁闷，假延日月，苟为娱乐耳。”

[9]　一无陟字。陞，一作升。戏，许宜反；一作曦。睨，五计反。悲，一作思。蜷，音拳。行，叶户郎反。〇皇，皇天也。赫戏，光明貌。睨，旁视也。旧乡，楚国也。仆，御也。怀，思也。蜷局，诘屈不行貌。屈原托为此行，而终无所诣，周流上下，而卒反于楚焉，亦仁之至而义之尽也。

[10]　乱者，乐节之名。《国语》云：“其辑之乱。”辑，成也。凡作篇章既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辞也。《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礼》曰：“既奏以文，又乱以武。”

[11]　一无哉字。人下一无兮字。〇赋也。已矣，绝望之词。无人，谓无贤人也。故都，楚国也。言时君不足与共行美政，故我将自沉，以从彭咸之所居也。

【注解】

历吉日乎吾将行：历：选择。

折琼枝以为羞兮：羞：馐，指精美的菜肴。

精琼爢以为：琼爢：玉屑。：粮食。

杂瑶象以为车：用美玉和象牙装饰我的车。象，象牙。

扬云霓之晻蔼兮：云霓：以云霓为旗，一说画有云霓的旗。

鸣玉鸾之啾啾：玉鸾：玉铃，形如鸾鸟。

朝发轫于天津兮：天津：天河的渡口。

夕余至乎西极：西极：辽远的西疆，即日落之处。

凤皇翼其承旂兮：翼：展翅。

高翱翔之翼翼：翼翼：整齐的样子。

忽吾行此流沙兮：流沙：沙漠。

遵赤水而容与：遵：沿着。　容与：犹豫，踌躇不前。

诏西皇使涉予：涉予：渡我过河。

路修远以多艰兮：修远：形容路途遥远的样子。

齐玉而并驰：玉：车轮。

载云旗之委蛇：委蛇：弯曲绵延的样子。

神高驰之邈邈：邈邈：遥远的样子。

陟陞皇之赫戏兮：陟陞：上升。　赫戏：光明照耀。

忽临睨夫旧乡：临：从高处往下看。

蜷局顾而不行：蜷局：蜷曲不伸。

乱曰：已矣哉：乱：乐曲的末章称乱，也就是尾声的意思。

国无人兮莫我知兮：无人：指没有贤人。

又何怀乎故都：故都：故国。

既莫足为美政兮：美政：指屈原的政治理想和主张。

卷二

九歌第二　离骚二至十二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觋作乐，歌舞以娱神。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淫荒之杂。原既放逐，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而又因彼事神之心，以寄吾忠君爱国眷恋不忘之意。是以其言虽若不能无嫌于燕昵，而君子反有取焉。[1]

【朱熹注】

[1]　此卷诸篇，皆以事神不答而不能忘其敬爱，比事君不合而不能忘其忠赤，尤足以见其恳切之意。旧说失之，今悉更定。

东皇太一

一本上有祠字，下诸篇同。〇太一，神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汉书》云：“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曰：“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宫者，太一之居。”〇此篇言其竭诚尽礼以事神，而愿神之欣悦安宁，以寄人臣尽忠竭力、爱君无已之意，所谓全篇之比也。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
璆锵鸣兮琳琅。[1]
瑶席兮玉瑱，
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
奠桂酒兮椒浆。[2]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
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
君欣欣兮乐康。[3]

吉日是好时光，
恭恭敬敬祭东皇。
手抚着镶玉的长剑剑柄，
全身佩玉响叮当。
精美的席子啊，玉石压在四方，
摆设好祭品和芬芳的鲜花。
用蕙草包着肉食放在用兰草编的垫子上，
还献上桂椒酿制的美酒浆。
扬起鼓槌，敲起鼓，
轻歌曼舞节奏那么疏缓，歌声那么安详，
和着竽瑟的伴奏，人们放声歌唱。
神灵穿着华美的服装，跳着美妙的舞蹈，
香气浓郁弥漫整个祭堂。
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合奏，
神君快乐又健康。

【朱熹注】

[1]　愉，音俞。珥，音饵。璆，渠幽反。锵，七羊反；一作枪。琳，音林。琅，音郎；俗作瑯。〇日，谓甲、乙。辰，谓寅、卯。穆，敬也。愉，乐也。上皇，谓东皇太一也。抚，循也。珥，剑镡也。璆、锵，皆玉声。《孔子世家》云：“环珮玉声璆然。”《玉藻》云：“古之君子，必佩玉，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琳琅，美玉名，谓佩玉也。此言主祭者，卜日斋戒，带剑佩玉，以礼神也。〇《补》曰：“沈括存中云：‘吉日兮辰良，盖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韩退之云：“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用此体也。’”

[2]　瑶，音遥。瑱，音镇；一作镇；一他甸反，非是。盍，音合。蒸，一作；一作烝。藉，慈夜反。〇瑶，美玉也。瑱，与镇同，所以压神位之席也。盍，何不也。把，持也。琼芳，草枝可贵如玉，巫所持以舞者也。肴，骨体也；蒸，进也；《国语》“燕有淆烝”是也。此言以蕙裹肴而进之，又以兰为藉也。奠，置也。桂酒，切桂投酒中也。浆者，《周礼》四饮之一，此又以椒渍其中也。四者皆取其芬芳以飨神也。

[3]　枹，一作桴，房尤反。疏，平声。倡，音昌。姣服，一作妖般，古字通也。乐，历各反。〇扬，举也。枹，击鼓槌也。拊，击也。疏，希也。举枹击鼓，使巫缓节而舞，徐歌相和，以乐神也。陈，列也。浩，大也。竽，笙类，三十六簧。瑟，琴类，二十五弦。灵，谓神降于巫之身者也。偃蹇，美貌。姣，好也。服，饰也。古者，巫以降神，神降而托于巫，则见其貌之美而服之好，盖身则巫而心则神也。菲菲，芳貌。五音，谓宫、商、角、徵、羽也。纷，盛貌。繁，众也。君，谓神也。欣欣，喜貌。康，安也。此言备乐以乐神，而愿神之喜乐安宁也。

【注解】

吉日兮辰良：辰良：美好的时辰。

穆将愉兮上皇：穆：恭敬。

抚长剑兮玉珥：抚：抚摸。　珥：剑鼻。剑柄与剑身相接处两旁的突出部分，即镡。

璆锵鸣兮琳琅：璆：佩玉碰击的声音。　琳琅：美玉。

瑶席兮玉瑱：瑶席：做工精美的席子。　玉瑱：压席用的玉器。

盍将把兮琼芳：将把：指摆设的动作。将，举。把，持。　琼芳：形容花色像美玉一样艳丽。

蕙肴蒸兮兰藉：肴蒸：古代的一种肉食。　藉：用草编的垫。

奠桂酒兮椒浆：奠：祭奠。　椒浆：花椒浸泡的酒。

扬枹兮拊鼓：拊：拍，敲。

疏缓节兮安歌：疏缓节：指节拍疏缓适度。　安歌：指节奏舒缓旋律优美的歌。

陈竽瑟兮浩倡：倡：唱歌。

灵偃蹇兮姣服：灵：指祭拜的神。　偃蹇：翩跹起舞。

芳菲菲兮满堂：菲菲：香气很浓。

五音纷兮繁会：五音：我国古代音乐的五种音阶，指宫、商、角、徵、羽。　繁会：繁多，相互交织在一起。

君欣欣兮乐康：君：指东皇太一。

云中君

谓云神也，亦见《汉书·郊祀志》〇此篇言神既降而久留，与人亲接，故既去而思之不能忘也，足以见臣子慕君之深意矣。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1]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2]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
极劳心兮。[3]

让我用芳香的热水沐浴，
穿上华丽的衣裳。
云神在天空中流连，
闪耀着无穷无尽的灿烂光芒。
神将安居在寿堂，
要与日月比光芒。
驾着龙车穿着高贵的服装，
翱翔空中游览四方。
看，神的辉煌就要降临了，
忽然又快速地飞进云中。
你的光彩辉照九州以外，
你的踪迹遍布无穷的远方。
思念神君长长叹息，
我忧心忡忡啊，为你而愁烦。

【朱熹注】

[1]　华，户花反。英，叶于姜反。蜷，音拳。〇芳，芷也。华采，五色采也。荣而不实者谓之英。言使灵巫先浴兰汤，沐香芷，衣采衣，如草木之英，以自洁清也。灵，神所降也，楚人名巫为灵子，若曰神之子也。连蜷，长曲貌。既留，则以其服饰洁清，故神悦之，而降依其身，留连之久也。汉乐歌言“灵安留”，亦指神而言也。烂，光貌。昭昭，明也。

[2]　憺，徒滥反。宫，叶古荒反。齐，一作争。〇謇，词也。憺，安也。寿宫，供神之处，汉武帝时置寿宫神君，亦此类也。言神既至，憺然安乐，无有去意也。龙驾，以龙引车也。帝，谓上帝也。聊，且也。周章，犹周流也。

[3]　降，叶胡攻反。猋，卑遥反，其字从三犬。焉，于虔反。夫，音扶。，敕中反；一作忡。〇灵，谓神也。皇皇，美貌。降，下于巫也。猋，去疾貌。云中，神所居也。言神饮食既饱，焱然远举，复还其处也。览，望也。两河之间曰冀州。有余，所望之远不止一州也。穷，极也，言神出入，须臾之间，横行四海，无有穷极也。夫君，谓神也，《记》曰“夫夫也”是。，心动貌。

【注解】

浴兰汤兮沐芳：浴：洗澡。　兰汤：指用兰草煮的热水。　沐：洗头发。　芳：代指芳香的水。

灵连蜷兮既留：灵：指云中君。　连蜷：长而蜷曲的样子。

烂昭昭兮未央：烂昭昭：光明灿烂的样子。　未央：未尽。

謇将憺兮寿宫：憺：安然。　寿宫：指供神的神堂。

龙驾兮帝服：龙驾：驾龙车。　帝服：穿五方之帝的衣服。

聊翱游兮周章：周章：周游往来。

猋远举兮云中：猋：奔跑，急速的样子。

极劳心兮：：忧虑不安的样子。

湘君

说见篇内〇此篇盖为男主事阴神之词，故其情意曲折尤多，皆以阴寓忠爱于君之意。而旧说之失为尤甚，今皆正之。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1]
驾飞龙兮北征，
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
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
横大江兮扬灵。[2]
扬灵兮未极，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
隐思君兮陫侧。[3]
桂棹兮兰枻，
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
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
恩不甚兮轻绝。[4]
石濑兮浅浅，
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
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间。[5]
晁骋骛兮江皋，
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
水周兮堂下。[6]
捐余玦兮江中，
遗余佩兮澧浦。
采芳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下女。
旹不可兮再得，
聊逍遥兮容与。[7]

你为何犹豫不决迟迟不来，
为谁停留在水中沙洲？
我天生丽质，服饰又很得体，
乘着桂木之舟赶去见湘君．
我要求沅水、湘水不要兴起波澜，
命令长江水安安静静地流。
我想着盼着，你却没来赴约，
吹奏排箫，声声幽怨，我心中思念何人？
我驾起龙舟沿着沅水、湘水向北航行，
掉转船头绕道穿过洞庭。
用薜荔做席蕙草做帐，
拿香荪装饰船桨用香兰装饰旌。
从湖上遥望涔阳迢迢的水滨，
扬起风帆横渡大江。
我用力让船疾驶，却未能达到目的，
侍女们都同情我，长长叹息！
止不住的滚滚热泪往下流淌，
我思念你，内心无限悲苦。
用桂木作为船桨，木兰作为船舷，
劈开冰冻与积雪。
薜荔长在陆地上，偏要到水中采，
荷花开在水中，却上树梢攀折。
两人如不同心，媒人也无可奈何，
感情不深厚，就容易轻易断绝。
石滩上的水流清浅，
轻快的龙舟翩翩。
不忠诚相交，使人产生深长的怨恨，
与人相约不守约，却告诉我说没时间。
清晨我不辞辛苦沿着江滨乘舟疾行，
傍晚时分在北面沙洲停宿。
孤独的鸟儿在屋上栖息，
弯弯的江水在堂前缓流。
我要把我的玉玦投到大江中去，
我要把我的玉佩抛在澧水边上。
我又到芳草丛生的沙洲采来杜若，
将它赠给你的侍女，请她代我表达赤忱。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我姑且逍遥漫游，以排遣悲愁苦闷！

【朱熹注】

[1]　要，《汉书》作幼，于笑反。眇，与妙同。宜上一有又字。来，叶力之反；一作归，非是。参差，一作；上初簪反，下初宜反。思，叶新赍反。〇君，谓湘君，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者也，舜陟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湘旁黄陵有庙。夷犹，犹豫也。言既设祭祀，使巫呼请而未肯来也。中洲，洲中也，水中可居者曰洲。言其不来，不知其为何人而留也？要眇，好貌。修，饰也。沛，行貌。吾，为主祭者之自吾也。欲乘桂舟以迎神，取香洁之意也。又恐行或危殆，故愿湘君令水无波而安流也。参差，洞箫也。《风俗通》云：“舜作箫，其形参差不齐，象凤翼也。”望湘君而未来，故吹箫以思之也。

[2]　邅，池战反，又陟连反。柏，一作拍，并音博。绸，音俦，又音叨。荪，一作荃。桡，而遥反。旌，一作旍，与旌同。此句之上，或有乘字，或有承字，或有采字，旌或作旗，皆非是。涔，音岑。〇驾龙者，以龙翼舟也。邅，转也。洞庭，太湖也，在长沙巴陵，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中有君山。柏，榑壁也。绸，缚束也。荪，香草也。桡，船小楫也。涔阳，江碕名。极，远也。浦，水涯也。扬灵者，扬其光灵，犹言舒发意气也。

[3]　潺，仕连反，又锄山反。湲，音爰。陫，符沸反。侧，叶札力反。〇极，至也。未极，未得所止也。女婵媛，指旁观之人，盖见其慕望之切，亦为之眷恋而嗟叹之也。潺湲，流貌。隐，痛也。君，湘君也。陫，隐也。侧，不安也。

[4]　棹，直教反。枻，音曳，叶音泄。搴，音蹇。〇此章比而又比也。盖此篇本以求神而不答，比事君之不偶，而此章又别以事比求神而不答也。棹，楫也。枻，船旁版也。桂、兰，取其香也。斵，斫也。言乘舟而遭盛寒，斵斫冰冻，纷如积雪，则舟虽芳洁，事虽辛苦，而不得前也。薜荔缘木，而今采之水中；芙蓉在水，而今求之木末；既非其处，则用力虽勤，而不可得。至于合昏而情异，则媒虽劳而昏不成；结友而交疏，则今虽成而终易绝；则又心志睽乖，不容强合之验也。求神不答，岂不亦犹是乎！自是而往，益微而益婉矣。

[5]　浅，音笺。间，音闲，叶音贤。〇此章兴而比也。盖以上二句引起下句，以比求神不答之意也。濑，湍也。浅浅，流疾貌。翩翩，飞疾貌。所谓兴者，盖曰石濑则浅浅矣，飞龙则翩翩矣，凡交不以忠，则其怨必长矣；期不以信，则必将告我以不暇而负其约矣。所谓比者，则求神而不答之意，亦在其中也。其详已见上章，读者宜并考之。

[6]　晁，与朝同，陟遥反。骋，音逞。骛，音务。下，叶音户。〇晁，早也。骋，直驰也。骛，乱驰也。弭，按也。渚，水涯也。次，止也。周，旋也。此言神既不来，则我亦退而游息，以自休耳。

[7]　捐，音沿。玦，古穴反。遗，平声。佩，一作珮。澧，一作醴。遗，去声。旹，古时字，一作时。〇玦，如环而有缺。捐玦，遗佩以贻湘君也。澧水出武陵充县，注于洞庭，《史记》作醴。芳洲，香草所生之处也。杜若，叶似姜而有文理，味辛。下女，已见《骚经》。逍遥、容与，皆游戏闲暇之意也。此言湘君既不可见，而爱慕之心终不能忘，故犹欲解其玦佩以为赠，而又不敢显然致之以当其身，故但委之水滨，若捐弃而坠失之者，以阴寄吾意，而冀其或将取之。若聘礼，宾将行，而于馆堂楹间，释四皮束帛，宾不致，而主不拜也。然犹恐其不能自达，则又采香草以遗其下之侍女，使通吾意之殷勤，而幸玦佩之见取。其恋慕之心如此，而犹不可必，则逍遥容与以俟之，而终不能忘也。

【注解】

君不行兮夷犹：夷犹：犹豫不决，犹豫不前的样子。

蹇谁留兮中洲：中洲：水中的沙洲。

美要眇兮宜修：要眇：美好的样子。　宜修：修饰得恰到好处。

沛吾乘兮桂舟：沛：迅疾。

使江水兮安流：江水：长江之水。　安流：平静地流。

邅吾道兮洞庭：吾道：指湘君沿沅、湘航行的路线。

荪桡兮兰旌：旌：竿头缀有牦牛尾，下有彩色羽毛为饰的一种旗子。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女：湘君的侍女。　婵媛：牵持不舍的样子。

横流涕兮潺湲：潺湲：形容流泪的样子。

隐思君兮陫侧：陫侧：内心悲伤。

桂棹兮兰枻：棹：船桨。　枻：船舷。

斵冰兮积雪：斵：砍开。

心不同兮媒劳：媒劳：媒人也徒劳。

恩不甚兮轻绝：轻绝：轻易断绝。

石濑兮浅浅：濑：激扬而急流的浅水。

晁骋骛兮江皋：晁通“朝”，早晨。

采芳洲兮杜若：芳洲：生长芳草的水洲。

将以遗兮下女：下女：侍女。

聊逍遥兮容与：聊：姑且。　逍遥：徘徊。　容与：徘徊，踌躇不前的样子。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1]
登白兮骋望，
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中？
罾何为兮木上？[2]
沅有芷兮澧有兰，
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
观流水兮潺湲。[3]
麋何为兮庭中？
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
夕济兮西澨。[4]
闻佳人兮召予，
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
葺之兮荷盖。[5]
荪壁兮紫坛，
匊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
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
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
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
缭之兮杜衡。[6]
合百草兮实庭，
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
灵之来兮如云。[7]
捐余袂兮江中，
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
聊逍遥兮容与。[8]

公主快些降临到这北滩上，
我已经望眼欲穿，内心惆怅。
秋风阵阵吹来，
洞庭湖面扬起波浪，落叶飘荡。
登上长满白的高地远望，
我与佳人约好在黄昏互诉衷肠．
鸟儿为何聚集在水草边？
渔网为何依然挂在树上？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香兰，
思念公主却不敢声张。
苍茫之间，我向远方眺望，
只见潺潺流水流得那么缓慢。
深山的麋鹿为什么在庭院觅食？
深水的蛟龙为什么浮游到水边？
清晨我骑马奔驰在江边，
傍晚渡过江到了西岸。
听说佳人在呼唤我，
将驾起快车与我同归乐园。
我要把屋子筑在水中，
用荷叶铺盖屋顶。
用香荪涂墙，用紫贝砌花坛，
我要让满堂充盈花椒的香气。
用木兰做椽子，用桂树做房梁，
用辛夷做门楣，再用白芷装饰卧房。
用巧手编织薜荔做帷帐，
剖开蕙草放在帐顶上，
我要用白玉镇在席的四方，
稀少的石兰，散发芳香。
用白芷覆盖着荷叶当作屋顶，
外面再用芬芳的杜衡来缠绕。
我要采集各种各样的香草放满整个院子，
我要将各种各样的香花放满走廊和门厅．
九嶷山的众神都纷纷迎接你，
神啊翩翩而来，如同彩云在飘动。
把我的衣袖抛在大江之中，
把我的单衣扔在澧水之滨。
我要采摘江中小岛上的杜若，
把它赠给你的侍女。
美好的时光难以骤然得到，
姑且玩玩吧，消散一下我郁闷的心情。

【朱熹注】

[1]　予，一作余，并叶音与。袅，奴鸟反。下，叶音户。〇帝子，谓湘夫人，尧之次女女英，舜次妃也。韩子以为：“娥皇正妃，故称君；女英自宜降称夫人也。”余见上篇。眇眇，好貌。愁予者，亦为主祭者言：望之不见，使我愁也。袅袅，长弱之貌。秋风起，则洞庭生波而木叶下矣，盖记其时也。

[2]　一无登字。，音烦；一作，非是。佳下一有人字，非是。张，音帐。一作与佳人兮期夕张，亦非是。一无二何字，亦非是。罾，音增。〇赋而比也。草，秋生，今南方湖泽皆有之，似莎而大，雁所食也。骋望，纵目也。佳，佳人也，谓夫人也。张，陈设也。言向夕洒扫，而张施帷幄也。萃，集也。，水草。罾，渔网。二物所施不得其所，以比夕张之地，非神所处，而必不来也。

[3]　芷，一作茝。澧，一作醴，非是。荒忽，一作慌惚，音同。〇此章兴也。澧，水名，见《禹贡》。公子，谓湘夫人也。帝子而又曰公子，犹秦已称皇帝，而其男女犹曰公子、公主，古人质也。思之而未敢言者，尊而神之，惧其渎也。所谓兴者，盖曰沅则有芷矣，澧则有兰矣，何我之思公子，而独未敢言耶？思之之切，至于荒忽而起望，则又但见流水之潺湲而已。其起兴之例，正犹越人之歌，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而以芷叶子，以兰叶言，又隔句用韵法也。

[4]　麋，音眉。为，一作食。裔，一作。澨，音逝。〇比而赋也。麋，兽名，似鹿而大。济，渡也。澨，水涯也。麋当在山林，而在庭中；蛟当在深渊，而在水裔。以比神不可见，而望之者失其所当也。朝驰、夕济，犹上篇江皋、北渚之意。

[5]　葺，子入反。荷上一有以字。盖，叶居乂反。〇佳人，谓夫人也。偕，俱也。逝，往也。言与召己之使者俱往也。葺，盖也。筑室水中，将托神明而居处也。

[6]　荪，一作荃。坛，音善。匊，古播字，本作，一作播。成，一作盈。橑，音老。楣，音眉。药，音约，又音渥。罔，与网同。擗，一作辟，普觅反，又音觅；一作擘。櫋，音绵。玉兮、兰兮下一皆有以字。镇，一作瑱。葺下一有之字。缭，音了。〇紫，紫贝也。紫质黑点。坛，中庭也。播，布也。兰，木兰也。橑，椽也。辛夷，树大连合抱，高数仞，其花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楣，门户上横梁也。药，白芷叶也。罔，结也，结以为帷帐也。在旁曰帷。擗，也，蕙以为屋櫋联也。镇，压坐席者也。石兰，香草。疏，布陈也。缭，缚束也，言以杜衡缭其屋也。此言其所筑水中之室，欲其芳洁如是也。

[7]　庑，音武。嶷，一作疑。迎，去声。〇馨，芳之远闻者。庑，堂下周屋也。言合百草之花以实庭中，积芳馨以庑其门也。九嶷，山名，舜所葬也。言舜使九嶷山神缤然来迎二妃，而众神从之如云也。将筑室依湘夫人以为邻，而舜复迎之以去，则又不得见之。

[8]　袂，弥蔽反。遗，平声。褋，音牒。搴，见上篇。汀，它丁反。遗，去声。者，叶音渚，又音睹。与，一作冶。〇袂，衣袖。褋，襜襦也。此篇首末大指，与前篇同。捐袂、遗褋，即捐玦、遗佩之意，然玦、佩贵之，而袂、褋亲之也。汀，平也。远者，亦谓夫人之侍女，以其既远去而名之也。

【注解】

帝子降兮北渚：帝子：帝王的儿女。此处指尧的女儿娥皇、女英。　渚：水中小洲。

目眇眇兮愁予：眇眇：远视的样子。

鸟何萃兮中：萃：聚集。

罾何为兮木上：罾：渔网。

夕济兮西澨：济：渡过。　澨：水边，水滨。

葺之兮荷盖：葺：用茅草盖屋。

桂栋兮兰橑：橑：屋椽。

擗蕙櫋兮既张：擗：分开，裂开。　櫋：屋檐板。也称楣。

缭之兮杜衡：缭：绕。

建芳馨兮庑门：建：陈列，设置。　芳馨：芳香，此处借指香草。　庑：高堂下周围的廊房，厢房。

遗余褋兮澧浦：遗：弃。　褋：单衣。

搴汀洲兮杜若：汀洲：水中小洲。

时不可兮骤得：骤得：一下子得到。

大司命

《周礼·大宗伯》：“以燎祀司中、司命。”《疏》引《星传》云：“三台：上台曰司命。”又：“文昌宫第四，亦曰司命。”故有两司命也。

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
使涷雨兮灑尘。[1]
君回翔兮以下，
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
何寿夭兮在予！[2]
高飞兮安翔，
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
导帝之兮九坑。[3]
灵衣兮被被，
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
众莫知兮余所为。[4]
折疏麻兮瑶华，
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
不寖近兮愈疏。[5]
乘龙兮辚辚，
高驼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
羌愈思兮愁人。[6]
愁人兮奈何！
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
孰离合兮可为？[7]

敞开了天国的大门，
我驾着浓密的乌云。
让旋风为我在前面开路，
让那暴雨为我清洗路上的尘埃。
神君回旋飞翔，从天而降，
我们越过空桑山迎接您，并随您悠游四方。
九州之上的众生闹闹嚷嚷，
生死大权全部握在手上！
在高空中安然飞翔，
乘天地正气驾驭阴阳。
我虔诚恭敬紧跟着您，
带领天帝走遍九州山冈。
我身穿长长的云霞之衣，随风飘扬，
佩戴的玉佩参差相间，闪着炫目的宝光。
一阴一阳变幻莫测，
我做的事情众人怎会详细知道。
手持一枝神麻的玉色花朵，
送给您这将离去的神灵。
人已渐渐老去，
不亲近神灵感情就会更加疏远。
我乘着龙车轰轰隆隆，
高飞冲天直入云霄。
手持一束桂枝久久伫立，
越想念就越伤心。
伤心哀愁也没有用！
但愿像现在这样康健无损。
人的寿命原本就有定数，
生死离合哪能由人？

【朱熹注】

[1]　涷，音东，从水。灑，一作洒，并所宜反。尘，叶除旬反。〇天门，上帝所居，紫微宫门也。广开者，为神将降也。吾，主祭者之自称也。大司命阳神而尊，故但为主祭者之词。乘玄云者，知神将降，而往迎之也。飘风，回风也。涷雨，暴雨也。洒尘，以清道也。

[2]　下，叶音户。女，读作汝。予，叶音与。〇君与女，皆指神，君尊而女亲也。回翔，盘旋也。空桑，山名。总总，众貌。予者，赞神而为其自谓之称也。言见神既降，而遂往从之，因叹其威权之盛曰：九州人民之众如此，何其寿夭之命，皆在于己也！

[3]　清，一作精。齐，如字，又音咨，又侧皆反；一作斋，非是。速，《礼记》作遬，音速。导，一作道。坑，一作阬，音冈。〇乘，犹乘车。清气，谓轻清之气。御，犹御马。阴阳，则兼清浊变化而言也。齐速，整齐而疾速也。导，奉引也。帝，天帝也。之，适也。坑，与冈同，谓山脊也。九坑者，《周礼·职方氏》：“九州之山镇，曰会稽、衡山、华山、沂山、岱山、岳山、医无闾、霍山、恒山也。”此言己得从明神，登天极，奉至尊，而周宇内也。

[4]　被，一作披，并音披。〇被被，长貌。壹阴、壹阳，言其变化循环，无有穷已也。

[5]　折，音哲。华，叶芳无反。遗，去声。寖，一作侵，一作浸。愈，一作逾。〇疏麻，神麻也。极，穷也。寖，渐也。疏，远也。此以神既去而思之，如《云中君》卒章之意也。

[6]　辚辚，一作，并音邻。冲，持弓反；一作翀。天，叶铁因反。伫，直吕反。思，去声。〇辚辚，车声，与《诗》“有车邻邻”字同。言神既去而不留，使己延望而怨思也。

[7]　何，叶音奚。当，丁浪反。可，一作何；可上，一有不字，皆非是。〇无亏，保守志行，无损缺也。又言人受命而生，贫富贵贱，各有所当，或离或合，神实司之，非人之所能为也。因祀司命，而发此意，则原所以顺受其正者，亦严矣。

【注解】

广开兮天门：广开：大开。

纷吾乘兮玄云：纷：多，形容玄云。　玄云：黑云。

君回翔兮以下：君：主祭者对大司命的尊称，下同。　回翔：像鸟儿一样盘旋飞翔。

逾空桑兮从女：逾：越过。

纷总总兮九州：纷总总：众多的样子，言九州人数之多。

何寿夭兮在予：何：谁。　寿：长寿。

导帝之兮九坑：坑：通“冈”。土地，高地。

灵衣兮被被：被被：长的样子。

玉佩兮陆离：陆离：众多而绚丽的样子。

折疏麻兮瑶华：华：花，玉色的花。

将以遗兮离居：遗：赠予。

不寖近兮愈疏：寖近：渐渐使之亲近。寖，渐渐。

结桂枝兮延伫：延伫：久久站立。

愿若今兮无亏：无亏：身体没有损伤。

孰离合兮可为：离合：指人与神的分离与聚合。　为：动词，引申为任意安排。

少司命

按前篇注说有两司命，则彼固为上台，而此则文昌第四星欤？

兰兮麋芜，
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枝，
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兮自有美子，
荪何以兮愁苦？[1]
兰兮青青，
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
忽独与余兮目成。[2]
入不言兮出不辞，
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3]
荷衣兮蕙带，
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
君谁须兮云之际？[4]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至兮水扬波。[5]
与女沐兮咸池，
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媺人兮未徕，
临风怳兮浩歌。[6]
孔盖兮翠旍。
登九天兮抚彗星。
怂长剑兮拥幼艾，
荪独宜兮为民正。[7]

芬芳的兰草花，洁白葳蕤的蘼芜，
茂密地长满堂前。
绿色的叶，白色的花朵，
浓郁芳香向我袭来。
神灵的心中自会有认为美好的人，
你何必为此愁苦伤情？
兰花开得多么茂盛啊，
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花茎。
厅堂之中有众多美好的人，
你却与我眉目传情。
你悄无声息地来，又不辞而别，
你驾着旋风，载着云旗。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别离，
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结识知心之人。
你穿着荷衣，系着蕙带，
忽然降临，又匆匆而去。
傍晚，你睡在天国郊外，
你在那高高的云际等待着谁？
与你同游九河，
突起暴风水面波涛汹涌。
我真想和你在咸池沐浴，
看着你在旸谷晒你满是香味的长发。
我期盼着你，你却没有来，
我临风长歌一曲，愁情难解。
孔雀翎车盖啊翠鸟羽旗旌。
你登上九天控制着彗星。
高举长剑顶天而立，你保护着儿童，
只有你能主宰人的生命。

【朱熹注】

[1]　，古秋字，一作秋，下同。麋，或从草。下，叶音户。予，叶音与。夫，音扶。兮字，一在自有字下。荪，一作荃，下同。〇麋芜，芎叶名，似蛇床而香，其苗四五月间生，叶作丛而茎细，其叶倍香，七八月开白花。罗生，言二物并列而生也。袭，及也。少司命亦阳神而少卑者，故为女巫之言以接之。上四句兴下二句也。夫人，犹言彼人，如《左传》之言“不能见夫人”也。美子，所美之人也。荪，犹汝也，盖为巫之自汝也。言彼神之心自有所美而好之者矣，汝何为愁苦而必求其合也？

[2]　青，音菁。〇青青，茂盛貌。言美人并会，盈满于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以成亲好，此亦上二句兴下二句也。至此，则神降于巫，而非复前章之意矣。

[3]　辞，一作词。〇此为巫言，司命初与己善，后乃往来飘忽，不言不辞，乘风载云以离于我，适相知而遽相别，悲莫甚焉！于是乃复追念始者相知之乐也。

[4]　带，叶丁计反。儵，一作倐。〇此亦为巫言，神之始也，虽倐然不言而来，今乃忽然不词遂去，而宿于天帝之郊，不知其何所待于云之际乎？犹幸其有意而顾己也。

[5]　古本无此二句，王逸亦无注。《补》曰：“此《河伯》章中语也。”当删去。

[6]　女，读作汝。咸下，一有之字。池，一作沱，并叶音陀。晞，音希。媺，一作美。徕，一作来。怳，许往反。〇咸池，星名，盖天池也。晞，乾也。怳，失意貌。此复为神语以命巫者，女及美人，皆指巫也。言欲与女沐于咸池，而望汝不至，遂怳然而浩歌也。

[7]　旍，一作旌。此句上，一有扬字。彗，详秽反。怂，一作竦，并息拱反。正，叶音征。〇孔盖，以孔雀尾为车盖。翠旍，以翡翠羽为旌旗。抚，扫除之也。彗星，妖星，光芒偏指如彗者。怂，挺拔之意。幼，少也。艾，美好也；语见《孟子》《战国策》，即指上美人也。正，平也。此盖更为众人之词，以赞神之美，言其威灵气焰，光辉赫奕，又能诛除凶秽，拥护良善，而宜为民之所取正也。

【注解】

罗生兮堂下：罗生：排列而生。

芳菲菲兮袭予：菲菲：香气浓郁的样子。　予：我。

夫人兮自有美子：美子：认为美好的人。

兰兮青青：青青：茂盛的样子。

满堂兮美人：满堂美人：指群巫。

忽独与余兮目成：目成：眉目传情。

乐莫乐兮新相知：新相知：指新结识的知心的人。

夕宿兮帝郊：帝郊：天国的郊野。

晞女发兮阳之阿：晞：晒干。　阳：太阳。

临风怳兮浩歌：临风：迎风。　怳：失意的样子。　浩歌：大声歌唱。

孔盖兮翠旍：孔盖：用孔雀羽毛作装饰的车盖。　翠旍：用翠鸟羽毛做成的旌旗。

怂长剑兮拥幼艾：幼艾：泛指年幼的人。

荪独宜兮为民正：荪：指少司命。　宜：适合。　正：主宰，做主。

东君

今按：此日神也。《礼》曰：“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又曰：“王宫祭日也。”《汉志》亦有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
夜皎皎兮既明。[1]
驾龙辀兮乘雷，
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
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
观者憺兮忘归。[2]
縆瑟兮交鼓，
箫钟兮瑶簴。
鸣兮吹竽，
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
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
灵之来兮蔽日。[3]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
杳冥冥兮以东行。[4]

旭日将要出现在东方了，
照耀着我的栏杆扶桑。
我牵着马儿缓慢地行走，
夜色已经退去，天已亮。
我驾着以雷为车轮的龙车，
车上插满随风飘扬的云旗。
我叹息一声，将奔驰天上，
心又徘徊回望故乡。
鼓竽瑟声美得令人欢愉，
让人迷醉忘记回故乡。
弹着琴，敲着鼓，
被敲响的编钟钟架摇摇晃晃。
吹起竽加入这演奏，
思念那既贤又美的神灵。
神灵足尖点地，舞步急促，
唱诗合舞多么和谐热闹，
歌协音律，舞合节拍，
众神纷纷降临，遮蔽了天日。
青云上衣白霓裳，
举起长剑，直射恶星天狼。
手持弧矢星，逐渐向西方沉降。
举起北斗盛满美酒桂浆。
我抓住缰绳高高飞驰，
趁着夜幕回到东方。

【朱熹注】

[1]　暾，它昆反。槛，户黭反。晈字，从日，与皎同。明，叶音芒。〇暾，温和而明盛也。吾，主祭者自吾也。槛，楯也。扶桑，见《骚经》。言吾见日出东方，照我槛楯，光自扶桑而来，即乘马以迎之，而夜既明也。

[2]　辀，张留反。雷，叶音累。委蛇，一作逶虵。上，时掌反。低，一作俳，一作儃。怀，叶胡威反。声色，一作色声。〇辀，车辕也，龙形曲似之，故以为辕。雷气转似轮，故以为车轮。言乘此车以往迎日，又以骤登高远，而低佪顾怀，遂见下方所陈钟鼓竽瑟声音之美，灵巫会舞容色之盛，足以娱悦观者，使之安肆喜乐，久而忘归，如下文之所云也。

[3]　縆，一作絙，古登反。箫，一作萧。簴，其吕反。，一作箎，并音池。姱，叶音户。翾，许缘反。曾，作滕反，与同。应，于证反。节，叶音即。〇縆，急张弦也。交鼓，对击鼓也。《周礼》有“钟笙之乐”，《注》云：“钟笙，与钟声相应之笙。”然则箫钟，与箫声相应之钟欤？簴，悬钟磬之木也。瑶簴，以美玉为饰也。、竽，乐器名也。，以竹为之，长尺四寸，围三寸，一孔上出，横吹之。灵保，神巫也。翾，小飞轻扬之貌。曾，举也，又翥飞也。言巫舞工巧，翾然若翠鸟之举也。展诗，犹陈诗也。会舞，犹合舞也。律，谓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也；作乐者以律和五声之高下。节，谓其始终先后、疏数疾徐之节也。灵来蔽日，言日神悦喜，于是来下，从其官属，蔽日而至也。

[4]　射，食亦反；一作。操，七刀反。弧，音胡。降，叶胡刚反。援，音爰。撰，免反。一无驼字。行，叶胡刚反。〇青衣、白裳，日出东方，入西方，故用其方色以为饰也。天狼，星名。《晋志》云：“狼一星，在东井南，为野将，主侵掠。弧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主备盗贼。”沦，没也。降，下也，言日下而入太阴之中也。北斗七星，在紫宫南，其杓所建，周于十二辰之舍，以定十有二月，斟酌元气，运平四时者也。《诗》曰：“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撰，持也。杳，深也。冥，幽也。言日下太阴，不见其光，杳杳冥冥，直东行而复上出也。

【注解】

暾将出兮东方：暾：初升的太阳。

抚余马兮安驱：抚：轻拍。　安驱：缓慢地行走。

夜皎皎兮既明：皎皎：明亮的样子。

长太息兮将上：太息：大声地叹息。

心低佪兮顾怀：低佪：徘徊，流连。　顾怀：眷顾怀恋。顾，回头看。

观者憺兮忘归：憺：安乐，这里有迷恋的意思。

縆瑟兮交鼓：縆：急促地弹奏。　交鼓：交，对击。指彼此鼓声交相应和。

箫钟兮瑶簴：瑶簴：指钟、簴共鸣。簴，古代悬挂编钟、编磬木架上的立柱。

翾飞兮翠曾：翾：低飞，鸟儿轻飞滑翔的样子。

展诗兮会舞：展诗：朗诵诗篇。　会舞：指众巫群舞。

应律兮合节：应律：合乎音律。

撰余辔兮高驼翔：撰：捉。

杳冥冥兮以东行：冥冥：昏暗，昏昧。

河伯

旧说以为冯夷，其言荒诞，不可稽考，今阙之。大率谓黄河之神耳。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
驾两龙兮骖螭。[1]
登昆仑兮四望，
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
惟极浦兮寤怀。[2]
鱼鳞屋兮龙堂，
紫贝阙兮朱宫。
灵何为兮水中？[3]
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凘纷兮将来下。[4]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邻邻兮媵予。[5]

和你一起游赏九河，
暴风骤起，掀起连天巨浪。
乘坐的水车顶上盖着绿色的荷叶，
两条神龙驾车，螭龙配在两旁。
登上昆仑山极目眺望，
顿觉心潮澎湃胸怀开畅。
天色已晚，我竟忘了归去，
遥想故乡我思绪飘荡。
你住的屋子鱼鳞为盖，龙绕着房梁，
用紫贝砌宫门，用朱丹涂饰宫墙。
你为何孤独地住在水中央？
五彩鲤鱼追随着我们乘坐的白鼋，
与你一同在河中岛上畅游。
流冰纷纷涌向前。
你和我拱手告别，向着东方起航，
我特意送你到南岸边。
滔滔波浪前来迎接你，
众多鱼儿伴着我将你送别。

【朱熹注】

[1]　女，读作汝。冲，一作沂。横，一作水扬二字。螭，丑知反，一音离，叶丑歌反。〇此亦为女巫之词。女，指河伯也。河为四渎长。九河，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洁、钩磐、鬲津也。禹治河至兖州分为九道，以杀其溢，其间相去二百余里，徒骇最北，鬲津最南，盖徒骇是河之本道，东出分为八枝也。冲，隧也。螭，如龙而黄，无角。

[2]　怀，叶虚韦反。〇昆仑，山名，河出昆仑墟，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寤，觉也。怀，思也。

[3]　堂，叶音同。〇龙堂，以龙鳞为堂也。

[4]　鼋，音元。一无文字。鱼，叶上声。凘，音斯，从仌者，流冰也；从水者，水尽也。此当从仌。下，叶音户。〇大鳖为鼋。逐，从也。

[5]　滔，土刀反。邻，一作鳞。媵，以证反。予，叶音与。〇子，谓河伯。交手者，古人将别，则相执手，以见不忍相远之意。晋、宋间犹如此也。东行，顺流而东也。美人与予，皆巫自谓也。媵，送也。既已别矣，而波犹来迎，鱼犹来送，是其眷眷之无已也。三闾大夫岂至是而始叹君恩之薄乎！

【注解】

与女游兮九河：九河：黄河的总名。传说大禹治水到兖州，把河水分为九道。这里泛指黄河众支流。

驾两龙兮骖螭：骖：驾车时位于两边的两匹马叫骖。　螭：传说中的一种无角的龙。

惟极浦兮寤怀：惟：思念。　极浦：遥远的水边，指黄河边际。　寤怀：指梦里都在怀念的意思。

乘白鼋兮逐文鱼：逐：从，追随。

流凘纷兮将来下：流凘：流冰。

山鬼

《国语》曰：“木石之怪夔罔两。”岂谓此耶？〇今按：此篇文义最为明白，而说者自汨之。今既章解而句释之矣，又以其托意君臣之间者而言之，则言其被服之芳者，自明其志行之洁也；言其容色之美者，自见其才能之高也。子慕予之善窈窕者，言怀王之始珍己也。折芳馨而遗所思者，言持善道而效之君也。处幽篁而不见天，路险艰又昼晦者，言见弃远而遭障蔽也。欲留灵修而卒不至者，言未有以致君之寤而俗之改也。知公子之思我而然疑作者，又知君之初未忘我，而卒困于谗也。至于思公子而徒离忧，则穷极愁怨，而终不能忘君臣之义也。以是读之，则其他之碎义曲说，无足言矣。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譱窈窕。[1]
乘赤豹兮从文貍，
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2]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3]
采三秀兮于山间，
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间。[4]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5]
靁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6]

有个人居住在深山僻静的角落，
身上穿着薜荔衣，系着女萝做的衣带。
眼带笑意，面含秋波，
您爱慕我淑德娴静，容貌姣好。
我骑着赤豹，后面跟着大花狸，
辛夷木的大车上挂着桂枝编结而成的旗。
我身穿石兰衣服，再系上杜衡做的腰带，
摘下芬芳的花草送给我思念的人。
我住在终日不见阳光的竹林深处，
山径又险阻艰难，因此来得很晚。
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凝望，
山下的云霭如流水般汇集成云海。
山里的白天幽暗得仿佛夜晚，
骤雨忽来，天气变化莫测。
痴痴挽留你让你不想回去，
红颜已凋谢谁能让我再美起来呢？
我走遍巫山去采摘灵芝，
山上乱石重重藤蔓缠结。
我怨恨你让我怅然忘返，
你是思念我的吧，只是没有时间赴约。
我这个山中人芳洁得仿佛杜若，
住在松树下面喝那石上的泉水。
你是思念我的吧，我对此将信将疑。
山中雷声轰鸣阴雨绵绵，
声声凄厉的猿啼响彻天空。
山里风声飒飒，树叶纷纷掉落，
我思念你的心忧愁无限。

【朱熹注】

[1]　罗，一作萝。睇，音弟。譱，一作善。窈，音杳。窕，徒了反。〇若有人，谓山鬼也。阿，曲隅也。女罗，兔丝也。睇，微眄貌，美目盼然，又好口齿而宜笑也。窈窕，好貌。以上诸篇，皆为人慕神之词，以见臣爱君之意。此篇鬼阴而贱，不可比君，故以人况君，鬼喻己，而为鬼媚人之语也。若有人者，既指鬼矣，子则设为鬼之命人，而予乃为鬼之自命也。言人悦己之善为容也。

[2]　从，才用反。貍，一作狸。衡，一作蘅。折，音哲。遗，去声。篁，音皇。来，叶音厘。〇所思，指人之悦己、而己欲媚之者也。幽，深也。篁，竹丛也。后来，言其出之迟也。

[3]　下，叶音户。一无东字，而再有飘字。予，叶音与。〇表，特也。云反在下，言所处之高也。神灵雨者，言风起而神灵应之以雨也。灵修，亦谓前所欲媚者也，欲俟其至，留使忘归，不然则岁晚而无与为乐矣。盖鬼卒不来，而反欲使人造其所居也。

[4]　磊，鲁猥反。蔓，莫干反。间，音闲。〇三秀，芝草也。公子，即所欲留之灵修也。鬼采芝于山间，而思此人，虽怨其不来，而亦知其思我之不能忘也。

[5]　柏，叶音博。〇山中人，亦鬼自谓也。然，信也。疑，不信也。至此又知其虽思我，而不能无疑信之杂也。

[6]　靁，一作雷。填，音田。又，一作狖，余救反。飒，苏合反。萧，叶音搜，《文苑》作搜；若如字，则忧叶于骄反。〇填填，雷声。冥冥，雨貌。啾，小声。又，猿属。离，罹也。

【注解】

若有人兮山之阿：阿：山、水的转弯处。

被薜荔兮带女罗：被：同“披”。　带：腰带，此处作使动用。

既含睇兮又宜笑：含睇：含情微视。　睇，微视。　宜笑：笑得自然得体。

云容容兮而在下：容容：变化不定的样子，这里形容云气浮动的样子。

杳冥冥兮羌昼晦：杳：幽暗。

留灵修兮憺忘归：灵修：是山鬼对恋人的尊称。

岁既晏兮孰华予：谁能使我再像花一样鲜美。

国殇

谓死于国事者。《小尔雅》曰：“无主之鬼谓之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1]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壄。[2]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虽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3]

我手拿着吴戈，身上披着犀甲，
交战双方的战车车轮交错，两军短兵相接。
旌旗蔽日，敌人多如乌云，
乱箭如雨，勇敢的战士争先而上。
强敌冲入我军阵营，我们的队列遭到了践踏，
我的左骖倒了，右骖也被砍伤。
尘埃掩没了战车，马儿也被绊住了，
我挥动鼓槌猛烈地敲响鼓奋勇拼杀。
杀得天昏地暗，神灵也愤懑，
众多将士们捐躯蛮荒。
将士们一去不复返，
葬身在原野草莽，荒原渺茫道路多遥远。
你依然佩带着长剑，手拿着秦弓，
虽然身首异地，仍不改杀敌的志向。
你实在是勇敢又威武，
始终刚强而坚毅，不可侵凌．
你虽身死国难，精神却长存不朽，
你的忠魂毅魄将化作鬼中英雄豪杰！

【朱熹注】

[1]　吴戈，一作吾科，楯名也。错，七各反。接，叶音匝。坠，一作隧，与坠同。先，叶音询。〇戈，平头戟也。犀甲，以犀皮为铠也。《考工记》曰：“犀甲寿百年。”错，交也。短兵，刀剑也。言戎车相迫，轮毂交错，长兵不施，故用刀剑以相接击也。《司马法》曰：“弓矢围，殳、矛守，戈、戟助，凡五兵，长以卫短，短以救长。”矢交坠、士争先，谓两军相射，流矢交坠，壮夫奋怒而争先也。

[2]　阵，当作陈。躐，一作，并音猎。行，胡郎反。殪，于计反。霾，一作埋，与埋同。絷，陟立反。马，叶满补反。援，音爰。枹，音孚；一作桴。怼，一作坠，一作隧，今从《文苑》。壄，古野字，叶上与反。〇凌，犯也。躐，践也。殪，死也。援枹击鼓，言志愈厉，气愈盛也。怼，怨也。严，威也。严杀，犹言鏖战痛杀也。弃原野，骸骨弃于原野也。言己适值天之怨怒，故众皆见杀，不得葬也。

[3]　忽兮路，一作路兮忽。弓，叶音经。虽，一作身。魂魄毅，一作子魂魄。雄，叶音形。〇平原忽兮路超远，言身弃平原，神欲归而去家远也。带剑、挟弓，犹不舍武也。惩，创艾也。虽死而心不悔也。魂魄，死者之神灵，盖魂神而魄灵，魂气而魄精，魂阳而魄阴，魂动而魄静，生则魂载其魄，魄检其魂，死则魂游散而归于天，魄沦坠而归于地也。毅为鬼雄者，毅然为百鬼之雄杰也。

【注解】

操吴戈兮被犀甲：操：挥舞。　吴戈：吴地制造的戈，最为锋利。　犀甲：用犀牛皮制成的铠甲，最为坚韧。

车错毂兮短兵接：车错毂：交战双方的战车轮毂交错，形容战争的激烈。错，交错。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外沿与车辐相接，中有插轴的圆孔。

凌余阵兮躐余行：凌：侵凌，侵犯。　躐：践踏，踩。

左骖殪兮右刃伤：殪：死。

霾两轮兮絷四马：霾：通“埋”，埋藏，这里指车轮陷入土中。　絷：用绳索拴住或绊住马脚。

援玉枹兮击鸣鼓：援：拿着。　玉枹：用玉装饰的鼓槌。

天时怼兮威灵怒：怼：怨恨。

首虽离兮心不惩：本句意思是说虽掉了脑袋也不心悔。惩，因受创而知戒。

礼魂

礼，一作祀。或曰：礼魂，谓以礼善终者。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1]
春兰兮秋鞠，
长无绝兮终古。[2]

祭礼完成之后大家一同敲鼓，
大家相互传递着香草轮番跳舞。
美女的歌声多轻舒。
春天有兰花，秋天有菊花，
祭礼不绝，传至千秋万古。

【朱熹注】

[1]　成，一作盛。芭，一作巴，卜加反。姱，音户。倡，音昌。与，一作冶。〇会鼓，急疾击鼓也。芭，与葩同，巫所持之香草也。代，更也。持以舞讫，复传与人，更用之也。姱，好也。女倡，女子为倡优也。容与，有态度也。

[2]　鞠，一作菊。〇春祠以兰，秋祠以鞠，即所传之葩也。终古，已见《骚经》。

【注解】

成礼兮会鼓：成礼：完成了祭礼，礼毕。

传芭兮代舞：芭：香草。　代：更迭，轮番。

姱女倡兮容与：姱女：美好的巫女。　倡：通“唱”，唱歌。

卷三

天问第三　离骚十三

《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楚人哀而惜之，因共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1]

【朱熹注】

[1]　此篇所问，虽或怪妄，然其理之可推，事之可鉴者，尚多有之。而旧注之说，徒以多识异闻为功，不复能知其所以问之本意，与今日所以对之明法。至唐柳宗元，始欲质以义理，为之条对，然亦学未闻道，而夸多炫巧之意，犹有杂乎其间，以是读之常使人不能无遗恨。若《补注》之说，则其厖乱不知所择，又愈甚焉。今存其不可阙者，而悉以义理正之，庶读者之有补云。

曰：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
何由考之？[1]
冥昭瞢闇，
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
何以识之？[2]
明明闇闇，
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
何本何化？[3]
圜则九重，
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
孰初作之？[4]
斡维焉系？
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
东南何亏？[5]
九天之际，
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
谁知其数？[6]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
列星安陈？[7]
出自汤谷，
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
所行几里？[8]
夜光何德，
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
而顾菟在腹？[9]
女歧无合，
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
惠气安在？[10]
何阖而晦？
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
曜灵安臧？[11]

请问：远古时期的情况，
是谁传给后人的？
那时候天地混沌未分，
又是根据什么探究出来的呢？
那时候天地蒙昧，昏暗不明，
又是谁把这些情况弄清楚的呢？
当时的天地充满混沌之气，
又凭什么辨别明白呢？
宇宙之中既有光明又有黑暗，
这样安排的原因何在呢？
天地间阴阳交融衍生出了万事万物，
这些事物中哪些是本源哪些是派生之物？
圆圆的天盖共有九层，
这又是谁量过的呢？
这项工程实在很伟大，
那么是谁最初进行建造的呢？
让天体绕轴心旋转的绳索系在哪？
天穹的顶部究竟安放在什么地方？
支撑天体的八根擎天柱又在什么位置？
东南方向的地面为什么塌陷下去一块呢？
四面八方的苍茫的天际，
又分别在什么地方？
天边究竟有多少角落和曲折之处，
谁知道确切的数目呢？
天上日月在什么地方会合？
黄道天体又是怎样划分十二区的？
太阳和月亮是如何悬挂在天空之中的？
群星罗列成那样的原因又是什么？
太阳从旸谷升起，
又从蒙汜落下。
从天明到日暮，
它究竟走了多少路程？
月亮有什么高尚的地方，
为何它能缺了又圆？
月亮有什么优势，
兔子甘愿居住在它腹中？
女歧没有丈夫，
为何会有九个孩子？
疫鬼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祥瑞惠气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什么东西一关闭天就黑了，
臧什么东西一打开天就亮了？
当天空还未出现曙光时，
太阳究竟躲藏在什么地方？

【朱熹注】

[1]　遂，往也。道，犹言也。上下，谓天地也。问往古之初，未有天地，固未有人，谁得见之，而传道其事乎？

[2]　瞢，莫邓反。闇，与暗同，又作暗。冯，皮冰反。〇冥，幽也。昭，明也。谓昼夜也。瞢闇，言昼夜未分也。极，穷也。冯翼，氤氲浮动之貌。《淮南子》云：“天墬未形，冯冯翼翼。”又曰：“未有天墬，惟象无形，窈窈冥冥，莫知其门。”此承上问，时未有人，今何以能穷极而知之乎？〇右二章四问，今答之曰：开辟之初，其事虽不可知，其理则具于吾心，固可反求而默识，非如传记杂书谬妄之说，必诞者而后传，如柳子之所讥也。

[3]　化，叶虎为反。〇明、闇，即谓昼夜之分也。时，是也。《穀梁子》曰：“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〇此问盖曰：明必有明之者，暗必有暗之者，是何物之所为乎？阴也、阳也、天也，三者之合，何者为本？何者为化乎？今答之曰：天地之化，阴阳而已。一动一静、一晦一明、一往一来、一寒一暑，皆阴阳之所为，而非有为之者也。然《穀梁》言天而不以地对，则所谓天者，理而已矣，成汤所谓“上帝降衷”，子思所谓“天命之性”是也。是为阴阳之本，而其两端循环不已者，为之化焉。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正谓此也。然所谓太极，亦曰理而已矣。

[4]　圜，与圆同。度，待洛反。〇圜，谓天形之圆也。则，法也。九，阳数之极，所谓九天也。

[5]　斡，一作筦，并音管，颜师古云：“俗音乌活反，非也。”焉，於虔反。篇内并同。加，叶音基，又如字。亏如字，又叶苦家反。〇斡，《说文》曰：“毂端沓。”则是车毂之内，以金为筦而受轴者也。维，系物之縻也。天极，谓南北极。天之枢纽，常不动处，譬则车之轴也。盖凡物之运者，其毂必有所系，然后轴有所加，故问此天之斡，维系于何所，而天极之轴何所加乎？《河图》言：“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素问》曰：“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注》云：“中原地形，西北高，东南下，今百川满凑，东之沧海。”则东西南北，高下可知，故又问八柱何所当值？东南何独亏阙乎？

[6]　放，上声。属，音注。数，所句反。〇九天，即所谓圜则九重者。际，边也。放，至也。属，附也。隅，角也。〇右三章六问，今答之曰：或问乎邵子曰：“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详味此言，屈子所问，昭然若发矇矣。但天之形，圆如弹丸，朝夜运转，其南北两端，后高前下，乃其枢轴不动之处。其运转者，亦无形质，但如劲风之旋，当昼则自左旋而向右，向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趋前，旋转无穷，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非有体也。地则气之渣滓，聚成形质者，但以其束于劲风旋转之中，故得以兀然浮空，甚久而不坠耳。黄帝问于岐伯曰：“地有凭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亦谓此也。其曰九重，则自地之外，气之旋转，益远益大，益清益刚，究阳之数，而至于九，则极清极刚，而无复有涯矣，岂有营度而造作之者，先以斡维系于一处，而后以轴加之，以柱承之，而后天地乃定位哉？且曰其气无涯，则其边际放属，隅隈多少，固无得而言者，亦不待辨说而可知其妄矣！东南之亏，乃专以地形言之，初无预乎天也。

[7]　沓，徒合反。分，叶敷因反。属，之欲反。〇沓，合也。此问天与地合会于何所？十二辰谁所分别乎？陈，列也。言日月众星，安所系属？谁陈列也？〇上章所问天何所属，并地而言。此所问，乃为天地相接之处，何所沓也？今答之曰：天周地外，其说已见上矣，非沓乎地之上也。十二云者，自子至亥，十二辰也。《左传》曰：“日月所会，是谓辰。”《注》云“一岁日月十二会，所会为辰，十一月辰在星纪，十二月辰在元枵”之类是也。然此特在天之位耳，若以地而言之，则南面而立，其前后左右，亦有四方十二辰之位焉。但在地之位一定不易，而在天之象，运转不停。惟天之鹑火，加于地之午位，乃与地合，而得天运之正耳。盖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周布二十八宿，以著天体，而定四方之位。以天绕地，则一昼一夜，适周一匝，而又超一度。日月五星，亦随天以绕地，而惟日之行，一日一周，无余无欠，其余则各有迟速之差焉。然其悬也，固非缀属而居；其运也，亦非推挽而行。但当其气之盛处，精神光耀，自然发越，而又各自有次第耳。《列子》曰：“天，积气耳。日、月、星辰，亦积气中之有光曜者。”张衡《灵宪》曰：“星也者，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攸属。”此言皆得之矣。

[8]　汤，音阳；一作旸。汜，音似，上声。〇次，舍也。汜，水涯也。《书》云：“宅嵎夷，曰旸谷。”即汤谷也。《尔雅》云：“西至日所入，为太蒙。”即蒙汜也。〇此问一日之间，日行几里乎？答之曰：汤谷、蒙汜，固无其所，然日月出水，乃升于天，及其西下，又入于水，故其出入，似有处所，而所行里数，历家以为周天赤道一百七万四千里，日一昼夜而一周，春秋二分，昼夜各行其半，而夏长冬短，一进一退，又各以其什之一焉。

[9]　菟，一作兔，与兔同。〇夜光，月也。死，其晦也。育，生也，月之生也。〇此问月有何德，乃能死而复生？月有何利，而顾望之菟常居其腹乎？答曰：历家旧说，月朔则去日渐远，故魄死而明生；既望则去日渐近，故魄生而明死；至晦而朔，则又远日而明复生，所谓死而复育也。此说误矣。若果如此，则未望之前，西近东远，而始生之明，当在月东；既望之后，东近西远，而未死之明，却在月西矣。安得未望载魄于西，既望终魄于东，而溯日以为明乎？故惟近世沈括之说，乃为得之。盖括之言曰：“月本无光，犹一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大抵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也。”近岁王普又申其说曰：“月生明之夕，但见其一钩，至日月相望，而人处其中，方得见其全明。必有神人能凌到景，旁日月而往参其间，则虽弦晦之时，亦得见其全明，而与望夕无异耳。”以此观之则知月光常满，但自人所立处视之，有偏有正，故见其光有盈有亏，非既死而复生也。若顾菟在腹之问，则世俗桂树、蛙、兔之传，其惑久矣。或者以为日月在天，如两镜相照，而地居其中，四旁皆空水也。故月中微黑之处，乃镜中大地之影，略有形似，而非真有是物也。斯言有理，足破千古之疑矣。

[10]　夫，音扶。强，巨良反。在，叶音紫。〇女歧，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伯强，大疠疫鬼也，所至伤人。惠，顺也。惠气，谓和气也。〇此章所问三事，今答之曰：天下之理，一而已，而有常变之不同。天下之气，亦一而已，而有逆顺之或异。夫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凝体于造化之初，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流形于造化之后者，理之常也。若姜嫄、简狄之生稷、契，则又不可以先后言矣，此理之变也。女歧之事，无所经见，无以考其实，然以理之变而观之，则恐其或有是也。但此篇下文，复有女歧易首之问，则又未知其果如何耳？释氏书有“九子母”之说，疑即谓此，然益荒无所考矣。惠者，气之顺也。疠者，气之逆也。以其强暴伤人，故为之名字以著其恶耳，初非实有是人也。气之流行充塞宇宙，其为顺逆，有以天时水土之所值，有以人事物情之所感，万变不同，亦未尝有定在也。

[11]　阖，胡腊反。明，叶音芒。宿，音秀。臧，与藏同。〇阖，闭户也。开，辟户也。阴阖而晦，阳开而明。角、亢，东方星。旦，明也。曜灵，日也。〇此问何所开阖，而为晦明？且东方未明之时，日安所藏其精光乎？答曰：晦明之问，前屡发之，其实亦阴阳消息之所为耳！阳息而辟，则日出而明，阴消而阖，则日入而暗，又何疑乎！角宿固为东方之宿，然随天运转，不常在东，古经之言，多假借也。日之所出，乃地之东方，未旦则固已行于地中，特未出地面之上耳。

【注解】

曰：遂古之初：遂古：远古，上古。遂，通“邃”，深远。

冥昭瞢闇：瞢：昏暗。

冯翼惟像：冯翼：空濛的样子。

阴阳三合：三合：参错结合。　三：通“参”，混合，交融。

圜则九重：圜：通“圆”，指天。古人认为天是圆的。

孰营度之：营：环绕，围绕。

隅隈多有：隅：角落。　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

出自汤谷：汤谷：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次于蒙汜：蒙汜：水名，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

夜光何德：夜光：指月亮。

而顾菟在腹：顾菟：菟，通“兔”。顾菟，传说中月宫中有玉兔，兔性多疑，走路常回头看，所以叫“顾兔”。

女歧无合：女歧：传说中的女神，无夫而生九子。

伯强何处：伯强：传说中的疫鬼。

曜灵安臧：曜灵：对太阳的尊称。

不任汩鸿，
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
何不课而行之？[1]
鸱龟曳衔，
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
帝何刑焉？[2]
永遏在羽山，
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腹鲧，
夫何以变化？[3]
纂就前绪，
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
而厥谋不同？[4]
洪泉极深，
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
何以坟之？[5]
应龙何画？
河海何历？[6]
鲧何所营？
禹何所成？
康回凭怒，
墬何故以东南倾？[7]
九州安错？
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
孰知其故？[8]
东西南北，
其修孰多？
南北顺，
其衍几何？[9]
昆仑县圃，
其凥安在？
增城九重，
其高几里？[10]
四方之门，
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
何气通焉？[11]
日安不到？
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
若华何光？[12]
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
何兽能言？[13]
焉有龙虬，
负熊以游？[14]
雄虺九首，
儵忽焉在？
何所不死？
长人何守？[15]
靡蓱九衢，
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
厥大何如？[16]
黑水、玄趾，
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
寿何所止？[17]
鲮鱼何所？
鬿堆焉处？
羿焉日？
乌焉解羽？[18]

说鲧不能胜任治水的重任，
众人为什么还要推荐他呢？
人人都说没什么好担忧的，
为什么不先试试鲧再决定用不用他？
鸱龟出的曳衔之计，
鲧为何会听取这个计谋？
治理洪水即将成功，
帝尧为什么要对鲧施刑呢？
为什么鲧被长期囚禁在羽山，
多年以来都不曾被释放呢？
禹竟然从鲧的肚腹之中生出来，
这究竟是如何变化而成的？
大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洪水的治理终于大功告成了。
为什么大禹继承父亲治水的大业，
他们的思路却如此不同？
洪水的源头非常深，
大禹是用什么东西将它填平的？
据说大禹将全国分成了九块，
他究竟是根据什么标准划分的呢？
应龙为什么用尾巴画地，
江海河流为什么能够疏通？
鲧为了治理洪水做了什么事情？
大禹又成就了哪些功业？
共工怒气冲天，
大地为什么会向东南方向倾倒呢？
全国九州究竟是如何设置的？
河床又为什么会洼陷？
江河向低处流，百川入海却总也填不满海。
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地面，
究竟哪一个方向最长？
顺着南北看去，地形狭长，
那它究竟比东西长多少呢？
昆仑山上的县圃仙境，
它们的边际到底在什么地方？
增城高峻，
那么它究竟有多高呢？
昆仑山上四面八方的大门，
究竟是谁从那里往来进出？
打开昆仑山西北的大门，
什么风从那里吹过？
太阳是否有照不到的地方？
烛龙又照亮了哪些地方？
太阳尚未升起之时，
若木之花为什么能发光呢？
什么地方的冬天温暖？
什么地方的夏天凉爽？
什么地方有石头构成的森林？
什么野兽能说话？
哪里有无角的虬龙，
背着黄熊游来游去？
有九个头的毒蛇，
现在在哪里迅疾往返？
什么地方的人可以长生不死？
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些人长生不死？
神奇的靡蓱有很多分枝，
哪里生长着奇异的麻呢？
能够吞下一头象的蛇，
它究竟有多大？
黑水、交趾，
三危在什么地方？
延长生命以求不死的人，
他们的生命到哪一天是尽头？
传说中的鲮鱼生长在什么地方？
大雀又在哪里？
后羿为什么要射掉九个太阳？
金乌为何掉下了它的羽毛？

【朱熹注】

[1]　汩，音骨。师，一作鲧，非是。或上句不字上有鲧字。尚，叶音常。曰，一作答。行，叶户郎反。〇鲧事见《尚书》。汩，治也。鸿，大水也。师，众也。尚，举也。佥，众也。课，试也。〇问鲧才不任治鸿水，众人何以举之？尧知其不能，而众人以为无优，尧何不且小试之，而遽行其说也？答曰：鲧之才可任治水，当时无过之者，故众举之。尧则固知其方命圮族而不可用矣，四岳又请姑且试之，故尧不得已而用之耳。

[2]　鸱，处脂反。听，叶平声。〇鸱龟事，无所见。旧说谓鲧死为鸱龟所食，鲧何以听而不争乎？特以意言之耳。详其文势，与下文应龙相类，似谓鲧听鸱龟曳衔之计而败其事，然若且顺彼之欲，未必不能成功，舜何以遽刑之乎？然若此类无稽之谈，亦无足答矣。

[3]　一无山字。施，叶所加反，又如字；一作弛。腹，一作愎，笔力反。何下一有故字。化，叶虎瓜反，又音麾。〇永，长也，遏，犹禁止也。羽山，在东海中。施，谓刑杀之也，《左传》曰：“乃施刑侯。”此问鲧功不成，何但囚之羽山，而不施以刑乎？禹，鲧子也。腹，怀抱也，《诗》曰：“出入腹我。”〇此又问禹自少小习见鲧之所为，何以能变化而有圣德乎？答曰：舜之四罪，皆未尝杀也。程子以为：“《书》云殛死，犹言贬死耳。”盖圣人用刑之宽，例如此，非独于鲧为然也。若禹之圣德，则其所禀于天者，清明而纯粹，岂习于不善所能变乎？

[4]　纂，作管反。绪，音叙。〇纂，集也。绪，丝耑也。〇此问禹能纂代鲧之遗业，而成父功，何继续其业，而谋乃不同如此乎？答曰：鲧、禹治水之不同事，见《洪范》。盖鲧不顺五行之性，筑堤以障润下之水，故无成。禹则顺水之性，而导之使下，故有功。《书》所谓“决九州，距四海，浚畎浍距川”，《孟子》所谓“禹之行水，得水之道，而行其所无事”是也。程子曰：“今河北有鲧堤而无禹堤。”亦一证矣。

[5]　泉，疑当作渊，唐本避讳而改之也。窴，与填同。则，一作州。坟，叶敷连反；一作愤，非是。〇洪泉，即洪水。九则，谓九州之界，如上所谓圜则也。坟，土之高者也。〇此问洪水泛滥，禹何用窴塞而平之？九州之域，何以出其土而高之乎？答曰：禹之治水，行之而已，无事于窴也。水既下流，则平土自高，而可宫可田矣。若曰必窴之而后平，则是使禹复为鲧，而父子为戮矣。柳子《对》曰：“行鸿下，厥丘乃降。乌填绝渊，然后夷于土！”此言是也。

[6]　一作河海应龙，何画何历？失韵，非是。画，音获。历，叶音勒。〇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历，过也。《山海经》曰：“禹治水，有应龙以尾画地，即水泉流通，禹因而治之也。”柳子《对》曰：“胡圣为不足，反谋龙知！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此言得之矣。

[7]　凭，皮膺反。墬，一作地。一无以字。〇鲧、禹事，已见上六章，此不复答。旧说康回，共工名也。凭，盛满也。《列子》曰：“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此亦无稽之言，不答可也。

[8]　安，一作何。错，七故反。洿，音户；旧音乌，非是。〇错，置也。洿，深也。水注海曰川，注川曰溪，注溪曰谷。〇此章三问，今答之曰：九州所错，天地之中也。川谷之洿，众流之会也。不溢之故，则《列子》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庄子》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柳子曰：“东穷归墟，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墟疏，渗渴而升。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器运浟浟，又何溢焉！”三子之言，递相祖述，而柳又明归墟之泄，非出之天地之外也，但水入于东，而复绕于西，又渗缩而升，乃复出于高原，而下流于东耳，此其说亦近似矣。然以理验之，则天地之化，往者消而来者息，非以往者之消，复为来者之息也。水流东极，气尽而散，如沃焦釜，无有遗余，故归墟、尾闾，亦有沃焦之号，非如未尽之水，山泽通气而流注不穷也。

[9]　，一作隋，一作堕，音妥，又徒禾反。〇修，长也。，狭而长也。衍，余也。〇此问四方长短若何？若谓南北狭而长，则其长处所余又计多少也？答曰：地之形量，固当有穷，但既非人力所能遍历、算术所能推知，而书传臆说，又不足信。惟《灵宪》所言八极之广，原于历算，若有据依，然非专言地之广狭也。柳《对》直谓“其极无方”，则又过矣。

[10]　县，音玄，一作玄，非是。凥，与居同。在，见上。〇昆仑、县圃，见《骚经》。昆仑，据《水经》在西域，一名阿耨达山，河水所出，非妄言也。但县圃增城高广之度，诸怪妄说，不可信耳。

[11]　辟，与闢同；一作闢，一作开。〇《补注》引《淮南子》说“昆仑墟旁门有数，其西北隅，开门以纳不周之风”，今不敢信。

[12]　照，叶之告反。扬，一作阳。〇旧注以为，天之西北，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其有日处，日未出时，又有若木赤华照地也。夫日光弥天，其行匝地，固无不到之处。此章所问，尤是儿戏之谈，不足答也。

[13]　答曰：南方日近而阳盛，故多暖。北方日远而阴盛，故多寒。今以越之南、燕之北观之，已自可验，则愈远愈偏，而有冬暖夏寒之所，不足怪矣。石林，未详。《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南方山中有之。

[14]　虬，或在龙字上，以韵叶之非是。〇虬，见上。馀未详。

[15]　虺，许伟反。儵，与倐同。在，叶音紫。死，一作老，此以首叶守，以在叶死，作老非是。〇虺，蛇属，《尔雅》云：“博三寸，首大如擘。”儵忽，急疾貌。《招魂》说“南方之害，雄虺九首，往来儵忽”，正谓此也。不死之人，则《山海经》《淮南子》屡言之，固未可信，然俗传山中有人，年老不死，子孙藏之鸡窠之中者，亦或有之，不足怪也。长人，则《国语》所谓防风氏，守封、禺之山者。山今在湖州武康县。

[16]　蓱，一作荓。枲，相里反。灵，一作一。大，一作骨。〇靡蓱，未详何物。九衢，言其枝九出耳，《山海经》有四衢五衢之语是也。枲，麻之有子者，《山海经》云：“浮山有草，其叶如枲。”又云：“南海内有巴蛇，身长百寻，其色青黄赤黑，食象，三年而出其骨。”《注》云：“南方蚺蛇，亦吞鹿，消尽，乃自绞于树，腹中骨皆穿鳞甲间出。”亦此类也。

[17]　趾，一作沚，一作阯。在，见上。〇黑水、三危，皆见《禹贡》。玄趾，未详。《素问》曰：“真人寿敝天地，无有终时。至人益其寿命而强，亦归于真人。圣人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18]　鲮，音陵；一作陵。鬿，音祈。堆，多回反。，一作毙，《说文》云：“，射也。”音毕，作弹者，字误也。乌，柳云当作鸟。〇鲮鱼，鲤也；一云：陵鲤也，有四足，形似鼍而短小，出南方。《山海经》曰：“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陵鱼，人面、人手、鱼身，见则风涛起。北号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鼠足，名曰鬿雀，食人。”，射也。《淮南》言：“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春秋元命苞》：“三足乌者，阳精也。”柳云：“《山海经》曰：‘大泽方千里，群鸟之所生及所解。’”《穆天子传》曰：“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旧说非是。按今惟陵鲤人所共识，其余则有无不可知，而日之说，尤怪妄不足辨，解羽如柳说则别是一事，然如旧说为日中之乌，而借解羽二字以问，于义亦通，顾亦无足辨耳。

【注解】

不任汩鸿：汩：治水，疏通，特指治理洪水。　鸿：通“洪”，洪水。

师何以尚之：师：众人。　尚：推举。

何不课而行之：课：考核，考试。

鸱龟曳衔：鸱龟：传说中像鸱鸟的龟。鸱，一种凶猛的鸟，也叫鹞鹰。

永遏在羽山：永：长久。　遏：囚禁。

伯禹腹鲧：伯禹：大禹。

何以坟之：坟：分，划分。

西北辟启：辟启：敞开。

羲和之未扬：羲和：神话中驾御日车的神。

雄虺九首：雄虺：一种传说中的毒蛇。

儵忽焉在：儵忽：迅疾。

靡蓱九衢：靡：蔓延。　蓱：浮萍。　九衢：指蔓延的萍草有多枝杈，很神奇。衢，枝杈。

禹之力献功，
降省下土方。[1]
焉得彼嵞山女，
而通之于台桑？[2]
闵妃匹合，
厥身是继。
胡为嗜不同味，
而快饱？[3]
启代益作后，
卒然离。
何启惟忧，
而能拘是达？[4]
皆归，
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
而禹播降？[5]
启棘宾商，
《九辩》《九歌》？
何勤子屠母，
而死分竟地？[6]
帝降夷羿，
革孽夏民。
胡夫河伯，
而妻彼雒嫔？[7]
冯珧利决，
封豨是。
何献蒸肉之膏，
而后帝不若？[8]
浞娶纯狐，
眩妻爰谋。
何羿之革，
而交吞揆之？[9]
阻穷西征，
岩何越焉？
化为黄熊，
巫何活焉？[10]
咸播秬黍，
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
而鲧疾修盈？[11]
白蜺婴茀，
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
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
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
夫焉丧厥体？[12]
蓱号起雨，
何以兴之？
撰体胁鹿，
何以膺之？[13]
鳌戴山抃，
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
何之迁之？[14]
惟浇在户，
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
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
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
而亲以逢殆？[15]
汤谋易旅，
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
何道取之？[16]
桀伐蒙山，
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
汤何殛焉？[17]
舜闵在家，
父何以鱞？
尧不姚告，
二女何亲？[18]
厥萌在初，
何所意焉？
璜台十成，
谁所极焉？[19]
登立为帝，
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
孰制匠之？[20]
舜服厥弟，
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
而厥身不危败？[21]
吴获迄古，
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
得两男子？[22]
缘鹄饰玉，
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
终以灭丧？[23]
帝乃降观，
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
而黎服大说？[24]

大禹全力投入治水工作，
他还下来视察各地情况。
他怎会遇到涂山国那个女子，
与她相爱并私会于台桑？
大禹与她成就婚姻，
后来便有了后代。
大禹与涂山国女子族类不同，
为何也贪图享受一时的欢愉？
启想取代益当国君，
不想自己终于遭受了灾害。
为什么启遭遇了灾难，
却能从拘禁中逃脱呢？
箭矢飞集革囊当中，
却没有伤害到启。
同样是禅让，为什么益的统治权被夺去，
而大禹的统治却能繁荣昌盛？
启急急忙忙献祭天神，
想要得到《九辩》《九歌》。
为什么启会杀死自己的母亲，
让母亲的尸骨散在各地？
天帝让后羿降临人间，
是为了解除夏国人民的忧患。
为什么后羿要射瞎河伯的眼睛，
并且霸占洛水的女神为妻子？
后羿靠着一张好弓和精良的射艺，
射杀了大野猪。
为什么后羿用肥美的野猪祭祀，
天帝却总是不高兴呢?
寒浞与后羿的妻子通奸，
两人合谋算计了后羿。
后羿有射穿皮甲的力量，
为什么遭遇算计被吞灭呢？
鲧化为黄熊，向西方进发，
他是如何通过高山峻岭的？
鲧的身体化成了黄熊，
西方的神巫又是怎样将他救活的？
鲧教会大家播种黑黍，
还清除了地上、水中的杂草。
为什么鲧却与共工等人一同被流放，
难道他真的罪孽深重？
嫦娥披着白色的霓裳，带着美丽的妆容，
她为什么来到这座殿堂？
从哪里弄来不死的仙药，
为什么又不能好好保管呢？
自然的法则不可违背，
倘若阳气消失人就会死亡。
王子侨变成大鸟后依然能够鸣叫，
他如何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雨神呼喊一声下雨，
天空中的雨究竟是怎样兴起的？
鸟鹿合体的风神飞廉，
他如何响应兴云起雨的事情？
海中的大龟背着大山四脚爬动，
又怎能让大山安稳下来？
放弃坐船，选择在陆地行走，
如何能把海中的六鳖钓回家？
浇来到嫂子的房门口，
他对嫂子有何要求？
少康驱赶猎狗去打猎，
为何能砍下浇的首级？
浇的嫂子女歧为浇缝制衣裳，
夜里他俩同睡在一间房。
为何少康砍错了脑袋，
亲信之人反而遭到了灾殃？
少康谋划着整顿自己的部下，
他用什么方法使自己的军队壮大？
浇既然能够战胜斟寻，
少康又用什么方法战胜了浇？
夏桀发兵攻打蒙山，
他得到了什么？
妺嬉本身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为什么商汤要这样惩罚她呢？
舜的家中有妻室，
为什么要说他是鳏夫呢？
尧没有事先告知舜的父母，
怎能将两个女儿嫁给舜?
人类当初的情形，
谁又能推测知道？
商纣建造了十层的玉石高台，
谁又能登上呢？
上古时代的人登基做帝王，
人们根据什么标准进行推举？
女娲有着人的面孔蛇的身体，
究竟是谁将她的躯体制造出来的？
舜对自己的弟弟象非常和蔼，
为什么最终还是要被象谋害呢？
为什么象如恶狗一般放肆，
他却没有遭受到灾祸呢？
吴国之所以得以长久地存在，
并屹立于江南地带。
谁曾想到，出现这种情况，
是因为得到两位大贤人才？
伊尹用精美的器具烹制美味佳肴进献给汤，
因而得到了汤的赏识。
为什么身受他庇护的夏桀，
最后却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江山社稷呢？
汤来到民间视察民情，
遇到了伊尹。
他在鸣条战胜了夏桀，并将其放逐，
为何老百姓非常高兴？

【朱熹注】

[1]　句绝。

[2]　功，叶音光。土下或有四字，洪云：“或并无四方二字。”今按下土方盖用《商颂》语，四字之衍明甚，然若并无二字，则又无韵矣。焉，一作安。一之字在山字下。嵞，一作涂，音塗。〇此问禹以勤力献进其功，尧因使省下土四方，当此之时，焉得彼嵞山氏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乎？《书》曰：“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嵞山，在寿春东北濠州也。《吕氏春秋》曰：“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

[3]　一本嗜下有欲字。一本快下有一字。一本为作维，不作欲。，一作晁，一作朝，并直骄反。饱，与继叶，疑有备音。〇闵，忧也。言禹所以忧无妃匹者，欲为身立继嗣也。下二句未详。

[4]　，一作孽，一作，并鱼列反。〇益，禹贤臣也。作，为也。后，君也。离，遭也。，忧也。旧说禹以天下禅益，天下皆去益而归启，是代益作后也。于是有扈不服，启遂与之大战于甘，故曰离。问启何以能思惟所忧，而能代益，伐扈以达拘执之嫌乎？旧说如此，未知是否，不敢答也。

[5]　，一作射。，一作鞠，音菊。降，叶胡攻反。〇此章之义未详。

[6]　歌，叶巨依反。地，叶音低；一作墬。〇棘、宾商，未详。《九辩》《九歌》，已见《骚经》。窃疑棘当作梦，商当作天，以篆文相似而误也。盖其意本谓启梦上宾于天，而得帝乐以归，如《列子》《史记》所言，周穆王、秦穆公、赵简子梦之帝所，而闻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之类耳。屠母，疑亦谓《淮南》所说：“禹治水时，自化为熊，以通辕之道，涂山氏见之而惭，遂化为石，时方孕启，禹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启生。”其石在嵩山，见《汉书注》。竟地，即化石也。此皆怪妄不足论，但恐文义当如此耳。

[7]　胡下一有羿字，非是。，一作射，食亦反。下同。妻，七计反。〇帝，天帝也。夷羿，诸侯弑夏后相者也。革，更也。孽，忧也。言变更夏道，为万民忧患。传曰：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之，眇其左目。羿又梦与雒水神宓妃交。亦妄言也。

[8]　冯，音凭。珧，音遥。豨，虚岂反。，叶时若反。蒸，一作烝。〇冯，满也，言引满也。珧，弓名也，《尔雅》：“弓以蜃者，谓之珧。”珧，蜃甲也。《射礼》有决，《注》云：“决，犹闿也，以象骨为之，著右大擘指，以钩弦闿体也。”后帝，天帝也。若，顺也。言羿猎射封豨，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柳子《对》曰：“夸夫快杀，鼎豨以虑饱。馨膏腴帝，叛德恣力。胡肥台舌喉、而滥厥福！”

[9]　浞，仕角反。谋，叶谟悲反。一无革字。〇寒浞，见《骚经》。眩，惑也。爰，于也。言浞娶于纯狐氏女，眩惑爱之，遂与浞谋杀羿也。革，《礼》所谓“贯革之”，《左传》所谓“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者，言有力也。吞，灭也。揆，谋度也。言何羿之射艺勇力，而其众乃交进而吞谋之乎？此即《骚经》所谓淫游佚畋而乱流鲜终者也。

[10]　化下一有而字。〇此章似又言鲧事。然羽山东裔，而此云西征，已不可晓。或谓越岩堕死，亦无明文。《左传》言鲧化为黄熊，《国语》作黄能。按：熊，兽名；能，三足鳖也。说者曰，兽非入水之物，故是鳖也。《说文》又云：“能，熊属，足似鹿。”盖不可晓。或云：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鳖为膳，岂鲧化为二物乎？

[11]　秬，音巨。莆，一作黄。雚，音丸；一作藿。〇秬黍，黑黍也，《说文》：“黍，禾属而黏也。”莆，疑即蒲字。蒲，水草，可以作席。雚，薍也，与萑同。左氏云“萑苻之泽”是也。余未详。

[12]　茀，音拂。得下一有失字。从，即容反。丧，息浪反。〇旧注引《列仙传》云：“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侨。子侨化为白蜺而婴茀，持药与之。文子惊怪，引戈击蜺，因堕其药。俯而视之，子侨之尸也。须臾化为大鸟，飞鸣而去。”专极鄙妄，不足复论。

[13]　蓱，一作荓，一作萍，音瓶。号，胡刀反。撰，雏免反。胁，虚业反。体下一有协字，而鹿字属下句，又无以字。一作何鹿以膺之。〇旧说：蓱，蓱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又言：天撰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独何膺受此形体乎？此章大抵荒诞无说，今亦不论。

[14]　鳌，音敖。戴，一作载。抃，音卞；一作拚。安，叶一先反。〇鳌，大龟也。击手曰抃。旧注引《列仙传》曰：“有巨灵之龟，背负蓬莱之山而抃舞。”事亦见《列子》。下二句未详。

[15]　浇，五吊反。嫂，叶音叟。易上一有陨字。殆，叶当以反。上一有天字，一有大字。〇浇，浞之子也。旧说：浇无义，淫泆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淫乱。夏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遂袭杀浇而断其头。颠，倒也。陨，坠也。女歧，浇嫂也。言女歧与浇淫泆，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少康夜袭，得女歧头，以为浇，因断之，故言易首。不知何据？

[16]　斟，职深反。取，此苟反。〇汤，与上句过浇、下句斟寻事不相涉，疑本康字之误，谓少康也。斟寻，国名也。杜预云：“斟灌、斟寻，夏同姓诸侯。相失国，依于二斟，为浇所灭，其子少康为虞庖正，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灭过浇，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也。”旅，谓一旅，五百人也。覆舟，言夏后相已倾覆于斟寻之国，今少康以何道而能复取浇乎？

[17]　得，叶徒力反。妺，音末，一作末。嬉，音喜，一作喜。殛，一作极。〇桀伐蒙山之国，而得妺嬉，因此肆其情意，故为汤所殛，放之南巢也。

[18]　鱞，古顽反，叶音矜。〇闵，忧也。无妻曰鱞。姚，舜姓也。问舜孝如此，父何以不为娶乎？尧妻舜而不告其父母，二女何自而与之相亲乎？程子曰：“舜不告而娶，固不可；尧命瞽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矣。尧之告也，以君治之而已。”

[19]　意，古亿字，亦作亿。璜，音黄。〇亿，度也。《论语》曰：“亿则屡中。”璜，美玉也。成，重也。言贤者预见萌芽之端，而知其存亡，非虚亿也。纣作象箸而箕子叹，预知象箸必有玉杯，玉杯必盛熊蹯豹胎，如此必崇广宫室。纣果作玉台十重、糟丘、酒池，以至于亡也。

[20]　娲，古华反。匠，一作匹，非是。〇旧说伏羲始画八卦，修行道德，万民登以为帝，谁开导而尊尚之乎？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匠而图之乎？上句无伏義字，不可知；下句则怪甚而不足论矣。

[21]　一作何得肆其犬豕。豕，一作体。〇服，事也。言舜弟象施行无道，舜犹服而事之。然象终欲害舜，肆其犬豕之心，烧廪窴井。然舜为天子，卒不诛象何耶？说见下眩弟章。

[22]　迄，许讫反。去，一作夫。〇此章未详。旧注以两男子为太伯、虞仲，未知是否。

[23]　一无夏字。丧，去声，一作。〇后帝，谓殷汤也。言伊尹始仕，因缘烹鹄鸟之羹、修玉鼎以事汤，汤贤之，遂以为相，承用其谋而伐夏桀，终以灭桀也。此即《孟子》所辨“割烹要汤”之说，盖战国游士谬妄之言也。

[24]　乃，一作力，一作之力。挚如字，即说叶税；挚音哲，即说音悦。〇帝，谓汤也。挚，伊尹名也。条，鸣条也。黎，众也。言汤观风俗而逢伊尹，遂用其谋，伐桀于鸣条，而放之南巢，天下众民大喜悦也。致罚，即《汤诰》所谓“致天之罚”也。

【注解】

厥身是继：厥身：他自己。

皆归：：泛指武器。，用弓放箭。，箭囊。

革孽夏民：革孽：革除灾难。

而妻彼雒嫔：雒嫔：洛水的女神。

冯珧利决：冯：大而满，指拉满弓。　珧：蚌壳，这里指蚌壳装饰的弓。　利：套上。　决：通“玦”，这里指用玉石等制成的用来拉弓的扳指。

封豨是：封：大。　豨：野猪。

浞娶纯狐：浞：寒浞，后羿的国相，后与羿妻合谋杀后羿自立为君。

而交吞揆之：揆：吞灭，消灭。

莆雚是营：营：经营，耕作。

而鲧疾修盈：疾：罪孽。　修盈：罪恶深重。

白蜺婴茀：蜺：同“霓”，副虹。雨后天空中与虹同时出现的彩色圆弧。　婴：用丝带缠绕。

惟浇在户：浇：寒浞的儿子。传说其力大且残忍，曾杀死夏相，又被夏相的儿子少康所杀。

女歧缝裳：女歧：浇的嫂子。

何颠易厥首：易：以此代彼，这里指杀错。

妺嬉何肆：肆：放纵，恣意而行。

汤何殛焉：殛：诛杀。

璜台十成：璜台：玉台，瑶台。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1]
该秉季德，
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
牧夫牛羊？[2]
干协时舞，
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
何以肥之？[3]
有扈牧竖，
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
其命何从？[4]
恒秉季德，
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
不但还来？[5]
昏微遵迹，
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
负子肆情？[6]
眩弟并淫，
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
而后嗣逢长？[7]
成汤东巡，
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
而吉妃是得？[8]
水滨之木，
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
媵有莘之妇？[9]
汤山重泉，
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
夫谁使挑之？[10]
会鼂争盟，
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
孰使萃之？[11]
列击纣躬，
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
定周之命以咨嗟？

简狄在台上侍奉帝喾,
为何她吃下飞鸟落下的蛋就有了身孕？
王亥秉承着父亲季的基业，
学习着父亲的善良品德。
为什么王亥最终却死在有易，
还失去了自己的仆夫与牛羊？
王亥在有易国执盾跳舞，
为何引诱了有易国的姑娘？
那姑娘肌体丰满，皮肤细嫩，
她这般的美貌是靠什么养成的？
有易国的牧人发现了王亥的淫乱，
但是他们又是怎样发现的呢？
先动手将王亥刺死在床上，
是谁下的这个命令呢？
王恒也继承了父亲季的美德，
他是怎样将失去的牛夺回来的呢？
王恒为什么去谋求赏赐爵禄，
以致一去不能回头？
上甲微遵循父亲王亥的德行，
攻打得有易国不得安宁。
为什么猫头鹰聚集在枣树林中，
上甲微晚年竟会荒淫无度，放纵情欲？
上甲微的弟弟同样淫乱不堪，
最后竟然谋害了自己的兄长。
为什么那些诡计多端的人，
他们的后代反而能够绵延昌盛呢？
汤到东部地区进行巡视，
他一直走到了那个名为有莘国的地方。
为什么他想得到伊尹，
最终却得到了美丽的新娘？
在伊水边的空心桑树中，
捡到了一个初生的婴儿伊尹。
有莘氏为什么不喜欢小伊尹，
要把他当作女儿的陪嫁送给汤呢？
汤被夏桀囚禁在重泉，
究竟他犯下了什么罪过要承受那一切？
汤本来不打算讨伐夏桀的，
那么他讨伐夏桀到底是受了谁的挑拨？
诸侯聚集，结盟宣誓。
他们如何履行武王约期？
将士像苍鹰成群飞翔搏击，
是谁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
武王猛击纣的身体，
周公并不赞成他这样做。
为何周公亲自为武王谋划，
奠定周朝基业，反而叹息呢？

【朱熹注】

[1]　台，叶徒其反。台下或有帝字。喾，苦笃反。贻，一作诒。喜，叶音嬉；一作嘉，音基；一作善，非是。〇简狄，帝喾之妃也。玄鸟，燕也。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遗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也。事见《商颂》，说见上女歧章。

[2]　此章未详，诸说亦异。《补》曰：“言启兼秉禹之末德，而禹善之，授以天下。有扈以尧、舜与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伐灭之，有扈遂为牧竖也。”详此该字，恐是启字，字形相似也。但牧夫牛羊未有据，而其文势似启反为扈所弊，不可考也。

[3]　怀，叶胡威反。平胁，一作受平。曼，音万。〇干，盾也。协，合也。时，是也。言舜以干羽合是舞于两阶，何以怀有苗而格之也？下句未详，旧说云：平胁曼肤，肥泽之貌。言纣为无道，天下乖离，当怀忧癯瘦，何反肥盛若此乎？二事不相似，时相去又远，未知其果然否？

[4]　竖，臣庾反。命何，一作何所。〇竖，童仆之未冠者。旧说有扈氏本牧竖之人耳，因何逢遇而得为诸侯乎？启攻有扈之时，亲于其床上击而杀之，其命何所从出乎？此亦无所据，而牧竖之说又与上章相表里，未详其说。

[5]　朴，匹角反；一云平豆反，无朴音。牛，叶鱼奇反。来，叶力之反。〇旧说：朴，大也。言汤常能秉持契之末德，出猎而得大牛之瑞。其往猎也，不但驱驰往来而已，还辄以所获得禽兽，遍施禄惠于百姓也。此篇言秉季德者再，而其说不同如此，盖本文已不可考，而说者又妄解也。

[6]　遵，一作循。有，一作佚。〇旧说：人循暗微之道，为戎狄之行者，不可以安其身。谓晋大夫解居父聘吴，过陈之墓门，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泆。妇人则引《诗》刺之曰：“墓门有棘，有鸮萃止。”言虽无人，棘上犹有鸮，汝独不愧也！今详其说，上二句迂曲难解，下事亦无所据，《补》引《列女传》陈辩女事，又无负子肆情之意，要皆不足论也。

[7]　害，一作虞。兄，叶虚良反。而，一在嗣字下。〇眩弟，惑乱之弟也。问何象欲杀舜，变化作诈，而舜为天子，反封象于有庳，使其后嗣子孙，长为诸侯乎？《孟子》云：“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封之有庳，富贵之也。”知此则知其说矣。

[8]　莘，所巾反。得，叶徒力反。〇有莘，国名。极，至也。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至于有莘，乞匄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内辅也。《史记》曰：“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谓此也。然以《孟子》观之，则为此说者妄矣。

[9]　一无彼字。恶，乌路反。妇，叶芳尾反。〇旧说：小子，谓伊尹。媵，送也。言伊尹母妊身，梦神女告之曰：“臼灶生，亟去无顾。”居无几何，臼灶中生，母去东走，顾视其邑，尽为大水，母因溺死，化为空桑之木。水干之后，有小儿啼水涯，人取养之。既长大，有殊才。有莘恶其从木中出，因以送女。谬妄甚明，不必辩也。

[10]　辠，古罪字。尤，叶于其反。挑，徒了反。〇重泉，地名，在冯翊郡，《史记》所谓夏台也。言桀拘汤于此，而复出之。汤既得出，遂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是谁使桀先拘汤以挑之乎？

[11]　会鼂争盟，一作会晁请盟。音已见上。苍，一作仓。〇旧说：武王将伐纣，纣使胶鬲视武王师。胶鬲问曰：“欲以何日至殷？”武王曰：“以甲子日。”胶鬲还报纣。会天大雨，道难行，武王昼夜行。或谏曰：“雨甚，军士苦之，请且休息，”武王曰：“吾许胶鬲以甲子日至殷，令报纣矣，吾甲子日不到，纣必杀之，吾故不敢休息，欲救贤者之死也。”遂以甲子日朝诛纣，不失期也。下二句不可晓，《注》云：“苍鸟，鹰也。言将帅勇猛，如鹰鸟群飞，惟武王能聚之，《诗》曰：‘惟师尚父，时惟鹰扬。’是也。”未知是否？

【注解】

厥父是臧：臧：善，好。

胡终弊于有扈：有扈：有易之误。有易，古国名。

击床先出：击床：杀其在床上。

何往营班禄：班禄：颁赐爵禄。这里是指借颁赐爵禄为名来引诱。

有狄不宁：有狄：有易。

而后嗣逢长：逢长：绵延昌盛。

得彼小子：小子：婴儿，指伊尹。

汤山重泉：重泉：地名，夏桀囚禁商汤的地方。

苍鸟群飞：苍鸟：比喻各地的诸侯将士勇猛，像鹰一样。

何亲揆发：揆：掌管，指挥。

定周之命以咨嗟：咨嗟：叹息。

授殷天下，
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
其罪伊何？[1]
争遣伐器，
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
何以将之？[2]
昭后成游，
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
逢彼白雉？[3]
穆王巧挴，
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
夫何索求？[4]
妖夫曳炫，
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
焉得夫褒姒？[5]
天命反侧，
何罚何佑？
齐桓九合，
卒然身杀。[6]
彼王纣之躬，
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
谗谄是服？[7]
比干何逆，
而抑沉之？
雷开何顺，
而赐封之？[8]
何圣人之一德，
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
箕子详狂。[9]
稷维元子，
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
鸟何燠之？[10]
何冯弓挟矢，
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
何逢长之？[11]
伯昌号衰，
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
命有殷国？[12]
迁藏就岐，
何能依？
殷有惑妇，
何所讥？[13]
受赐兹醢，
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
殷之命以不救？[14]
师望在肆，
昌何识？
鼓刀扬声，
后何喜？[15]
武发杀殷，
何所悒？
载尸集战，
何所急？[16]
伯林雉经，
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
夫谁畏惧？[17]
皇天集命，
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
又使至代之？[18]

天帝既然把天下给了殷人，
这王位怎么会发生变化？
等到殷朝建成了，却又让它灭亡，
殷朝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
是谁让诸侯争先恐后地举起武器？
是怎样组织起来的？
将士们并驾齐驱攻击敌军的两翼，
这又是谁带领的？
周昭王进行盛大的游历，
他一直走到了南方的境地。
周昭王为什么要南巡？
难道是为了寻找那种白色的野鸡？
周穆王心有宏谋，
为什么他也要去周游呢？
周穆王骑着马走遍了天下，
他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呢？
对周室不祥之人拖着东西叫卖，
他们为什么在集市上吆喝？
周幽王要诛灭谁呢，
他又是怎样得到美女褒姒的？
天命真是反复无常啊，
它会惩罚谁又将保佑谁呢？
齐桓公曾多次会盟诸侯，
最后还是被人杀害。
纣王的性情、为人，
谁使他变得那般糊涂昏庸？
为什么他厌恶辅佐他的贤臣，
却重用那些谗佞的小人呢？
比干到底什么地方触犯了他，
他这样压制比干不重用他？
雷开是如何顺从献媚于纣王的，
为什么纣王会那么宠信他？
为什么圣贤之人都有相同的品德，
他们的结局却各不相同：
梅伯因为忠言直谏而被剁成了肉酱，
箕子见纣王拒谏而装疯。
后稷是帝喾的第一个儿子，
帝喾为什么那么厌恶他？
帝喾将后稷丢弃在寒冰之上，
大鸟又为什么会用羽翼去温暖他呢？
为什么后稷还能仗弓持箭，
凭着特殊的才能指挥打仗？
后稷的出生既然让帝喾惊骇，
为什么还使他兴盛长久？
文王痛哭着披麻戴孝，
仍然执鞭放牧牛羊。
为什么又让他毁弃岐社，
使他拓宽疆土占有商？
周太王带着财产迁居岐山，
人们为什么都来依附？
纣王被妲己迷惑，
哪里还能进谏什么？
纣王将文王的儿子做成肉汤赐给文王，
文王向天帝告状。
为什么纣王受到了上天的责罚，
殷王朝却再也难以挽救呢？
姜太公在肉铺宰牛，
文王又是怎样知道他的才能的呢？
敲刀卖肉吆喝的声音，
为什么文王听见了会那么高兴？
武王姬发击杀纣王，
为什么会忧愁呢？
他用车载着父亲的灵柩率将士出征，
又为什么会那般急切呢？
纣王自缢而死，
这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他为何要向上天呼告呢？
难道他还有什么畏惧的东西？
上天既然把天命赐给了殷王朝，
为何后来会有人去讨伐它呢？
纣王统治着天下，
为什么又让周人替代了呢？

【朱熹注】

[1]　列，一作到，非是。躬，一作射，非是。一无何字。定，一作足，属上句，非是。一无之以二字。施，叶所加反；若如字，即下何叶音奚。反，一作及。〇叔旦，武王弟周公也。嘉，善也。揆，度也，犹言帝度其心。发，武王名，《史记》言武王至纣死所，射之三发，以黄钺斩其头，悬之太白之旗，此所谓列击纣躬也。然未见周公不喜，与其咨嗟以揆武王，使定周命之事，盖当时犹有其传，而今失之也。此问周公既不喜列击纣躬，何为又教武王使定周命乎？盖周公但不喜亲斩纣头之事耳，固未尝不欲定周之命而王天下，以传子孙也。后四句不可晓，似谓天既授殷以天下，而今亡之，使其位何所施耶？盖惟反其所以成者，是以至于灭亡，而其为罪果何事耶？但语意太简，未有以见其必然耳。

[2]　行，叶户郎反。〇急遣伐器，谓《泰誓》言“群后以师毕会”也。并驱击翼，谓《六韬》曰“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言武王之军，人人乐战，并驱而进之也。问此二者，何以使其然耶？

[3]　底，音止。〇昭后，成王孙昭王瑕也。成，犹遂也。底，至也。昭王南游至楚，楚人凿其船而沉之，遂不还也。杜预云：“昭王南巡守，涉汉，船坏而溺。”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白雉事，无所见，旧注谓周公时，越裳氏尝献之，昭王德不能致，而欲亲往逢迎之。亦恐未必然也。

[4]　挴，芒改反，字从手；或从木、或从玉者，皆非也。周上一有为字。〇《方言》云：“挴，贪也。”贾生所谓“品庶每生”是也。巧挴，言巧于贪求也。《史记》曰：“周穆王得骥、温骊、骅骝、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驱归周以救乱。”环，旋也。《左传》云：“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

[5]　炫，荧绢反。〇褒姒，周幽王之嬖妾也。昔夏后氏之衰也，有二龙止于夏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布币、糈而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传三代，莫敢发。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化为玄鼋，入王后宫。后宫处妾遇之而孕，无夫而生女，惧而弃之。先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有夫妇相牵引行，卖是器于市者。以为妖怪，执而戮之，夜得亡去。闻所弃女啼声，哀而收之，遂奔褒。褒人后有罪，乃入此女以赎罪，是为褒姒。幽王惑而爱之，为废申后及太子宜臼，而立以为后，遂为申侯、犬戎所杀也。

[6]　佑，叶于忌反。合，一作会。杀，音弑，一作弑。〇反侧，言无常也。九、纠通用。卒，终也。齐桓公任管仲，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任竖刁、易牙，诸子相攻，死不得敛，虫流出户，与见杀无异。一人之身，一善一恶，天命反侧，罚佑不常，皆其所自取也。

[7]　谄，一作讇。服，叶蒲北反。〇惑纣者，内则妲己，外则飞廉、恶来之徒也。服，事也。言纣憎辅弼，不用忠直之言，而专用谗谄之人也。

[8]　何，一作巧，非是。封，叶孚音反。之，一作金。〇此言纣之恶辅弼而用谗谄也。比干，纣诸父也，谏纣，纣怒，乃杀之而剖其心。雷开，佞人也，阿顺于纣，乃赐之金玉而封爵之也。

[9]　梅，音浼。详，音佯；一作佯。〇方，术也。梅伯，纣诸侯也，忠直而数谏纣，纣怒，乃杀之，葅醢其身。箕子见之，欲去不忍，遂被发详狂而为奴，二人德同而术异也。

[10]　竺，一作笃。燠，音郁；一作懊，非是。一无句下二之字。〇元，大也。稷，帝喾之子弃也。帝，即喾也。竺，义未详，或曰厚也，或曰笃也，皆未安。稷事，见《诗·大雅》，及《史记》曰：“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嫄。为帝喾元妃。出野，见巨人迹，说而践之，遂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姜嫄以无父而生，弃之于冰上。有鸟以翼覆荐温之。以为神，乃取而养之。”《诗》曰“先生如达”，是首生之子也，故曰元子。既是元子，则帝当爱之矣，何为而竺之耶？弃之冰上，则人恶之矣，鸟何为而燠之耶？以此言之，则竺字当为“天祝予”之祝，或为天天是椓之椓，以声近而讹耳。

[11]　挟，一作接。惊，一作敬。切，一作功。〇冯，引弓持满也。其他文多不可晓。《注》以为后稷，《补》以为武王，未知孰是，今姑阙之。

[12]　号，一作號。〇伯昌，谓周文王，始为西伯而名昌也。号衰，号令于殷世衰微之际也。秉鞭策，牧者之事也。言服事殷，而为之执鞭，以作六州之牧也。彻，通也。岐社，太王所立岐周之社也。武王既有殷国，遂通岐周之社于天下，以为太社，犹汉初令民立汉社稷也。

[13]　言太王始与百姓徙其宝藏来就岐下，问何能使其民依倚而随之？惑妇，谓妲己也，问有何事可讥乎？

[14]　告，叶古后反。帝下一有之字。〇西伯，文王也。言纣醢梅伯以赐诸侯，文王受之以祭，告语于上帝。帝乃亲致纣之罪罚，故殷之命不可复救也。

[15]　识，与志同。喜，叶许寄反。〇师望，太师吕望，谓太公也。昌，文王也。言太公在市肆而屠，文王何以识知之乎？后，亦谓文王也。吕望鼓刀在列肆，文王亲往问之，吕望对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国。”文王喜，载与俱归。此问何但闻其鼓刀之声，而亲往问之乎？然此与猎于渭滨而得太公之说不同。盖当时好事者之言，犹伊尹负鼎百里自鬻之比，惜乎孟子时无问者，不得并掊击之也。然则其问亦不足答矣。

[16]　悒，音邑。〇言武王发欲诛殷纣，何所悁悒而不能久忍？遂载文王之柩于军中以会战，何所急而然也？此亦当时传闻之语，故为伯夷扣马之词，亦有父死不葬之云，与此皆误也。

[17]　一无何字。墬，已见上。〇旧注：以此为晋太子申生之事，未知是否？

[18]　言皇天集禄命以与王者，何不常有以戒之，而使至于危亡乎？王者既受天之礼命，而王天下，夫又何为使他姓代之乎？其警戒之意至深切矣。

【注解】

何以将之：将：统率，指挥。

昭后成游：昭后：周昭王，周代第四代君主。

穆王巧挴：穆王：周穆王，周代第五代君主。

妖夫曳炫：妖夫：妖人，指对周王室不祥之人。

齐桓九合：九合：指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一统天下。

雷开何顺：雷开：商纣王时的奸臣。

梅伯受醢：梅伯：商纣王的诸侯，因忠心直谏被纣王杀死。

鸟何燠之：燠：温暖。

伯昌号衰：伯昌：周文王。姓姬名昌，曾被封为雍州伯，故称西伯昌。

迁藏就岐：藏：库藏，财产。

殷有惑妇：惑妇：指纣王的宠妃妲己。

西伯上告：上告：向天帝控告。

何亲就上帝罚：亲：亲身，自身。

师望在肆：肆：店铺。

伯林雉经：雉经：悬挂，自缢而死。

初汤臣挚，
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
尊食宗绪？[1]
勋阖梦生，
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
能流厥严？[2]
彭铿斟雉，
帝何飨？
受寿永多，
夫何长？[3]
中央共牧，
后何怒？
蛾微命，
力何固？[4]
惊女采薇，
鹿何祐？
北至回水，
萃何喜？[5]
兄有噬犬，
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
卒无禄？[6]
薄暮雷电，
归何忧？
厥严不奉，
帝何求？[7]
伏匿穴处，
爰何云？
荆勋作师，
夫何长？[8]
悟过改更，
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
久余是胜。[9]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
爰出子文？[10]
吾告堵敖以不长。[11]
何试上自予，
忠名弥彰？[12]

最初商汤让伊尹做小官，
后来让他辅佐江山社稷。
为什么伊尹最后当上了商汤的相，
死后牌位还享祭商庙呢？
功绩显赫的吴王阖闾是吴王寿梦的孙子，
他从小就遭遇了流亡的命运。
为什么壮年就威猛厉害，
使得他威名远扬呢？
彭祖调制的鸡汤，
为什么天帝喜欢品尝？
彭祖拥有极长的寿命，
为什么他能活那么久呢？
诸侯共同治理周朝天下，
周厉王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蚂蚁和蜜蜂的个体虽然很微小，
但是它们的力量为什么会那么巨大呢？
伯夷、叔齐采集薇菜，被女人取笑，
神鹿为什么会保佑他们呢？
他们往北来到了首阳山，
为什么会那样高兴呢？
秦景公有一条很凶猛的狗，
他的弟弟为什么想要拥有呢？
他准备用一百辆车来交换那条狗，
怎么最后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呢？
天已昏黄，雷电交加，
我回去有什么可担心的？
国家的尊严都不保了，
祈求天帝又有什么用呢？
我遭放逐，在山洞中隐藏，
对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楚王为追求功绩兴师动众，
国家的命运如何能够长久呢？
如果楚王能够悔悟，改正自己的过错，
我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吴王阖闾一直与我国相争，
为什么多年来一直战胜我们？
子文的父母私通淫乱，
又怎么会生出贤明的子文来？
我说堵敖在位的时间不会长久。
为什么周成王弑兄自立为王，
他的忠诚的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呢？

【朱熹注】

[1]　卒，一作萃。〇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疑丞。辅，翼也。官，如“官卿之适”之官，言终使汤为天子，尊其先祖，以王者礼乐祭祀，绪业流于子孙也。

[2]　严，叶五郎反，《诗殷武篇》有此例。〇勋，功也。阖，吴王阖闾也。梦，阖闾祖父寿梦。寿梦卒，太子诸樊立，诸樊卒，传弟余祭，余祭卒，传弟夷末，夷末卒，当传弟札，札不受，夷末之子王僚立。阖闾，诸樊之长子，次不得为王，少离散亡，放在外，乃使专诸刺王僚，代为吴王，以伍子胥为将，破楚入郢。是能壮其猛厉勇武，而流其威也。

[3]　飨，叶虚良反。长上一有久字。〇彭铿，彭祖也。旧说：铿好和滋味，进雉羹于尧，尧飨之，而锡以寿考，至八百岁，《庄子》以为“上及有虞，下及五伯”是也。但此本谓上帝已为妄说，而旧注以为尧，又妄之尤也。

[4]　牧，一作收，一作枚。，音峰；一作蠭；一作螽，非是。蛾，古蚁字；一作蚁。〇此章之义未详，当阙。

[5]　祐，叶于忌反。〇此章未详，亦当阙。

[6]　噬，音筮。两，音亮。〇旧云：以此为秦公子鍼之事，然与《左传》不同，未知是否？

[7]　此下皆不可晓，今阙其义。

[8]　长下一有先字，非是。自此至篇终，皆隔句叶韵。

[9]　悟，一作寤。更，音庚。一无我字，非是。言，叶音银。胜，叶音商。〇吴光，即阖闾也。

[10]　环穿自闾社丘陵七字，一作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十二字。〇子文，楚令尹鬭谷於菟也。左传曰：“若敖娶于，生鬭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淫于子之女，生谷於菟，实为令尹子文。”夫子称其忠事，见《论语》。他则不可晓矣。

[11]　楚人谓未成君而死者曰敖。堵敖者，楚文王子成王兄也。

[12]　试，一作讥。予，音与，一作与。彰，一作章。

【注解】

后兹承辅：承：承担，担任。　辅：辅佐之臣。

何卒官汤：卒：最终。

尊食宗绪：尊：敬重。　食：享受祭祀。　宗绪：宗庙，祖庙。

勋阖梦生：勋：功勋。

少离散亡：少：年轻时，年少时。　离：通“罹”，遭遇。　散亡：流离逃亡。

何壮武厉：厉：雄武猛厉。

蛾微命：蛾：比喻周厉王时叛乱的民众。

惊女采薇：薇：薇菜。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三年。后因薇菜亦属周之草木，绝食而死。

荆勋作师：荆：荆楚，楚国的别名。这里指楚王。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环：环绕。　闾社丘陵：这里指男女幽会之处。

卷四

九章第四　离骚十四至二十二

《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思君念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今考其词，大抵多直致无润色，而《惜往日》《悲回风》又其临绝之音，以故颠倒重复，倔强疏卤，尤愤懑而极悲哀，读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董子有言：“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呜呼，岂独《春秋》也哉！

惜诵

此篇全用赋体，无它寄托，其言明切，最为易晓。而其言作忠造怨、遭谗畏罪之意，曲尽彼此之情状。为君臣者，皆不可以不察。

惜诵以致愍兮，
发愤以抒情。
所非忠而言之兮，
指苍天以为正。[1]
令五帝以折中兮，
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
命咎繇使听直。[2]
竭忠诚而事君兮，
反离群而赘肬。
忘儇媚以背众兮，
待明君其知之。[3]
言与行其可迹兮，
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
所以证之不远。[4]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
羌众人之所仇。
专惟君而无他兮，
又众兆之所仇也。[5]
壹心而不豫兮，
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
有招祸之道也。[6]
思君其莫我忠兮，
忽忘身之贱贫。
事君而不贰兮，
迷不知宠之门。[7]
忠何辜以遇罚兮？
亦非余之所志也。
行不群以巅越兮，
又众兆之所咍也。[8]
纷逢尤以离谤兮，
謇不可释也。
情沉抑而不达兮，
又蔽而莫之白也。[9]
心郁邑余侘傺兮，
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
愿陈志而无路。[10]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
进号呼又莫余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
中闷瞀之忳忳。[11]
昔余梦登天兮，
魂中道而无杭。
吾使厉神占之兮，
曰：“有志极而无旁。”[12]
终危独以离异兮，
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众口其铄金兮，
初若是而逢殆。[13]
惩热羹而吹兮，
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
犹有曩之态也。[14]
众骇遽以离心兮，
又何以为此伴也？
同极而异路兮，
又何以为此援也？[15]
晋申生之孝子兮，
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
鲧功用而不就。[16]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
忽谓之过言。
九折臂而成医兮，
吾至今乃知其信然。[17]
矰弋机而在上兮，
罻罗张而在下。
设张辟以娱君兮，
愿侧身而无所。[18]
欲儃佪以干傺兮，
恐重患而离尤。
欲高飞而远集兮，
君罔谓女何之？[19]
欲横奔而失路兮，
盖坚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
心郁结而纡轸。[20]
捣木兰以矫蕙兮，
糳申椒以为粮。
播江离与滋菊兮，
原春日以为糗芳。[21]
恐情质之不信兮，
故重著以自明。
挢兹媚以私处兮，
愿曾思而远身。[22]

我借进谏来表达内心的忧愁，
发泄心中的愤懑，抒写自己的衷情。
如果认为我所说的话有不忠诚之处，
那么苍天可以替我做证。
叫五方之帝来公平判断，
并请求六神来对质事理。
还可让山川之神来陪审，
叫皋陶来听讼，以明辨是非。
我竭尽忠诚之心为国效力，侍奉国君，
反遭他人排挤，视我如赘肉。
我因不知轻佻献媚而与众人背离，
唯有期待贤明的君王明白我的赤诚之心。
我的言行一致，能据实考核，
表里如一，不会伪装变更。
没有谁对臣子的了解比得上君王，
因其不需要远求证明的方法。
我做人的原则是先考虑君王，后考虑自己，
却遭宠臣仇视。
我一心只想着君王，
又引来绝大多数人的憎恨。
对待君王忠心不二，毫不犹豫，
却为何不能自保？
我竭力亲近君王，而无私交，
因而为自身招来祸端。
效命君王没有比我更忠心的，
忽然忘了自己的贫贱之身。
我侍奉君王毫无二心，
却糊涂得不懂邀宠的窍门。
忠诚有何错以致要受到惩罚？
这点真让我想不明白。
行为与众不同却招来杀身之祸，
还要被绝大多数人所讥笑侮辱。
我遭到诸多怨恨与诽谤，
这其中的委屈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内心沉闷压抑，而不能排遣，
君王受蒙蔽使我无处诉说。
我忧愁烦闷心绪不宁，
没人能懂我的内心。
原本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无处倾诉，
想陈述自己的心志又没有途径。
我退隐沉默没人知道我内心的想法，
我在朝廷呐喊疾呼也没人愿听。
我极端不安与迷惑，
心中无限烦闷与悲伤。
从前我曾梦见自己登天，
灵魂在中途忽然没了路走。
我让殇鬼给我占卜一下梦的凶吉，
他说：“这表明我有大志而无人相助。”
我又问我最终是否孤危并与君王别离，
他说：“君王可以思念却不能依靠。”
所以说谗言可畏，以至于能把金属熔化，
忠臣往往陷于危险境地。
被滚烫的菜汤烫过后吃冷菜都会吹一下，
你为什么不改变志向呢？
想丢掉梯子而登上青天，
你还会像往常那样烦忧困惑。
他人心生害怕与你离心，
又怎么会与你相伴？
共事一个国君，却不同心，
又如何能助你一臂之力？
晋国的申生是个孝子，
却因其父听信谗言而不受待见。
因为行为刚直而不动摇，
使得鲧治水未能成功。
听说尽忠会招来怨恨，
我认为此话言过其实。
病得多了就能成为良医，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确实是这样。
一边有短箭对准目标，
一边布下天罗地网。
佞臣设下圈套，以谋害国君，
我想上前加以阻拦却无处立身．
想伺机求仕，
又担心再一次遭遇祸患与怨恨。
想离开楚国另寻他路却滞留下来，
又怕君王质问我究竟想去哪里。
想变节不走正道，
又因志向坚定而不忍从俗。
前胸和后背仿佛要分裂一样疼痛难忍，
心里因哀思郁结而痛苦难当。
捣碎木兰，揉碎香蕙，
磨碎花椒作为食粮。
栽种江离，培植菊花，
以充当开春时甜美的干粮。
担心我的真情不能取信于君王，
所以一再重述，表白衷肠。
举起这些香草香木独自隐居，
希望思考后能全身远祸。

【朱熹注】

[1]　愍，音敏；一作，非是。抒，从手，上与、又吕二反；一作纾，亦通。非，一作作；忠下一有心字：皆非是。正，叶音征。〇惜者，爱而有忍之意。诵，言也。致，极也。愍，忧也。愤，懑也。抒，挹而出之也。所者，誓词，犹所谓“所不与舅氏同心”“所不与崔庆”者之类也。苍，天之色也。正，平也。犹言有如白水，有如上帝之类也。言始者爱惜其言，忍而不发，以致极其忧愍之心，至于不得已而后发愤懑以抒其情，则又从而誓之曰：所我之言，有非出于中心而敢言之于口，则愿苍天平己之罪而降之罚也。

[2]　令，音零。折，从手，之舌反；一作，非是。中，陟仲反。与，一作以。服，叶蒲北反。命，一作会。使，一作以。〇此皆指天自誓之词，欲使上天命此众神，察其是非，若曰司谨司盟、名山大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也。五帝，五方之帝，以五色为号者，太一之佐也。折中，谓事理有不同者，执其两端而折其中，若《史记》所谓“六艺折中于夫子”是也。六神，日、月、星、水旱、四时、寒暑也。向，对也，服，服罪之词，《书》所谓“五刑有服”者也。山川，名山大川之神也。御，侍也。咎繇，舜士师，能明五刑者也。听直，听其词之曲直也。

[3]　君、兮之间一有子字，非是。赘，之芮反。肬，音尤；一作尤，叶于其反。儇，许缘反。背，音佩。一无明字，一无君字，皆非是。〇赘肬，肉外之余肉，《庄子》所谓“附赘悬肬”者是也。儇，轻利也。媚，柔佞也。言尽忠以事君，反为不尽忠者所摈弃，视之如肉外之余肉，然吾宁忘儇媚之态，以与众违，其所恃者，独待明君之知耳。

[4]　行，下孟反。相，息亮反。之下一有而字，非是。〇言人臣之言行，既可踪迹，内情外貌，又难变匿，而人君日以其身亲与之接，宜其最能察夫忠邪之辨，盖其所以验之不在于远也。《左传》曰：“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此之谓也。

[5]　羌下一有然字，非是。一无二也字。兆，一作人。〇谊，与义同。怨耦曰仇。惟，思念也。百万曰兆。仇，谓怨之当报者。

[6]　疾，一作病，非是。〇不豫，言果决不犹豫也。不可保，言君若不察，则必为众人所害也。疾，犹力也。与上文专惟君之语同，力于亲君，而无私交，固招祸之理也。

[7]　忠，一作知。而，一作其。门，叶弥贫反。〇言我思君，意常谓群臣莫有忠于我者，则是贵近之臣，皆不能致其身矣，故忘己之贱贫，而欲自进以效其忠。然其进也，亦但知尽心以事君而已，固不怀贰以求宠也，是以视众人之遇宠，而心若迷惑，不知其所从入之门也。

[8]　辜，一作罪。以，一作而。余，一作吾。志，叶音之。一无二也字。行，下孟反。咍，呼来反，叶呼其反。〇咍，啁笑，楚语也。言无罪放逐，本非臣子夙心所期望，但以行不群而至此，遂为众所笑耳。

[9]　白，叶音弼。一无二也字。〇纷，乱貌。尤，过也。謇，词也。释，解也。沉，没也。抑，按也。白，明辩也。

[10]　心，一作忳。侘傺，音义并已见《骚经》。中情，以韵叶之，当作善恶，而恶字又当从去声读，由《骚经》一句差互，故此亦因之耳。固，一作故。结下，一无而字。诒，音怡。〇烦言，谓烦乱之言。《左传》曰“啧有烦言”是也。《骚经》曰“解佩以结言”，《思美人》曰“言不可结而诒”，疑古者以言寄意于人，必以物结而致之，如结绳之为也。

[11]　号，音豪。中，一作心；一心上别有中字。瞀，音茂。忳，徒昆反。〇号，大呼也。申，重也。闷，烦也。瞀，乱也。忳忳，忧貌。

[12]　杭，一作航。〇杭，方两舟而并济也。通作航。厉神，盖殇鬼也。《左传》“晋侯梦大厉”，《祭法》有泰厉、公厉、族厉，主杀伐之神也。旁，辅也。言梦登天而无航者，其占为：但有心志劳极，而无辅助也。

[13]　铄，书药反。殆，叶徒系反。〇终危独以离异，果如始者占梦者之言也。君可思者，臣子之义也。不可恃者，其明暗贤否，所遇有不同也。众口铄金，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至销铄也。殆，危也。言初以君为可恃，故被众毁而遭危殆也。

[14]　惩热羹，一本热作于，而羹下有者字，一本有于热者，皆非是。一作惩热于羹，而无者字，亦通。，一作韲，并音赍。此下一有之字，一无二也字。态，叶音替。〇，凡醢酱所和，细切为；或曰捣姜蒜辛物为之者也。阶，梯也。盖羹热而冷，有人歠羹而太热，其心惩，后见冷犹恐其热而吹之，以喻常情既以忠直得罪，即痛自惩，过为阿曲。而我今尚欲释阶而登天，则是不自惩，而犹有前日忠直之意也。

[15]　一无众字。援，于愿反。一无二也字。〇伴，侣也。极，至也。援，引也。言众人见己所为，皆惊骇遑遽以离心，则无与己为侣者矣。与众人同事一君，而其志不同，则如同欲至于一处，而各行一路，谁可与相援引而俱进者耶？

[16]　好，呼报反，叶呼斗反。〇申生事见《左传》《礼记》。鲧事见《骚经》《天问篇》。不豫，见上。

[17]　成，一作为；为下有良字。一无至字。一无信字。〇忽者，易而略之之意。人九折臂，更历方药，乃成良医，故吾于今，乃知作忠造怨之语，为诚然也。《左传》曰：“三折肱为良医。”亦此意也。

[18]　矰，则僧反。弋，一作雉。罻，音尉。下，叶音户。辟，毗亦反，又音臂。〇矰，缴射鸟短矢也。弋，缴射也。机，张机以待发也。罻罗，掩鸟网也。辟，开也，与闢同；或云谓弩臂也。言谗贼之人，阴设机械，张布开辟，伤害君之所恶，以悦君意，使人忧惧，虽欲侧身以避之，而犹恐无其处也。

[19]　儃，知然反。恐，丘用反。重，储用反。〇儃佪，不进貌。干傺，谓求住也。重，增益也。离，遭也。集，鸟飞而下止也。谓远遁也，如此则又恐君得无谓：女欲去我而何往乎？

[20]　一无盖字。坚志，一作志坚。背，音贝。牉，音判。下一有合字。膺下一有敷字。结，一作约。〇横奔失路，妄行违道之譬也。膺，胸也。牉，半分也。《礼传》曰：“夫妻牉合也。”言欲妄行违道，则吾志已坚而不忍为。通上章，三者皆不可为，则背胸一体而中分之，其交为痛楚，有不可言者矣。

[21]　捣，音祷。矫，一作挢。糳，即各反。〇捣，舂也。矫，犹糅也。糳，精细米也。播，种也。滋，见《骚经》。糗，糒也，干饭屑也。春日新蔬未可食，即且以此为糗，而又不忘其芳香，言不变其素守也。

[22]　质，音致；一作志。重，直用反。挢，居表反。曾，音增。明，叶音芒。思，去声。身，叶音啇。〇质，犹交质之质。挢，举也。媚，爱也，谓所爱之道，所守之节也。私处，犹曰自娱也。曾，重也。曾思所以虑微，远身所以避害。

【注解】

惜诵以致愍兮：致：极，最。　愍：忧愁。

所非忠而言之兮：所：假若，如果。

令五帝以折中兮：折中：公正，不偏不倚的判决。

戒六神与向服：向服：对质事理正确与否。服，事。

命咎繇使听直：咎繇：皋陶，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后被禹选为继承人，早死未继位。

忘儇媚以背众兮：儇：轻佻巧慧。　媚：讨好，谄媚。

故相臣莫若君兮：相臣：对臣子的考察。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谊：指合理的道理、行为。

又众兆之所仇也：众兆：很多的臣下，指有很多小人在朝。

亦非余之所志也：志：心意，志向。

又众兆之所咍也：咍：讥笑，嘲笑。

纷逢尤以离谤兮：离：遭遇。

心郁邑余侘傺兮：侘傺：不得志，失意的样子。

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结：古人将信写在竹木片上，用绳穿起来，这里指书信。　诒：赠给。

中闷瞀之忳忳：闷瞀：忧愁烦闷。　忳忳：忧愁的样子。

魂中道而无杭：中道：中途。　杭：渡船。

吾使厉神占之兮：厉神：主杀伐的神。

有志极而无旁：志极：志向极高。　旁：帮助。

终危独以离异兮：危独：危险、孤独。

初若是而逢殆：初若是：从来都是如此。　殆：危险。

惩热羹而吹兮：惩：警戒。

犹有曩之态也：曩：从前，以往。

行婞直而不豫兮：婞直：刚直。

吾至今乃知其信然：信然：确实这样。

矰弋机而在上兮：矰弋：带有丝绳的射鸟的短箭。

欲儃佪以干傺兮：儃佪：徘徊。

欲高飞而远集兮：集：停止，滞留。

心郁结而纡轸：纡轸：内心痛苦。

捣木兰以矫蕙兮：捣：舂，捣碎。　矫：揉碎。

糳申椒以为粮：糳：磨碎。

恐情质之不信兮：情质：真情、本质。　不信：不能取信于王。

故重著以自明：重著：一再申说。

挢兹媚以私处兮：私处：独处。

愿曾思而远身：曾：重复，反复。

涉江

此篇多以余、吾并称，详其文意，余平而吾倨也。

余幼好此奇服兮，
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
冠切云崔嵬。[1]
被明月兮珮宝璐。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2]
登昆仑兮食玉英，
吾与天地兮比寿，
与日月兮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
旦余将济乎江、湘。[3]
乘鄂渚而反顾兮，
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
邸余车兮方林。[4]
乘舲船余上沅兮，
齐吴榜而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
淹回水而凝滞。[5]
朝发枉陼兮，
夕宿辰阳。
苟余心之端直兮，
虽僻远其何伤！[6]
入溆浦余儃佪兮，
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
乃猨狖之所居。[7]
山峻高以蔽日兮，
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
云霏霏其承宇。[8]
哀吾生之无乐兮，
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9]
接舆髡首兮，
桑扈臝行。
忠不必用兮，
贤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
比干葅醢。[10]
与前世而皆然兮，
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
固将重昏而终身。[11]
乱曰：鸾鸟凤皇，
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
巢堂坛兮。[12]
露申辛夷，
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
芳不得薄兮。[13]
阴阳易位，
时不当兮。
怀信侘傺，
忽乎吾将行兮。[14]

我从小就爱好这些奇伟的服装，
即使现在老了这份喜爱也没有减弱。
腰间佩带长长的宝剑，
头上戴着高高的切云帽。
披挂着珍珠美玉。
世间浑浊没有人能理解我，
我打算远走高飞不再回头。
驾着青虬配上白螭龙，
我与舜同游天帝的花园。
登上昆仑山服食玉树的花朵，
我将与天地一样长寿，
与日月一样光辉。
感叹南夷没有人能懂我，
清晨我横渡长江与湘水。
登上鄂州又回头眺望，
叹息秋冬时节大风凄寒。
让我的马慢慢行走在依山傍水的高地，
把我的车停放在方林。
我坐着舲船逆沅水西上，
船夫们一齐划桨推波。
船却行进缓慢徘徊不前，
在回旋的水流处久久停滞。
早晨从枉陼出发，
晚上在辰阳投宿。
只要我的心刚正不阿，
即使所处偏远又有何妨！
到了溆浦我徘徊不前，
心中迷惑不知该去往何方。
山林幽深，昏暗无光，
这正是猨狖的居所。
山峰高峻以致遮挡住了阳光，
而山下山径幽深阴雨绵绵。
小雪珠纷纷扬扬，漫天飘洒，
一片片烟云一直连接到天际。
可怜我这一生缺少快乐，
一个人隐居在这深山之中。
我不能改变心志随波逐流，
所以注定将愁苦一生，一辈子不得志。
接舆剃去头发，
桑扈裸体而行。
忠诚之士不一定能得到重用，
有才能的人也未必能得到推举。
伍子胥遭遇祸患，
比干惨被剁成肉酱。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我又何必怨恨当今之人！
我将毫不犹豫地坚守正道，
因此也必将一辈子处于黑暗之中。
尾声：那鸾鸟与凤凰，
一天一天地飞远。
燕子和乌鸦，
筑巢于殿堂、祭坛之上。
香草露申和辛夷，
却枯死在草木丛生的荒郊。
腥臊一类难闻的气味四处弥漫，
芬芳的东西则无法近前。
是非颠倒，
生不逢时。
满怀忠诚而不得志，
我这就飘然远离此地。

【朱熹注】

[1]　铗，古挟反。冠，去声。崔，音摧。嵬，一作巍，并五回反。〇奇服，奇伟之服，以喻高洁之行，冠、剑、被服，皆是也。衰，懈也。铗，剑把；或曰刀身剑锋也。长铗，见《史记》。切云，当时高冠之名。

[2]　璐，音路。知下一无兮字；顾下一有兮字；皆非是。虬、螭，音义皆已见前篇。圃，叶去声。〇在背曰被。明月，珠名，以其夜光，有似明月，故以为名。璐，美玉名。乘灵物，从圣帝，游宝所，皆见其志行之高远。

[3]　英，叶於姜反。比、齐，一皆作同。一无将字。乎，一作於。〇登昆仑，言所至之高。食玉英，言所养之洁。南夷，谓楚国也。

[4]　欸，音哀。风，叶孚金反。邸，丁礼反；一作低。〇鄂渚，地名，今鄂州也。欸，叹也。《方言》云：“南楚谓然为欸。”《史》《汉》“亚父曰唉”及唐人“欸乃”，皆此字也。邸，至也。一作低者，说见《招魂》“轩辌既低”下。方林，地名。

[5]　舲，音零；一作柃。上，时掌反。榜，北孟反，又音谤。汰，音泰。凝，一作疑。滞，叶丑亦反。〇舲船，船有窗牖者；或曰小船也。上，谓溯流而上也。齐，同时并举也。吴，谓吴国。榜，棹也。盖效吴人所为之棹，如云越舲蜀艇也。汰，水波也。船不进而凝滞，留落之意，亦恋故都也。

[6]　陼，一作渚。之，一作其。僻，一作辟。其，一作之。〇枉陼、辰阳，皆地名。《水经》云：“沅水东径辰阳县东南，合辰水。沅水又东历小湾，谓之狂陼。”

[7]　溆，徐吕反。儃佪，一作邅迴。吾下一有之字。杳下一有复出杳字，一作晦。冥冥，一作冥寞。一无乃字。晦字以下，皆非是。猨狖，见前篇。〇溆浦，亦地名。

[8]　高下以一作而。垠，音银。〇霰，雨冻如珠，将为雪者也。宇，屋檐也。

[9]　乐，音洛。

[10]　髡，音坤。臝，一作裸，并力果反。醢，叶呼彼反。〇接舆，楚狂也，被发佯狂，后乃自髡。桑扈，即《庄子》所谓子桑户。臝行，谓赤体而行也。或疑《论语》所谓子桑伯子亦是此人，盖夫子称其简。《家语》又云：“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即此裸行之证也。以，亦用也。伍子，吴相伍员子胥也，谏夫差令伐越，不听被杀，盛以鸱夷而浮之江，事见《左传》《史记》。比干事，见《骚经》《天问》。

[11]　董，正也。不豫，见《惜诵》。重昏，重复暗昧，终不复见光明也。

[12]　坛，式衍反。〇比也。言仁贤远去，而谗佞见亲也。

[13]　臊，音骚。得薄之薄，音博。〇比也。露申，未详。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腥臊，臭恶也。御，用也。薄，附也。言污贱并进，而芳洁不容也。

[14]　一无忽字，非是。行，叶户郎反。〇比而赋也。阴谓小人，阳谓君子。将行，谓将远去也。

【注解】

余幼好此奇服兮：奇服：奇伟、不寻常的服饰。

年既老而不衰：衰：衰退，减弱。

带长铗之陆离兮：长铗：长剑。　陆离：形容其所佩带的宝剑很长。

冠切云崔嵬：冠：戴（帽子），作动词用。切云：一种很高的帽子。崔嵬：高耸的样子。

被明月兮珮宝璐：明月：一种夜间能发光的宝珠，代指珍珠。珮，通“佩”，佩带。　璐：美玉。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溷：混乱。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南夷：指楚国南部的少数民族。

乘鄂渚而反顾兮：乘：登。　鄂渚：地名，在今湖北鄂州。

欸秋冬之绪风：欸：感叹，叹息。　绪风：大风。

乘舲船余上沅兮：舲船：有门窗的船。　上：这里是沿沅水逆流而上的意思。

齐吴榜以击汰：吴榜：船桨。

船容与而不进兮：容与：徘徊，踌躇不进。

淹回水而凝滞：回水：迂回的流水。

深林杳以冥冥兮：杳：深，形容山林幽深。　冥冥：黑暗。

霰雪纷其无垠兮：霰：雪珠。

固将愁苦而终穷：终穷：一辈子不得志。穷，不得志。

乱曰：鸾鸟凤皇：鸾鸟、凤凰：比喻贤能的人。

燕雀乌鹊：燕雀、乌鹊：比喻奸诈的小人。

露申辛夷：露申、辛夷：两种植物，花香且美，这里比喻贤人。

死林薄兮：林薄：草木丛生的地方。

腥臊并御：腥臊：指臭恶之物，这里比喻小人。

芳不得薄兮：薄：接近。

阴阳易位：阴阳易位：指昼夜颠倒，象征一切混乱。

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
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
方仲春而东迁。[1]
去故乡而就远兮，
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
甲之鼂吾以行。[2]
发郢都而去闾兮，
怊荒忽其焉极？
楫齐扬以容与兮，
哀见君而不再得。[3]
望长楸而太息兮，
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
顾龙门而不见。[4]
心婵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而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5]
凌阳侯之泛滥兮，
忽翱翔之焉薄？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6]
将运舟而下浮兮，
上洞庭而下江。
去终古之所居兮，
今逍遥而来东。[7]
羌灵魂之欲归兮，
何须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
哀故都之日远。[8]
登大坟以远望兮，
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
悲江介之遗风。[9]
当陵阳之焉至兮，
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
孰两东门之可芜？[10]
心不怡之长久兮，
忧与忧其相接。
惟郢路之辽远兮，
江与夏之不可涉。[11]
忽若去不信兮，
至今九年而不复。
惨郁郁而不通兮，
蹇侘傺而含戚。[12]
外承欢之汋约兮，
谌荏弱而难持。
忠湛湛而愿进兮，
妒被离而鄣之。[13]
彼尧、舜之抗行兮，
瞭杳杳其薄天。
众谗人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14]
憎愠惀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15]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
冀壹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
何日夜而忘之？[16]

老天总是反复无常，
百官为何震惊失态？
我远离君王与家人，
在这仲春二月向东流放。
离开故乡逃奔于远方，
沿着长江、夏水流放。
走出城门无比难过，
在这甲日的早晨，我开始起程。
从郢都出发远离家乡，
心情迷茫不知走向何方。
船桨齐举却行进缓慢，
可怜我再也不能与君王相见。
望着高大的楸树而叹息，
眼泪如同雪珠纷纷落下。
过了夏首又将船掉头西行，
想再回头看一看城门已经看不见了。
我内心悲愤暗自伤怀，
前路茫然不知何处可以落脚。
我只好顺着风儿随波逐流，
于是就显出一副漂泊无依的样子。
乘着滔滔江水，
船飘飘悠悠如同孤雁不知飞向何方。
内心纠结而无法释怀，
思绪零乱而难以舒畅。
我将驾船顺流而下，
离开长江进入洞庭。
离开了世代所居的家乡，
我漂泊到东方。
为什么我的灵魂总想着回归故里？
又有哪一刻忘记过返回故乡！
离开夏浦后我仍思念着西边的故乡，
哀伤家乡一天天离我越来越远。
登上大堤我向远望去，
暂且舒散我内心的忧愁。
感叹这一带乡民的安居乐业，
且江边还保留着古代遗留下来的淳朴民俗。
江波汹涌，我的船该去向何方？
江面茫茫，我又能南渡到哪里？
谁曾想郢都的宫殿就要变成废墟，
谁又想过郢都的两座城门即将一片荒芜？
我内心悲伤已久，
愁绪有增无减。
距离郢都越来越远了，
长江与夏水也没法渡过了。
时光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飞逝着，
我竟有九年没回故乡了。
心中忧思郁结无法开怀，
彷徨失意充满忧愁。
有人外表讨人喜欢，邀宠献媚，
其实内心软弱不可依靠。
忠臣一片赤诚，愿为国效力，
小人却纷纷从中作梗。
尧和舜的德行都很高尚，
形象光芒万丈。
许多爱挑拨的小人嫉妒他们的才能，
诬蔑他们不慈爱。
嫌弃忠诚耿直的贤人，
喜欢那些巧言令色的小人。
那些会讨好的卑贱小人不断被提拔，
而那些敢于直谏的忠臣则一天天被疏远。
尾声：我放眼四处张望，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如愿回故乡一趟？
远飞的鸟会想着回到旧巢，
狐狸死时也总要把头朝向故乡山丘。
我实在是无辜遭受流放，
哪日哪夜，我忘记过我的故乡？

【朱熹注】

[1]　纯，不杂而有常也。震，动也。愆，过也。仲春，二月，阴阳之中，冲和之气，人民和乐之时也。屈原被放时，适会凶荒，人民离散，而原亦在行中，闵其流离，因以自伤，无所归咎，而叹皇天之不纯其命，不能福善祸淫，相协民居，使之当此和乐之时，而遭离散之苦也。

[2]　鼂，职夭反；一作晁。行，叶户郎反。〇遵，循也。江，大江也。夏，水名，或以为自江而别以通于汉，还复入江，冬竭夏流，故谓之夏，而其入江处，今名夏口，即《诗》所谓“江有汜”也。轸，痛也。甲，日也。朝，旦也。原自言其以甲日朝旦而行也。

[3]　一无都字。一无怊字。其，一作之，一无其字，皆非是。〇郢都，在汉南郡江陵县。闾，里门也。齐杨，同举也。容与，徘徊也。言鼓棹者亦不欲去，知己之恋恋于君也。

[4]　楸，音秋。太，一作叹。〇楸，梓也。长楸，所谓故国之乔木，使人顾望徘徊，不忍去也。淫淫，流貌。夏首，夏水口也。浮，不进之而自流也。龙门，楚都南关三门，一名龙门，一名修门。回望而不见都门，则其悲愈甚矣。

[5]　其，一作余，一无其字。蹠，音只，叶音灼；一作宅。焉如字。客，叶康落反。〇婵媛，两见前篇。眇，犹远也。蹠，践也。洋洋，无所归貌。

[6]　泛，孚梵反。焉，於虔反。薄，音博。，音画。释，叶时若反。〇凌，乘也。阳侯，阳国之侯，溺死于水，其神能为大波。泛滥，波貌。薄，止也。，悬也。蹇产，诘曲貌。

[7]　江，叶音工。上，时掌反。下，遐嫁反。〇终古，亦两见前篇。

[8]　羌，一作唴。〇时未过夏浦也，故背之而回首西乡，以思郢也。

[9]　乐，音洛。介，一作界。风，叶孚金反。〇水中高者曰坟，《诗》“汝坟”是也。望，望郢都也。平乐，地宽博而人富饶也。介，间也。遗风，谓故家遗俗之善也。

[10]　淼，音眇。〇陵阳，未详。淼，滉漾无涯也。于是始南渡大江矣。夏，大屋也。丘，荒墟也。孰，谁也。两东门，郢都东关有二门也。芜，秽也。言楚王曾不知都邑宫殿之夏屋当为丘墟，又不知两东门亦先王所设以守国者，岂可使之至于芜废耶？怀王二十一年，秦遂拔郢，而楚徙陈，不知在此后几年也。

[11]　与忧，一作与愁。其，一作之。〇怡，乐也。忧忧相接，首尾如一，继续无已也。

[12]　一无去字，或恐去字上下有脱误。戚，叶七六反。〇《补注》：“考原初被放，在怀王十六年，至十八年复召用之。三十年，秦约怀王与会，原谏止之，不从。怀王遂死于秦。顷襄王立，复放屈原。”此云九年不复，不知的在何时也。

[13]　汋，音绰。谌，市林反。荏，音稔。湛，徒感反。被，音披；一作披。鄣，音章。〇汋汋，好貌。谌，诚也。荏，亦弱也。湛湛，重厚貌。被离，众盛貌。鄣，壅也。言小人外为谀说，以奉君之欢适，情态美好，诚使人心意软弱，而不能自持，是以怀忠而愿进者，皆为所嫉妒而壅蔽不得进也。此章形容邪佞之态，最为精切，读者宜深味之，则知佞人之所以殆。又信此语与孔圣之言，实相发明也。

[14]　一无彼字，行，下孟反。瞭，音了，一无瞭字，而作杳冥冥。薄，音博。天，叶铁因反。〇尧、舜与贤而不与子，故有不慈之名。《庄子》云：“尧不慈，舜不孝。”盖战国时流俗有此语也。

[15]　愠，纡粉反。惀，力允反。好，呼报反。夫，音扶。慷，苦朗反。慨，一作礚，苦盖反。踥，思叶反。蹀，音牒。〇愠，心所缊积也。思求晓知谓之惀。慷慨，激昂之意。《补》曰：“君子之愠惀，若可鄙者；小人之慷慨，若可喜者；惟明者能察之。”踥蹀，行貌。亦谓谗佞之人，日进于前，使人美而好之，愈甚而无已也。

[16]　曼，音万。首，式救反。丘，叶音欺。〇曼，远意。鸟飞反故乡，思旧巢也。首丘，谓以首枕丘而死，不忘其所自生也。《礼》曰：“大鸟兽丧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巡，过其故乡。”又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忘，谓忘其故都也。

【注解】

皇天之不纯命兮：不纯命：天道无常命。

民离散而相失兮：民：老百姓。

方仲春而东迁：仲春：二月。

发郢都而去闾兮：闾：里门，指故园。

怊荒忽其焉极：怊：心中悲伤。

眇不知其所蹠：眇：通“渺”，前程渺茫。

焉洋洋而为客：洋洋：无所归依的样子。

凌阳侯之泛滥兮：阳侯：传说中的波神，借指波涛。

何须臾而忘反：须臾：一会儿，片刻。

背夏浦而西思兮：西思：思念西边的故园。

登大坟以远望兮：坟：水边的高堤或堤坝。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夏：通“厦”，高大的房屋，此处指楚国的王宫。　丘：土丘，作废墟解。

至今九年而不复：复：返回故乡。

谌荏弱而难持：谌：确实，实在。　荏弱：柔弱。

彼尧、舜之抗行兮：抗行：高尚的行为。

众踥蹀而日进兮：踥蹀：迈小步行走的样子，指竞相钻营。

狐死必首丘：首丘：头转向山丘，据说狐狸死时总要把头转向它所生长的山丘。

抽思

以篇内少歌首句二字为名。

心郁郁之忧思兮，
独永叹乎增伤。
思蹇产之不释兮，
曼遭夜之方长。[1]
悲秋风之动容兮，
何回极之浮浮！
数惟荪之多怒兮，
伤余心之懮懮。[2]
愿遥起而横奔兮，
览民尤以自镇。
结微情以陈词兮，
矫以遗夫美人。[3]
昔君与我成言兮，
曰：“黄昏以为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
反既有此它志。[4]
吾以其美好兮，
览余以其修姱。
与余言而不信兮，
盖为余而造怒。[5]
愿承间而自察兮，
心震悼而不敢。
悲夷犹而冀进兮，
心怛伤之憺憺。[6]
兹历情以陈辞兮，
荪详聋而不闻。
固切人之不媚兮，
众果以我为患。[7]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
岂不至今其庸亡？
何独乐斯之蹇蹇兮？
愿荪美之可完。[8]
望三五以为像兮，
指彭咸以为仪。
夫何极而不至兮，
故远闻而难亏。[9]
善不由外来兮，
名不可以虚作。
孰无施而有报兮？
孰不实而有穫？[10]
少歌曰：与美人之抽思兮，
并日夜而无正。
吾以其美好兮，
敖朕辞而不听。[11]
倡曰：有鸟自南兮，
来集汉北。
好姱佳丽兮，
牉独处此异域。
既惸独而不群兮，
又无良媒在其侧。
道卓远而日忘兮，
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
临流水而太息。[12]
望孟夏之短夜兮，
何晦明之若岁！
惟郢路之辽远兮，
魂一夕而九逝。[13]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
南指月与列星。
愿径逝而不得兮，
魂识路之营营。[14]
何灵魂之信直兮，
人之心不与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
尚不知余之从容。[15]
乱曰：长濑湍流，
溯江潭兮。
狂顾南行，
聊以娱心兮。[16]
轸石崴嵬，
蹇吾愿兮。
超回志度，
行隐进兮。[17]
低佪夷犹，
宿北姑兮。
烦冤瞀容，
实沛徂兮。[18]
愁叹苦神，
灵遥思兮。
路远处幽，
又无行媒兮。[19]
道思作颂，
聊以自救兮。
忧心不遂，
斯言谁告兮？[20]

我心中忧思郁结，
独自长叹更加忧伤。
思绪混乱无法理清，
夜晚更显漫长难捱。
让人心生悲凉的秋风飘摇袭来，
似乎北极星都被它吹动了。
屡次想到君王的多怒，
我的心里就会十分悲痛。
想不顾一切地远走高飞，
可一看到民众身陷苦难又放弃了。
串起这些微薄的情思我写成诗句，
双手举起赠给楚怀王。
当初君王曾与我约定，
说黄昏便是我们君臣相聚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君王中途又反悔了，
反而有了别的想法？
君王向我夸耀他的长处，
对我显摆他的美好。
与我有约在先结果又言而无信，
还要动怒于我，说我的不是。
想趁空闲表白我的心迹，
可内心又很惶恐，不敢乱说。
即使处在悲伤犹豫之中仍期望能进言，
心中真是充满忧伤且惴惴不安。
现在列举这些情况是为了表明心迹，
可楚怀王对此假装没听到。
本来刚正的人是不懂得如何献媚的，
大家果然视我如祸患。
此前我的陈述清楚明白，
到现在怎么就全被人遗忘了？
我为什么如此坚持自己的这份忠诚与正直？
是因为我希望君王的德才能得以彰显。
愿三皇、五帝成为君王的榜样，
我则以彭咸作为楷模。
有什么目标是达不到的呢？
我们的名声必将远播而不朽。
美好的德行不是从表面强加的，
好的名声也不能凭空虚造。
不能施恩于人何来他人的报答？
没有先前的种植又何来最后的收获？
短歌：我向君王抒发内心的忧伤情思，
始终得不到君王的回应。
君王向我炫耀他的美好德行，
傲慢得无心听我的言论。
唱道：有一只鸟儿从南方飞来，
现在栖息在汉水北边。
长得漂亮品德美好，
离乡独自来到异地。
既孤独无伴不能合群，
又没有能在君王面前替我美言的人。
远离家乡后日渐被人遗忘，
想自己申诉又苦于无门。
唯有望着北山暗自落泪，
对着江水连声叹息。
原想初夏之夜较短，
为何一夜像一年那么漫长！
距离郢都越来越遥远了，
心却在一夜之间往返了多次。
竟不知路途是曲是直，
只借助月亮和星星辨认方向。
想直接回去又没能如愿，
灵魂却熟识回乡之路而来往奔走。
为何我这般忠诚正直，
别人的心却与我完全不同！
那是因为君王身边没有替我进言的人，
他们都不了解我的为人。
尾声：面对浅滩急流，
我沿深潭逆流而上。
频频回首掉头南行，
只是为了得到暂时的慰藉。
怪石嶙峋，
阻碍了我返乡的打算。
徘徊踟蹰，
前进缓慢。
犹豫彷徨，
投宿于北姑。
心绪烦乱，愁容满面，
继续这样颠沛流离。
忧叹哀吟，
灵魂仍在思念遥远的郢都。
地处偏远，
又无人能在君王面前替我说情。
诉说衷肠写下诗歌，
且借此来寻求自我的解脱。
愁肠百结，无从舒畅，
这番话能说给谁听呢？

【朱熹注】

[1]　一无心字。

[2]　悲下一有夫字。数，所矩反。荪，一作荃。懮，音忧。〇秋风动容，谓秋风起而草木变色也。回极浮浮，未详所谓，或疑回极指天极回旋之枢轴，浮浮，言其运转之速而不可当，亦未知其是否也。大抵此下诸篇，用字立语，多不可解，甚者今皆阙之，不敢强为之说也。数，计也。惟，思也。荪，说见《骚经》，盖寓意于君也。懮，愁也。言计而思之，君多妄怒，刑罚不中，使余心忧也。

[3]　镇，音珍。遗，去声。〇尤，过也。镇，止也。矫，举也。览民之尤，而察其有罪之实，庶以自止其忧，则又愈见其怒之不当，而可忧益甚，故结情于词，以告君也。美人，已见《骚经》，亦寄意于君也。

[4]　成，一作诚。曰，一作日。志，叶音之。〇成言、黄昏，说见《骚经》。言君与己始亲而后疏也。

[5]　，与骄同。览，一作鉴。姱，叶音户。盖，一作盍。为，去声。〇，矜也，《庄子》曰：“虚而盛气。”览，示也。姱，好也。言君自多其能，言又非实，本无可怒，但以恶我之故，为我作怒也。

[6]　间，音闲。怛，当割反；一作怕，非是。憺，徒敢反。〇间，间暇也，《庄子》曰：“今日宴间。”察，明也。怛，悲惨也。憺憺，安静。意谓欲承君之间暇以自明而不敢，然又不能自已，故夷犹欲进，而心复悲惨，遂静默而不敢言也。观此则知屈原事君，惓惓之意盖极深厚，岂乐以婞直犯上而取名者哉！

[7]　兹历，一作历兹。详，音佯，与佯同。患，音还，叶胡门反。〇历，犹列也。详，诈也。切人不媚，言恳切之人不能软媚，君或未怒，而众已病之，盖恶其伤己也。

[8]　耿，古迥反。一无不字，非是。乐，音洛。独乐，王逸作毒药而无斯字，非是。完，叶胡光反；一作光。〇耿，明貌。庸，何用也，《左传》曰：“晋其庸可冀乎！”言昔吾所陈之言，明白如此，岂不至今犹可覆视，而何用乃亡之耶？然吾非独乐为此蹇蹇，而不乐为顺从也。但以愿君之德美，犹可复全，是以不得已而为此耳！所谓尚幸君之一寤者，如此其志切矣。

[9]　三五，一作前圣。闻，音问。〇三五，谓三皇、五帝，或曰三王、五伯也。像，谓肖古人之形而则其象也。仪，谓以彼人为法，而效其仪，如《仪礼》所说“国君行礼，而视祝为节”之类是也。极，至也。至，到也。视彼像仪，而必欲求到其极，则远闻而难亏矣。

[10]　施，始豉反。实，当作殖。穫，一作获，非是。〇此四语者，明白亲切，不烦解说，虽前圣格言，不过如此，不可但以词赋读之也。

[11]　少，诗照反；一作小。一无之字。并，一作弃；日下仍有憾字；夜下—无而字。之字以下，皆非是。正，叶音征。敖，与傲同；一作謷。听，平声。〇少歌，乐章音节之名，荀子《佹诗》亦有“小歌”，即此类也。抽，拔也。思，意也。并日夜，言旦暮如一也。无正，无与平其是非也。敖，倨视也。

[12]　倡，读曰唱。牉，见《惜诵》。惸，渠营反。侧，叶庄力反。卓,—作逴。不，一作未。得，叶徒力反。北山，一作南山。流，一作深。〇倡，亦歌之音节，所谓发歌句者也。鸟，盖自喻，屈原生于夔峡，而仕于鄢郢，是自南而集于汉北也。

[13]　秋夜方长，忧不能寐，故望孟夏之短夜，而冀其易晓也。晦明若岁，夜未短也。一夕九逝，思之切也。

[14]　一本南指至得兮十三字，在营营之下，非是。营营，一作茕茕。〇言初不识路，后以月星而知向背，然欲去而又未得者，以魂虽识路，而营营独往，无与俱也。

[15]　言灵魂忠信而质直，不知人心之异于我，故虽得归，亦无与左右而道达之者，彼又安能知我之闲暇而不变所守乎！

[16]　湍流，亦作流湍。潭，叶音寻。〇濑，水浅处。湍，急流也。逆流而上曰溯。潭，深渊也。狂顾，忧惧而惊视也。自江入湖，自湖入湘，皆溯流而南行也。

[17]　崴，音隈，又乌皆反。嵬，吾回反，又音怀。愿，叶鱼靳反，或如字。进，如字，或音荐。〇轸石，未详。超回、隐进，亦不可晓。今并阙之。

[18]　瞀，音茂。〇北姑，盖地名。瞀容，瞀乱之意见于容貌也。实沛徂，诚欲沛然如水之流去也。

[19]　媒，叶莫悲反。〇灵，灵魂也。

[20]　一无以字。告，叶居后反。〇道思者，且行且思也。救，解也。

【注解】

心郁郁之忧思兮：郁郁：忧愁的样子。

悲秋风之动容兮：动容：动摇。

何回极之浮浮：回极：回旋的天极。　浮浮：变动不定的样子。

数惟荪之多怒兮：惟：思，想起。

结微情以陈词兮：微情：一点点情意，是作者自谦。

吾以其美好兮：：通“骄”，骄傲，夸耀。

心怛伤之憺憺：憺憺：忧心忡忡的样子。

荪详聋而不闻：详：通“佯”，假装。

固切人之不媚兮：切人：坦诚直率的人。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耿著：明白清楚。

岂不至今其庸亡：庸：乃，就。　亡：通“忘”，忘记。

何独乐斯之蹇蹇兮：蹇蹇：忠直敢言。

望三五以为像兮：像：榜样。

敖朕辞而不听：敖：通“傲”，傲慢。

既惸独而不群兮：惸：孤独。泛指孤苦无依的人。

何晦明之若岁：晦明：从黑夜到白天，指一夜。

魂识路之营营：营营：奔走钻营的样子。

长濑湍流：濑：激扬而急流的浅水。

溯江潭兮：溯：逆流而上。　潭：深水。

低佪夷犹：低佪：徘徊。　夷犹：犹豫。

烦冤瞀容：瞀：心绪烦乱。

怀沙

言怀抱沙石，以自沉也。

滔滔孟夏兮，
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
汩徂南土。[1]
眴兮杳杳，
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
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
冤屈而自抑。[2]
刓方以为圜兮，
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
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
前图未改。[3]
内厚质正兮，
大人所晠。
巧倕不斵兮，
孰察其揆正？[4]
玄文处幽兮，
矇瞍谓之不章。
离娄微睇兮，
瞽以为无明。[5]
变白以为黑兮，
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
鸡鹜翔舞。[6]
同糅玉石兮，
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
羌不知余之所臧。[7]
任重载盛兮，
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
穷不知所示。[8]
邑犬群吠兮。
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
固庸态也。[9]
文质疏内兮，
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
莫知余之所有。[10]
重仁袭义兮，
谨厚以为丰。
重华不可遌兮，
孰知余之从容？[11]
古固有不并兮，
岂知其何故？
汤、禹久远兮，
邈而不可慕。[12]
惩违改忿兮，
抑心而自强。
离而不迁兮，
愿志之有像。[13]
进路北次兮，
日昧昧其将暮。
舒忧娱哀兮，
限之以大故。[14]
乱曰：浩浩沅、湘，
分流汩兮。
修路幽蔽，
道远忽兮。[15]
怀质抱情，
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
骥焉程兮？[16]
民生禀命，
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
余何畏惧兮？[17]
曾伤爰哀，
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
人心不可谓兮。[18]
知死不可让，
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
吾将以为类兮。[19]

初夏之时很温暖，
草木生长茂盛。
心中哀思绵长，
匆忙奔向南方。
放眼望去一片茫茫，
十分静寂。
满怀愁绪，
因遭受忧患而陷入困境。
考核检查我的情怀和志向，
我压抑内心的冤屈。
把方的削成圆的，
却不失正常的法度。
如果改变了原来的节操，
就会被君子所不齿。
明确规划，牢记法度，
以前的法度不能更改。
内心敦厚为人正派，
这是君子所称颂的。
巧匠阿倕如果不用斧头加以砍削，
怎么能让弯曲的木头变得方正？
黑色花纹总置于暗处，
瞎子说它不漂亮。
离娄微闭着眼睛一旁观看，
瞎子以为他的眼睛也看不见。
黑白颠倒，
上下倒置。
把凤凰囚禁在竹笼里，
让鸡鸭自由舞蹈。
将宝玉跟石头混杂在一起，
同等对待。
正因为朝中奸臣粗鄙顽固，
不知道我品行的高尚。
车若装载很多货物而导致负荷太重，
就会因车轮陷没而停滞不前。
将美玉握在手中，
身处穷困也不知展示给谁。
村子里的狗一齐狂叫，
叫的不过是它们少见多怪的事。
诽谤质疑有才学的人，
这本就是庸人一贯的作风。
我外表质朴秉性朴实，
却没有人能发现我的与众不同。
好木料与坏木料放在一起，
使得有用的木料遭受遗弃。
我不断积累仁与义，
并用谨慎忠厚来充实自己。
与舜已经不可能再相遇了，
那又还有谁能懂我呢？
自古贤君忠臣不能并世而生，
哪里知道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汤和禹已经远离我们，
远得让我们不可思慕。
只有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恨，
压抑心志使自己变得坚强。
遭受忧患而不改变心志，
希望这一点能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继续前行并向北投宿，
天色昏暗已近黄昏。
排遣掉心中的忧愁和哀思，
最终走向生命的尽头。
尾声：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
四下奔流而去。
一路上幽暗隐蔽，
道路漫长而荒凉。
我敦厚忠信，
却孤独无人赏识。
伯乐都不在了，
又有谁会相千里马？
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
最终也会有妥善的安排。
坚定信念让志向更宽广了，
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重重的忧伤无穷的悲哀，
这样的心情真让我叹息。
社会浑浊没人了解我，
人的内心复杂难以评说。
明知人固有一死，
就不要吝惜生命了。
我想明白地告诉彭咸，
我要以你为榜样．

【朱熹注】

[1]　滔，他刀反，《史记》作陶。莽，莫补反。汩，越笔反。〇滔滔，水大貌。莽莽，茂盛貌。汩，行貌。徂南土，溯沅、湘也。

[2]　眴，与瞬同，一音胡绢反。兮字，一在杳杳下。静下一有兮字。默，《史》作墨。郁，一作冤。愍，一作。而，《史》作之。鞠，叶各额反；一作。冤屈而，《史》作俯诎以。抑，叶於革反。〇眴，目数摇动之貌。杳杳，深冥之貌。孔，甚也。默，无声也。纡，屈也。轸，痛也。离，遭也。愍，痛也。鞠，穷也。抚，循也。效，犹核也。抑，按也。言抚情核志，无有过失，则屈志自抑，而不惧也。

[3]　刓，吾官反。一无初字。迪，《史》作由。画，音获。志，《史》作职。改，叶音己。〇刓，圆削也。度，法也。替，废也。言欲变心从俗，而常法未废，不能遽变也。易初，谓变易初心也。本迪，未详。章，明也。志，念也。墨，谓绳墨。言譬之工人章明所画之绳墨，而念之不忘者，亦以前人之法度未改故也。

[4]　厚，《史》作直。正，《史》作重。晠，《史》作盛。倕，音垂，《史》作匠。斵，一作列，一作断。揆，一作拨。匠以下，皆非是。〇所晠，所盛美也。倕，《书》作垂，性巧，舜命以为共工。斵，斫也。揆，度也。即上章所谓画也。

[5]　处幽，《史》作幽处。《史》无瞍字。睇，音第。明，叶音芒。〇玄，墨也。幽，冥也。有眸子而无见曰矇，无眸子曰瞍。离娄，古之明目者也。睇，盼之也。瞽，盲者也。

[6]　白下以，《史》作而。下，叶音户。笯，音奴，又女家反，又音暮；一作郊；二字皆非是。鹜，音木；一作雉。〇笯，笼落也。

[7]　糅，女救反。概，古代反。鄙，一作交。《史》无惟字，固作妒，余作吾，无之字。〇概，平斗斛木也。

[8]　重，直用反。瑾，音仅。瑜，音逾。知，《史》作得，下仍有余字。〇盛，多也。陷，没也。滞，留也。济，度也。此言重车陷泞，而不得度也。在衣为怀，在手为握。瑾、瑜，美玉也。不知所示，人皆不识，无可示者也。

[9]　犬下一有之字，今从《史》。非俊，《史》作诽骏。杰，《史》作桀。一无二也字。〇非，毁也。知过千人谓之俊，十人谓之杰。庸，厮贱之人也。

[10]　疏，《史》作疏。内，旧音讷，又如字。余，《史》作吾。异，一作奥。采，叶此礼反。朴，《史》作朴。积，《史》作质。有，叶于彼反。〇文质，其文不艳也。疏，迂阔也。内，木讷也。异采，殊异之文采也。材，木中用者也。朴，未斫之质也。委积，言其多有，惟所用之，而世莫之知也。

[11]　重，平声。下重华同。遌，一作遻，《史》作悟，洪云：“当作遻，五故反，与迕同。”〇袭，亦重也。丰，犹富足也。遌，逢也。从容，举动自得之意。

[12]　《史》无何、而字，故、慕下皆有也字。〇古有不并，言圣贤不并时而生也。

[13]　违，一作连。强，其两反，，《史》作湣；一作闵。像，《史》作象。〇违，过也。像，法也。强于为善，而不以忧患改其节，欲其志之可为法也。

[14]　舒，《史》作舍，娱作虞。〇言将北归郢都，而日暮不得前也，于是将欲舒忧以娱哀，而念人生几何，死期将至，其限有不可得而越也。

[15]　《史》逐句有兮字，自此至篇末并同。分，一作纷。皆非是。汩，音骨，水流声；又音鹘，涌波也。蔽，《史》作拂，此下，《史》有“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四句。〇浩浩，广大也。汩，流貌。修，长也。

[16]　质，《史》作情。情，《史》作质。匹，当作正，字之误也，以韵叶之，及以《哀时命》考之，则可见矣。没，《史》作殁；骥下有将字。〇无正，与“并日夜无正”之正之意同。伯乐，善相马者也。程，谓校量才力也。

[17]　民，《史》作人。禀，《史》作有。一作万民之生。〇错，置也。言民之生，莫不禀命于天，而随其气之短长厚薄，以为寿夭穷达之分，固各有置之之所而不可易矣。吉者不能使之凶，凶者不能使之吉也。是以君子之处患难，必定其心而不使为外物所动摇，必广其志而不使为细故所狭隘，则无所畏惧而能安于所遇矣。

[18]　曾，音增。《史》无浊字，莫作不。一无人心字，或无人字，或无人心而有念字，一本无浊吾人心四字。〇按此四句，若依《史记》移著上文“怀质抱情”之上，而以下章“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承“余何畏惧”之下，文意尤通贯，但《史》于此又再出，恐是后人因校误加也。

[19]　爱，叶於既反。明下一有以字。〇《补》曰：“屈子以为知死之不可让，则舍生而取义可也，所恶有甚于死者，岂复爱此七尺之躯哉！”类，法也。以此言为法也。

【注解】

滔滔孟夏兮：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四月，指初夏。

汩徂南土：汩：疾速。

眴兮杳杳：眴：同“瞬”，目动，眨眼。　杳杳：幽暗深远的样子。

孔静幽默：孔：很，非常。　幽默：幽、默都是寂静无声的意思。

离愍而长鞠：愍：忧患。　鞠：窘困。

抚情效志兮：效：通“校”，考察，考核，此处指反省、扪心自问。

易初本迪兮：易初：改变最初的志向。　本迪：改变常道，指美好的品质。

章画志墨兮：章：明确。　画：规划。　志：牢记。　墨：绳墨，代指法度。

大人所晠：晠：赞美。

孰察其揆正：揆：弯曲。

玄文处幽兮：文：通“纹”，花纹。

文质疏内兮：文：外表。　疏：朴素。　内：通“讷”，木讷，不善言辞。

材朴委积兮：材：代指有用的人才。　朴：未加工的材料。

重华不可遌兮：遌：相遇。

惩违改忿兮：违：愤恨。

进路北次兮：次：停留。

曾伤爰哀：曾：通“增”，多次。

明告君子：明告：公开告诉。

吾将以为类兮：类：榜样。

思美人

思美人兮，
擥涕而伫眙。
媒绝路阻兮，
言不可结而诒。[1]
蹇蹇之烦冤兮，
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
志沉菀而莫达。[2]
愿寄言于浮云兮，
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
羌迅高而难当。[3]
高辛之灵晟兮，
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
媿易初而屈志。[4]
独历年而离愍兮，
羌冯心犹未化。
宁隐闵而寿考兮，
何变易之可为？[5]
知前辙之不遂兮，
未改此度。
车既覆而马颠兮，
蹇独怀此异路。[6]
勒骐骥而更驾兮，
造父为我操之。
迁逡次而勿驱兮，
聊假日以须旹。
指嶓冢之西隈兮，
与黄以为期。[7]
开春发岁兮，
白日出之悠悠。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
遵江、夏以娱忧。[8]
擥大薄之芳茝兮，
搴长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之人兮，
吾谁与玩此芳草？[9]
解萹薄与杂菜兮，
备以为交佩。
佩缤纷以缭转兮，
遂萎绝而离异。
吾且儃佪以娱忧兮，
观南人之变态。
窃快在其中心兮，
扬厥凭而不。
芳与泽其杂糅兮，
羌芳华自中出。[10]
纷郁郁其远烝兮，
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信可保兮，
羌居蔽而闻章。[11]
令薜荔以为理兮，
惮举趾而缘木。
因芙蓉以为媒兮，
惮褰裳而濡足。[12]
登高吾不说兮，
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
然容与而狐疑。[13]
广遂前画兮，
未改此度也。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
愿及白日之未暮也。
独茕茕而南行兮，
思彭咸之故也。[14]

我思念着君王，
擦干眼泪伫立痴望。
没有人替我说话道路又不通畅，
将想说的话写成书信又不知送往何方。
忠言直谏招来烦闷冤屈，
因陷没而停滞不前。
天天都想表白自己的心迹，
又因心情沉重而难于表达。
我想寄语浮云，
可遭到了丰隆的拒绝。
又想托鸿雁传书，
它却飞那么高那么快，让我难以接近。
高辛是何等神灵啊，
得到了燕子的蛋。
想要变节而从俗，
又惭愧于改变了初衷和意志。
多年以来独自遭受忧患，
至今愤懑之情还没消散。
宁愿隐忍忧患直至终老，
怎么能选择改变自己高尚的节操？
明知前面的路不通畅，
也不会改道而行。
即使车翻了马倒了，
我也会坚守这条与众不同的路。
勒住骏马，重新驾起车子，
让造父为我驾车。
缓慢前进，不急速驱赶，
且以这种方式慢慢等待时机。
马车向着嶓冢西边前行，
准备在黄昏之时在那相见。
新春伊始，
太阳冉冉升起。
我敞开心扉寻找快乐，
沿着长江、夏水排遣忧伤。
在草木丛生的地方采摘白芷，
在水洲上拔取宿莽。
可惜我与古代圣贤不是生活在同一时代，
又能同谁一起玩赏这些香草呢？
解下成丛的萹蓄和杂菜，
将它们（香草）佩戴于左右。
尽管这些佩饰十分好看且环绕全身，
最后仍会枯死以致遭人丢弃。
我姑且缓行以驱散心中的烦忧，
看看郢都奸佞小人奇异的形态．
心中暗自窃喜，
果断地甩开那些愤懑。
芳香与污垢混杂在一起，
芬芳的花朵仍能从中生长。
香气浓烈飘溢四方，
充盈于内自然会向外散发。
思想与品质的确可以保持，
我即便被放逐后仍能声名远扬？
想让薜荔充当介绍人，
又害怕抬脚爬树。
想叫荷花做媒人，
又怕下水沾湿了双脚。
登上高处我会不高兴，
下到水里我又不愿意。
我的身体本来就不习惯登高下水，
所以就徘徊犹豫了。
尽力实现先前的计划，
绝对不改变这一态度。
命中注定我将处于幽远之处直至终老，
仍希望能在生命结束之前有所作为。
我独自一人往南方前行，
感怀着彭咸的种种事迹。

【朱熹注】

[1]　伫，直吕反。眙，丑吏反。媒，一作路。路，一作媒。绝下一有而道字。一无下而字。诒，叶音异，〇美人，说见上篇，寄意于君也。擥，犹收也。伫，久立也。眙，直视也。

[2]　冤，一作惋。陷，一作滔。以，一作不。一无志字。菀，音郁。莫，一作不。〇承上路阻而言，陷滞不发，亦以陷泞为喻也。申，重也，今日已暮，明日复旦也。菀，积也。

[3]　迅，一作宿；当，一作寓。皆非是。〇亦承上章陷滞而言，欲因云致辞，则云师不听；欲因鸟致辞，则鸟飞速而又高，难可当值也。

[4]　晟，一作盛，一作威。诒、志，皆叶平、去二声。媿，与愧同。〇玄鸟致诒事，见《天问》。此因上章归鸟难当，而上感高辛之事，下愧不能易初而屈志也。

[5]　冯，与凭同。化，叶音。闵，一作愍。易之，一作初而。〇冯，愤懑也。隐闵寿考，优游卒岁也。然终不能变易其初心也。

[6]　辙，一作道。未，一作末。度下一有也字。〇知直道之不可行，而不能改其度，虽至于车倾马仆，而犹独怀其所由之道，不肯同于众人也。

[7]　更，平声。造，七到反。父，音甫。为，去声。我，一作余。操，七刀反。之字为韵。逡，七旬反。旹，古时字。嶓，音波。隈，一作隅。，一作曛，并音熏。〇造父，善御，周穆王时人。操之，执辔也。迁，犹进也。逡次，犹逡巡也。嶓冢，山名，汉水所出也，见《禹贡》。，浅绛也，日将入时，色且黄也。以马既颠，故更驾骏马，使善御者操其辔，逡巡而不速往，但期至于荒陬绝远之地，以穷日之力而自休焉。盖知世路之不可由，而欲远去以俟命也。

[8]　将，一作且。荡，一作盪。

[9]　擥，一作。茝，一作芷。莽，莫古反。惜，一作然。一无之字。草，叶七古反。〇不及，谓生不及其同时也。

[10]　萹，音匾。备，一作修。佩，叶音备。以，一作其。缭，音了。萎，於危反。儃佪，一作徘徊。态，叶音替。窃上一有吾字。一无在字。一无其字。出，叶尺遂反。〇萹，萹蓄也，似小梨，赤茎节，好生道旁。薄，丛也。交佩，左右佩也。萹蓄、杂菜，皆非芳草，故言解去二物，而以上文之茝、莽，备为交佩也。缭，绕也。缤纷、缭转，言佩之美，然适佩之，而遽已萎绝而离异矣，于是且复优游忘忧，以观世变。又乐其所得于中者，以舒愤懑而无待于外，则其芬芳自从中出，初不借美于外物也。

[11]　烝，一作承。居，一作重。羌居，一作居重。闻，去声。〇郁郁，盛也。烝，芳气之远闻也。此承上章芳华自中出，遂言其郁郁远烝，皆由情质诚实可保，故所居虽蔽，而其名闻则章也。

[12]　以，一作而。因，一作用。褰，起虔反。〇内美既足，耻因介绍以为先容，而托以有惮也。

[13]　说，音悦。能，叶音泥。〇道既不行，居上处下，无适而可，形偃蹇而不服，心耿介而使然也。

[14]　画，音获。一无则字。罢，读作疲。暮下一无也字。〇画，与《怀沙》章画之画同。

【注解】

擥涕而伫眙：伫：久站。　眙：直视，注视。

言不可结而诒：结而诒：封好，赠送。

蹇蹇之烦冤兮：蹇蹇：正直的样子。

志沉菀而莫达：志：心情。　菀：沉重，郁结。

媿易初而屈志：媿：通“愧”，惭愧。

羌冯心犹未化：冯心：愤懑的心情。　冯，愤懑。

迁逡次而勿驱兮：迁：前行，前进。　逡次：徘徊游移。

指嶓冢之西隈兮：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

与黄以为期：黄：黄昏。，落日的余晖。

佩缤纷以缭转兮：缭转：环绕。

观南人之变态：南人：指郢都的奸佞小人。

扬厥凭而不：凭：怒。　不：无所顾忌，毫不犹疑。

羌居蔽而闻章：居蔽：居住在野，指被驱逐在野。　闻：声望，威望。　章：通“彰”，显。

广遂前画兮：广遂：完全实现。　前画：先前的计划。

独茕茕而南行兮：茕茕：孤独无依的样子。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
受命诏以昭时。
奉先功以照下兮，
明法度之嫌疑。[1]
国富强而法立兮，
属贞臣而日娭。
秘密事之载心兮，
虽过失犹弗治。[2]
心纯厖而不泄兮，
遭谗人而嫉之。
君含怒以待臣兮，
不清澂其然否。[3]
蔽晦君之聪明兮，
虚惑误又以欺。
弗参验以考实兮，
远迁臣而弗思。
信谗谀之溷浊兮，
晠气志而过之。[4]
何贞臣之无辠兮，
被谤而见尤？
惭光景之诚信兮，
身幽隐而备之。[5]
临沅、湘之玄渊兮，
遂自忍而沉流。
卒没身而绝名兮，
惜廱君之不昭。[6]
君无度而弗察兮，
使芳草为薮幽。
焉舒情而抽信兮，
恬死亡而不聊。
独鄣廱而蔽隐兮，
使贞臣而无由。[7]
闻百里之为虏兮，
伊尹烹于庖厨。
吕望屠于朝歌兮，
甯戚歌而饭牛。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
世孰云而知之？[8]
吴信谗而弗味兮，
子胥死而后忧。
介子忠而立枯兮，
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
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
因缟素而哭之。[9]
或忠信而死节兮，
或谩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实兮，
听谗人之虚辞。
芳与泽其杂糅兮，
孰申旦而别之？[10]
何芳草之早殀兮，
微霜降而下戒。
谅聪不明而蔽廱兮，
使谗谀而日得。[11]
自前世之嫉贤兮，
谓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之芬芳兮，
母姣而自好。
虽有西施之美容兮，
谗妒入以自代。[12]
愿陈情以白行兮，
得罪过之不意。
情冤见之日明兮，
如列宿之错置。[13]
乘骐骥而驰骋兮，
无辔衘而自载。
乘氾泭以下流兮，
无舟檝而自备。
背法度而心治兮，
辟与此其无异。[14]
宁溘死而流亡兮，
恐祸殃之有再。
不毕辞而赴渊兮，
惜廱君之不识。[15]

想当初我也曾受信任，
接受诏令以使政治清明。
继承先王功业以普照后世，
严明法度以明辨是非。
国家富强且建立法度，
政事交给忠臣，君王偷闲。
国家大事常记在心，
虽有过失也不会被治罪。
因为人敦厚且严守秘密，
我遭到了小人的嫉妒。
君王冲我发怒，
也不弄清谁是谁非。
君王被这些小人所蒙蔽，
谗臣们一个个造谣生事欺君枉上。
君王不加判断轻信谗言，
毫不犹豫地将我放逐于偏远之地。
听信谗臣的胡言乱语，
对我大发脾气。
为什么忠臣没任何过失，
却要遭人诽谤被人指责？
愧对于日月光阴的真实无伪，
我只能隐身于偏远之地，以此逃避。
面对沅水、湘水的深渊，
只要一咬牙狠心跳下去。
便终于能身死而名灭了，
痛惜被蒙蔽的君王不会觉悟。
君王不遵循法度且不能明察，
使芳草埋没于湖泽深处。
到哪里去抒发感情陈述自己的忠诚呢？
我宁死也不愿苟且偷生。
只是朝廷内小人当道，政令不通，
使得我无路可走。
听说百里傒曾经是个奴隶，
伊尹在厨房烹调。
吕望在朝歌当过屠夫，
宁戚在喂牛之际唱歌倾吐心事。
若没遇到商汤、周武王、齐桓公和秦穆公，
世上又有谁会知道他们都是有才之人？
吴王听信谗言而不辨忠奸，
使得吴国在伍子胥死后便遭遇了亡国之忧。
介子推忠贞却被烧死，
待晋文公醒悟欲任用介子推却为时已晚。
晋文公封赐介山并禁止人们上山打柴，
以报答介子推的大恩大德。
想起患难与共的朋友，
因而穿上丧服失声痛哭。
有的人忠诚守信最后守节而死，
有的人惯于欺瞒却不被怀疑。
君王不据实加以判断考察，
总爱听谗臣的虚假之言。
芳香与污垢混杂在一起，
谁能够天天去加以辨别？
为什么芳草会过早地枯萎？
是因为它们没有提防那些降下的微霜。
君王确实受到了小人的蒙蔽，
以致奸臣日益得志。
历来就有人嫉妒有才能的人，
说蕙草和杜若根本不能用来佩戴。
嫉妒美人的风姿，
嫫母因此扭捏作态还自我感觉良好。
即使有西施的姣好容貌，
妒忌之人也会想尽办法将其取代。
我想陈述心情并表白自己的行为，
因此受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冤屈一天天显露分明，
就像天上的星星罗列清晰。
想骑上骏马驰骋狂奔，
却没有缰绳来加以控制。
想乘坐竹筏顺流而下，
却没有双桨来帮助航行。
背离法度随心所欲地治理国家，
就同上面所说的这些情况没有区别了。
我宁愿突然死去也不想随波逐流，
十分害怕再一次遭受祸患。
不把话说完便投江自尽，
痛惜君王将永远无法了解我的一片赤诚。

【朱熹注】

[1]　时，一作诗，非是。〇时，谓时之政治也，言往日尝见信于君，而受命以昭明时之政治也。先功，谓先君之功烈也。嫌疑，谓事有同异而可疑者也。

[2]　属，音烛。娭，与嬉同；一作娱，非是。秘，一作移。密，一作察。弗，一作不。治，如字，平声。〇属，付也。贞臣，正固之臣，原自谓也。日娭，所谓逸于得人也。虽国所秘之密事，皆载于其心，是以或有过失，犹宽而不治其罪也。

[3]　厖，莫江反。泄，音薛；一作贳，非是。嫉之，一作佞嫉，亦非是。澂，音澄；一作澈，非是。否，叶音悲。〇厖，厚也。泄，漏也。谓不敢漏其密事也。谗人，谓上官大夫、靳尚之徒也。清澂，犹审察也。《史记》云：“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原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即此事也。

[4]　虚惑误，一作惑虚言。溷浊，一作浮说。晠，古盛字。〇虚，空言也。惑误，疑而误之也。然犹畏之也；至于欺，则公肆诬罔，而无所惮矣。王逸曰：“专擅恩威，握主权也。欺罔戏弄，若转丸也。”此言得之矣。过之，犹所谓督过之也。

[5]　辠，一作罪。，一作离。尤，叶于其反。〇无罪见尤，惭见光景，故窜身于幽隐，然亦不敢不为之备也。

[6]　沅，一作江。遂，一作不。没，一作沉。绝，一作灭。廱，古壅字。昭，叶音周；或云：流、周，并叶之韵。后三章放此。〇言沉流之后，没身绝名，不足深惜，但惜此谗人廱君之罪，遂不昭著耳。此原所以忍死而有言也，其亦可悲也哉！

[7]　聊，叶音留。鄣，音章。廱，见上。贞，一作忠。而，一作为。〇无度、弗察，王逸曰：“上无检柙以知下也。”《记》曰：“无节于内者，其察物弗省矣。”此之谓也。薮幽，薮泽之幽暗也。言芳草宜殖于阶庭，而今反使为薮泽之幽暗也。恬，安也。言安于死亡，不苟生也。无由，无路可行也。

[8]　厨，叶音稠。之，叶音周。〇晋献公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百里傒为秦穆公夫人媵，百里傒亡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释其囚，与语国事，大说，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伊、吕、甯戚事，见《骚经》《天问》。

[9]　弗，一作不。山下一无而字。缟，音杲。哭下之，叶音周。自沉流至此，二十四句为一韵。〇味，譬之食物，咀嚼而审其美恶也。子胥事，见《涉江》。介子，名推。文君，晋文公也。文公为公子时，遭骊姬之谮而出奔，介子推从行。道乏食，子推割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得国，赏从行者，不及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文公寤而求之，子推不出。文公因烧其山，子推抱树自烧而死。文公遂封绵上之山，号曰介山，禁民樵采，使奉子推祭祀，以报其德，又变服而哭之。优游，言其德之大也。亲身，切于己身，谓割股也。缟素，白致缯也。

[10]　，一作施，音移。谩，谟官反。省，息井反。别，彼列反。一说自篇首至此，为一韵。

[11]　殀，一作夭，於矫反。戒，叶居得反。聪不，一作不聪，或疑无不宇，而明下而字，当作之。〇得，得志也。

[12]　佩，叶音备。佳，一作娃。，音谟。姣，音绞。好，音耗，叶虚既反。代，叶徒计反。〇若，杜若也。冶，妖冶，女态。母，黄帝妻，貌甚丑。姣，妖媚也。西施，越之美女，勾践得之，以献吴王。

[13]　行，下孟反。冤，一作宛。宿，音秀。错，仓各反。〇白，明也。自明其行之无罪也。不意，出于意外也。情冤，情实与冤枉，犹言曲直也。列宿错置，言其光辉而明白也。

[14]　骐骥，按：王逸解为驽马，又详下文，恐当作驽骀。载，叶子赐反。氾，音泛。泭，音敷。舟字，疑当作维。檝，一作楫。治，一作殆，非是。辟，与譬同，一作譬。〇辔，马缰。衘，马勒也。载，乘也。氾泭，编竹木以渡水者也。既无骐骥，而但乘驽马，又无辔衘与御者，自为乘载；既无舟航，而但乘氾泭，又无维楫与舟人，而自为备御、其亦可谓危矣。背法度而以私意自为治者，与此无以异也。

[15]　再，叶子赐反。识，音志，又音试。自可佩至此，十二句为一韵。〇不死，则恐邦其沦丧，而辱为臣仆，故曰祸殃有再，箕子之忧，盖如此也。识，记也。设若不尽其辞，而闵默以死，则上官、靳尚之徒廱君之罪，谁当记之耶？其为后世君臣之戒，可谓深切著明矣。

【注解】

惜往日之曾信兮：惜：痛惜。　信：信任。

受命诏以昭时：命诏：君王的命令。

奉先功以照下兮：下：人民。

属贞臣而日娭：属：嘱托，托付。　贞臣：忠贞之臣。　娭：同“嬉”，指君王可以宽心嬉游。

不清澂其然否：清澂：查明，弄清楚。　然否：是非。

虚惑误又以欺：虚：弄虚作假。　惑：颠倒是非。　误：陷害误人。

惭光景之诚信兮：景：泛指日月的光辉，代指日月。

惜廱君之不昭：廱君：受小人蒙蔽而昏聩不明的君王。

独鄣廱而蔽隐兮：鄣廱：障碍很多。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缪：通“穆”，指秦穆公。

子胥死而后忧：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期吴国大夫，后被害自杀。

介子忠而立枯兮：立枯：指抱着树站着被烧焦。

因缟素而哭之：缟素：白色的丧服。

或谩而不疑：谩：欺诈。

使谗谀而日得：日得：日益得逞。

如列宿之错置：宿：星宿。　错：通“措”，安置，安排。

橘颂

后皇嘉树，
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
生南国兮。[1]
深固难徙，
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
纷其可喜兮。[2]
曾枝剡棘，
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
文章烂兮。[3]
精色内白，
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
姱而不丑兮。[4]
嗟尔幼志，
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
岂不可喜兮！[5]
深固难徙，
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
横而不流兮。[6]
闭心自慎，
终不过失兮。
秉德无私，
参天地兮。[7]
愿岁并谢，
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
梗其有理兮。[8]
年岁虽少，
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
置以为像兮。[9]

世间最美的橘树，
向来习惯于一定的水土。
禀承天命而不适合移植，
只能生长在南方。
根深蒂固难于迁移，
而且有专一的意志。
它的白花绿叶，
繁荣茂盛得招人喜爱。
它有着层层的枝叶和尖尖的小刺，
所结的果子圆圆的。
青色和黄色混在一起，
色彩明艳光彩夺目。
光亮的表皮包裹白色的内瓤，
如同怀抱道义一样。
生长繁茂而且修饰得体，
婀娜多姿不同一般。
赞叹橘树你自幼便有此志向，
有与人不同之处。
本性独立而不轻易更改，
这难道不让人喜爱吗？
根深蒂固而不随意移植，
心胸豁达而无所求。
头脑清醒超群独立，
特立独行且不随波逐流。
节制私欲而小心谨慎，
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失。
持有美德大公无私，
与天地吻合一致。
但愿能共度美好时光，
与你长久为友。
外表美观且有木材的纹理，
内心坚强而不淫乱。
虽然还是初生之时，
但已经可以成为别人学习的榜样。
因你的品行可以与伯夷并论，
所以我们将以你为榜样。

【朱熹注】

[1]　徕，古来字。服，叶蒲北反。国，音域。〇后皇，指楚王也。嘉，喜好也，言楚王喜好草木之树，而橘生其土也。《汉书》“江陵千树橘”，楚地正产橘也。受命不迁，《记》所谓“橘逾淮而北为枳”也。旧说：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内意皆放此。

[2]　荣，一作华。喜，许志反；一作嘉，叶居例反。〇以其受命独生南国，故壹志而难徙。橘叶青华白，纷然盛而可喜也。

[3]　曾，音层。剡，以冉反。圆果，一作圜实。抟，从手从专，徒官反。烂，叶卢干反。〇曾，重累也。剡，利也。果，草木之实可食者也。抟，圆也，与团同。青，未熟时。黄，已熟时也。先后杂糅，文章烂然也。

[4]　道，叶徒苟反。一作可任，非是。纷，音坟。缊，音氲。〇精色，外色精明也。内白，内怀洁白也。外精内白，似有道也。纷缊，盛貌。

[5]　喜，见上。〇尔，指橘而言。幼志，言自幼而已有此志，盖其本性然也。自此以下，申前义以明己志。

[6]　《补》曰：“凡与世迁徙者，皆有求也。吾之志举世莫得而倾之者，无求于彼故也。”死而复生曰苏。

[7]　闭，必结反，俗作闲，非是。失，叶音试。一作失过，一无失字，皆非是，或疑过字亦衍文。

[8]　友，叶羊里反。离下一有而字。〇并谢，犹永谢也。岁并谢而长与友，则是终身友之矣。淑，善也。离，如离立，言孤特也。梗，强也。

[9]　长，上声。行，去声。比，音鼻。像，上声。〇年岁虽少，亦言其本性自少而然，非积习勉强也。伯夷，孤竹君之长子也。父欲立少子叔齐，叔齐以让伯夷，伯夷又不肯受，兄弟弃国，俱去之周。及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左右欲杀之，太公曰：“不可。”引而去之。遂不食周粟而饿死。言橘之高洁，可比伯夷，宜立以为像而效法之，亦因以自托也。

【注解】

后皇嘉树：后皇：对天地的尊称。　嘉树：指橘树。

橘徕服兮：徕：来。

曾枝剡棘：曾：通“增”，这里指枝叶繁盛。　剡：尖利，锐利。

圆果抟兮：抟：圆。

文章烂兮：文章：错杂的花纹。

廓其无求兮：廓：心胸旷达。

愿岁并谢：并谢：一同离去。

淑离不淫：淑：善。　离：通“丽”。

梗其有理兮：梗：挺直，强硬。　理：文理。

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
心冤结而内伤。
物有微而陨性兮，
声有隐而先倡。[1]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
暨志介而不忘。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
孰虚伪之可长？[2]
鸟兽鸣以号群兮，
草苴比而不芳。
鱼葺鳞以自别兮，
蛟龙隐其文章。
故荼荠不同亩兮，
兰茝幽而独芳。[3]
惟佳人之永都兮，
更统世而自贶。
眇远志之所及兮，
怜浮云之相羊。
介眇志之所惑兮，
窃赋诗之所明。[4]
惟佳人之独怀兮，
折芳椒以自处。
曾歔欷之嗟嗟兮，
独隐伏而思虑。
涕泣交而凄凄兮，
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曼曼兮，
掩此哀而不去。[5]

感叹秋风摇落蕙草，
我内心郁结充满忧伤。
秋风看似无力却能损伤性命，
声音虽然微弱却总是最先传扬。
为什么我总是思慕彭咸呢，
他的节操实在让人难以忘却。
感情千变万化怎能掩藏？
虚情假意又怎能长久呢？
鸟兽嚎叫只能呼唤自己的同类，
杂草丛生的地方也不会有芬芳。
群鱼们炫耀层层鳞片显示与众不同，
蛟龙却隐藏着自己美丽的龙鳞。
苦菜不会与甜菜生长在同一个地方，
长着兰草和白芷的地方总是散发幽香。
只有圣贤之人才会永远散发光彩，
经历千秋万代依旧流光溢彩。
高远的志向一定能够实现，
我羡慕那自在飘动的云彩啊。
我坚定不移的志向难以被理解，
只好写诗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我只怀念那远古时期的圣贤，
采摘芳椒而独抱幽芳。
我时常一次次地叹息，
一个人隐居却又引起万千忧思。
我忧伤的眼泪不断地流淌，
内心忧伤，无眠到天亮。
这难眠的黑夜真是漫长啊，
实在难以抑制我内心的悲伤。

【朱熹注】

[1]　冤，一作苑。倡，音昌。〇回风，旋转之风也。亦上篇悲秋风动容之意，言秋令已行，微物凋陨，风虽无形，而实先为之倡也。世之治乱，道之兴废，亦犹是矣。

[2]　暨，其冀反。盖，古太反。其情岂，一作情岂其。〇因回风之有实而摇蕙，遂感彭咸之志，虽万变而不可易，亦以其有其实也。若涉虚伪，则已不能久矣。

[3]　号，音豪。苴，七古、子闾、子吕、仄贾、仄加五反。比，音鼻。别，彼列反。荼，音徒。荠，一作苦。茝，一作芷。〇苴，枯草也。葺，整治也。荼，苦菜也。荠，甘菜也。言秋冬向寒，鸟兽鸣号以求群类，则草已枯矣，虽比而合之，亦不能有芬芳之气。鱼整治其鳞，以自别异，则蛟龙亦隐其文章以避之。皆言时势之不同，如回风既起，则蕙不得不陨其性也。盖荼荠甘苦不能同生，而兰茝虽更幽僻而能自芳，亦其情之不可盖者，而非有虚伪之饰也。

[4]　更，平声。贶，叶平声。羊，一作佯。惑，一作感。明，叶音芒。〇佳人，原自谓也。都，美也。更，历也。统世，谓先世之垂统传世也。自贶，谓己得续其官职也。相羊，浮游之貌。因自言其志之高远，与浮云齐而不能有合于世，是以其志不能无惑，而遂赋诗以明之也。

[5]　芳，一作若。曾，音增。伏，一作居。交下一有下字，一有流字。凄，音妻。曼，莫半反。

【注解】

悲回风之摇蕙兮：回风：旋风。

物有微而陨性兮：性：生命。

暨志介而不忘：志：心意，志向。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盖：覆盖，遮掩。

介眇志之所惑兮：眇志：高远的志行。眇，通“渺”，辽远。

曾歔欷之嗟嗟兮：曾：通“增”，屡次。

寤从容以周流兮，
聊逍遥以自恃。
伤太息之愍怜兮，
气於邑而不可止。[1]
纠思心以为兮，
编愁苦以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
随飘风之所仍。[2]
存髣髴而不见兮，
心踊跃其若汤。
抚珮衽以案志兮，
超惘惘而遂行。[3]
岁曶曶其若颓兮，
时亦冉冉而将至。
蘅槁而节离兮，
芳已歇而不比。[4]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
证此言之不可聊。
宁溘死而流亡兮，
不忍此心之常愁。[5]
孤子唫而抆泪兮，
放子出而不还。
孰能思而不隐兮？
照彭咸之所闻。[6]
登石峦以远望兮，
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响之无应兮，
闻省想而不可得。[7]
秋郁郁之无快兮，
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羁而不开兮，
气缭转而自缔。[8]
穆眇眇之无垠兮，
莽芒芒之无仪。
声有隐而相感兮，
物有纯而不可为。[9]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
缥绵绵之不可纡。
愁悄悄之常悲兮，
翩冥冥之不可娱。
凌大波而流风兮，
托彭咸之所居。[10]
上高岩之峭岸兮，
处雌蜺之标颠。
据青冥而摅虹兮，
遂倏忽而扪天。
吸湛露之浮凉兮，
漱凝霜之雰雰。
依风穴以自息兮，
忽倾寤以婵媛。[11]
冯昆仑以澂雾兮，
隐山以清江。
惮涌湍之礚礚兮，
听波声之汹汹。[12]
纷容容之无经兮，
罔芒芒之无纪。
轧洋洋之无从兮，
驰委移之焉止。[13]
漂翻翻其上下兮，
翼遥遥其左右。
氾潏潏其前后兮，
伴张弛之信期。[14]
观炎气之相仍兮，
窥烟液之所积。
悲霜雪之俱下兮，
听潮水之相击。[15]
借光景以往来兮，
施黄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
见伯夷之放迹。[16]
心调度而弗去兮，
刻著志之无适。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
悼来者之悐悐。[17]
浮江、淮而入海兮，
从子胥而自适。
望大河之洲渚兮，
悲申徒之抗迹。[18]
骤谏君而不听兮，
任重石之何益？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19]

醒来之后，我四处游荡，
姑且通过游荡来驱散内心的忧伤。
可怜我满腔悲悯哀声长叹，
胸闷气短心情难以抑制．
忧思郁结成佩带，
苦闷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内裳。
我折下若木的枝条用来遮挡阳光，
不去管狂风将把我吹向何方。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看不见了一样，
我的内心就像开水一般沸腾翻滚。
抚摸玉佩和衣襟安安神，
独自在迷茫中走向前方。
岁月匆匆，时光流逝，
我的一生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和杜蘅枝叶枯萎凋落了，
花朵也凋谢了，芬芳尽失。
可怜我的痴心无法改变，
所说的这些也无济于事。
我宁愿忽然死去魂魄离散，
实在不忍心为这些事情长时间忧虑难安。
我像孤儿一样哭泣着擦拭自己的眼泪，
又像弃子一样不能返回。
谁能想到这些而不忧伤呢？
我终于明白了彭咸的作为。
当我登上山峦极目远望故地之时，
眼前的道路显得辽远而寂静。
进入那杳无人声的境界，
耳朵、眼睛、内心都无法得到故国的消息。
我心中愁思郁结没有快乐，
忧思凄凄得不到解脱。
我的内心被束缚住，无法舒展，
我的气息忧闷郁结成一团。
宇宙那边渺茫无际，
天地显得无与伦比的广阔。
听不见的声音还可以感应，
事物纯正却难有作为．
道路漫长不能测算，
绵绵忧思难以估量。
内心时常凄凄惨惨地悲痛，
神魂飞逝，我的内心难以舒畅。
我要乘着波浪到处顺风游荡，
去那彭咸居住的地方。
登上陡峭的山巅，
坐在那霓虹之上．
我占据着青天挥舞着彩虹，
忽然又向上抚摸青天。
且将那清露吸吮，
再吸那点点霜汁．
我靠在风穴旁边休息，
忽然清醒过来，内心不禁彷徨。
我登上那昆仑山俯瞰云雾，
背靠着岷山仔细观察滚滚长江。
轰鸣流动的江水让人内心惊恐，
汹涌澎湃的波涛让人紧张。
江面宽广得仿佛没有边际，
我的内心也迷茫得毫无头绪。
滔滔浊浪是从哪里来的呢？
滚滚的波浪又将去向何方？
波涛上下翻滚跌宕，
摇荡的江面忽左忽右。
潮水汹涌湍急着前后翻滚，
依从一定的时间起起落落。
我观察不断蒸腾而上的热气，
看见蒸气凝聚成了雨滴。
我悲伤冬天降落的霜雪，
倾听波涛的起伏轰鸣。
我借着时光在天地间往来，
我那用黄棘做成的马鞭驾马。
我寻访介子推隐居的地方，
寻找伯夷绝食而亡的遗迹。
心里想着前贤不愿离开，
将这些铭记在内心永不遗忘。
尾声：我怨恨曾经的希望落空，
忧虑后来的事情使人恐惧。
我要顺着长江、淮河漂流到大海，
去追随伍子胥以了却内心的愿望。
我看到了黄河之中的沙洲，
为品行高尚的申徒狄悲伤。
我多次劝谏君王的意见都不被采纳，
负石沉江又有何益？
我内心的牵挂无法解除，
百结的愁肠难以舒展。

【朱熹注】

[1]　容下以字，一作而。恃，叶上声。怜，一作叹。於，音乌邑、乌合反，又并如字。

[2]　纠，吉酉反。，音襄，一作瓖。〇纠，戾也。，已见《骚经》。编，结也。膺，胸也。谓络胸者也。光，谓日光也。仍，因就之意。言欲自晦而随俗也。

[3]　髴，音拂，又音沸。踊跃，一作沸怒。案，从木，与按从手者同。惘，音罔。行，叶户郎反。〇髣髴，谓形似也。盖指君而言也。衽，裳际也。

[4]　曶，音忽。，一作。蘅，一作蘩。已，一作以。比，音鼻。〇时，谓衰老之期也。节离，草枯则节处断落也。比，合也。

[5]　聊，叶音留。溘，一作逝。此心，一作为此。〇聊，赖也。

[6]　唫，古吟字。抆，音吻，一作收。还，叶胡昆反。昭，一作照。〇幼而无父曰孤。放，弃逐也。隐，痛也。昭，明也。

[7]　峦，落官反。景，於境反，葛洪始加彡为影字。响，一作向，古字借用。省，息井反。〇山小而锐曰峦。省想，闻见所不能接，而但可省记思想者也。

[8]　之，一作而。快，一作决。一无可字。解，居隘反，叶居岂反。开，一作形。缭，音了。缔，丈尔反，又音啼。〇缭转、自缔，谓缭戾回转而自相结也。

[9]　仪，匹也。或曰：仪，犹像也，言己之愁思浩然广大幽深，不可为像也。声有隐而相感，意其可以寤于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不可为，如言疾不可为之意。

[10]　邈，一作藐。漫，一作蔓。缥，匹妙反。纡，音迂。悄，亲小反。〇邈，远也。缥，微细也。纡，萦也。翩，疾飞也。冥冥，远去也。流，犹随也。凌波随风而从彭咸，又自沉之意也。

[11]　峭，一作陗，并七笑反。蜺，五讫反。详见《骚经》。标，从木，匹小反。摅，敕居反。倏，音叔。扪，音门。湛，丁感反。凉，一作源，非是。漱，缩又反。雰，音分，叶孚袁反。婵媛，一作儃佪，非是。〇峭，峻也。标，杪也。颠，顶也。摅，舒也。扪，抚也。湛，厚也。漱，荡口也。雰雰，分散貌。风穴，风从地出之处也。倾寤，倾侧而觉寤也。婵媛，已见前。大率悲感流连之意也。

[12]　冯，皮冰反。澂，一作瞰。雾下一有露字。隐，於靳反。礚，古盖反。汹，音凶。〇冯，据也，如冯轼之冯。澂雾，去其昏乱之气也。隐，依也，如隐几之隐。清江，去其浊秽之流也。，与岷同，在蜀郡，江水所出也。礚礚，水石声。汹汹，风水声。

[13]　委，音逶，一作逶。移，一作蛇。焉，於虔反。止，一作至。〇容容，纷乱之貌。轧，倾压之貌。言己之烦乱，无复经纪，欲进则无所从，欲退则无所止也。

[14]　漂，音飘；一作飘。翻，一作幡，一作。右，叶羽己反。潏，音决。伴，与叛同。弛，音矢。期，叶上声。〇上三句亦皆言其反覆不定之意。叛，缭散之貌也。言其忧心虽若不能自定，而其张弛进退，又自不失其时也。

[15]　液，音亦。〇炎气，火气也。相仍者，相因而不已也。烟液者，火气郁而为烟，烟所著又凝而为液也。潮，海水以月加子午之时，一日而再至者也，朝曰潮，夕曰汐。

[16]　黄棘，棘刺也。枉，曲也。以棘为策，既有芒刺，而又不直，则马伤深而行速。旧注以为愿借神光电景，飞注往来，施黄棘之刺以为策，以求子推、伯夷之故迹是也。

[17]　弗，一作不。一无昔字。悐，它的反；一作逖。〇调度，见《骚经》。悐悐，忧惧貌。言心乎二子之调度而不忍去，刻为二子之明志而无它适。往昔所冀，谓犹欲有为于时。来者悐悐，谓将赴水而死也。

[18]　子胥事，见前篇。适，便安也。《庄子》曰：“申徒狄谏纣不听，负石自沉于河。”

[19]　君而，一作而君。石，一作，一作秙。一本无末二句，非是。〇任，负也。石，或谓百二十斤也。《补》引《文选江赋》注云：“任石，即怀沙也。”其说为近。下二句，说已见《哀郢》。

【注解】

气於邑而不可止：於邑：郁闷。

随飘风之所仍：仍：因循。

存髣髴而不见兮：存：客观存在的事物。　髣髴：好像，看不真切的样子。

抚珮衽以案志兮：案：按捺，抑止。

岁曶曶其若颓兮：曶曶：很快的样子。

路眇眇之默默：眇眇：辽远，高远。

入景响之无应兮：景：“影”的古字。影子。

闻省想而不可得：闻：耳听。　想：心想。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邈：距离遥远。

缥绵绵之不可纡：缥：缥缈。　绵绵：连绵不断的样子。

凌大波而流风兮：流风：顺风漂流。

吸湛露之浮凉兮：湛：露厚重。

惮涌湍之礚礚兮：礚礚：象声词。形容水声或车骑喧闹声。

氾潏潏其前后兮：潏潏：水涌出。

伴张弛之信期：信期：固定的时间。

心调度而弗去兮：心调度：仔细考虑。

刻著志之无适：刻著志：下决心。

悼来者之悐悐：悐悐：同“惕惕”，也作“逖逖”。忧惧、担心的样子。

任重石之何益：任：抱。

卷五

远游第五　离骚二十三

《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悲叹之余，眇观宇宙，陋世俗之卑狭，悼年寿之不长，于是作为此篇。思欲制炼形魂，排空御气，浮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反复无穷之世变。虽曰寓言，然其所设王子之词，苟能充之，实长生久视之要诀也。

悲时俗之迫阨兮，
愿轻举而远游。
质菲薄而无因兮，
焉托乘而上浮？[1]
遭沉浊而污秽兮，
独郁结其谁语？
夜耿耿而不寐兮，
魂营营而至曙。[2]
惟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
来者吾不闻。[3]
步徙倚而遥思兮，
怊惝恍而永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
心愁悽而增悲。[4]
神儵忽而不反兮，
形枯槁而独留。
内惟省以端操兮，
求正气之所由。[5]

我悲哀这嫉妒贤能的社会习气，
真想高飞去远游。
只是我资质鄙陋，没有什么机缘，
怎能乘气上天浮游？
我遭遇污浊的世道而被诬受谗，
内心的郁闷向谁诉说？
夜里独自愁苦难以入眠，
灵魂孤零零直到天亮。
想到天地的无穷无尽，
哀叹人生的劳碌。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能追及，
将要到来的事情我也不能亲见。
我徘徊不定又想得很远，
惆怅失意，心中的理想难以实现。
我内心迷茫而无所依，
心中的愁苦日益加深。
我的灵魂忽然离去不再回来，
形体枯槁消残而独自保留着。
我内心思考以求端正自己的操守，
探求正大之气来自何端。

【朱熹注】

[1]　阨，音厄，一音隘。因，一作由。乘，时证反。

[2]　浊下而，一作之。语，鱼据反。耿，一作炯，并古茗反。营，一作茕。〇耿耿，犹儆儆，不寐貌也。营营，犹曰荧荧，亦耿耿之意也。

[3]　勤，渠云反。吾不，一作余弗。〇此章四言，乃此篇所以作之本意也。夫神仙度世之说，无是理而不可期也审矣！屈子于此，乃独眷眷而不忘者，何哉？正以往者之不可及，来者之不得闻，而欲久生以俟之耳。然往者之不可及，则已末如之何矣；独来者之不得闻，则夫世之惠迪而未吉、从逆而未凶者，吾皆不得以须其反复熟烂，而睹夫天定胜人之所极，是则安能使人不为没世无涯之悲恨？此屈子所以愿少须臾无死，而侥幸万一于神仙度世之不可期也！呜呼远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4]　怊，音超。惝，昌两反。恍，吁往反。永，一作乖，非是。怀，叶胡威反。荒，呼广反。悽，一作凄。〇悽，痛也。

[5]　儵，一作倏。反，一作返。操，七刀、七到二反。由，一作繇。〇知愁叹之无益而有损，乃能反自循省，而求其本初也。

【注解】

悲时俗之迫阨兮：迫阨：阻塞、困厄。

愿轻举而远游：轻举：轻身高举，即飞升，登仙。

夜耿耿而不寐兮：耿耿：忧虑不安的样子。

魂营营而至曙：营营：孤独无依的样子。

意荒忽而流荡兮：荒忽：神志不定的样子。　流荡：游荡。

内惟省以端操兮：内：指内心。　惟省：思考省察。　端操：端正操守。

求正气之所由：所由：来自何方。

漠虚静以恬愉兮，
澹无为而自得。
闻赤松之清尘兮，
愿承风乎遗则。[1]
贵真人之休德兮，
美往世之登仙。
与化去而不见兮，
名声著而日延。[2]
奇傅说之托辰星兮，
羡韩众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远兮，
离人群而遁逸。[3]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
忽神奔而鬼怪。
时仿佛以遥见兮，
精晈晈以往来。[4]
超氛埃而淑邮兮，
终不反其故都。
免众患而不惧兮，
世莫知其所如。[5]
恐天时之代序兮，
耀灵晔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沦兮，
悼芳草之先蘦。
聊仿佯而逍遥兮，
永历年而无成！
谁可与玩斯遗芳兮？
长乡风而舒情。
高阳邈以远兮，
余将焉所程？[6]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
奚久留此故居？
轩辕不可攀援兮，
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
漱正阳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
精气入而粗秽除。[7]
顺凯风以从游兮，
至南巢而壹息。
见王子而宿之兮，
审壹气之和德。[8]
曰：“道可受兮，
而不可传；
其小无内兮，
其大无垠；
毋滑而魂兮，
彼将自然；
壹气孔神兮，
于中夜存；
虚以待之兮，
无为之先；
庶类以成兮，
此德之门。”[9]

清虚宁静中自有愉悦，
淡泊无为而悠然自得。
我听闻赤松子清高绝尘，
我愿继承他的遗风。
看重得道之人的美德，
羡慕古人能够得道升仙超越生死。
形体虽然会消失不见，
名声却能千古流传。
傅说死后化为辰星真是神奇，
同时也羡慕韩众能够得道成仙。
他们的形体远逝，
脱离了尘世而超群脱俗。
凭借着精气变化飞升上天，
惊得鬼神奔走诧异。
有时仿佛能够远远看见，
神灵忽隐忽现来来往往。
超脱尘世来到美善的地方，
始终不愿再回自己的故乡。
摆脱了众多小人，我无所畏惧，
世人也不知道我的踪迹。
我担心时光流逝季节变化，
辉煌的太阳逐渐西下。
寒霜也已经开始降落，
我为芳草的最先凋零而感到惋惜。
姑且让我漫步逍遥一番吧，
我年纪已老，却一事无成啊。
谁能同我一起欣赏这芳草？
与我一道迎着晨风畅快地诉说衷情。
古帝高阳的时代距离我们太远，
我如何去效仿他的高洁品行呢？
再说：春去秋来，光阴荏苒，
我又何必久久地留在故乡呢？
轩辕黄帝太过久远，我无法攀扯，
那我就跟王子乔游戏吧。
我吸食六精之气和清露，
含漱朝霞呼吸正阳之气。
以保持自己精神和心灵的澄澈，
吸入精气，将浊气排出。
我将随着南风而去，
到达南巢就停下来休息。
见到王子乔我肃然起敬，
询问他怎样求道养气。
王子乔说：“道可以从内心感受，
不可以口耳相传。
道既是无限小的，
又是无限大的。
只要你不搅乱自己的神魂，
就会自然修道成仙。
这一元之气十分神奇，
半夜寂静之时方能感受到。
要以虚静之心来对待它，
不要什么事情总想着自己要占先。
万物都是自然生成的，
这就是修道成仙的法门。”

【朱熹注】

[1]　《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为雨师，服冰玉，教神农，能入火自烧。至昆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张良欲从赤松子游，即此也。

[2]　真，一作至。德，一作听，非是。美，一作羡。仙，一作僊。著，一作章。〇身隐而不可见，独有名字可闻耳。

[3]　羡，似面反；一作美。众，一作终。〇傅说，武丁之相。辰星，东方苍龙之体，心、尾、箕之星，所谓大辰也。《庄子》曰：“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音义》云“今尾上有傅说星”是也。羡，念慕也。韩终，亦见《列仙传》。形浸远，即上文与化去之意。

[4]　曾，音增。皎皎，一作皦皦。以，一作而。来，叶音赉。〇此亦上文化去形远之意。仿佛，见不也，《丹经》所谓“服食三载，轻举远游，入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者，此也。

[5]　超，一作绝。邮，一作尤。其，一作乎。都，一作乡，非是。〇氛，昏浊之气。淑尤，言其淑善而绝尤也。此以上，言所羡仙去之乐也。

[6]　晔，音馌。蘦，今作零。仿，音旁。佯，音羊。而，一作以。与，一作以，非是。斯遗芳，一作此芳草。长，一作晨。乡，一作向。以，一作已。焉，一作安。〇耀灵，日也。晔，闪光貌，言行之速也。沦，沉也。零，落也。此一节，自叹其将老，而恐其学之不及也。

[7]　重，直用反。娱，一作游。戏，音嬉，叶音虚。二字一作戏娱，非是。餐，七安反。沆，胡朗反。瀣，音械。霞，叶音胡。粗，七胡反。〇轩辕，黄帝名。王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列仙传》曰：“好吹笙，作凤鸣。遇浮丘公，接之仙去。”六气者，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饮沆瀣，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又曰：“日入为飞泉。”粗，物不精也。

[8]　南风曰凯风。南巢，旧说以为南方凤鸟之巢，非汤放桀之居巢也。宿，与肃通。审，究问也。

[9]　受，一作爱，非是。一无而字。垠，叶鱼坚反。毋滑，一作无淈，并音骨。一滑上别有淈字。存，叶才缘反。门，叶谟连反。〇曰者，王子之言也。受，心受也。传，言传也。小无内、大无垠，言无所不在也。滑，乱也。而，汝也。壹，专也。孔，甚也。此言道妙如此，人能无滑乱其魂，则身心自然；而气之甚神者，当中夜虚静之时，自存于己，而不相离矣。如此则于应世之务，皆虚以待之，于无为之先；而庶类自成，万化自出。盖广成子之告黄帝，不过如此，实神仙之要诀也。

【注解】

闻赤松之清尘兮：清尘：喻指清静无为的境界或清亮的遗风和高尚的品德。

愿承风乎遗则：承：继承。　遗则：遗留的法则。

与化去而不见兮：化：大化，指四时阴阳自然之变化。

名声著而日延：著：显赫。　日延：一天天扩大。

形穆穆以浸远兮：穆穆：静寂的样子。　浸远：渐远。

离人群而遁逸：遁逸：隐逸。

恐天时之代序兮：代序：更换时序。

耀灵晔而西征：耀灵：指太阳。　晔：光辉灿烂，明亮。

悼芳草之先蘦：蘦：凋零，零落。

闻至贵而遂徂兮，
忽乎吾将行。
仍羽人于丹丘兮，
留不死之旧乡。[1]
朝濯发于汤谷兮，
夕晞余身兮九阳。
吸飞泉之微液兮，
怀琬琰之华英。[2]
玉色以脕颜兮，
精醇粹而始壮。
质销铄以汋约兮，
神要眇以淫放。[3]
嘉南州之炎德兮，
丽桂树之冬荣。
山萧条而无兽兮，
野寂漠其无人。
载营魄而登霞兮，
掩浮云而上征。[4]
命天阍其开关兮，
排阊阖而望予。
召丰隆使先导兮，
问太微之所居。
集重阳入帝宫兮，
造旬始而观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
夕始临乎於微闾。[5]
屯余车之万乘兮，
纷溶与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
载云旗之逶蛇。[6]
建雄虹之采旄兮，
五色杂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
骖连蜷以骄骜。[7]
骑胶葛以杂乱兮，
斑漫衍而方行。
撰余辔而正策兮，
吾将过乎句芒。[8]
历太皓以右转兮，
前飞廉以启路。
阳杲杲其未光兮，
凌天地以径度。[9]
风伯为余先驱兮，
氛埃辟而清凉。
凤凰翼其承旂兮，
遇蓐收乎西皇。[10]
擥彗星以为旍兮，
举斗柄以为麾。
叛陆离其上下兮，
游惊雾之流波。[11]
时暧曃其莽兮，
召玄武而奔属。
后文昌使掌行兮，
选署众神以并毂。[12]
路曼曼其修远兮，
徐弭节而高厉。
左雨师使径侍兮，
右雷公而为卫。[13]
欲度世以忘归兮，
意恣睢以担挢。
内欣欣而自美兮，
聊偷娱以淫乐。[14]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
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怀余心悲兮，
边马顾而不行。[15]
思旧故以想像兮，
长太息而掩涕。
氾容与而遐举兮，
聊抑志而自弭。[16]
指炎神而直驰兮，
吾将往乎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
沛瀁而自浮。[17]
祝融戒而跸御兮，
腾告鸾鸟迎宓妃。
张《咸池》奏《承云》兮，
二女御《九韶》歌。
使湘灵鼓瑟兮，
令海若舞夷。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
形蟉虬而逶蛇。
雌蜺便娟以增挠兮，
鸾鸟轩翥而翔飞。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
焉乃逝以徘徊。[18]
舒并节以驰骛兮，
逴绝垠乎寒门。
轶迅风于清源兮，
从颛顼乎增冰。[19]
历玄冥以邪径兮，
乘间维以反顾。
召黔羸而见之兮，
为余先乎平路。[20]

讨教到这些至理之后，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起程。
随着飞仙到达丹丘，
我在神仙的不死之地停下来歇息。
清晨在旸谷清洗我的头发，
傍晚让九阳晒干我的身体。
我吮吸甘美的飞泉之水，
怀抱着美玉的精华。
我洁白的脸庞充满光泽，
我健壮的体魄满是力量。
我的凡胎脱尽，身体轻盈，
我灵魂高远无拘无束。
我赞赏南方的气候，
美丽的桂树冬天也能开花。
这里的山林没有野兽，
苍茫的原野看不到人影。
载着晶莹的魂魄登上朝霞，
乘坐飘浮的云彩向上飞去。
我让守门的人将天门打开，
那人打开南门看着我进去。
我呼唤丰隆在前面为我开路，
让他去探寻太微星的具体位置。
我来到九重天，进入帝宫，
探访旬始星参观清都天庭。
早上从太仪殿驾车出发，
傍晚就到了医巫闾山。
上万辆车聚集在一起，
缓缓地向前行驶。
驾车的八条龙蜿蜒地前行着，
车上的云旗随风飘动着。
插起绘有雄虹的彩旗，
旗帜五色混杂光耀千里。
居中的马奔跑起伏不定，
两边的马匹矫健地奔驰着。
车马杂乱交错，
从游队伍正在浩荡前进。
我抓紧缰绳握好马鞭，
我将要经过木神所在之地。
经过了太暤的地境再向右转，
让飞廉在前面为我探路。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我就在天地间纵横飞跃。
风伯在前面担任队伍的先导，
扫去尘埃迎来一片清凉。
凤凰的翅膀连接着旌旗。
在西皇那我又遇见了蓐收。
我摘下彗星当作我的旗帜，
将斗柄当作旗帜挥扬。
五光十色的旗帜忽上忽下，
上的时候仿佛云雾下的时候好像波浪。
天色逐渐昏暗起来，四周朦朦胧胧，
我召来北方玄武七星与我为伴。
我让文昌六星在后面掌管我的随从，
再挑选众神与我并驾齐驱。
路程那么漫长，
我扬鞭缓缓驶向云天。
雨师随侍在我的左边，
雷神在我的右边保驾护航。
我想要超越世俗，乐不思返，
我想随心所欲地高举向上。
我内心欢快，自己感觉很美好，
暂且让我尽情娱乐以放松自己的心灵吧。
我穿过层层云雾在四面八方漫游，
忽然间看到故乡的田园。
我的车夫感怀，我也内心悲伤，
两边的马儿也停下来回头张望。
我思念故土，
我深深地叹息，眼泪沾湿了衣裳。
继续从容远远离去，
还是让我暂且压抑住感情。
朝着炎神之处往南而去，
我将要奔去九嶷山旁边。
我看见世外之地的幽暗，
仿佛自己在海中独自浮游一般。
火神祝融劝告我不要再前进，
我让青鸾前去迎接宓妃。
安排《咸池》之乐演奏《承云》之曲，
娥皇、女英唱出《九韶》的歌声。
我让湘水之神也来鼓瑟，
让海神与河伯共舞助兴。
众多水中神物一起走出，
它们形体盘曲扭动自如。
艳丽的彩虹将我团团围住，
鸾鸟高高飞起盘旋舞蹈，
舒缓的音乐萦绕不绝，
因此我到处徘徊游戏。
我松开缰绳纵马驰骋，
我将奔向那遥远天边的寒门，
我将要穿过寒风的发源之地，
跟随颛顼去往那冰天雪地。
我们经过北方水神的曲径，
在天地两维之间回头张望。
我召唤造化之神出来询问，
让他在前面为我开路。

【朱熹注】

[1]　行，叶户郎反。〇至贵，谓至妙之言，其贵无敌也。仍，因、就也。羽人，飞仙也。丹丘，昼夜常明之处也。不死之乡，仙灵之所宅也。

[2]　汤，音阳。琬，音宛。琰，音剡。英，叶于姜反。〇汤谷，见《天问》。九阳，旧说谓汤谷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亦寓言耳。飞泉，已见上。琬琰，玉名。

[3]　，普茗、普经二反，脕，音晚，又音万；一作艳；一作曼。壮，叶音庄。汋，音绰。眇，与妙同。放，叶音方。〇，美貌；一曰敛容貌。脕，泽也。醇，厚也。粹，不杂也。质销铄，所谓形解销化也。汋约，柔弱貌。《庄子》曰：“藐姑射山，有神人焉，汋约若处子。”要眇，深远貌。淫，纵也。

[4]　野，一作懋。，与寂同；一作寂。漠，一作寞。其，一作乎。霞，与遐同，古字借用。征，一作升。〇上四句记时物也，下二句言以此时升仙而去也。载，犹加也。营，犹荧荧也。魄，说见《九歌》矣。此言荧魄者，阴灵之聚，若有光景也。霞与遐通，谓远也。盖魄不受魂，魂不载魄，则魂游魄降，而人死矣。故修炼之士，必使魂常附魄，如日光之载月质；魄常检魂，如月质之受日光：则神不驰而魄不死，遂能登仙远去，而上征也。

[5]　其，一作而。阊阖，一作阖闾。予，一作余。大，音泰。阳下一有以字。於，於其反。一作微母闾。〇排，推也。望予，须我之来也，与《骚经》“倚阊阖而望予”者意不同矣。丰隆，已见《骚经》。太微，宫垣十星，在翼轸北。重阳者，积阳为天，天有九重，故曰重阳。旬始，星名。清都，《列子》以为帝之所居也。太仪，天帝之庭也。於微闾，《周礼》：“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

[6]　溶，音容。婉婉，一作蜿蜿，音苑。〇溶，水盛也。

[7]　炫，音县。耀，音曜。蜷，巨员反。骄，居召反。骜，五到反。〇服，衡下夹辕两马也。骖，衡外挽靷两马也。连蜷，句蹄也。骄骜，马行纵恣也。

[8]　骑，奇寄反。胶葛，一作，音同。以，一作其。漫，莫半反；一作曼。衍，弋战反。行，叶户郎反。句，一作钩。〇胶葛，杂乱貌；一曰犹交加也。斑，驳文也。漫衍，无极貌。句芒，木神也。《月令》：“东方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注云：“此木帝之君，木官之佐，自古以来著德立功者也。”

[9]　启，一作烛。其，一作亦。径，一作俓，音义同。〇太皓，即太皞也，始结网罟，以畋以渔，制立庖厨，天下号之为庖牺氏。飞廉，已见《骚经》。径，直也。

[10]　为，去声。先，一作前。氛埃辟，一作辟氛气。辟，必亦反。〇西方庚辛，其帝少皓，其神蓐收。西皇，即少昊也。《左传》曰：“金正曰蓐收。”

[11]　擥，一作揽。旍，即旌字，一作旌。麾，吁为反。叛，音判。波，叶补基反。〇斗柄，北斗之柄，所谓杓也。麾，旗属。叛，缭隶分散之貌。

[12]　暧，音爱。曃，音逮。一作晻；上，乌感反，下，於计反；一作黤黮，上音晻，下徒感反。，音傥。莽，莫朗反。属，音烛。〇暧曃，昧暗也。，日不明也。玄武，北方七宿，谓龟、蛇也，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鳞甲，故曰武。文昌，在紫微宫，北斗魁前，六星如匡形。

[13]　曼，莫干反。修，一作悠。徐，一作飒。径待，见《骚经》。而，一作以。〇厉，凭陵之意。

[14]　欲上一有遂字。欲下一有远字；一有遂字。恣，如字，又千咨反。睢，许鼻反。担，居桀反。挢，音矫。一云：上，丘列反；下，居庙反。而，一作以。淫，一作自。乐，叶五教反。〇度世，谓度越尘世而仙去也。恣睢，放肆也。担挢，轩举也。淫乐，乐之深也。《庄子》曰：“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

[15]　一无以字。一无游字。行，叶户郎反。〇边，旁也；谓两骖也。

[16]　以，一作而。像，一作象。氾，与汎同。〇屈原谓修身念道，得遇仙人，托与俱游，周历万方，升天乘云，役使百神，而非所乐，犹思楚国、念故旧，欲竭忠信以宁国家，精诚之至，德义之厚也。

[17]　神，一作帝。疑，一作娭。览，一作觉。，摩朗反。瀁，以养反。一作罔象。浮，叶扶毗反。〇南方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南疑，九疑也。沛，流貌。瀁，水盛貌。

[18]　而跸御，一作其还衡。歌，叶居支反。令，一作命。，一作冯。螭，丑知反。象，一作蟓，似两反。玄螭虫象并出进，一作列螭象而并进。蟉，於九反。虬，巨九反。蛇，一作迤。蜺，五历、五结二反，说见《骚经》。便，毗连反。娟，於缘反。《尔雅疏》引作嬛，音同。挠，而照反。轩，一作，音同，其字从鸟。翥，章庶反。焉，尤虔反。逝，一作游，非是。以，一作而。〇跸，止行人也。御，禦也。《咸池》，尧乐。《承云》，黄帝乐也，又曰颛顼乐，又曰有虞氏之乐，无所稽考，未详孰是。二女，娥皇，女英也。御，侍也。《九韶》，已见《骚经》。湘灵，湘水之神也。海若，海神号，《庄子》有北海若。夷，水仙，《庄子》亦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又曰河伯也。象，《国语》所谓“水之怪龙罔象”也。蟉虬，盘曲貌。便娟，轻丽貌。挠，缠也。翥，举也。博衍，宽平之意。焉，语词也。

[19]　逴，敕角反，一作踔，敕孝反。门，叶弥巾反。轶，音逸。源，一作凉。〇逴，远也。绝垠，天之边际也。寒门，北极之门也。轶，从后出前也。迅，疾也。北方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北方地寒，故有增积之冰。

[20]　黔，具炎反；羸，从羊，伦为反，一从女，余轻反，未知孰是。然二字《史记》作含雷，《汉书》作黔雷，则当为从羊之羸矣。先下一有道字。〇间维，《补》引《孝经纬》曰：“天有六间。”黔羸，旧说天上造化神名，或曰水神，皆怪妄之说，不可考矣。

【注解】

闻至贵而遂徂兮：至贵：至贵之言，指上王子乔之所言。　徂：往。

嘉南州之炎德兮：嘉：赞美。　南州：南方。

集重阳入帝宫兮：集：止，到。　重阳：天顶。

造旬始而观清都：造：至。　旬始：星名。　清都：上帝所居之地。

撰余辔而正策兮：撰：持、拿。　策：马鞭。

吾将过乎句芒：句芒：神话中的木神。

时暧曃其莽兮：暧曃：昏暗不明的样子。莽：昏暗。

左雨师使径侍兮：径侍：在旁边侍候。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玄螭：传说中的黑色无角龙。

形蟉虬而逶蛇：蟉虬：屈曲盘绕的样子。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博衍：形容乐声舒缓平和。

轶迅风于清源兮：轶：超越。　清源：指北极寒风的源头。

经营四方兮，
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
降望大壑。[1]
下峥嵘而无地兮，
上寥廓而无天。
视儵忽而无见兮，
听惝恍而无闻。
超无为以至清兮，
与泰初而为邻。[2]

我乘着车走遍了四方，
东南西北上下都周游了一遍：
往上，我到达了闪电之处，
往下，我俯瞰了大地的深壑。
下界深远渺茫看不见地，
上界空旷无垠，不知道天在何方。
匆匆忙忙什么也看不见，
恍惚之间什么也听不清．
我要超越那无为清净的境界，
我将与天地间的元气结伴。

【朱熹注】

[1]　漠，汉乐歌作幕。缺，一作阙。〇六漠，谓六合也。列缺，天隙电照也。大壑，在渤海东，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

[2]　峥，锄耕反。嵘，音宏；一作。寥，一作嵺。闻，叶无巾反。〇峥嵘，深远貌。寥廓，广远也。惝恍，耳不谛也。《列子》曰：“泰初者，气之始也。”《庄子》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屈子本以来者不闻为忧，而愿为方仙之道，至此则真可以后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下视人世，瓮盎之间，百千蚊蚋，须臾之顷，万起万灭，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多袭其语，然屈子所到，非相如所能窥其万一也。

【注解】

经营四方兮：经营：往来周旋。　四方：东、西、南、北四方荒远之地。

周流六漠：周流：周游。

听惝恍而无闻：惝恍：模糊不清的样子。

卜居第六　离骚二十四

《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哀悯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蓍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说者乃谓原实未能无疑于此，而始将问诸卜人，则亦误矣。

屈原既放，
三年不得复见，
竭知尽忠，
而蔽鄣于谗。
心烦虑乱，
不知所从。[1]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
“余有所疑，
愿因先生决之。”[2]
詹尹乃端策拂龟曰：
“君将何以教之？”[3]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
朴以忠乎？
将送往劳来，
斯无穷乎？[4]
宁诛锄草茅，
以力耕乎？
将游大人，
以成名乎？[5]
宁正言不讳，
以危身乎？
将从俗富贵，
以生乎？[6]
宁超然高举，
以保真乎？
将哫訾粟斯，
喔咿儒儿，
以事妇人乎？[7]
宁廉洁正直，
以自清乎？
将突梯滑稽，
如脂如韦，
以絜楹乎？[8]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将氾氾若水中之凫，
与波上下，
偷以全吾躯乎？[9]
宁与骐骥亢轭乎？
将随驽马之迹乎？[10]
宁与黄鹄比翼乎？
将与鸡鹜争食乎？[11]
此孰吉孰凶？
何去何从？[12]
世溷浊而不清：
蝉翼为重，
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
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
谁知吾之廉贞？”[13]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
“夫尺有所短，
寸有所长，
物有所不足，
智有所不明，
数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
用君之心，
行君之意，
龟策诚不能知事！”[14]

屈原遭放逐，
三年了没有见到君王，
他全心全意为国君尽忠，
却遭遇小人谗言的陷害、阻挠。
他内心烦闷，
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他就去找管占卜的郑詹尹问道：
“我有一些问题想不明白，
所以前来向先生请教。”
詹尹赶紧将占卜用具准备好，说道：
“不知道您想问些什么呢？”
屈原说道：“我应该老老实实，
质朴忠诚吗？
还是应该周旋应酬取巧，
度此一生？
应该种田锄草，
努力耕耘呢？
还是应当游说诸侯，
以求取功名？
应该忠言直谏，
不在乎生命呢？
还是去追求富贵，
苟且偷生？
我应当远走高飞，
保持自我的真纯呢？
还是应当阿谀奉承委屈自己，
卑躬屈膝，
讨好君王宠妃郑袖？
应当廉洁正直，
公正清白做人呢？
还是圆滑世故毫无骨气，
就像油脂般的光滑软腻，
如老油条那般做人？
应该像千里马那般气势高昂，
还是该像水中的野鸭一样，
随波上下，
以求保全自身呢？
我应当追寻千里骏马，
还是与那劣马同行？
我应当与天鹅并肩齐飞，
还是应当与那鸡鸭一起争夺食物？
到底怎样好怎样不好呢？
我该何去何从？
这个世道实在是浑浊不清：
蝉翼竟是重的，
千钧的重量却是轻的；
毁弃声音洪亮的黄钟，
却选用无声之物，奏出雷鸣般的声响，
坏人得势，
贤人无名。
唉，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谁能了解我廉洁正直的品行呢？”
詹尹放下蓍草向屈原辞谢：
“尺虽长有时却嫌它短，
寸虽短有时还觉得它长。
万事万物都有自身的不足之处，
聪明人也有不明白的道理，
数术之事也有做不到的，
神灵有时候也会变得糊涂；
就凭着您的志向，
实行您的主张，
龟壳、蓍草实在无法告诉您什么！”

【朱熹注】

[1]　知，一作智。一无而字。虑，一作意。

[2]　一无乃字。

[3]　一无将字。〇端，正也。策，蓍茎也。正之，将以筮也。龟，龟底壳也。拂之，将以卜也。四字见《曲礼》。

[4]　悃，苦本反。款，一作欵，苦管反。劳，去声。来，如字，或亦读作去声，非是。〇悃款，诚实倾尽之貌。朴，质也。劳来，来者劳之也。

[5]　锄，一作，士鱼反。〇锄，去秽助苗也。游，遍谒也。大人，犹贵人也。

[6]　媮，音偷，旧音俞，非是。

[7]　哫，一作促，并音足，又子禄反。訾，音资。粟，一作栗，一作慄。斯，一作，音斯。喔，音握。咿，音伊。儒儿，一作嚅唲，音同。〇哫訾，以言求媚也。粟，从米，诡随也。斯，辞也。其从木者，谨饬也，非是。喔咿儒儿，强语笑貌。妇人，盖谓郑袖也。

[8]　洁，一作絜。突，吐忽反。滑，音骨。稽，音鸡。絜，胡结反；一作洁，音苦结反，非是。〇突梯，滑貌。滑稽，圆转貌。脂，肥泽。韦，柔软也。絜楹，未详，或疑絜如《大学》“絜矩”之絜，谓围束之也。楹，屋柱，亦圆物，又以脂灌韦而絜之，是以突梯滑稽，而无所止也，未知是否。

[9]　昂，五冈反；一作卬，音同。氾，一作泛。凫下一有乎字，非是。偷，一作愉，与偷同。〇驹，马之未壮者。凫，野鸭也。

[10]　轭，於革反。〇亢，举也。轭，车辕前衡也。

[11]　黄鹄，大鸟，一举千里。鹜，鸭也。

[12]　此结上八条，正问卜之词也。

[13]　张，音帐。吁，一作于。默，一作嘿。〇此因而自叹之词也。蝉翼，言轻薄也。黄钟，谓钟之律中黄钟者，器极大而声最闳也。瓦釜，无声之物。雷鸣，谓妖怪而作声如雷鸣也。张，自侈大也，《左传》曰：“随张必弃小国。”

[14]　明，叶音芒。数，所具反。通，叶它光反。知下一有此字。〇释，舍也。谢，辞也。尺长于寸，然为尺而不足，则有短者矣；寸短于尺，然为寸而有余，则有长者矣；物有所不足，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之类也；智有所不明，尧、舜知不遍物，孔子不如农圃之类也；数有所不逮，如言日月之行，虽有定数，然既是动物，不无赢缩之类是也；神有所不通，惠迪者未必吉，从逆者未必凶，伯夷饿死首阳，盗跖寿终牖下之类是也。

【注解】

而蔽鄣于谗：蔽鄣于谗：指屈原被奸人所害，阻蔽于君王。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太卜：掌管国家卜筮之官。

吾宁悃悃款款：悃悃款款：忠实，诚恳。

朴以忠乎：朴：质朴。　忠：忠诚。

斯无穷乎：斯：如此，这样。　无穷：没完没了。

将突梯滑稽：突梯：处事圆滑伶俐。　滑稽：本义是古代的流酒器，引申为长于言辞，巧言善辩。

如脂如韦：脂：油脂。　韦：熟的牛皮。

黄钟毁弃：黄钟：古代一种编钟，声音洪亮。

谁知吾之廉贞：廉贞：廉洁忠贞。

渔父第七　离骚二十五

《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渔父盖亦当时隐遁之士，或曰亦原之设词耳。

屈原既放，
游于江潭，
行吟泽畔，
颜色憔悴，
形容枯槁。[1]
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与？
何故至于斯？”[2]
屈原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
是以见放。”[3]
渔父曰：
“圣人不凝滞于物，
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
何不其糟而歠其酾？
何故深思高举，
自令放为？”[4]
屈原曰：
“吾闻之，
新沐者必弹冠，
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
受物之汶汶者乎？[5]
宁赴湘流，
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
而蒙世俗之尘埃乎？”[6]
渔父莞尔而笑，
鼓枻而去。
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7]

屈原被楚王放逐后，
在江湖间游荡。
他在水边边走边唱，
他神色憔悴，面色发黄，
他形销骨立，身材枯瘦．
渔翁见到屈原，便问他：
“你不是三闾大夫吗？
你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况？”
屈原回答渔翁说：
“所有人都肮脏，只有我是干净的，
所有人都醉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所以我被放逐了。”
渔翁听完他的话后，劝他说：
“圣贤之人不拘泥于任何事物，
并且能够跟随世道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这世间所有人都肮脏，
为何不搅浑泥水推波助澜？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醉了，
为什么不吃掉酒糟，自己也大口喝酒呢？
为什么你处理事情要深思而又超脱，
以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被放逐的境地？”
屈原回答道：
“我听说，
刚洗完头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
刚洗完澡要抖干净衣服上的尘土。
我怎能让干净的身体，
沾染上污浊的外物呢？
我宁愿跳入湘水水中，
让自己葬身鱼腹。
怎能让纯净洁白的东西，
蒙受世俗尘埃的污染？”
听完屈原的话，渔翁笑了起来，
摇着他的船桨离去，
并唱道：
“沧浪江水很清，
可以用来洗涤我的帽缨；
沧浪江水很浑浊，
可以拿来洗我的脚。”
唱完渔翁便离开了，不再与屈原说话。

【朱熹注】

[1]　槁，音考。

[2]　与，《史》作欤；至于斯，作而至此。

[3]　举世，一作世人。皆，《史》作混。我上一有而字。下句同。放下一有尔字。

[4]　曰下《史》有夫字。人下《史》有者字。于下《史》有万字。世人，《史》作举世。皆，一作混。淈，古没、胡没二反；淈其泥，《史》作随其流。波，叶补悲反。，布乎反。歠，昌悦反。酾，力支反；一作醨。深思以下，《史》作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〇，食也。歠，饮也。糟、酾，皆酒滓也。以水糟曰酾。酾，薄酒也。

[5]　衣如字，从《史》则叶於巾反。安，一作谁。汶，音问，又音昏，叶莫悲反；从《史》则叶弥巾反。〇察察，洁白也。汶汶，玷辱也。

[6]　湘，《史》作常，音长。葬上，《史》有而字。于，《史》作乎。一无之字。中下，《史》有耳字。皓皓，一作皎皎。一无而字。尘埃，《史》作温蠖。若从诸本，则埃叶衣字，于支反；若从《史》，则白叶蒲各反，蠖于郭反，而二字自相叶矣。〇温蠖，犹惛愦也。

[7]　莞，胡板反。枻，一作栧，音曳。一无乃字。吾，一作我。下句同。浊，叶竹六反。〇莞，微笑貌。鼓枻，扣船舷也。沧浪之水，即汉水之下流也，见《禹贡》。缨，冠索也。

【注解】

行吟泽畔：泽：水积聚的地方。　畔：边。

颜色憔悴：颜色：面容，脸色。　憔悴：形容人的面色不好看。

形容枯槁：形容：面容，面貌。　枯槁：此处指人的面容憔悴。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淈：搅浑。

何不其糟而歠其酾：酾：通“醨”，薄酒。

何故深思高举：深思：思虑很深。

自令放为：令：使得。

安能以皓皓之白：皓皓：皎洁。

渔父莞尔而笑：莞尔：微笑的样子。

鼓枻而去：枻：船舷，船旁板。

可以濯吾缨：濯：洗。

卷六

九辩第八

《九辩》者，屈原弟子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云。

一

章既无名，旧本连写，或分或合，易致差误，今既厘正，因各标章次以别之。

悲哉！
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
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
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
送将归。[1]
泬寥兮，
天高而气清；
兮，
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
薄寒之中人。
怆恍悢兮，
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
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廓落兮，
羇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
而私自怜。[2]
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
鹍鸡啁哳而悲鸣。[3]
独申旦而不寐兮，
哀蟋蟀之宵征。
时亹亹而过中兮，
蹇淹留而无成。[4]

悲凉啊！
秋天这样的气候。
萧索悲伤啊，
花草树木衰落、飘零。
凄凄凉凉啊，
就如同行走在远方。
又像登上高山来到水边啊，
送别将要归家的人。
空旷高远啊，
天高而气爽；
平静清澄啊，
积水消退而水面清澈。
悲痛叹息啊，
微寒袭人。
失意怅然啊，
离开故地来到新的地方。
前途坎坷啊，
贫苦的人失去官职心不平。
空寂啊，
滞留他乡没有知音。
惆怅啊，
独自哀伤可怜。
燕子翩翩辞别回归故土，
秋蝉寂寞终日没有声音。
大雁鸣叫着往南方飞去，
鹍鸡啾啾地发出悲啼。
独自一人通宵无法入睡，
悲伤于蟋蟀的彻夜奔走。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中年，
我还逗留异地一事无成。

【朱熹注】

[1]　哉，一作夫。落下一有兮字。憭，音流，又音了。〇秋者，一岁之运，盛极而衰，肃杀寒凉，阴气用事，草木零落，百物凋悴之时，有似叔世危邦，主昏政乱，贤智屏绌，奸凶得志，民贫财匮，不复振起之象，是以忠臣志士，遭谗放逐者，感事兴怀，尤切悲叹也。萧瑟，寒凉之意，憭栗，犹凄怆也。在远行羇旅之中，而登高望远，临流叹逝，以送将归之人，因离别之怀，动家乡之念，可悲之甚也。

[2]　泬，音血，寥，一作嵺。清，疾正反；古作瀞；一作平。，一作寂。，一作寥，一作漻，并音聊。憯，七感反。欷，虚毅反。中，去声。怆，初亮反。恍，许昉反。，口广反。悢，音朗，又音亮。廪，一作，并力敢反。贫，一作穷。羇，一作羁。一无生字，非是。怜，叶音邻。〇泬寥，旷荡空虚也；或曰萧条无云貌。清，无垢秽也。，无人声。，空虚也。收潦，水清；川水夏浊，至秋而清也。憯凄，悲痛貌。欷，泣叹貌。怆恍，悢，皆失意貌。去故就新，别离也。坎，不平也。廓落，空寂也。惆怅，悲哀也。

[3]　漠，一作寂寞。廱，一作，又作嗈。啁，竹交反，又张流反。哳，陟辖反。〇雁，阴起则南，阳起则北，避寒燠也。鹍鸡，似鹤，黄白色。啁哳，声繁细貌。

[4]　亹，音尾。〇申，重也。亹亹，进貌。过中，谓渐衰暮也。蹇，语词也。

【注解】

萧瑟兮：萧瑟：寂寞凄凉的样子。

憭栗兮：憭栗：凄伤。

泬寥兮：泬寥：寥阔空虚的样子。

收潦而水清：收潦：指积水汇流归入川泽。潦，雨水。

憯凄增欷兮：憯：悲惨，哀伤。　欷：叹息。

怆恍悢兮：悢：失意惆怅。

时亹亹而过中兮：亹亹：运行不息的样子。

二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
超逍遥兮今焉薄？[1]
专思君兮不可化，
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积思，
心烦憺兮忘食事。
愿一见兮道余意，
君之心兮与余异。
车既驾兮朅而归，
不得见兮心伤悲。[2]
倚结兮长太息，
涕潺湲兮下沾轼。
忼慨绝兮不得，
中瞀乱兮迷惑。
私自怜兮何极？
心怦怦兮谅直。[3]

悲伤穷困啊独自在空旷境地，
有一个人啊内心痛苦；
背井离乡啊客居异乡，
到处漂泊啊哪里才是去处？
一心思念你啊没有办法消除，
你不知道啊那又有什么办法！
忧思怨恨积蓄在心中，
内心烦闷焦虑啊废寝忘食。
希望见上一面啊诉说我的心意，
你的心思啊却与我相异。
车已经驾出来了却去了又回，
不能见到你啊我心里悲伤。
倚靠在车上我长长叹息，
涕泪滚滚而流沾湿了车轼。
愤而决绝却做不到，
心中混乱啊思绪纷繁迷乱。
独自哀伤到何时才能结束？
忠诚的心啊坚定不移。

【朱熹注】

[1]　戚，一作慼，一作蹙，并仓历、子六二反。处，昌吕反。绎，叶以略反。离，如字，又力智反。徕，一作来。客，叶苦各反。焉，于干反。〇廓，空也。有美一人，谓屈原也。绎，解也。《补》曰：“绎，抽丝也。”又恐或是怿字。薄，止也。

[2]　思，一作恖，下同。化，叶呼瓜反。思，去声。余，一作我。一无既字。朅，丘杰反。一无伤字。〇此君字乃指楚王而言。食事，食与事也。竭，去也。

[3]　，音零。一无长字。一无下字。忼，一作慷，口朗反。瞀，音茂。私，一作思。怦，普耕反。〇，车轼下纵横木也。轼，所凭以为敬者也。怦怦，心急貌。

【注解】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穷戚：穷苦而无路可走。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绎：通“怿”，快乐。

车既驾兮朅而归：朅：离去。

中瞀乱兮迷惑：中瞀：心中混乱、烦乱。

三

皇天平分四时兮，
窃独悲此廪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
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
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
余萎约而悲愁。[1]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
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
然欿傺而沉臧。
叶菸邑而无色兮，
枝烦挐而交横。
颜淫溢而将罢兮，
柯仿佛而萎黄。
萷椮之可哀兮，
形销铄而瘀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
恨其失时而无当。[2]
擥辔而下节兮，
聊逍遥以相佯。
岁忽忽而遒尽兮，
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
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
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盪兮，
何所忧之多方！
卬明月而太息兮，
步列星而极明。[3]

皇天把一年平分成四个季节，
我独对这凄凉的秋感到悲伤。
白露已经出现在百草之上，
艾蒿很快就枝叶枯光。
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逝去，
接下来是无穷漫长的秋夜。
告别了百花繁盛的时节，
萎顿衰落特别悲惨。
秋季已经用白露降临来警告了，
冬天又用严霜来告诫。
扫去了盛夏的繁茂景象，
然而繁盛的生机也开始躲藏了。
树木花草枯萎而失去了光泽，
枝叶交叉杂乱无章。
外在形貌太盛将会萎谢，
树木枝干暗淡而枯萎发黄。
树梢光秃让人悲哀痛惜，
枝丫外形消损内里损伤。
想到树木枝叶将要枯落，
恨其命运不济没有好时光。
抓住马缰放下马鞭，
在这片地方逍遥游荡。
岁月易逝岁暮将近，
我担心自己的寿命不会长久。
伤感自己生不逢时，
遭遇这世道的混乱不堪。
心中无聊独倚门户，
听着蟋蟀在西堂鸣叫。
我内心惊惧时时震荡，
为什么忧愁烦闷挂念多方！
仰望明月深深叹息，
在星光下散步前行直到天亮。

【朱熹注】

[1]　廪，一作凛，音义同。下，一作降，一作下降。披，一作被，与披同。蔼，於盖反。萎，一作委。〇廪秋，秋气廪然而寒也。奄，忽也，遽也。离披，分散貌。梧桐、楸梓，皆早凋。袭，入也。蔼，繁茂也。余，宋玉为屈原之自余也。凡言余及我者，皆放此。萎，草木枯也。约，穷也。

[2]　戒下一有之字。台，一作炱，一作，并他来反。欿，与坎同。臧，与藏同。菸，音于。邑，一作。挐，女除反。横，叶音黄。罢，音疲。佛，音费。萎，一作委，一作。萷，一作，并音梢，又音朔。，音萧。椮，音森。瘀，于去反。糅，女救反。而，一作之。〇申，重也。恢台，广大貌。欿，陷。傺，止也。言收敛长养之气，使陷止而沉藏也。菸邑，伤坏也。烦挐，扰乱也。淫溢，积渐也。罢，毁也，乏也。萎，枯死也。萷，木枝竦也。椮，树长貌。瘀，血败也。惟，思也。纷糅，众杂也。

[3]　擥，力敢反；一作掔，启妍反，非是。，音非。佯，一作羊。遒，即由反；一作逝，非是。弗，一作不。俇，音匡。攘，而羊反。一作恇勷，一作躟。澹，徒敢反。怵，音黜。盪，音荡。卬，音仰；一作仰。太，一作大。明，叶音芒。〇擥，持也,，骖马也。下节，按节也。遒，迫也，尽也。将，长也。俇攘，狂遽貌。澹容与，徐步也。倚，立也。荡，摇动貌。方，犹端也。卬，望也。

【注解】

窃独悲此廪秋：窃：私下，暗自。

收恢台之孟夏兮：恢台：繁盛或广大的样子。

然欿傺而沉臧：欿傺：枯萎，衰落。

萷椮之可哀兮：萷：树叶萧疏的样子。

岁忽忽而遒尽兮：遒：迫近。

逢此世之俇攘：俇攘：纷扰不安。

步列星而极明：步列星：在星空下徘徊、散步。

四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
纷旖旎乎都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
从风雨而飞飏。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
羌无以异于众芳。[1]
闵奇思之不通兮，
将去君而高翔。
心闵怜之惨凄兮，
愿一见而有明。
重无怨而生离兮，
中结轸而增伤。[2]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
君之门以九重。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
关梁闭而不通。[3]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
后土何时而得漧？
块独守此无泽兮，
仰浮云而永叹！[4]

我独自悲伤蕙花曾经开放，
枝繁叶茂长满了宫殿。
为什么花朵累累却没有果实，
随着风雨四处飞扬？
我原以为你独爱这蕙花，
谁知道也与众花无异。
为奇思不能上达于君王而悲伤，
我将离开你远走异乡。
我的心里凄苦忧愁，
愿能见你一面以诉衷肠。
深念无罪被抛弃多难过啊，
心中郁结更增加悲伤。
我怎能不忧郁地思念你？
可是君王的大门重重关防。
猛犬汪汪对着来人狂叫，
城门和桥梁都闭塞不通。
皇天降下了绵绵秋雨，
地上什么时候才能变干？
我独自一人没有君王的恩泽，
仰望浮云而长久地叹息。

【朱熹注】

[1]　旖，音倚。旎，女绮反。又云：旖，一作，于可反；旎，乃可反，即《诗》“阿傩”字。飏，音扬。〇曾，重也。敷，布也。旖旎，盛貌。都，大也。房，北堂也，《诗》所谓背，盖古人植花草之处也。责蕙无实，犹《骚经》责兰之意。

[2]　明，叶音芒。重，去声。伤，一作慯。〇奇思，谓忠信也。有明，有以自明也。重，深念也。

[3]　狺，音银。〇《书》云：“郁陶乎予心。”虽思见君，而君门深邃，不可至也。天子有九门，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也。狺，犬争吠声。

[4]　溢下而，一作兮。漧，与乾同；一作乾。叹，平声。〇众人皆蒙君泽，而我独不沾，故仰望而长叹也。

【注解】

中结轸而增伤：轸：心绪纠结。

后土何时而得漧：漧：同“干”。

五

何时俗之工巧兮？
背绳墨而改错！
却骐骥而不乘兮，
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
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
故跼跳而远去。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
凤愈飘翔而高举。[1]
圜凿而方枘兮，
吾固知其铻而难入。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
凤独遑遑而无所集。[2]
愿衘枚而无言兮，
尝被君之渥洽。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
诚未遇其匹合。[3]
谓骐骥兮安归？
谓凤凰兮安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
今之相者兮举肥。[4]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
凤凰高飞而不下。
鸟兽犹知褱德兮，
何云贤士之不处？[5]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
凤亦不贪喂而妄食。
君弃远而不察兮，
虽愿忠其焉得？[6]
欲寂漠而绝端兮，
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
冯郁郁其何极？[7]

为何世俗的木匠善于取巧？
背离绳墨胡乱修改！
放着一日千里的骏马不用，
却骑着驽马拼命上路。
难道当今世界上没有骏马？
实在是没有人可以驾驭。
看到执缰的人不适当，
骏马会连蹦带跳远去他方。
野鸭大雁都吃着粮食，
凤凰就开始翱翔越飞越高。
方的榫头配圆的凿孔，
我原来就知道不相合难以进入。
众鸟都有了自己的歇息之处，
唯独凤凰找不到安身之所。
我愿意遇事不轻易开口言说，
可曾经蒙受过君王的恩宠。
太公到九十岁才显现荣耀，
实在是因为没有遇到圣明君主。
敢问千里马的归宿何在？
敢问凤凰的栖息处何在？
古之习俗已变世风日下，
现在相马的只看中肥的马匹。
骏马只好隐藏自己不轻易出现。
凤凰高飞不愿下落凡尘。
鸟兽尚且知道怀恩报德，
怎能责怪贤士不留下来呢？
骏马不会急于寻求被人重用，
凤凰也不会贪恋而胡乱吃东西。
君王不辨是非疏远贤士，
我虽然愿意效忠但又能怎么样？
想自甘寂寞与君王断绝关系，
但又不敢忘记君王的厚德深恩。
独自悲愁让人感伤悲凉，
满腔抑郁愤懑何时才能了结？

【朱熹注】

[1]　错，七故反。不，一作弗。驽，音奴。骀，音台。一无者字。跼，音局。跳，徒聊反。一作驹跳，一作驹，皆非是。雁，一作鹜。唼，音翣。一无夫字。愈，一作俞。翔，一作飘。举，叶音倨。〇骐骥，良马，喻贤才也。驽骀，喻不肖。御，谓御马者。此言今世岂无贤才，但君不能用也。马立不常谓之跼。跳，跃也。言彼贤才见君之不能用，故宁远引而去也。唼喋，凫雁食貌。粱，米名。藻，水草。言群小在位，食重禄也。凤翔高举，言贤者遁世，窜山谷也.

[2]　凿，音造。枘，音芮。一无其字。，状所、床举、七鱼三反。铻，音语。一无独字。遑，一作惶。〇圜凿、方枘，见《骚经》。铻，相距貌。

[3]　愿，一作顾。〇御枚，所以止言者也。枚状如箸，横御之，两头有，结于项后。渥，厚也。洽，泽也。太公事见前篇。

[4]　相，去声。〇安归、安栖，即上文远去高举之意。相者，谓相马者。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即举肥之意也。

[5]　下，叶音户。褱，一作怀。〇言有德则异物可怀，无德则同类难致。

[6]　喂，於伪反。〇服，驾车也。言士不求君，君当求士也。

[7]　漠，一作嗼，一作寞。冯，一作凭。其何，一作之安。〇绝端，谓灭其端绪，不使人知也。初之厚德，即上文尝被渥洽也。

【注解】

却骐骥而不乘兮：却：拒绝。　骐骥：骏马，指贤士。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唼：水鸟或鱼吃食。

吾固知其铻而难入：铻：不相吻合。

凤亦不贪喂而妄食：喂：喂养、哺食。

六

旧本此章误分窃美申包胥以下为别章，并误以同字为固字，既断语脉，又不叶韵，又使章数增减不定，今皆正之。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
心尚其弗济。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
乃知遭命之将至。
愿侥幸而有待兮，
泊莽莽与壄草同死。[1]
愿自直而径往兮，
路壅绝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驱兮，
又未知其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
自厌按而学诵。
性愚陋以褊浅兮，
信未达乎从容。
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
恐时世之不固。[2]
何时俗之工巧兮？
灭规榘而改凿！
独耿介而不随兮，
愿慕先圣之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
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
宁穷处而守高。[3]
食不媮而为饱兮，
衣不苟而为温。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
愿托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无端兮，
泊莽莽而无垠。
无衣裘以御冬兮，
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4]

霜露一齐袭来凄惨又凄清，
我曾侥幸想过它们不能得逞。
雪花雪片混杂着越下越密，
才知道厄运已经悄悄降临。
愿能侥幸逃避等待希望，
却将死在荒原上与野草一同枯萎。
希望能见到君王诉说苦衷，
但是道路阻塞难以通行。
想沿着正道驱车前进，
但无所适从，又不知道何去何从。
走到中途就心中迷惑不解，
只好压制情绪朗诵《诗》《礼》。
本性笨拙无知浅薄狭隘，
确实还没有达到从容不迫。
我私下羡慕申包胥志气壮盛，
但恐怕现在与过去已经不同。
为何世俗的木匠善于取巧？
背离绳墨胡乱修改！
我光明正大不愿同流合污，
愿意遵从前辈圣贤的遗言教诲。
处在浑浊的社会却显现荣耀，
这些绝对不是我心所愿意的。
与其没有道德义气而独有虚名，
还不如守着贫穷保持高节。
不能行为不洁而求得吃饱，
不能苟且偷安而求得穿暖。
我暗自仰慕诗人的高尚遗风。
愿生活简朴追求高尚志气。
衣衫褴褛没有尽头，
漂泊荒野无边无垠。
没有皮袄大衣抵挡寒冬，
恐怕难以见到阳春就已经死去。

【朱熹注】

[1]　惨，一作憯。，一作幸。二字一作徜徉，非是。糅下其，一作而。侥，古尧反。泊，一作汩。莽，莫古反；下一有兮字。壄，一作埜，并野字。死，叶去声。〇霜露下而霰雪加，喻衰乱之愈甚也。泊，止也。莽莽，草盛也。幸望至再而卒不能免也。

[2]　直，一作往。往，一作游；疑或当作逝。欲，一作愿。厌，一作压，并益涉反。按字从手。诵，叶夕恭反。褊，卑善反。乎，一作于。此上四句，一作然中路而迷惑兮，悲蹭蹬而无归。性愚陋以褊浅兮，自压按而学诗。兰荪杂于萧艾兮，信未达其从容。今按：归、诗与容不韵，俗本误也。晟，一作盛。固，当作同，叶通、从、诵、容韵。〇厌按，皆抑止之意。言欲速则不达，欲缓则无门，故自抑而止也。学诵，未详。王《注》以为吟《诗》《礼》，未知是否。褊，急也，狭也。从容，宛转委曲之意。申包胥，楚大夫也。伍子胥得罪于楚，将适吴，见申包胥，谓曰：“我必亡郢。”申包胥曰：“子能亡之，我能存之。”子胥奔吴，为吴王阖闾臣，兴兵而伐楚，破郢，昭王出奔。于是申包胥乃之秦请救兵，鹤立于秦庭，啼呼悲泣，七日七夜不绝声，勺饮不入于口，秦伯哀之，为发兵救楚，昭王复国。此言己能为包胥之事，但恐时世不同，不为人所信耳。

[3]　凿，叶音造。教，叶音告。乐，叶五告反。高，叶孤到反，又苦浩反。

[4]　媮，他钩反。一无两而字。餐，一作飡，音孙。倔，俱物、巨物二反。御，音禦；一作禦。死下一无而字。〇媮，即偷也。言衣食固非不欲其温饱，但不可以非义而苟媮以得之耳，故宁不素餐、无衣裘而饥冻以死也。诗人言“不素餐兮”，见《伐檀》篇。素，空。餐，食也。谓无功德而空食其禄也。充倔，《记》作充诎，《注》谓喜失节貌。御，止也。

【注解】

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申包胥：春秋时楚国贵族，与伍子胥为知交。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遗风：流传下来的风尚。

七

靓杪秋之遥夜兮，
心缭悷而有哀。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
然惆怅而自悲。
四时逓来而卒岁兮，
阴阳不可与俪偕。[1]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
明月销铄而减毁。
岁忽忽而遒尽兮，
老冉冉而愈弛。
心摇悦而日兮，
然怊怅而无冀。
中憯恻之凄怆兮，
长太息而增欷。[2]
年洋洋以日往兮，
老嵺廓而无处。
事亹亹而觊进兮，
蹇淹留而踌躇。[3]

寂静的暮秋昼短夜长，
心里缠绕着剪不断的哀伤。
岁月如流水渐渐年岁已高，
心中惆怅而暗自悲伤。
四季交替又到一年岁暮，
寒冬酷暑不能同时存在。
太阳西下就快要落山，
明亮的月亮也缺损暗淡。
岁月匆匆一年快要过完，
逐渐老去越来越懒散。
心绪难定常存侥幸心理，
却总是失望而徒增忧愁。
内心是多么凄惨悲伤啊，
长长地叹息并开始呜咽抽泣。
岁月始终在不停歇地流逝，
年老无处寄身内心空虚。
世事多变还是希望能进取啊，
长久滞留这里心中犹豫无主。

【朱熹注】

[1]　靓，音静；一作，千定反。冷，寒也。（编者按：正文无“冷”字，此疑为衍文。）缭，音了。悷，灵帝反，又音列；又作。哀，如字，又叶音衣。逴，竹角反。悲，叶补皆反，又如字。逓，本作递；一作迭。俪，音戾。偕，如字，又叶居支反。〇靓，与静同。杪，末也。缭，缴绕也。悷，悲结也。逴，远也。逓，更易也。俪，偶也。不可偶而与之偕，言彼去而己留也。

[2]　晼，音宛。忽，一作曶。遒，字由反。老，一作寿。愈弛，一作俞施，音义同。摇，一作遥，一作愮。，一作幸。冀，叶上声。之，一作而。欷，叶上声。〇晼晚，景昳也。入，落也。销铄、减毁，谓缺也。弛，放也。摇，动也。冀，望也。心谓既老将有所遇，故摇悦而日幸，然卒自知其无所望也。

[3]　以，一作而。嵺，一作。觊，音冀。躇，叶丈吕反。〇嵺，廓空也。

【注解】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春秋：指人的年岁。　逴逴：悠远的样子。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晼晚：太阳将落。

八

此章首尾，专言廱蔽之祸，而旧本误分荷裯以下为别章，今正之。

何氾滥之浮云兮，
猋廱蔽此明月？
忠昭昭而愿见兮，
然霠曀而莫达。[1]
愿皓日之显行兮，
云蒙蒙而蔽之。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
或黕点而污之。[2]
尧、舜之抗行兮，
瞭冥冥而薄天。
何险巇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3]
彼日月之照明兮，
尚黯黮而有瑕。
何况一国之事兮，
亦多端而胶加。[4]
被荷裯之晏晏兮，
然潢洋而不可带。
既骄美而伐武兮，
负左右之耿介。
憎愠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
恐田野之芜秽。
事緜緜而多私兮，
窃悼后之危败。
世雷同而炫曜兮，
何毁誉之昧昧！[5]
今修饰而窥镜兮，
后尚可以窜藏。
愿寄言夫流星兮，
羌儵忽而难当。
卒廱蔽此浮云兮，
下暗漠而无光。[6]

为什么层层浮云满天涌现，
飘动着把圆月遮掩?
我满满的忠心希望能够得到展现，
但阴云蔽日难以达成心愿。
期望太阳显耀运行照耀大地，
却被蒙蒙的云气遮掩。
我不自量力愿意效忠，
却有人无端诽谤诬告。
尧、舜的行为高尚超俗，
崇高人格光辉普照上接云天。
为什么小人嫉妒尧、舜，
让他们蒙受不慈的罪名？
光芒四射的太阳和月亮啊，
也免不了会出现瑕疵阴影。
何况一个国家的种种事务，
那更是纷繁错杂千头万绪。
披上荷叶做的短衣鲜艳漂亮，
却又肥又宽难以束带。
君王骄傲美丽夸耀武力，
依赖佞臣却自以为正派。
憎恶善良耿直的忠臣，
却喜爱巧言令色的虚假。
小人奸臣日益飞黄腾达，
贤士忠臣逐渐疏远见外。
农夫放弃耕作懒散好闲起来，
恐怕田地荒芜长满杂草。
国事拖沓私利丛生，
担忧国家今后会危败。
世上的人随声附和不辨是非，
胡乱评论说好说坏！
现在修饰自己就要好好照照镜子，
今后还可以谨慎隐藏。
想托付流星传达我的心意，
而它飞得太快难以遇上。
明月最终还是被浮云遮蔽啊，
大地到处昏暗没有光亮。

【朱熹注】

[1]　氾，与泛同。猋，卑遥反。廱，一作壅。然，一作蔽。霠，音阴；一作雰。〇猋，速疾貌。言浮云之蔽月，以比谗贼之害贤也。霠，云覆日也。，阴风也。

[2]　蒙，一作濛。料，一作聊。黕，丁感反。污，乌故反。此二之字叶韵。〇料，量也。黕点，垢污沾辱也。

[3]　瞭，音了，一作杳，音义并见《九章》。

[4]　黯，邬感反。黮，徒感反。有瑕，一作不假，非是。胶，豪加、丘加二反。〇黯黮，云黑；黯黮日月，使有瑕也。胶加，戾也。

[5]　被，音披，又如字。裯，音刀。晏，一作炅。潢，户广反。洋，音养。骄，一作憍。耿，古幸反。愠、好夫、慨、踥蹀、逾，并见《九章》。秽，叶乌怪反。緜緜，一作绵绵。〇此亦谓有美名而无实用者也。骄美，自矜其美也。伐武，自夸其武也。负，恃也。左右，侍臣也。耿介，亦刚勇之意也。农夫辍耕而容与，言不恤国政而嬉游也。多私，徇己意、任女谒、听谗言之类也。雷同，雷声相似，有同无异也。人君矜能自用，荒怠邪僻，臣下又承其意，莫之敢违，是以毁誉不核，而聪明廱蔽，国事胶加也。

[6]　今，一作余。窥，一作视。儵，一作倏。卒，一作上。廱，一作壅。〇修饰、窥镜，谓修德行政，而听人言、考往事以自鉴也。尚可窜藏，言尚可以潜伏而不至于灭亡也。寄言，欲附此言以谏诲其君也。流星既不可值，则卒为廱蔽，而不可解矣。

【注解】

猋廱蔽此明月：猋：飞快的样子，指浮云。

然霠曀而莫达：霠：乌云蔽日。　曀：阴暗的样子。

被荷裯之晏晏兮：裯：短衣。　晏晏：鲜明的样子。

然潢洋而不可带：潢洋：空荡的样子，指衣服宽大不合身。

既骄美而伐武兮：伐武：炫耀自己的武力。

众踥蹀而日进兮：踥蹀：本谓小步行走貌。形容小人竞相钻营。

美超远而逾迈：逾：通“愈”，越发，更加。

九

此章首言前圣之可法，次言己志之不伸，次愿乞身以远去，而终不忘于吁天以正其君，文意方足。而旧本误分愿赐不肖之躯以下为别章，则前段无尾，后段无首，而不成文矣，今正之。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
故高枕而自适。
谅无怨于天下兮，
心焉取此怵惕？
乘骐骥之浏浏兮，
驭安用夫强策？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
虽重介之何益？[1]
邅翼翼而无终兮，
忳惛惛而愁约。
生天地之若过兮，
功不成而无效。[2]
愿沉滞而不见兮，
尚欲布名乎天下。
然潢洋而不遇兮，
直怐愗而自苦。[3]
莽洋洋而无极兮，
忽翱翔之焉薄？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
焉皇皇而更索？[4]
宁戚讴于车下兮，
桓公闻而知之。
无伯乐之善相兮，
今谁使乎誉之？
罔流涕以聊虑兮，
惟著意而得之。
纷忳忳之愿忠兮，
妒被离而鄣之。[5]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
放游志乎云中。
乘精气之抟抟兮，
骛诸神之湛湛。
骖白霓之习习兮，
历群灵之丰丰。[6]
左朱雀之茇茇兮，
右苍龙之躣躣。
属雷师之阗阗兮，
通飞廉之衙衙。[7]
前轻辌之锵锵兮，
后辎乘之从从。
载云旗之委蛇兮，
扈屯骑之容容。[8]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
愿遂推而为臧。
赖皇天之厚德兮，
还及君之无恙。[9]

尧、舜都曾经举贤任能，
因此他们自然安逸不用操心。
相信自己无愧于天下人，
心里又怎么会胆战心惊？
乘上骏马畅行驰骋，
哪里需要用马鞭强行驾驭？
铜墙铁壁尚且不足以倚仗，
虽有再厚的铠甲又有何用？
谨慎前进但看不到结果，
穷困潦倒心中悲愁。
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
功业无成此生没有机会效力。
志愿已经被淹没得不到实现，
但心里还是希望能名扬天下。
世事变幻机遇难寻，
这种想法真是愚昧，自寻苦恼。
辽阔的荒野望不见尽头，
飘忽翱翔在何处停留？
国有骏马不知道去驾驭，
为什么却要匆匆忙忙去另外寻求？
宁戚唱着悲歌站在车下，
齐恒公听后就知道他有才能。
没有善于相马的伯乐，
现在的骏马又有谁去评说？
我悲涕伤心陷入思索，
只有用心求贤才会得到贤臣。
诚心诚意愿意效忠君国，
却总是被各种奸臣小人所阻隔。
但愿能赐不贤之躯而离去，
我将要在云天里神游托志。
乘坐着团团的日月精气，
驰向太空去追随众神。
驾着高高飞动的白霓，
游历闪闪发光的群星。
左边的朱雀翩翩飞舞，
右边的苍龙翻腾前行。
雷师在后面跟随打鼓，
风神在前面扫尘开路。
前面的卧车铃声锵锵作响，
后面的辎车紧紧跟从。
车上的旗帜迎风飞舞，
众多随从的车骑前呼后拥。
我忠贞的心专一不会改变，
但愿能推广成为善行。
仰仗皇天的厚重恩德啊，
保佑君王无灾无痛！

【朱熹注】

[1]　举，一作专。焉，一作安。乘，一作六。浏，流、柳二音。强，巨良反。策，一作筴。〇浏浏，言如水之流也。言所任得人，无怨于下，则不假威刑，自成美化，不然则虽有城郭、甲兵，不足恃矣。

[2]　忳，徒浑反。惛，音昏。约，叶音要。〇邅，行不进。约，穷约也。生天地，谓人生天地之间也。若过，言如行所经历，不久留也；古诗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是也。

[3]　不，一作无。下，叶音户。怐愗，一作：上遘、寇二音，下音茂。苦，一作若，一作善，皆非是。〇怐愗，愚也。言欲退而自修以立名于世，然亦未有所遇，以著其节，空愚昧而自苦耳。

[4]　更，平声。索，山格反，叶苏各反。

[5]　讴下一有歌字。相，息亮反。誉，一作訾，音赀。忳，一作纯。被，一作披。鄣，一作彰，非是。〇宁戚，见前篇。著意，犹言著乎心，言存于心而不释也。桓公惟心常在于求贤，故闻宁戚之歌而知其非常人也。忳忳，专壹貌。

[6]　志，一作意。抟，度官反。湛，旧音羊戎反。骖，一作参，一作六。灵，一作神。〇既为谗妒所鄣，故愿乞身而去也。精气，谓日月。抟，与团同。湛湛，厚集貌。习习，飞动貌。丰丰，言多也。

[7]　雀，一作荣，非是。茇，一作茷，一作拔，皆音斾；一作芺，于表反，非是。躣，其俱反；又作躩，音同。属，之欲反。阗，音田。通，一作道。衙，五乎反，又牛吕反，又音鱼。〇茇茇，飞扬之貌。躣躣，行貌。阗阗，鼓声。衙衙，亦行貌。

[8]　轻，一作轾，音致，非是。辌，卧车，音凉。从，楚红反。委，一作逶。屯，徒浑反。〇轻辌，车之轻而有窗者，《招魂注》云“轩、辌，皆轻车名”是也。锵锵、从从，皆其鸾声也。辎，车前、衣车后者也。

[9]　恙，叶音羊。〇言我但能专一于君，而不可化，故今只愿推此而为善，明本性固然，非择而为之也。又言若以皇天之灵，使吾君及此无恙之时而一寤焉，则是吾之深愿也。《说文》：“恙，忧也。”一曰：虫入腹，食人心，古者草居，多被此毒，故相问无恙乎。

【注解】

心焉取此怵惕：怵惕：惊骇，戒惧。

乘骐骥之浏浏兮：浏浏：畅行无阻的样子。

虽重介之何益：介：甲，铠甲。

直怐愗而自苦：怐愗：愚昧的样子。

焉皇皇而更索：皇皇：匆忙的样子。

乘精气之抟抟兮：抟抟：凝聚成团的样子。

左朱雀之茇茇兮：茇茇：飞舞的样子。

右苍龙之躣躣：躣躣：行走的样子。

卷七

招魂第九

《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古者人死，则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号曰：“皋！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尸，此《礼》所谓复。而说者以为招魂复魄，又以为尽爱之道而有祷祠之心者，盖犹冀其复生也。如是而不生，则不生矣，于是乃行死事。此制礼者之意也。而荆楚之俗，乃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哀闵屈原无罪放逐，恐其魂魄离散而不复还，遂因国俗，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以礼言之，固为鄙野，然其尽爱以致祷，则犹古人之遗意也，是以太史公读之而哀其志焉。若其谲怪之谈，荒淫之志，则昔人盖已误其讥于屈原，今皆不复论也。

朕幼清以廉洁兮，
身服义而未沫。
主此盛德兮，
牵于俗而芜秽。[1]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
长离殃而愁苦。[2]
帝告巫阳曰：
“有人在下，
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
汝筮予之。”[3]
巫阳对曰：
“掌，
上帝其命难从！
若必筮予之，
恐后之谢，
不能复用巫阳焉。”[4]

我从小就行为正派，
躬行仁义而未昏暗不明。
我秉持着如此的美德，
但受流俗牵制而身受污秽。
上天没有考察这好的美德，
让我久受苦难而忧愁痛苦。
天帝告诉巫阳说：
“现在下界有个贤人，
我想要帮助他。
但他的魂魄已经离身即散，
你快占卦为他还魂。”
巫阳回答说：
“这是掌梦的事，
天帝啊，您的命令我难以遵从。
若一定要占卦为他还魂，
（那就尽快）迟了他的灵魂就要消散了，
到时再把魂招来也没有用了。”

【朱熹注】

[1]　洁，一作絜。沫，莫昧反。秽，乌会反。或疑主上有朕字。〇此宋玉代为屈原之词。言朕者，为原之自联也。幼，少也，言其性然也。清者，其志之不杂。廉者，其行之有辩。洁者，其身之不污。服，行也。沫，与昧同。牵，引也。芜秽，田不治而多草也。又言己之所行，虽常以此盛德为主，然而牵于世俗，亦不能无所芜秽。盖其自厉之严，而常恐不善之加乎己也。

[2]　离，一作罹。此两句通下章为一韵。〇上，君也。考，察也。

[3]　巫，一作，在，一作于。下，叶音户。辅，叶音甫。予，音与；一作与。〇帝，天帝也。女曰巫；阳，其名也。玉假立天帝及巫阳以为辞端。人，谓屈原也。宋玉设帝告巫阳，有贤人在下，我欲辅之，然其魂魄离散，身将颠沛，故使巫阳筮问所在，求而与之，使反其身也。

[4]　，音梦；一作梦。一无命字。之谢，一作谢之；一无之字。阳，叶弋公反。〇此一节巫阳对语，不可晓，恐有脱误。然其大意似谓帝命有不可从者，如必筮其所在，而后招以与之，则恐其离散之远，而或后之，以至徂谢，且将不得复用巫阳之技矣。

【注解】

朕幼清以廉洁兮：朕：我，宋玉代为屈原之词。

身服义而未沫：沫：微暗。引申为消减。

主此盛德兮：主：持有。

牵于俗而芜秽：芜秽：荒废，杂草丛生，此处引申为萎枯污烂。

长离殃而愁苦：离：遭遇。　殃：祸患。

帝告巫阳曰：帝：天帝。　巫阳：古代神话中的巫师。

我欲辅之：辅：帮助。

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
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1]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
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
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
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托些。[2]
魂兮归来！
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
得人肉以祀，
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
往来儵忽，
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淫些。[3]
魂兮归来！
西方之害，
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
爢散而不可止些。
而得脱，
其外旷宇些。
赤螘若象，
玄蠭若壶些。
五谷不生，
藂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
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
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
恐自遗贼些。[4]
魂兮归来！
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
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些。[5]
魂兮归来！
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
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
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
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娭，
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
然后得瞑些。
归来归来！
往恐危身些。[6]
魂兮归来！
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
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
逐人些。
参目虎首，
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
归来归来！
恐自遗灾些。[7]

于是巫阳来到下界招魂说：
“魂啊，快回来吧！
为何要离开你的躯体，
四处游荡？
你舍弃安乐的住处，
就会遇上凶险。
魂啊，快回来吧！
东方不是你寄居的地方。
那里的巨人身高千丈，
专门索要人的灵魂。
那里有十个太阳交替出现，
晒得金属销熔石头销毁。
巨人们都已经习惯，
但你一去必然会被消解。
快回来吧！
那里不是能寄居的地方。
魂啊，快回来吧！
南方也不是你安居的地方。
那里的野人在额上刻花纹，涂黑牙齿，
用人肉来祭祀，
还把人的骨头磨成浆滓。
那里毒蛇密集，
大狐狸四处求食。
还有长着九个头的毒蛇，
它们行踪鬼魅，
以吞吃人来滋补它们的心。
快回来吧！
那里切不可长久留滞。
魂啊，快回来吧！
西方的危害会更大，
那里方圆千里都是流沙。
一不小心被流沙卷进雷渊，
就会被碾成粉末。
即使侥幸逃脱，
外面也是茫茫荒野。
那里的红蚂蚁有象那么大，
土蜂也长得像个葫芦。
那里五谷不生，
只有丛生的菅草作为食物。
那里的土地能使人皮肉腐烂，
就连喝水也十分困难。
彷徨游荡无处安居，
广漠荒凉没有终点。
快回来吧！
担心你遭受毒害啊!
魂啊，快回来吧！
北方也不是你可以停留的地方。
那里一层层的冰雪高如山峰，
千里飘飞的大雪密密稠稠。
快回来吧！
北方也不能久留。
魂啊，快归来吧!
你不要径自上天啊。
九重天门旁都有虎豹把守，
吞吃下界的人很凶残。
那里还有一个九头怪，
它能一口气将九千棵大树连根拔起。
成群的豺狼瞪大眼睛，
恶狠狠地来来往往。
把人吊起来当作玩具，
最后还要把人扔进深渊里去。
直到它们去向天帝复命，
你才能断气闭眼。
快回来吧！
去了恐怕也身遭危险。
魂啊，快回来吧！
你千万不要去阴曹地府啊。
那里的土伯杀气腾腾，
它头上的尖角锐如刀。
它的背肥厚满爪鲜血，
飞快地追着人们乱跑。
它长着老虎的头和三只眼睛，
身体像牛一样粗壮。
这些怪物都喜欢吃人。
快回来吧！
去了恐怕会遭受灾祸。

【朱熹注】

[1]　归来，一作徕归。恒，胡登反。一无乎字。乎，一作兮。些，苏贺反。舍，一作捨。离，一作罹。〇巫阳既对如上语，即不复筮，亦不俟帝命之可否，而径下招于四方，庶其未远而或值之也。恒，常也。干，体也。些，《说文》云：“语词也。”沈存中云：“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西域咒语末皆云‘娑婆诃’，亦三合而为‘些’也。”舍，置也。祥，善也。此下乃历诋上下四方之不善，而盛称楚国之乐也。

[2]　索，叶先各反。铄，诗若反。石，叶时若反。释，叶诗若反。归来归来，一作魂兮归来，一作归来兮；通下六章并同。〇托，寄也。八尺曰仞。索，求也。言东方有长人之国，人高千仞，主求人魂而食之也。铄，销也。言东方有扶桑之木，十日并在其上，以次更行，其热酷烈，金石坚刚，皆为销释也。彼，谓其处居人也。释，解也。

[3]　黑，一作墨。一无肉字。以，一作而。醢，叶呼彼反。蝮，音福。蓁，音臻。虺，许鬼反。儵，一作倏。一无以字。〇雕，画也。题，额也。雕刻其肌，以丹青涅之也。南人常食蠃蜯，得人之肉，则用以祭神，复以其骨为酱而食之，今湖南、北有杀人祭鬼者，即其遗俗也。蝮，大蛇也。蓁蓁，积聚之貌。《山海经》：“蝮蛇，色如绶文，大者百余斤，一名反鼻蛇。”封狐，大狐也，健走。千里，求食也。虺，亦蛇也。九首，一身九头也。儵忽，疾急貌，说已见《天问》矣。淫，淹也。

[4]　旋，辞恋反。渊，一作泉，非是，盖避唐讳也。爢，莫为反。，一作幸。螘，一作蚁。蠭，一作蜂，一作，并音峰。壶，叶行古反。藂，一作丛。菅，一作葌，并音奸。彷，蒲忙反；一作仿。徉，一作佯。遗，已季反。〇流沙，已见《骚经》。爢，碎也。旷宇，无人之土也。螘，蚍蜉也。壶，干瓠也。藂，丛生也。菅，茅属，高者至丈余，可以食牛。言其地不生五谷，其人但食此菅草也。又言西方之土，温暑而热，燋烂人肉，渴欲求水，不可得之。今环灵、夏之间，有旱海六七百里，无水泉，即其证也。倚，依也。西方之土，广大遥远，无所臻极，虽欲彷徉，求所依止，不可得也。自遗贼，自予贼害也。

[5]　久，叶居止反。〇言北方常寒，其冰重累，峨峨如山，凉风急时，疾雪随之，飞行千里，乃至地也。

[6]　上，上声。天，叶铁因反。千，叶七因反。从，即容反；又足用反，非是。侁，叶式巾反；一作莘。悬，一作县。娭，一作嬉，许其反；一作娱。渊，叶一因反。瞑，叶芒丁反；一作眠。〇虎豹九关，言天门九重，虎豹守之，下人有欲上者，则啮杀之也。又有丈夫，一身九头，从朝至暮，拔大木九千枚也。从，竖也。侁侁，众貌。投，擿也。豺狼得人，先悬其头，用之娭戏，已乃擿于深渊而弃之也。瞑，卧也。言投人已讫，致其所受之命于天帝，然后乃得眠卧也。

[7]　一无此字。都，叶丁奚反。觺，一作，音疑，又牛力反。脄，一作脢，并音梅，又每、妹二音。拇，莫垢反，又音母。，音丕。参，一作三，苏甘反。牛，叶鱼奇反。遗，去声。灾，一作菑，与灾同，叶子私反。〇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称幽都。土伯，后土之侯伯也。约，屈也。觺觺，角利貌。其身九屈，有角触害人也。敦，厚也。脄，背也。拇，手大指也。，走貌。参，三也。甘，美也。言此物食人以为甘美也。

【注解】

雕题黑齿：额头上刻花纹，牙齿染成黑色。指南方未开化的野人。题，额头。

以其骨为醢些：醢：肉酱。

蝮蛇蓁蓁：蓁蓁：众多的样子。

封狐千里些：封狐：大狐。

吞人以益其心些：益：滋补。

不可以久淫些：淫：长久。

旋入雷渊：雷渊：神话中的深渊。

藂菅是食些：藂：聚集，丛生。　菅：菅茅，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恐自遗贼些：贼：残害。

虎豹九关：九关：指九重天门。

豺狼从目：从：直，竖。

往来侁侁些：侁侁：众多的样子。

致命于帝：致命：上报。

逐人些：：奔跑的样子。

参目虎首：参：同“三”。

魂兮归来！
入修门些。
工祝招君，
背行先些。
秦篝齐缕，
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
永啸呼些。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1]
天地四方，
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
静閒安些。[2]
高堂邃宇，
槛层轩些。
层台果榭，
临高山些。
网户朱缀，
刻方连些。
冬有穾厦，
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
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
氾崇兰些。
经堂入奥，
朱尘筵些。[3]
砥室翠翘，
挂曲琼些。
翡翠珠被，
烂齐光些。
蒻阿拂壁，
罗帱张些。
纂组绮缟，
结琦璜些。[4]
室中之观，
多珍怪些。
兰膏明烛，
华容备些。
二八侍宿，
射逓代些。[5]
九侯淑女，
多迅众些。
盛鬋不同制，
实满宫些。[6]
容态好比，
顺弥代些。
弱颜固植，
謇其有意些。[7]
姱容修态，
洞房些。
蛾眉曼睩，
目腾光些。[8]
靡颜腻理，
遗视些。
离榭修幕，
侍君之閒些。[9]
翡帷翠帐，
饰高堂些。
红壁沙版，
玄玉之梁些。[10]
仰观刻桷，
画龙蛇些。
坐堂伏槛，
临曲池些。
芙蓉始发，
杂芰荷些。
紫茎屏风，
文缘波些。
文异豹饰，
侍陂陁些。
轩辌既低，
步骑罗些。
兰薄户树，
琼木篱些。
魂兮归来！
何远为些？[11]

魂啊，快回来吧！
快进入楚国郢都的修门。
招你的巫师，
背对着前方一步步引导你。
秦国的竹笼齐国的丝带，
用郑国的丝絮做成的灵幡。
招魂的东西都已备齐，
发出长长的呼叫声。
魂啊，快回来吧！
回到你的故居来吧。
天地上下四面八方，
多有凶恶害人的东西。
你的画像放在卧室，
显得要比外面舒适恬静。
高大的堂室深深的屋宇，
回廊曲合围栏绵延。
层层叠叠的亭台楼榭，
紧靠着一座座的高山。
朱红的大门上镂着网状纹饰，
上面还雕刻着方格图案。
冬天房间深幽温暖，
夏天内厅清凉宜人。
园中小溪回环往复，
潺潺流水动人心弦。
阳光下风摇蕙草，
丛丛兰花播散幽香。
穿过大堂进入内厅，
上有朱色竹席铺陈。
四壁光滑平整且饰有翠羽，
又有玉钩悬挂衣物。
翡翠珍珠镶嵌被褥，
光辉灿烂艳丽动人。
墙壁上挂着细软的丝绸，
罗纱绮帐置于其中。
五彩丝带各种各样，
系着块块美玉挂满帐旁。
室中陈设世所罕见，
多么不同寻常啊。
兰花混制的香烛透亮，
美人等候在两旁。
十六位侍女来陪宿，
相互轮流着侍候。
她们如列国诸侯的美女，
且人数众多非同凡响。
她们梳着各式各样的发型，
充满屋宇宫室。
她们的容颜真美丽，
每个都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她们外表娇柔心志坚贞，
都流露出缠绵的情意令人心荡。
她们容颜俏丽体态美妙，
在你的房间里往来不绝。
她们蚕蛾秀眉下眼波流转，
顾盼之间秋波闪现。
她们肌肤细腻如玉脂，
常久久凝视远方意味深长。
在离宫别馆和大营帐里，
她们在你悠闲时倾心侍候在你身边。
装饰有翠羽的帷帐，
挂满了高高的殿堂。
墙壁上涂着朱红色，
屋梁漆黑用美玉装饰。
抬头观望那雕花的方椽，
上面画着龙和蛇。
坐在堂上凭栏远眺，
下面是弯弯曲曲的池塘。
池中的荷花才刚绽放，
中间夹杂着菱叶和荷叶。
紫叶白茎的荇菜铺满水面，
让水中倒映出绿色的水波。
身穿花纹色彩奇异的豹皮服饰，
侍从们在岸边静静地等候。
外出的篷车卧车早已备好。
步骑随从分列两旁。
门前种着丛丛兰花，
株株玉树充当篱笆。
魂啊，快回来吧！
为什么还要去危险的远方？

【朱熹注】

[1]　门，叶莫连反。背，音倍。篝，古侯反。绵，一作緜。络，叶力户反。呼，叶胡故反。居，叶举虑反。〇修门，郢城门也，已见《九章》。工，巧也。男巫曰祝。背，倍也，倍行以乡魂，先行以导之也。篝，落也，又曰笼也，可熏衣。缕，线也。绵，缠也。络，缚也。秦、齐、郑，盖其国工善为此也。招具，即谓此上三物，《礼》所谓“上服”也。该，亦备也。啸呼，即所谓皋也。

[2]　地，一作，一作。君，一作居。閒，音闲。〇贼，害也。奸，恶也,即上所言虎豹之等也。像，盖楚俗，人死则设其形貌于室而祠之也。

[3]　网，一作罔。穾，于叫反。厦，胡雅反；一作夏。川，一作溪。径，一作经。氾，音泛。经，一作径；古作升。奥，乌到反；古作隩。〇邃，深也。槛，楯也；从曰槛，横曰楯。轩，楼版也。层、累，皆重也。无木谓之台，有木谓之榭，又曰：凡屋无室曰榭。临高山，言其高出于山上，而下临其山也。网户者，以木为门扉，而刻为方目，使如罗网之状，即汉所谓罘罳，而程泰之以为今之亮隔，其说是也。朱缀者，以朱丹饰其交缀之处，使其所刻之方、相连属也。穾，深也，隐暗处，《尔雅》：“东南隅，谓之窔。”厦，大屋也，谓温室也。盛夏暑热，则有洞达阴堂，其内寒凉也。流源为川，注溪为谷。径，过也。复，反也。言所居之舍，激导川水，径过园庭，回通反复，其流急疾，又洁净也。光风，谓雨止日出而风，草木有光也。转，摇也。氾，犹泛泛，摇动貌也。崇，高也。西南隅谓之奥。尘，承尘也。筵，竹席也，铺陈曰筵，借之曰席。言风自兰蕙之间，经由堂中，以入于奥，与尘筵之间也。

[4]　砥，音咫。翘，祈尧反。挂，一作，古卖反。琼，叶渠阳反。蒻，音弱。帱，音俦。纂，作管反；一作綦。组，音祖。缟，音杲。琦，一作奇。璜，音黄。〇砥，砺石也，《穀梁》云：“天子之桷，斫之砻之，加密石焉。”《注》云：“以细石磨之。”翘，鸟尾长毛也。挂，悬也。曲琼，玉钩也。翡，赤羽雀。翠，青羽雀。蒻，蒻席也。阿，曲隅也。拂，薄也。以蒻席替壁之曲也。帱，禅帐也。纂组，绶类也，纂似组而赤。绮，文缯也。缟，细缯也。言帱帐皆用绮缟，又以纂组结束，玉璜为饰也。

[5]　珍，俗作珎。怪，俗作。烛，一作爥。备，叶步介反。射，音亦。逓，一作递。〇金玉为珍，诡异为怪。兰膏，以兰香炼也。华容，谓美人也。二八，二列也。大夫有二列之乐，故晋悼公赐魏绛女乐二八，歌钟二肆也。射，厌也。逓，更也。意有厌倦，则使更相代也。

[6]　众，叶直恭反。鬋，音翦。〇九侯淑女，设言啇九侯之女，入之纣而不喜淫者也。迅众，未详。鬋，鬓也。制，法也。盛饰理鬓，其制不同，皆来实满，充后宫也。

[7]　好，如字，一去声。代，叶徒系反；一作世。植，一作立。謇，一作蹇。〇态，姿也。比，亲也。弥，犹竟也。自始来至代去，柔顺如一也。弱颜固植，貌柔弱而立坚定也。謇，语词。

[8]　姱，苦瓜反。，古邓反；一作縆，与亘同。蛾，一作娥。曼，音万，一作睇。睩，音禄。〇姱，好貌。修，长也。，竟也。洞，深也。曼，长而轻细之貌。睩，目睐谨也。腾，发也。

[9]　腻，女吏反。，音绵；一作，又作，閒，音闲，叶许研反。〇靡，致也。腻，滑也。遗视，窃视也。，脉也，《方言》：“黸瞳之子谓之。”《注》云：“，邈也。”离，别也。修，长也。幕，大帐也。閒，闲暇也。

[10]　帐，一作帱。一无之字。〇翡翠，已见上。红，赤白色。沙，丹砂也。

[11]　桷，音角。蛇、池，并叶徒河反。缘，一作绿。陂，音颇，又音波。陁，音；一作陀。辌，音凉。篱，叶音罗。为，叶音讹。〇桷，椽也。《春秋》：“刻桓宫桷。”此盖刻为龙蛇而彩画之也。坐堂、伏槛，堂可坐而槛可凭伏也。芙蓉、芰荷，已见《骚经》。屏风，水葵也，又名凫葵，又名防风，即荇菜也，生水中，茎紫色。文缘波，言葵之文采，风起水动，即缘波而生也。陂陁，长陛也。言侍从之人，皆衣虎豹之文，异采之饰，侍卫阶陛也。或曰:从君游陂陁之中也。轩，曲辀藩车也；辌，卧车也，皆轻车也。低，俯也。凡车行之势，一低一昂，《诗》所谓“如轾如轩”者也。此则指其方低而未昂，方轾而未轩之时而言耳。徒行为步，乘马为骑。罗，列也。言官属之从卫者，罗列而待发也。草木丛生曰薄。琼木，嘉木之美名也。言兰薄当户而种，又以嘉木为篱落也。何远为，言何以远去为哉？

【注解】

工祝招君：工祝：工巧的巫人。

背行先些：背行：倒退着走。

招具该备：招具：招魂的用品。

永啸呼些：永：长。招魂者要长声呼唤被招者。

反故居些：反：同“返”。

槛层轩些：槛：栏杆。　轩：走廊。

网户朱缀：网户：刻镂网状空格的门户。　朱缀：交缀的地方涂上红色。

砥室翠翘：砥室：形容地面、墙壁都磨平光亮像磨刀石一样。　翠翘：翠鸟尾上的长羽。

挂曲琼些：曲琼：玉钩。

烂齐光些：齐光：色彩辉映。

结琦璜些：琦：美玉。

兰膏明烛：兰膏：用兰香炼制的油膏。

二八侍宿：二八：二八十六人。八，以八人为行。

射逓代些：射：厌。　逓：更替。

盛鬋不同制：盛鬋：浓密的鬓发。鬋，鬓发。

容态好比：比：并。

顺弥代些：弥代：盖世。

弱颜固植：弱颜：容貌柔嫩。　固植：心志坚贞。

蛾眉曼睩：曼：长。　睩：眼珠转动。

靡颜腻理：靡：细腻。　腻：光滑。　理：肌肤。

遗视些：：目光深长。

文异豹饰：文异：花纹色彩奇异。　豹饰：以豹皮为饰，指侍卫、武士的装束。

室家遂宗，
食多方些。
稻粢穱麦，
挐黄粱些。
大苦醎酸，
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
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
陈吴羹些。
胹鳖炮羔，
有柘浆些。
鹄酸臇凫，
煎鸿些。
露鸡臛蠵，
厉而不爽些。[1]
粔籹蜜饵，
有些。
瑶浆勺，
实羽觞些。
挫糟冻饮，
酎清凉些。
华酌既陈，
有琼浆些。
归反故室，
敬而无妨些。[2]
肴羞未通，
女乐罗些。
敶钟按鼓，
造新歌些。
《涉江》《采菱》，
发《扬荷》些。
美人既醉，
朱颜酡些。
娭光眇视，
目曾波些。
被文服纤，
丽而不奇些。
长发曼鬋，
艳陆离些。[3]
二八齐容，
起郑舞些。
衽若交竿，
抚案下些。
竽瑟狂会，
搷鸣鼓些。
宫庭震惊，
发《激楚》些。
吴歈蔡讴，
奏大吕些。[4]
士女杂坐，
乱而不分些。
放敶组缨，
班其相纷些。
郑、卫妖玩，
来杂陈些。
《激楚》之结，
独秀先些。[5]
箟象棋，
有六簙些。
分曹并进，
遒相迫些。
成枭而牟，
呼五白些。
晋制犀比，
费白日些。
铿钟摇虡，
揳梓瑟些。[6]
娱酒不废，
沉日夜些。
兰膏明烛，
华镫错些。
结撰至思，
兰芳假些。
人有所极，
同心赋些。
酎饮尽欢，
乐先故些。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7]

家族祭祀的人聚集一堂，
祭祀的食物丰富多样。
大米小米新麦，
还有香美的黄粱。
祭品中有苦咸有酸，
还有辣和甜。
肥牛的蹄筋，
炖得烂熟香味扑鼻。
要调和好酸味和苦味，
将吴地的羹汤也端了上来。
还有清炖甲鱼火烤羔羊，
烹调时蘸上糖浆。
醋溜天鹅肉煲煮野鸭块，
油炸大雁和鹄。
卤鸡配上红烧龟肉，
味道浓烈而又不伤脾胃。
甜面饼和蜜糕饼做点心，
还有美味麦芽糖。
晶莹如玉的美酒加点蜂蜜，
斟满酒杯供人品尝。
除去酒糟将酒冰冻，
味道甘醇清凉。
豪华的筵席都已备好，
劝客痛饮的都是琼浆玉液。
回来吧，回到你的故居，
人们都尊敬你毫无违碍。
丰盛的酒席还未撤去，
舞女和乐队都已登场表演。
陈设好编钟和大鼓，
将要演奏新作的乐歌。
先唱《涉江》再唱《采菱》，
最后再齐唱《扬荷》。
筵席上的美人都喝得微醉，
一个个面色红润。
她们的目光含情微视，
双目频送秋波。
她们披着绣花绫罗衣，
色彩华丽雍容华贵。
她们鬓发修长柔美，
个个风采艳丽非常。
十六位舞女容装相同，
跳着郑国的舞蹈排列两行。
摆动舞袖交叉回旋，
依循节奏徐缓行进。
吹竽鼓瑟合奏，
鼓师击打鼓面咚咚作响。
整个宫殿院庭都受震动，
只因《激楚》歌声高昂。
吴国、蔡国的曲子，
都配合着大吕调来唱。
男女交错而坐，
打破礼仪不分彼此。
解开绶带帽缨放在一边，
乱纷纷地彼此相依相傍。
郑、卫两国的好玩之物，
全部排列堂上。
唱到《激楚》结尾时，
奇特优美别具一格。
消遣的有箭竹筹码象牙棋，
还有六簙棋戏。
对手分成两方对弈，
互不相让紧紧相逼。
个个都争取“成枭”而获胜，
大呼五白求胜心切。
晋国的犀角赌具聚于一处，
消磨一天也毫不在意。
铿锵打击乐钟钟架齐摇晃，
弹起梓木做的琴瑟。
饮酒娱乐一刻也不停，
日夜欢娱沉湎其中。
兰草膏油灯烛芳香明亮，
华美的灯盏高低错落。
酒后精心构思，
写出佳句文采绚丽。
人们欢乐已极，
一起赋诗互相唱和。
人们畅饮美酒尽情欢笑，
也让祖先灵魂得到安宁。
魂啊，快回来吧！
快回到你的故乡。

【朱熹注】

[1]　穱，音捉。挐，女居反。醎，一作咸。行，叶胡郎反。腱，居言反。臑，仁珠反；一作；音耎；一作胹，音而；又作，而兖反。若，一作弱。羹，叶音郎。胹，音而；一作臑，一作濡。炮，蒲交反。柘，一作蔗。臇，子兖反。，音仓。臛，呼各反；一作，又音霍。蠵，一作，音携，又以规、煎圭二反。爽，叶音霜。〇室家，宗族也。宗，尊也。言君既归来，则室家之众，皆来宗尊，当为设食，其方法多端也。稻，今秔、二米也。粢，稷也，亦名穄。穱，择也。穱麦，稻处种麦，而择取其先熟者也。挐，糅也。黄粱，出蜀、汉，商、浙间亦种之，香美逾于诸粱，号为竹根黄。言此数种之米，相杂为饭也。大苦，豉也。咸，盐也。酸，酢也。辛，谓椒姜也。甘，谓饴蜜也。腱，筋头也。臑若，熟烂也。或曰：若谓杜若，用以煮肉，去腥而香也。若苦之若，则训及也。吴羹，吴人工作羹也。胹，煮也。羔，羊子也。炮，合毛裹物而烧之也。柘，薯蔗也。言取薯蔗之汁，为浆饮也。鹄，鸿鹄也。酸，以酢浆烹之为羹也。臇、臛，少汁也。凫，野鸭也。鸿，鸿雁也。，鹤也。露鸡，露栖之鸡也。有菜曰羹，无菜曰臛。，大龟之属也。厉，烈也。爽，败也。楚人名羹败曰爽。《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

[2]　粔，音巨。籹，音女，一音汝。，音张。，音皇。，古本如此，今作蜜，非是。勺，音酌，又时斫反。挫，宗卧反。酎，直又反。归下一有来字。一别有归来归来四字，而反上亦无来字。〇粔籹，环饼也，吴谓之膏环，亦谓之寒具，以蜜和米面煎熬作之。饵，捣黍为之，《方言》谓之“糕”者也。，饧也，以糵熬米为之，亦谓之饴，此则其干者也。瑶浆，浆色如玉者。，见《礼经》，通作幂，以疏布盖尊也。勺，挹酒器也。实，满也。羽觞，饮酒之器，为生爵形，似有头尾羽翼也。言举幂用勺酌酒而实爵也。挫，捉也。冻，冰也。酎，醇酒也。言盛夏则为覆蹙干酿，捉去其糟，但取清醇，居之冰上，然后饮之，酒寒凉，又长味，好饮也。酌，酒斗也。言君魂归反所居故室，子孙承事恭敬，长无祸害也。

[3]　敶，一作陈。按，一作桉。菱，一作。扬，一作阳。荷，一作阿。酡，徒何反，一音驮；一作，一作佗。娭，一作嬉。奇，叶古何反。发，一作鬓。离，叶力戈反。〇肴，骨体，又菹也。致滋味为羞。按，犹击也。荷，当作阿。《涉江》《采菱》《扬阿》，皆楚歌名。酡饮而赭色著面。娭，戏也。眇，眺也。曾，重也。文谓绮绣。纤，细也。不奇，奇也。

[4]　衽，而甚反；一作袵。抚案，一作抚抵。下，叶音户。搷，一作填，田、殿二音；疑当从入声读。歈，音俞。奏，一作秦，非是。〇郑舞，郑国之舞也。衽，衣襟也。言舞人回转衣襟，相交如竿也。抚案下者，以手抚案其节而徐行也。狂，犹猛也。搷，急击如投掷之势者也。《激楚》，歌舞之名，即汉祖所谓楚歌、楚舞也。此言狂会、搷鼓、震惊、《激楚》，即大合众乐，而为高张急节之奏也。吴、蔡，国名也。歈、讴，皆歌也。大吕，律名。

[5]　敶，一作陈。班，一作斑。陈，一作敶。结，古诣反。先，叶苏津反。〇组，绶也。缨，冠系也。妖玩，妖好可玩之物也。结，头髻也。《激楚》之结，盖歌舞此曲者之饰也。秀先，言秀异而先进于众也。

[6]　箟，音昆；一作琨。，一作蔽。簙，音博；一作博。迫，叶补各反。枭，坚尧反。白，叶蒲各反。比，频二反。费，芳未反。日，叶音若。铿，苦耕反；一作銵，音同。虡，奇举反。揳，古八反；一作戛。瑟，叶音朔。〇箟，竹名。字从竹。簙，箸也；《博雅》云：“投六箸，行六棋。”故为六簙也。言宴乐既毕，乃设六簙，以箟簬作箸，象牙为棋也。曹，偶也。遒，亦迫也。投箸行棋，转相遒迫，使不得择行也。倍胜为牟。五白，簙齿也。言己棋已枭，当成牟胜，故呼五白，以助投也。晋制犀比，谓晋国工作簙、棋、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费，耗也。费白日，言博者争胜，耽著不已，耗损光阴也。铿，撞也。摇，动也。虡，悬钟格。揳，轹也。

[7]　夜，叶羊茹反。烛，一作爥。镫，音登；一作雕。假，叶音故，一音格。酎，一作酌。饮下一有既字。居，叶举虑反。〇不废，犹言不已也。沉，沉湎也。镫，锭也，徐铉曰：“锭中置烛，故谓之镫。”华，谓其刻饰华好，或为禽兽之形也。错，置也。撰，述也。假，大也。谓结述其深至之情思，为词以相乐，如兰芳之甚大也。极，倾倒、竭尽也。赋者，不歌而诵其所撰之词也。盖人各以其所极，而同心陈之也。先故，旧事也，陈婴母曰，“汝家先故未曾贵”是也。

【注解】

食多方些：多方：多种多样。

稻粢穱麦：粢：稷，粟米。　穱：早熟的麦。

挐黄粱些：挐：掺杂。　黄粱：黄色的小米。

胹鳖炮羔：胹：煮。　炮：烤。

厉而不爽些：厉：浓烈。　爽：败、伤。

瑶浆勺：勺：舀东西的器具。

实羽觞些：羽觞：古代一种酒器。

朱颜酡些：酡：喝酒脸红。

娭光眇视：娭光：含笑撩人的目光。

二八齐容：齐容：装束一样。

搷鸣鼓些：搷：用力打，急击。

郑、卫妖玩：妖好可玩之物。

独秀先些：秀先：优秀出众。

分曹并进：分曹：相对的两方。

结撰至思：结撰：构思。　至思：尽心思考。

人有所极：极：极致，此当指极度快乐。

乐先故些：先故：先祖与故旧。

乱曰：献岁发春兮，
汩吾南征。
绿齐叶兮，
白芷生。
路贯庐江兮，
左长薄。
倚沼畦瀛兮，
遥望博。[1]
青骊结驷兮，
齐千乘。
悬火延起兮，
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
诱骋先。
抑骛若通兮，
引车右还。
与王趋梦兮，
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
惮青兕。[2]
朱明承夜兮，
时不可淹。
皋兰被径兮，
斯路渐。[3]
湛湛江水兮，
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
伤春心。
魂兮归来，
哀江南！[4]

尾声：新年开始春来到，
我将匆匆向南行。
绿色的水草刚长新叶，
白芷也开始萌生吐芳馨。
南行的道路要经过庐江，
江的左岸上是浓密的丛林。
我沿着沼泽地往前走，
眺望一望无垠的旷野。
黑色的骏马四匹一组，
千乘猎车并驾齐驱。
点燃的火把蔓延燃烧，
透红火光照亮夜空。
步行赶到车马停留处，
狩猎的向导又一马当先。
指挥顺当进退自如，
向右掉转车身继续向前。
跟随君王一起驰向云梦泽，
考核猎物多少与追猎中的表现。
君王御驾亲射，
射杀了黑色的犀牛。
太阳破晓而出，
时光流逝不肯停歇。
水边的兰草长满小路，
将道路遮没路径不明。
清澈的江水向前流淌，
岸上成片的枫树红似火。
站在此地极目望去一望无垠，
满目春色引人伤怀。
魂啊，快回来吧，
快回到江南故居吧！

【朱熹注】

[1]　汩，笔反。征下一有些字；芷生下，同；一至骋先下，皆同。绿、，音并见《骚经》。〇献岁，言岁始来进也。汩，去貌。绿、、芷，皆已见上。贯，穿过也。庐江、长薄，皆地名。左者，行出其右也。倚，依也。沼，池也。畦，犹区也。瀛，池中也，楚人名池泽中曰瀛。依已成之沼，而复为瀛也。遥，远也。博，平也。

[2]　骊，吕知反。烝，叶之孕反；一作蒸。还，叶音旋；一作旋。梦，音蒙，一去声。先，叶音私，《柏梁诗》此字入时韵也。惮，当割反。兕，叶音词。〇自此以下，盛言畋猎之乐，以招之也。纯黑为骊。结，连也。四马为驷。悬火，悬镫也。玄，天也。颜，容也。言夜猎悬镫林中，其火延及烧于野泽，上烝玄天，使天赤色也。步及骤处，步行而及骤马所至之处，言走之疾也。诱，盖为前导而驰骋，以先诱猎众，若《仪礼》射仪之有诱射也。若，顺也。止驰骛者，使顺通猎事，引车右转，以射兽之左也。梦，泽名，楚有云梦泽，方八九百里，跨江两岸，云在江北，今玉沙、监利、景陵等县是也；梦在江南，今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是也。惮，惧也。兕，似牛，一角，青色，重千斤。言王亲发矢以射青兕，中之而惧走也。

[3]　可，一作见，一无可字，一可下有以字，皆非是。渐，音尖；一作。〇朱明，日也。承，续也。淹，久也。日夜相承，四时不得淹止。皋，泽也。被，覆也。径，路也。渐，没也。春深则草盛、水生，而路没也。

[4]　枫，叶孚金反。南，叶尼金反。〇枫，木名也，似白杨，叶圆而岐，有脂而香，厚叶弱枝，善摇，至霜后叶丹可爱，故骚人多称之。目极千里，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也。玉意欲使原复归郢，故言江南之地，可哀如此，不宜久留也。

【注解】

乱曰：献岁发春兮：乱：尾声。

汩吾南征：汩：疾速。

绿齐叶兮：：一种水草。

左长薄：长薄：杂草丛生的林子。

倚沼畦瀛兮：倚：沿。　畦：水田。　瀛：湖泽。

遥望博：博：广阔，宽广。

悬火延起兮：悬火：焚林驱兽的火把。

玄颜烝：玄颜：黑里透红。指天色。

抑骛若通兮：抑：勒马不前。　骛：奔驰。　若：顺，指进退自如。

课后先：课：比试、考核。

斯路渐：渐：遮没。

湛湛江水兮：湛湛：很深的样子。

大招第十

《大招》不知何人所作，或曰屈原，或曰景差，自王逸时已不能明矣。其谓原作者，则曰词义高古，非原莫及。其不谓然者，则曰《汉志》定著原赋二十五篇，今自《骚经》以至《渔父》，已充其目矣。其谓景差，则绝无左验。是以读书者，往往疑之。然今以宋玉《大小言赋》考之，则凡差语，皆平淡醇古，意亦深靖闲退，不为词人墨客浮夸艳逸之态，然后乃知此篇决为差作无疑也。虽其所言，有未免于神怪之惑、逸欲之娱者，然视《小招》则已远矣。其于天道之诎伸动静，盖若粗识其端倪，于国体时政，又颇知其所先后，要为近于儒者穷理经世之学，予于是窃有感焉，因表而出之，以俟后之君子云。

青春受谢，
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
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
魂无逃只。
魂魄归徕！
无远遥只。[1]
魂乎归徕！
无东无西，
无南无北只。[2]
东有大海，
溺水浟浟只。
螭龙并流，
上下悠悠只。
雾雨淫淫，
白皓胶只。
魂乎无东！
汤谷寂寥只。[3]
魂乎无南！
南有炎火千里，
蝮蛇蜒只。
山林险隘，
虎豹蜿只。
鳙短狐，
王虺骞只。
魂乎无南！
蜮伤躬只。[4]
魂乎无西！
西方流沙，
漭洋洋只。
豕首纵目，
被发鬤只。
长爪踞牙，
诶笑狂只。
魂乎无西！
多害伤只。[5]
魂乎无北！
北有寒山，
逴龙赩只。
代水不可涉，
深不可测只。
天白颢颢，
寒凝凝只。
魂乎无往！
盈北极只。[6]

冬去春来，
阳光多么明媚。
春意盎然，
万物竞相生长。
幽冥之神遍行天地间，
魂魄无处可逃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去往远方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往东也不要往西，
不要往南也不要往北啊。
东面有浩瀚的大海，
水深流急啊。
海中螭龙随着水流，
上下游动啊。
东方烟雾雨水连绵不绝，
天地间一片苍茫啊。
魂魄啊，不要到东方去！
日出之地旸谷无声无息。
魂魄啊，不要到南方去！
南方有千里火焰，
长长的蝮蛇来回穿梭啊。
山林险峻狭隘道路崎岖，
凶恶的虎豹横行啊。
又有鳙和短狐群聚，
大蟒蛇昂着头啊。
魂魄啊，不要到南方去！
鬼域会伤害你的身体啊。
魂魄啊，不要到西方去！
西方有流沙，
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啊。
那里的怪物长着猪的脑袋眼睛竖着，
披头散发乱蓬蓬啊。
长长的爪子牙齿如锯，
捉住人就狂笑不已啊。
魂魄啊，不要到西方去！
那里有太多害人的东西。
魂魄啊，不要到北方去！
北方有寒冷的山，
那里有红色的烛龙。
又有代水无法渡过，
它的深度无法测量啊。
天空也是一片白茫茫，
寒气凝结了大地啊。
魂魄啊，千万不要去那里！
整个北极都是冰天雪地啊。

【朱熹注】

[1]　只，音止。遽，叶渠骄反。归徕，一作徕归，后并同。〇青，东方春位，其色青也。谢，去也。言玄冬谢去，而青春受之也。白日昭者，冬寒则日无光辉，故春气和暖，而后白日昭明也。只，语已词。遽，犹竞也。言春气奋发，而万物忽遽竞起而生出也。冥，幽暗也。凌，冰冻也。浃，周洽也。言春气既发，幽暗冰冻之地，无不周浃而流行，故魂魄之已散而未尽者，亦随时感动而无所逃，于是及此时而招之，欲其无远去而即归来也。《祭义》所谓：“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故褅有乐，以迎其来。”意亦如此，非尝覃思于有无动静之间者，不能知也，读者宜深玩之。

[2]　乎，一作兮。徕，一作兮。下并同。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一作无东西而南北。

[3]　按下章例，此句上当有魂乎无东四字。溺，一作弱。浟，音悠。悠悠，一作攸攸，一作修修。皓，一作浩。胶，叶居幽反，一音豪。寥，叶力求反。一无寥字，非是。〇悠悠，螭龙行貌。皓胶，冰冻貌，皓然正白，回错胶戾也。汤谷，日之所出，其地无人，视听寂然，无所见闻也。

[4]　蜒，音延。林，一作陵。蜿，音鸳。，鱼恭反。鳙，以恭反。骞，读若，音轩。蜮，音域，一音或。躬，叶居延反。〇蜒，长貌也。蜿，虎行貌。，鱼名，皮有文。鳙鱼，音如彘鸣。短狐，蜮也。《说文》曰：“蜮似鳖，三足。”陆机曰：“一名射影，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射之，或谓含沙射人。”孙思邈云：“亦名射工，其虫无目而利耳，能听，闻人声，便以口中毒射人。”王虺，大蛇也。骞，举头貌也。

[5]　漭，母朗反。纵，将容反。鬤，而羊反；一作长。长爪，一作豕爪。踞，音据；一作倨，疑当作锯。诶，音嬉。〇漭，水大貌。洋洋，无涯貌。纵，直竖也。鬤，发乱貌。锯牙，言其牙如锯也。诶，强笑也。言西方有神，其状如此，能伤害人也。

[6]　逴，音卓；一作卓。赩，许力反。代，一作伐。颢，音皓。凝，一作嶷，鱼力反。〇逴龙，山名。赩，赤色，无草木貌。颢颢，光貌。凝凝，冰冻貌。盈北极，言此冰冻，满北极也。

【注解】

青春受谢：青春：春天、春季的意思。　谢：去，离去。

白日昭只：昭：光明，灿烂。

冥凌浃行：冥：幽冥，幽暗。

溺水浟浟只：溺水：这里指水很深，容易使人沉没于其中。

上下悠悠只：悠悠：形容游动、行走的样子。

雾雨淫淫：淫淫：形容连绵不断的样子。

白皓胶只：皓胶：本指冰冻的样子，这里指雨雾白茫茫，像凝固在天空一样。

虎豹蜿只：蜿：屈曲行走的样子。

王虺骞只：骞：举头。

蜮伤躬只：蜮：含沙射影的害人怪物。

漭洋洋只：漭洋洋：形容流沙广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豕首纵目：纵目：眼睛竖着。

被发鬤只：鬤：毛发散乱的样子。

诶笑狂只：诶：强笑。

天白颢颢：颢颢：形容白色。

魂魄归徕！
闲以静只。
自恣荆楚，
安以定只。
逞志究欲，
心意安只。
穷身永乐，
年寿延只。
魂乎归徕！
乐不可言只。[1]
五谷六仞，
设菰粱只。
鼎臑盈望，
和致芳只。
内鸽鹄，
味豺羹只。
魂乎归徕！
恣所尝只。[2]
鲜甘鸡，
和楚酪只。
醢豚苦狗，
脍苴莼只。
吴酸蒿蒌，
不沾薄只。
魂兮归徕！
恣所择只。[3]
炙鸹烝凫，
煔鹑敶只。
煎雀，
遽爽存只。
魂乎归徕！
丽以先只。[4]
四酎并孰，
不歰嗌只。
清馨冻，
不歠役只。
吴醴白糵，
和楚沥只。
魂乎归徕！
不遽惕只。[5]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闲适又安静啊。
在楚国可以自在遨游，
安安定定。
这里定会合你心意，
让你无忧无虑。
在这里你将一辈子都快乐，
延年益寿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快乐妙不可言啊。
这里五谷高堆，
还摆设着菰米饭。
大鼎里满是煮熟的食物，
调和的滋味使它散发香气。
肥美的鸹鸽子天鹅肉，
调和着豺狗的肉汤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东西任你品尝啊。
鲜美的大龟可口的肥鸡，
配上楚国的乳酪啊。
乳猪肉酱和胆汁狗肉，
再加上切细的荷。
吴国腌制的蒿菜和蒌芽，
不浓不淡味道刚刚好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东西随你选啊。
烤鸹鸟蒸野鸭，
煮鹌鹑一字摆开啊。
煎鲫鱼炒雀肉，
味道鲜美让你唇齿留香。
魂魄啊，快回来吧！
众多美味等你先尝啊。
四重酿制的美酒都熟了，
味道纯正不涩喉啊。
气味芳香适合冰饮，
不是奴仆有福享用的啊。
吴国的用酒曲酿制的甜米酒，
掺上楚国产的清酒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害怕啊。

【朱熹注】

[1]　安，叶一先反。永，一作安。

[2]　菰，音孤；一作苽，臑，仁珠反；一作胹，一作耎；一作腩，徒南反。内，与纳同；一作肭。，音仓。羹，叶力当反。〇五谷，稻、稷、麦、豆、麻也。仞，伸臂一寻，八尺也，言积谷之多也。设，施也。苽粱，蒋实，一名雕葫。臑，熟也。致，致咸酸也。芳，谓椒姜也。内，与肭同，肥也。，即鸹也。鸽，似鸠而小，青白。鹄，有白鹄，有黄鹄。豺，似狗。

[3]　，一作。豚，一作，一作，音同。苴，即鱼反。莼，普各反，一匹沃反；一作。酸蒿蒌，一作酢；，音模；，音途。沾，音添。兮，一作乎。择，叶徒各反。〇生洁为鲜。，大龟也。酪，乳浆也。醢，肉酱也。苦，以胆和酱也，世所谓胆和者也。苴莼，一名蘘荷，《本草》云：“叶似初生甘蔗，根似姜牙。”盖切以为香也。蒿，白蒿，春生，秋乃香美可食。蒌，蒿也，叶似艾，生水中，脆美可食。沾，多汁也。薄，无味也。言吴人工调咸酸，爚蒿蒌以为虀，其味不不薄，适甘美也。

[4]　炙，音柘。鸹，古活反；一作鹄。凫，一作枭。煔,音潜。，积、赜、责三音。，一作臛。存，叶祖陈反。丽，一作进。先，叶桑津反。〇炙，燔肉也。鸹，麋鸹也。煔，爚也。鹑，也。，小鱼也。遽爽存，未详。

[5]　歰，一作涩。嗌，叶音益，一于革反。，一作饮，一作。〇酎，三重酿酒。秦《月令》云：“春酿之，孟夏始成。”汉亦以春酿，八月乃成。此云四酎，则是四重酿矣。并，俱也。旧注以为四器俱熟，未知孰是也？歰，不滑也。嗌，咽喉也。言不涩人之咽喉也。馨，香之远闻者也。冻，犹寒也。不歠役，未详，旧注谓不以饮贱役之人，言酒醇美，役人饮之，易醉仆失礼，故不以饮之也。再宿为醴。糵，米面也。沥，清酒也。言使吴人酿醴，和白曲以作楚沥也。

【注解】

自恣荆楚：自恣：随心所欲。

逞志究欲：逞：满足。　究：极尽。

穷身永乐：穷身：一辈子。

鼎臑盈望：盈望：满目都是。

和致芳只：和致芳：调和使其芳香。

醢豚苦狗：苦狗：加少许苦胆汁的狗肉。

不沾薄只：沾：多汁。　薄：淡，无味

不歠役只：不歠役：不可以给仆役低贱之人喝。

和楚沥只：沥：清酒。

代、秦、郑、卫，
鸣竽张只。
伏戏《驾辩》，
楚《劳商》只。
讴和《扬阿》，
赵箫倡只。
魂乎归徕！
定空桑只。[1]
二八接武，
投诗赋只。
叩钟调磬，
娱人乱只。
四上竞气，
极声变只。
魂乎归徕！
听歌撰只。[2]
朱唇皓齿，
嫭以姱只。
比德好閒，
习以都只。
丰肉微骨，
调以娱只。
魂乎归徕！
安以舒只。[3]
嫮目宜笑，
娥眉曼只。
容则秀雅，
稚朱颜只。
魂乎归徕！
静以安只。[4]
姱修滂浩，
丽以佳只。
曾颊倚耳，
曲眉规只。
滂心绰态，
姣丽施只。
小腰秀颈，
若鲜卑只。
魂乎归徕！
思怨移只。[5]
易中利心，
以动作只。
粉白黛黑，
施芳泽只。
长袂拂面，
善留客只。
魂乎归徕！
以娱昔只。[6]
青色直眉，
美目媔只。
靥辅奇牙，
宜笑嘕只。
丰肉微骨，
体便娟只。
魂乎归徕！
恣所便只。[7]

这里有代、秦、郑、卫四国的音乐，
吹起竽管奏起音乐。
有伏羲氏的《驾辩》，
还有楚国的《劳商》。
合唱《扬阿》之歌，
由赵国的洞箫来领唱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来为空桑之瑟调弦审音啊。
十六个舞女一个接一个起舞，
节奏配合着诗赋啊。
敲起钟调好磬，
人们欢快无比啊。
四国音乐依次演奏互相比美，
乐曲变化无穷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快来聆听音乐所表达的吧。
这里的美人们唇红齿白，
容貌俏丽难以言说。
才德相近仪态美好娴静，
熟悉礼节且秀美高雅啊。
她们体态丰腴骨相纤秀，
性情温和使人愉悦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会感到安乐舒心啊。
她们那含笑的眼睛真漂亮，
蚕蛾般的眉毛细又长。
仪容举止秀美娴雅，
红润的脸庞是如此娇嫩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的心情会安逸舒畅啊。
她们容貌美丽性情温和，
美丽又善良啊。
她们面颊丰满两耳巧致，
弯弯的眉毛像月亮。
她们心胸开阔姿态柔美，
举止美丽又大方啊。
她们腰肢细小脖子秀美，
就像鲜卑带子束着一般。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会遗忘那幽怨的相思。
她们心思聪慧，
动作敏捷。
她们脸白如玉眉黑如黛，
再擦上香膏啊。
她们长长的袖子半遮面，
善于殷勤待客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晚上可以好好娱乐啊。
她们的眉毛黑而直，
眼睛漂亮眼波动人。
小小的酒窝整齐的牙齿，
嫣然一笑妩媚动人啊。
她们体态丰腴骨相纤秀，
身材美好脚步轻盈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可以随你喜好任意挑选。

【朱熹注】

[1]　代，一作岱。〇代、秦、郑、卫，当世之乐也。伏羲之《驾辩》，楚之《劳商》，疑皆古曲名，而未有考，或谓伏羲始作瑟也。徒歌曰讴。《扬阿》，即《阳阿》，已见前篇。赵箫，赵国之箫也。以赵箫奏《扬阿》为先倡，而讴以和之也。空桑，琴瑟名，见《周礼》。

[2]　武，一作舞。赋，与下乱、变、撰不叶，未详。〇接，连也。武，迹也。投，合也。诗赋，雅乐，《关雎》《鹿鸣》之类是也。叩，击也。金曰钟。石曰磬。乱，理也，四上，未详。撰，具也。

[3]　嫭，音护。姱，叶苦胡反。比，必寐反。閒，音闲。〇嫭、姱，好貌。好閒，谓美好而闲暇。习，谓习于礼节。都，谓容态之美，不鄙野也。

[4]　嫮，与嫭同。〇嫮，眄也。曼，长而轻细也。则，法也。稚，幼也。

[5]　姱修滂浩，一作修广婉心；婉，一作远。佳，叶居宜反。滂，一作漫。绰，一作淖。思怨，一作怨思。〇修，长也。滂浩，广大也。佳，善也。曾，重也。倚，辟也。规，圜也。言面丰满，颊肉若重，两耳郭辟，曲眉正圜也。绰，绰约也。鲜卑，衮带头也。言腰支细小，颈锐秀长，若以鲜卑之带，约而束之也。《补》曰：“鲜卑之带，《汉匈奴传》所谓‘黄金犀毗’，孟康以为‘要中大带’，张晏以为‘鲜卑郭洛带，瑞兽名，东胡好服之’者也。《魏书》曰：‘鲜卑，东胡别保鲜卑山，因号焉。’”移，去也。言可以忘去怨思也。

[6]　泽，叶待洛反。客，叶苦各反。昔，叶先约反；一作夕。〇易中利心，皆敏慧之意。芳泽，芳香之膏泽也。昔，夜也。

[7]　媔，音绵。靥，于牒反。辅，一作，扶羽反。嘕，虚延反。便，平声。〇青色，谓眉也。媔，美目貌。辅，颊车也，《左传》：“辅车相依。”嘕，笑貌。便娟，好貌。便，犹安也。

【注解】

伏戏《驾辩》：《驾辩》：乐曲名。

楚《劳商》只：《劳商》：曲名。

讴和《扬阿》：《扬阿》：歌名。

定空桑只：定：调定。　空桑：瑟名。

娱人乱只：乱：这里指狂欢。

四上竞气：竞气：竞赛音乐。

嫭以姱只：嫭：美丽。　姱：美丽。

比德好閒：比德：指众女之品德相同。　好閒：指性喜娴静。

习以都只：习：熟悉，指熟悉礼仪。　都：指仪态大度。

易中利心：内心机敏。利，机敏。

施芳泽只：泽：膏脂。

以娱昔只：昔：晚上。

美目媔只：媔：眼睛美丽的样子。

靥辅奇牙：靥辅：脸颊上的酒窝儿。　奇牙：好的牙齿。

宜笑嘕只：嘕：笑的样子。　只：语气词。

体便娟只：便娟：苗条的样子。

夏屋广大，
沙堂秀只。
南房小坛，
观绝霤只。
曲屋步，
宜扰畜只。
腾驾步游，
猎春囿只。[1]
琼毂错衡，
英华假只。
茝兰桂树，
郁弥路只。
魂乎归徕！
恣志虑只。[2]
孔雀盈园，
畜鸾皇只！
鹍鸿群晨，
杂鹙只。
鸿鹄代游，
曼鹔只。
魂乎归徕！
凤皇翔只。[3]
曼泽怡面，
血气盛只。
永宜厥身，
保寿命只。
室家盈廷，
爵禄盛只。
魂乎归徕！
居室定只。[4]

这里的房屋又宽又大，
红色的厅堂真是壮美啊。
朝南的偏屋小巧幽静，
水笕接在望楼屋檐下。
曲折的阁道长长的走廊，
多么适宜驯养鸟兽啊。
驰骋车驾外出郊游，
春天在园林中打猎啊。
金玉装饰着车轴和镶金辕的猎车，
真是盛大华美啊。
茝草、兰草和桂树，
路边到处都是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可以随你心意游玩啊。
园子里有很多孔雀，
还有鸾鸟和凤凰。
清晨鹍鸡鸿雁一起鸣叫，
中间还夹杂着秃鹙的歌声。
天鹅在池中游来游去，
一群鹔相互追逐。
魂魄啊，快回来吧！
神鸟凤凰在飞翔啊。
回来后心情愉悦肤色润泽，
身强体壮气血旺盛啊。
身心永远安适，
才能保证长寿啊。
宗族成员充满朝廷，
官爵俸禄非常丰盛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啊。

【朱熹注】

[1]　坛，音善。观，音贯。霤，音溜。，一作，一作阎，与檐同；一作栏。畜，音嗅；一作嘼，一作兽。〇沙，丹沙也。坛，犹堂也。观，犹楼也。霤，屋宇也。曲屋，周阁也。步，长砌也。《上林赋》作“步”，李善云：“长廊也。”扰畜，驯养禽兽也。步游，亦言行游耳，非必舍车而徒也。

[2]　琼，一作瑶。假，古路反；一作嘏。茝,一作芷。虑，一作处。〇假，大也。言所乘之车，以玉饰毂，以金错衡，英华照耀，大有光明也。弥，竟也。

[3]　畜，许六反；一作慉。鹙，音秋。曼，一作漫。鹔，音肃。，音霜。〇鹍，鹍鸡。鸿，鸿鹤也。晨，旦鸣也。《书》曰：“牝鸡无晨。”鹙，鹙也。曼，曼衍也。鹔，长颈，绿身，似雁。

[4]　怡，一作台。盛，一作晠。保寿，一作长保。〇怡，怿貌。室家，谓宗族。盈廷，满朝廷也。

【注解】

夏屋广大：夏屋：高大的屋子。

沙堂秀只：沙堂：用丹砂涂饰成红色的殿堂。

南房小坛：房：堂屋两侧的房间。

曲屋步：步：长廊。

宜扰畜只：扰：驯养。　畜：家养之兽。

琼毂错衡：琼：美玉。　错：错综华美的文饰。　衡：车辕上的横木。

英华假只：英华：华美。

郁弥路只：郁：树木丛生，茂盛的样子。

鹍鸿群晨：群晨：清晨时分一起飞翔鸣叫。

鸿鹄代游：代：更替，轮流，这里有来来往往的意思。

曼泽怡面：曼：柔美，细腻。

接径千里，
出若云只。
三圭重侯，
听类神只。
察笃夭隐，
孤寡存只。
魂兮归徕！
正始昆只。[1]
田邑千畛，
人阜昌只。
美冒众流，
德泽章只。
先威后文，
善美明只。
魂乎归徕！
赏罚当只。[2]
名声若日，
照四海只。
德誉配天，
万民理只。
北至幽陵，
南交阯只。
西薄羊肠，
东穷海只。
魂乎归徕！
尚贤士只。[3]
发政献行，
禁苛暴只。
举杰压陛，
诛讥罢只。
直赢在位，
近禹麾只。
豪杰执政，
流泽施只。
魂乎归徕！
国家为只。[4]
雄雄赫赫，
天德明只。
三公穆穆，
登降堂只。
诸侯毕极，
立九卿只。
昭质既设，
大侯张只。
执弓挟矢，
揖辞让只。
魂乎归徕！
尚三王只。[5]

楚国的道路四通八达绵延千里，
人口众多如浮云啊。
朝廷大臣公爵，
听审狱讼细如神明。
了解夭折短命和穷困之人，
安抚慰问孤儿寡妇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来确定施行仁政的先后啊。
楚国田野广阔道路众多，
人口繁盛村落众多啊。
美善教化遍及百姓，
明德恩泽彰明显著啊。
先施严政后施仁政，
这样政治就能清廉善美。
魂魄啊，快回来吧！
楚国赏罚分明啊。
楚国的名声就像太阳，
光辉照耀四方啊。
功德荣誉可与天媲美，
天下百姓都能够治理啊。
北方到幽州，
南方到交趾。
西方接近羊肠山，
东方直抵大海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楚国尊崇贤士啊。
国君发布政令推行仁义，
禁绝暴力虐待人民啊。
任用能人智士坐镇朝堂，
罢黜无能的庸人啊。
任用正直之人，
像明君禹一样统万民。
让贤能之人掌管政权，
恩泽遍及民间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样的国家大有作为啊。
军力雄壮声名赫赫，
楚王的英明上比苍天啊。
三公平和恭敬，
共同进出朝堂啊。
诸侯都来致敬，
设立了九卿这一职位。
箭靶已经摆好，
大布靶也已挂上啊。
左手拿弓右手持箭，
诸侯们互相拱手谦让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大家都崇尚三王啊。

【朱熹注】

[1]　神，叶式云反。夭，一作殀。兮，一作乎。〇接径，犹言通路也。出若云，言人民众多，其出如云也。三圭，谓公、侯、伯也。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曰三圭也。重侯，犹曰陪臣，谓子、男也。盖楚僭王号，其县宰皆号曰公，如申公、叶公之类，其小者应亦比子、男也。听类神者，言其听察精审，如神明也。笃，厚也。夭，早死也。隐，幽蔽也。孤者，幼而无父者也。寡者，老而无夫者也。察夭隐者而厚之，则孤寡皆得其所矣。昆，后也。正其始以及后人也。

[2]　畛，之忍反。明，叶谟郎反。当，叶平声。〇田，野也。邑，居也。《周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畛，田上道也。阜，盛也。昌，炽也。冒，覆也。章，明也。威，武也。言先以威武严民，后以文德抚之，既善美而又光明也。

[3]　照，一作昭。海，叶呼洧反。理，一作治。尚，一作进。贤，一作进。士，里反。〇德誉配天，言楚王修德于内，荣誉外发，功德配天，又能理万民之冤结也。幽陵，幽州也。交阯，南夷，其人足大指开析，两足并立，指则相交。羊肠，山名，山形屈辟，状如羊肠，今在太原、晋阳之西北。言魂急归徕，楚方尚进贤士，必见用也。

[4]　行，下孟反。禁，一作绝。暴，不叶下韵，未详，疑亦有皮音也。压，于甲反；一作厌。陛，一作阶。罢，与疲同。赢，音盈。杰，一作俊。执，一作理。〇献行，令百官上其行治，如《周礼》“令群吏致事”，汉法“令郡国上计”也。举杰压陛，延登俊杰，使在高位，以压阶陛也。诛，责而退之也。讥罢，众所讥诮疲软不胜任之人也。直赢，谓理直而才有余者。禹麾，未详。国家为，言如此则国家可为矣。

[5]　明，叶谟郎反。降，一作王。卿，叶乞郎反。让，叶如羊反。〇雄雄赫赫，威势盛也。穆穆，和美貌。诸侯，位次三公，其班既绝，乃使九卿立其下也。昭质，谓射侯所画之地，如言白质、赤质之类也。大侯，谓所射之布，如言虎侯、豹侯之类也。上手延登曰揖。压手退避为让。致语以让为辞。古者大射、燕射、乡射之礼，将射者，皆执弓挟矢以相揖，又相辞让，而后升射，战国时此礼已废久矣，故景差特于卒章言此，以招屈原之魂，欲其徕归，而尚此三王之道，以矫衰世之失也。不特此耳，其他若云察幽隐、存孤寡、治田邑、阜人民、禁苛暴、流德泽、举贤能、退罢劣，亦三王之政也。

【注解】

接径千里：接径：道路相连。

出若云只：出若云：言人民众多，出则如云。

听类神只：听类神：听察精审，有如神明。

察笃夭隐：察笃：体恤察视。　夭：未成年而死。　隐：疾痛，指病人。

孤寡存只：存：慰问。

人阜昌只：阜昌：丰盛，昌盛。

美冒众流：美：指美善的教化。　冒：覆盖、遍及。　众流：指广大人民。

发政献行：献行：进献治世良策。

举杰压陛：推举俊杰，使其立于高位。

诛讥罢只：诛：惩罚、责退。

直赢在位：直赢：正直而才有余者。

雄雄赫赫：指国家威势强盛。

三公穆穆：穆穆：指和睦互相尊重的样子。

卷八

惜誓第十一

《惜誓》者，汉梁太傅贾谊之所作也。谊，洛阳人。汉文帝闻其名，召为博士，超迁至太中大夫，纳用其言，议以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毁谊“年少初学，颛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亦疏之，以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复召，以为梁太傅，数问以得失，多欲有所匡建。数年，梁王骑，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史》《汉》于《谊传》独载《吊屈原》《服鸟》二赋，而无此篇，故王逸虽谓“或云谊作，而疑不能明”，独洪兴祖以为其间数语与《吊屈赋》词指略同，意为谊作亡疑者。今玩其辞，实亦瑰异奇伟，计非谊莫能及，故特据洪说，而并录《传》中二赋，以备一家之言云。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
岁忽忽而不反。
登苍天而高举兮，
历众山而日远。[1]
观江河之纡曲兮，
离四海之沾濡。
攀北极而一息兮，
吸沆瀣以充虚。
飞朱鸟使先驱兮，
驾太一之象舆。
苍龙蚴虬于左骖兮，
白虎骋而为右。
建日月以为盖兮，
载玉女于后车。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
休息虖昆仑之墟。[2]
乐穷极而不厌兮，
愿从容虖神明。
涉丹水而驼骋兮，
右大夏之遗风。
黄鹄之一举兮，
知山川之纡曲。
再举兮，
睹天地之圜方。
临中国之众人兮，
托回飙乎尚羊。
乃至少原之壄兮，
赤松、王乔皆在旁。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
余因称乎清商。
澹然而自乐兮，
吸众气而翱翔。
念我长生而久仙兮，
不如反余之故乡。[3]

叹惜自己年老日衰，
岁月匆匆一去不复返。
登上苍天我要高高飞翔，
越过群山离故乡越来越远。
低头看见长江、黄河曲折流淌，
衣衫都被四海风浪沾湿。
攀上北极星后我稍稍休息，
吸饮清和之气充盈身体虚空。
命令朱雀神鸟在前导引，
驾着用象牙装饰的车四处游荡。
左边是蜿蜒屈曲的青龙，
右边是奔驰骋驾的白虎。
圆圆的日月是我的车盖，
婀娜的玉女随车而行。
在旷远昏暗的空中驰骋，
在高峻的昆仑山上休息。
快乐达到极点也不能让我满足，
还希望伴随神明从容游戏。
渡过丹水我继续向前进，
看到大夏古迹就在右边。
黄鹄凌空展翅，
便看见迂回曲折的高山大河。
黄鹄展翅再飞，
就能看清整个天地。
向下俯视中原大地芸芸众生，
我又腾驾旋风在空中继续游荡。
于是来到了少原的荒郊野外，
看见赤松子、王子乔都在少原旁。
两位仙人拿起乐器开始调瑟理弦，
我来弹奏清商乐调。
我的心神安适快乐，
吸食六气自由翱翔。
虽可长生不老永为神仙，
但还是不如回到久别的故乡。

【朱熹注】

[1]　设言高举，经历众山，去日远也。

[2]　以，一作。蚴，于纠反。虬，渠纠反。，叶芳无反，虖，一作乎。墟，丘于反。〇《晋志》云：“北极五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淮南》云：“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注》云：“角、亢为青龙，参、伐为白虎，星、张为朱雀，斗、牛为玄武。”沈存中云：“朱雀，莫知何物，但谓鸟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云：‘鸟即凤也。’然天文家朱鸟，乃取象于鹑。南方七宿，曰鹑首、鹑火、鹑尾是也。盖鹑无尾，故以翼为尾云。”象舆，以象齿饰舆也。玉女、青要、乘弋等也。墟，大丘也。

[3]　虖，一作乎。明，叶谟郎反。驼，一作驰。风，叶孚光反。黄，一作鸿。一，或作壹。睹，一作覩，一作知。飙，音标；一作风，一作。尚，音常。壄，一作野。乔，一作侨。澹，一作淡。〇愿从容乎神明，愿与神明俱游戏也。丹水，犹赤水也。大夏，外国名也，在西南。黄鹄一飞，则见山川之屈曲，再举则知天地之圜方；居身益高，所睹愈远也。少原之壄，仙人所居。均，亦调也，《国语》云：“律者，所以立均出度也。”清商，歌曲名。五音各有清浊，浊者本声，清者半声也。又言虽得长生久仙，犹思楚国，念故乡，忠信之至，恩义之笃也。

【注解】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惜：哀叹。

岁忽忽而不反：忽忽：倏忽。形容时间过得很快　反：返回，回到。

历众山而日远：日远：指离别家乡日益遥远。

观江河之纡曲兮：纡曲：纡回曲折。

离四海之沾濡：离：通“罹”，遭受，逢遇。　沾濡：沾湿。

攀北极而一息兮：北极：指北极星。

吸沆瀣以充虚：沆瀣：夜间的水气。　充虚：充盈身体的空虚。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驰骛：奔走。　杳冥：极远的地方。

乐穷极而不厌兮：穷极：极端，顶点。

愿从容乎神明：神明：指神仙。

临中国之众人兮：中国：指中原。

托回飙乎尚羊：回飙：回风，旋风。　尚羊：同“徜徉”。逍遥，悠闲地徘徊。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调均：调弦。均，古代乐器的调律器。

余因称虖清商：称：弹奏。

澹然而自乐兮：澹：安，静。

吸众气而翱翔：众气：六气。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
鸱枭群而制之。
神龙失水而陆居兮，
为蝼蚁之所裁。
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
况贤者之逢乱世哉！[1]
寿冉冉而日衰兮。
固儃回而不息。
俗流从而不止兮，
众枉聚而矫直。[2]
或偷合而苟进兮，
或隐居而深藏。
苦称量之不审兮，
同权概而就衡。[3]
或推迻而苟容兮，
或直言之谔谔。
伤诚是之不察兮，
并纫茅丝以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
眩白黑之美恶。
放山渊之龟玉兮，
相与贵夫砾石。
梅伯数谏而至醢兮，
来、革顺志而用国。
悲仁人之尽节兮，
反为小人之所贼。[4]
比干忠谏而剖心兮，
箕子被发而佯狂。
水背流而源竭兮，
木去根而不长。
非重躯以虑难兮，
惜伤身之无功。[5]

黄鹄错过高飞的机会而寄栖山林，
反遭猫头鹰的群起伤害。
神龙离开大海而上陆地，
结果遭受蝼蛄蚂蚁的欺凌。
黄鹄神龙尚且如此，
更何况贤者遭逢乱世！
我年纪渐老身体渐衰，
时光流逝永不停息。
俗人随波逐流不止，
众邪齐聚一堂枉想改变正直。
有人苟且聚合求升迁，
有人隐居深山不出。
君王不分轻重，
混同两者一起衡量。
有人见风使舵苟合谄媚，
有人刚正无私敢于直谏。
悲伤的是君王不能体察这份忠诚，
把茅草和丝线一起拧成了绳。
当今世道浑浊昏暗，
是非不分黑白美恶不辨。
抛弃昆山美玉大泽神龟，
反而把砾石块当成至宝称赞。
梅伯屡屡劝谏竟被剁成了肉酱，
谗佞小人来、革阿谀却掌大权。
悲痛正直的人保持气节，
反被谗佞小人陷害暗算。
比干忠言直谏却被剖心，
箕子披头散发假装癫狂。
河水脱离源头就会枯竭，
树木离开树根就不能生长。
我并不是看重自身的忧患，
而是痛惜尚未建功立业。

【朱熹注】

[1]　黄，一作鸿。鸱，称脂反。枭，坚尧反。蝼，音娄。蚁，一作螘。裁，叶即词反。哉，叶即思反。〇鸱鸺，怪鸟。枭，不孝鸟。蝼，蝼蛄也。蚁，蚍蜉也。裁，制也。

[2]　固，一作国。儃，一作邅。〇矫，揉也。枉者自以为直，又群众而聚合，则其党盛，而反欲揉直以为枉也。

[3]　量，平声。衡，叶胡郎反。〇称，所以知轻重。量，所以别多少。权，称锤也。概，平斛木也。衡，平也。权、概，皆所以取平也。

[4]　迻，一作移。谔，一作讍，纫，一作绳，而无茅字。眩下一有于字。石，叶时若反。梅，音浼。醢，一作菹。一醢上别有菹字。国，叶姑霍反。贼，叶徂各反。〇谔谔，直言貌；语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周武谔谔以昌，殷纣诺诺以亡。”来，恶来也，与革皆纣之佞臣也。用国，见用于国也。

[5]　剖，一作割。佯，一作详。竭，一作渴，音同。躯，一作体。功，叶音光。〇背流而源竭，疑当作背源而流竭，王逸《注》云：“水背其源，泉则枯竭。”似当时本未误也。伤身而无功，若比干、箕子是也。

【注解】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后时：错过时机。

鸱枭群而制之：鸱枭：恶鸟名。

况贤者之逢乱世哉：贤者：指屈原。

寿冉冉而日衰兮：冉冉：渐进的样子。

固儃回而不息：儃回：运转。

众枉聚而矫直：枉：邪曲。　矫：改变。

或偷合而苟进兮：偷合：苟且聚合。　苟进：不择手段追求爵禄。

苦称量之不审兮：称：指称物之轻重。　量：指量物之多少。　审：明察。

同权概而就衡：权：称量。　衡：平。

或推迻而苟容兮：推迻：随顺君意，可推可移，无固定之说。

方世俗之幽昏兮：幽昏：黑暗不明。

眩白黑之美恶：眩：迷惑、迷乱。

放山渊之龟玉兮：放：舍弃，废置。

相与贵夫砾石：砾：小石，碎石。

箕子被发而佯狂：佯：假装。

非重躯以虑难兮：重躯：重视身躯，爱惜性命。

已矣哉！
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
乃集大皇之壄。
循四极而回周兮，
见盛德而后下。[1]
彼圣人之神德兮，
远浊世而自藏。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
又何以异虖犬羊！[2]

算了吧！
岂不见凤凰已高飞而去，
群集在旷远的原野上。
它们遍游四方天地，
看见大德之人才肯降临。
那些圣人都具有超凡的品德，
能远离浊世隐藏不出。
如果麒麟被关在笼子里，
那它与犬羊又有何异呢！

【朱熹注】

[1]　一无夫字。大，一作太。壄，一作野。回，一作徊。而回周，一作以周览。〇大皇之野，大荒之薮。言鸾凤高飞于大荒之野，循于四极，回旋而戏，见仁圣之王，乃下来集，归于有德也。以言贤者亦宜处山泽之中，周流观望，见高明之君，乃当仕也。

[2]　一无得字。一系下，有之字。虖，一作夫，一作乎。〇言麒麟仁智之兽，远见避害，常藏隐不见，有圣德之君，乃肯来出，如使可得羁系而畜之，则与犬羊无异，不足贵也。言贤者亦以不可枉屈为高，如可趋走，亦不足称也。

【注解】

循四极而回周兮：回周：周游。

彼圣人之神德兮：神德：超凡的品德。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麒麟：传说中的神兽。

吊屈原第十二

《吊屈原》者，汉长沙王太傅贾谊之所作也。谊以谪去，意不自得，及过湘水，时屈原沉汨罗已百余年矣。谊追伤之，投书以吊，而因以自喻。后之君子，盖亦高其志，惜其才，而狭其量云。

恭承嘉惠兮，
俟罪长沙。
仄闻屈原兮，
自湛汨罗。
造托湘流兮，
敬吊先生。
遭世罔极兮，
乃陨厥身。[1]
乌虖哀哉兮，
逢时不祥！
鸾凤伏窜兮，
鸱鸮翱翔。
阘茸尊显兮，
谗谀得志；
贤圣逆曳兮，
方正倒植。
谓随、夷溷兮，
谓跖、蹻廉。
莫邪为钝兮，
铅刀为铦。[2]
于嗟默默，
生之亡故兮。
斡弃周鼎，
宝康瓠兮。
腾驾罢牛，
骖蹇驴兮。
骥垂两耳，
服盐车兮。
章甫荐屦，
渐不可久兮。
嗟苦先生，
独离此咎兮。[3]

我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恩惠啊，
就在长沙随时等候降罪。
途中听说了屈原先生，
他就自沉在这汨罗江中。
我到此写祭文寄托给湘水啊，
来表示我尊敬地凭吊先生。
屈原他遭遇乱世无尽谗言，
以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唉！多么可悲多么不幸啊！
偏偏处在不清明的时代！
鸾鸟、凤凰都四处躲避流窜，
猫头鹰却在得意地翱翔。
奸佞小人地位尊贵显耀，
诬陷奉承之人意满志骄；
贤德的圣人身处逆境啊，
正直的人却位居下位。
人说卞随、伯夷邪恶污浊，
又说盗跖、庄蹻廉洁正直。
人说莫邪宝剑十分粗钝，
而铅做的刀却相当锋利。
唉！你现在默默无语，
已经离开人世而去。
抛弃了周代的传国宝鼎，
却把瓦盆当作宝物。
驾驶疲劳的牛车，
还把跛驴当作千里马。
千里马不受重用而耷拉着双耳，
拉着装盐的大车爬上山道。
把高贵的帽冠踩在脚下，
倒行逆施难长久。
唉！苦了屈原先生，
竟遭受如此祸害！

【朱熹注】

[1]　仄，古侧字。湛，古沉字。罗，叶卢加反。造，七到反。〇极，止也，《诗》曰：“谗人罔极。”

[2]　鸮，《史记》作枭。阘，吐盍反。茸，人勇反。植，音值。跖，之石反。蹻，居略反。钝，《史》作顿。铦，息廉反。〇阘茸，下材不肖之人也。植，立也。随，卞随，让天下而不受。夷，伯夷，让国而饿死。跖，盗跖；蹻，庄蹻：秦、楚之大盗也。莫邪，宝剑名。铦，利也。

[3]　默，《史》作嚜。斡，音管。罢，读曰疲。或曰：“苦，当作若，《易》曰：‘则嗟若。’”《史》此一节，兮字皆在句中；宝上有而字。〇默默，不自得意也。生，谓屈原也。言其无故而遭此祸也。斡，转也。康瓠，瓦盆底也。蹇，跛也。骥，骏马也。服，驾也。章甫，冠名。荐屦，反在履下也。嗟，咨嗟也。苦，劳苦也。若，语辞。

【注解】

恭承嘉惠兮：恭承：恭敬地承受。　嘉：美好的恩惠。

俟罪长沙：俟罪：待罪，这里是谦词。

仄闻屈原兮：仄闻：谦词，说不是正面听到，尊敬的说法。

造托湘流兮：造：到。　托：托付，委托。

敬吊先生：先生：指屈原，古人单称先生而不称名，表示尊敬。

遭世罔极兮：罔极：没有穷尽。

乃陨厥身：殒：死亡。　厥：其，指屈原。

逢时不祥：不祥：不幸。

鸾凤伏窜兮：伏窜：隐匿逃避。

鸱鸮翱翔：翱翔：比喻得志升迁。

贤圣逆曳兮：逆曳：指不被重用。

方正倒植：倒植：倒立，指本应居高位反居下位。

莫邪为钝兮：莫邪：古代宝剑名。　铅刀：软而钝的刀。

铅刀为铦：铦：锋利。

于嗟默默：默默：不得志的样子。

斡弃周鼎：斡弃：抛弃。斡，转，运转。　周鼎：周代的传国玉鼎。比喻贵重之物。此处比喻栋梁之材。

腾驾罢牛：腾驾：驾驭。

章甫荐屦：章甫：古代的一种礼帽。　屦：鞋。

谇曰：[1]
已矣！
国其莫吾知兮，
子独壹郁其谁语？
凤缥缥其高逝兮，
夫固自引而远去。
袭九渊之神龙兮，
沕渊潜以自珍。
偭蟂獭以隐处兮，
夫岂从虾与蛭螾？
所贵圣之神德兮，
远浊世而自臧。
使麒麟可系而羁兮，
岂云异夫犬羊？[2]
纷纷其离此邮兮，
亦夫子之故也！
历九州而相其君兮，
何必怀此都也？
凤皇翔于千仞兮，
览德辉而下之；
见细德之险微兮，
遥增击而去之。
彼寻常之污渎兮，
岂容吞舟之鱼？
横江湖之鳣鲸兮，
固将制乎蝼螘。[3]

尾声：
算了吧！
国中无人理解我们，
又能向谁诉说内心的郁闷？
凤凰飘然高飞，
只是独自远去。
应该效仿深渊中的神龙，
将自己潜藏起来自我珍爱。
神龙就要远离蟂、獭去隐居，
难道还会与蛤蟆、蛭螾一起？
尊重圣人的美德啊，
远离浊世隐藏自身。
假使麒麟也可以被束缚，
那它和犬羊有什么区别呢？
思绪紊乱遭受如此痛苦，
这是先生您的缘故。
您应该游历九州去寻找明君，
何必要苦恋故都？
凤凰在千尺高的空中翱翔，
看到有德之人才会降临。
看到薄德君王危难险恶的征兆，
就会远远地高飞而去。
那些一丈宽的小沟渠，
岂能容下能吞舟的大鱼？
横行在江湖里的大鱼，
进入小沟渠也将被蝼蚁所害。

【朱熹注】

[1]　谇，音碎。《史》作讯。〇谇，告也，即乱辞也。

[2]　吾，《史》作我。无兮、子字。壹，《史》作堙。语，去声。缥，匹遥反，《史》作漂。逝，《史》作递。引，《史》作绝。沕，音昧，又于笔反。偭，音面。蟂，音枭。獭，音闼。三字《史》作弥融爚，又作弥蝎。虾，音遐。蛭，音质。螾，音引，叶平声。臧，古藏通。〇壹郁，犹怫郁也。缥，轻举貌。袭，重也。九渊，九旋之渊，言至深也。偭，背也。蟂，獭，皆水虫，害鱼者。虾、蛭、螾，亦水虫之小者。言龙自绝于蟂獭，况肯从虾与蛭螾乎！

[3]　，音班，字从丹青之丹。邮，与尤同，《史》作尤。故，叶音孤，《史》作辜。历，《史》作瞝。视也。其君，《史》无其字。污，一胡反。鳣，升连反。蝼，音娄，蝼蛄也。螘，与蚁同，叶五居反。〇，反也。离，遭也。邮，过也。历，经过也。八尺曰仞。增，重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污渎，不泄之水也。鳣，大鱼，无鳞，口在腹下。鲸鱼，长者数里。

【注解】

谇曰：告曰。

子独壹郁其谁语：壹郁：同“抑郁”。愤懑郁结。

凤缥缥其高逝兮：缥缥：同“飘飘”。轻举的样子。　高逝：飞得高高的。

夫固自引而远去：自引：自己升高。

袭九渊之神龙兮：袭：效法。　九渊：九重渊，深渊。

沕渊潜以自珍：沕：潜伏，深藏。

纷纷其离此邮兮：纷纷：混乱错杂的样子。

历九州而相其君兮：历：走遍。　相：寻找。

何必怀此都也：此都：指楚国都城郢。

凤皇翔于千仞兮：千仞：极言其高。仞，八尺为一仞。

览德辉而下之：览：看到。　德辉：指君主道德的光辉。

见细德之险微兮：细德：细末之德，指品德低下的国君。　险微：危险的征兆。

服赋第十三

《服赋》者，贾谊之所作也。谊在长沙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1]谊以长沙卑湿，自恐寿不得长，故为赋以自广。太史公读之，叹其同死生、轻去就，至为爽然自失。以今观之，凡谊所称，皆列御寇、庄周之常言，又为伤悼无聊之故，而借之以自诳者，夫岂真能原始反终，而得夫朝闻夕死之实哉！谊有经世之才，文章盖其余事，其奇伟卓绝，亦非司马相如辈所能仿佛。而扬雄之论，常高彼而下此，韩愈亦以马、扬厕于孟子、屈原之列，而无一言以及谊，余皆不能识其何说也。是以因序其赋，而并论之，以俟后之君子云。

【朱熹注】

[1]　服，训狐也，其名自呼，故因而命之。

单阏之岁，
四月孟夏；
庚子日斜，
服集余舍；
止于坐隅，
貌甚闲暇。[1]
异物来崪，
私怪其故；
发书占之，
谶言其度。
曰：“野鸟入室，
主人将去。”[2]
问于子服：
“余去何之？
吉虖告我，
凶言其灾。
淹速之度，
语余其期。”[3]
服乃太息，
举首奋翼，
口不能言，
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
固亡休息。[4]
斡流而迁，
或推而还。
形气转续，
变化而嬗。
沕穆亡间，
胡可胜言！[5]
祸兮福所倚，
福兮祸所伏。
忧喜聚门，
吉凶同域。[6]
彼吴强大，
夫差以败；
越栖会稽，
勾践伯世。[7]
斯游遂成，
卒被五刑。
傅说胥靡，
乃相武丁。[8]
夫祸之与福，
何异纠！
命不可测，
孰知其极？[9]
水激则旱，
矢激则远。
万物回薄，
震荡相转。[10]
云烝雨降，
纠错相纷。
大钧播物，
坱圠无垠。[11]
天不可与虑，
道不可与谋。
迟速有命，
乌识其时？[12]

在太岁在卯的这一年里，
时节正是四月初夏；
庚子日那天，夕阳西下的时候，
有只猫头鹰飞进了我家里；
这只猫头鹰停在我座位的一角，
它看起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奇怪的动物飞到这里来停歇，
我内心感到非常诧异；
就拿出策数的书占卜了一下，
书上谶言指出吉凶定数。
书上说：“野鸟飞进家，
主人将要离开这里。”
于是我问服鸟：
“离开这里，我将走到哪里去？
如有好事，请告诉我，
即便是凶事也把灾难告诉我。
我的生命是长还是短，
也请一并告知于我吧。”
听了我的话后，服鸟长长地叹息，
它抬起头，展开自己的双翅，
不能说话，
它用示意来代替对我问题的回答。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
本来就永远没有停息。
所有事物都在运转变化，
永远都在循环往复中发展。
“形”和“气”在相互持续转化，
这种变化就像蝉蜕去它的外壳一样。
其中的道理奥妙无穷，
又哪里是语言能够表达清楚的呢！
灾祸就紧靠着福运，
幸福也有灾祸隐隐潜伏。
忧愁和喜悦经常聚集在一起，
吉祥和凶恶也往往同在一处。
这就好比强大的吴国，
吴王夫差最终也战败成为俘虏；
越王勾践失败后退守会稽山，
他最终成为了春秋的霸主。
李斯游说秦国获得了成功，
最终受到了五种残酷刑罚的惩治。
傅说虽然是服劳役的刑徒，
后来却担任了武丁的相国，
灾祸与幸福总是相辅相成的，
就像搓成绳子的线总是依附在一起一样！
命运难以揣测，
谁又能去预测它什么时候会终结呢？
水受到外界事物的冲击就奔流起来，
箭受到外力的推动就远远射出。
万物都在不停地变动，
不断相互转化、相互影响。
水汽上升形成云，下降就形成雨，
它们彼此错杂纷乱不已。
自然造化推动万事万物，
使得它们的运动变化无穷无尽。
上天太过高远，难以提前知道它的思虑，
道太过深奥玄乎，难以事先想到对策。
人的生命是长还是短，都是有定数的，
哪里能够预知它的期限呢？

【朱熹注】

[1]　阏，于葛反。斜，《史》作施，叶音斜。岁下，《史》有兮字，至篇终并同。〇太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丁卯也。

[2]　崪，《史》作萃，谶，初禁反，《史》作策。〇崪，聚也。谶，验也。

[3]　问于，《史》作请问。子，《史》作于。速，《史》作数。〇子服者，加之美称也。

[4]　意，叶音亿，《史》作臆。

[5]　斡，音管。还，音旋。嬗，音蝉，与禅同。沕，音勿。〇斡，转也。嬗，相传与也。沕穆，深微貌。

[6]　伏，叶蒲力反。〇倚伏二句，《老子》之言。

[7]　勾，音钩。伯，读作霸。〇会稽，山名。勾践，越王名，避吴之难，保于此山，故曰栖也。

[8]　斯，李斯也。游于秦，始皇以为丞相，后为赵高所谮，具五刑而死。傅说事，已见《骚经》。胥靡，连锁役作也。

[9]　，音墨，索也。测，《史》作说。〇纠，绞也。

[10]　震，《史》作振。〇水激则去速而流尽，故旱也。或曰：旱与悍通。

[11]　纠错，《史》作错缪。钧，《史》作专。播，《史》作槃。坱，乌朗反。圠，于黠反。〇造瓦者，谓所转者为钧。言造化为人，亦犹陶之造瓦，故谓之大钧也。坱圠，无限齐也。

[12]　谋，叶谟悲反。速，《史》作数。乌，《史》作恶。

【注解】

庚子日斜：庚子：四月里的一天。庚，天干的第七位。

异物来崪：崪：通“萃”。聚集，停留。

谶言其度：谶：预决吉凶的隐语、图记。

淹速之度：淹：迟。　速：快速。

斡流而迁：斡流：即运转。斡，回转，旋转。

形气转续：形：指自然界有形之物。　气：指自然界无形之物。　转：相互转化。　续：连续不断。

沕穆亡间：沕穆：深微的样子。

祸兮福所倚：倚：依靠。

吉凶同域：同域：同在一处。

勾践伯世：伯世：称霸于世。

斯游遂成：斯：秦朝宰相李斯。

万物回薄：回薄：往返激荡的意思。

且夫天地为炉，
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
万物为铜。[1]
合散消息，
安有常则？
千变万化，
未始有极。[2]
忽然为人，
何足控揣。
化为异物，
又何足患！[3]
小智自私，
贱彼贵我。
达人大观，
物亡不可。[4]
贪夫徇财，
烈士徇名。
夸者死权，
品庶每生。[5]
怵迫之徒，
或趋西东。
大人不曲，
亿变齐同。[6]
愚士系俗，
僒若囚拘。
至人遗物，
独与道俱。[7]
众人惑惑，
好恶积意。
真人恬漠，
独与道息。[8]
释智遗形，
超然自丧。
寥廓忽荒，
与道翱翔。[9]
乘流则逝，
得坎则止。
纵躯委命，
不私与己。[10]
其生兮若浮，
其死兮若休。
澹虖若深渊之靓，
泛虖若不系之舟。[11]
不以生故自宝，
养空而游。[12]
德人无累，
知命不忧。
细故芥蒂，
何足以疑！[13]

更何况天地就仿佛是那炼金的火炉，
自然造化则好比那炼金的师傅。
阴阳像炭一样地熔化万物，
万物像铜一样被熔化重铸。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或聚或散或生或灭，
哪会有什么确定的法则呢？
一切事物因果循环，产生万千变化，
不是都有终极都有限度的。
能够生而为人，
这是偶然之事。
人死之后，身体变成别的事物，
这是自然现象不必忧虑！
目光短浅的人通常只顾自己，
他们轻视外界事物，只重视自身。
心胸开阔的人则高瞻远瞩，
他们对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
贪财好利的人为钱而死，
重义轻生的人会为名誉放弃生命。
追求虚荣的人为权力而死，
一般的世俗之人，贪恋生畏惧死。
被利益诱惑，被时势逼迫的人，
难免四处奔波趋利避害。
道德高尚的人超脱于物欲之外，
对待万事万物都是同一的态度。
一般的俗人则容易被世俗羁绊，
行为举止仿佛被囚禁的犯人。
至高无上的贤人抛弃世俗物累，
因此他能够共大道而长存。
大家都被世俗利害所迷惑，
心中积满爱、憎的情感。
得道之人采取清心寡欲的处世之道，
因此他能够与大道共处。
绝圣弃智遗弃形体，
超脱万事万物之外彻底忘记自己。
进入深远恍惚的境界，
人才能与大道合为一体。
人生就像那漂浮的木头，顺着水流动，
遇到地面低陷的地方，就停下歇息。
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付给命运，
不要将它看成是自己的东西。
活着是把自己身体托付给世界，
死了就如同自己长久地休息一样。
人的心情要像深渊一般宁静，
行动要像没有系绳索的船一样漂行。
不要因为活着而宝贵自己，
浮游在人世间修养自己空虚的灵性。
修养高的人没有牵挂和负累，
知道天命不忧不愁。
那些不快意的琐碎事情，
有什么值得在心中疑虑的！

【朱熹注】

[1]　以冶铸为喻。

[2]　则，法也。

[3]　揣，音团，《史》作抟。患，音环。〇控揣，玩弄爱惜之意也。

[4]　智，《史》作知。

[5]　以身从物曰徇。每，贪也，《史》作凭。品庶，犹庶品也。

[6]　怵，音戍，又丑六反。亿，《汉书》作意，今从《史》。〇怵，为利所诱也。迫，为势所逼也。趋西东，言所向不定也。十万为亿。

[7]　僒，音块，又欺全反，《史》作，华板反。

[8]　惑，《史》作或。意，于力反。〇积意，言积之胸臆也。恬，安也。漠，静也。

[9]　丧，息浪反，叶平声。

[10]　坎，《史》作坻，谓水中小洲也。

[11]　《史》无二兮字。靓，与静同，《史》作静。

[12]　宝，《汉书》作保。游，《汉书》作浮。今从《史》。〇养空而游，若空舟也。

[13]　蒂，丑介反，《史》作。芥，《史》作葪。疑，叶音牛。〇芥蒂，小草也。

【注解】

造化为工：工：工匠，从事手工技艺劳动的人。

合散消息：合：聚。　消：灭。　息：生，存在。

忽然为人：忽然：偶然。

小智自私：小智：指眼光短浅的人。

达人大观：达人：指通达事理的人。　大观：指所见远大。

贪夫徇财：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死。

夸者死权：夸者：指好虚名，重权势的人。

大人不曲：大人：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　不曲：曲，屈。指不为物欲所羁绊。

至人遗物：至人：指有品德的人。　遗物：指遗弃外物的牵累。遗，忘，弃。物，外界的事物。

释智遗形：释智：弃智。　遗形：忘形。

超然自丧：自丧：自忘其身。

与道翱翔：指人与道合而为一。

得坎则止：坎：坑，地面低陷的地方。

养空而游：养空：培养空虚的灵性。

细故芥蒂：芥蒂：梗塞的东西，比喻心里的嫌隙或不快。

哀时命第十四

《哀时命》者，梁孝王客庄忌之所作也。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
夫何予生之不遘时？
往者不可扳援兮，
徕者不可与期。
志憾恨而不逞兮，
杼中情而属诗。
夜炯炯而不寐兮，
怀隐忧而历兹。
心郁郁而无告兮，
众孰可与深谋？
欿愁悴而委惰兮，
老冉冉而逮之。[1]
居处愁以隐约兮，
志沉抑而不扬。
道壅塞而不通兮，
江河广而无梁。
愿至昆仑之悬圃兮，
采钟山之玉英。
擥瑶木之橝枝兮，
望阆风之板桐。
弱水汩其为难兮，
路中断而不通。
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
又无羽翼而高翔。
然隐悯而不达兮，
独徙倚而彷徉。
怅惝罔永思兮，
心纡而增伤。
倚踌躇以淹留兮，
日饥馑而绝粮。
廓抱景而独倚兮，
超永思乎故乡。
廓落寂而无友兮，
谁可与玩此遗芳？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
哀余寿之弗将。
车既弊而马罢兮，
蹇邅徊而不能行。
身既不容于浊世兮，
不知进退之宜当。
冠崔嵬而切云兮，
剑淋离而从横。
衣摄叶以储与兮，
左袪挂于榑桑；
右衽拂于不周兮，
六合不足以肆行。
上同凿枘于伏戏兮，
下合矩矱于虞、唐。
愿尊节而式高兮，
志犹卑夫禹、汤。
虽知困其不改操兮，
终不以邪枉而害方。
世并举而好朋兮，
壹斗斛而相量。
众比周以肩迫兮，
贤者远而隐藏。[2]
为凤皇作鹑笼兮，
虽翕翅其不容。
灵皇其不寤知兮，
焉陈词而效忠？
俗嫉妒而蔽贤兮，
孰知余之从容？
愿舒志而抽冯兮，
庸讵知其吉凶？
璋珪杂于甑窐兮，
陇廉与孟娵同宫。
举世以为恒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
幽独转而不寐兮，
惟烦懑而盈胸。
眇眇而驰骋兮，
心烦冤之。[3]
志欿憾而不憺兮，
路幽昧而甚难。
块独守此曲隅兮，
然欿切而永叹。[4]

悲哀时命没能赶上上古圣贤啊，
为何我生在这令人悲伤的时代？
上古圣贤无法攀援，
将来的圣人也难以期待。
心中怨恨无法施展抱负，
只有写诗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夜里双目圆睁无法入睡，
内心忧愁历时至今。
心中郁闷无处倾诉，
众人谁可与我仔细谋划？
愁苦憔悴精神倦怠，
逐渐变老虚度光阴。
我隐居山林穷困不已，
情志压抑无处宣泄。
道路已堵不能通行，
江河宽广却无桥可渡。
我想去到昆仑山的悬圃，
把美玉、花朵从钟山上采出。
我要攀折玉树上的长枝，
向上眺望阆风上的板桐山。
弱水浩瀚难以渡过，
通向仙山的道路突然中断。
必然不能乘着波浪横渡啊，
又无翅膀可以高飞。
内心忧郁难以抒发，
独有徘徊以求从容。
失意悲痛使我忧思不绝，
心中痛苦感伤日增。
犹豫着长久停留，
但粮食断绝每日饥饿。
空对风景而孤独守候，
心中却长久地思念故乡。
四周空旷寂静没有朋友，
我能和谁玩赏古贤遗风？
时近傍晚太阳渐落，
悲叹我命不久矣。
现在车已破损马已疲惫，
徘徊回转无法行进。
既不能被乱世所容，
又不知进退哪个可行。
我戴着的帽子高耸直入云天，
佩着长长的宝剑纵横前行。
我穿的衣服太宽大难以舒展，
左袖挂在扶桑树上；
右襟拂过不周山，
天地四方都不能任我行走。
我的规矩上与伏羲一样，
我的法度下与虞、唐相同。
希望谦退节制而且效仿高洁，
但志向还比不上禹、汤。
我知道困顿也不能改变操守，
终不因邪道妨碍正直。
世人相互举荐成群结党，
混淆斗、斛加以衡量。
众人勾结加以迫害，
贤德之人远遁潜藏。
给凤凰打造鹌鹑住的笼子，
即使把翅膀收拢身体也难容。
君主糊涂总不醒悟，
怎样才能向他一诉衷肠？
世俗妒贤忌能啊，
谁能了解我始终如一？
我想舒展胸中的愤懑，
又怎知是吉是凶？
美玉和瓦器杂放在一起，
陇廉和孟娵同住一间房。
全天下认为这是常理，
所以我注定要愁苦一辈子。
晚上独自辗转难眠，
只有烦闷愤慨积满胸膛。
我的魂魄独自远去，
但总是内心苦楚忧心忡忡。
心志失落动荡不安啊，
眼前的路途也寸步难行。
我独自守候在这深山沟中，
心中苦闷而长叹不已。

【朱熹注】

[1]　遘，一作遭。扳，一作攀。徕，一作来。憾，乎暗反。逞，丑郢反。杼，常与反；一作抒。属，音烛。炯，古茗反；一作烱。隐，一作殷。谋，叶谟悲反。欿，音坎。惰，一作。〇遘，遇也。言自哀生时不及古贤圣之出，而当贪乱之世也。逞，快也。属，续也。欿，不自满足意。委惰，懈倦也。

[2]　居，一作凥；以，一作；并古字。通，一作达。英，叶于良反。擥，一作。橝，大男、大店二反；一作撢。板，一作阪，一作坂。桐，叶音唐。汩，音骨，又于笔反。断，一作，一作绝。通，叶音汤。以，一作，度，一作渡。悯，一作闵。彷徉，一作仿佯。惝，昌掌反。，一作而。，当作轸。以，一作。绝，古作。粮，一作。乎，一作兮，乎下一有此字。晼，一作苑。弗，一作不。罢，音疲。徊，一作回。行，叶户郎反。崔，音摧。淋，音林。摄，之叶反；一作僷，与摄反。储，音宁，又音伫。挂，一作。榑，一作扶，与榑同。桑，一作，与桑同。行，叶户郎反。戏，一作羲。合，一作同。矩，一作规。邪，一作衺。下同。壹，或作一。斗，一作升。以，一作而。远，一作隐。隐，一作退。〇钟山，在昆仑山西北。《淮南》言：“钟山之玉，烧之三日，其色不变。”橝，木名。板桐，山名也，在阆风之上。将，犹长也。淋离，长貌也。言己虽不见容，犹整饰冠剑，与众异也。摄叶、储与，不舒展貌。袪，袖也。左袖挂于榑桑，右衽拂于不周，以六合为小，不足肆行也。比，亲也。周，合也。

[3]　皇下一有而字。翕，虚及反。翅，一作翼。一无寤字。词，一作辞。冯，一作凭，一作懑，一作愁。璋珪，一作珪璋。甑，子孕反。窐，音携，又音蛙。娵，音邹，一音须。，一作魂。之，一作而。，丑弓反。〇鹑，鸟之小而无尾者。从容，言守道而自得也。冯，满也。璋，半珪也。珪，玉瑞也。甑，瓦器，所以炊者也。窐，甑带也。陇廉，丑妇也。孟娵，好女也。

[4]　欿，音坎。憺，大暂反。〇憺，安也。

【注解】

夫何予生之不遘时：予：我。　遘：遇到。

往者不可扳援兮：扳援：攀附。

徕者不可与期：徕者：将要到来的事物。徕，来。

志憾恨而不逞兮：逞：显示，施展。

杼中情而属诗：杼：抒发。　属：撰写。

夜炯炯而不寐兮：炯炯：内心有事，夜不成眠的样子。

怀隐忧而历兹：隐忧：内心的痛楚。

众孰可与深谋：深谋：仔细、详尽的谋划。

老冉冉而逮之：逮：及，至。

居处愁以隐约兮：隐约：穷困，不得志。

独徙倚而彷徉：徙倚：徘徊不前。

怅惝罔永思兮：惝罔：迷茫。

心纡而增伤：纡：心情痛苦。

廓抱景而独倚兮：廓：空虚寂寞。　抱景：守着影子，形容孤独。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晼晚：太阳将落。

剑淋离而从横：淋离：长而美好的样子。　从：同“纵”。

衣摄叶以储与兮：储与：广大的样子。形容衣服宽大。

右衽拂于不周兮：衽：衣襟。

愿尊节而式高兮：尊节：谦退节制。　式：以……为法式。

志犹卑夫禹、汤：卑：以……为低，即轻视。

虽翕翅其不容：翕翅：收敛翅膀。翕，收敛。

陇廉与孟娵同宫：陇廉：丑女。　孟娵：美女。　宫：房屋。

块独守此曲隅兮：曲隅：曲折的角落。曲，曲折。

愁修夜而宛转兮，
气涫其若波。
握剞劂而不用兮，
操规矩而无所施。[1]
骋骐骥于中庭兮，
焉能极夫远道？
置猿狖于櫺槛兮，
夫何以责其捷巧？[2]
驷跛鳖而上山兮，
吾固知其不能升。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
何权衡之能称？[3]
箟簬杂于黀蒸兮，
机蓬矢以射革。
负担荷以丈尺兮，
欲伸腰而不可得。
外迫胁于机臂兮，
上牵联于矰隿。
肩倾侧而不容兮，
固陿腹而不得息。[4]
务光自投于深渊兮，
不获世之尘垢。
孰魁摧之可久兮，
愿退身而穷处。
凿山楹而为室兮，
下被衣于水渚。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
云依斐而承宇。
虹霓纷其朝霞兮，
夕淫淫而淋雨。
怊茫茫而无归兮，
怅远望此旷野。
下垂钓于谿谷兮，
上要求于仙者。
与赤松而结友兮，
比王乔而为耦。
使枭杨先导兮，
白虎为之前后。
浮云雾而入冥兮，
骑白鹿而容与。[5]

夜晚太长辗转难眠啊，
满腔的怒气如沸腾的水翻滚。
手握刻刀却不能用，
拿着规矩也无不能做什么。
让千里马奔跑于庭院之中，
怎么能够走完长远的路程？
将猿狖放在斗室之内，
又怎么能要求它灵巧敏捷？
驾着瘸脚的乌龟上山，
我本来就知道它爬不上去。
将管仲、晏婴丢弃而重用贱奴，
怎么能防乱治国权衡事理？
将美竹和麻杆混杂在一起，
用蓬蒿做箭射向皮革。
在低矮处肩挑前行，
想要伸腰也是难事。
生命时时受到弓弩的威胁，
上面还常系着短箭。
即使卑躬屈膝也不被接纳，
何况弯腰弓背本就难以喘息。
务光自投于深渊当中，
就是为了不被浊世所玷污。
谁能长期处于危险当中，
宁愿舍弃进取而隐居求全。
开凿石山作为我的居室，
洗衣服就到小洲边去。
清晨的雾露迷蒙而降啊，
层层云朵缭绕在我的屋旁。
天上的虹霓缤纷朝霞灿烂，
傍晚却阴雨绵绵。
失落怅惘无处可去，
远望无边原野内心忧愁。
我下到溪涧中去垂钓，
登上高山去寻找仙人。
与赤松子交结为友，
与王子乔并肩同道。
让狒狒为我开路，
请白虎在我的前后来回照料。
我乘着云雾进玄冥之境，
骑着白鹿逍遥自在。

【朱熹注】

[1]　而，一作之。涫，音馆，又官、贯二音。，与沸同。其，一作而。剞，居绮反。劂，居卫反。一无所字。施，叶疏何反。〇剞劂，刻镂刀也。应劭曰：“剞，曲刀。劂，曲凿。”

[2]　猨，一作蝯。狖，一作貁。于，一作於。櫺，音零。捷，一作。〇櫺，阶际栏。

[3]　跛，波可反。〇臧，为人所贱系也。获，为人所系得也。《方言》云：“臧获，奴婢贱称也。”

[4]　箟，音昆。簬，音路。黀，音邹。担，都监反；一作檐。荷，下可反。于，一作以。臂，一作辟，毗亦反。矰，音增。隿，音弋；一作弋。不下一有得字。陿，音狭；一作惬。腹，一作肠。〇箟簬，竹箭也。黀，麻也。蒸，竹炬也。背曰负，肩曰担。丈尺，言行于丈尺之下也。机臂，弩身也。陿，隘也。

[5]　垢，叶音古。楹下而一作以。一无下濛字；一作朦朦。斐，音非；一作霏。依斐，一作斐斐。霓，一作蜺。茫，一作芒。旷，一作广。野，叶上与反；一作壄。要，平声。求，一作结。者，叶章与反。结上一无而字。耦，叶鱼古反。导，一作道。后，叶胡古反。〇务光，古清白之士也。言不见从，自投深渊而死，不为谗佞所尘污也。魁摧，未详。依斐，云貌。朝霞、暮雨，明不能久也。枭杨，山神，即狒狒也，《尔雅》：“狒狒，如人，被发，迅走，食人。”

【注解】

气涫其若波：涫：沸腾。

握剞劂而不用兮：剞劂：雕刻用的曲刀和曲凿。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管、晏：管仲与晏婴的合称，两人均为齐国名相。

负担荷以丈尺兮：担荷：负担重物。

外迫胁于机臂兮：迫胁：逼迫，威胁。　机臂：弓弩的主体部件，即发箭机关。

云依斐而承宇：依斐：形容云层很多的样子。

魂眐眐以寄独兮，
汩徂往而不归。
处卓卓而日远兮，
志浩荡而伤怀。[1]
鸾凤翔于苍云兮，
故矰缴而不能加。
蛟龙潜于旋渊兮，
身不挂于罔罗。
知贪饵而近死兮，
不如下游乎清波。
宁幽隐以远祸兮，
孰侵辱之可为？
子胥死而成义兮，
屈原沉于汨罗。
虽体解其不变兮，
岂忠信之可化？
志怦怦而内直兮，
履绳墨而不颇。
执权衡而无私兮，
称轻重而不差。[2]
摡尘垢之狂攘兮，
除秽累而反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
中皎洁而淑清。
时厌饫而不用兮，
且隐伏而远身。
聊窜端而匿迹兮，
嗼寂默而无声。
独便而烦毒兮，
焉发愤而纾情。
时暧暧其将罢兮，
遂闷叹而无名。
伯夷死于首阳兮，
卒夭隐而不荣。
太公不遇文王兮，
身至死而不得逞。
怀瑶象而佩琼兮，
愿陈列而无正。
生天墬之若过兮，
忽烂漫而无成。
邪气袭余之形体兮，
疾憯怛而萌生。
愿壹见阳春之白日兮，
恐不终乎永年。[3]

灵魂独行随遇而安啊，
悠然离开一去不复返。
随着仙人离故乡越来越远，
心绪混乱而黯然伤心。
鸾鸟凤凰翱翔于青云之上，
因此弓箭也奈何不了它们。
蛟龙潜入深渊之底，
所以罗网不能将它锁困。
知道贪食香饵就有危险，
不如下到清波当中四处游荡。
宁可隐居以避灾祸，
谁又能侵犯羞辱我呢？
伍子胥为仁义而死，
屈原为忠信而投江。
他们即使身亡意志也不改，
忠信之人岂会改变志向？
我立志忠信内心刚直，
遵循法则而不偏颇。
权量事物毫无私心，
称量物重也不差毫分。
拂去尘垢纠正混乱，
清除污秽返璞归真。
我的外貌整洁朴素，
内心磊落善良清正。
君王对我厌倦而弃之不用，
只能远离君王隐居山林。
逃避祸端而掩藏行迹啊，
沉寂无声默默无言。
独自愁懑怨恨，
怎样发泄愤怒排遣忧伤？
时间已晚人也感到疲倦，
于是苦叹没有美名流传。
伯夷为守节饿死在首阳山，
最终幽隐不得显达。
姜太公如果没有遇到周文王，
即使身死也难达志。
我怀揣美玉、象牙，佩戴玉佩，
希望贡献出来却没有评判之人。
生来便如天地间一过客啊，
时光散尽而一事无成。
邪气不断侵扰我的身体，
使我忧愁产生病痛。
我希望能再看一眼暖春煦日，
恐怕今年就要寿终。

【朱熹注】

[1]　眐，音征，从目。眐，独视也。一作聇，从耳，独行也。汩，于笔反。卓，一作逴。远，一作高。怀，叶胡威反。

[2]　缴，音酌。一无而字。加，叶音戈。旋，一作深。挂，一作。罔，一作网。而，一作之。祸，一作旤。为，叶吾禾反。其，一作而。化，叶胡戈反。怦，普庚反；一作帡。颇,平声。差，叶七何反。〇言以贪饵而得死者，固不可为，若以忠义而死，则不惮也。

[3]　摡，一作慨。狂，一作枉。真，一作德，非是。饫，于据反。嗼，音莫；一作漠。便，一作悒。暖，一作。罢，音疲。阳下一有之山字。夭，于表反；一作殀。一无得字。逞，叶丑京反。正，叶侧京反。烂，一作澜。一无体字。怛，多达反。壹，或作一。年，叶奴京反。〇摡，涤也。狂攘，乱貌。厌饫，自足而不乐见闻之意也。窜端，藏其端绪，不使人少见之也。无正，言无人能知己之贤，而平其是非也。

【注解】

魂眐眐以寄独兮：眐眐：独行的样子。

处卓卓而日远兮：卓卓：高远的样子。这里形容遥远。

故矰缴而不能加：缴：射鸟时系在箭上便于收回的生丝绳。

蛟龙潜于旋渊兮：旋渊：极深的水潭。

聊窜端而匿迹兮：端：祸端。

嗼寂默而无声：嗼：静默无声。

独便而烦毒兮：便：忧愁。

时暧暧其将罢兮：暧暧：昏暗不明，指当时世道混乱。

怀瑶象而佩琼兮：瑶象：美玉和象牙。

愿陈列而无正：正：评判之人。

忽烂漫而无成：烂漫：散乱。

疾憯怛而萌生：憯怛：痛苦。

愿壹见阳春之白日兮：阳春：温暖的春天。

招隐士第十五

《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淮南王安好古爱士，招致宾客，客有八公之徒，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如《诗》之有大、小《雅》焉。[1]此篇视汉诸作最为高古，说者以为亦托意以招屈原也。

【朱熹注】

[1]　《汉艺文志》有《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偃蹇连蜷兮枝相缭。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
谿谷崭岩兮水曾波。
猨狖群啸兮虎豹嗥，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1]
王孙遊兮不归，
春草生兮萋萋。
岁暮兮不自聊，
蟪蛄鸣兮啾啾。[2]
坱兮轧，
山曲，
心淹留兮恫慌忽。
罔兮沕，
憭兮栗，
虎豹穴，
丛薄深林兮人上慄。[3]
嵚岑礒兮，
碅磳磈硊。
树轮相纠兮，
林木茷骫。
青莎杂树兮，
草靃靡。
白鹿麏麚兮，
或腾或倚。
状貌崯崯兮峨峨，
凄凄兮漇漇。
狝猴兮熊罴，
慕类兮以悲。[4]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咆。
禽兽骇兮亡其曹。
王孙兮归来！
山中兮不可以久留。[5]

桂树密密生长在那深山幽谷之中，
它们的枝条弯弯扭扭地缠绕在一起。
深山中云雾弥漫，山石高耸，
山谷十分险峻，溪水激起层层波浪。
老虎和豹大声吼叫，猿狖悲哀地长嘶，
攀援桂树，瞭望停留。
贵族子弟久久留在深山不回去，
漫山遍野长满春草，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
时间流逝，转眼就到岁末，我内心烦乱，
耳边全是秋蝉的鸣叫之声。
云雾缭绕，
山势曲折，
心里想留下来，却又惊慌不已，
意志消沉啊，
惊恐战栗，
路过老虎和豹的窝穴，
山中茂密的草和幽深的树林让人心惊。
山石奇形怪状，
突兀嶙峋。
树木盘根错节，
枝叶缠绕。
杂乱而生的丛草，
草随风飘动。
山中的白鹿、獐子，
或跳腾或停止站立。
白鹿头上的犄角高高耸起，
它们身上的皮毛光滑水润。
猕猴、熊、罴等在山林中来回穿梭，
它们思慕同类，发出声声悲鸣。
攀爬桂枝暂且停留一下吧，
虎豹争斗，熊、罴咆哮横行，
禽兽闻声纷纷逃离。
贵族子弟啊，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深山之中实在不能长久停留。

【朱熹注】

[1]　蜷，音权；一作卷。缭，居休反。巃，力孔反；一作巄。嵸，音揔。崭，钽咸反。曾，一作增。猨，一作蝯。狖，以狩反。嗥，呼高反，叶胡求反。〇郭璞云：“桂，白华，丛生山峰，冬夏常青，间无杂木。”缭，纽也。巃嵸，云气貌。嵯峨，高貌。崭岩，险峻貌。言山谷之中，幽深险阻，非君子之所处。猨狖虎豹，非贤者之偶。欲使屈原急来，而原卒不肯来也。

[2]　遊，一作游。聊，叶音留。蛄，音姑。啾，音揫。〇原与楚同姓，故云王孙。蟪蛄，夏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啾啾，众声。

[3]　坱，乌朗反。轧，乌黠反，叶乌没反。，音佛，一音皮笔反。恫，音通。慌，上声。沕，叶无日反，又美笔反，一音勿。憭，音了，一音聊，一音留。栗，一作慄。穴，音血，叶胡役反；一作岤。〇坱、轧，相切摩之意。，亦曲也。恫，痛也。慌忽，鬼神也。罔，失志貌。沕，潜藏也。又有虎豹穴于其间，林薄高深，而上者恐栗也。

[4]　嵚，音钦；一作。岑，音吟；一作崯，一作崟。音绮；一作崎。礒，音蚁；一作嶬。碅，绮矜反，字从囷；又苦本反，字从困。磳，七冰反。磈，於鬼反，又口罪反。硊，鱼毁反。相纠，一作纠纷。一无林木二字。茷，音跋，又音斾；一作茇，一作拔，音同。骫，音委。，一作。靃，音髓；一作，一作靃。麏，音君，又居筠反；一作麕。麚，音加；一作。峨，音蚁；一作嶬。兮，一作而。漇，疏绮反；一作。罴，音陂。〇嵚岑、礒、碅磳、磈硊，并石貌。轮，横枝也。茷木，枝叶盘纡貌。，骳，屈曲也。莎，草根，名香附子。靃靡，弱貌。麏，麞也。麚，牝鹿。峨峨，头角高貌。漇，润也。罴，如熊，黄白文。从此以上，皆陈山林倾危，草木茂盛，麇鹿所居，虎兕所行，不宜育道德、养情性，欲使屈原还归郢也。

[5]　援，一作折，一无援字。咆，蒲交反，叶蒲侯反。曹，叶徂侯反。归来，一作来归。〇再言攀援桂枝聊淹留者，明原未有归意，不可得而招也。故又言山中之不可居者，而于终篇卒致其意，若曰非不可留，但不可久耳，不敢遽必其来之词也。

【注解】

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偃蹇：屈曲的样子。　缭：纽结。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巃嵷：云气弥漫的样子。

谿谷崭岩兮水曾波：崭岩：险峻的样子。　曾：增加。

山曲：曲：山势曲折盘纡的样子。

心淹留兮恫慌忽：恫慌忽：忧思深的样子。

罔兮沕：罔沕：失神落魄的样子。

憭兮栗：栗：恐惧的样子。

林木茷：茷：盘纡的样子。

青莎杂树兮：杂树：指草丛生。

附录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名句集锦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吾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关于屈原的精品赋文

屈原列传

司马迁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病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原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吊屈原文

柳宗元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汩罗兮，揽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辞而有光。

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袖。牝鸡咿嗄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谓谟言之怪诞兮，反寘瑱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

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蹈大故而不贰。沉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苟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曭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芈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关于屈原的部分古诗词

五哀诗·屈平

司马光

白玉徒为洁，幽兰未谓芳。
穷羞事令尹，疏不忘怀王。
冤骨销寒渚，忠魂换旧乡。
空余楚辞在，犹与日争光。

江上吟

李　白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祠南夕望

杜　甫

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
兴来犹杖履，目断更云沙。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题武关

杜　牧

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
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
山樯谷堑依然在，弱吐强吞尽已空。
今日圣神家四海，戍旗长卷夕阳中。

过鄂州

鱼玄机

柳拂兰桡花满枝，石城城下暮帆迟。
折牌峰上三闾墓，远火山头五马旗。
白雪调高题旧寺，阳春歌在换新词。
莫愁魂逐清江去，空使行人万首诗。

竞渡曲

刘禹锡

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
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
杨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
蛟龙得雨鬐鬣动，螮蝀饮河形影联。
刺史临流褰翠帏，揭竿命爵分雄雌。
先鸣馀勇争鼓舞，未至衔枚颜色沮。
百胜本自有前期，一飞由来无定所。
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
彩旂夹岸照蛟室，罗袜凌波呈水嬉。
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

湘弦怨

孟　郊

昧者理芳草，蒿兰同一锄。
狂飙怒秋林，曲直同一枯。
嘉木忌深蠹，哲人悲巧诬。
灵均入回流，靳尚为良谟。
我愿分众泉，清浊各异渠。
我愿分众巢，枭鸾相远居。
此志谅难保，此情竟何如。
湘弦少知音，孤响空踟蹰。

读史五首

白居易

楚怀放灵均，国政亦荒淫。
彷徨未忍决，绕泽行悲吟。
汉文疑贾生，谪置湘之阴。
是时刑方措，此去难为心。
士生一代间，谁不有浮沉。
良时真可惜，乱世何足钦。
乃知汨罗恨，未抵长沙深。

端午独酌

杨万里

招得榴花共一觞，艾人笑杀老夫狂。
子兰赤口禳何益，正则红船看不妨。
团粽明朝便无味，菖蒲今日么生香。
一生幸免春端帖，可遣渔歌谱大章。

南楚怀古

刘长卿

南国久芜没，我来空郁陶。
君看章华宫，处处生蓬蒿。
但见陵与谷，岂知贤与豪。
精魂托古木，宝剑捐江皋。
倚棹下晴景，回舟随晚涛。
碧云暮寥落，湖上秋天高。
往事那堪问，此心徒自劳。
独馀湘水上，千载闻离骚。

哀　郢

陆　游

远接商周祚最长，北盟齐晋势争强。
章华歌舞终萧瑟，云梦风烟旧莽苍。
草合故宫惟雁起，盗穿荒冢有狐藏。
离骚未尽灵均恨，志士千秋泪满裳。

端　午

文天祥

五月五日午，薰风自南至。
试为问大钧，举杯三酹地。
田文当日生，屈原当日死。
生为薛城君，死作汨罗鬼。
高堂狐兔游，雍门发悲涕。
人命草头露，荣华风过耳。
唯有烈士心，不随水俱逝。
至今荆楚人，江上年年祭。
不知生者荣，但知死者贵。
勿谓死可憎，勿谓生可喜。
万物皆有尽，不灭唯天理。
百年如一日，一日或千岁。
秋风汾水辞，春暮兰亭记。
莫作留连悲，高歌舞槐翠。

屈原塔

苏　轼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
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
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
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
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端午帖子词二十首·皇帝合六首（其三）

欧阳修

楚国因谗逐屈原，终身无复入君门。
愿因角黍询遗俗，可鉴前王惑巧言。

端午作

晏　殊

汨渚沉沉不可追，楚人犹自吊湘累。
灵均未免争琼糈，却道蛟龙畏色丝。

感怀口号十五首（其一）

侯方域

泽畔行吟帝期高，灵均憔悴寄离骚。
幸留山野容闲放，稍待秋风觅酒螯。

和程奕先长沙怀古三首（其一）

王夫之

渺渺枫树林，屈子悲神弦。
云中君不见，意志如孤烟。
引声动清歌，幽细咽湘川。
六代徒仿佛，三唐空流连。
君子掇其微，不取毛羽妍。
悠悠江潭水，千载重昭鲜。
长佩纡缱绻，兰芷相周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诗三百首／（清）蘅塘退士编．--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4-3

Ⅰ．①唐…　Ⅱ．①蘅…　Ⅲ．①唐诗－诗集　Ⅳ．①I222.7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8号

古典诗词精品　唐诗三百首

出 版 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6.5

字　　数　269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4-3

定　　价　19.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目录

前言

五言古诗

感遇二首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月下独酌

春思

望岳

赠卫八处士

佳人

梦李白二首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送别

青溪

渭川田家

西施咏

秋登兰山寄张五

夏日南亭怀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寻西山隐者不遇

春泛若耶溪

宿王昌龄隐居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贼退示官吏并序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寄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

夕次盱眙县

东郊

送杨氏女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溪居

乐府

塞上曲

塞下曲

关山月

子夜吴歌

长干行

列女操

游子吟

七言古诗

登幽州台歌

古意

送陈章甫

琴歌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

听安万善吹篥歌

夜归鹿门歌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梦游天姥吟留别

金陵酒肆留别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寄韩谏议注

古柏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山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石鼓歌

渔翁

长恨歌

琵琶行并序

韩碑

乐府

燕歌行并序

古从军行

洛阳女儿行

老将行

桃源行

蜀道难

长相思二首

行路难

将进酒

兵车行

丽人行

哀江头

哀王孙

五言律诗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望月怀远

杜少府之任蜀州

在狱咏蝉并序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杂诗

题大庾岭北驿

次北固山下

破山寺后禅院

寄左省杜拾遗

赠孟浩然

渡荆门送别

送友人

听蜀僧濬弹琴

夜泊牛渚怀古

春望

月夜

春宿左省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月夜忆舍弟

天末怀李白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别房太尉墓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山居秋暝

归嵩山作

终南山

酬张少府

过香积寺

送梓州李使君

汉江临眺

终南别业

临洞庭上张丞相

与诸子登岘山

宴梅道士山房

岁暮归南山

过故人庄

秦中寄远上人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留别王维

早寒有怀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饯别王十一南游

寻南溪常山道士

新年作

送僧归日本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赋得暮雨送李胄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阙题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送李端

喜见外弟又言别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喜外弟卢纶见宿

贼平后送人北归

蜀先主庙

没蕃故人

草

旅宿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早秋

蝉

风雨

落花

凉思

北青萝

送人东游

灞上秋居

楚江怀古

书边事

除夜有怀

孤雁

春宫怨

章台夜思

寻陆鸿渐不遇

七言律诗

黄鹤楼

行经华阴

望蓟门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送魏万之京

登金陵凤凰台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积雨辋川庄作

赠郭给事

蜀相

客至

野望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登高

登楼

宿府

阁夜

咏怀古迹五首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长沙过贾谊宅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

赠阙下裴舍人

寄李儋元锡

同题仙游观

春思

晚次鄂州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西塞山怀古

遣悲怀三首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锦瑟

无题

隋宫

无题二首

筹笔驿

无题

春雨

无题二首

利州南渡

苏武庙

宫词

贫女

乐府

独不见

五言绝句

鹿柴

竹里馆

送别

相思

杂诗

送崔九

终南望余雪

宿建德江

春晓

静夜思

怨情

八阵图

登鹳雀楼

送灵澈

弹琴

送上人

秋夜寄丘员外

听筝

新嫁娘

玉台体

江雪

行宫

问刘十九

何满子

登乐游原

寻隐者不遇

渡汉江

春怨

哥舒歌

乐府

长干行二首

玉阶怨

塞下曲四首

江南曲

七言绝句

回乡偶书

桃花溪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芙蓉楼送辛渐

闺怨

春宫怨

凉州词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下江陵

逢入京使

江南逢李龟年

滁州西涧

枫桥夜泊

寒食

月夜

春怨

征人怨

宫词

夜上受降城闻笛

乌衣巷

春词

宫词

赠内人

集灵台二首

题金陵渡

宫中词

近试上张水部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赤壁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秋夕

赠别二首

金谷园

夜雨寄北

寄令狐郎中

为有

隋宫

瑶池

嫦娥

贾生

瑶瑟怨

马嵬坡

已凉

金陵图

陇西行

寄人

杂诗

乐府

渭城曲

秋夜曲

长信怨

出塞

清平调三首

出塞

金缕衣

附录

古典诗诗体简介

古诗词常用意象集锦

古代姓名与称谓

返回总目录

前言

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诗歌作为各体文学的主流，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诗至唐而极其盛”，唐朝诗人名家辈出，如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从三四五言到六七杂言、乐府、歌行、近体、绝句，诸体完备；流派众多，如山水田园诗派、边塞诗派等。唐诗千百年来为人们所吟诵，国学大师王国维称之为“一代之文学”。唐诗选本也层出不穷，影响最大的当数蘅塘退士（孙洙）的《唐诗三百首》。

据《名儒言行录》和《锡金游庠同人自述汇刊》记载，孙洙（1711—1778），字临西，号蘅塘，晚号退士，无锡人。他“性颖敏，家贫，隆冬读书，恒以一木握掌中，谓木生火可御寒”。乾隆十六年（1751）进士，“历知直隶卢龙、大城县事”。乾隆二十八年（1763），他编成《唐诗三百首》。

蘅塘退士在《唐诗三百首》原序中说：“世俗儿童就学，即授《千家诗》，取其易于成诵，故流传不废。但其诗随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绝二体，而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乖体制。因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每体得数十首，共三百余首，录成一编，为家塾课本，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较《千家诗》不远胜耶？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请以是编验之。’”《唐诗三百首》所选诗篇可谓老幼皆宜、雅俗共赏，最显著的特点是重点突出盛唐和晚唐两个时期重点诗人的代表作，如选取杜甫的诗篇共三十九首，另外还有李白、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杜牧、李商隐、白居易等诗人的经典之作。为使《唐诗三百首》更全面，蘅塘退士还注意精选唐朝各个阶层诗人的诗篇。从皇帝到僧人，从著名诗人到存诗不多的诗人，他们的诗篇皆有录入。在题材上，或咏史怀古，或描山绘水……题材广泛，首首皆是经典。

《唐诗三百首》自编成以来，原本只有蘅塘退士的旁批，后人进行补注、赏析，有诸多流行注本。此次编者取诸家所长，重新整理了这部唐诗选，为读者提供一本集知识性、资料性、鉴赏性于一体的读本。为全面而简要地介绍诗人生卒、籍贯、仕履、艺术成就等，整理了诗人档案。注解除对疑难字词句进行精确简练的解释外，还旁征博引，以历代诗词、典故、名物进行参照，以便读者更好地对唐诗进行了解和欣赏。从历史背景、诗人奇闻逸事、后人评析等方面，本书还设计了“延展链接”栏目，拓展读者思维，使读者拥有更深刻和愉悦的阅读感受。

编　者

五言古诗

诗人档案

张九龄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长安二年（702）进士，曾为唐开元尚书丞相，后为李林甫所排挤，被贬为荆州长史，卒于任所。其早年的诗自然清丽，情致深婉，为张说所激赏。晚年被贬后其诗风格转为质朴遒劲，寄感慨于诗。有《曲江集》。

感遇二首

其一

张九龄

兰叶春葳蕤⁽¹⁾，桂华秋皎洁⁽²⁾。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³⁾。
谁知林栖者⁽⁴⁾，闻风坐相悦⁽⁵⁾。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⁶⁾。

【注解】

(1)兰：兰草，又名泽兰，属菊科。葳蕤：草木繁盛的样子。

(2)桂华：桂花。华，通“花”。

(3)自尔：从此。

(4)林栖者：住在山林中的人，指隐士。

(5)坐：因。

(6)美人：指上文中的“林栖者”，即山林隐士。

〖延展链接〗

胡震亨《唐音癸签》：“张曲江五言以兴寄为主，而结体简贵，选言清泠，如玉馨含风，晶盘盛露，故当于尘外置赏。”沈德潜《唐诗别裁》：“唐初五言古渐趋于律，风格未遒。陈正宇（子昂）起衰而诗品始正，张曲江继续而诗品乃醇。”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钞序例》：“张曲江襟情高迈，有遗世独立之意，《感遇》诸诗，与子昂称岱、华矣。”

其七

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¹⁾，经冬犹绿林⁽²⁾。
岂伊地气暖⁽³⁾，自有岁寒心⁽⁴⁾。
可以荐嘉客⁽⁵⁾，奈何阻重深⁽⁶⁾。
运命惟所遇⁽⁷⁾，循环不可寻⁽⁸⁾。
徒言树桃李⁽⁹⁾，此木岂无阴。

【注解】

(1)江南：长江之南，这里泛指南方地区。丹橘：红橘。

(2)经冬：经过整个冬天。犹：还是，尚。

(3)岂：难道。伊：那里，指江南。

(4)岁寒心：耐寒的本性。

(5)荐：赠给。嘉客：尊贵的嘉宾。

(6)阻重深：被阻隔在偏远的地方，暗指君王身边的权要佞幸者。

(7)运命：命运。惟：只能。

(8)循环：指命运的好坏交替。

(9)徒言：只说。树桃李：种植桃树和李树。

诗人档案

李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幼时随父迁至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二十五岁时出蜀漫游，游山玩水，行侠仗义，饮酒作诗，广交文友，个性狂放，诗风雄奇豪放，是我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世称李青莲、李翰林、谪仙人、诗仙。与杜甫齐名，并称“李杜”。安史之乱中被流放，后途中遇赦，隐卧庐山，病死于安徽当涂。有《李太白集》。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¹⁾

李白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²⁾，苍苍横翠微⁽³⁾。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⁴⁾。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⁵⁾。
欢言得所憩⁽⁶⁾，美酒聊共挥⁽⁷⁾。
长歌吟松风⁽⁸⁾，曲尽河星稀⁽⁹⁾。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¹⁰⁾。

【注解】

(1)终南山：亦称“南山”，狭义的秦岭。秦岭山峰之一，在今陕西西安市南，唐代隐士多隐于此。斛斯山人：复姓为斛斯的山林隐者。

(2)却顾：回头望。所来径：来时所经过的小路。

(3)苍苍：深青色，这里指山路在暮色下显得灰暗。翠微：山坡上草木碧绿茂盛。

(4)童稚：小孩子。荆扉：柴门，以荆柴做的门。

(5)青萝：松萝，一种蔓生的攀援植物。

(6)憩：休息。

(7)挥：举杯畅饮。

(8)松风：指古乐府琴曲《风入松》。

(9)河星稀：银河中星光稀疏，指天快亮了。

(10)陶然：欢乐的样子。忘机：忘却世俗，心地淡泊。

〖延展链接〗

李白极具作诗天赋。诸位大师品其诗，均是盛赞。杜甫赞他“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春日忆李白》）。黄庭坚如此品其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人椠工所可拟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王安石借用李白自己所作之诗句来形容他的诗。裴敬《翰林学士李公墓碑》称：“为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

月下独酌⁽¹⁾

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²⁾。
月既不解饮⁽³⁾，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⁴⁾，行乐须及春⁽⁵⁾。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⁶⁾，相期邈云汉⁽⁷⁾。

【注解】

(1)独酌：一个人饮酒。

(2)三人：指李白自己、影子和月亮。

(3)既：既然。解：懂得，了解。

(4)伴：陪伴。将：和。

(5)须：应该。及春：趁着春光明媚的时候。

(6)无情游：忘情地游乐。

(7)相期：相约。邈：远。云汉：银河。这里泛指天上仙境。

春思

李白

燕草如碧丝⁽¹⁾，秦桑低绿枝⁽²⁾。
当君怀归日⁽³⁾，是妾断肠时⁽⁴⁾。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⁵⁾？

【注解】

(1)燕：燕地，今河北一带，唐朝边防要地。

(2)秦：秦中，今陕西一带，即诗中女子所居之地。

(3)当：正当。君：指女子对丈夫的尊称。

(4)妾：古代妇女对自己的谦称。断肠：指女子极度伤心，形容思念之久之苦。

(5)罗帏：丝织的帷帐，指代女子的闺房。

诗人档案

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称少陵野老，祖籍襄阳（今湖北襄阳），后迁至巩县（今河南巩义西南）人。青年时期，曾漫游各地。三十五岁时进京求官，举进士不第，居长安近十年后献赋得小官。安史之乱中，他经历了一段逃难，奔凤翔投肃宗，做左拾遗不久便弃官入蜀，在成都建草堂。晚年出川，病死于湘江途中。他是我国古代伟大诗人之一，现存诗一千四百多首，世称诗史、诗圣，与李白齐名，并称“李杜”。他的诗取前人之所长，又风格独特，各体兼备，富于变化，对后世的影响极为深远。有《杜工部集》。

望岳⁽¹⁾

杜甫

岱宗夫如何⁽²⁾，齐鲁青未了⁽³⁾。
造化钟神秀⁽⁴⁾，阴阳割昏晓⁽⁵⁾。
荡胸生层云⁽⁶⁾，决眦入归鸟⁽⁷⁾。
会当凌绝顶⁽⁸⁾，一览众山小⁽⁹⁾。

【注解】

(1)岳：指东岳泰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北。

(2)岱宗：泰山别称。因为泰山为五岳之首，所以有“岱宗”之称。

(3)齐鲁：齐国和鲁国，为春秋时期的两个国家。泰山之北为齐国，泰山之南为鲁国。青未了：山色未尽。形容苍翠的泰山一望无际。

(4)造化：天地，大自然。钟：聚集。神秀：秀美而有灵气。

(5)阴阳：山北为阴，山南为阳。割：分开，划分。昏晓：山的阴处为昏，阳处为晓。

(6)荡胸：山中云层使心胸动荡。

(7)决眦：眼眶裂开，指极力睁大眼睛远望。入：没。

(8)会当：应当，终究要。凌：登临，登上。绝顶：泰山的最高峰。

(9)一览众山小：化用《孟子·尽心上》“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原意。

〖延展链接〗

韩愈《调张籍》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胡应麟《诗薮》称：“盛唐一味秀丽雄浑，杜则精粗、巨细、巧拙、新陈、浅深、浓淡、肥瘦靡不毕具，参其格调，实与盛唐大别。其能荟萃前人在此，滥觞后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经，叙事兼史，尤诗家绝睹。”

赠卫八处士⁽¹⁾

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²⁾。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³⁾，惊呼热中肠⁽⁴⁾。
焉知二十载⁽⁵⁾，重上君子堂⁽⁶⁾。
昔别君未婚⁽⁷⁾，儿女忽成行⁽⁸⁾。
怡然敬父执⁽⁹⁾，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¹⁰⁾，儿女罗酒浆⁽¹¹⁾。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¹²⁾。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¹³⁾。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¹⁴⁾。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注解】

(1)卫八：姓卫，名不详，排行第八。处士：隐居之人。

(2)参与商：二星宿名，即参星与商星，不同时出现，永不相见。此处比喻杜卫两人很久未得见面。

(3)访旧：打探故朋旧友的消息。半为鬼：多数已经死去。此为旧时的迷信说法。

(4)热中肠：心中火辣辣的，形容情绪十分激动。

(5)焉知：怎知。二十载：指相别二十年。

(6)君子堂：指卫八的家。

(7)昔别：指诗人从前和卫八分别。君：指卫八。

(8)成行：形容儿女多而长幼有序。

(9)怡然：和颜悦色。父执：父亲的好友。

(10)未及已：还没有说完。

(11)罗：张罗，布置。酒浆：指酒。

(12)间黄粱：在白粱中掺和黄粱。黄粱，黄色小米。

(13)累：接连，连续。觞：酒杯。

(14)故意长：老友之间的情谊深长。

佳人

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¹⁾，零落依草木⁽²⁾。
关中昔丧乱⁽³⁾，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⁴⁾，不得收骨肉⁽⁵⁾。
世情恶衰歇⁽⁶⁾，万事随转烛⁽⁷⁾。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⁸⁾。
合昏尚知时⁽⁹⁾，鸳鸯不独宿⁽¹⁰⁾。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¹¹⁾，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¹²⁾，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¹³⁾。
天寒翠袖薄⁽¹⁴⁾，日暮倚修竹。

【注解】

(1)自云：自己称道。良家子：富贵人家的子弟。

(2)零落：飘零，沦落。依草木：指以山林为居住之地。

(3)关中：函谷关以西地区，指长安一带。丧乱：指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天宝十五年长安沦陷。

(4)官高：指“良家子”出身官宦人家。

(5)收：收拾。

(6)恶衰歇：看不起家道败落的人家。

(7)转烛：烛光在风中转动，比喻世事无常。

(8)新人：指丈夫新娶的妻子。

(9)合昏：指夜合花，日开夜合，故云“知时”。常用它比喻夫妻恩爱。

(10)鸳鸯：水鸟，雌雄日夜相随，在古诗词中常比喻夫妻或情人。

(11)泉水：佳人自喻。

(12)侍婢：女佣，此指佳人。

(13)采柏：采摘柏树叶。盈掬：满满一捧。

(14)翠袖：绿色的衣服。

梦李白二首

其一

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¹⁾。
江南瘴疠地⁽²⁾，逐客无消息⁽³⁾。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⁴⁾，魂返关塞黑⁽⁵⁾。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⁶⁾。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⁷⁾。

【注解】

(1)恻恻：内心悲伤。

(2)江南：长江以南。瘴疠：瘴气引起的疾病。

(3)逐客：被放逐之人，指李白。

(4)枫林：这里指李白魂来自江南楚地，即他被放逐的地方。江南多枫林。

(5)关塞：点明李白魂返回江南时途经的地方，即杜甫所寓的秦州。秦陇多关塞。

(6)颜色：梦中李白的容貌。

(7)无使：不要落入。蛟龙：传说中能翻江倒海、腾云驾雾的一种龙。比喻险恶的政治环境。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¹⁾。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²⁾，苦道来不易⁽³⁾。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⁴⁾，斯人独憔悴⁽⁵⁾。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⁶⁾。

【注解】

(1)游子：远游的人，这里指李白。

(2)局促：拘束，窘迫。

(3)苦道：反复诚恳地诉说，再三表示。

(4)冠盖：冠冕和车盖，指达官贵人。

(5)斯人：指李白。

(6)身后：死后。

〖延展链接〗

杜甫和李白为彼此写的诗充满了深情厚谊。杜甫为李白写下了《赠李白》《春日忆李白》《天末怀李白》《梦李白》等诗，李白公认为杜甫写的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和《沙丘城下寄杜甫》。把两人的这些诗合在一起读，更具意味。

诗人档案

王维

王维（701—761），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后随父迁居蒲州（今山西永济）。开元九年（721）进士，任太乐丞，后被贬为济州司功参军。安史之乱中官至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晚年隐居，过着悠闲的生活。王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诗人，还精通绘画，通音律。他诗风多样，擅长写山水田园诗，与孟浩然并称“王孟”。有《王右丞集》。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¹⁾

王维

圣代无隐者⁽²⁾，英灵尽来归⁽³⁾。
遂令东山客⁽⁴⁾，不得顾采薇⁽⁵⁾。
既至金门远⁽⁶⁾，孰云吾道非⁽⁷⁾？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⁸⁾，未几拂荆扉⁽⁹⁾。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¹⁰⁾，勿谓知音稀。

【注解】

(1)綦毋潜：盛唐诗人，字孝通。落第：进士应考不中。

(2)圣代：当代的美称。

(3)英灵：杰出的人才。

(4)东山客：指隐士。东晋谢安未仕时隐居于会稽东山，故后世称隐居者为“东山客”。

(5)采薇：采摘野菜。周武王灭商后，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而食，故后世以“采薇”指代隐居。

(6)金门远：比喻落第。金门，汉宫门名，此处指代朝廷。

(7)吾道非：我的主张难道不对吗？

(8)行当：将要。桂棹：用桂树做的船桨，指代船只。

(9)未几：不久。

(10)吾谋：我的谋划。适：偶然。

〖延展链接〗

历代送别诗中为落第者送行而写的诗较少。綦毋潜比王维年长九岁，两人却是知音，就像李白与杜甫。当时綦毋潜未考取进士，此诗正是王维安慰好友而作。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评其诗：“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送别

王维

下马饮君酒⁽¹⁾，问君何所之⁽²⁾。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³⁾。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注解】

(1)饮君酒：请君喝酒。

(2)何所之：往何处去。

(3)归卧：隐居。南山：指终南山。

青溪⁽¹⁾

王维

言入黄花川⁽²⁾，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³⁾。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⁴⁾，澄澄映葭苇⁽⁵⁾。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

【注解】

(1)青溪：水名，在今陕西省沔县东。

(2)黄花川：地名，在今陕西省凤县。

(3)趣途：指走过的路程。趣，通“趋”，奔向。

(4)漾漾：水波荡漾的样子。泛：漂浮。菱荇：指水草。

(5)葭苇：芦苇。

渭川田家⁽¹⁾

王维

斜阳照墟落⁽²⁾，穷巷牛羊归⁽³⁾。
野老念牧童⁽⁴⁾，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⁵⁾，蚕眠桑叶稀⁽⁶⁾。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⁷⁾。

【注解】

(1)渭川：渭河，发源于甘肃，东流经陕西入黄河。

(2)墟落：村落。

(3)穷巷：深巷。

(4)野老：农村老人。

(5)雉雊：野鸡叫。

(6)蚕眠：蚕蜕皮时不食不动，状如睡眠，故称“蚕眠”。

(7)《式微》：《诗经·邶风》中的篇名，诗中反复吟咏“式微，式微，胡不归”，此处只取“胡不归”之意，表达早点归隐田园之意。

西施咏

王维

艳色天下重⁽¹⁾，西施宁久微⁽²⁾？
朝为越溪女⁽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⁴⁾。
邀人傅脂粉⁽⁵⁾，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⁶⁾，君怜无是非⁽⁷⁾。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⁸⁾。
持谢邻家子⁽⁹⁾，效颦安可希⁽¹⁰⁾。

【注解】

(1)艳色：美丽的容貌。重：看重。

(2)宁：难道。微：卑微贫贱。

(3)越溪：溪名，即若耶溪，传说为西施浣纱处。

(4)方悟稀：这才觉得少有。

(5)傅：通“敷”，搽抹。

(6)君：指吴王夫差。益：更加。

(7)怜：爱。

(8)莫得：不得。

(9)持谢：奉告。邻家子：指东施。

(10)效：效仿。颦：皱眉。安可希：怎能希望得到别人的欣赏。

诗人档案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世称孟襄阳。早年隐居鹿门山，曾游历各地。年四十游长安，深得张九龄和王维的赏识，只可惜应进士不第，又于鹿门山隐居。著诗二百余首。与另一位山水田园诗人王维并称“王孟”。有《孟浩然集》。

秋登兰山寄张五⁽¹⁾

孟浩然

北山白云里⁽²⁾，隐者自怡悦⁽³⁾。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⁴⁾，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⁵⁾，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⁶⁾，共醉重阳节⁽⁷⁾。

【注解】

(1)兰山：一作万山，在今湖北襄阳。

(2)北山：即兰山，因在襄阳以北，故称北山。

(3)隐者：孟浩然自称。

(4)薄暮：近黄昏。薄，迫近。

(5)荠：荠菜，一种野菜。

(6)何当：何时能够。

(7)重阳节：农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此日民间有登高、赏菊、饮菊花酒等风俗。

〖延展链接〗

张五为孟浩然友人，后官至刑部员外郎，擅长诗画。此诗为孟浩然于重阳节登上兰山与好友共度重阳节而所作的一首抒情诗。此诗题有多种说法，如《九月九日岘山寄张子容》《秋登万山寄张五》。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浩然诗文文采茸，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体。”胡应麟《诗薮》评其诗：“孟五言不甚拘偶者，自是六朝短古，加以声律，便觉神韵超然。”

夏日南亭怀辛大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¹⁾，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²⁾，开轩卧闲敞⁽³⁾。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⁴⁾，终宵劳梦想。

【注解】

(1)山光：山上的阳光。

(2)散发：古人平时盘发于顶，长发散落是不拘礼节的潇洒行为。

(3)轩：长窗。闲敞：宽阔幽静之地。

(4)故人：指老友，即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孟浩然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¹⁾。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²⁾，烟鸟栖初定⁽³⁾。
之子期宿来⁽⁴⁾，孤琴候萝径⁽⁵⁾。

【注解】

(1)壑：山谷。暝：昏暗的样子。

(2)樵人：砍柴的人。

(3)烟鸟：夕阳西下时暮烟中的飞鸟。

(4)之子：这个人，指丁大。期宿来：相约来这里住宿。

(5)萝径：满是青萝的小路。

〖延展链接〗

丁大即丁大凤，孟浩然另作《送丁大凤进士赴举呈张九龄》：

吾观鹪鹩赋，君负王佐才。
惜无金张援，十上空归来。
弃置乡园老，翻飞羽翼摧。
故人今在位，歧路莫迟回。

诗人档案

王昌龄

王昌龄（约694—约756），字少伯，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早年贫贱，困于农耕，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授校书郎，改汜水尉，后被贬岭南、龙标等地。开元末返长安，改江宁丞。安史之乱起，为刺史阎丘晓所杀。其擅长绝句，多写边塞生活。其诗气势雄浑，包含丰富的社会内容，享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誉。有《王昌龄集》。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¹⁾

王昌龄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²⁾。
清辉澹水木⁽³⁾，演漾在窗户⁽⁴⁾。
荏苒几盈虚⁽⁵⁾，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⁶⁾，是夜越吟苦⁽⁷⁾。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⁸⁾。

【注解】

(1)南斋：南面的书房。

(2)帷：窗帘。

(3)清辉：指月光。

(4)演漾：形容月色溶溶如水波轻轻荡漾。

(5)荏苒：渐渐，指时光推移。盈虚：指月亮圆缺。

(6)美人：指代诗人所思友人，即崔少府。

(7)越吟：以越调的音吟诵诗篇。据《史记·张仪列传》记载，越人庄舄任职于楚国时，以吟越歌来寄乡思。后世以此比喻思乡之情。

(8)兰杜：兰草、杜若，均为香草名。

〖延展链接〗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元嘉以还，四百年后，曹、刘、陆、谢风骨顿尽。顷有太原王昌龄、鲁国储光羲颇从厥迹。且两贤气同体别，而王稍声峻。”沈德潜《唐诗别裁》称其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不尽，谓之唐人《骚》语可。”

诗人档案

丘为

丘为（约703—约798），苏州嘉兴（今属浙江）人。累进士不第，苦读数年，天宝二年（743）进士，累官太子右庶子。死于德宗贞元年间，享年九十六岁。与刘长卿、王维等为友。所作诗多为田园诗，风格清新雅致。《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寻西山隐者不遇

丘为

绝顶一茅茨⁽¹⁾，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²⁾，窥室惟案几⁽³⁾。
若非巾柴车⁽⁴⁾，应是钓秋水⁽⁵⁾。
差池不相见⁽⁶⁾，黾勉空仰止⁽⁷⁾。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⁸⁾，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⁹⁾。

【注解】

(1)茅茨：茅草屋。

(2)扣关：敲门。

(3)案几：都是桌子，案大几小。

(4)巾柴车：给构造简单的车盖上帷幔，指乘车出游。

(5)钓秋水：于秋水中钓鱼，此处点明寻西山隐者的季节。

(6)差池：彼此去来，因错开了而不得相见。

(7)黾勉：努力。仰止：仰望，敬仰。《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如同仰望高山一样，要效仿高尚的德行。

(8)及兹：到此地。契：契合，惬意。

(9)之子：这个人，指西山隐者。

〖延展链接〗

诗中最末一句暗用了著名的晋王子猷雪夜访戴逵的故事。故事出于《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逢雪夜，忽忆起隐居在剡溪的好友戴逵，便立时登舟，经夜始至，及至门口立即返回，人问其故，王子猷回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唐汝询《唐诗解》评其诗：“未免染吴音，然亦清倩不凡。”

诗人档案

綦毋潜

綦毋潜（生卒年不详），字孝通，虔州南康（今江西赣县）人。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官宜寿尉、校书郎、右拾遗、著作郎。安史之乱后归隐，游江淮一带，后不知所终。綦毋潜与王维、张九龄、储光羲、孟浩然、卢象、高适、韦应物等人为好友。其诗清丽素雅，常流露出归隐之意。《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春泛若耶溪⁽¹⁾

綦毋潜

幽意无断绝⁽²⁾，此去随所偶⁽³⁾。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⁴⁾，隔山望南斗⁽⁵⁾。
潭烟飞溶溶⁽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⁷⁾，愿为持竿叟⁽⁸⁾。

【注解】

(1)若耶溪：又称越溪、浣纱溪，在今浙江绍兴若耶山下。

(2)幽意：幽居独处的意愿，指隐居之心。

(3)偶：相遇。

(4)际夜：到了夜晚。

(5)南斗：星名，即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因与北斗相对，故称南斗。

(6)溶溶：形容雾霭柔和迷蒙。

(7)生事：世间诸事。弥漫：渺茫而不可捉摸。

(8)持竿叟：钓鱼翁。

〖延展链接〗

綦毋潜常与王维和诗，王维为其写有《送綦毋潜落第还乡》《别綦毋潜》等诗，可见两人友谊之深厚。殷璠《河岳英灵集》评他的诗“屹崒峭蒨足佳句，善写方外之情”。

诗人档案

常建

常建（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曾任盱眙（今江苏盱眙）县尉。因政治上不如意，长期过着漫游生活，后隐居鄂州武昌（今湖北鄂城）。其诗多写田园、山林，意境幽远，独具一格。有《常建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宿王昌龄隐居

常建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
松际露微月⁽¹⁾，清光犹为君⁽²⁾。
茅亭宿花影⁽³⁾，药院滋苔纹⁽⁴⁾。
余亦谢时去⁽⁵⁾，西山鸾鹤群⁽⁶⁾。

【注解】

(1)松际：松林的缝隙间。露微月：微微露出月亮的一部分。

(2)君：你，指王昌龄。

(3)茅亭：用茅草盖的亭子。宿：停留。

(4)药院：种植芍药的院落。

(5)余：我。谢时：谢绝时人，指摆脱世俗。

(6)西山：指常建曾隐居的武昌西山（樊山）。鸾鹤群：与鸾鹤为伍，指像仙人一样避世。

〖延展链接〗

常建借宿于王昌龄旧日隐居之地，劝其一起隐居，故作此诗。常建的诗在当时极负盛名。殷璠评其诗“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惟论意表”（《河岳英灵集》）。刘辰翁形容其诗“情景沉冥，不类著色”（《唐诗品汇》）。

诗人档案

岑参

岑参（约715—770），原籍南阳（今属河南），后迁居江陵（今属湖北）。早年贫贱，博览史书。天宝三年（744）进士，曾任安西、北庭节度使等职。曾两度从军。天宝十年回长安，大历五年卒于成都。其诗风格多样，气势磅礴，想象丰富，色彩瑰丽。他是盛唐颇有成就的一位诗人。有《岑嘉州诗集》。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岑参

塔势如涌出⁽¹⁾，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²⁾，蹬道盘虚空⁽³⁾。
突兀压神州⁽⁴⁾，峥嵘如鬼工⁽⁵⁾。
四角碍白日⁽⁶⁾，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⁷⁾。
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⁸⁾，宫观何玲珑⁽⁹⁾。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¹⁰⁾。
五陵北原上⁽¹¹⁾，万古青濛濛⁽¹²⁾。
净理了可悟⁽¹³⁾，胜因夙所宗⁽¹⁴⁾。
誓将挂冠去⁽¹⁵⁾，觉道资无穷⁽¹⁶⁾。

【注解】

(1)涌出：指塔于平地突起。

(2)出世界：走出人世间。世界，佛教语，世指时间，界指空间，连用指宇宙。

(3)蹬道：塔内的梯级。

(4)突兀：突起高耸。

(5)峥嵘：形容塔高耸的样子。如鬼工：指塔像鬼斧神工凿成，像非人力所为。

(6)碍：遮蔽，阻碍。

(7)惊风：猛烈的风。

(8)驰道：专为天子所用的道路。

(9)宫观：泛指皇宫中的建筑。玲珑：精致灵巧。

(10)关中：主要指今陕西省中部。

(11)五陵：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高祖的长陵、惠帝的安陵、景帝的阳陵、武帝的茂陵和昭帝的平陵。

(12)濛濛：草木茂盛而迷蒙的样子。

(13)净理：佛教清净之理。

(14)胜因：佛教语，指善因善缘。宗：崇尚，信奉。

(15)挂冠：挂起官帽，指辞官。

(16)觉道：佛道，佛家使人觉悟的道理。

〖延展链接〗

此诗作于天宝十一年（752）。当时在长安，高适、薛据、杜甫与岑参同题慈恩寺浮图。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边塞诗“语奇体峻，意亦造奇”。徐献忠《唐诗品》评：“嘉州诗一以风骨为主，故体裁峻整，语亦造奇，持意方严，竟鲜落韵。”施补华《岘佣说诗》称其七古“劲骨奇翼，如霜天一鹗，故施之边塞最宜”。

诗人档案

元结

元结（719—772），字次山，河南（治今河南洛阳）人，居鲁山（今属河南）。天宝六年应举落第后，归隐商余山，天宝十二年进士。安史之乱中，曾组织义军抗击史思明，战功卓著。曾任道州刺史、容管经略使，政绩颇丰。其诗多反映政治现实和民间疾苦，情真意切，亦有描写自然风物的，风格质朴。有《元次山文集》。

贼退示官吏并序⁽¹⁾

元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²⁾，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³⁾，不犯此州边鄙而退⁽⁴⁾。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⁵⁾，日晏犹得眠⁽⁶⁾。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⁷⁾，山夷又纷然⁽⁸⁾。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⁹⁾。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¹⁰⁾？
思欲委符节⁽¹¹⁾，引竿自刺船⁽¹²⁾。
将家就鱼麦⁽¹³⁾，归老江湖边。

【注解】

(1)贼：指对抗官府的人。

(2)西原贼：指对当时西原少数民族起义者的贬称。

(3)永：指永州。邵：指邵州。

(4)此州：指道州。边鄙：指边境。

(5)井税：指唐代实行的田赋。常期：一定的日期。

(6)宴：晚。

(7)典斯郡：掌管道州。

(8)山夷：指“西原贼”。纷然：骚扰。

(9)见全：得到保全。

(10)时世贤：指时人眼中的贤臣。

(11)委符节：指弃官。委，放弃。符节，用玉、金属等做成，是使者所持的凭证，表示受朝廷差遣。

(12)刺船：撑船。

(13)将：携带家人。就鱼麦：往鱼麦之乡而去，指隐居。

〖延展链接〗

杜甫赞其“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同元使君〈舂陵行〉》）。湛若水称其诗“欲质不欲野，欲朴不欲陋，欲拙不欲固”（《元次山集序》）。

诗人档案

韦应物

韦应物（737—792），字义博，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早年极具个性，豪放不羁，以三卫郎事玄宗。因安史之乱，丢官流落，立志读书，后举进士，官终苏州刺史，故世称韦苏州。其诗受王维等人影响，以山水田园诗见长，风格高雅自然，意境自成。有《韦苏州集》。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¹⁾

韦应物

兵卫森画戟⁽²⁾，燕寝凝清香⁽³⁾。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⁴⁾，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⁵⁾，未睹斯民康⁽⁶⁾。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
鲜肥属时禁⁽⁷⁾，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⁸⁾。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⁹⁾，群彦今汪洋⁽¹⁰⁾。
方知大藩地⁽¹¹⁾，岂曰财赋强⁽¹²⁾。

【注解】

(1)郡斋：指官署中供休息的房舍。燕集：宴会。燕，通“宴”。

(2)森：众多。画戟：古代的一种兵器，上面有刻饰，此指官署中的仪仗。

(3)燕寝：供休息的居所。

(4)烦疴：烦闷。疴，疾病。

(5)崇：高。

(6)斯民：指百姓。

(7)鲜肥：鲜鱼肥肉，泛指荤腥食物。时禁：古代正月、五月、九月禁止杀生，不能食荤，故称时禁。

(8)金玉章：指诸文人文采华美的篇章。

(9)吴中：指苏州。盛文史：文化特别发达。

(10)群彦：指极有才华的诸文人。汪洋：形容诸文士的恢宏气宇。

(11)大藩地：指苏州。

(12)赋强：赋税很多。

〖延展链接〗

韦应物于德宗贞元年间任苏州刺史时作此诗。白居易十分推崇此诗：“韦在此州，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后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最为警策。今刻此篇于石，传贻将来，因以予旬宴一章亦附于后，虽雅俗不类，各咏一时之志，偶书石背，且偿其初心焉。”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¹⁾

韦应物

凄凄去亲爱⁽²⁾，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³⁾，残钟广陵树⁽⁴⁾。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⁵⁾。

【注解】

(1)初发：启程。扬子：渡口名，在今江苏江都县南近瓜洲处。元大：其人未详。校书：官名，指校书郎。

(2)去亲爱：离开亲爱的好友。亲爱，指好友元大。

(3)棹：船桨，指代船。洛阳人：去洛阳的人，韦应物自称。

(4)残钟：指早晨钟声的余音。广陵：今江苏扬州。

(5)沿：顺流而下。洄：逆流而上。安得：怎能。

寄全椒山中道士⁽¹⁾

韦应物

今朝郡斋冷⁽²⁾，忽念山中客⁽³⁾。
涧底束荆薪⁽⁴⁾，归来煮白石⁽⁵⁾。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注解】

(1)全椒：唐代滁州的属县，今安徽全椒。

(2)冷：秋冷，暗含冷清寂寞之意。

(3)山中客：指山中道士。

(4)涧：两山间的水沟。束：捆。荆薪：柴草。

(5)煮白石：指全椒山中道士的艰苦生活。晋葛洪《神仙传》载：“白石先生者，中黄大人弟子……常煮白石为浪，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

长安遇冯著⁽¹⁾

韦应物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²⁾。
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
冥冥花正开⁽³⁾，飏飏燕新乳⁽⁴⁾。
昨别今已春⁽⁵⁾，鬓丝生几缕？

【注解】

(1)冯著：河间（今河北河间）人，排行十七，称冯十七。曾任洛阳尉、左补阙等职。韦应物友人。

(2)灞陵：即霸陵，古县名。本秦代芷阳县，后汉文帝于此筑霸陵，并改县名，他卒后葬于此。在长安（今西安）东北。

(3)冥冥：昏暗。

(4)飏飏：形容燕子飞翔的样子。燕新乳：指初生的燕子。

(5)昨别：冯著上一年冬天曾到长安，故有此说。

夕次盱眙县⁽¹⁾

韦应物

落帆逗淮镇⁽²⁾，停舫临孤驿⁽³⁾。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
人归山郭暗⁽⁴⁾，雁下芦洲白⁽⁵⁾。
独夜忆秦关⁽⁶⁾，听钟未眠客。

【注解】

(1)次：暂停住宿。盱眙：今江苏盱眙县。

(2)淮镇：指盱眙，盱眙临淮水，故称。

(3)舫：船。驿：驿站，古代供邮使与官吏行程中歇宿之所。

(4)山郭：远山和城郭。

(5)芦洲白：洲上芦苇花一片灰白。

(6)秦关：此指长安。韦应物是长安人，长安在关中地区，关中地区属古秦地，故称。

〖延展链接〗

唐人写思乡之情的诗无数，此诗可谓其中的名篇，并对后人影响深刻。晚唐温庭筠《商山早行》中的“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便可见韦应物《夕次盱眙县》的影子，营造的意境类似。

东郊

韦应物

吏舍跼终年⁽¹⁾，出郊旷清曙⁽²⁾。
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³⁾。
依丛适自憩，缘涧还复去⁽⁴⁾。
微雨霭芳原⁽⁵⁾，春鸠鸣何处⁽⁶⁾。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⁷⁾。
终罢斯结庐⁽⁸⁾，慕陶直可庶⁽⁹⁾。

【注解】

(1)吏舍：指官署、衙门。跼：通“局”，拘束。

(2)旷清曙：在清新的早晨感到清爽。

(3)澹吾虑：使我思绪消除。

(4)还复去：流连往返。

(5)霭：名词作动词用，指烟雨密密而下，笼罩万物。芳原：芬芳的草地。

(6)春鸠：斑鸠。《礼记·月令》：“仲春之月……鹰化为鸠。”因此称斑鸠为春鸠。

(7)遵：遵循。迹：行踪。遽：恐慌。

(8)终罢：指将来不做官时。斯结庐：在这里造一所房屋。陶渊明《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9)陶：陶渊明，晋隐逸诗人。庶：庶几，企望。

〖延展链接〗

唐代山水田园诗人以“王孟”最为杰出，韦应物是后起之秀，此诗体现了他对前辈的敬仰。可将此诗与王维的《新晴野望》《终南别业》，陶渊明的《归园田居》《读山海经》一起品读。

送杨氏女⁽¹⁾

韦应物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女子今有行⁽²⁾，大江溯轻舟⁽³⁾。
尔辈苦无恃⁽⁴⁾，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⁵⁾。
对此结中肠⁽⁶⁾，义往难复留⁽⁷⁾。
自小阙内训⁽⁸⁾，事姑贻我忧⁽⁹⁾。
赖兹托令门，仁恤庶无尤。
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¹⁰⁾。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¹¹⁾。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¹²⁾。

【注解】

(1)杨氏女：指韦应物的长女。因其嫁往杨氏，故称杨氏女。

(2)有行：指出嫁。《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3)大江：指长江。溯：逆水而行。

(4)尔辈：你们，指女儿们。无恃：幼年失去母亲没有依靠。

(5)两：指杨氏女姐妹俩。

(6)结中肠：愁肠如结，形容很忧愁。

(7)义往：即女大当嫁之义。

(8)阙内训：缺乏母亲的教训。

(9)事姑：侍奉婆婆。姑，丈夫的母亲。

(10)资从：嫁妆。周：完备。

(11)顺：遵循。猷：规矩。

(12)零泪：流泪。缨：系在下巴下的帽带。

诗人档案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人。贞元九年进士，曾任校书郞、监察御史里行等职。永贞元年因参加王叔文集团，被贬为永州司马，后被贬为柳州刺史。柳宗元与韩愈一起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其诗风格澄澈，大多抒发对生活的感慨。有《河东先生集》。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¹⁾

柳宗元

汲井漱寒齿⁽²⁾，清心拂尘服。
闲持贝叶书⁽³⁾，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⁴⁾，妄迹世所逐⁽⁵⁾。
遗言冀可冥⁽⁶⁾，缮性何由熟⁽⁷⁾？
道人庭宇静⁽⁸⁾，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⁹⁾。
澹然离言说⁽¹⁰⁾，悟悦心自足⁽¹¹⁾。

【注解】

(1)诣：造访。超师：法名为超的僧人。禅经：指佛经。

(2)汲井：从井中打水。

(3)贝叶书：指佛经。贝叶，贝多树的叶子。古印度僧人常取它写佛经，故称。

(4)真源：佛教语，指佛家的真谛。

(5)妄迹：世俗虚妄之事。

(6)遗言：佛家先贤的遗言，即指佛家中记载“妄迹”的话。冥：暗合。

(7)缮：保养，保持。熟：熟精。

(8)道人：得道之人，此指超师。

(9)如膏沐：青松如经洗涤上油。膏，油脂。

(10)澹然：形容不为事物所心动，心情宁静。离言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11)悟悦：悟道后的愉悦。

溪居⁽¹⁾

柳宗元

久为簪组束⁽²⁾，幸此南夷谪⁽³⁾。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⁴⁾。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⁵⁾。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⁶⁾。

【注解】

(1)溪：指永州零陵郊外的愚溪。

(2)簪组：指代为官。唐代以冠束发，以簪穿冠固定发结，以冠带缚颏下。束：束缚。

(3)南夷：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此指永州。

(4)山林客：指隐士。

(5)榜：摇桨，划船。

(6)楚天：指永州。永州古属楚地，故称。

〖延展链接〗

沈德潜评柳宗元之诗：“愚溪诸咏，处连蹇困厄之境，发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间言外，时或遇之。”（《唐诗别裁》）

乐府

塞上曲

王昌龄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¹⁾。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²⁾，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³⁾，矜夸紫骝好⁽⁴⁾。

【注解】

(1)萧关：关塞名，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唐时的边防要地。

(2)幽并客：幽州与并州的人。幽并二州为古燕赵之地，在今河北、山西一带。

(3)游侠儿：指行侠不羁、重义气的人。

(4)矜夸：夸耀。紫骝：紫红色的马，泛指骏马、名马。

塞下曲

王昌龄

饮马渡秋水⁽¹⁾，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²⁾。
昔日长城战⁽³⁾，咸言意气高⁽⁴⁾。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⁵⁾。

【注解】

(1)饮马：给马饮水，意为作战。

(2)黯黯：模模糊糊的样子。临洮：古城名，在今甘肃岷县，因临洮水而得名。

(3)长城战：指开元二年（714）唐军在临洮与吐蕃的战争。因秦始皇建长城始于临洮，故称长城战。

(4)咸：都。

(5)蓬蒿：野草。

关山月

李白

明月出天山⁽¹⁾，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²⁾。
汉下白登道⁽³⁾，胡窥青海湾⁽⁴⁾。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⁵⁾，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⁶⁾，叹息未应闲。

【注解】

(1)天山：祁连山，在今甘肃省境内。汉时称祁连山为天山，唐代沿用。

(2)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省敦煌西，是唐通向西域的要道。《汉书·西城传》：“（西域）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关。”

(3)汉：汉朝。下：出兵之意。白登：指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东。

(4)胡：指吐蕃。青海湾：湖名，在今青海西宁附近，曾是唐与吐蕃交战频繁之地。

(5)戍客：守边将士。

(6)高楼：指于内地高楼伫望戍边将士的妻子。

子夜吴歌

李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¹⁾。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²⁾。
何日平胡虏⁽³⁾，良人罢远征⁽⁴⁾。

【注解】

(1)捣衣：指妇女在水边洗衣，以衣置于石砧上，用木杵捶捣。

(2)玉关情：指妇女对戍边丈夫的思念之情。

(3)胡虏：侵犯边境的敌人，此指匈奴。

(4)良人：指丈夫，古代妇女对丈夫的尊称。罢远征：结束战争。

长干行⁽¹⁾

李白

妾发初覆额⁽²⁾，折花门前剧⁽³⁾。
郎骑竹马来⁽⁴⁾，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⁵⁾。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⁶⁾，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⁷⁾。

【注解】

(1)长干：地名，为一狭长山冈，在今南京市南。

(2)妾：古代妇女谦称。

(3)剧：游戏。

(4)郎：古代妇女对丈夫的称呼。竹马：古代一种儿童游戏，把竹竿当马骑。

(5)瞿塘：指瞿塘峡，在今重庆奉节县。滟滪堆：瞿塘峡口的一块礁石。

(6)三巴：指巴郡、巴东、巴西，在今重庆东部。

(7)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省安庆东长江边。

诗人档案

孟郊

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贞元十四年进士，曾任溧阳尉、水陆转运从事等职。孟郊生性孤僻，一生潦倒，元和九年因病去世。其诗多为表现对现实的忧虑和愤慨，抒发悲苦之情，故世称诗囚，与贾岛齐名，人称“郊寒岛瘦”。有《孟东野诗集》。

列女操⁽¹⁾

孟郊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²⁾，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³⁾。

【注解】

(1)列：通“烈”。操：琴曲名。

(2)贞妇：指“列女”。

(3)古井水：指井水没有波澜，比喻人心不会动摇。

〖延展链接〗

唐代妇女大都有着对爱情忠贞的高尚情操，却也有不少成为封建礼教的牺牲品，有的因夫死而终身不嫁，有的随夫而死。此诗反映出孟郊浓厚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这是与他的坎坷身世和性格息息相关的。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评其诗：“蹇涩穷僻，琢削不假，真苦吟而成。”韩愈《荐士》评其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

游子吟

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¹⁾。
谁言寸草心⁽²⁾，报得三春晖⁽³⁾。

【注解】

(1)意恐：担心。

(2)寸草心：指小草的嫩芽，比喻游子的孝心。

(3)三春晖：春天三个月的阳光，象征母爱的温暖。

七言古诗

诗人档案

陈子昂

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文明元年进士，曾任麟台正字、右拾遗等职，故世称陈正字或陈拾遗。圣历元年被陷害，于狱中忧愤而死。他是唐代诗歌革新的先驱，反对齐梁浮艳的文风，提倡汉魏风骨。其诗具有强烈的社会现实意义，风格多样，或沉痛，或婉约，或奔放。有《陈伯玉集》。

登幽州台歌⁽¹⁾

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²⁾，独怆然而涕下⁽³⁾。

【注解】

(1)幽州台：即蓟北楼，又称蓟丘、燕台，故址在今北京市大兴县。燕昭王为招纳天下贤士而建。

(2)悠悠：形容时间久远。

(3)怆然：悲伤的样子。涕：眼泪。

〖延展链接〗

此诗深受《楚辞》特别是其中《远游》篇的影响。《远游》有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刘克庄《后村诗话》称：“陈拾遗首唱高雅冲淡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

诗人档案

李颀

李颀（约690—751），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做过新乡县尉的小官，后弃官归隐。他广交诗友，与王昌龄、高适、岑参、王维等著名诗人皆有来往。其诗多为边塞题材，体裁多变，擅长七古、七律，诗风既雄浑又秀丽，既豪放又悲凉。有《李颀诗集》。

古意

李颀

男儿事长征⁽¹⁾，少小幽燕客⁽²⁾。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³⁾。
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⁴⁾。
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⁵⁾，惯弹琵琶解歌舞。
今为羌笛出塞声⁽⁶⁾，使我三军泪如雨。

【注解】

(1)事长征：从军远征。

(2)幽燕：指今河北、辽宁一带，为唐代边境地区。

(3)轻七尺：不怕死亡。七尺，指代生命，古人常称男子身高七尺。

(4)猬：刺猬。磔：张开。

(5)小妇：指少妇。

(6)出塞声：出征的乐声。

〖延展链接〗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发调既清，修辞亦绣，杂歌咸善，玄理最长。”贺贻孙《诗筏》称：“唐李颀诗虽近于幽细，然气骨则沉壮坚老。”胡应麟《诗薮》形容其诗：“音节鲜明，情致委折，浓纤修短，得衷合度。”

送陈章甫

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¹⁾，虬须虎眉仍大颡⁽²⁾。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³⁾，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⁴⁾，津吏停舟渡不得⁽⁵⁾。
郑国游人未及家⁽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相识多⁽⁷⁾，罢官昨日今如何？

【注解】

(1)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2)虬须：卷曲的胡子。大颡：宽阔的额头。

(3)酤酒：买酒。我曹：即我辈，我们。

(4)长河：指黄河。

(5)津吏：管理渡口的官员。

(6)郑国游人：指陈章甫。

(7)故林：故乡。

琴歌

李颀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¹⁾。
月照城头乌半飞，霜凄万木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²⁾，初弹《渌水》后《楚妃》⁽³⁾。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清淮奉使千余里⁽⁴⁾，敢告云山从此始⁽⁵⁾。

【注解】

(1)广陵客：本指嵇康，他善弹著名的琴曲《广陵散》，故后世称善于弹琴的人为广陵客。

(2)华烛：饰有彩绘的蜡烛。

(3)《渌水》《楚妃》：均为琴曲名。

(4)清淮奉使：李颀曾任新乡（今河南新乡县）县尉，因新乡靠近淮水，故称。奉使，奉命出使。

(5)敢告云山：告诉大家归隐云山之意。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¹⁾

李颀

蔡女昔造胡笳声⁽²⁾，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³⁾。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阴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⁴⁾，四郊秋叶惊摵摵⁽⁵⁾。
董夫子，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珠部落家乡远⁽⁶⁾，逻娑沙尘哀怨生⁽⁷⁾。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⁸⁾，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⁹⁾，日夕望君抱琴至。

【注解】

(1)董大：董庭兰，是房琯的门客，善弹琴。房给事：即房琯，他曾任给事中。

(2)蔡女：指蔡琰（蔡文姬），为东汉文学家蔡邕之女，曾作琴曲《胡笳十八拍》。

(3)归客：指蔡琰。

(4)商弦、角、羽：古以宫、商、角、徵、羽为五声音阶之名。

(5)四郊：长安郊区。摵摵：象声词，形容叶落声，这里形容琴声。

(6)乌珠部落：指蔡琰所在之地。乌珠，指匈奴乌珠留若鞮单于，汉成帝时人。

(7)逻娑：唐时吐番的首都，即今西藏拉萨。

(8)东掖垣：门下省。房琯任给事中，属门下省。

(9)高才：指房琯。脱略：不受拘束。

听安万善吹篥歌⁽¹⁾

李颀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²⁾。
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为我吹⁽³⁾。
傍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世人解听不解赏，长飙风中自来往⁽⁴⁾。
枯桑老柏寒飕飗⁽⁵⁾，九雏鸣凤乱啾啾。
龙吟虎啸一时发，万籁百泉相与秋⁽⁶⁾。
忽然更作渔阳掺⁽⁷⁾，黄云萧条白日暗。
变调如闻杨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⁸⁾。
岁夜高堂列明烛⁽⁹⁾，美酒一杯声一曲。

【注解】

(1)觱篥：也作“筚篥”，古代一种管乐器，今已失传。以竹为主，上开八孔（前七后一），管口插有芦制的哨子。

(2)龟兹：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库车县。

(3)凉州胡人：指安万善。

(4)长飙：形容乐声如同暴风般急骤。

(5)飕飗：象声词，形容风声。

(6)相与：彼此相接，这里是成为的意思。

(7)渔阳掺：鼓调名。据《后汉书·祢衡传》记载，曹操为羞辱祢衡，命他为鼓吏，祢衡当众奏《渔阳掺》骂曹操，发出悲壮音节。

(8)上林：上林苑，为皇帝游玩的地方。

(9)岁夜：除夕。

〖延展链接〗

李商隐曾写“一杯歌一曲，不觉夕阳迟”之句，北宋晏殊《浣溪沙》中亦写“一曲新词酒一杯……夕阳西下几时回”之句，取材皆与李颀此诗中的“美酒一杯声一曲”一句相同。但三者风格不同，李颀的华丽，李商隐的舒缓，晏殊的委婉。

夜归鹿门歌⁽¹⁾

孟浩然

山寺钟鸣昼已昏⁽²⁾，渔梁渡头争渡喧⁽³⁾。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⁴⁾。
岩扉松径长寂寥⁽⁵⁾，惟有幽人自来去⁽⁶⁾。

【注解】

(1)鹿门：山名，在今湖北襄阳。孟浩然在山中建有别墅。

(2)昼已昏：天已近黄昏。

(3)渔梁：州名，指渔梁洲，在今湖北省襄阳。《水经注·沔水》：“襄阳城东沔水中有渔梁洲，庞德公所居。”

(4)庞公：庞德公，东汉襄阳人，曾隐居鹿门山。

(5)岩扉：门洞的门。

(6)幽人：指隐士，也是孟浩然自称。

〖延展链接〗

孟浩然家在襄阳城南郊外，岘山附近，汉江西岸，名曰“南园”或“涧南园”。鹿门山因汉末著名隐士庞德公携家隐居于此，而成为隐逸圣地。孟浩然四十岁赴长安谋仕不遇，数年后返乡，决心效仿庞德公，特在鹿门山辟一住处。前人说孟浩然的诗“气象清远，心悰孤寂”，而“出语洒落，洗脱凡近”。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¹⁾

李白

我本楚狂人⁽²⁾，凤歌笑孔丘⁽³⁾。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⁴⁾，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⁵⁾，银河倒挂三石梁⁽⁶⁾。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⁷⁾。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⁸⁾。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⁹⁾。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¹⁰⁾，谢公行处苍苔没⁽¹¹⁾。
早服还丹无世情⁽¹²⁾，琴心三叠道初成⁽¹³⁾。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¹⁴⁾。
先期汗漫九垓上⁽¹⁵⁾，愿接卢敖游太清⁽¹⁶⁾。

【注解】

(1)谣：指不入乐的歌曲。卢虚舟：字幼真，范阳人，唐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

(2)楚狂人：指春秋时楚人陆通，他因不满楚昭王，佯狂不仕，人谓“楚狂”。这里指李白自称。

(3)凤歌笑孔丘：据《论语·微子》记载，孔子适楚，陆通游其门而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劝孔子不要做官，以免惹祸。这里指李白以陆通自比，表达隐居之意。

(4)屏风九叠：指庐山胜景九叠屏，在庐山五老峰东北，因山重叠如屏风而得名。

(5)金阙：指庐山的石门。

(6)银河：指瀑布。三石梁：指九叠屏之左的三叠泉，水势三折而下，如银河倒挂于石梁之下。

(7)回崖：指高峻曲折的山崖。沓嶂：指曲折重叠的险峰。凌：直达。

(8)吴天：庐山一带，春秋时属吴国，故以吴天称此地的天空。

(9)雪山：白浪滚滚，犹如雪山。

(10)石镜：古代关于石镜有多种说法，这里应指庐山东面的石镜——圆石，因其平滑如镜，故称石镜。

(11)谢公：指南朝诗人谢灵运。

(12)还丹：道家炼丹，将丹烧成水银，又久炼还成丹，故称还丹。

(13)琴心三叠：道家修炼术语，指修炼内功，使心神宁静，从而使上中下三丹田和积如一。

(14)玉京：道教称元始天尊在天中心之上的居所为玉京。

(15)先期：预先约好。汗漫：仙人名。九垓：九天之上。

(16)卢敖：战国时燕国人，秦始皇派其去求神仙。据《淮南子·道应训》记载，卢敖周游至北海，见一古怪之人正迎风而舞，想与之同游，那人笑着说：“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遂纵身跳入云中。太清：道家以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太清为天空最高层。

〖延展链接〗

此诗艺术性颇高，高棅评此诗：“太白天仙之词，语多率然而成者，故乐府歌词咸善……《庐山谣》等作，长篇短韵，驱驾气势，殆与南山秋气并高可也。”（《唐诗品汇》）

梦游天姥吟留别⁽¹⁾

李白

海客谈瀛洲⁽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³⁾，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⁴⁾。
天台四万八千丈⁽⁵⁾，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⁶⁾。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⁷⁾。
谢公宿处今尚在⁽⁸⁾，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⁹⁾，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¹⁰⁾，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¹¹⁾。
熊咆龙吟殷岩泉⁽¹²⁾，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¹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¹⁴⁾，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¹⁵⁾，日月照耀金银台⁽¹⁶⁾。
霓为衣兮风为马⁽¹⁷⁾，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¹⁸⁾，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¹⁹⁾，怳惊起而长嗟⁽²⁰⁾。
惟觉时之枕席⁽²¹⁾，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²²⁾？且放白鹿青崖间⁽²³⁾，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²⁴⁾，使我不得开心颜！

【注解】

(1)天姥：山名，在今浙江新昌县东，传说曾有登此山者听到天姥歌谣之声而得名。吟：诗体名，为歌行体中的一种。

(2)海客：浪迹海上之人。瀛洲：传说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

(3)越：指今浙江一带。

(4)拔：超出。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为天台山的南门，土色皆赤。

(5)天台：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十道山川考》：“天台山在台州天台县北十里，高万八千丈，周旋八百里，其山八重，四面如一。”

(6)镜湖：又名鉴湖，在今浙江绍兴县南。

(7)剡溪：水名，曹娥江上游，在今浙江嵊县南。

(8)谢公：指谢灵运。他游览天姥山时曾在剡溪住过，所作《登临海峤与从弟惠连》诗云：“瞑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9)谢公屐：指谢灵运游山时穿的一种特制木鞋，鞋底有活动的锯齿，上山时抽去前齿，下山时抽去后齿。

(10)半壁：半山腰。

(11)暝：昏暗。

(12)殷：震动。

(13)列缺：闪电。

(14)洞天：神仙所居的洞府，意谓洞中别有天地。石扉：即石门。

(15)青冥：青天。

(16)金银台：金银筑成的宫阙，指神仙居住的地方。郭璞《游仙诗》：“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

(17)霓为衣兮：屈原《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霓，彩虹。

(18)虎鼓瑟兮鸾回车：猛虎弹瑟，鸾鸟挽车。瑟，古代一种弦乐器。鸾，传说中的仙鸟。

(19)魂悸以魄动：惊心动魄。

(20)怳：失意的样子。

(21)觉时：醒来时。

(22)君：指诗人的东鲁友人。

(23)白鹿：传说中神仙所骑的神兽。

(24)摧眉折腰：点头哈腰地伺候别人的样子。陶渊明曾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晋书·隐逸传》）

金陵酒肆留别⁽¹⁾

李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²⁾。
金陵子弟来相送⁽³⁾，欲行不行各尽觞⁽⁴⁾。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注解】

(1)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酒肆：酒店。留别：临别作诗给送行者。

(2)吴姬：吴地的青年女子，指酒店中的侍女。压酒：取酒。古时新酒酿熟，临饮时须压糟取用，故称压酒。

(3)子弟：指金陵的年轻人，即李白的朋友。

(4)欲行：要走的人，指李白自己。不行：送行的人，指金陵子弟。尽觞：指李白和金陵子弟干杯。

〖延展链接〗

沈德潜于《唐诗别裁》中说此诗“语不必深，写情已足”。李白于此诗中以形象的江水比喻抽象的情感，受到诗坛前辈的启发，如谢朓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正脱胎于“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¹⁾

李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²⁾。
蓬莱文章建安骨⁽³⁾，中间小谢又清发⁽⁴⁾。
俱怀逸兴壮思飞⁽⁵⁾，欲上青天览明月⁽⁶⁾。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⁷⁾。

【注解】

(1)宣州：在今安徽宣城县。谢朓楼：又名北楼、谢公楼，谢朓任宣州太守时所建。谢朓，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齐诗人。校书：官名，即校书郎，掌管朝廷的图书整理工作。叔云：李白的族叔李云。

(2)酣高楼：于高楼畅饮。

(3)蓬莱：东汉时藏书楼东观，这里指李云所在的秘书省。据《后汉书·窦章传》记载，传说海上仙山蓬莱藏有“幽径秘籍”，故东汉学者称藏书楼东观为蓬莱山。建安骨：建安风骨。汉末建安年间，“三曹”和“七子”等所作之诗苍劲刚健，后人称之为建安风骨。

(4)小谢：指谢朓。后人将谢灵运和他并举，称为大谢、小谢。这里是李白自比小谢。清发：清新秀发，指谢朓的诗风。

(5)逸兴：飘逸豪放的兴致。壮思：雄心壮志。

(6)览：通“揽”，摘取。

(7)弄扁舟：乘小舟归隐江湖。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春秋末年，范蠡辞别越王勾践，“乘扁舟浮于江湖”。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¹⁾

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²⁾，平沙莽莽黄入天⁽³⁾。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⁴⁾，汉家大将西出师⁽⁵⁾。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⁶⁾，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⁷⁾，幕中草檄砚水凝⁽⁸⁾。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⁹⁾。

【注解】

(1)走马川：地名，今新疆古尔班通古特。行：古诗的一种体裁。封大夫：指封常清，蒲州猗氏（今山西临猗）人。因其曾任御史大夫，故称封大夫。

(2)雪海：山区名，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南之天山，因常年积雪，雪峰层叠，故称雪海。

(3)平沙：沙漠。

(4)金山：阿尔泰山。

(5)汉家大将：指封常清。汉家，即唐家，唐代诗人多以汉代唐。

(6)戈相拨：戈与铠甲互相撞击。

(7)连钱：马斑驳的毛色。

(8)草檄：起草讨伐敌军的文书。

(9)车师：地名，唐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在今新疆吐鲁番附近。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轮台城头夜吹角⁽¹⁾，轮台城北旄头落⁽²⁾。
羽书昨夜过渠黎⁽³⁾，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⁴⁾，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⁵⁾，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⁶⁾。
虏塞兵气连云屯⁽⁷⁾，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⁸⁾，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⁹⁾，誓将报主静边尘⁽¹⁰⁾。
古来青史谁不见⁽¹¹⁾，今见功名胜古人。

【注解】

(1)角：古时军中的一种乐器，即画角。

(2)旄头落：指胡兵必败。旄头，星宿名，即二十八宿中的昴星。

(3)羽书：插有羽毛的军用紧急文书。渠黎：地名，在轮台东南。

(4)戍楼：屯兵守卫的哨楼。烟尘黑：指叛军来犯，尘土飞扬，烽火台上黑烟报警。

(5)拥旄：古代使臣出使拥有旄节，得以专制军事。这里是指挥的意思。旄，用旄牛尾做装饰的旗。

(6)阴山：指天山。

(7)虏塞：指敌军营地。

(8)剑河：唐西域水名。《新唐书·回鹘传》：“青山之东有水曰剑河。”

(9)亚相：指封常清。汉制以御史大夫位列上卿，掌副丞相，故称亚相。封常清为御史大夫。勤王：为王事而劳。

(10)静边尘：消灭敌军，使边境安定。

(11)青史：史册。古时多削青竹为简记事，故称。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¹⁾

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²⁾，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³⁾。
将军角弓不得控⁽⁴⁾，都护铁衣冷难著⁽⁵⁾。
瀚海阑干百丈冰⁽⁶⁾，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⁷⁾，风掣红旗冻不翻⁽⁸⁾。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⁹⁾，雪上空留马行处。

【注解】

(1)白雪歌：乐府琴曲。判官：地方长官的僚属。

(2)白草：西域牧草秋天变白，故称。《汉书·西域传》：“鄯善国多白草。”

(3)衾：被子。

(4)角弓：装饰有兽角的硬弓。

(5)都护：官名。唐时镇守边关的长官。

(6)瀚海：大沙漠。阑干：形容冰冻纵横的样子。

(7)辕门：军营门。

(8)掣：牵动。

(9)山回路转：山路曲折，极难行走。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¹⁾

杜甫

国初已来画鞍马⁽²⁾，神妙独数江都王⁽³⁾。
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⁴⁾。
曾貌先帝照夜白⁽⁵⁾，龙池十日飞霹雳⁽⁶⁾。
内府殷红玛瑙盘⁽⁷⁾，婕妤传诏才人索⁽⁸⁾。
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⁹⁾，近时郭家师子花⁽¹⁰⁾。
今之新图有二马⁽¹¹⁾，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¹²⁾。
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
霜蹄蹴踏长楸间⁽¹³⁾，马官厮养森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¹⁴⁾。
忆昔巡幸新丰宫⁽¹⁵⁾，翠华拂天来向东⁽¹⁶⁾。
腾骧磊落三万匹⁽¹⁷⁾，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¹⁸⁾，无复射蛟江水中⁽¹⁹⁾。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²⁰⁾，龙媒去尽鸟呼风。

【注解】

(1)韦讽录事：指韦讽。韦讽为杜甫之友，时任阆州（今四川阆中县）录事。曹将军：指曹霸，天宝年间任左武卫将军。

(2)国初：唐朝开国之初。

(3)神妙：十分巧妙。江都王：指李绪，即唐太宗之侄，多才多艺，擅长画马。

(4)乘黄：古代传说中的神马。《管子·小匡》：“地出乘黄。”尹知章注：“乘黄，神马也。”

(5)貌：名词作动词用，描绘。先帝：指唐玄宗李隆基。照夜白：唐玄宗骏马名。

(6)龙池：在唐兴庆宫内。传说池中有云气，出现过黄龙，故称。飞霹雳：池内黄龙随疾雷声飞起。

(7)内府：皇宫中的库房。玛瑙盘：玛瑙所制的盘子，是宫中重宝之一。

(8)婕妤、才人：均为宫中妃嫔的称号。

(9)拳毛：唐太宗骏马名。

(10)郭家：指郭子仪。师子花：唐代宗李豫骏马名，即九花虬。郭子仪击败吐蕃收复长安后，唐代宗曾把骏马九花虬和师子骢赠给郭子仪。

(11)新图：指画马图。

(12)缟素：洁白。

(13)霜蹄：白蹄。长楸间：大路间。楸，一种落叶乔木，古人常种植楸树于大道两边。

(14)支遁：东晋名僧。

(15)新丰宫：骊山华清宫。

(16)翠华：皇帝出行时的仪仗。

(17)腾骧：跳跃、奔跑。

(18)献宝朝河宗：相传天子到阳纡之山向水神河伯献宝，回来便去世。这里暗喻唐玄宗之死。

(19)射蛟江水中：据《汉书·武帝本纪》记载，元封五年，汉武帝在浔阳江中射蛟，获之。这里指唐玄宗不能出游了。

(20)金粟堆：金粟山上唐玄宗的陵墓，在今陕西省蒲城县。

〖延展链接〗

浦起龙评杜甫：“身历兴衰，感时抚事，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此言极是。浦起龙生于清康熙十八年（1679），由于乡试屡试不中，渐渐厌倦八股文，转而欣赏杜甫诗作，潜心进行研究，于康熙六十年夏，开始撰写《读杜心解》，于雍正二年（1724）写成。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¹⁾

杜甫

将军魏武之子孙⁽²⁾，于今为庶为清门。
英雄割据今已矣⁽³⁾，文采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⁴⁾，但恨无过王右军⁽⁵⁾。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⁶⁾。
凌烟功臣少颜色⁽⁷⁾，将军下笔开生面。
良相头上进贤冠⁽⁸⁾，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⁹⁾，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¹⁰⁾，迥立阊阖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¹¹⁾。
斯须九重真龙出⁽¹²⁾，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¹³⁾。
弟子韩幹早入室⁽¹⁴⁾，亦能画马穷殊相。
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¹⁵⁾。
即今飘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

【注解】

(1)丹青：丹砂、靛青是古代画图主要颜料，指代图画。引：诗体名。

(2)将军：指曹霸。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3)英雄割据：曹操平定中原后，建立魏国，成就三分天下局面。

(4)卫夫人：名铄，字茂漪，工书法，尤善隶书，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曾向她学习书法。

(5)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东晋大书法家。因其曾为右军将军，故称。

(6)南薰殿：唐皇宫兴庆宫的内殿。

(7)凌烟功臣：唐贞观十七年（643），唐太宗命阎立本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少颜色：颜色暗淡。

(8)进贤冠：古代文儒所用的黑布做的帽子。

(9)褒公：褒国公段志立。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

(10)赤墀：又称丹墀，宫中涂红的台阶。

(11)惨澹经营：煞费苦心。

(12)斯须：一会儿。

(13)圉人：养马人。太仆：管理皇帝车马的官。

(14)韩幹：画家，官至太府寺丞，擅长画马。

(15)佳士：具有高尚道德和非凡气质的人。

〖延展链接〗

大约广德二年（764），杜甫自阆州回成都，因观画马图而生感慨，故作此诗。历代诗人对此诗尤为赞赏，尤其是结句“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可谓千古绝唱。清代翁方纲曾称此诗气势充盛，是“古今七言诗第一压卷之作”。

寄韩谏议注⁽¹⁾

杜甫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²⁾，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³⁾，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⁴⁾。
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⁵⁾，恐是汉代韩张良⁽⁶⁾。
昔随刘氏定长安⁽⁷⁾，帷幄未改神惨伤⁽⁸⁾。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⁹⁾。
周南留滞古所惜⁽¹⁰⁾，南极老人应寿昌⁽¹¹⁾。
美人胡为隔秋水⁽¹²⁾，焉得置之贡玉堂⁽¹³⁾。

【注解】

(1)韩谏议注：即韩注，生平不详，似为楚人。谏议，官名，即谏议大夫，掌侍从规谏。

(2)美人：古人用来比喻君子，这里指韩注。娟娟：美好的样子。

(3)鸿飞冥冥：鸿雁远飞，比喻韩注已归隐不出。

(4)翳：本义为掩蔽，这里引申为跨坐的意思。

(5)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

(6)张良：字子房，韩国人，因被秦国搜捕，便隐姓埋名，后助刘邦平天下。

(7)定长安：指张良辅佐刘邦建都长安。

(8)帷幄：原指军帐，后引申为决定作战策略的意思。《汉书·高祖本纪》：“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神惨伤：社会动荡不安。

(9)色难腥腐：指韩注面对腐败社会面露讨厌的神色。餐枫香：原意指道家用枫香和丹药而服，这里指归隐山林之意。

(10)周南留滞：比喻不能报效国家。《史记·太史公自序》：“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

(11)南极老人应寿昌：这里以南极老人比韩注，希望他能辅佐皇帝使天下太平。南极老人，星名，指老人星。

(12)胡为：为什么。

(13)置之：把他废弃。之，指韩注。玉堂：玉殿，在汉未央宫内，这里指朝廷。

古柏行⁽¹⁾

杜甫

孔明庙前有老柏⁽²⁾，柯如青铜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围⁽³⁾，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⁴⁾，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⁵⁾，先主武侯同宫⁽⁶⁾。
崔嵬枝干郊原古⁽⁷⁾，窈窕丹青户牖空⁽⁸⁾。
落落盘踞虽得地⁽⁹⁾，冥冥孤高多烈风⁽¹⁰⁾。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年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¹¹⁾，未辞剪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¹²⁾，香叶曾经宿鸾凤⁽¹³⁾。
志士仁人莫怨嗟⁽¹⁴⁾，古来材大难为用。

【注解】

(1)古柏：指夔州（今重庆奉节）孔明庙前的古柏。

(2)孔明庙：指夔州的孔明庙。

(3)霜皮溜雨：形容树皮白而润泽。四十围：四十人合抱。形容树干极粗。

(4)君臣：指刘备和诸葛亮。际会：遇合。

(5)锦亭：杜甫曾住在成都草堂，并在锦江上建亭，严武有《寄题杜二锦江野亭》诗，故称。

(6)先主：指刘备。宫：指祠庙。，深闭。宫，庙。

(7)崔嵬：高大的样子。

(8)窈窕：幽深的样子。户牖空：指庙内空无一人。

(9)落落：树木孤独挺拔的样子。

(10)冥冥：高空深远的样子。

(11)不露文章：指古柏不同流合污，不炫耀自己花叶之美。文章，古柏华美的花叶。

(12)苦心：柏心味苦，故曰苦心。

(13)香叶：柏叶有香气，故曰香叶。鸾凤：鸾鸟、凤凰，比喻贤人。

(14)志士：正义的有志之士。仁人：指隐士。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¹⁾

杜甫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²⁾，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³⁾，壮其蔚跂⁽⁴⁾，问其所师⁽⁵⁾，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⁶⁾，浏漓顿挫⁽⁷⁾，独出冠时⁽⁸⁾，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⁹⁾，洎外供奉⁽¹⁰⁾，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¹¹⁾，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¹²⁾，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¹³⁾，知波澜莫二⁽¹⁴⁾。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往者吴人张旭⁽¹⁵⁾，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¹⁶⁾，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¹⁷⁾，矫如群帝骖龙翔⁽¹⁸⁾。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¹⁹⁾，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²⁰⁾，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²¹⁾，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²²⁾，风尘洞昏王室⁽²³⁾。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²⁴⁾。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²⁵⁾。
玳弦急管曲复终⁽²⁶⁾，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注解】

(1)公孙大娘：开元年间著名舞蹈家。剑器：唐代“健舞”之一。舞者为女子，穿戎装，执剑舞。

(2)夔府：今重庆奉节。贞观十四年（640），夔州下设督府，故称。别驾：官名，刺史佐官。元持：人名，其人不详。

(3)临颍：县名，今河南临颍县。

(4)蔚跂：形容舞姿矫健，光彩照人。

(5)问其所师：问她是向谁学的。

(6)郾城：今河南郾城县。剑器浑脱：将剑器舞与浑脱舞结合起来的舞蹈。浑脱，原指一种帽子，唐太宗时长孙无忌以乌羊毛为浑脱毡帽，人多效之，后演变为舞。

(7)浏漓顿挫：酣畅而有节奏感。

(8)独出冠时：出类拔萃，冠绝一时。

(9)高头：前面，指在皇帝跟前。宜春、梨园：开元二年（714），唐玄宗设于宫内的歌舞班子。伎坊：教坊，教人学习歌舞的地方。

(10)外供奉：唐玄宗时设于宫外的教坊。

(11)圣文神武皇帝：指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群臣向唐玄帝所上的尊号。

(12)玉貌：指公孙大娘年轻时的美丽容貌。

(13)辨其由来：弄清了两人的传承关系。

(14)波澜莫二：指李十二娘的舞技和大娘的如出一辙。

(15)张旭：苏州人，唐代书法家，擅长草书，有“草圣”之称。

(16)西河剑器：剑器舞中的一种。

(17)：闪光的样子。羿：后羿，传说帝尧时十日并出，大地枯焦，后羿射落九日。

(18)群帝：众神仙。骖龙翔：驾龙飞翔。骖，原意是指拉车的边马，这里作动词用，驾驭。

(19)绛唇：红唇，这里指代公孙大娘。珠袖：指代公孙大娘的舞蹈。

(20)临颍美人：指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在夔州。

(21)先帝：指唐玄宗。

(22)五十年间：自开元三年至大历二年的五十年间。似反掌：《汉书·枚乘传》：“易于反掌，安于泰山。”这里指时光转瞬流逝。

(23)风尘洞：指安史之乱。

(24)女乐余姿：指李十二娘的舞姿有开元盛世时歌舞的风采。映寒日：语意双关，既指李十二娘舞罢日暮，又指正值冬季，比喻舞者即将迟暮。

(25)瞿塘石城：白帝城，夔州在瞿塘峡西。

(26)玳弦：玳瑁制的弦乐器，指剑器舞所用乐器。急管：节奏急促的管乐曲。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元结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¹⁾，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²⁾，使舫载之，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³⁾，诸子环洞庭而坐，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水为沼⁽⁴⁾，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⁵⁾。

【注解】

(1)漫叟：元结的自号。

(2)向鱼取酒：石鱼上有凹处，可以贮酒，饮酒前需去取酒，故称。

(3)巴丘：山名，即巴陵，在湖南省岳阳县洞庭湖边。君山：山名，在洞庭湖中。

(4)沼：池子，这里指酒池。

(5)酌饮四座：请在座的人痛快饮酒。

〖延展链接〗

元结在代宗时，曾任道州刺史，写了好几首吟石鱼湖的诗。他于《石鱼湖上作序》中云：“潓泉南上有独石在水中，状如游鱼。鱼凹处，修之可以贮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连，石上堪人坐，水能浮小舫载酒，又能绕石鱼洄流，乃命湖曰石鱼湖，镌铭于湖上。显示来者，又作诗以咏之。”元结有诗云：“吾爱石鱼湖，石鱼在湖里，鱼背有酒樽，绕鱼是湖水。”

诗人档案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南）人。贞元八年（792）进士，曾任宣武军节度使观察推官、监察御史等职。元和十四年，因谏阻唐宪宗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韩愈和柳宗元都是唐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反对散文骈丽之风，主张文道合一。他是诗歌的革新者，被誉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其诗大气雄浑，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有《昌黎先生集》。

山石⁽¹⁾

韩愈

山石荦确行径微⁽²⁾，黄昏到寺蝙蝠飞⁽³⁾。
升堂坐阶新雨足⁽⁴⁾，芭蕉叶大栀子肥⁽⁵⁾。
僧言古壁佛画好⁽⁶⁾，以火来照所见稀⁽⁷⁾。
铺床拂席置羹饭⁽⁸⁾，疏粝亦足饱我饥⁽⁹⁾。
夜深静卧百虫绝⁽¹⁰⁾，清月出岭光入扉⁽¹¹⁾。
天明独去无道路⁽¹²⁾，出入高下穷烟霏⁽¹³⁾
山红涧碧纷烂漫⁽¹⁴⁾，时见松枥皆十围⁽¹⁵⁾。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¹⁶⁾。
人生如此自可乐⁽¹⁷⁾，岂必局促为人⁽¹⁸⁾？
嗟哉吾党二三子⁽¹⁹⁾，安得至老不更归⁽²⁰⁾。

【注解】

(1)山石：这是取诗的首句开头两字为题。

(2)荦确：指山石险峻不平的样子。微：狭窄。

(3)蝙蝠：哺乳动物，夜间在空中飞翔。这里是写山寺黄昏的景象，并点明到寺的时间。

(4)升堂：进入寺中厅堂。新雨：刚下过的雨。

(5)栀子：一种常绿灌木，夏季开白花，香气浓郁。

(6)佛画：画的佛画像。

(7)稀：模糊，少见。

(8)置：摆放。羹：菜汤。这里泛指蔬菜。

(9)疏粝：糙米饭。饱我饥：给我充饥。

(10)百虫绝：一切虫鸣声都消失了。

(11)出岭：指清冷的月亮从山岭那边升上来。

(12)无道路：看不清道路，随意步行。

(13)出入高下：指进进出出于高高低低的山路。烟霏：云雾。

(14)山红：山花红艳。涧碧：涧水碧绿。纷：繁盛的样子。

(15)枥：同“栎”，木名，落叶乔木。十围：形容树干非常粗大。两手合抱一周称一围。

(16)风生衣：本指风吹衣动，诗人却感觉风像是从衣中吹来的，所以说风生衣。

(17)人生如此：指上面所说的于山中欣赏风景之事。

(18)局促：拘束，不自在。：马缰绳。这里作动词用，即控制的意思。

(19)吾党二三子：指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几个朋友。

(20)不更归：不再回去了，表示对官场的厌弃。

〖延展链接〗

此诗为后人所称道，对后人影响深远。苏轼与友人游南溪，解衣洗足，朗诵《山石》，作诗抒怀。苏轼还写过一首脱胎于此诗的七绝：“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诗。”金代元好问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元好问并云：“予尝从先生学，问作诗究竟当如何？先生举秦少游《春雨》诗为证，并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此诗非不工，若以退之芭蕉叶大栀子肥之句校之，则《春雨》为妇人语矣。”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韩愈

纤云四卷天无河⁽¹⁾，清风吹空月舒波⁽²⁾。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³⁾。
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⁴⁾，蛟龙出没猩鼯号⁽⁵⁾。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⁶⁾，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⁷⁾。
赦书一日行千里，罪从大辟皆除死⁽⁸⁾。
迁者追回流者还⁽⁹⁾，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¹⁰⁾，坎轲只得移荆蛮⁽¹¹⁾。
判司卑官不堪说⁽¹²⁾，未免捶楚尘埃间⁽¹³⁾。
同时流辈多上道⁽¹⁴⁾，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¹⁵⁾。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注解】

(1)纤云：一丝一丝的云。河：银河。

(2)月舒波：月光四射。

(3)属：劝酒。

(4)九疑：山名，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内。

(5)猩：猩猩。鼯：鼯鼠。

(6)药：指蛊毒。南方人喜将多种毒虫放在一起饲养，使之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毒虫叫蛊，制成药后可杀人。

(7)嗣皇：接着做皇帝的人，指唐宪宗。登：进用。

(8)大辟：死刑。除死：免去死刑。

(9)迁者：被贬谪的官吏。流者：被流放在外的人。

(10)州家：州刺史。申名：上报名字。使家：观察使。抑：压制。

(11)坎轲：这里指不得志，命运不好。荆蛮：今湖北江陵。

(12)判司：唐时对州郡诸曹参军的统称。

(13)捶楚尘埃间：伏在地下受鞭打之刑。

(14)上道：上路回京。

(15)殊科：不同类。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¹⁾

韩愈

五岳祭秩皆三公⁽²⁾，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³⁾，天假神柄专其雄⁽⁴⁾。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味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⁵⁾。
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⁶⁾，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⁷⁾，欲以菲薄明其衷⁽⁸⁾。
庙令老人识神意⁽⁹⁾，睢盱侦伺能鞠躬⁽¹⁰⁾。
手持杯珓导我掷⁽¹¹⁾，云此最吉余难同⁽¹²⁾。
窜逐蛮荒幸不死⁽¹³⁾，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朦。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¹⁴⁾。

【注解】

(1)谒：拜见。

(2)祭秩：祭祀的等级。三公：即周代太师、太傅和太保。后指尊贵官位。

(3)火维：指南岳衡山。因南方属火，故称。

(4)假：授，给予。柄：权力。

(5)正直：指神灵。《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6)紫盖、天柱：山峰名。

(7)伛偻：弯腰曲背，表示有敬意。脯：干肉。

(8)菲薄：指微薄的祭品。

(9)庙令：管理庙宇的官。

(10)睢盱：张目仰视。侦伺：观察。

(11)杯珓：古代占卜用品，两片，外形似蚌壳。

(12)余难同：指用杯珓占卜的结果是用其他东西占卜的结果难以相比的。

(13)窜逐蛮荒：指韩愈被贬阳山一事。

(14)杲杲：形容日光明亮。

石鼓歌

韩愈

张生手持石鼓文⁽¹⁾，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²⁾，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凌迟四海沸⁽³⁾，宣王愤起挥天戈⁽⁴⁾。
大开明堂受朝贺⁽⁵⁾，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于岐阳骋雄俊⁽⁶⁾，万里禽兽皆遮罗⁽⁷⁾。
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⁸⁾。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呵。
公从何处得纸本⁽⁹⁾，毫发尽备无差讹。
辞严义密读难晓⁽¹⁰⁾，字体不类隶与蝌⁽¹¹⁾。
年深岂免有缺画⁽¹²⁾，快剑斫断生蛟鼍⁽¹³⁾。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金绳铁索锁钮壮⁽¹⁴⁾，古鼎跃水龙腾梭⁽¹⁵⁾。
陋儒编诗不收入⁽¹⁶⁾，二雅褊迫无委蛇⁽¹⁷⁾。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¹⁸⁾。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
忆昔初蒙博士征⁽¹⁹⁾，其年始改称元和⁽²⁰⁾。
故人从军在右辅⁽²¹⁾，为我度量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²²⁾，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价岂止百倍过⁽²³⁾。
圣恩若许留太学⁽²⁴⁾，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
剜苔剔藓露节角⁽²⁵⁾，安置妥帖平不颇。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²⁶⁾。
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娿⁽²⁷⁾。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
日销月铄就埋没⁽²⁸⁾，六年西顾空吟哦⁽²⁹⁾。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³⁰⁾。
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³¹⁾。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³²⁾。

【注解】

(1)张生：指张彻，韩愈的学生。

(2)少陵：指杜甫。谪仙：指李白。

(3)周纲：周朝的纲纪法度，即政治秩序。陵迟：衰落，衰败。四海沸：指天下动荡不安。

(4)宣王：周宣王，姓姬，名靖，一作静，旧时被认为是周朝的中兴之主。挥天戈：指周宣王对淮夷、西戎等用兵的事。

(5)明堂：天子颁布政教，朝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地方。

(6)蒐：春天打猎。岐阳：指歧山的南面。山南为阳。

(7)遮罗：拦捕。

(8)隳：毁坏。嵯峨：山高峻的样子。

(9)公：张生，即张彻。

(10)辞严义密：指拓本的文字庄严，义理周密。

(11)不类：不像。蝌：蝌蚪书，即今所说的战国文字，笔画头大尾小，形似蝌蚪。

(12)缺画：石鼓上的文字因年深日久，笔画残缺。

(13)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鼍：爬行动物，是鳄鱼的一种。

(14)金绳铁索：比喻石鼓文的笔锋奇劲如金绳铁索一般。锁钮：比喻石鼓文的的结体如锁钮般扭结在一起。

(15)古鼎跃水：典出《水经注·泗水》。相传周显王四十二年，九鼎没于泗水，秦始皇时派人入水不得。龙腾梭：典出《晋书·陶侃传》。相传陶侃少时捕鱼于雷泽，网得一梭，挂于墙上，一会儿梭化为龙，在雷雨中腾空而起。形容石鼓文字体变化莫测。

(16)陋儒：见识短浅的儒生，指当时采风编诗者。诗：指《诗经》。

(17)二雅：指《诗经》中的《大雅》和《小雅》。褊迫：偏狭。

(18)掎摭：摘取。遗：丢了。羲：羲和，为日驾车的神，这里指日。娥：嫦娥，这里指月。

(19)博士：官名。唐时有太子博士、太常博士等诸博士，并为教授之官。

(20)其年：那一年，即韩愈自江陵被召回长安任国子监博士的元和元年（806）。

(21)从军在右辅：《三辅黄图》：“太初元年（公元前104）以渭城以西属右扶风，长安以东属京兆尹，长陵以北属左冯翊，以辅京师，谓之三辅。”右辅，即右扶风，为凤翔府。韩愈故人为凤翔节度府从事，所以说从军在右辅。

(22)濯冠：洗帽子。祭酒：官名。唐时为国子监的主管。

(23)光价：光彩，价值。

(24)太学：唐时大学，属国子监。

(25)节角：指石鼓文字笔画的棱角。

(26)期无佗：希望石鼓没有损坏。佗，通“它”。

(27)媕娿：无主见的意思。

(28)销：熔化金属。铄：指金属熔化。

(29)西顾：指西望石鼓所在地岐阳。岐阳即岐山南面，山在长安、洛阳西，故称西顾。空吟哦：白费心思。

(30)崇丘轲：尊崇孔丘、孟轲。

(31)悬河：比喻有辩才，即善于辞令。《晋书·郭象传》：“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说话）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32)蹉跎：本指虚度岁月，这里作失意解，即白费了心思。

〖延展链接〗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四评此诗：“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极道宣王之事，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语，尤非所宜言。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

渔翁

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²⁾。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³⁾。

【注解】

(1)汲：打水。清湘：指湘江。楚竹：楚地之竹。

(2)欸乃：摇橹声。

(3)无心云相逐：指随意飘荡的云。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

〖延展链接〗

对于此诗后两句“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该去该存，一直有两种意见。苏轼《书柳子厚〈渔翁〉诗》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严羽《沧浪诗话》从此说，曰：“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然刘辰翁认为：“此诗气泽不类晚唐，下正在后两句。”

诗人档案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北）人。贞元十六年（800）进士，曾任左拾遗、江州司马等职。晚年皈依佛门，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白居易是中国文学史上负有盛名的诗人，倡导新乐府运动，主张作诗“辞质而径”“言直而切”“事核而实”“体顺而肆”。其诗多反映社会现实，平易晓畅，流传颇广。有《白氏长庆集》。

长恨歌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¹⁾，御宇多年求不得⁽²⁾。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³⁾。
春寒赐浴华清池⁽⁴⁾，温泉水滑洗凝脂⁽⁵⁾。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⁶⁾，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⁷⁾，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⁸⁾，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¹⁰⁾，惊破《霓裳羽衣曲》⁽¹¹⁾。
九重城阙烟尘生⁽¹²⁾，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¹³⁾。
花钿委地无人收⁽¹⁴⁾，翠翘金雀玉搔头⁽¹⁵⁾。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¹⁶⁾。
峨嵋山下少人行⁽¹⁷⁾，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¹⁸⁾。
天旋地转回龙驭⁽¹⁹⁾，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²⁰⁾。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²¹⁾。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²²⁾。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²³⁾？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²⁴⁾。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²⁵⁾。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²⁶⁾，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²⁷⁾，转教小玉报双成⁽²⁸⁾。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²⁹⁾。
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³⁰⁾，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³¹⁾，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³²⁾，蓬莱宫中日月长⁽³³⁾。
回头下望人寰处⁽³⁴⁾，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³⁵⁾。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³⁶⁾，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注解】

(1)汉皇：原指汉武帝。此处指唐玄宗李隆基。

(2)御宇：驾驭宇内，即统治天下。

(3)六宫粉黛：指宫中所有妃嫔。粉黛，本为女性化妆用品，粉以抹脸，黛以描眉。此指代六宫中的女性。

(4)华清池：即华清宫中的温泉，在今陕西省临潼县南的骊山下。唐玄宗冬季居住于此。

(5)凝脂：形容皮肤白嫩润滑，犹如凝固的脂肪。

(6)金步摇：一种金首饰，上面缀着垂珠之类，插于发鬓，走路时摇曳生姿，故称。

(7)金屋：系用汉武帝“金屋藏娇”语意。典出《汉武故事》，汉武帝幼时看上姑母长公主之女阿娇，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用金屋指宠妃居住的地方。

(8)骊宫：华清宫，因在骊山下，故称。

(9)凝丝竹：指用弦乐器和管乐器奏出舒缓的旋律。

(10)渔阳：郡名，在今河北蓟县，当时属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辖区。这里指安禄山在渔阳起兵叛乱之事。鼙鼓：古代骑兵用的小鼓。此借指战争。

(11)《霓裳羽衣曲》：唐代乐曲名。相传是唐玄宗依据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乐曲加以润色而成。

(12)九重城阙：有九重门的京城，这里指长安。烟尘生：指发生战事。

(13)宛转：形容美人临死前哀怨委屈的样子。蛾眉：古代美女的代称，此指杨贵妃。

(14)花钿：用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委地：丢弃在地上。

(15)翠翘：像翠鸟长尾一样的头饰。金雀：凤形金钗。玉搔头：玉簪。

(16)萦纡：指道路曲折回旋。剑阁：古栈道名。此处群山如剑，地势险要，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

(17)峨嵋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西南。唐玄宗去蜀并未经过峨嵋山，这里泛指蜀中高山。

(18)夜雨闻铃：《明皇杂录·补遗》：“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这里指此事。

(19)天旋地转：指时局好转。肃宗至德二年（757），郭子仪率军收复长安。回龙驭：皇帝的车驾归来，指此年十二月唐玄宗回京。

(20)太液：汉有太液池，唐亦有太液池，在大明宫北。未央：汉有未央宫，此借指唐长安皇宫。

(21)阿监：宫中的侍从女官。青娥：年轻的宫女。

(22)耿耿：明亮的样子。

(23)翡翠衾：绣有翡翠鸟的被子。

(24)致魂魄：把杨贵妃的亡魂招来。

(25)方士：有法术的人。这里指道士。殷勤：尽力。

(26)碧落：天堂。道家将东方第一层叫碧落。黄泉：地下深处。指地府。

(27)玉扃：玉石做的门闩。

(28)小玉：相传是吴王夫差之女，死后成仙。双成：传说中的西王母的侍女董双成。小玉、双成皆指杨贵妃在仙山的侍女。

(29)珠箔：珠帘。银屏：饰银的屏风。逦迤：接连不断。

(30)袂：衣袖。

(31)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这里形容泪流满面。

(32)昭阳殿：汉成帝宠妃赵飞燕的寝宫。此指杨贵妃曾住过的宫殿。

(33)蓬莱宫：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中的仙宫。此指杨贵妃在仙山的居所。

(34)人寰：人间。

(35)擘：分开或折断。

(36)长生殿：在骊山华清宫内，天宝元年造，为祭神的地方。

〖延展链接〗

唐宪宗元和元年（806），白居易任盩厔（今属陕西）县尉。一日，其与友人陈鸿、王质夫到仙游寺游览，谈及李隆基与杨贵妃之事。王质夫鼓励白居易：“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何如？”于是，白居易写下了这首长诗。陈鸿同时写了一篇传奇小说《长恨歌传》。

琵琶行并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¹⁾。明年秋，送客湓浦口⁽²⁾，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⁴⁾。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⁵⁾。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⁶⁾；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⁷⁾。因为长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⁸⁾，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⁹⁾。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¹⁰⁾，幽咽泉流冰下难⁽¹¹⁾。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¹²⁾，四弦一声如裂帛⁽¹³⁾。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¹⁴⁾。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¹⁵⁾。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¹⁶⁾。
五陵年少争缠头⁽¹⁷⁾，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¹⁸⁾，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¹⁹⁾。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²⁰⁾。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²¹⁾。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²²⁾。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²³⁾。

【注解】

(1)左迁：贬官。古人以左为卑，以右为尊，故称贬官为左迁。

(2)湓浦口：湓水入长江处的渡口，在今江西九江。

(3)倡女：以歌舞杂戏为业的人。

(4)善才：唐代对琵琶艺人及曲师的统称。

(5)转徙：辗转迁徙。

(6)恬然：安然的样子。

(7)是夕：这天晚上。迁谪意：被贬的感觉。

(8)掩抑：形容琵琶声低沉。

(9)霓裳：指《霓裳羽衣曲》。六幺：本作“录要”，又称“绿腰”，唐当时流行的乐曲名。

(10)间关：鸟叫声。

(11)冰下难：形容乐声像冰下流动的泉水，幽咽难鸣。

(12)拨：弹琵琶用的拨片。当心画：表示乐曲结束。

(13)裂帛：乐声像裂帛撕裂发出的声音。

(14)敛容：指弹琵琶的女子从音乐中恢复过来，显出严肃而恭敬的样子。

(15)虾蟆陵：在长安东南，曲江附近，是当时歌舞妓聚居地。

(16)秋娘：唐时歌舞妓常用的名称，这里泛指能歌善舞的美丽女子。

(17)缠头：赠给歌舞女子的绫帛或财物。

(18)钿头银篦：两头饰有金丝的发篦。击节：打拍子。

(19)颜色故：容颜衰老。

(20)浮梁：唐县名，以产茶著名，在今江西景德镇。

(21)呕哑嘲哳：形容声音杂乱刺耳。

(22)却坐：退回坐下。促弦：拧紧琴弦。

(23)江州司马：即白居易本人。青衫：唐代八、九品文官着青色官服，白居易任江州司马，职位仅为九品，故着青衫。

诗人档案

李商隐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开成二年（837）进士，为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掌书记。因受牛李党（令狐楚父子为牛党，王茂元为李党）之争影响，仕途不如意，终生落魄。李商隐是晚唐最优秀、艺术成就最高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段成式的骈文齐名，因三人皆排行十六，故世称“三十六体”。他的诗题材广泛，或讽刺时政，或抒怀心绪，或寄托相思，诗风绮丽绵长，语言精当，均达到较高的艺术境界。有《李义山诗集》。

韩碑

李商隐

元和天子神武姿⁽¹⁾，彼何人哉轩与羲⁽²⁾。
誓将上雪列圣耻⁽³⁾，坐法宫中朝四夷⁽⁴⁾。
淮西有贼五十载⁽⁵⁾，封狼生生罴⁽⁶⁾。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⁷⁾。
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⁸⁾。
腰悬相印作都统⁽⁹⁾，阴风惨澹天王旗⁽¹⁰⁾。
愬武古通作牙爪⁽¹¹⁾，仪曹外郎载笔随⁽¹²⁾。
行军司马智且勇⁽¹³⁾，十四万众犹虎貔⁽¹⁴⁾。
入蔡缚贼献太庙⁽¹⁵⁾，功无与让恩不訾⁽¹⁶⁾。
帝曰汝度功第一⁽¹⁷⁾，汝从事愈宜为辞⁽¹⁸⁾。
愈拜稽首蹈且舞⁽¹⁹⁾，金石刻画臣能为⁽²⁰⁾。
古者世称大手笔⁽²¹⁾，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²²⁾。
公退斋戒坐小阁⁽²³⁾，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²⁴⁾，涂改《清庙》《生民》诗⁽²⁵⁾，
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²⁶⁾，
表曰臣愈昧死上⁽²⁷⁾，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²⁸⁾。
句奇语重喻者少⁽²⁹⁾，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子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³⁰⁾，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王及圣相⁽³¹⁾，相与烜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³²⁾。
传之七十有二代⁽³³⁾，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³⁴⁾。

【注解】

(1)元和天子：唐宪宗。元和，唐宪宗的年号。

(2)彼何人哉：《孟子·滕文公》：“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轩、羲：分别指轩辕氏黄帝、伏羲氏，此泛指三皇五帝。

(3)列圣：指唐宪宗之前的几位皇帝。

(4)法宫：君王处理政事的正殿。四夷：古代统治者对四方少数名族的蔑称，即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里泛指四方边远之地。

(5)五十载：宝应元年（762），李忠臣任淮西节度使，镇蔡州（今河南汝南），经过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和吴元济的割据，前后达五十余年。

(6)、罴：野兽，这里比喻叛将残暴凶狠。

(7)日可麾：《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麾，通“挥”。这里比喻与朝廷作对。

(8)斫：砍。

(9)都统：军事统帅。

(10)天王旗：皇帝的旗帜。

(11)愬：指邓随节度使李愬。武：指淮西都统韩弘之子韩公武。古：指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通：指寿州团练使李文通。四人皆裴度手下大将。

(12)仪曹：指礼部郎官。外郎：指当时随军出征的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

(13)行军司马：官名，指韩愈，当时他以太子右庶子的身份为军中行军司马。

(14)虎貔：猛兽。比喻将士勇猛善战。

(15)蔡：蔡州。贼：指叛将吴元济。

(16)不訾：不可估量。

(17)汝：你。

(18)宜为辞：适合写文章。这里指韩愈奉命写《进撰平淮西碑文表》。

(19)稽首：叩头。

(20)金石刻画：指为钟鼎碑碣撰写铭文。

(21)大手笔：指朝廷重要的诏书，也可指名家。典出《晋书·王珣传》，王珣做梦，有人给他大笔，他醒来就对人说：“此当有大手笔事。”

(22)言讫：说完。

(23)公：指韩愈。斋：原指祭祀前的仪式。这里形容韩愈写文章前的庄重态度。

(24)点窜：删改文字。《尧典》《舜典》：《尚书》中的篇名。

(25)《清庙》《生民》：《诗经》中的篇名。

(26)丹墀：宫中红色台阶。

(27)表：指韩愈所作《进撰平淮西碑文表》。臣愈昧死上：引用的表中的话。臣下上书时用此语表示敬畏。

(28)灵鳌：大龟，这里指背负石碑所雕的大龟。螭：神龙，这里指石碑上所刻的龙纹。

(29)喻：领悟，理解。

(30)汤盘：商汤沐浴之盘，其铭文见《礼记·大学》。孔鼎：孔子祖先正考父之鼎，其铭文见《左传·昭公七年》。

(31)圣王：指唐宪宗。圣相：指裴度。

(32)胝：老茧，这里用作动词，意思是起老茧。

(33)七十有二代：《史记·封禅书》：“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

(34)封禅：古时帝王为显耀功业而祭告天地的仪式。玉检：封禅书的封套。明堂：天子接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地方。

〖延展链接〗

此诗在艺术风格上受到韩愈《石鼓歌》的影响。王安石说：“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清人屈复《玉溪生诗意》评：“生硬中饶有古意，甚似昌黎而清新过之。”

乐府

诗人档案

高适

高适（约700—765），字达夫，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早年孤傲贫贱，仕途失意，漫游各地。天宝八年（749），应举中第，受封丘尉。安史之乱后，曾任淮南节度使、彭州刺史、蜀州刺史等职，官终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故世称高常侍。高适以写边塞诗著称，与岑参并称“高岑”，皆为唐代边塞诗派的主将。其诗以七言歌行见长，注重韵律，诗风雄浑悲壮。有《高常侍集》，《全唐诗》存其诗四卷。

燕歌行并序⁽¹⁾

高适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²⁾，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³⁾。
金伐鼓下榆关⁽⁴⁾，旌旗逶迤碣石间⁽⁵⁾。
校尉羽书飞瀚海⁽⁶⁾，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⁷⁾。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⁸⁾。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⁹⁾。
边风飘飘那可度⁽¹⁰⁾，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¹¹⁾，寒声一夜传刁斗⁽¹²⁾。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¹³⁾？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¹⁴⁾。

【注解】

(1)燕歌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

(2)元戎：主帅，指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3)赐颜色：给面子。

(4)：撞击。金：指钲，一种铜制打击乐器。榆关：即山海关。

(5)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这里泛指东北滨海地区。

(6)校尉：武将官名。这里泛指将领。

(7)凭陵：侵凌。

(8)玉箸：玉制的筷子，比喻少妇的眼泪，这里指闺中少妇。

(9)蓟北：唐蓟州，在今天津市蓟县。这里泛指边境。

(10)度：越过相隔的路程，回归。

(11)三时：指一天的晨、午、晚。阵云：战场上象征杀气的云。

(12)刁斗：军中的饮具，夜间用来巡夜打更。

(13)死节：指为国捐躯。顾勋：因立下军功而获得功名利禄。

(14)李将军：指汉朝名将李广，他镇守边关，捍御强敌，爱抚士卒，匈奴称他为飞将军。

〖延展链接〗

《燕歌行》是高适的“第一大篇”，也是唐代边塞诗中的杰作，是七言歌行中运用律句很典型的一篇。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杜甫赞美高适、岑参的诗：“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高使君、岑长史三十韵》）

古从军行⁽¹⁾

李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²⁾。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³⁾。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⁴⁾。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⁵⁾！

【注解】

(1)从军行：古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多以军旅生活为题材。

(2)交河：唐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吐鲁番。

(3)公主琵琶：汉武帝时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远嫁乌孙国王昆莫，为消除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

(4)轻车：汉时有轻车将军。这里泛指将领。

(5)蒲萄入汉家：《汉书·西域传》：“汉使采蒲萄、苜宿种归。”从此葡萄传入中原。

洛阳女儿行⁽¹⁾

王维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²⁾。
良人玉勒乘骢马⁽³⁾，侍女金盘脍鲤鱼⁽⁴⁾。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⁵⁾。
狂夫富贵在青春⁽⁶⁾，意气骄奢剧季伦⁽⁷⁾。
自怜碧玉亲教舞⁽⁸⁾，不惜珊瑚持与人⁽⁹⁾。
春窗曙灭九微火⁽¹⁰⁾，九微片片飞花琐⁽¹¹⁾。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¹²⁾。
谁怜越女颜如玉⁽¹³⁾，贫贱江头自浣沙。

【注解】

(1)洛阳女儿：指贵族女子。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2)才可：恰好。

(3)玉勒：饰有美玉的带嚼口的马笼头。骢马：青白毛色相间的马。

(4)金盘脍鲤鱼：辛延年《羽林郎》：“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

(5)九华帐：鲜艳的花罗帐。

(6)狂夫：古时妻子称其丈夫的谦词。

(7)季伦：晋石崇，字季伦，其家富有。

(8)碧玉：梁元帝《采莲曲》：“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相传碧玉为汝南王十分宠爱的妾。这里指洛阳女儿。

(9)珊瑚：据《世说新语·汰侈》记载，王恺以晋武帝所赐二尺珊瑚示石崇，石崇以铁如意击之。王恺斥之，石崇乃命人搬来三四尺高珊瑚六七枝偿还之。这里比喻丈夫很疼爱她，不惜一掷千金。

(10)九微：《汉武内传》记有“九光九微之灯”。这里比喻灯具精美。

(11)花琐：指雕花的连环形窗格。

(12)赵李家：这里泛指贵戚之家。赵李，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和婕妤李平。

(13)越女：指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西施。

〖延展链接〗

此诗为王维十六岁时所作，早于后一首《老将行》。时当初唐之际，因而此诗在风格上更接近初唐体歌行。此诗前后对照强烈，具有良好的艺术效果，白居易深受其启示，作有《歌舞》《买花》等诗。

老将行

王维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¹⁾。
射杀山中白额虎⁽²⁾，肯数邺下黄须儿⁽³⁾。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⁴⁾。
卫青不败由天幸⁽⁵⁾，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⁶⁾，今日垂杨生左肘⁽⁷⁾。
路傍时卖故侯瓜⁽⁸⁾，门前学种先生柳⁽⁹⁾。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¹⁰⁾，不似颍川空使酒⁽¹¹⁾。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¹²⁾，诏书五道出将军⁽¹³⁾。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¹⁴⁾。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¹⁵⁾。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

【注解】

(1)胡马：匈奴人的马。

(2)白额虎：传说为虎中最凶猛的一种。这里指晋名将周处除三害事，杀南山白额虎（三害之一）。

(3)肯数：怎么能让的意思。邺下：地名。曹操被封魏王时，都城在邺下（在今河北临漳县西）。黄须儿：指曹彰，曹操第二子，须黄色，性刚猛，曾亲征乌丸，立功而归，颇为曹操器重，曹操曾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奇也。”

(4)蒺藜：本指有三角刺的植物，这里指铁蒺藜，战地所用障碍物。

(5)卫青：汉代名将，汉武帝皇后卫子夫的弟弟，因征伐匈奴官至大将军。天幸：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也曾远入匈奴境内，却未曾受困，屡立战功，因而有天幸。这里本指霍去病事，因古代常卫、霍并称，这里当由卫青而联想到霍去病事。

(6)无全目：比喻射艺高超，能使双目不全。鲍照《拟古》：“惊雀无全目。”李善注引《帝王世纪》，吴贺要后羿射雀左目，羿却误中右目。

(7)垂杨生左肘：《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柏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柳，作“瘤”，肉瘤之意。意思是因为年老，老将胳膊肘儿肌肉松垮，如肉瘤一般。

(8)故侯瓜：典出《史记·萧相国世家》。秦时，召平曾为秦东陵侯，秦亡后为平民，以种瓜为生。瓜味甘美，世称东陵瓜。

(9)先生柳：晋陶渊明弃官归隐后，因门前有五棵杨柳，遂自号五柳先生，并写有《五柳先生传》。

(10)誓令疏勒出飞泉：典出《后汉书·耿弇传》。后汉耿弇与匈奴作战疏勒城，匈奴于城下绝其涧水，耿弇于城中掘井，至十五丈仍不得水，他仰叹道：“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遂向井祈祷，过了一会，果然得水。疏勒，指汉疏勒城，在今新疆什噶尔。

(11)颍川空使酒：汉景帝时的将军灌夫，失势后喜欢饮酒泄愤，后得罪丞相而被诛。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12)三河：汉时以河南、河东和河内为三河，在今山西和河南。

(13)五道出将军：指五将军各自带兵兵分五路出击。《汉书·常惠传》：“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

(14)动星文：指宝剑上饰的七星闪闪发亮。据《吴越春秋》记载，相传伍子胥所用宝剑上镶有七星，为无价之宝。后常以七星比喻宝剑。

(15)越甲：越国军队。鸣：惊扰。据《说苑·立节》记载，越兵入齐，雍国子狄请齐君让他自杀，因为这是越兵在惊扰国君，自己应当以身殉之，遂自刎而死。越军听说，解甲而退。

桃源行⁽¹⁾

王维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²⁾，行尽青溪忽值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³⁾，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⁴⁾，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⁵⁾，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⁶⁾。
月明松下房栊静⁽⁷⁾，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⁸⁾。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更问神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⁹⁾。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¹⁰⁾，不辨仙源何处寻。

【注解】

(1)桃源行：属新乐府。桃源，即陶渊明于《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桃花源，相传其在今湖南省桃源县。

(2)坐：因为。

(3)隈隩：山坳水岸曲折处。

(4)攒云树：树木丛生，密集而连。攒，聚集。

(5)樵客：打柴人。这里指桃源中人。

(6)物外：世外，指另一个境界。

(7)房栊：窗户，指代房屋。

(8)都邑：指桃源人原来的家乡。

(9)游衍：游乐。

(10)桃花水：桃花汛。春天雨水不断，河水猛涨。

〖延展链接〗

此诗为王维山水诗中的佳作。此诗以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为蓝本，进行艺术再创造，开拓了原文的意境，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因此能千古传诵。王士禛《池北偶谈》：“唐宋以来，作《桃源行》最佳者，王摩诘（王维）、韩退之（韩愈）、王介甫（王安石）三篇。观退之、介甫二诗，笔力意思甚可喜。及读摩诘诗，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红耳热，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翁方纲《石洲诗话》也极力推崇：“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极。”

蜀道难⁽¹⁾

李白

噫吁嚱⁽²⁾，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³⁾，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⁴⁾，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⁵⁾，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⁶⁾。
青泥何盘盘⁽⁷⁾，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⁸⁾，以手抚膺坐长叹⁽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从雌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¹⁰⁾，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¹¹⁾，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¹²⁾，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注解】

(1)蜀道难：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旧题。

(2)噫吁嚱：蜀方言，惊叹声。

(3)四万八千岁：意思是说时间极长，这里是夸张之说。

(4)地崩山摧壮士死：据《华阳国志·蜀志》记载，秦惠王想征服蜀国，知道蜀王好色，便赠五美女给他。蜀王命五力士迎之。走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五力士拉住蛇尾，没想到山崩，五力士和美女皆被压死。从此山分为五岭。

(5)六龙回日：古代神话，据《淮南子》记载，为日神赶车的羲和每天驾着六龙车子，载着日神在天空中行驶。标：指蜀山中的最高峰。

(6)猿猱：蜀山中最善攀援的猴类。

(7)青泥：山岭名，在今陕西略阳县。

(8)参、井：二星宿名。古人把天上的星宿分别指配于地上的州国，参星为蜀之分野，井星为秦之分野。胁息：屏气不敢呼吸。

(9)膺：胸部。

(10)喧豗：轰响声。

(11)匪亲：不可靠的人。

(12)锦城：即锦官城，成都的别名。古时以产锦著名，故称。

长相思二首⁽¹⁾

其一

李白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²⁾，微霜凄凄簟色寒⁽³⁾。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⁴⁾，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⁵⁾。

【注解】

(1)长相思：古乐府《杂曲歌辞》旧题之一。

(2)络纬：昆虫名，俗称纺织娘。金井阑：精致的井边栏杆。

(3)簟：竹席。

(4)美人：指所思念的人。

(5)摧：伤。

其二

李白

日色欲尽花含烟⁽¹⁾，月明如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²⁾，蜀琴欲奏鸳鸯弦⁽³⁾。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⁴⁾。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⁵⁾，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注解】

(1)花含烟：黄昏时花丛中水雾缭绕。

(2)赵瑟：相传古时赵国人擅长弹琴，故称。

(3)蜀琴：相传蜀地产的桐木最适合制作琴，故往往称上好的琴为蜀琴。鸳鸯弦：意思是所弹乐音含有男女相思之意。

(4)燕然：山名，又名杭爱山。这里指丈夫征戍之地。

(5)横波目：眼睛秋波流动。

行路难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¹⁾，玉盘珍羞直万钱⁽²⁾。
停杯投箸不能食⁽³⁾，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⁴⁾。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⁵⁾，直挂云帆济沧海。

【注解】

(1)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即万钱），形容酒美价高。

(2)珍羞：珍贵的食物。羞，通“馐”。直：通“值”，价值。

(3)箸：筷子。

(4)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两句暗用两个典故。姜太公吕尚曾在渭水的磻溪上钓鱼，遇到周文王，助周灭商；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从日月旁边经过，后被商汤聘请，助商灭夏。这两句比喻人生际遇无常，表示诗人对从政仍有所期待。

(5)长风破浪：比喻实现政治理想。据《宋书·宗悫传》记载，宗悫少年时，叔父宗炳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延展链接〗

此诗在题材、表现手法上都深受鲍照《拟行路难》诗的影响，但此诗更胜一筹。

拟行路难

鲍照

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
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
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

将进酒⁽¹⁾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²⁾，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³⁾。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⁴⁾。
岑夫子⁽⁵⁾，丹丘生⁽⁶⁾，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⁷⁾，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⁸⁾，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⁹⁾，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¹⁰⁾。
五花马，千金裘⁽¹¹⁾，
呼儿将出换美酒⁽¹²⁾，与尔同销万古愁。

【注解】

(1)将进酒：属汉乐府《鼓吹曲·汉铙歌》旧题。将：请。

(2)得意：高兴的时候。

(3)千金散尽：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

(4)会须：该当。

(5)岑夫子：岑勋，南阳人。

(6)丹丘生：元丹丘，为隐士。岑、元二人均为李白的好友。

(7)君：指岑、元二人。

(8)馔玉：指丰盛的食物。形容食物如玉一样精美。

(9)陈王：指三国魏陈思王曹植，即曹操第三子。平乐：观名，在洛阳西门外，为汉代富豪显贵的玩乐场所。

(10)径须：干脆，只管。沽：通“酤”，买。

(11)千金裘：昂贵的皮衣。《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

(12)将：拿，取。

〖延展链接〗

李白当时与友人岑勋在好友元丹丘的颍阳山居做客。三人登高饮酒，李白作此诗。此诗为李白的代表作。《唐诗别裁》：“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

兵车行⁽¹⁾

杜甫

车辚辚⁽²⁾，马萧萧⁽³⁾，行人弓箭各在腰⁽⁴⁾，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⁵⁾。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⁶⁾。
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⁷⁾。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⁸⁾。
去时里正与裹头⁽⁹⁾，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¹⁰⁾。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¹¹⁾，千村万落生荆杞⁽¹²⁾。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¹³⁾，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¹⁴⁾，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¹⁵⁾。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¹⁶⁾，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注解】

(1)兵车行：这是一首乐府诗，题目是杜甫自拟的。

(2)辚辚：车行声。《诗经·秦风·车辚》：“有车辚辚。”

(3)萧萧：马嘶叫声。《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

(4)行人：指从军出征的士兵。

(5)咸阳桥：桥名，汉武帝所建，故址在今陕西咸阳市，唐时为长安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

(6)干：冲。

(7)点行频：频繁地点名征调壮丁。

(8)营田：屯田，军队无战事即种田。

(9)里正：唐时每百户设一里正，负责管理户口、检查民事、催促赋役等。

(10)武皇：汉武帝刘彻。这里指代唐玄宗。

(11)山东：指华山以东。二百州：史载华山以东设二百一十七州。

(12)荆杞：灌木。

(13)秦兵：指关中一带的士兵，骁勇善战。

(14)长者：指上文的“道傍过者”，即杜甫。

(15)关西：指函谷关以西的地方。

(16)青海头：即青海边。这里自汉代以来，汉族经常与西北少数民族发生战争。唐曾在这一带与突厥、吐蕃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丽人行⁽¹⁾

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²⁾，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³⁾，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⁴⁾。
就中云幕椒房亲⁽⁵⁾，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⁶⁾，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⁷⁾，鸾刀缕切空纷纶⁽⁸⁾。
黄门飞鞚不动尘⁽⁹⁾，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¹⁰⁾。
后来鞍马何逡巡⁽¹¹⁾，当轩下马入锦茵⁽¹²⁾。
杨花雪落覆白⁽¹³⁾，青鸟飞去衔红巾⁽¹⁴⁾。
灸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¹⁵⁾。

【注解】

(1)丽人行：杜甫独创的乐府新题。

(2)三月三日：古代农历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唐时人们多于此日到城南曲江游玩。

(3)态浓：梳妆浓艳。意远：神情高雅。淑且真：娴静端庄。

(4)腰衱：裙带。

(5)椒房亲：本指皇后亲戚，这里指杨贵妃亲戚。

(6)紫驼之峰：即驼峰，是一种珍贵的食品。唐贵族食品中有“驼峰炙”。

(7)犀箸：用犀牛角做的筷子。厌饫：吃腻了。

(8)鸾刀：带铃的刀。缕切：细切。空纷纶：白白忙乱一番。

(9)黄门：宦官。飞鞚：快马疾驰。

(10)宾从：宾客随从。要津：重要的渡口，比喻显要的职位。

(11)后来鞍马：最后来的马，即指丞相杨国忠。逡巡：缓慢行走，指趾高气扬、旁若无人之态。

(12)锦茵：锦织的地毯。

(13)杨花雪落覆白：这里暗指杨国忠与其从妹虢国夫人（嫁裴氏）的暧昧关系。杨花、白，古有杨花入水化为浮萍的说法，萍之大者为。杨花、萍和虽为三物，实出一体。故以此影射兄妹苟且乱伦。

(14)青鸟飞去衔红巾：暗指杨氏兄妹互传情意。青鸟，古代神话传说中能为西王母传递信息的神鸟。后世即以青鸟指代情人的信使。

(15)丞相：指杨国忠。嗔：发怒。

〖延展链接〗

此诗为杜甫于天宝十二年（753）春所作，当为讽刺诗之佳作。《杜诗详注》云：“此诗刺诸杨游宴曲江之事……本写秦、虢冶容，乃概言丽人以隐括之，此诗家含蓄得体处。”《读杜心解》曰：“无一刺讥语，描摹处语语刺讥。无一概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

哀江头⁽¹⁾

杜甫

少陵野老吞声哭⁽²⁾，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³⁾，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⁴⁾，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⁵⁾。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⁶⁾，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注解】

(1)江：曲江，长安著名的风景区，皇帝和后妃常来此游玩。

(2)少陵野老：杜甫自称。其曾在少陵边住过，故称。

(3)霓旌：皇帝仪仗中的一种旌旗，缀有五色羽毛，如霓虹。南苑：即芙蓉苑，因在曲江东南，故称。

(4)昭阳殿：汉成帝时宫殿，赵飞燕姊妹的居所，唐人诗中多以赵飞燕喻杨贵妃。第一人：最得宠的人。

(5)勒：马嚼口。

(6)清渭东流：杨贵妃葬于马嵬坡，马嵬坡在渭水边。

哀王孙⁽¹⁾

杜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²⁾。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³⁾。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⁴⁾，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⁵⁾，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⁶⁾。
朔方健儿好身手⁽⁷⁾，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⁸⁾，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⁹⁾，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注解】

(1)王孙：皇族后裔，这里泛指李氏宗亲。

(2)延秋门：唐宫苑西门。出此门，唐玄宗便出宫奔蜀。

(3)胡：指安禄山军队。

(4)豺狼在邑：指安禄山盘踞于洛阳。龙在野：指唐玄宗奔赴蜀地。

(5)交衢：交通要道。

(6)橐驼：骆驼。

(7)朔方健儿：指哥舒翰所率领的守潼关的二十万河陇、朔方军。

(8)传位：指唐玄宗禅位，太子李亨即位。

(9)花门：花门山堡，在今甘肃张掖县，是回纥骑兵驻地，故借以指回纥。剺面：即“梨面”，割面流血。古匈奴人俗以割面流血表示忠诚。

五言律诗

诗人档案

唐玄宗

唐玄宗（685—762），唐睿宗第三子，唐朝第六代皇帝李隆基，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延和元年（712）即位，其在位期间史称“开元盛世”。天宝十五年（756）退位为太上皇，上元二年（762）去世。唐玄宗多才多艺，精通书法和音乐，亦能诗善文。他反对六朝诗歌纤靡之风，“开盛唐广大清明气象”（钟惺《唐诗归》）。《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唐玄宗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¹⁾。
地犹鄹氏邑⁽²⁾，宅即鲁王宫⁽³⁾。
叹凤嗟身否⁽⁴⁾，伤麟怨道穷⁽⁵⁾。
今看两楹奠⁽⁶⁾，当与梦时同。

【注解】

(1)栖栖：忙碌而不能安居的样子，指孔子周游列国之事。

(2)鄹氏邑：春秋时鲁地，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孔子父叔梁纥曾为鄹邑大夫，孔子出生于此，后迁曲阜。

(3)鲁王宫：据孔安国《尚书序》记载，相传汉鲁恭王刘余（景帝子）想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及升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便不敢坏。

(4)叹凤：《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否：不顺。凤至象征祥瑞，今凤既不至，故孔子感叹命运不好。

(5)伤麟怨道穷：《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公羊传》：“孔子……涕沾袍曰：‘吾道穷矣。’自后孔子即绝笔，不著《春秋》。”相传孔子见麟出而死，感到伤心。

(6)两楹奠：人死后，灵柩停于两楹之间，比喻祭祀的庄严隆重。两楹，指殿堂的中间。楹，堂前直柱。

望月怀远

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¹⁾，竟夕起相思⁽²⁾。
灭烛怜光满⁽³⁾，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⁴⁾，还寝梦佳期⁽⁵⁾。

【注解】

(1)情人：有情有义之人。遥夜：长夜。

(2)竟夕：整夜。

(3)光满：指月光皎洁、浩渺。

(4)盈手：满手，指把月光捧在手中。

(5)佳期：指相约的好日子。

诗人档案

王勃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乾封元年（666）科举及第，后渡海时不幸溺水而亡。其自幼聪慧，少年成名，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其成就最高。王勃的诗多为反映个人生活，偶讽刺政治或豪门贵族。其诗风格素雅清新，五言律诗尤为出色。有《王子安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阙辅三秦⁽¹⁾，风烟望五津⁽²⁾。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岐路⁽³⁾，儿女共沾巾。

【注解】

(1)城阙：指唐代都城长安。三秦：项羽灭秦后，曾将旧地分为三国，即雍、塞、翟。这里指今陕西省一带。

(2)五津：四川境内岷江上的五个渡口，即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里指蜀州一带。

(3)岐路：在分手的路上。

诗人档案

骆宾王

骆宾王（约638—？），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曾为道王李元庆属官，后从军塞上，返京后曾任武功主簿、长安主簿、侍御史等职，不久被贬为临海丞。光宅元年（684）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兵败后不知所踪。骆宾王能诗能文，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他擅长七言歌行和五律，其诗多为抒发悲愤之情，诗中可见其政治理想或个人恩怨。有《骆宾王文集》。

在狱咏蝉并序⁽¹⁾

骆宾王

余禁所禁垣西，是法厅事也⁽²⁾，有古槐数株焉。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³⁾；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⁴⁾。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岂人心异于曩时⁽⁵⁾，将虫响悲于前听？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⁶⁾。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⁷⁾；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⁸⁾。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⁹⁾。仆失路艰虞⁽¹⁰⁾，遭时徽⁽¹¹⁾。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¹²⁾，怯危机之未安。感而缀诗，贻诸知己。庶情沿物应，哀弱羽之飘零；道寄人知，悯余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

西陆蝉声唱⁽¹³⁾，南冠客思深⁽¹⁴⁾。
不堪玄鬓影⁽¹⁵⁾，来对白头吟⁽¹⁶⁾。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注解】

(1)在狱：唐高宗仪凤三年（678），骆宾王任侍御史，因进谏被害下狱。

(2)法厅事：在此听讼断案的意思。

(3)殷仲文之古树：东晋殷仲文见大司马桓温府中老槐树，叹曰：“此树婆娑，无复生意。”借此自叹不得志。这里即用其事。

(4)周召伯之甘棠：传说周代召伯巡行，听民间之讼而不烦劳百姓，就在甘棠下断案，后人相戒不要损伤这树。

(5)曩时：从前。

(6)仙都化羽：比喻飞天成仙。

(7)阴阳之数：指自然规律。

(8)藏用：《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里用蝉的两种生存形态来比喻士人的出仕和归隐。

(9)清畏人知：据《晋书·胡威传》记载，相传荆州刺史胡质忠义清廉，晋武帝问其子胡威：“卿孰与父清？”胡威答：“臣不如也。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这里指品行高洁。

(10)仆：自称。失路：仕途受挫。艰虞：忧郁。

(11)徽：捆绑罪犯的绳索，这里是被囚禁的意思。

(12)螳螂之抱影：据《说苑·正谏》记载，蝉居高饮露，螳螂在蝉身后准备捕蝉。这里指有人要加害于自己。

(13)西陆：星名，二十八宿中的昴宿。这里指秋天。

(14)南冠：楚冠，这里是囚徒的意思。据《左传·成公九年》记载，楚钟仪戴着南冠被囚于晋国。

(15)玄鬓：古代妇女把鬓发梳成蝉翼状。这里指蝉。

(16)白头吟：乐府曲名。

诗人档案

杜审言

杜审言（约645—708），字必简，祖籍襄阳（今湖北襄阳），后迁居巩县（今河南巩义西南）。大诗人杜甫的祖父。高宗咸亨元年（670）进士，官至洛阳丞，武后圣历元年（698）被贬，后武则天召见，授其著作左郎。杜审言与李峤、崔融、苏味道齐名，世称“文章四友”。唐代近体诗的奠基人之一。其诗格律严谨，朴素自然。有《杜审言诗集》。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¹⁾

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²⁾，晴光转绿。
忽闻歌古调⁽³⁾，归思欲沾巾。

【注解】

(1)晋陵：地名，在今江苏省常州市。

(2)淑气：和暖的天气。

(3)古调：指陆丞写的诗，即《早春游望》。

诗人档案

沈佺期

沈佺期（约656—713），字云卿，相州内黄（今河南内黄）人。高宗上元二年进士，曾任协律郎、考功员外郎、中书舍人等职。沈佺期与宋之问并称“沈宋”。他擅长五言和七言律诗，其诗风格清丽，格律严谨。他和宋之问总结了六朝以来律诗的成就，促使了五言、七言律诗的定型。有《沈云卿文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杂诗

沈佺期

闻道黄龙戍⁽¹⁾，频年不解兵⁽²⁾。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³⁾

【注解】

(1)黄龙戍：唐时边塞，在今辽宁开原县。

(2)解兵：撤兵。

(3)龙城：古匈奴祭天的地方，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这里指敌人的首要地区。

诗人档案

宋之问

宋之问（约656—712），字延清，一名少连，汾州（今山西汾阳）人。高宗上元二年（675）进士，曾任洛州参军、尚方监丞、修文馆学士等职。唐玄宗先天年间，被赐死于桂州。宋之问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其诗大多为应制唱和之作。此种情况在其被贬两次后有所改善。他作诗讲究音韵协调。《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题大庾岭北驿⁽¹⁾

宋之问

阳月南飞雁⁽²⁾，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³⁾。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⁴⁾。

【注释】

(1)大庾岭：为五岭之一，在今江西大余县南，广东南雄县北。

(2)阳月：阴历十月。

(3)瘴：指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之气。

(4)陇头梅：大庾岭气候和暖，故十月即可见梅，旧时红白梅夹道，故有梅岭之称。据《荆州记》记载，陆凯与范晔友好，自江南寄一枝梅花，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诗人档案

王湾

王湾（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先天进士，官至洛阳尉。他曾参与朝廷群书编校工作，编成《群书四部录》。他著述较多，但少有流传。其诗多为表现乡愁，颇具特色。《全唐诗》存其诗十首。

次北固山下⁽¹⁾

王湾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²⁾，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³⁾。

【注解】

(1)次：停留。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

(2)残夜：天快亮时。

(3)归雁洛阳边：古时传说雁能带信，这句的意思是希望北归的大雁能将家信带到故乡洛阳。

破山寺后禅院⁽¹⁾

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皆寂⁽²⁾，惟闻钟磬音⁽³⁾。

【注解】

(1)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省常熟市北。

(2)万籁：一切声响。

(3)磬：和尚念经时敲的一种乐器。

寄左省杜拾遗⁽¹⁾

岑参

联步趋丹陛⁽²⁾，分曹限紫微⁽³⁾。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⁴⁾，自觉谏书稀。

【注解】

(1)左省：即门下省。杜拾遗：指杜甫，他时任门下省左拾遗。

(2)趋：小步快走，表示上朝时的敬意。丹陛：宫殿前涂红漆的台阶。

(3)分曹：时岑参为右补阙，属中书省，因中书省在殿门之右，称右省。紫微：本指星座，后指皇帝的居所。这里指宣政殿。

(4)阙：通“缺”，缺失。

赠孟浩然

李白

吾爱孟夫子⁽¹⁾，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²⁾，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³⁾，迷花不事君⁽⁴⁾。
高山安可仰⁽⁵⁾，徒此揖清芬⁽⁶⁾。

【注解】

(1)孟夫子：指孟浩然。夫子，一般的尊称。

(2)红颜：青壮年。弃轩冕：对仕宦不感兴趣。

(3)中圣：中圣人的简称，即醉酒。据《三国志·魏志·徐邈传》记载，曹魏时徐邈喜欢喝酒，称酒清者为圣人，酒浊者为贤人。

(4)迷花：迷恋花草，陶醉于自然美景，这里指隐居。事君：侍奉皇帝。

(5)高山：指孟浩然品格高尚，令人敬仰。《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6)清芬：高尚圣洁的节操。

〖延展链接〗

《李诗纬》：“太白于律，犹为古诗之遗，情深而词显，又出乎自然，要其旨趣所归，开郁宣滞，特于风骚为近焉。”

渡荆门送别⁽¹⁾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²⁾。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³⁾。
仍怜故乡水⁽⁴⁾，万里送行舟。

【注解】

(1)荆门：即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西北，与北岸虎牙山对峙，地势险要，为战国时楚国的门户。

(2)楚国：楚地，指今湖南、湖北一带。

(3)海楼：海市蜃楼，这里形容江上云霞的美丽景象。

(4)故乡水：指从四川流来的水。因李白从小生活在四川，所以把四川称为故乡。

〖延展链接〗

关于此诗，沈德潜认为“诗中无送别意，题中二字可删”。（《唐诗别裁》）

送友人

李白

青山横北郭⁽¹⁾，白水绕东城⁽²⁾。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³⁾，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⁴⁾，萧萧班马鸣⁽⁵⁾。

【注解】

(1)郭：古代在城外修筑的一种外墙。这里泛指城。

(2)白水：明净的水。

(3)浮云：四处飘荡的白云。这里形容游子到处漂泊。

(4)自兹去：从此离开。兹，此，现在。

(5)班马：离群的马。这里指载人远离的马。

听蜀僧濬弹琴⁽¹⁾

李白

蜀僧抱绿绮⁽²⁾，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³⁾，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⁴⁾，余响入霜钟⁽⁵⁾。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注解】

(1)蜀僧濬：有人认为此人即李白诗《赠宣州灵源寺仲濬公》中的仲濬公。

(2)绿绮：指古琴。晋傅玄《琴赋序》：“楚王有琴曰绕梁，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司马相如是蜀人，这里用“绿绮”更切合蜀地僧人。

(3)挥手：指弹琴。

(4)流水：相传春秋时钟子期能听出俞伯牙琴中的曲意，时而是志在高山，时而是志在流水。俞伯牙以钟子期为知音。

(5)霜钟：指钟声。《山海经》：“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云：“霜降则钟鸣，故言知也。”

夜泊牛渚怀古

李白

牛渚西江夜⁽¹⁾，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²⁾。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注解】

(1)牛渚：牛渚山，在今安徽当涂县。西江：古称约自南京至今江西一段长江为西江，牛渚也在西江中。

(2)谢将军：东晋谢尚，今河南太康县人，官镇西将军，镇守牛渚时，曾于秋夜泛舟赏月，遇袁宏在船中吟《咏史》诗，遂大加赞赏，邀其前来，谈到天明。

〖延展链接〗

清代主神韵的王士禛把这首诗和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香炉峰》作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典型，认为“诗至于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

春望

杜甫

国破山河在⁽¹⁾，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²⁾，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³⁾，浑欲不胜簪⁽⁴⁾。

【注解】

(1)国破：指国都长安被叛军占领。

(2)烽火：战争，时安禄山叛军正与唐军激战。

(3)短：少。

(4)浑：简直。不胜簪：因头发又短又少，连簪子也插不上。

〖延展链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为千古名句。司马光《温公续诗话》解读说：“‘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胡震亨《唐音癸签》说：“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

月夜

杜甫

今夜鄜州月⁽¹⁾，闺中只独看⁽²⁾。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³⁾，双照泪痕干⁽⁴⁾。

【注解】

(1)鄜州：古地名，今陕西省富县。

(2)闺中：指妻子。

(3)虚幌：薄而透明的帷帐。

(4)双照：月光照着诗人和妻子，表示对未来团聚的期望。

〖延展链接〗

浦起龙称：“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照出也。”（《读杜心解》）

春宿左省

杜甫

花隐掖垣暮⁽¹⁾，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²⁾。
明朝有封事⁽³⁾，数问夜如何？

【注解】

(1)掖垣：宫门两边的墙。

(2)玉珂：马笼头上的装饰品，马行则响。

(3)封事：密奏。臣下上书奏事，防有泄漏，用黑色袋子密封，故称。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¹⁾，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杜甫

此道昔归顺⁽²⁾，西郊胡正繁。
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³⁾。
近侍归京邑⁽⁴⁾，移官岂至尊。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⁵⁾。

【注解】

(1)移：贬官的意思。华州：今陕西华县。掾：属官。

(2)此道：指金光门之路。昔归顺：指逃离叛军，投奔肃宗。

(3)未招魂：心里还是很害怕，魂不守舍。

(4)近侍：指左拾遗。京邑：指华州，距京城长安不远。

(5)千门：原指宫中的门户，这里指代宫殿。

〖延展链接〗

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三之一云：“题曰‘有悲往事’，而诗之下截并悲今事矣。妙在三、四句说往事，却以‘至今’而言，下便可直接移掾矣。”清人黄生《杜诗说》卷十二云：“前半具文见意。拔贼自归，孤忠可录；坐党横斥，臣不负君，君自负臣矣。后半移官京邑，但咎己之无才；远去至尊，不胜情之瞻恋。立言忠厚，可观可感。”

月夜忆舍弟⁽¹⁾

杜甫

戍鼓断人行⁽²⁾，秋边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³⁾。
寄书长不达⁽⁴⁾，况乃未休兵⁽⁵⁾。

【注解】

(1)舍弟：对人称自己的弟弟为舍弟。

(2)戍鼓：戍楼上的更鼓。

(3)无家：指杜甫的老宅毁于安史之乱中。

(4)长：一直，总是。

(5)未休兵：时叛军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延展链接〗

梁启超在《情圣杜甫》一文里曾这么写道：“我以为工部最少可以当得起情圣的徽号，因为他的情感的内容，是极丰富的，极真实的，极深刻的。他的表情方法又极熟练，能鞭辟到深处，能将他全部反映不走样子，能像电气一般一振一荡地打到别人的心弦上。中国文学界写情圣手，没有人比得上，他所以我叫他做情圣。”

天末怀李白⁽¹⁾

杜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²⁾。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³⁾。
应共冤魂语⁽⁴⁾，投诗赠汨罗⁽⁵⁾。

【注解】

(1)天末：天边。

(2)君子：指李白。

(3)魑魅喜人过：山神鬼怪在等着你经过，以便把你吃了，比喻要提防小人陷害。

(4)冤魂：指屈原。

(5)汨罗：汨罗江，屈原自沉处，在今湖南湘阴县。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¹⁾

杜甫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²⁾，三朝出入荣⁽³⁾。
江村独归处⁽⁴⁾，寂寞养残生。

【注解】

(1)奉济驿：在今四川绵阳县。严公：指严武，字季鹰，杜甫好友，曾任剑南节度使。

(2)列郡：指东川和西川属邑。

(3)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出入荣：指严武居重位，有政绩，出入荣耀。

(4)江村：指杜甫在浣花溪边的草堂。

别房太尉墓

杜甫

他乡复行役⁽¹⁾，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²⁾，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³⁾，把剑觅徐君⁽⁴⁾。
惟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注解】

(1)复行役：指一再奔走求职。

(2)近泪无干土：泪流处土都湿了，形容极度悲痛。

(3)谢傅：指晋名将谢安。这里以谢安比房琯。

(4)把剑觅徐君：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春秋时吴季札聘晋，路过徐国，心知徐君爱其宝剑，想送给他，可徐君已死，遂解剑挂在坟树上而去。徐君，徐国国君。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¹⁾。
星垂平野阔⁽²⁾，月涌大江流⁽³⁾。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注解】

(1)危樯：高耸的桅杆。

(2)星垂平野阔：远处的星星宛如低垂至地面，使原野更为辽阔。

(3)月涌大江流：银色的月光映着奔流汹涌的长江。

登岳阳楼

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¹⁾，乾坤日夜浮⁽²⁾。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³⁾，凭轩涕泗流⁽⁴⁾。

【注解】

(1)坼：分裂。

(2)乾坤：指日月。《水经注·湘水》：“洞庭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其中。”

(3)戎马：指战争。关山北：北方边境。

(4)凭轩：靠着窗。

〖延展链接〗

岳阳楼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紧靠洞庭湖畔，自古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誉，与江西南昌的滕王阁、湖北武汉的黄鹤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杜甫于大历三年（768）乘舟出游，抵达岳阳，赋有《泊岳阳城下》《登岳阳楼》等诗。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更使岳阳楼闻名于世。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¹⁾。
复值接舆醉⁽²⁾，狂歌五柳前。

【注解】

(1)墟里：村落。陶渊明《归园田居》：“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2)接舆：春秋时隐士陆通。这里借指裴迪。

〖延展链接〗

此诗作于王维晚年闲居于辋川期间，他与裴迪友好，常唱和。《新唐书·王维传》云：“维别墅在辋川，地奇胜，有华子冈、欹湖、竹里馆、柳浪、茱萸泮、辛夷坞，与裴迪游其中，赋诗相酬为乐。”

山居秋暝⁽¹⁾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²⁾，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³⁾，王孙自可留⁽⁴⁾。

【注解】

(1)暝：黄昏。

(2)浣女：洗衣服的女子。

(3)春芳：春天的花草。

(4)王孙：原指贵族子弟，这里指王维自称。自可留：《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原指招隐士出山，这里暗指王维决意归隐山中。

〖延展链接〗

古代文人多借清秋而抒怀，此诗则属其中之佳作。《唐诗解》：“雅兴淡中有致趣。”《唐诗矩》：“右丞本从工丽入，晚岁加以平淡，遂到天成。”《唐诗合选详解》：“前是写山居秋暝之景，后入事言情，而不欲仕宦之意可见。”

归嵩山作

王维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¹⁾。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²⁾。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³⁾，归来且闭关⁽⁴⁾。

【注解】

(1)闲闲：从容自得的样子。

(2)相与：相连。

(3)迢递：遥远的样子。

(4)且闭关：闭门不出。张九龄《登城楼望西山作》：“忽复尘埃事，归来且闭关。”

终南山

王维

太乙近天都⁽¹⁾，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²⁾。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注解】

(1)太乙：终南山主峰，也是终南山别名，在今陕西省长安县南。天都：指京城长安。

(2)霭：雾气。入看无：走近却看不见。

〖延展链接〗

此诗作于开元二十九年（741）王维隐居终南山期间，形象地描绘了终南山的雄伟。沈潜德评此诗：“四十字中无所不包，手笔不在杜陵下。”

酬张少府

王维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¹⁾，空知返旧林⁽²⁾。
松风吹解带⁽³⁾，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⁴⁾，渔歌入浦深。

【注解】

(1)自顾：自己经过考虑。长策：良策。

(2)旧林：指王维以前住过的山林，即辋川。

(3)解带：古人闲居时散着衣带。

(4)穷：不得志。通：显达。

过香积寺⁽¹⁾

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²⁾，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³⁾，安禅制毒龙。

【注解】

(1)香积寺：唐时佛寺，在今陕西西安市。

(2)泉声咽危石：孔稚珪《北山移文》：“石泉咽而下怆。”危，险峻。

(3)曲：曲折隐蔽之处。

送梓州李使君⁽¹⁾

王维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²⁾。
汉女输橦布⁽³⁾，巴人讼芋田⁽⁴⁾。
文翁翻教授⁽⁵⁾，不敢倚先贤。

【注解】

(1)梓州：唐代州名，在今四川省三台县。使君：刺史。

(2)树杪：树梢。

(3)输橦布：缴纳用木棉织成的布。

(4)巴：古国名，在今重庆东部。讼：打官司。

(5)文翁：据《汉书·循吏传》记载，文翁汉景帝时为郡太守，见蜀地僻陋，便建造学宫，培育人才，使巴蜀文化日渐发展。

汉江临眺⁽¹⁾

王维

楚塞三湘接⁽²⁾，荆门九派通⁽³⁾。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⁴⁾。

【注解】

(1)汉江：汉水，长江最大的支流，源出陕西省，流经湖北至汉阳入长江。临眺：登高远望。

(2)楚塞：楚国的边界。战国时这一带本为楚地，故称。三湘：沅湘、潇湘、蒸湘的总称。这里泛指湖南省。

(3)九派：今江西省一段长江的九条支流。

(4)山翁：指晋人山简，“竹林七贤”之一山涛之子，好饮，每饮必醉。他镇守襄阳时，常至高阳池置酒酣饮。

〖延展链接〗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为此诗中的名句，给后人以启示。权德舆《晚渡杨子江却寄江南亲故》：“远岫有无中，片帆烟水上。”欧阳修《平山堂》：“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纪昀评此两句：“五六撑不起，六句尤少味，复衍二句故也。”

终南别业⁽¹⁾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²⁾。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³⁾，谈笑无还期⁽⁴⁾。

【注解】

(1)别业：别墅。

(2)胜事：美好的事。

(3)值：遇见。林叟：乡村的老人。

(4)无还期：忘记回家的时间。

临洞庭上张丞相⁽¹⁾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²⁾。
气蒸云梦泽⁽³⁾，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⁴⁾，端居耻圣明⁽⁵⁾。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注解】

(1)张丞相：指张九龄。

(2)涵虚：指水映天空。太清：天空。

(3)云梦泽：古时云和梦均是泽名，云在江北，梦在江南。

(4)济：渡。

(5)端居耻圣明：在圣明之世闲居，感到愧疚。

〖延展链接〗

开元二十一年（733），孟浩然西游长安，希望得到张九龄的援引而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故以此诗相赠。“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为描绘洞庭湖的名句，另有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阳楼》），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望洞庭》），等等。

与诸子登岘山⁽¹⁾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²⁾，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³⁾，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⁴⁾，天寒梦泽深⁽⁵⁾。
羊公碑尚在⁽⁶⁾，读罢泪沾襟。

【注解】

(1)岘山：山名，在今湖北襄阳。

(2)代谢：交替，轮换。

(3)胜迹：指羊公碑。

(4)鱼梁：鱼梁洲，在今湖北襄阳。

(5)梦泽：云泽和梦泽。

(6)羊公碑：即堕泪碑。

〖延展链接〗

关于岘山羊公碑，据《晋书·羊祜传》记载，西晋名将羊祜镇守荆襄时，常登岘山，畅饮吟诗，好不快活。他曾对部属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羊祜死后，襄阳百姓为其于岘山建碑，见者堕泪，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宴梅道士山房

孟浩然

林卧愁春尽⁽¹⁾，搴帷见物华⁽²⁾。
忽逢青鸟使⁽³⁾，邀入赤松家⁽⁴⁾。
金灶初开火⁽⁵⁾，仙桃正发花⁽⁶⁾。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⁷⁾。

【注解】

(1)林卧：高卧于林中，指隐士。

(2)搴帷：掀开帷幕。

(3)青鸟：神话中的神鸟，西王母使者。这里指梅道士。

(4)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这里也指梅道士。

(5)金灶：道家炼丹的炉灶。

(6)仙桃：传说西王母曾以仙桃赠汉武帝，称此桃三千年才成熟。

(7)流霞：仙酒名。这里指酒。

岁暮归南山

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¹⁾，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²⁾。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注解】

(1)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等候朝见皇帝的地方。这里指代皇帝或朝廷。

(2)青阳：指春天。《尔雅》：“春为青阳。”岁除：指年终之日。古时人们在腊月三十击鼓驱疫，称逐除。

过故人庄⁽¹⁾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²⁾，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³⁾，把酒话桑麻⁽⁴⁾。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⁵⁾。

【注解】

(1)过：拜访。

(2)具：准备。鸡黍：农家丰盛的饭菜。《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

(3)场圃：打谷场和菜园。

(4)话桑麻：泛指闲谈农事。陶渊明《归园田居》：“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5)就：靠近。

〖延展链接〗

此诗为孟浩然隐居鹿门山时到一位山村友人家做客所作。诗中恬静秀美的农村风光和纯朴诚挚的山村友人相得益彰，融为一体。沈德潜《唐诗别裁》云：“篇法之妙，不见句法。”皮日休《郢州孟亭记》云：“不钩奇抉异……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

秦中寄远上人⁽¹⁾

孟浩然

一丘常欲卧⁽²⁾，三径苦无资⁽³⁾。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⁴⁾。
黄金燃桂尽⁽⁵⁾，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注解】

(1)远上人：对僧人的敬称。远，为僧人之名。

(2)一丘：指隐者的居所，即山林。卧：隐居的意思。

(3)三径：指隐者的家园。据《三辅决录》记载，汉蒋翊辞官回乡，舍中竹下开三径，只与求仲、羊仲来往。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4)东林：庐山东林寺，这里指远上人所居之处。师：指远上人。

(5)黄金燃桂尽：这里比喻处境窘困。《战国策·楚策三》：“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黄金，比喻食品。燃桂，比喻柴火。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¹⁾

孟浩然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²⁾。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³⁾，维扬忆旧游⁽⁴⁾。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⁵⁾。

【注解】

(1)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旧游：老朋友。

(2)沧江：暗绿色的江水。沧，同“苍”。

(3)建德：地名，今属浙江，居桐庐江上游。非吾土：不是我的故乡。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4)维扬：即扬州。

(5)海西头：指扬州，因扬州近海，故称。随炀帝《泛龙舟歌》：“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留别王维

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¹⁾，惜与故人违⁽²⁾。
当路谁相假⁽³⁾，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注解】

(1)寻芳草：隐居山林的意思。

(2)违：分离。

(3)当路：当权者。假：相助。

〖延展链接〗

此诗系诗人孟浩然归隐之作。玄宗开元十六年（728），孟浩然颇有诗名，又得到王维、张九龄的激赏，以为可以仕途畅达，不料落第，大为苦恼，只好归隐。

早寒有怀

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¹⁾，遥隔楚云端⁽²⁾。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³⁾，平海夕漫漫⁽⁴⁾。

【注解】

(1)襄水曲：汉水流经襄阳，水流曲折，故称。

(2)楚云：襄阳古属楚国，故称。

(3)迷津欲有问：典出《论语·微子》，孔子命子路向长沮、桀溺问路，却被两人讥讽，认为还是隐居好。这里是慨叹自己彷徨失意。

(4)平海：指水面平阔。

诗人档案

刘长卿

刘长卿（？—约789），字文房，河间（今属河北）人。天宝进士。曾两次被贬，后官终随州刺史。其颇负诗名，擅长五言诗，自称“五言长城”。其诗多为抒写仕途失意的愁苦，也有抒发闲适心情和描绘自然风景的。有《刘随州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五卷。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刘长卿

古台摇落后⁽¹⁾，秋入望乡心。
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
夕阳依旧垒⁽²⁾，寒磬满空林。
惆怅南朝事⁽³⁾，长江独至今。

【注解】

(1)摇落：零落。

(2)旧垒：指吴公台。

(3)南朝：东晋后宋、齐、梁、陈四朝皆在南方，故称。

〖延展链接〗

高仲武评刘长卿诗“诗体虽不新奇，甚能炼饰，大抵十首以上，语意稍同，于落句尤甚，思锐才窄也”（《中兴间气集》）。张戒称其“笔力豪赡，气格老成……‘长城’之目，盖不徒然”（《岁寒堂诗话》）。顾璘称其诗“雅畅清夷，中唐独步”（《批点唐音》）。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刘长卿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
罢归无旧业⁽¹⁾，老去恋明时。
独立三边静⁽²⁾，轻生一剑知，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³⁾？

【注解】

(1)罢归：罢职回乡。旧业：家乡的产业。

(2)三边：指唐时幽州、并州、凉州三州。

(3)欲何之：将去往何处。

饯别王十一南游⁽¹⁾

刘长卿

望君烟水阔⁽²⁾，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³⁾。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⁴⁾。
谁见汀洲上⁽⁵⁾，相思愁白。

【注解】

(1)饯别：设宴送别。

(2)君：指王十一。

(3)空向人：枉向人，意思是徒增相思。

(4)五湖：这里指太湖。

(5)汀洲：水中小平地。

〖延展链接〗

此诗多处借鉴了前人之作。如“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与钱起《省诚湘灵鼓瑟》中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表现手法相同。全诗化用柳恽《江南曲》之意，诗云：“汀洲采白，日落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而后人温庭筠《梦江南》中的“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又化用了此诗之意。

寻南溪常山道士

刘长卿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
白云依静渚⁽¹⁾，芳草闭闲门⁽²⁾。
过雨看松色⁽³⁾，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⁴⁾，相对亦忘言。

【注解】

(1)渚：水中小块陆地。

(2)闲门：不常开的门。

(3)过雨：遇雨。

(4)禅意：清静的意思，这里指常道士。

新年作

刘长卿

乡心新岁切⁽¹⁾，天畔独潸然⁽²⁾。
老至居人下⁽³⁾，春归在客先。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已似长沙傅⁽⁴⁾，从今又几年？

【注解】

(1)乡心：思乡的心情。

(2)潸然：流泪的样子。

(3)居人下：因官小而居于人下。

(4)长沙傅：贾谊，西汉洛阳人，原任大中大夫，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诗人档案

钱起

钱起（约710—约782），字仲文，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天宝九年（750）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司勋员外郎、考功郎中等职。与卢纶、吉中孚等人合称“大历十才子”，又与郎士元合称“钱郎”。其诗多酬唱之作，擅长五言，风格新奇清秀，常流露出隐居之意。有《钱考功集》，《全唐诗》存其诗四卷。

送僧归日本

钱起

上国随缘住⁽¹⁾，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²⁾，去世法舟轻。
水月通禅寂⁽³⁾，鱼龙听梵声。
惟怜一灯影⁽⁴⁾，万里眼中明。

【注解】

(1)上国：指唐朝。

(2)浮天：形容小船仿佛浮于天际。

(3)水月：佛教用语，比喻一切像水中月那样虚幻。佛典《智度论》：“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

(4)一灯：双关之意，实写桅灯，暗喻禅灯。《维摩诘经》：“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

〖延展链接〗

高仲武《中兴间气集》称钱起之诗“体格新奇，理致清赡”，给予他高度评价，“文宗右丞，许以高格；右丞没后，员外为雄”。纪昀《四库全书总目》评：“大历以还，诗格初变，开宝浑厚之气渐远渐漓，风调相高，稍趋浮响。升降之关，十子实为之职志。起与郎士元，其称首也。然温秀蕴藉，不失风人之旨，前辈典型，犹有存焉。”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¹⁾

钱起

泉壑带茅茨⁽²⁾，云霞生薜帷⁽³⁾。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萝径，昨与故人期⁽⁴⁾。

【注解】

(1)谷口：地名，在今陕西省泾阳县。补阙：专向皇帝规谏举荐的谏官。

(2)茅茨：茅草屋，这里指书斋。

(3)薜帷：薜荔成片，仿佛帷幕。《楚辞·九歌·湘夫人》：“网薜荔兮为帷。”薜，薜荔，又名木莲，一种蔓生的木本植物。

(4)故人：老友，指杨补阙。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¹⁾

韦应物

江汉曾为客⁽²⁾，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³⁾。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⁴⁾。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注解】

(1)梁州：古州名，在今陕西南郑县。

(2)江汉：指汉江。

(3)流水：比喻岁月如流水。

(4)萧疏：形容头发稀疏。

〖延展链接〗

韦应物曾游江汉，与故人在梁州相逢，遂畅饮，表达久别重逢之乐和曾经滞留他乡之苦。后人司空曙的《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和李益的《喜见外弟又言别》都因得到本诗的启示而作。

赋得暮雨送李胄

韦应物

楚江微雨里⁽¹⁾，建业暮钟时⁽²⁾。
漠漠帆来重⁽³⁾，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⁴⁾，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注解】

(1)楚江：指属于古楚国境内的一段长江。

(2)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

(3)漠漠：水汽密布的样子。

(4)海门：地名，今江苏省海门县。这里指长江入海处。

诗人档案

韩翃

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天宝十三年（754）进士，曾任淄青节度使、汴宋节度使的幕僚。建中初年，以诗得德宗赏识，任驾部郎中、知制诰，官终中书舍人。为“大历十才子”之一，擅长七绝。其诗多为送别之作，风格瑰丽华美。有《韩君平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韩翃

长簟迎风早⁽¹⁾，空城澹月华。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²⁾。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³⁾。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注解】

(1)簟：竹席。

(2)砧杵：意思是捣衣，古代捣衣多在秋夜。砧，捣衣石。杵，捣衣棒。

(3)心期：朋友间心灵相通。《南史·向柳传》：“我与士逊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赊：迟。

〖延展链接〗

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韩翃之诗：“韩员外诗，匠意近于史，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多士之选也。”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评其七绝：“蕴藉含蓄，意在言外。”

诗人档案

刘眘虚

刘眘虚（生卒年不详），字全乙，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人。少时成名，善作文章。开元进士，曾任弘文馆校书郎之职。为人淡泊名利，与王昌龄、孟浩然有来往。其诗多写自然景物，风格清新。《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阙题⁽¹⁾

刘眘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²⁾。

【注释】

(1)阙题：诗题缺失。

(2)清辉：指日光。

〖延展链接〗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情幽兴远，思苦语奇；忽有所见，便惊众听。”王士禛《渔洋诗话》称其诗：“超远幽敻，在王、孟、王昌龄、常建、祖咏伯仲之间。”

诗人档案

戴叔伦

戴叔伦（732—789），字幼公，一作次公，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他年少时曾拜著名的学者萧颖士为师，聪慧过人，“诸子百家过目不忘”，可谓出类拔萃。曾任新城令、东阳令等职。其诗多描绘农村生活，表现隐居生活的闲适。诗风清秀婉约，清静恬淡。有《戴叔伦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戴叔伦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¹⁾。
还作江南会⁽²⁾，翻疑梦里逢⁽³⁾。
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
羁旅长堪醉⁽⁴⁾，相留畏晓钟。

【注解】

(1)城阙：城门两边的楼台。这里指长安。

(2)江南会：江南故人的聚会。

(3)翻疑：反而怀疑。

(4)羁旅：漂泊，滞留他乡。

〖延展链接〗

高仲武《中兴间气集》称：“其诗体格虽不越中（格），然‘廨宇经山火，公田没海潮’，亦指事造形。其骨稍软，故诗家少之。”徐献忠评其诗：“情旨余旷，而调颇促急。”

诗人档案

卢纶

卢纶（约748—约799），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人。大历间举进士不第，后又应举，屡试不第。大历六年受宰相元载举荐，任阌乡尉，后官至检校户部郎中。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多为酬答之作，诗风较为雄壮。文宗尤爱其诗。有《卢户部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五卷。

送李端⁽¹⁾

卢纶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²⁾，多难识君迟。
掩泣空相向，风尘何所期⁽³⁾。

【注释】

(1)李端：字正已，卢纶的好友，“大历十才子”之一。

(2)少孤：指自己早年丧父。

(3)风尘：指时局动乱。

〖延展链接〗

《旧唐书·卢简求传》：“大历中，诗人李端、钱起、韩翃辈能五言诗，而辞情捷丽，纶作尤工。”《吴礼部诗话》引时天彝《唐百家诗选评》：“在大历十才子中，号为翘楚。”他的《塞下曲》六首被贺裳赞“有盛唐之音”。

诗人档案

李益

李益（748—约827），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后迁河南郑州。大历四年（769）进士。元和年间入朝，曾当过都官郎中、中书舍人等。李益为中唐边塞诗派的代表，其诗意境悠远，音律和美。有《李君虞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喜见外弟又言别⁽¹⁾

李益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²⁾，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³⁾，秋山又几重。

【注解】

(1)外弟：表弟。

(2)沧海事：葛洪《神仙传》：“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之为桑田。”后用沧海桑田比喻世事的巨大变化。

(3)巴陵：唐郡名，在今湖南省岳阳市，即诗中外弟将去的地方。

〖延展链接〗

据《旧唐书》本传记载，相传李益“每作一篇，为教坊乐人以赂求取，唱为供奉歌词”。辛文房《唐才子传》评其边塞诗“多抑扬激厉悲离之作，高适、岑参之流也”。胡应麟《诗薮》评其七言绝句：“七言绝开元以下，便当以李益为第一。”

诗人档案

司空曙

司空曙（约720—约790），字文明，一作文初，广平（今河北永年）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大历初进士，官至虞部郎中。其诗多写行旅赠别和自然景物，情感真挚，朴素淡雅。有《司空文明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¹⁾

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²⁾。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³⁾。

【注解】

(1)云阳：古县名，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韩绅：人名，一作韩升卿。

(2)问年：询问几年来的情况。

(3)共传：传杯共饮。

〖延展链接〗

辛文房《唐才子传》称其诗“属调幽闲，终篇调畅”。胡震亨《唐音癸签》称其诗“婉雅闲淡，语近性情”。

喜外弟卢纶见宿

司空曙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¹⁾，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²⁾，况是霍家亲⁽³⁾。

【注解】

(1)沉：沉沦。

(2)分：缘分，情谊。

(3)霍家亲：西汉霍去病是卫青姐姐的儿子，这里只是说明卫、霍两家是表亲。

贼平后送人北归

司空曙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¹⁾。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²⁾。
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注解】

(1)时清：指时局已安定。

(2)旧国：指故乡。

诗人档案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贞元九年（793）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后因加入王叔文集团被贬为连州刺史，再被贬为朗州司马。他有“诗豪”之称，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刘白”。其诗多为反映现实之作，立意悠远，开朗流畅，在唐诗中别具一格。有《刘梦得文集》，《全唐诗》存其诗十二卷。

蜀先主庙⁽¹⁾

刘禹锡

天地英雄气⁽²⁾，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³⁾。
得相能开国⁽⁴⁾，生儿不象贤⁽⁵⁾。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⁶⁾。

【注解】

(1)蜀先主庙：在今重庆奉节县。蜀先主，指三国时蜀主刘备。

(2)天地英雄气：这里指刘备的英雄气概。据《三国志·蜀书·先生传》记载，曹操曾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3)五铢钱：汉武帝时的货币。新莽代汉时，曾废五铢钱，至光武帝时，又重铸，天下称便。这里以光武帝恢复五铢钱比喻刘备想复兴汉室。

(4)相：此指诸葛亮。

(5)不象贤：不能效仿先人，即没能谨守父业。

(6)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据《三国志·蜀志·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记载，刘禅降魏后，东迁洛阳，被封为安乐县公。魏太尉司马昭在宴会中命蜀国的女乐表演歌舞，旁人见了都为刘禅感慨，独刘禅喜笑自若，乐不思蜀。

〖延展链接〗

刘克庄《后村诗话》称此诗“雄浑老苍，沉着痛快，小家数不能及也”。《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句句精拔。起二句确是先主庙，妙似不用事者。后四句沉着之至，不病其直。”

诗人档案

张籍

张籍（约766—约830），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后迁至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贞元十五年（799）进士，累官水部郎中、国子司业等，世称张水部或张司业。其乐府诗为世人所称道，多反映现实生活，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有《张司业集》，《全唐诗》存其诗五卷。

没蕃故人⁽¹⁾

张籍

前年戍月支⁽²⁾，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³⁾，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注解】

(1)蕃：吐蕃，我国古代藏族所建立的地方政权。

(2)月支：汉西域国名，这里指代吐蕃。

(3)废帐：指全军覆灭后遗弃的营帐。

〖延展链接〗

白居易赞张籍：“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周紫芝《竹坡诗话》云：“唐人作乐府诗者甚多，当以张文昌为第一。”刘放称其乐府诗“清丽深婉”。贺贻孙称其诗“深秀古质”。

草

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¹⁾，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²⁾，晴翠接荒城⁽³⁾。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⁴⁾。

【注释】

(1)离离：纷繁的样子。

(2)远芳：伸展到远处的绿草。

(3)晴翠：指春日晴空下的青山。

(4)萋萋：形容草木茂盛。

诗人档案

杜牧

杜牧（803—853），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和二年（828）进士，曾任弘文馆校书郎、江西观察使、中书舍人等职。杜牧多才多艺，擅长书画、诗赋。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其诗各体皆出色，七言绝句更甚。有《樊川文集》，《全唐诗》存其诗八卷。

旅宿

杜牧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¹⁾。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²⁾。
远梦归侵晓⁽³⁾，家书到隔年。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注解】

(1)悄然：忧愁的样子。

(2)断雁：失群之雁。

(3)远梦归侵晓：因为离家遥远，梦魂回家也要待到天明时才能到达。

〖延展链接〗

蔡絛《蔡伯衲诗评》评杜牧之诗“风调高华，片言不俗”。陈振孙《直斋录书解题》评其诗“豪而艳，有气概，非晚唐人所能及也”。徐献忠《唐诗品》评其诗“含思悲凄，流情感慨，下语精切，含声圆整，而抑扬顿挫之节尤其所长”。

诗人档案

许浑

许浑（生卒年不详），字用晦，一字仲晦，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大和六年（832）进士，先后任当涂令、润州司马等职。其诗皆近体，七律尤妙，多登高怀古之作。有《丁卯集》，《全唐诗》存其诗十一卷。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许浑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¹⁾。
残云归太华⁽²⁾，疏雨过中条⁽³⁾。
树色随关迥⁽⁴⁾，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⁵⁾，犹自梦渔樵。

【注解】

(1)长亭：古时大道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供旅客休息。后常用作饯别处，这里泛指路旁亭舍。

(2)太华：山名，即华山。这里称华山为太华是为了区别附近的少华山。

(3)中条：山名，在今山西永济县。

(4)迥：远。

(5)帝乡：指京城长安。

〖延展链接〗

《宣和书谱》评：“浑作诗似杜牧，俊逸不及而美丽过之。”周咏棠《唐贤小三昧集续集》称其律诗“格律匀称，工夫极细”。

早秋

许浑

遥夜泛清瑟⁽¹⁾，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
高树晓还密⁽²⁾，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³⁾，自觉洞庭波⁽⁴⁾

【注解】

(1)泛：弹奏。

(2)还密：尚未凋零。

(3)淮南一叶下：《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4)洞庭波：《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蝉

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¹⁾。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²⁾。
薄宦梗犹泛⁽³⁾，故园芜已平⁽⁴⁾。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注解】

(1)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蝉栖高处，餐风饮露，难以饱腹，虽然叫声带着恨意，却是徒然。

(2)一树碧无情：蝉虽哀鸣，树却无情相待。比喻受人冷落。

(3)薄宦：官卑职微。梗犹泛：比喻四处漂泊，无依无靠。典出《战国策·齐策》，土偶人对桃梗说：“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

(4)芜：荒草丛生。

风雨

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¹⁾，羁泊欲穷年⁽²⁾。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³⁾，销愁斗几千。

【注解】

(1)宝剑篇：据《新唐书·郭震传》记载，唐将郭震，少有大志。武则天曾召见他，索其文章，他呈上《宝剑篇》，武则天看后大加赞赏。

(2)羁泊欲穷年：意谓终年漂泊。

(3)心断新丰酒：典出《新唐书·马周传》，马周西游长安时，宿新丰旅店，店主人很冷淡，马周便要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后来唐太宗授其监察御史。这里是说不可能会像马周那样得到知遇了。心断，希望断绝。新丰，地名，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

落花

李商隐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¹⁾，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²⁾，所得是沾衣⁽³⁾。

【注解】

(1)参差：长短、高低不齐的样子。

(2)芳心：指花，也指惜花的心意。

(3)沾衣：指流泪。

凉思

李商隐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
永怀当此节⁽¹⁾，倚立自移时⁽²⁾。
北斗兼春远⁽³⁾，南陵寓使迟⁽⁴⁾。
天涯占梦数⁽⁵⁾，疑误有新知。

【注解】

(1)永怀：长久思念。节：季节，此指秋季。

(2)移时：季节更替。

(3)北斗：星名。这里指客所在之地。

(4)南陵：唐宣城县，今安徽南陵县。

(5)占梦：根据梦境预测吉凶。

北青萝⁽¹⁾

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²⁾，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³⁾，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⁴⁾？

【注解】

(1)北青萝：地名，在王屋山中。

(2)崦：山名，即崦嵫山，古时常用来指太阳落山的地方。

(3)初夜：黄昏。

(4)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大千世界都在微尘中，我又何必谈什么爱和恨呢？《法华经》：“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中。”《楞严经》：“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憎爱而苦此心也。”

诗人档案

温庭筠

温庭筠（？—866），字飞卿，太原（今山西太原）人。他文思敏捷，每入试，押官韵，八叉手而成八韵，所以也有“温八叉”之称。他恃才不羁，又好讥刺权贵，多犯忌讳，故屡举进士不第，仕途不顺。有《温庭筠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九卷。

送人东游

温庭筠

荒戍落黄叶⁽¹⁾，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²⁾，初日郢门山⁽³⁾。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注解】

(1)荒戍：荒废的防地营垒。

(2)汉阳渡：在今湖北汉阳县。

(3)郢门山：即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

〖延展链接〗

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评其诗：“大抵温氏之才，能瑰丽而不能澹远，能尖新而不能雅正，能矜饰而不能自然；然警慧处，亦非流俗浅学所易及。”

诗人档案

马戴

马戴（生卒年不详），字虞臣，曲阳（今江苏东海）人。早年屡试落第，武宗会昌四年（844）进士，官至太学博士。他与贾岛、姚合为诗友。他擅长五律，其诗多写旅途风光和乡愁，诗风凝练秀朗，饶有韵致。有《马戴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灞上秋居

马戴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¹⁾，何年致此身⁽²⁾。

【注解】

(1)郊扉：指郊外茅屋。

(2)致此身：以此身为国尽力。《论语·学而》：“事君能致其身。”

楚江怀古⁽¹⁾

马戴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²⁾。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³⁾，竟夕自悲秋。

【注解】

(1)楚江：指湘江。

(2)木兰舟：木兰树制成的船。

(3)云中君：《楚辞·九歌》篇名，为祭祀云神之作。这里指云神。

诗人档案

张乔

张乔（生卒年不详），字伯迁，池州（今安徽池州）人。咸通年间进士，当时与许棠、郑谷、张宾等东南才子并称“咸通十哲”。黄巢起义后，他隐居九华山。其诗多写山水，诗风清新雅致。有《张乔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书边事

张乔

调角断清秋⁽¹⁾，征人倚戍楼。
春风对青冢⁽²⁾，白日落梁州⁽³⁾。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
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

【注解】

(1)调角：吹角。角，古代一种军用乐器。

(2)青冢：指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

(3)梁州：地名。这里泛指边塞。

诗人档案

崔涂

崔涂（生卒年不详），睦州桐庐（今属浙江）人。光启四年（888）进士。其家境贫寒，终生漂泊，曾漫游各地，故其诗多以漂泊生活为题材。有《崔涂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除夜有怀

崔涂

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¹⁾。
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
渐与骨肉远⁽²⁾，转于僮仆亲。
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³⁾。

【注解】

(1)羁危：漂泊于危险之地。

(2)骨肉：指家中亲人。

(3)岁华：年华。

〖延展链接〗

辛文房《唐才子卷》评其诗“深造理窟，端能竦动人意；写景状怀，往往宣陶肺腑”。徐献忠《唐诗品》称“崔涂律诗，音节虽促，而兴致颇多；身遭乱梗，意殊凄怅。虽喜用古事，而不见拘束”。

孤雁

崔涂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¹⁾。
暮雨相呼失⁽²⁾，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
未必逢矰缴⁽³⁾，孤飞自可疑。

【注解】

(1)之：往。

(2)失：失群。

(3)矰缴：指箭。矰，一种用于射鸟的系着丝绳的短箭。缴，射鸟时系在箭上便于收回的丝绳。

诗人档案

杜荀鹤

杜荀鹤（846—904），字彦之，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大顺二年（891）进士，曾任主客员外郎、翰林学士等职。其擅长七言律待和七言绝句，其诗多为反映社会矛盾和百姓疾苦之作。有《唐风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春宫怨

杜荀鹤

早被婵娟误⁽¹⁾，欲妆临镜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²⁾？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³⁾，相忆采芙蓉。

【注解】

(1)婵娟：姿态美好。

(2)若为容：怎样打扮取宠。

(3)越溪女：指西施浣纱时的女伴。

〖延展链接〗

辛文房《唐才子传》云：“荀鹤苦吟，平生所志不遂，晚始成名，况丁乱世，殊多忧惋思虑之语，于一觞一咏，变俗为雅，极事物之情，足丘壑之趣，非易能及者也。”胡震亨《唐音癸签》形容其诗“以衰调写衰代，事情亦真切”。

诗人档案

韦庄

韦庄（约836—910），字端己，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诗人韦应物的四代孙。乾宁元年（894）进士，曾任左散骑常侍、吏部侍郎、平章事等职。为唐朝重要词人，擅长近体诗，诗风清丽。有《浣花集》，《全唐诗》存其诗六卷。

章台夜思

韦庄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孤灯闻楚角⁽¹⁾，残月下章台。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²⁾。
乡书不可寄⁽³⁾，秋雁又南回。

【注解】

(1)楚角：楚地的角声。

(2)殊：绝。

(3)乡书：指家书。

诗人档案

皎然

皎然（约720—约800），本姓谢，字清昼，湖州（今浙江湖州）人。他早年失意出家，四处漫游，因此其诗多写游历、山水，亦多送别之作。他诗名颇著，是晚唐诗名最高的僧人。其诗风格朴实自然。有《皎然集》，《全唐诗》存其诗七卷。

寻陆鸿渐不遇⁽¹⁾

皎然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²⁾，归来每日斜。

【注解】

(1)陆鸿渐：陆羽，竟陵（今湖北天门）人，著有《茶经》，世称茶神。

(2)报道：回答道。

七言律诗

诗人档案

崔颢

崔颢（约704—754），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年间进士，曾任太仆寺丞、司勋员外郎等职。他早年游历各地，早期作品较为轻浮，从军后诗风变为豪迈奔放，多写军旅生活和自然风光。有《崔颢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黄鹤楼⁽¹⁾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²⁾。
晴川历历汉阳树⁽³⁾，芳草萋萋鹦鹉洲⁽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注解】

(1)黄鹤楼：故址在今湖北武汉蛇山的黄鹤矶头，长江边上。传说古代有一位名叫费文袆的人在此乘鹤登仙，故名黄鹤楼。

(2)悠悠：悠远的样子。

(3)历历：清晰、分明的样子。

(4)鹦鹉洲：在今湖北武汉西南长江中。相传东汉末江夏太守黄祖长子射在此大宴宾客，有人献上鹦鹉，祢衡作赋，故称鹦鹉洲。

〖延展链接〗

据辛文房《唐才子传》记载，相传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严羽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行经华阴

崔颢

岧峣太华俯咸京⁽¹⁾，天外三峰削不成⁽²⁾。
武帝祠前云欲散⁽³⁾，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关险，驿路西连汉畤平⁽⁴⁾。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注解】

(1)岧峣：形容山高峻的样子。

(2)三峰：指芙蓉、明星、玉女三峰，为华山最著名的三峰。削不成：非人力所能削成。《山海经·西山经》：“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

(3)武帝祠：指巨灵祠。

(4)畤：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

诗人档案

祖咏

祖咏（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开元十二年（724）进士，仕途不顺。他与王维友情深厚，常与其唱和。其诗多写山水，诗风清新简练，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盛唐山水田园派的代表诗人之一。有《祖咏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望蓟门⁽¹⁾

祖咏

燕台一去客心惊⁽²⁾，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³⁾，
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⁴⁾，论功还欲请长缨⁽⁵⁾。

【注解】

(1)蓟门：地名，在今北京市，唐时为边防要地。

(2)燕台：即幽州台。相传燕昭王在此筑黄金台以求贤士。

(3)危旌：高扬的旗帜。

(4)投笔吏：典出《后汉书·班超传》，汉班超家贫，常为官府抄书以谋生，曾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其终以功封定远侯。

(5)论功：指论功封赏。请长缨：典出《汉书·终军传》，汉终军曾向汉武帝请求出使南越，称“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缨，绳。

〖延展链接〗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剪刻省净，用思尤苦，气虽不高，调颇凌俗。”

诗人档案

崔曙

崔曙（生卒年不详），一作崔署，宋州（今河南商丘）人。开元二十六年（738）进士，官河内尉。他与薛据有来往，曾隐居于河南嵩山，有诗名。其诗情感细腻，多为表现凄凉之味。有《崔曙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崔曙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
三晋云山皆北向⁽¹⁾，二陵风雨自东来⁽²⁾。
关门令尹谁能识⁽³⁾，河上仙翁去不回⁽⁴⁾。
且欲近寻彭泽宰⁽⁵⁾，陶然共醉菊花杯。

【注解】

(1)三晋：战国时韩、赵、魏三家分晋，故称三晋。

(2)二陵：崤山分南北二陵，在今河南洛宁县北。

(3)关门令尹：指关尹子，名喜。《神仙传》：“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老子西游，知其奇，为著书授之。后与老子俱游流沙，莫知所终。”

(4)河上仙翁：即河上公。

(5)彭泽宰：指陶渊明，此处借指刘明府。

送魏万之京⁽¹⁾

李颀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曙色催寒近⁽²⁾，御苑砧声向晚多⁽³⁾。
莫是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⁴⁾。

【注解】

(1)之：往。

(2)关城：指潼关。

(3)御苑：君王居住的宫室，这里指长安。

(4)蹉跎：指虚度光阴。《说文新附》：“蹉跎，失时也。”

〖延展链接〗

胡应麟评此诗：“惟其诗工，故读之不觉，然一经点勘，即为白璧之瑕，初学首所当戒。”

登金陵凤凰台

李白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¹⁾，晋代衣冠成古丘⁽²⁾。
三山半落青天外⁽³⁾，二水中分白鹭洲⁽⁴⁾。
总为浮云能蔽日⁽⁵⁾，长安不见使人愁。

【注解】

(1)吴宫：指吴国的王宫。三国时孙吴曾于金陵建都筑宫。

(2)晋代：东晋南渡后也建都于金陵。衣冠：指当时的名门望族。成古丘：意谓这些人物今只剩下一堆古墓了。

(3)三山：山名，在今南京西南长江边上。因三峰并列，南北相连，故称。半落青天外：形容其远，看不大清楚。

(4)二水：一作“一水”。秦淮河流经南京后，西入长江，白鹭洲横其间，乃分为二支。白鹭洲：古代长江中沙洲，在今南京市西南，因多聚白鹭而得名。

(5)浮云能蔽日：比喻奸邪之人蒙蔽君主，陷害贤良之人。

〖延展链接〗

李白被排挤漫游于金陵时创作了此诗。后人常将此诗与崔颢的诗对比。有人认为：“此诗全摹崔颢的《黄鹤楼》，而终不及崔诗之超妙，惟结句用意似胜。”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高适

嗟君此别意如何，驻马衔杯问谪居⁽¹⁾。
巫峡啼猿数行泪⁽²⁾，衡阳归雁几封书⁽³⁾。
青枫江上秋帆远⁽⁴⁾，白帝城边古木疏。
圣代即今多雨露⁽⁵⁾，暂时分手莫踌躇。

【注解】

(1)衔杯：指喝送别酒。谪居：被贬官的地方。

(2)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四川巫山县东。古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3)衡阳：今属湖南。相传每年秋天，北方的南飞之雁，至衡阳的回雁峰，便折回北方。这是由长沙想到衡阳，意思要王少府至长沙后多写信来。

(4)青枫江：指浏阳河，在今长沙。

(5)雨露：指朝廷的恩情。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¹⁾

岑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²⁾，莺啭皇州春色阑⁽³⁾。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⁴⁾。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⁵⁾，阳春一曲和皆难。

【注解】

(1)和：依照别人诗词的格律或内容作诗词。贾至：字幼邻，洛阳人，曾为中书舍人。

(2)紫陌：京都的道路。

(3)皇州：京城，指长安。

(4)仙仗：指皇帝的仪仗。

(5)凤凰池：也称凤池，指中书省。

〖延展链接〗

《早朝大明宫》是贾至的原作，此诗为岑参紧扣贾诗而作。附贾至的《早朝大明宫》：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王维

绛帻鸡人报晓筹⁽¹⁾，尚衣方进翠云裘⁽²⁾。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³⁾。
日色才临仙掌动⁽⁴⁾，香烟欲傍衮龙浮⁽⁵⁾。
朝罢须裁五色诏⁽⁶⁾，佩声归到凤池头。

【注解】

(1)绛帻：用红头巾包头似鸡冠状。鸡人：古代宫中，于天将亮时，有头戴红头巾的卫士于朱雀门外高声喊叫，好像鸡鸣，以警百官，故称鸡人。

(2)尚衣：官名。隋唐有尚衣局，掌管皇帝的衣服。

(3)衣冠：指文武百官。冕旒：礼冠中最尊贵的一种，古代帝王、诸侯及卿大夫的礼冠。这里指天子。旒，冠前悬垂的玉串，天子之冕为十二旒。

(4)仙掌：即障扇，用以蔽日遮风。

(5)衮龙：指皇帝龙袍上的龙。

(6)五色诏：用五色纸所写的诏书。

〖延展链接〗

附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里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王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¹⁾，黄山旧绕汉宫斜⁽²⁾。
銮舆迥出千门柳⁽³⁾，阁道回看上苑花⁽⁴⁾。
云里帝城双凤阙⁽⁵⁾，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⁶⁾，不是宸游玩物华⁽⁷⁾。

【注解】

(1)渭水：即渭河，黄河最大支流。

(2)黄山：黄麓山，在今陕西兴平县北。汉宫：指唐宫。

(3)銮舆：皇帝的车驾。迥出：远出。千门：指宫内的重重门户。意谓銮舆穿过垂柳夹道的重重宫门而出。

(4)上苑：泛指皇家的园林。

(5)双凤阙：唐含元殿前左右两边的翔鸾阁和栖凤阁。

(6)阳气：指春日和暖之气。

(7)宸游：指皇帝出游。宸，北极星所居，借指皇帝居处，后又引伸为帝王的代称。物华：美好的景物。

积雨辋川庄作

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¹⁾，蒸藜炊黍饷东菑⁽²⁾。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³⁾。
山中习静观朝槿⁽⁴⁾，松下清斋折露葵⁽⁵⁾。
野老与人争席罢⁽⁶⁾，海鸥何事更相疑？

【注解】

(1)空林：疏林。烟火迟：因久雨林野润湿，故烟火缓缓上升。

(2)藜：草名，嫩叶可吃。这里指蔬菜。黍：这里指饭食。饷：给在田间干活的人送饭。东菑：指东边的田地。

(3)夏木：高大的树木。啭：鸟的婉转啼声。

(4)山中习静观朝槿：深居山中，望着槿花的开落以修身养性。槿，落叶灌木，其花早开晚谢。

(5)清斋：吃素。葵：菜名，古代重要蔬菜，有“百菜之主”之称。

(6)野老：指王维自己。

〖延展链接〗

唐人李肇《国史补》说王维：“维有诗名，然好取人文章佳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也。”明人胡应麟《诗薮》说：“世谓摩诘好用他人诗，如‘漠漠水田飞白鹭’，乃李嘉祐语，此极可笑。摩诘盛唐，嘉祐中唐，安得前人预偷来者？此正嘉祐用摩诘诗。”谁袭谁诗，难以说清。

赠郭给事⁽¹⁾

王维

洞门高阁霭余晖，桃李阴阴柳絮飞⁽²⁾。
禁里疏钟官舍晚，省中啼鸟吏人稀。
晨摇玉佩趋金殿，夕奉天书拜琐闱⁽³⁾。
强欲从君无那老⁽⁴⁾，将因卧病解朝衣⁽⁵⁾。

【注解】

(1)给事：给事中，门下省之属官。

(2)桃李阴阴：形容桃树、李树茂盛。

(3)奉：“捧”的本字。天书：皇帝的诏书。琐闱：刻有连锁花纹的宫门。

(4)君：指郭给事。无那：无奈。

(5)解朝衣：辞官的意思。

蜀相⁽¹⁾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²⁾。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³⁾。
三顾频烦天下计⁽⁴⁾，两朝开济老臣心⁽⁵⁾。
出师未捷身先死⁽⁶⁾，长使英雄泪满襟！

【注解】

(1)蜀相：三国时蜀国丞相，指诸葛亮。

(2)锦官城：今四川省成都市。

(3)空好音：空作好音。

(4)三顾：指刘备三顾茅庐。

(5)两朝：蜀汉刘备、刘禅父子两朝。开济：指诸葛亮帮助刘备开国，辅佐刘禅继位。开，开创大业。

(6)出师：出兵伐魏。

〖延展链接〗

此诗为杜甫的名篇。李重华《贞一斋诗话》评：“作诗善用赋笔，惟杜老为然。其间微婉顿挫，总非平直。”唐代诗人刘禹锡云：“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驰可以役万里，工于诗者能之。”此诗当真做到了。

客至⁽¹⁾

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²⁾，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³⁾，樽酒家贫只旧醅⁽⁴⁾。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⁵⁾。

【注解】

(1)客：指崔明府。唐时称县令为明府。

(2)舍：指杜甫的住处，即草堂。

(3)盘飧：泛指菜肴。无兼味：指菜少。

(4)旧醅：隔年的酒。

(5)尽余杯：一起干杯。

野望

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¹⁾，南浦清江万里桥⁽²⁾。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³⁾，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注解】

(1)西山：即雪岭，在成都西，终年积雪。三城：指松（今四川松潘县）、维（故城在今四川理县西）、保（故城在今四川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戍：防守。三城为蜀边要镇，经常遭到吐蕃侵犯，故驻军守之。

(2)南浦：成都南郊外水边地。清江：指锦江。万里桥：在成都城南。据《华阳国志》记载，蜀费祎访问吴国，临行时曾对诸葛亮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桥因此得名。

(3)迟暮：年老。当时杜甫年五十。供多病：交给多病之身了。

〖延展链接〗

代宗宝应元年（762），正值安史之乱，另吐蕃在川西猖獗。杜甫当时从梓州回成都，因报国无望，远望生愁，故作此诗。《瀛奎律髓》评此诗“格律高耸，意气悲壮，唐人无能及之者”。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¹⁾，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²⁾？漫卷诗书喜欲狂⁽³⁾。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⁴⁾。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注解】

(1)剑外：剑门关以南。这里指四川。称剑南为剑外，犹称湖南为湖外，岭南为岭外，乃唐人习惯语。

(2)却看：回头看。妻子：妻子和孩子。愁何在：没有一点忧伤。

(3)漫卷：胡乱地卷起。指杜甫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乡去了。喜欲狂：高兴得简直要发狂。

(4)青春：指明丽的春天。作伴：与妻儿一同。

〖延展链接〗

代宗广德元年（763），延续七年多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杜甫喜闻蓟北光复，想到可以携家眷返乡，喜极而涕，故作此诗。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称赞此诗：“八句诗，其疾如飞，题事只一句，涂俱写情。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登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¹⁾。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²⁾。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³⁾。

【注解】

(1)回：盘旋。

(2)百年：一生。

(3)潦倒：困顿，失意。新停：最近停止。当时杜甫正因病戒酒。

〖延展链接〗

大历二年（767）九月九日，杜甫登高，写了《九日五首》，此诗实为第六首。杜甫在此诗中表现的悲愤，可从前五首中品读。如前五首中有“重阳独饮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干戈衰谢两相催”“佳辰对群盗，愁绝更谁论”等诗句。

登楼

杜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¹⁾，玉垒浮云变古今⁽²⁾。
北极朝廷终不改⁽³⁾，西山寇盗莫相侵⁽⁴⁾。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⁵⁾。

【注解】

(1)锦江：在今四川成都市南，岷江支流。杜甫的草堂即临近锦江。

(2)玉垒：山名，在今四川理县东南。变古今：与古今同变。

(3)北极朝廷终不改：广德元年十月，吐蕃攻陷长安，立广武王李承宏为帝，代宗至陕州（今河南陕县），后郭子仪收复京城，转危为安。此句喻吐蕃虽攻陷长安立帝，朝廷始终如北极星那样不移动。

(4)西山寇盗：指吐蕃。广德元年十二月，吐蕃又攻陷松、维、保三州（皆在四川境内）及云山、新筑二城，后剑南、西川诸州也被吐蕃攻陷。

(5)梁父吟：乐府曲名。

〖延展链接〗

此诗历来为诗家所推崇。《唐诗近体》赞此诗“律法甚细，隐衷极厚，不独以雄浑高阔之象陵轹千古”。沈德潜以为“气象雄伟，笼盖宇宙，此杜诗之最上者”。

宿府

杜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¹⁾，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²⁾，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³⁾，强移栖息一枝安⁽⁴⁾。

【注解】

(1)幕府：古代军队出征，将领以幕作为府署，故称。后来指军政衙门。

(2)风尘荏苒：比喻战乱不绝。荏苒，时光渐渐流逝。

(3)伶俜：飘零，孤独。

(4)栖息一枝：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意，喻自己之所以入幕府只是勉强，以求暂时的安居。

阁夜

杜甫

岁暮阴阳催短景⁽¹⁾，天涯霜雪霁寒宵⁽²⁾。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几家闻战伐⁽³⁾，夷歌数处起渔樵⁽⁴⁾。
卧龙跃马终黄土⁽⁵⁾，人事音书漫寂寥。

【注解】

(1)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季日短。

(2)天涯：指夔州。

(3)野哭几家闻战伐：从几家野哭中听到战争的声音。几家，一作“千家”。

(4)夷歌数处起渔樵：渔人和樵夫都唱着夷歌，可见夔州之偏远。夷歌，指当地少数民族的歌谣。

(5)卧龙：指诸葛亮。《三国志·诸葛亮传》：“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跃马：指公孙述。他在西汉末年曾乘乱踞蜀，自称白帝。这里用晋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意。诸葛亮和公孙述在夔州都有祠庙。

咏怀古迹五首

其一

杜甫

支离东北风尘际⁽¹⁾，飘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²⁾。
羯胡事主终无赖⁽³⁾，词客哀时且未还⁽⁴⁾。
庾信平生最萧瑟⁽⁵⁾，暮年诗赋动江关。

【注解】

(1)支离：流离。东北风尘际：指安禄山叛乱时期，杜甫一直在外流亡。风尘，比喻战乱。

(2)五溪衣服：指当地少数民族。共云山：自己与当地少数名族共处。

(3)羯胡：指安禄山。安禄山父系出于羯胡。兼指反叛梁朝的侯景。

(4)词客：指庾信，也指自己。且未还：飘泊异地，欲归不得。

(5)庾信：梁朝诗人，字子山，新野（今属河南）人。他为梁元帝出使西魏，滞留在西魏、北周有二十几年，常怀乡思，曾作《哀江南赋》以寄乡思。

〖延展链接〗

杜甫的七律组诗《咏怀古迹》五首与《诸将》五首、《秋兴》八首都为杜甫晚年所作。冒春荣《葚原诗说》评云：“不废议论，不弃藻缋，笼盖宇宙，铿戛钧韶，而纵横出没中，复含蕴藉微远之致。目为大成，非虚语也。”有趣的是蘅塘退士在选录时，略《诸将》与《秋兴》，而独取《咏怀古迹》。

其二

杜甫

摇落深知宋玉悲⁽¹⁾，风流儒雅亦吾师⁽²⁾。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³⁾。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⁴⁾？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⁵⁾。

【注解】

(1)宋玉：战国楚人，其名篇《楚辞·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2)风流儒雅：指宋玉的气度和才学。

(3)萧条异代不同时：自己虽与宋玉隔开几代，萧条之感却是相同。

(4)云雨荒台岂梦思：宋玉作《高唐赋》，难道只是说梦，并无讽谏之意？宋玉曾作《高唐赋》，述楚王游高唐（楚台观名），梦见一妇人自称巫山之女，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5)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最感慨的是，楚宫今已泯灭，因后世一直流传这个故事，至今船只经过时，舟人还以疑似的口吻指点着这些古迹。

其三

杜甫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¹⁾。
一去紫台连朔漠⁽²⁾，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³⁾，环佩空归月夜魂⁽⁴⁾。
千载琵琶作胡语⁽⁵⁾，分明怨恨曲中论⁽⁶⁾。

【注解】

(1)明妃：王昭君，汉元帝时宫人，晋时因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人又称明妃。明妃村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县），与夔州相近。

(2)一去紫台连朔漠：昭君离开汉宫，远嫁匈奴后，从此不再回来，永远和朔漠连在一起了。紫台，帝王所居之处。江淹《恨赋》：“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朔漠，北方沙漠，指匈奴所居之地。

(3)画图省识春风面：元帝对着昭君的画像，看不清她的美丽容颜。

(4)环佩空归月夜魂：昭君死在匈奴，只有她的魂能在月夜归来。环佩，妇女装饰品，指昭君。

(5)作胡语：琵琶中的胡音。

(6)曲中论：曲中所倾诉之意。

〖延展链接〗

沈德潜说：“咏昭君诗此为绝唱。”《唐宋诗举要》评：“篇末归重琵琶，尤其微旨所寄，若曰：虽千载已上之胡曲，苟有知音者聆之，则怨恨分明若面论也。此自喻其寂寞千载之感也。”

其四

杜甫

蜀主窥吴幸三峡⁽¹⁾，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²⁾，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邻近⁽³⁾，一体君臣祭祀同⁽⁴⁾。

【注解】

(1)蜀主：指刘备。窥吴：对吴有企图。幸：指帝王到达某地。

(2)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做装饰的旗帜。

(3)武侯祠屋常邻近：诸葛亮曾封武乡侯，其祠在先主庙西。

(4)一体君臣祭祀同：正因他们君臣同心同德，故一同祭祀。

其五

杜甫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遣像肃清高⁽¹⁾。
三分割据纡筹策⁽²⁾，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³⁾，指挥若定失萧曹⁽⁴⁾。
运移汉祚终难复⁽⁵⁾，志决身歼军务劳。

【注解】

(1)宗臣：后世崇尚的重臣。肃清高：为其清高的节操而肃然起敬。

(2)三分割据：指魏、蜀、吴三国鼎立。纡：曲折。

(3)伯仲之间：本指兄弟之间，这里是说不相上下。伊吕：商代伊尹和周代吕尚，皆为辅佐贤主的开国名相。

(4)指挥若定：指诸葛亮指挥军务从容镇定。失萧曹：萧何、曹参虽也是功臣，比诸葛亮未免不及。

(5)祚：帝位。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¹⁾

刘长卿

生涯岂料承优诏⁽²⁾，世事空知学醉歌。
江上月明胡雁过⁽³⁾，淮南木落楚山多。
寄身且喜沧洲近，顾影无如白发何。
今日龙钟人共老，愧君犹遣慎风波⁽⁴⁾。

【注解】

(1)江州：唐州名，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薛六：指薛弁。柳八：指柳浑。

(2)生涯：指生活。承优诏：承蒙皇帝给予优待的恩诏，指皇帝允许自己北返。

(3)胡雁：从北方飞来的大雁。

(4)遣：劝告。慎风波：小心仕途险恶。

长沙过贾谊宅

刘长卿

三年谪宦此栖迟⁽¹⁾，万古惟留楚客悲⁽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³⁾，湘水无情吊岂知⁽⁴⁾。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注解】

(1)谪宦：官吏被贬职流放。栖迟：逗留。

(2)楚客：指贾谊，也包括自己和别的游人。

(3)汉文有道恩犹薄：汉文帝在历史上有明君之称，但他始终不重用贾谊，可见他对贾谊恩薄。最后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死，贾谊因此也抑郁而死。

(4)湘水无情吊岂知：贾谊往长沙，渡湘水时，曾作赋以吊屈原。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¹⁾

刘长卿

汀洲无浪复无烟⁽²⁾，楚客相思益渺然⁽³⁾。
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⁴⁾，独树临江夜泊船。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

【注解】

(1)源中丞：即源休，曾任御史中丞。

(2)汀洲：水中小平地，指鹦鹉洲。

(3)楚客：到楚地的游人。这里指刘长卿自称。

(4)孤城：指汉阳城。

赠阙下裴舍人⁽¹⁾

钱起

二月黄鹂飞上林⁽²⁾，春城紫禁晓阴阴。
长乐钟声花外尽⁽³⁾，龙池柳色雨中深。
阳和不散穷途恨⁽⁴⁾，霄汉常悬捧日心⁽⁵⁾。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⁶⁾。

【注解】

(1)舍人：官职，中书舍人，专门负责拟诏传旨。

(2)上林：上林苑。秦汉时的皇家园林，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这里指唐宫苑。

(3)长乐：长乐宫，汉宫殿。这里指唐宫。

(4)阳和：暖和的阳光。这里比喻天子施恩。

(5)霄汉：高空。这里指朝廷。捧日心：典出《三国志·魏志·程昱传》裴松之注引《魏书》，“昱少时常梦上泰山，两手捧日”，曹操得知此事，对他说：“卿当终来吾腹心。”昱原名立，曹操在“立”上加上“日”。这里指对皇帝忠诚。

(6)华簪：装饰华丽的冠饰。这里指代裴舍人。

寄李儋元锡

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¹⁾，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²⁾。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³⁾。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注解】

(1)君：指李儋。

(2)黯黯：形容心情低落。

(3)邑：滁州，当时韦应物任滁州刺史。流亡：指逃亡的灾民。

同题仙游观

韩翃

仙台初见五城楼⁽¹⁾，风物凄凄宿雨收⁽²⁾。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³⁾。

【注解】

(1)五城楼：指仙游观。《史记·封禅书》：“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

(2)风物：风景。

(3)丹丘：传说中神仙居处，昼夜常明。

诗人档案

皇甫冉

皇甫冉（约717—约770），字茂政，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天宝十五年（755）进士，曾任无锡尉、左拾遗等职。皇甫冉早有诗名，擅长五、七言律诗。其诗多咏抱负，描写景物，表达漂泊之感，诗风清新飘逸。有《皇甫冉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春思

皇甫冉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¹⁾？
家住层城临汉苑⁽²⁾，心随明月到胡天。
机中锦字论长恨⁽³⁾，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⁴⁾？

【注释】

(1)马邑：地名，在今山西朔县西北。

(2)层城：指长安。因京城分内外两层，故称。汉苑：指唐皇宫。

(3)机中锦字论长恨：窦滔于苻坚时为秦州刺史，后被贬，其妻苏蕙能文，思念窦滔，乃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之，共八百四十字，纵横反复，皆成文意。

(4)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东汉窦宪为车骑将军，大破匈奴，遂登燕然山，命班固作铭，刻石记功，班师而还。元戎，主将。返旆，班师回朝。勒，刻。燕然，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

〖延展链接〗

唐著名诗人张九龄欣赏皇甫冉的诗，评其诗“清颖秀拔，有江、徐之风”。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其诗“巧于文字，发调新奇，远出情外”。

晚次鄂州

卢纶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¹⁾，舟人夜语觉潮生⁽²⁾。
三湘愁鬓逢秋色⁽³⁾，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⁴⁾。

【注解】

(1)估客：商人。

(2)舟人：船家。

(3)三湘：漓湘、潇湘、蒸湘的总称，在今湖南境内。

(4)更堪：更难堪，岂能再听。鼓鼙：指军中所用乐器大鼓与小鼓，后也指战事。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¹⁾，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²⁾，密雨斜侵薜荔墙⁽³⁾。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⁴⁾，犹自音书滞一乡。

【注解】

(1)大荒：旷野。

(2)惊风：狂风。飐：吹动。芙蓉：指荷花。

(3)薜荔：一种蔓生植物，也称木莲。

(4)百越：指当时岭南各少数民族地区。文身：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人有在身上刺花纹的风俗。

西塞山怀古

刘禹锡

王濬楼船下益州⁽¹⁾，金陵王气黯然收⁽²⁾。
千寻铁锁沉江底⁽³⁾，一片降幡出石头⁽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⁵⁾，故垒萧萧芦荻秋⁽⁶⁾。

【注解】

(1)王濬：字士治，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人，官益州刺史。楼船：晋咸宁五年（279），晋武帝命王濬造楼船伐吴。下益州：王濬率水军从益州出发，征战东吴。

(2)金陵：孙吴所建之都，今江苏省南京市。

(3)千寻：古时八尺为一寻，这里只是形容其长。铁锁：当时东吴曾于江中拉起铁锁，王濬用大火将铁锁烧断。

(4)降幡：降旗。石头：石头城，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

(5)四海为家：意即天下统一。

(6)故垒：旧时堡垒。

〖延展链接〗

此诗早负盛名，流传甚广。据《唐诗纪事》卷三十九记载，长庆中，元微之、梦得、韦楚客同会乐天舍，论南朝兴废，各赋《金陵怀古》诗。刘满引一杯，饮已，即成曰：“王濬楼船下益州……故垒萧萧芦荻秋。”白公览诗，曰：“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他于是罢唱。

诗人档案

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今河南洛阳）人。贞元进士，曾任左拾遗、监察御史、通州司马等职，后官至宰相。和白居易友善，并称“元白”。早年和白居易共同提倡新乐府运动。其乐府诗颇具盛名，多反映现实生活。其擅长言情，悼亡诗和艳情诗流传极广。有《元氏长庆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十八卷。

遣悲怀三首

其一

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¹⁾，自嫁黔娄百事乖⁽²⁾。
顾我无衣搜荩箧⁽³⁾，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注解】

(1)谢公：东晋宰相谢安。他最爱其侄女谢道韫。韦丛的父亲韦夏卿，官至太子少保，死后赠左仆射，也是宰相之位。韦丛为其幼女。这里以谢安比韦夏卿。

(2)黔娄：春秋时齐国贫士，其妻也颇贤明。元稹自幼孤贫，故以自比。乖：不顺利。

(3)顾我：看到我。荩箧：草编的箱子。

〖延展链接〗

《遣悲怀》三首为元稹追悼其元配韦丛所作，表达悲痛和怀念之情。韦丛比元稹小四岁，于元和四年（809）亡，年仅二十七岁。

其二

元稹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¹⁾，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²⁾，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³⁾，贫贱夫妻百事哀。

【注解】

(1)施：施舍。行看尽：眼看不多了。

(2)尚想旧情怜婢仆：想起与你的昔日情意，不禁特别关心你以前的侍女。

(3)诚知：确实知道。

其三

元稹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¹⁾，潘岳悼亡犹费词⁽²⁾。
同穴窅冥何所望⁽³⁾，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⁴⁾，报答平生未展眉。

【注解】

(1)邓攸：西晋人，字伯道，官河东太守，战乱中舍子保侄，后终身无子，时人乃有“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儿”之语。寻知命：即将到知命之年。元稹于五十岁时，由继室裴氏生一子，名道护。知命，指五十岁。

(2)潘岳：西晋诗人，字安仁，妻死，作《悼亡》诗三首，为世传诵。犹费词：潘岳即使写了那么悲痛的诗，对死者也等于白说。

(3)同穴：指夫妻合葬。窅冥：幽暗深远。

(4)终夜常开眼：整夜不能安眠，表示将不再续娶。然而元稹在其妻死后两年便纳妾，六年后又娶。

自河南经乱⁽¹⁾，关内阻饥⁽²⁾，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³⁾，于潜七兄⁽⁴⁾，乌江十五兄⁽⁵⁾，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⁶⁾

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⁷⁾，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⁸⁾，辞根散作九秋蓬⁽⁹⁾。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¹⁰⁾。

【注解】

(1)河南经乱：贞元十五年（799），宣武军节度使董智部下、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叛乱。这两次叛乱皆发生在河南。

(2)阻饥：因战乱，粮食无法运转，导致饥荒更加严重。

(3)浮梁大兄：白居易时任浮梁（今江西景德镇）主簿的长兄。

(4)于潜七兄：白居易的堂兄，时任于潜（今浙江临安）县尉。

(5)乌江十五兄：白居易的堂兄，时任乌江（今安徽和县）主簿。

(6)符离：今安徽宿县。下邽：白居易家乡，今陕西渭南县之下邽镇。

(7)干戈：两种兵器，指代战乱。

(8)吊影：对着自己的影子伤感。李密《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千里雁：古以雁行喻兄弟。

(9)辞根散作九秋蓬：离乡背井，好像蓬草枯萎，随风飘飞。

(10)乡心：思乡之心。五处：指洛阳、浮梁、于潜、乌江、符离、下邽。

〖延展链接〗

蘅塘退士评此诗：“一气贯注，八句如一句，与少陵《闻官军》之作同一格律。”

锦瑟⁽¹⁾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²⁾，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³⁾，望帝春心托杜鹃⁽⁴⁾。
沧海月明珠有泪⁽⁵⁾，蓝田日暖玉生烟⁽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注解】

(1)锦瑟：绘有织锦纹饰的瑟。瑟，弦乐器，通常是二十五弦。

(2)无端：无缘无故。

(3)庄生晓梦迷蝴蝶：据《庄子·齐物论》记载，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以为自己就是蝴蝶，醒来后才觉得自己是庄子。这里用蝴蝶比喻诗人曾经的美好岁月，表达诗人迷惘的心境。庄生，庄周。

(4)望帝春心托杜鹃：自己的心事只能寄托在化魂的杜鹃鸟上。望帝，相传蜀帝杜宇，号望帝，死后其魂化为杜鹃鸟。《华阳国志》：“杜宇称帝，号曰望帝……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

(5)珠有泪：传说南海有鲛人，其泪能成珠。

(6)蓝田：山名，在今陕西，产美玉。

〖延展链接〗

此诗是李商隐极负盛名的一首诗，也是最难索解的一首诗。刘攽曰“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家青衣名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引黄朝英《缃素杂记》曰：“义山《锦瑟》诗云……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适也；‘望帝……’，怨也；‘沧海……’，清也；‘蓝田……’，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元好问《论诗绝句》曰：“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无题

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¹⁾。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²⁾。
隔座送钩春酒暖⁽³⁾，分曹射覆蜡灯红⁽⁴⁾。
嗟余听鼓应官去⁽⁵⁾，走马兰台类转蓬⁽⁶⁾。

【注解】

(1)画楼、桂堂：都是指富丽堂皇的屋舍。

(2)灵犀：旧说犀牛有神异，角中有白纹如线，直通两头。比喻心心相通。

(3)送钩：也称藏钩。古代的一种游戏，分二队。把钩互相传送后，藏于一人手中，令人猜，猜中为胜。

(4)分曹：分组。射覆：古代一种游戏，在覆盖物下放东西让人猜。射覆未必是实指，只是说明宴会的热闹。

(5)鼓：指更鼓。应官：上班。

(6)兰台：即秘书省，掌管图书秘籍。李商隐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隋宫

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¹⁾，欲取芜城作帝家⁽²⁾。
玉玺不缘归日角⁽³⁾，锦帆应是到天涯⁽⁴⁾。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⁵⁾？

【注解】

(1)紫泉：即紫渊。唐人避唐高祖李渊讳改紫泉。这里以紫泉宫殿指长安隋宫。锁烟霞：指长安隋宫被烟雾笼罩。

(2)芜城：指隋时的江都，旧名广陵，即今江苏扬州市。南朝宋文学家鲍照见该城荒芜，曾作《芜城赋》，后遂有此称。

(3)玉玺：皇帝的玉印。缘：因。日角：旧说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如日，附会为帝王之相。

(4)锦帆：指隋炀帝的龙舟，其帆皆锦制。天涯：指天下。

(5)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陈后主（陈叔宝）为陈朝国君，为隋所灭。据《隋遗录》记载，隋炀帝在扬州时，恍惚间曾遇陈后主与其宠妃张丽华。陈后主即以酒相敬，隋炀帝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陈后主便乘机讥讽隋炀帝贪图享乐安逸。《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新歌，后人看作亡国之音。

〖延展链接〗

范希文《对床夜语》评：“诗家病使事太多，盖皆取其与题合者类之，如此乃是编事，虽工何益……若《隋宫》诗云：‘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则融化斡旋如自己出，精粗顿异也。”《五朝诗善鸣集》称：“五六是他人结语，用在诗腹，别以新奇之意作结，机抒另出，义山当日所以独步于开成、会昌之间。”

无题二首

其一

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¹⁾，麝熏微度绣芙蓉⁽²⁾。
刘郎已恨蓬山远⁽³⁾，更隔蓬山一万重。

【注解】

(1)半笼：指烛光隐约。金翡翠：指饰有金翡翠花纹的被子。

(2)麝：本动物名，即香獐，其体内的分泌物可做香料。这里指香味。绣芙蓉：指绣有荷花的帐子。

(3)刘郎：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一同入山采药，遇二仙女，被她们邀至家，留半年乃还乡，后重入山，仙女踪迹全无。

其二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¹⁾，玉虎牵丝汲井回⁽²⁾。
贾氏窥帘韩掾少⁽³⁾，宓妃留枕魏王才⁽⁴⁾。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注解】

(1)金蟾：蟾善闭气，古人用以装饰锁。啮：咬。

(2)玉虎：井上的辘轳。丝：井绳。汲：引，取。

(3)贾氏窥帘韩掾少：晋韩寿年少貌美，贾充之女于窗格中见韩寿而喜欢上了他，与之私通。贾充得知，把女儿嫁给韩寿。掾，僚属。少，年轻。

(4)宓妃留枕魏王才：相传曹丕之妻甄氏曾钟情于曹植，曹丕将她的遗物玉镂金带枕送给曹植，他大哭。后来他回国经洛水时，梦见与甄氏相会，甄氏还以玉枕相赠。曹植因感其事而作《洛神赋》。宓妃，指洛神，传说为伏羲之女。这里指代曹丕的妻子甄氏。魏王，曹植，他曾为魏东阿王。

筹笔驿⁽¹⁾

李商隐

鱼鸟犹疑畏简书⁽²⁾，风云常为护储胥⁽³⁾。
徒令上将挥神笔⁽⁴⁾，终见降王走传车⁽⁵⁾。
管乐有才真不忝⁽⁶⁾，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⁷⁾，梁父吟成恨有余。

【注解】

(1)筹笔驿：地名，故址在今四川广元县北。《方舆胜览》：“筹笔驿在绵州绵谷县北九十九里，蜀诸葛武侯出师，尝驻军筹划于此。”

(2)鱼鸟犹疑畏简书：诸葛亮治军以严明著称，至今鱼鸟还在惊畏他的简书。鱼鸟，一作“猿鸟”。疑，惊。简书，指军令。古人将文字写在竹简上。

(3)储胥：指驻军用的藩篱。

(4)上将：主帅，指诸葛亮。

(5)降王：指蜀后主刘禅。走传车：魏元帝景元四年（263），邓艾伐蜀，刘禅出降，全家东迁洛阳，出降时也经过筹笔驿。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后主是皇帝，坐的却是传车，隐含讽刺意。

(6)管：管仲。春秋时齐国政治家，曾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乐毅。战国时人，燕国名将，曾率军大破齐国。不忝：不愧。诸葛亮隐居南阳时，自比管仲、乐毅。

(7)他年：往年。锦里：在今成都市南，有武侯祠。

〖延展链接〗

李商隐好用典故。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七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范仲温《诗眼》解“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两句：“惟义山‘鱼鸟’云云，‘简书’盖军中法令约束，言号令严明，虽千百年之后，‘鱼鸟’犹畏之；‘储胥’盖军中藩篱，言忠义贯于神明，‘风云’犹为护其壁垒也。诵此两句，使人凛然复见孔明风烈。”

无题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¹⁾，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²⁾，蜡炬成灰泪始干⁽³⁾。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⁴⁾。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注解】

(1)相见时难别亦难：因为相见难得，所以离别就更加难受。

(2)春蚕到死丝方尽：《作蚕丝》：“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这里化用其意。丝，与“思”谐音。

(3)蜡炬成灰泪始干：杜牧《赠别》有“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句，这里化用其意。

(4)月光寒：指夜渐深。

春雨

李商隐

怅卧新春白袷衣⁽¹⁾，白门寥落意多违⁽²⁾。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³⁾。
远路应悲春晼晚⁽⁴⁾，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⁵⁾，万里云罗一雁飞。

【注解】

(1)白袷衣：即白夹衣，唐人以白衫为闲居便服。

(2)白门：指今江苏南京市。

(3)珠箔：珠帘。

(4)晼晚：夕阳西下之时。

(5)玉珰：耳珠。缄札：密封的书信。

〖延展链接〗

李商隐此诗要表达什么，众说纷纭。前人或称“寓君门万里之感”，或说“应辟无聊，望人汲引之作”，但都无根据。《玉溪生诗说》：“通达然如此诗，即无寓意，亦自佳。”

无题二首

其一

李商隐

凤尾香罗薄几重⁽¹⁾，碧文圆顶夜深缝⁽²⁾。
扇裁月魄羞难掩⁽³⁾，车走雷声语未通⁽⁴⁾。
曾是寂寥金烬暗⁽⁵⁾，断无消息石榴红⁽⁶⁾。
斑骓只系垂杨岸⁽⁷⁾，何处西南待好风⁽⁸⁾？

【注解】

(1)凤尾香罗：凤纹罗。罗，一种丝绸。

(2)碧文圆顶：有绿色纹理的圆顶帐。

(3)扇裁月魄：东汉班婕妤《团扇歌》：“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这里指用团扇遮面。月魄，月初出或将没时之微光。

(4)车走雷声：车行驶声如雷声。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5)金烬暗：蜡烛燃尽，烛光暗淡。

(6)石榴红：五月石榴花开。

(7)斑骓：黑白毛相间的马。

(8)何处西南待好风：我只等待像西南风一样吹到你身边，意思是无法与情人相会。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其二

李商隐

重帏深下莫愁堂⁽¹⁾，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²⁾，小姑居处本无郎⁽³⁾。
风波不信菱枝弱⁽⁴⁾，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⁵⁾，未妨惆怅是清狂⁽⁶⁾。

【注解】

(1)重帏：层层帷帐。莫愁：古乐府《河中之水歌》中的女子。这里泛指闺中的年轻女子。

(2)神女生涯原是梦：自己孤身一人，只能在梦中与情人相会。宋玉《神女赋》：“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果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

(3)小姑居处本无郎：古乐府《青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4)风波：指侵扰爱情的邪恶势力。菱枝弱：比喻女子像菱枝一样柔弱。

(5)直道：即使。了：完全。

(6)清狂：痴颠。

利州南渡⁽¹⁾

温庭筠

澹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²⁾。
波上马嘶看棹去⁽³⁾，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⁴⁾，五湖烟水独忘机。

【注解】

(1)利州：今四川省广元县。

(2)翠微：指青翠的山坡。

(3)波上马嘶看棹去：待渡的人，眼看着马鸣舟中，随波而去。

(4)范蠡：春秋楚国人，曾助越灭吴，后辞官乘舟而去，泛于五湖。

苏武庙⁽¹⁾

温庭筠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²⁾，陇上羊归塞草烟⁽³⁾。
回日楼台非甲帐⁽⁴⁾，去时冠剑是丁年⁽⁵⁾。
茂陵不见封侯印⁽⁶⁾，空向秋波哭逝川⁽⁷⁾。

【注解】

(1)苏武：西汉人，字子卿。汉武帝时出使匈奴被扣多年，坚贞不屈，汉昭帝时终回国。

(2)云边雁断胡天月：汉要求苏武回国，匈奴说苏武已死。后汉使至，有人教汉使向单于说，汉帝射雁，于雁足得苏武书，言其在某泽中，匈奴才承认苏武尚在。雁断，指苏武被羁留匈奴后与汉音讯隔绝。胡，指匈奴。

(3)陇上羊归塞草烟：苏武回国后，羊仍回原处。陇，通“垄”，丘陵。

(4)非甲帐：指汉武帝已死。甲帐，据《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错杂天下珍宝为甲帐，其次为乙帐。甲以居神，乙以自居。

(5)冠剑：戴冠佩剑，指出使时的装束。丁年：壮年。

(6)茂陵：汉武帝陵墓。指苏武归汉时武帝已死。封侯：苏武持节归来，汉宣帝赐他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7)逝川：喻逝去的时间。《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诗人档案

薛逢

薛逢（生卒年不详），字陶臣，蒲洲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会昌元年（841）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侍御史、尚书郎、给事中等职。薛逢擅长七律，因仕途颇不如意，故其诗多抒发抑郁之情。《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宫词

薛逢

十二楼中尽晓妆⁽¹⁾，望仙楼上望君王⁽²⁾。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³⁾。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⁴⁾。

【注解】

(1)十二楼：《史记·封禅书》：“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这里指宫中宫女居住的地方。

(2)望仙楼：唐宫中楼名。

(3)铜龙：指铜壶滴漏，古时计时仪器。

(4)袍袴宫人：指穿着袍套裤的宫女。

〖延展链接〗

辛文房《唐才子传》称薛逢：“天资本高，学力亦赡，故不甚苦思，而自有豪逸之态。第长短皆率然面成，未免失浅露俗。”胡震亨《唐音癸签》评：“长歌似学白氏，虽以此得名，未如七律多警。”

诗人档案

秦韬玉

秦韬玉（生卒年不详），字中明，一作仲明，京兆（今陕西西安）人。他累举不第，中和二年（882）被特赐进士，任工部侍郎、神策军判官。其诗以七律见长，构思精巧，语言清丽。有《秦韬玉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贫女

秦韬玉

蓬门未识绮罗香⁽¹⁾，拟托良媒益自伤⁽²⁾。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³⁾。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⁴⁾，为他人作嫁衣裳。

【注解】

(1)蓬门：蓬草编制的门，指贫女破败的居所。绮罗香：指富贵人家妇女的服饰。

(2)拟：打算。

(3)俭梳妆：时髦怪异的梳妆打扮。白居易作有《时世妆》，诗中所描写的是一种最时髦的打扮。

(4)苦恨：甚恨。压金线：按针线，指刺绣。

〖延展链接〗

辛文房《唐才子传》评其诗：“有词藻，工歌吟，恬和浏亮……每作人必传诵。”

乐府

独不见⁽¹⁾

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²⁾，海燕双栖玳瑁梁⁽³⁾。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⁴⁾。
白狼河北音书断⁽⁵⁾，丹凤城南秋夜长⁽⁶⁾。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⁷⁾。

【注解】

(1)独不见：古乐府《杂曲歌辞》旧题。

(2)卢家少妇郁金堂：梁武帝萧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此句用其意。郁金，郁金香，可浸酒涂壁。

(3)玳瑁梁：像玳瑁一样美观的屋梁。玳瑁，一种海龟，黑黄相间，有光泽，甲壳可为装饰品。

(4)辽阳：指今辽宁省辽东地区，为唐时边防要地。

(5)白狼河：在今辽宁境内。

(6)丹凤城：相传因秦穆公之女吹箫，凤降其城，故称。这里指京城长安。

(7)流黄：黄紫相间的绢。此指帷帐。

五言绝句

鹿柴⁽¹⁾

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²⁾，复照青苔上。

【注解】

(1)鹿柴：以木为栏，形似鹿角，故称。指王维辋川别墅内的一景。

(2)返景：指日落时分，阳光返照。

竹里馆

王维

独坐幽篁里⁽¹⁾，弹琴复长啸⁽²⁾。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注解】

(1)幽篁：幽深的竹林。

(2)长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

送别

王维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¹⁾。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²⁾？

【注解】

(1)柴扉：柴门。

(2)王孙：指诗人送别的友人。

〖延展链接〗

唐汝询在《唐诗解》中概括这首诗的内容为：“扉掩于暮，居人之离思方深；草绿有时，行人之归期难必。”

相思

王维

红豆生南国⁽¹⁾，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²⁾，此物最相思。

【注解】

(1)红豆：红豆树结的果实，像豌豆而稍扁，呈鲜红色。古人常用来比喻爱情或相思。

(2)采撷：采摘。

〖延展链接〗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称此诗“直举胸臆，不假雕锼”。此诗当时影响极大，《全唐诗话》：“禄山之乱，李龟年奔于江潭，曾于湘中采访使筵上唱‘红豆生南国’云云。又‘秋风明月苦相思’云云。此皆王维所制而梨园唱焉。”

杂诗

王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¹⁾，寒梅著花未⁽²⁾？

【注解】

(1)来日：指动身前来的那天。绮窗：镂花的窗子。

(2)著花：开花。

诗人档案

裴迪

裴迪（生卒年不详），关中（今属陕西）人。官蜀州刺史及尚书省郎。其早年与王维友善，两人晚年隐居于辋川，琴酒相伴，常唱和。其一生工于诗文，为盛唐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之一。其诗多五绝，多描绘自然景色。《全唐诗》存其诗二十九首。

送崔九⁽¹⁾

裴迪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
莫学武陵人⁽²⁾，暂游桃源里。

【注解】

(1)崔九：指崔兴宗，排行第九。他曾与裴迪、王维皆隐居于终南山。

(2)武陵人：指陶潜《桃花源记》中的武陵渔人。

终南望余雪⁽¹⁾

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²⁾，城中增暮寒。

【注解】

(1)终南：山名，在陕西省西安市南。

(2)林表：林外。霁色：雪后的阳光。

〖延展链接〗

据《唐诗纪事》记载，此诗为祖咏在长安应进士试而作。当时应试应作律体五言六韵十二句，祖咏只作四句便交卷，问其为何不写完，他说“意尽”。祖咏因此而被教官称赞，考取进士。

宿建德江⁽¹⁾

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²⁾，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注解】

(1)建德江：在浙江省，新安江流经建德的一段。

(2)烟渚：被暮烟笼罩的水中小块陆地。

春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¹⁾，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注解】

(1)不觉晓：不知道天亮了。

静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¹⁾，低头思故乡。

【注解】

(1)举：抬。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¹⁾。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注解】

(1)深坐：久坐。颦蛾眉：皱眉。

八阵图⁽¹⁾

杜甫

功盖三分国⁽²⁾，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³⁾，遣恨失吞吴⁽⁴⁾。

【注解】

(1)八阵图：阵图名。相传三国时诸葛亮曾推演兵法，聚石布成八阵图。八阵为天、地、风、云、龙、鸟、虎、蛇。

(2)三分国：指三国时魏、蜀、吴三国鼎立。

(3)石不转：指涨水时，八阵图的石块仍然不动。

(4)失吞吴：吞灭吴国失策。

诗人档案

王之涣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后迁居绛郡（今山西新绛）。曾当过衡水主簿、文安县尉。其人豪放不羁，好击剑饮酒，常与高适、王昌龄等唱和。其诗多描写边塞风光。《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登鹳雀楼⁽¹⁾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注解】

(1)鹳雀楼：故址在今山西省永济县，传说鹳雀经常栖息于此。

〖延展链接〗

靳能《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称王之涣“慷慨有大略，倜傥为异才”。沈德潜选录这首诗入《唐诗别裁》时曾指出：“四语皆对，读来不嫌其排，骨高故也。”辛文房《唐才子传》称其“为诗情致雅畅，得齐梁之风”。

送灵澈⁽¹⁾

刘长卿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²⁾。
荷笠带斜阳⁽³⁾，青山独归远。

【注解】

(1)灵澈：唐著名诗僧，本姓汤，号灵澈，字源澄。

(2)杳杳：深远的样子。

(3)荷：背，负。

〖延展链接〗

《唐才子传》评灵澈：“性巧逸，居沃洲寺，尝取桐叶剪刻制器，为莲花漏。”灵澈与刘禹锡、权德舆等友善。刘禹锡有《送僧仲剬东游兼寄呈灵澈上人》诗。

弹琴

刘长卿

泠泠七弦上⁽¹⁾，静听松风寒⁽²⁾。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注解】

(1)泠泠：声音清脆。七弦：古琴有七条弦，故称七弦琴。

(2)松风：琴曲名，指古琴曲《风入松》。寒：凄清的意思。

送上人⁽¹⁾

刘长卿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²⁾，时人已知处。

【注解】

(1)上人：对僧人的尊称，这里指灵澈。

(2)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县东，相传僧支遁曾于此放鹤养马，为道家第十二福地。

秋夜寄丘员外⁽¹⁾

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²⁾，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³⁾。

【注解】

(1)邱员外：指丘丹，嘉兴人，曾为仓部员外郎，后隐居平山上。

(2)属：正值，恰好。

(3)幽人：悠闲的人，指学道的丘员外。

诗人档案

李端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大历五年（770）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杭州司马。少居庐山，晚年辞官隐居衡山，自号衡岳幽人。他为人直率，才思敏捷，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多送别之作，诗风清新婉约。有《李端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听筝

李端

鸣筝金粟柱⁽¹⁾，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²⁾，时时误拂弦。

【注解】

(1)金粟柱：桂木做的柱。古称桂为金粟，这里指筝柱精美。

(2)周郎顾：典出《三国志·吴书·周瑜传》，三国时周瑜任建威中郎将，吴国人称他为周郎。他精通音乐，听人弹奏出错，必能知道，故当时有歌谣云：“曲有误，周郎顾”。

诗人档案

王建

王建（约767—约830），字仲初，许州（今河南许昌）人。元和间为昭应丞、渭南尉，大和初官至陕州司马。王建与张籍诗风相近，世称“张王”。他善写乐府古诗，诗风清爽，语言凝练。有《王司马集》，《全唐诗》存其诗六卷。

新嫁娘

王建

三日入厨下⁽¹⁾，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²⁾，先遣小姑尝。

【注解】

(1)三日入厨下：旧时习俗，女子婚后三天要下厨房做饭。

(2)谙：熟悉。姑：婆婆。食性：口味。

〖延展链接〗

高棅《唐诗品汇》评：“大历以还，古声逾下，独张籍、王建二家，体制相似，稍复古意。或旧曲新声，或新题古义，词旨通畅，悲欢穷泰，慨然有古歌谣之遗风。”严羽《沧浪诗话》称：“张籍、王建之乐府，我所深取耳。”

诗人档案

权德舆

权德舆（759—818），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天水东北）人。曾任礼部尚书、同平章事。他自幼聪明，早有诗名，其诗长于五古，多写景、送别之作。有《权载之文集》，《全唐诗》存其诗十卷。

玉台体⁽¹⁾

权德舆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²⁾。
铅华不可弃⁽³⁾，莫是稿砧归⁽⁴⁾？

【注解】

(1)玉台体：言情艳诗。南朝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十卷，内容多写艳情，后世称之为玉台体。

(2)蟢子：长脚蜘蛛，又名喜子。

(3)铅华：脂粉。

(4)莫是：莫不是。稿砧：古时妇女称丈夫的隐语。稿砧都为古代处死犯人时用的垫具，斩时用，而与夫谐音，故称。稿，禾秆。砧，砧板。

江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¹⁾。
孤舟蓑笠翁⁽²⁾，独钓寒江雪。

【注解】

(1)踪：脚印。

(2)蓑笠翁：披蓑衣戴斗笠的渔翁。

行宫

元稹

寥落古行宫⁽¹⁾，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注解】

(1)寥落：寂静冷落。行宫：皇帝外出时所住的地方。

问刘十九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¹⁾，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²⁾，能饮一杯无？

【注解】

(1)绿蚁：指米酒。新酿的酒未经过滤，上面浮有泡沫，略呈绿色，故称。醅：没有过滤的酒。

(2)雪：作动词用，下雪。

诗人档案

张祜

张祜（约785—约852），字承吉，贝州清河（今河北清河西）人。家世显赫，人称张公子。早年居于姑苏（今江苏苏州），后漫游各地，屡举进士不第。其与杜牧友善，多唱和。其长于七绝，其诗多写山水。有《张承吉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何满子

张祜

故国三千里⁽¹⁾，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²⁾，双泪落君前⁽³⁾！

【注解】

(1)故国：指故乡。

(2)《何满子》：乐府曲名，又作《河满子》。

(3)君：指皇帝。

〖延展链接〗

令狐楚《进张祜诗册表》评其诗“研机甚苦，搜象颇深；辈流所推，风格罕及”。徐献忠《唐诗品》评其“长于模写，不离本色，故览物品游，往往超绝，可谓五言之匠也”。

登乐游原

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¹⁾，驱车登古原⁽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解】

(1)意不适：心情不舒畅。

(2)古原：即乐游原。

诗人档案

贾岛

贾岛（779—843），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今河北涿州）人。早年贫寒，落发为僧，后屡举进士不第，云游四海。曾任长江主簿，故世称贾长江。他是著名的苦吟诗人，与孟郊齐名，并称“郊寒岛瘦”。其诗奇僻寒峭，诗风辛涩瘦硬。有《长江集》，《全唐诗》存其诗四卷。

寻隐者不遇

贾岛

松下问童子⁽¹⁾，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注解】

(1)童子：指隐者的弟子。

〖延展链接〗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称“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

诗人档案

李频

李频（？—876），字德新，睦州寿昌（今浙江建德西南）人。大中八年（854）进士，曾任校书郎、南陵县主簿等职。李频的近体诗尤为出色，多写山水、赠别，诗风严谨。有《梨岳集》。

渡汉江

李频

岭外音书绝⁽¹⁾，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注解】

(1)岭外：五岭以南之地，包括广东、广西一带。

诗人档案

金昌绪

金昌绪，余杭（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详。《全唐诗》仅存其诗一首，为人所称道。

春怨

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¹⁾。

【注解】

(1)辽西：辽河以西，唐时为边防要地。

诗人档案

西鄙人

西鄙人，天宝时西北边境的无名氏诗人，生平不详。所作《哥舒歌》被收入《全唐诗》。

哥舒歌⁽¹⁾

西鄙人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²⁾，不敢过临洮⁽³⁾。

【注解】

(1)哥舒：指哥舒翰，唐时大将，曾率军战胜吐蕃。

(2)窥：偷视。

(3)临洮：在今甘肃泯县，秦筑长城西起于此。

乐府

长干行二首⁽¹⁾

其一

崔颢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²⁾。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注解】

(1)长干行：乐府《杂曲歌辞》旧题。长干，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市秦淮河以南。

(2)横塘：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市，与长干相近。

其二

崔颢

家临九江水⁽¹⁾，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注解】

(1)九江：泛指长江下游。

玉阶怨

李白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¹⁾。
却下水精帘⁽²⁾，玲珑望秋月。

【注解】

(1)罗袜：丝织品做的袜子。

(2)水精帘：水晶所制的帘子。

塞下曲四首

其一

卢纶

鹫翎金仆姑⁽¹⁾，燕尾绣蝥弧⁽²⁾。
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注解】

(1)翎：鸟尾上的长羽毛。金仆姑：箭名。

(2)燕尾：旗上的飘带。蝥弧：旗名。

其二

卢纶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¹⁾。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注解】

(1)引弓：拉弓。

其三

卢纶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¹⁾。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注解】

(1)单于：匈奴的首领。

其四

卢纶

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¹⁾。
醉和金甲舞⁽²⁾，雷鼓动山川⁽³⁾。

【注解】

(1)贺劳旋：祝贺、慰劳大军凯旋。

(2)金甲：铠甲。

(3)雷鼓：擂鼓。

江南曲⁽¹⁾

李益

嫁得瞿塘贾⁽²⁾，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³⁾，嫁与弄潮儿。

【注解】

(1)江南曲：乐府《相和歌辞》旧题，多写江南水乡风情及男女恋情。

(2)贾：商人。

(3)潮有信：潮水涨落有固定的时间，叫“潮信”。

七言绝句

诗人档案

贺知章

贺知章（659—约744），字季真，号四明狂客，越州永兴（今浙江杭州萧山西）人。武后证圣元年（695）进士，曾任太子宾客、秘书监等职。曾为道士，后返乡里。其早有诗名，与包融、张旭、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其又好饮酒，与李白、张旭等并称“饮中八仙”。其擅长绝句，多写祭神乐章、应制之作，其写景之作风格清新雅致。《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回乡偶书

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¹⁾。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注解】

(1)鬓毛衰：两鬓的头发已经稀疏。

诗人档案

张旭

张旭（生卒年不详），字伯高，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任金吾长史。他擅长书法，尤其精通草书，性好酒，往往大醉后挥笔，世称张颠，也是“饮中八仙”之一。其诗以七绝见长，多写自然风光，意境深远，构思精巧。他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桃花溪

张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¹⁾，石矶西畔问渔船⁽²⁾。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注解】

(1)飞桥：很高的桥。

(2)石矶：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¹⁾，遍插茱萸少一人⁽²⁾。

【注解】

(1)登高：阴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民间有登高避灾去邪的习俗。

(2)茱萸：一种植物，香味浓烈。传说重阳节佩茱萸可避灾去邪。

芙蓉楼送辛渐⁽¹⁾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²⁾。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注解】

(1)芙蓉楼：故址在今江苏镇江。

(2)平明：天刚亮。

闺怨

王昌龄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¹⁾。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²⁾。

【注解】

(1)凝妆：盛妆，浓妆。

(2)觅封侯：为了封侯而从军。

春宫怨

王昌龄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¹⁾。
平阳歌舞新承宠⁽²⁾，帘外春寒赐锦袍。

【注解】

(1)未央：汉宫殿名，也泛指唐宫。

(2)平阳歌舞：据《汉书·外戚传》记载，汉武帝到其姐平阳公主家，看中了以歌舞助兴的歌女卫子夫。平阳公主将她送入宫中，她后来成为皇后。

诗人档案

王翰

王翰（生卒年不详），字子羽，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景龙进士，曾任秘书正字、驾部员外郎、汝州长史等职。王翰恃才傲物，能文工诗，擅长绝句，善写边塞生活，其诗风格豪放激昂。《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凉州词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¹⁾，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注解】

(1)夜光杯：一种白玉制成的精美酒杯。据《海内十洲记》记载，周穆王时，西域曾献夜光常满杯，夜能发光。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¹⁾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²⁾。
孤帆远影碧空尽⁽³⁾，惟见长江天际流。

【注解】

(1)之：往。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

(2)烟花：指春天浓艳的景色。

(3)碧空尽：指船消失在水与蓝天相接的地方。

下江陵⁽¹⁾

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²⁾，千里江陵一日还⁽³⁾。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注解】

(1)江陵：地名，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2)白帝：城名，在今四川省奉节县白帝山上。

(3)一日还：一天就可以到达。

逢入京使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¹⁾，双袖龙钟泪不干⁽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³⁾。

【注解】

(1)故园：指诗人在长安的家。

(2)龙钟：眼泪极多的样子。

(3)凭：靠，托。

江南逢李龟年⁽¹⁾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²⁾，崔九堂前几度闻⁽³⁾。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注解】

(1)李龟年：唐代著名的音乐家，受唐玄宗赏识，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

(2)岐王：唐玄宗的弟弟李范，他被封为岐王。

(3)崔九：即崔涤，当时担任殿中监。

滁州西涧⁽¹⁾

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²⁾，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注解】

(1)西涧：在滁州城西，俗称上马河。

(2)独怜：独爱。

诗人档案

张继

张继（生卒年不详），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人。天宝十二年（753）进士。大历间曾任检校祠部员外郎。他的诗爽朗激越，对后世颇有影响。有《张祠部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枫桥夜泊

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¹⁾。
姑苏城外寒山寺⁽²⁾，夜半钟声到客船。

【注解】

(1)渔火：渔船上的灯火。

(2)姑苏：今江苏苏州。寒山寺：枫桥附近的一个寺院，现为苏州古迹之一。

寒食⁽¹⁾

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²⁾。
日暮汉宫传蜡烛⁽³⁾，轻烟散入五侯家⁽⁴⁾。

【注解】

(1)寒食：节令名。大概是清明节的前一天（一说前两天）为寒食节。每年的这一天禁火，只吃冷食。

(2)御柳：皇帝宫苑中的柳树。

(3)传蜡烛：据唐制，寒食节时，须由宫廷取新火，点燃蜡烛以赐群臣。

(4)五侯：指宦官。

〖延展链接〗

唐代孟启所撰的《本事诗》说，这首诗颇为唐德宗赏识，德宗御批提拔韩翃为驾部郎中知制诰的要职。当时江淮刺史以同名同进。德宗便亲书“春城无处不飞花”全诗，并批“与此韩翎”。这成为一时佳话，流传天下。

诗人档案

刘方平

刘方平（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天宝间举进士不第，又欲从军也未如意，从此隐居不入仕途。他与皇甫冉、元德秀、李颀、严武为诗友，为萧颖士赏识。他工于诗赋，善画山水。其诗多咏物、写景，多写闺情、乡思。《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月夜

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¹⁾。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注解】

(1)阑干：纵横或横斜的样子。

春怨

刘方平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¹⁾。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注解】

(1)金屋：原指汉武帝少时欲金屋藏阿娇事。这里指妃嫔所住的华丽宫殿。

诗人档案

柳中庸

柳中庸（生卒年不详），名淡，蒲州虞乡（今山西永济）人。他曾诏授洪府户曹，不就。他与陆羽、李端等有来往。他工诗，偶有佳句。《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征人怨

柳中庸

岁岁金河复玉关⁽¹⁾，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²⁾，万里黄河绕黑山⁽³⁾。

【注解】

(1)金河：即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2)三春：三月阳春。青冢：指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3)黑山：即杀虎山，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诗人档案

顾况

顾况（约730—约806），字逋翁，苏州海盐（今浙江海盐）人。至德二年（757）进士，曾任著作佐郞，后被贬归隐茅山。他长于歌行，是力创新乐府的诗人之一。其乐府诗多反映现实，自然朴实。有《华阳集》，《全唐诗》存其诗四卷。

宫词

顾况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¹⁾，水精帘卷近秋河。

【注解】

(1)闻夜漏：半夜听到漏滴水声。

夜上受降城闻笛

李益

回乐烽前沙似雪⁽¹⁾，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²⁾，一夜征人尽望乡。

【注解】

(1)回乐烽：回乐县的烽火台，在今宁夏灵武县西南。

(2)芦管：用芦叶制的笛子。

乌衣巷⁽¹⁾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²⁾，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注解】

(1)乌衣巷：在今南京市东南。自东晋至唐代，王导、谢安两大家族居住于此地。

(2)朱雀桥：秦淮河上的浮桥。

〖延展链接〗

施补华的《岘佣说诗》评此诗的三、四句：“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据说这首诗使白居易“掉头苦吟，叹赏良久”。

春词

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¹⁾，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²⁾。

【注解】

(1)宜面：脂粉和脸色很匀，打扮得很漂亮。

(2)蜻蜓飞上玉搔头：打扮得如此漂亮，皇帝却没来，反而蜻蜓欣赏我的美貌。

宫词

白居易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¹⁾。
红颜未老恩先断⁽²⁾，斜倚熏笼坐到明⁽³⁾。

【注解】

(1)按歌声：跟着歌声打节拍。

(2)恩：指皇帝对她的恩宠。

(3)熏笼：香炉上罩的竹笼。

赠内人

张祜

禁门宫树月痕过⁽¹⁾，媚眼惟看宿鹭窠。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²⁾。

【注解】

(1)禁门：宫门。

(2)红焰：指灯芯。

集灵台二首

其一

张祜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太真含笑入帘来⁽¹⁾。

【注解】

(1)太真：杨贵妃为女道士时号太真。

其二

张祜

虢国夫人承主恩⁽¹⁾，平明骑马入宫门⁽²⁾。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

【注解】

(1)虢国夫人：杨贵妃三姐的封号。

(2)平明：天刚亮。

题金陵渡

张祜

金陵津渡小山楼⁽¹⁾，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²⁾。

【注解】

(1)津渡：渡口。

(2)瓜洲：在今江苏邗江县南边。

诗人档案

朱庆馀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官至秘书省校书郎。他虽失意于仕途，诗名却颇盛，受到张籍赞赏，与贾岛、姚合等有唱和。他擅长近体诗，其诗多为题咏、赠别之作，诗风清新。有《朱庆馀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宫中词

朱庆馀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¹⁾。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注解】

(1)琼轩：精美华丽的长廊。

〖延展链接〗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后集》云：“张洎序项斯诗云：‘元和中，张水部为律格，清丽浅切，而巧思动人，字意清远，惟朱庆馀一人亲受其旨，沿流而下，则有任蕃、陈标、章孝标、司空图等，咸及门焉’。”徐献忠《唐诗品》称其“文有精思，词有调发，意匠所遣，纵横得意”。

近试上张水部

朱庆馀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¹⁾。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注解】

(1)舅姑：公婆。

〖延展链接〗

朱庆馀曾得到张籍的赏识，而张籍又乐于推荐后辈。因而朱庆馀在临应考前作这首诗献给他，张籍在《酬朱庆馀》诗中答道：“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这成为千古佳话，流誉诗坛。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杜牧

清时有味是无能⁽¹⁾，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²⁾。

【注解】

(1)清时有味是无能：如此清平之世，本应有所作为，我却有此闲情，是因为自己无能。

(2)昭陵：唐太宗的陵墓。

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¹⁾，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²⁾，铜雀春深锁二乔⁽³⁾。

【注解】

(1)折戟沉沙：断了的戟没入沙中。戟，一种兵器。

(2)东风：东吴以火攻打西面的曹营要借助东风。周郎：周瑜，吴军统帅。

(3)二乔：吴国二美女，大乔嫁给孙策，小乔嫁给周瑜。

泊秦淮⁽¹⁾

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²⁾，隔江犹唱《后庭花》⁽³⁾。

【注解】

(1)秦淮：秦淮河，长江下游支流，穿过南京市而入长江。

(2)商女：卖唱的歌女。

(3)《后庭花》：歌曲名，即《玉树后庭花》。

寄扬州韩绰判官

杜牧

青山隐隐水迢迢⁽¹⁾，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²⁾？

【注解】

(1)迢迢：形容遥远。

(2)玉人：美人。

遣怀

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¹⁾，楚腰纤细掌中轻⁽²⁾。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³⁾。

【注解】

(1)落魄：漂泊。

(2)楚腰：相传楚灵王好细腰，后以细腰称美人之腰。掌中轻：相传汉成帝皇后赵飞燕身体轻盈，能在掌中起舞。

(3)青楼：歌楼妓院。

秋夕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¹⁾，轻罗小扇扑流萤⁽²⁾。
天阶夜色凉如水⁽³⁾，卧看牵牛织女星。

【注解】

(1)画屏：画有图案的屏风。

(2)轻罗：柔软的丝织品。流萤：飞动的萤火虫。

(3)天阶：皇宫里的石阶。

赠别二首

其一

杜牧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¹⁾。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注解】

(1)豆蔻：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初夏开花。这里用以比喻少女。

其二

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¹⁾，惟觉尊前笑不成⁽²⁾。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注解】

(1)多情却似总无情：多情人满腔情绪，却无法表达，只能无言相对，像彼此无情。

(2)尊：同“樽”，酒杯。

金谷园

杜牧

繁华事散逐香尘⁽¹⁾，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²⁾。

【注解】

(1)香尘：据《拾遗记》记载，石崇为教家中舞妓步法，以沉香屑铺象牙床上，使她们践踏，无迹者赐以珍珠。

(2)坠楼人：指石崇爱妾绿珠。她曾为石崇坠楼而死。

夜雨寄北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¹⁾。
何当共剪西窗烛⁽²⁾，却话巴山夜雨时⁽³⁾。

【注解】

(1)巴山：即大巴山，这里泛指四川东部的山。

(2)何当：何时。

(3)却话：回忆过去而谈起。

寄令狐郎中

李商隐

嵩云秦树久离居⁽¹⁾，双鲤迢迢一纸书⁽²⁾。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³⁾。

【注解】

(1)久离居：分离很久。

(2)双鲤：指书信。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3)茂陵：在今陕西兴平县，汉武帝陵墓所在地。

为有

李商隐

为有云屏无限娇⁽¹⁾，凤城寒尽怕春宵⁽²⁾。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³⁾。

【注解】

(1)云屏：用云母石装饰的屏风。

(2)凤城：京城。

(3)衾：被子。

隋宫

李商隐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¹⁾。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²⁾。

【注解】

(1)九重：帝王住的宫禁之地。

(2)障泥：马鞍的垫子，垫在马鞍下，垂在马身的两侧，用以挡泥土。

瑶池

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¹⁾，穆王何事不重来⁽²⁾？

【注解】

(1)八骏：据说穆王有赤骥、华骝、绿耳等八匹骏马。

(2)不重来：穆王离别瑶池时，向西王母表示三年后重到瑶池。但他不久便死了，不能重来。

嫦娥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¹⁾，长河渐落晓星沉⁽²⁾。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³⁾。

【注解】

(1)深：暗。

(2)长河：银河。

(3)碧海青天：指嫦娥生活枯燥，只能见到碧海和青天。夜夜心：指嫦娥每晚都会感到痛苦、孤单。

贾生⁽¹⁾

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²⁾，贾生才调更无伦⁽³⁾。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注解】

(1)贾生：指贾谊，西汉洛阳人，曾任大中大夫，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2)宣室：汉未央宫前殿正室。逐臣：被放逐、贬谪的臣子，指贾谊。

(3)才调：才气。

瑶瑟怨

温庭筠

冰簟银床梦不成⁽¹⁾，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²⁾，十二楼中月自明。

【注解】

(1)冰簟：凉席。

(2)潇湘：水名，即湘江，在今湖南省。

诗人档案

郑畋

郑畋（825—883），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会昌二年（842）进士，曾任兵部侍郎、中书舍人等职。他能诗善文，亦有诗名，偶有佳句。《全唐诗》存其诗十六首。

马嵬坡

郑畋

玄宗回马杨妃死⁽¹⁾，云雨难忘日月新⁽²⁾。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³⁾。

【注解】

(1)回马：指叛乱平定后，唐玄宗由蜀返回长安。

(2)日月新：指唐肃宗即位后，唐室中兴有望。

(3)景阳宫井：即景阳井，又称胭脂井，在今江苏南京市。陈后主闻隋兵至，便带其宠妃张丽华、孔贵嫔逃匿于井内，后仍为隋兵所俘。

诗人档案

韩偓

韩偓（842—915），字致光，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龙纪元年（889）进士，曾任左拾遗、翰林学士等职。他自幼聪明好学，十岁能作诗，曾即兴赋诗送其姨夫李商隐，令满座皆惊。其诗多怀古、咏物，多写艳情，诗风华美艳丽。有《韩翰林诗集》，《全唐诗》存其诗四卷。

已凉

韩偓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¹⁾。
八尺龙须方锦褥⁽²⁾，已凉天气未寒时。

【注解】

(1)折枝：画花卉的一种技法，只画枝，不画根。

(2)龙须：用龙须草织成的席子。

金陵图

韦庄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¹⁾。
无情最是台城柳⁽²⁾，依旧烟笼十里堤。

【注解】

(1)六朝：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都城皆为金陵。

(2)台城：在今江苏南京玄武湖边，原为六朝宫殿所在地。

诗人档案

陈陶

陈陶（约803—约879），字嵩伯。初举进士不第，遂漫游各地，后隐居于洪州西山。他好读书、种兰、饮酒，擅长乐府。其诗多写思妇的愁闷。有《陈嵩伯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陇西行⁽¹⁾

陈陶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²⁾。
可怜无定河边骨⁽³⁾，犹是春闺梦里人⁽⁴⁾。

【注解】

(1)陇西行：古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旧题。

(2)貂锦：指将士。

(3)无定河：黄河支流，在今陕西北部。

(4)春闺：指战死者的妻子。

诗人档案

张泌

张泌（生卒年不详），字子澄，淮南人。曾任句容尉、监察御史、内史舍人等职。他工诗，属花间派，其词收入《花间集》，其诗收入《才调集》。《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寄人

张泌

别梦依依到谢家⁽¹⁾，小廊回合曲阑斜⁽²⁾。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注解】

(1)谢家：指情人居住的地方。唐人常以萧娘、谢娘称情人。

(2)回合：环绕。

杂诗

无名氏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¹⁾。
等是有家归未得⁽²⁾，杜鹃休向耳边啼。

【注解】

(1)著：吹拂。

(2)等是：同是。

乐府

渭城曲⁽¹⁾

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²⁾，客舍青青柳色新⁽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⁴⁾。

【注解】

(1)渭城：地名。秦时名咸阳，汉时称渭城，在今陕西省。

(2)浥：湿润。

(3)客舍：旅馆。

(4)阳关：古关名，在今甘肃省敦煌西南，由于在玉门关以南，故称阳关，是出塞必经之地。

秋夜曲

王维

桂魄初生秋露微⁽¹⁾，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²⁾，心怯空房不忍归。

【注解】

(1)桂魄：月亮的别称。

(2)弄：弹奏。

长信怨⁽¹⁾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²⁾，暂将团扇共徘徊⁽³⁾。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⁴⁾。

【注解】

(1)长信怨：诗题又作《长信秋词》，属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据《汉书》记载，汉成帝时，妃嫔班婕妤原本得宠，后因赵飞燕得宠而失宠，她害怕赵飞燕加害，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

(2)奉帚：执帚打扫。

(3)团扇：相传班婕妤曾作《团扇歌》，以寄托哀怨。

(4)日影：阳光。这里指皇帝的恩宠。

出塞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¹⁾，不教胡马度阴山⁽²⁾。

【注解】

(1)但使：只要。飞将：指汉朝名将李广，匈奴畏惧他的神勇，特称他为“飞将军”。

(2)阴山：昆仑山的北支，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是我国北方的屏障。

清平调三首⁽¹⁾

其一

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²⁾。
若非群玉山头见⁽³⁾，会向瑶台月下逢⁽⁴⁾。

【注解】

(1)清平调：李白自创新题。

(2)露华：带露之花。华，通“花”。

(3)群玉山：传说中西王母住的仙山。

(4)瑶台：传说中西王母住的宫殿。

其二

李白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¹⁾，可怜飞燕倚新妆⁽²⁾。

【注解】

(1)借问：请问。

(2)可怜：可爱。飞燕：指赵飞燕，被汉成帝宠爱，后被立为皇后。

其三

李白

名花倾国两相欢⁽¹⁾，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²⁾，沉香亭北倚栏杆⁽³⁾。

【注解】

(1)名花：指牡丹。唐朝贵族偏好牡丹。倾国：指杨贵妃。

(2)解释：消除。

(3)沉香亭：用沉香木造成的亭子，在唐兴庆宫内。

出塞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¹⁾。
羌笛何须怨杨柳⁽²⁾，春风不度玉门关⁽³⁾。

【注解】

(1)万仞：形容很高。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2)杨柳：指《折柳》曲，是一种哀怨的曲调。

(3)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省敦煌县，是古代通西域的要道。

诗人档案

杜秋娘

杜秋娘（生卒年不详），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她出身贫寒，能歌善舞，十五岁时谱写《金缕衣》，因吟唱此曲，被唐宗室李锜纳为妾。后入宫，为唐宪宗所宠。穆宗立，为皇子保姆。皇子被废，杜秋娘回故乡，穷老无依。

金缕衣⁽¹⁾

杜秋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²⁾，莫待无花空折枝。

【注解】

(1)金缕衣：以金线制成的华丽衣裳。

(2)堪：可。直须：就应该。

附录

古典诗诗体简介

古体诗　又称古诗、古风，是近体诗形成以前，除楚辞体外各种诗体的通称，是与近体诗相对而言的诗体。每首句数不拘，可多可少，每句字数不拘。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各体，后世使用五、七言的较多。不要求对仗，没有一定的平仄要求，用韵比较自由，可以每一句都押韵，可以隔句押韵，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几句一换韵。

近体诗　又称今体诗，是唐代出现的新诗体，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是与古体诗相对而言的诗体，比古体诗限制更多。近体诗格律极严，每首除排律外，句数要求固定。每句诗的字数要求固定，押韵的位置要求固定，诗句中各字的平仄声调要求固定，律诗中间各联必须对仗。近体诗分律诗和绝句两种。

格律诗　诗歌的一种。音韵有一定的规律，如果有变化，需按一定的规则。每句有一定的音节，每节（或段）有一定的句子和行数（也有整首不分段的）。这种诗要押韵，或者行行押韵，或者交错押韵，或者整首押一个韵，或者按一定的格式换韵。格律诗古今中外都有。中国古典格律诗一般指律诗和绝句，常见的形式有五、七言绝句和律诗。词、曲每调的字数、句式、押韵都有严格的规定，也可称为格律诗。欧洲的格律诗大体是一句一行或一句两行，每节有一定的行数，每行有一定的字数、顿数，起韵、押韵、换韵都按一定的规律。

律诗　近体诗的一种。因有一定的严格的格律，故称。起源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每首八句，四韵或五韵。中间两联必须对仗。押韵的位置是固定的，第二、四、六、八句押韵。第一句可押韵也可不押韵，通常押平声。不得换韵。每句各字及句与句、联与联之间平仄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律诗的第一、二句叫首联，第三、四句叫颔联，第五、六句叫颈联，第七、八句叫尾联。其中颔联和颈联要求必须对仗。如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数词对数词，方位词对方位词等。按字数可分为五言律诗、七言律诗，简称五律、七律。另外，还有排律。不论五律、七律和排律，都必须一韵到底，而且不许领韵通押。

绝句　诗体名。每首四句，相当于律诗减半，所以又称绝诗、截句、断句。产生于南北朝，兴盛于唐代。一说六朝人联句，一人作四句，如取出单行，即为绝句。常见的为五言绝句、七言绝句，简称五绝、七绝，也有六言绝句。分为古体绝句和近体绝句两种。古体绝句是古体诗的—种，不讲究平仄、粘对，押韵可平可仄。近体绝句是近体诗的一种，通常称律绝，讲究平仄和粘对，并限押平声韵。

古诗词常用意象集锦

月亮　对月抒怀，见月思人。李白《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刘长卿《谪仙怨》：“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柳树　由于“柳”和“留”谐音，古人在送别之时，往往折柳相送，以表达依依惜别的深情。如《送别》诗：“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这一习俗始于汉而盛于唐。汉代就有《折柳》的曲子，以吹奏的形式表达惜别之情。唐代西安的灞陵桥两边满是杨柳，成了当时人们折柳送别的好地方，有“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诗句为证。

蝉　古人以为蝉餐风饮露，是高洁的象征，所以古人常以蝉的高洁比喻人品行的高洁。《唐诗别裁》：“咏蝉者每咏其声，此独尊其品格。”骆宾王《在狱咏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李商隐《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草木　以草木的枯荣，抒发盛衰兴亡的感慨。如杜甫《蜀相》：“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梧桐　大多表示一种凄苦之意。如白居易的《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松柏　象征坚强不屈的品格。如刘禹锡：“后来富贵已凋落，岁寒松柏犹依然。”李山浦：“孤标百尺雪中现，长啸一声风里闻。桃李谤她真是佞，藤萝攀尔亦非群。”

乌鸦　据说乌鸦是一种不祥的鸟，它经常出没在坟头等荒凉之处。因此它在古典诗词中常与衰败荒凉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李商隐《隋宫》：“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羌笛　古代一种乐器，能发出凄凉之音。唐代边塞诗中经常提到羌笛，如王之涣《出塞》：“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琴瑟　比喻夫妻感情和谐，也比喻兄弟或朋友间的情谊。如陈子昂《春夜别友人》：“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连理枝、比翼鸟　连理枝，指两树枝条连在一起。比翼鸟，传说中的一种鸟，雌雄鸟总在一起飞。连理枝和比翼鸟在古诗词里常比喻恩爱夫妻。相传宋康王夺了随从官韩凭的妻子，囚禁了韩凭。韩凭自杀，他的妻子同康王登台游玩时跳下去死了，留下遗书说把自己与韩凭合葬，康王却把他们分开葬。不久，两座坟上各生一棵梓树，没多久就长得很粗大，枝都交错在一起，树上有一对鸳鸯，相向悲鸣。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青梅竹马　形容小儿女天真无邪、亲昵嬉戏之状。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古代姓名与称谓

直称姓名

一、自称姓名或名。如“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二、用于介绍或作传。如“遂与鲁肃俱诣孙权”“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

三、称所厌恶、所轻视的人。如“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余庆献谄于后”。

称字　古人幼时命名，成年（男20岁、女15岁）取字。字是为了便于他人称谓，出于礼貌和尊敬，往往对平辈或尊辈称字。如称李白为李太白。

称号　号，一般只用于自称，以显示某种志趣或抒发某种情感；对人称号也是一种敬称。如白居易号香山居士。

称谥号　古代王侯将相、高级官吏、著名文士等死后被追加的称号叫谥号。如称范仲淹为范文正公。

称斋名　指用斋号或室号来称呼。如南宋诗人杨万里的斋名为诚斋，世称杨诚斋。

称籍贯　如唐代诗人孟浩然是襄阳人，故而世称孟襄阳；张九龄是曲江人，故而世称张曲江。

称郡望　如苏轼本是四川眉州人，他有时自称赵郡苏轼、苏赵郡，就因为苏氏是赵郡的望族。

称官名　把官名用作人的称谓。杜甫曾任左拾遗，世称杜拾遗。

称爵名　如诸葛亮曾封爵武乡侯，世称武侯；宋王安石封爵荆国公，世称王荆公。

称官地　指用任官之地的地名来称呼。如柳宗元曾任柳州刺史，世称柳柳州。

谦称　表示谦虚的称谓。一般来说，王侯自称孤、寡人，大臣自称臣、卑职，一般人自称仆、不才、不佞、愚等。晚辈自称小子。称自己的亲属朋友时，常用家、舍等谦词。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贱内等。称自己的儿子为犬子等。

敬称　表示尊敬的态度，也叫尊称。如对君王称陛下、大王、皇上（已死的称庙号，如宋太祖、宋仁宗），对长官或长辈称公、君、大人，对老师称子、夫子、师、先生。加“先”表示已逝世的尊长。君对臣的敬称是卿或爱卿。对品格高尚、智慧超群的人用“圣”来表敬称，如称孔子为至圣，称孟子为亚圣。后来，“圣”多用于帝王，如圣上、圣驾等。

贱称　表示轻蔑斥责的态度。如竖子、小子等。